《渴妻》 1、今日十五 《渴妻》 罗敷媚歌/文 文学城独家首发 ——— “大人他过来了。” “真来了吗?” “真来了!” 行馆里烛火昏暗,坠着珍珠的纱帐晃了晃,床头悬着的金钩微荡琳琅有声,绫罗堆砌中探出一张清艳的脸来,“跟他说我已经睡了!” 婢女春阑面露难色,“可是谢大人他,他都到花树下了,而且他看着……” 苏蕴梨细眉拧着,思忖片刻,干脆撩开帐子,趿了绣鞋下床。 踱步到窗前,她倾身从半掩的窗缝慌乱抬眸望去,就见庭院中的男人一袭银灰色襕袍,面色冷肃疾步而行。 夜风有些凉,那双往日平静淡漠的眼眸,竟透着莫名黏重激烈的情愫。 春阑无奈提醒道:“郡主,今日是十五。” 苏蕴梨月初时来蜀州散心,不想今日白日里竟碰上了流民暴动,慌乱中失了倚仗和随扈,以为就要命丧于那些亡命之徒刀下。 惊慌失措中忽见她那夫君谢随舟从天而降似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见了她,漆黑的瞳孔霎时收紧,而后带着官兵驱散了流民。 说是奉命巡按此地,检察赋税,查剑南东川节度使贪渎一案。 圣上赐婚后,太后催着她绵延秦王一脉的子嗣,她便与谢随舟约定每逢初一十五要同房。 他这样循规蹈矩的士大夫,自然是遵守君子约定的。 今儿不巧,就是十五。 可白日里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她已装出了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为了避免他晚上上她这来睡。 当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吗? 苏蕴梨暗骂,真是不知变通。 谢随舟撩袍推门进来,脱下官帽,松了松交领。 春阑知趣儿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夜凉下来,居室里的气息却闷滞,不知过了多久,苏蕴梨只觉得头都晃昏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背脊,缓缓看向窗外的月亮。 太久了,久到外头雨都停了,没了雨声淹没那些羞人的声响。 苏蕴梨闭了闭沉重的眼皮,眼角渗出泪水来,有什么和泪水一样溪行而下。 可她并未委屈想哭呀。 他察觉到什么,停了,却还是让她切实地感受他的全部,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漆黑的眼专注地盯着她,不解,“郡主在哭?” “郡主弃了下官,远赴千里到这蜀地被围困之时,可知道怕?可知道哭?” 他目光发冷,手臂递到她唇边,“张嘴,咬着。” 半月不经人事,受不了这样的猛攻,一声压抑的低哼自她唇间溢出,青年一僵。 半晌,他似乎从积累了半月的后怕中跋涉出来,盯着她汗湿的鬓发,轻轻叹息,俯身想吻去她的泪。 她却猛地侧过脸去。 “半月不见,夫人连看都不愿多看微臣一眼么?”青年淡淡道,宠溺又刻薄,“好,那就不看。” 线香静静燃着,那顶端的火星子颤颤,女子乌黑的长发从肩背滑落,撑在床榻上的雪白手腕上,点翠金镯叮铛作响。 谢随舟在许多事上的克己曾让苏蕴梨瞠目结舌,可唯独在夫妻之事上,他实在恣肆放纵得很…… 她想推开他,却又被他重新困于方寸之间,她的抵抗只换来他的不管不顾,她只能被迫承着。 居室里熏着甜腻的香,像一味药,让他不知疲惫,只想饮恨歪缠到底。 佳人鬓发凌乱,红唇轻咬,妙目含恨,却又透着潋滟的光。 青年拧着眉,喉结微滚。 没什么欢愉可言,像是沙漠中的旅人,掘地三尺寻不到甘泉却不甘心放弃,昏昧中美好的幻觉和切身的酸涩苦痛交织,既上瘾沉沦,又焦渴苦涩。 总是不够。 即便已经占有她的每一寸,也还是不够。 有风从紧闭的窗缝里钻入,撩得水红色的帷幔翩跹起落,几乎掩不住二人的身形。 于昏暗的帐中,苏蕴梨抬眸对上谢随舟一双令人心慌的漆黑眼眸,就知道今夜怕是只能予求予取,没得商量的余地。 月色与烛火交织,半明半昧,他似乎格外的急不可耐。 帐子上牡丹花暗纹曳出虚影来,她看不清,只觉得流光溢彩间似乎还点缀着暗香。 蜀州行馆的床帐竟是稠艳的水红色,红色萌出暧昧春意,又像是燃烧得正旺的火。 应是被晃的,苏蕴梨一时有些恍惚,她曾见过这样的红。 父王秦王驻守北境,是当时人人敬仰的戍边大将,却薨于一场战事后的风寒里,父王骤然身故,外邦趁机进犯,王帐里就是这般如火的一片红。 小小年纪的她分不清那是火还是血,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流的是泪,还是逃命狂奔的汗。 后来太后体恤,将她带在身边抚养。 待苏蕴梨长大后才知,那一夜,父王一脉仅留下她一个。 因此,太后曾在宣元帝赐婚时,下了懿旨望她能绵延秦王一脉,她与谢随舟的第一个孩儿,要随她姓。 与宗室结亲,有志之士从来不愿,更何况是谢随舟这样的朝廷新锐。 这个心中有丘壑,心思深沉的青年,还未一展抱负就成了她的郡马。 分明是翰林中的翘楚,仕途却受限,众人不敢议论皇室,只暗地里道实在可惜。 也不知谢随舟是为此而报复她才在房事上极为“认真”? 还是因为新婚夜她给他下了药折辱他,才过分勤奋…… 可成婚三载,他努力耕耘了三载,偏偏她就是怀不上。 “郡主在想什么?”谢随舟瘦削的下颌线紧绷,呼吸沉沉,似乎忍无可忍,“连此时都如此三心二意?”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恼怒地抵住他的胸膛推了一把,“够了,今夜我不想。” 可他一动不动,继续找她的唇,含糊道:“今夜是十五,郡主理应与下官夫妻敦伦。” “郡主自己定下的规矩,难道忘了吗?下官谨遵郡主旨意,也有错吗?”他咄咄逼人道。 “……”苏蕴梨。 “郡主。”他在她耳侧低低道。 他好像有些失控,“……抱紧我。” 苏蕴梨拧眉别过了脸。 她实不愿抱他。 当初宣元帝将她指婚给谢随舟,她就很不满。监察御史,七品官,品级也太低了些。并非是她有攀附权贵之心,而是她成婚前都是些侯门公子、世家勋贵向她献殷勤。 谢随舟是宣元三年的进士,无父无母,出身寒门,无宗族庇护。 身份也太低了些。 她本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的。 可是,据说他立身极正,且品行高洁从不参与党争,在翰林院修史修了三年后,便被宣元帝亲自指为监察御史,监察百官,闻风奏事。 谢随舟刚到御史台上任时的第一件事便是弹劾上奏礼部尚书违反朝廷规制,向皇帝进奉超规格的贡品。此举奉公不阿,对当朝重臣也不假辞色,可无异于是扫了上官的面子,还让宣元帝难堪。 苏蕴梨觉得,皇帝表面不说,只是以“知白是按朕的诏令办的差”而不了了之,实则是记了仇了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这样“艳名”在外的,赐给那古板刻薄的谢随舟。 可转念一想,若是宣元帝记了仇,又怎会赐字“知白”给谢随舟呢?苏蕴梨想不通。 谢随舟出身低,低到什么地步了苏蕴梨从未了解过,只知道即便现在做了官,官服里的里衣也打着补丁,所以他及冠了三年都无长辈给取个字,也实属正常。 皇帝赐字,乃无上荣耀,赐其字为“知白”,意为“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正符合他监察御史一职。 后来她虽然难为皇命嫁了谢随舟,也一直心存怨念,尤其是在一个个他不知羞不知累的夜里,床榻响了多久,她就在心里暗骂了皇帝多少遍。 夜凉如水,苏蕴梨却觉得格外的热,他今夜好像特别能纠缠。 她可以接受与他行房,权当是找乐子了,何况南风馆的公子们可没有谢随舟这般好的样貌与身材,可她唯独不能接受他亲她。 他的吻带着说不出的露骨,还总是不闭眼,低着头与她对视,顶着那样斯文清俊的脸,却像是能吸人心魂的妖物,总让她心慌意乱。 她十分不喜欢。 烛火映着水红色的纱帐透着靡丽,帐子隔开的狭小空间,像暖而润的琥珀将他们二人裹紧在其中。 方寸之间,她无处可躲,男人轻轻垂下眼又想亲她。 苏蕴梨感觉他的目光里蕴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刚想说些什么,他却顺势吻上她捂在唇上的掌心。 温热的吐息,酥酥麻麻的触感,苏蕴梨的心跳快了几分。 “谢随舟!”苏蕴梨声音微颤,“你要不要脸?” 他道:“我是你丈夫。” 丈夫?丈夫就能不要脸吗? 见她面露疑惑之色,他顿了顿,语气克制且认真地询问她,“丈夫好好服侍妻子,不是应该的么?” 夜深了,脚踏上,薄绡裙、墨玉革带静静缠绕。 …… 苏蕴梨有种陷在云朵幻梦中的不真实感,她被谢随舟抱起去净室沐浴时,恍惚间看见他脖颈间有明显的红痕。 谢随舟皮肤冷白,那殷红的印记就格外显眼,情谷欠过后,整个人泛着一种说不出口的靡艳。 若不是这皮囊独一份儿,她早就“休”了他了。 她曾惹得高岭之花非她不娶,也曾让诗酒放诞身边新欢旧爱无数的纨绔为她遣散后院。 但唯独没见过谢随舟这样的,清清冷冷,皎皎不群,一身傲骨,有时又透着一股淡淡的蛊惑。 她时而厌他,时而惧他,时而……也馋他。 那暧昧的印记恍惚放大,她隐约记得,是方才她忍无可忍之时报复上去的。 今日他还要公办罢,那痕迹遮都遮不住,看他还怎么维持人前克制古板的冷面御史形象! 想到这,苏蕴梨胸臆间的憋闷就舒畅了。 浴桶中白雾缭绕,苏蕴梨阖着眼,迷迷糊糊地喟叹了一声,便又昏睡了过去。 檀香缭绕,破晓时的一切都在昏蒙中尚未苏醒,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青年修长的双手抵住木桶壁,俯身斯文而缓慢地摩挲着她娇艳的唇瓣。 “亲到了。”他按住她迷迷糊糊中又要推他的手腕,与她额头相抵,眸光恶劣又温柔,“好了,我不生气了。” “只是,下次不许再跑得离我这么远。” “我会位极人臣,会配得上你。” “我们做一辈子夫妻。” 苏蕴梨累极了,没听清他的话,只觉得他的声音清润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往日里那个端稳克己的谢大人。 她想,罢了,待有了孩子就和离。 她被他抱回居室里,放在新换好的干净干燥的床褥上,有羽毛温柔地落在她的额头,而后是轻轻掩上门的声音。 侍从青苔迎上来,有些担忧地打量自家大人略显苍白的脸,“大人,您这次给自己用了那么大剂量的避子汤,只怕伤身啊。” 提前喝了避子汤,再酣战一夜,这是图啥? 那避子汤喝一次能管半月,倒是方便,可是药三分毒,必然对身体有损啊。 谢随舟淡声道:“无妨。” 太后那般期冀苏蕴梨能生下孩子,延续秦王血脉,他只怕苏蕴梨真的有孕后,他就没了用处。 “可郡主不会生疑吗?”青苔望了望紧锁的房门,小声道,“太后娘娘也会等不及。” 谢随舟抿唇不语,目光轻轻浅浅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 若让她有了孩子,以她对他的厌恶程度,定是要休弃他的。 他处心积虑成了她的夫君,怎能容她就这么弃父留子呢? 何况,她弃不掉他。 他会缠着她,直到死。 2、阳事不兴 翌日。 蜀州行馆不大,木雕的窗子半掩,细雨泼洒下来,一片葳蕤油亮的绿意中。 几株花枝探进来,清风徐徐,日光透窗而过,影影倬倬照在苏蕴梨淡白的面容上。 苏蕴梨本不是时兴的弱柳扶风美人,从她的脸上,向来看不见什么清冷或贫瘠,她的美,就如同诗人笔下的温柔乡,大多是明艳又朦胧,充满生命力,似发着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春阑总觉得郡主今日脸色不好,不似往日的皎洁清艳,眼下乌青一片,看着怪令人生怜的,她将窗牖关紧,扶着郡主引她往桌边去,“郡主坐了这么久可别着凉了,早膳准备停当了,奴婢这就端过来。” 没一会儿,就有婢女捧着一道道早膳过来。 春阑将食盘稳稳搁在梨花木案几上,把餐食一一摆放妥当,屈膝福身,语声轻柔:“郡主,早膳备好了。是蜀州行馆的灶房刚炸的吃食,还热乎着呢,请您慢用。” 掀开盒盖,热气登时腾起,旁侧衬着白粥小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苏蕴梨打眼一看,黄澄澄的油炸桧排列整齐,一根根身形粗长敦实。 热气裹挟着醇厚面香丝丝缕缕散开,油香四溢。 苏蕴梨怔了怔,蹙眉,脱口道:“这油炸桧瞧着未免过长过直了,怎么吃得下?” 身旁婢女柔声回话:“想来是厨下伙计有心讨好郡主,特意做得这般规整周正。” 苏蕴梨失了进食的心思,并拢了膝,把裙摆整了整,移步起身,“把这吃食撤走,大早上吃这些油腻,另换几样清爽的点心过来。” 春阑虽诧异,也没多问,颔首应了便将食盒扯了下去,往灶房走,去换新的来。 苏蕴梨阖了阖眼,伸手推开窗。 蜀州的雨绵密,不似云京的那般凌厉利落,墙角的修竹也长得比云京的茂盛。 她未觉得有什么湿冷,但本就折腾了一夜,站得稍久了些,还真的有些许乏了。 刚坐下,便听见外头青苔的声音,语速很快:“大人,蜀州通判和乡绅送来的赠礼都已按您的吩咐放在行馆大门外,供百姓们拿取了。还有那王刺史似乎不知从哪儿听了消息,已下了剑南道,往行馆处来了。” 苏蕴梨没有听见谢随舟的回话。 他进了房,撩开软帘,斯文清隽的面容倒是不显疲态。将外袍脱下交给青苔,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苏蕴梨缓缓抬眸看他。 “下官拜见郡主千岁。”他道。 谢随舟行礼的规矩一丝不苟,就和他这个人一般。公私分明,无论在床笫之间他再如何折腾她,只要在床下,他绝不会逾矩半分。 苏蕴梨虽没什么实权,代表的却是皇家脸面,就算成了亲,他也合该跪她。 居室中淡香萦绕,光影错落间淡雅宁静,已不见昨夜的荒唐荼蘼。 苏蕴梨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摇着团扇,团扇后轻勾着唇角,迟迟不说起身免礼。 她不说,他便一直跪,低垂着的眉眼十分规矩。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青年生的肤色冷白,脖颈间的一抹薄红就格外显眼。 “今日可有人说谢大人仪容不整?”苏蕴梨居高临下望着他。 “不曾。”谢随舟面不改色,眸光清明,“若郡主说的是臣颈间的吻痕……无伤大雅。” 苏蕴梨气结,无伤大雅是吧? 谢随舟喉结微滚,低声认真道:“夫妻敦伦本是阴阳调和之事,郡主偶尔纵情恣意,下官可以忍受。” 苏蕴梨:“……” 阴阳调和,纵情恣意,他还可以忍受?好像她是什么狂徒似的!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怎能顶着这张清冷端方的脸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之前,她对他的印象一直是那种克己复礼的清正文人,而且是有几分傲骨在身上的,被赐婚后,她也以为他与她的相处定是相敬如宾,规矩正经的。 刚成婚时,他的确也是如此。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苏蕴梨成婚前,得到的关于谢随舟的信息大多指向两个词——“铁面无私”、“不近女色”。 铁面无私,这大多朝臣都有所领教。 但不近女色的传言,她查来查去,查到了不为人知的密辛——谢御史体弱。 这个“体弱”,就很微妙。 男人体弱,能是什么好词? 果然洞房花烛夜,她独守空房。 体弱,就能叫她独守空房吗? 她可以不允他碰,可他怎么能冷落于她?他一个寒门子弟,能娶到她,祖坟上都冒青烟了,他竟还敢冷落她? 一时间,羞恼、屈辱、委屈都涌上心头,夹杂着对这件婚事的不满,苏蕴梨气了一夜。 这之后,她便看他愈发不顺眼,事事都与他对着干,可他谨守规制,行事沉着端正,对她恭敬有加,她根本找不到他的错处,气自然没处撒。 久而久之,她就怀疑起先前的传言是否为真。 这心思一起,就压不下去了,怀着折辱他让他在她面前彻底抬不起头的恶劣心思,苏蕴梨遣人弄来了花楼里的春情药。 他来向她请安,她久久不允他起身,就那么瞧着他。 他若是真的不举,就不是她没魅力。那她心里就好受了些,可谅解他在洞房花烛夜对她的冷落。 可若是装的,她就要将他绑起来,好好看着他欲壑难平,羞辱他一番,再将他扔进花楼里。 那时她定定盯着他,他神情看起来倒没什么异样,肩背笔直,跪在她面前温和有礼,墨黑色的圆领袍,衬着那冷白清瘦的颈,如黑山白水般刺目,此刻那薄薄的肌理下微微绷起淡淡的青筋。 “听闻谢御史不近女色的原因是阳事不兴?”苏蕴梨觉得是时候了,掩唇轻笑,“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螽斯无望?” 绿萝裙长长的裙摆迤逦绕行,她停在他身侧,微微倾身,长眉细眼透着漫不经心的艳光,温文含笑,轻飘飘道:“那如何是好啊……只能禀明太后,让我与谢大人您和离了。” 跪着的青年眼睫颤了颤。 她的话音落了,气氛不冷不热,这样伤人的话说出去,他还是那般斯文内敛的模样,只不过冷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来。 谢随舟就是这样的人,任她恼任她怒任她闹,他都像是某种高大静默的植物,情绪稳定,不急不缓,自己汲取养分和日光静静生长,不会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肃穆且呆板。 像是一拳打入棉花里。 苏蕴梨觉得无趣,没了逗弄他的兴致,刚欲转身,下一刻却被他扣住腿弯横抱起。 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攀住他的肩。 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微微蜷了蜷,他看起来清瘦,肩背却平而结实,广袖下骨节分明的那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 “谢大人,你逾矩了!”苏蕴梨恼了。 她没想到他能这么大胆,倒不像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谢御史不是最重规矩礼教么? 谢随舟抱着她在榻上坐下,手却没从她腰间离开,将她锁在他胸膛里,方寸之间,苏蕴梨只能坐在他腿上。 “何为逾矩?”青年眼眸很亮,语气透着古怪,“郡主与我已是夫妻,夫妻之间,何为逾矩?” 她只是想试探他,只是嘴上厉害,可真没想着与他如何啊,一时间就慌了。 “郡主为何恼了?”他将她牢牢按在怀里,低头与她对视,吐息炙烫,“臣是否阳事不兴,郡主可感觉到了?” “臣不会让郡主失望。”他认真道,那冷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清冽狭长的眼眸渐渐迷离,“郡主可来一试……” 苏蕴梨脸颊发热发烫,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才察觉藏于绿袍下的清瘦躯体竟有这样结实有力的肌肉,这种反差令她心慌意乱,她只能拿出郡主的架子来,“谢随舟,我命你退下!” “嗯?”他缓慢又温柔地眨了眨清润迷离的眼,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古板斯文的君子,“臣不可让郡主失望啊……郡主且忍一忍。” 这还是不近人情循规蹈矩的铁面御史吗?这发起痴来堪比那南风馆的清倌人啊,苏蕴梨颇为后悔给他用了药。 “我不是失望,我不失望,我知道了你没毛病!行了吧?”苏蕴梨道,望向紧闭的门,她察觉到了危险,声音颤颤的,“你放开我!我有解药……” 谢随舟长睫垂下掩住眸中的清明,喉结动了动,不知何时已将她桎梏在方寸之间。 他嗓音低低的,透着轻佻艳色的薄唇在她耳边厮磨,“不放。” 3、喝避子汤 夏日日头长,下晌的日光似蒙了一层薄纱的粼粼碎金,荡漾着温柔的微光,照着女子艳如桃李的娇靥。 “郡主?”谢随舟抬眸,对上她恍惚的一双妙目,含笑问,“郡主在想什么?” 苏蕴梨回过神来,下意识拢了拢裙下的双膝,咳咳两声掩饰尴尬。 是啊她想什么呢?青天白日的! 那一夜,她都不知怎么就被他吃干抹净了,不是要把欲壑难平的他扔进花楼里么?怎的到最后却是自己填了进去!? 自那之后,他就像是要报复她似的,夜夜在她房中伺候,赶都赶不走,苏蕴梨觉得,他定是要报复她对他下药这件事,也可能是为了男人的自尊心。 可也不用一次次,彻夜证明他并非阳事不兴罢?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自知理亏,不得已与他定下了初一和十五的规矩,这才松了口气。 “郡主?”他唤她。 苏蕴梨敛了情绪,问:“你来蜀地是办案?” “是,也不是。”他说,“臣来寻郡主。” “为何寻我?”她问。 “郡主是臣的妻子。”他十分自然道。 听闻此话,苏蕴梨在茶盏上的手一顿。 何谓妻室?不过一纸赐婚罢了。 他是骤起寒门的新贵,恰是君主收拢寒门、制衡朝局最趁手的利器。 她宗室贵女,承袭秦王忠烈血脉,实则身后无大族根基可依。 二人联姻,从某种方面来说是天作之合。 但苏蕴梨知道,赐婚不过天子用以擢拔寒门、昭示用人之策的手段,他颖悟绝伦,怎会不明白?又何须以夫妻之名自欺欺人? 谢随舟一贯行事冷硬,枉她当时还寄希望于他会在赐婚一事上据理抗争。 苏蕴梨移开了视线,顿了顿,冷淡道:“今日并非初一和十五,谢大人无需近前伺候,出去罢!” 话音一落,一室静谧。 线香缭绕出袅娜的弧度,青年眼眸轻眯了下,心口有些发闷。 并非初一十五,便不需要他了。 目的真是明显。 好像要下雨,空气中潮湿闷滞,他深重呼吸了口气,遏制下胸臆中翻涌的酸涩和躁郁。 既如此,避子汤他只能继续喝了。 苏蕴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觉得他这身压迫感也不知是官场上带下来的还是怎么回事,愈发让她心慌意乱,不悦道:“还不下去?” “臣有事禀明郡主。”谢随舟语气平静,清俊的脸上瞧不出一丝不快,“郡主怕是暂时不可回云京。” 剑南东川节度使梁展与管内刺史等人擅自没收庄宅,且于两税外加征钱、米、良田,横征暴敛导致民怨沸腾。 在暴政下百姓控告无路,民间有志者一呼百应,这才引起了先前那场混乱。 苏蕴梨静静听着谢随舟来与她禀明那场混乱的原委。 “为免/流民流窜,目前剑南道已封闭。”谢随舟道,眸光温和,“只能委屈郡主在行馆中多住几日了。” 苏蕴梨思忖片刻,细眉一挑问:“不是可以走水路吗?” 官道上多岔路,想来不好管控,才封了剑南道。但蜀州还有官渡码头,方便得很。 发生那样的事,苏蕴梨已没了在此地游玩的雅兴,而且听着谢随舟的口气,那剑南节度使绝不是能善罢甘休就此就擒之人,山雨欲来,也实在不宜再在此地白白浪费时光。 “郡主若执意回云京,可以走水路。”谢随舟颔首,话音一顿,“只是……” 苏蕴梨抬眼看他:“如何?” 静了几息,他漆黑的眼眸中有难辨的情绪,声线清冷,“郡主就不问问……臣一人在此是否妥当?” “你在这不是要查办那个节度使么?”她随口道,“有何不妥?” 青年的眸光黯了黯,苦涩而尖锐的情绪漫上来,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他问之前,其实已料想到她这般冷静淡漠的答复。 为何还要问呢。 那节度使梁展在此地已经营多年,现又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怕逼急了,连他这样带着圣旨的御史都敢斩杀。 他的事,她从未上心过。 但她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定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不,她在意。 青年望着虚空处,他死了,她便自由了,便又可以八面玲珑游走于那些觊觎她的权贵之间,享受他们的追捧。 “给我安排船罢。”苏蕴梨坐在妆奁前,轻抚鬓发,从铜镜中看着他被清风抚动的天青色广袖,郑重道,“尽快。” 谢随舟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袖中的拳紧握着。 半晌,青年微微侧过脸,袒露衣襟下冷白的脖颈,低低道:“郡主昨夜不是说,还要弄个更明显些的?” 他的声音太低,苏蕴梨没听清,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罢了。 青年薄唇勾起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在打开门之前,他却又停住脚步,回首凝视着漫不经心轻理云鬓的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望郡主回京路途顺利。”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已听不出任何异常,似乎方才的介怀只是幻觉。 * 艳阳高照,日在中天,江畔林立的是清一色劲装的持戈侍卫,往日的喧嚣热闹都不见了。 苏蕴梨在官兵的护送下,到了官渡码头,上了官船,春阑收了油伞,“今个日头可真大,郡主,没晒着罢?” 船舱里,外头灼热的日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总算没了方才的火热,苏蕴梨掏出绢帕抹了把薄汗,深吸口气,望着斜切进来的光线。 没人说话,很静。 能看得见那光束中游曳的微尘。 她忽然觉得谢随舟就像这光,将那些灰尘照得无处可藏。又觉得他也像是光里的尘埃,微不足道,七品芝麻官,任谁都能将他湮没。 苏蕴梨踱步坐下,听着春阑絮叨这几日在蜀地的琐碎不易,话语间掩不住是对即将回到云京的期待。 蜀地气候潮湿,到了六月,更是暑热闷滞难耐,蛇虫鼠蚁也多了起来。 谢随舟却留下了。 好像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他总是安之若素。 细浪拍打着船身,她垂下眼眸,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谢随舟看她的那一眼。 清清冷冷。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苏蕴梨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谢随舟成婚尚不到一载,除了床笫之间夫妻事之外,二人平素竟无半句多余言语,好在郡主府宅深园阔,二人各居一隅。 好处是不生尴尬。 坏处就是她成婚后怕若如往日般夜夜笙歌,谢随舟会参她一本,便收敛了心性。长日漫漫实在无趣。 幸得一日文人雅集,此等雅集多为世家勋贵与朝臣附庸风雅交际之用,她参与其中无可厚非。 酒酣正浓时,偶然听闻邻座有人议论范学士好大的威风,无论朝堂公议还是私宴酬酢,处处与谢随舟谢大人为难。 有人问范学士年老早已不理政事,怎的和谢御史结下了梁子? 另一人压低声音为大家解惑,原是谢御史初为翰林官时,曾当众不留情面驳过范学士几句。 一般初为翰林官,攀附学富五车的范学士还来不及。 范学士人老思想也迂腐固执,素来对太后偏宠她,逾制赐下诸多权柄一事心怀不满。 再加上她貌美,云京中不少勋贵子弟都与之有所往来,不乏攀附讨好之意。 那日训诫庶吉士时竟拿她兰阳郡主为例,说了些不堪入耳之言。 谁料话音未落,在座下听训的新任翰林谢随舟霍然起身,冷脸如霜似雪,说话全然不留情面:“身为男子,不应妄议闺阁;身为臣子,不应妄议宗室;学士年高德劭,更应谨言慎行!” 寥寥数语,竟将范学士驳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直言看错了人。 隔日,一向寡言的谢大人直接递上谏章,将范学士的失当言辞奏禀御前。 宣元帝是仁君,施行仁政,更不能将年逾古稀的老臣如何,说来说去,也不过训诫后罚俸一月了事。 可这一来,却让范学士德陨暮年,气得告病不朝几日,是彻底与初出茅庐的小谢大人结下了梁子。 天色骤然暗了,远处有滚滚闷雷声传来,天穹处的云层压得极低,薄雾间,与浩渺的江面连成一片。 似是一场急雨降至。 旧事如潮退去,苏蕴梨呷了口清茶,茶汤清苦,一如那日听闻此事时,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她松了松衣领,淡淡道:“开开窗。” 官船已停驻在码头有段日子了,船舱里潮湿,若是下了雨,潮气更要闷在里头,春阑将舷窗都打开,让光线照进来,驱散了满室的潮冷。 潮气扑面,有些冷,分明还有缕缕日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这光好像没什么温度似的。 正当她起身时,就见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郡主!拜见郡主千岁!”青苔连门都来不及叩,疾步进来跪地。 “何事惊慌?”苏蕴梨话音未落,目光已然被他被血浸透的衣角所吸引,心头一沉,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郡主您走后,我们大人被遭了刺客冷箭,流了好多血,奴才怕、怕大人再也见不着郡主了,才不顾大人的阻拦来寻郡主……”青苔颤声道,仰起脸,声音带了哭腔,“奴才估摸着是那伙人看郡主走了就好下手了……求郡主回去,回去看看大人罢!” 苏蕴梨目若寒星,攥紧了绢帕,冷声道:“谁人这么大胆敢伤朝廷命官?即刻回行馆!” 一行人疾行而归,进屋前苏蕴梨却顿住了脚步,待气儿喘匀了才推门进去,甫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明显的血腥气,混杂着些清苦的药味直直钻入鼻腔。 谢随舟本就冷白的面容苍白如雪,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抬眸看见苏蕴梨后,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又将被血浸透的白色衣角掩在了锦被里,免得吓着她。 苏蕴梨坐在床榻边,在路上得知他是被刺客的冷箭从后背刺伤,要去看他的伤势,却被他伸手拦住。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力道:“别看了,脏污得很,别吓到郡主……” 不待苏蕴梨反应,青年顺势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转而望向站在一旁的青苔,面露不悦,低哑道:“你如今是主意愈发正了,耽搁了郡主的行程可知是什么罪过?” “你莫怪他。”苏蕴梨抽出手道,“他不来告诉我,难道要我回京后再惊觉自己成了寡妇?” “郡主……” 他的呼吸有些费力,胸膛沉而缓地起伏,往日里冷而疏离的模样全然不见,倒似个病弱书生般孱弱无害,他深深看着她,“若臣去了,郡主便另觅佳婿罢?” “那是自然。”苏蕴梨道。 说完,并未察觉出什么,见谢随舟低垂着漆黑的眼眸不再开口,就问青苔道,“可抓着刺客了?” 谢随舟是监察御史,身上是负着皇命来此地,又是她兰阳郡主的夫婿,即便这样,那刺史都敢对他下手,当真是狂悖至极。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距离云京千里之外的蜀地,地方官恐怕都打探好谢随舟的底了,知道他寒门出身无依无靠。 谢随舟又一根筋,揪住一点蛛丝马迹就不放,手中一定是有了那节度使的罪证,这才遭此一难。 苏蕴梨不禁气结,这些人真以为无人护着他了么?当她兰阳郡主是死的么? 谢随舟与她之间虽然平日里多有不睦,但谢随舟的为人和为官之道,她始终都是赏识的,岂能容这些地方豪强如此欺负他? 苏蕴梨是秦王唯一的血脉,先皇怜爱,封为兰阳郡主,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又真将她当女儿宠爱,所以苏蕴梨的性子便带了几分骄纵,最是护短。 青年面色苍白,没了昔日的冷硬清正,此刻被血浸透的衣衫一角不小心露了出来,苏蕴梨心底的怒火腾地就窜得更旺了。 这蜀地节度使是做了何等恶事?不惜刺杀御史来铤而走险保全自身? “郡主,大人这伤在后背和腰腹,奴才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周。”青苔低声道,挠挠头,看向谢随舟,一脸无奈,“而且大人还不肯好好歇息,明日就要去宜城查访呢。” “我留下。”苏蕴梨道,“我看着他让他好好养伤。走访的事暂且搁置罢。” “耽误不得。”谢随舟挣扎起身,苍白的面容因扯到伤口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此事事关重要,绝对耽搁不得。” 青苔一副“你看,我劝不动”的表情。 苏蕴梨冷了脸,瞧着谢随舟道:“你先好好养伤,等过几日伤势轻了,我自会想法子让你能安全去往宜城。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守寡!” 青年的眸色莫名变得明亮炙烫起来。 苏蕴梨起身往外走,“屋子里血腥气重,我闻不得,先回去了。”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谢随舟薄唇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守寡?她会为他守寡吗? 他真不怕死,只怕她不在意他的死活。 那剑南道东川节度使是知道他手中有了实证,这才狗急跳墙了,怕他手中的罪证会呈递御前。 他怎会没有防备?刺客动手之时,他早已察觉。 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好歹还是顺理成章地把她留下来了。 他这样做,是不择手段了些,可这半个月的相思,已让他足够煎熬。 半月前,他在得知她一声不响去了蜀地散心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臆间像堵了棉花,呼吸不上来。 她是郡主,他是臣,她去哪儿都无须告知他。 可真是去散心么? 还是逃避每月施舍给他的初一和十五? 她就这么……讨厌他吗? 蜀地节度使贪渎巧立名目征收苛税,在他积压的那些案件里本算不得最重要的。 朝野之中亟待弹劾的权臣盘踞,这梁节度使,还排不上号。 自从得知她孤身入蜀后,他便寝食难安,所有公务都失了轻重。 那些熟悉的字看得久了竟一个都不认识,脑子里也空白一片。 明明以前也是一个人睡,现在却难以安寝,只得抽出蜀地的卷宗,熬了几个夜,将案子理顺,而后便请了皇命,一刻不停地往蜀地奔袭。 一路风尘仆仆,终是在那群流民暴乱的混乱中寻到了她。 他大步过去用衣袍将她裹住,低头垂眸,撞上她惊魂未定地眼眸,那双素来明媚潋滟的妙目,此刻盛满惊惶,正映着他仓促狼狈布满胡茬的脸。 那一声声惊惶又委屈的“谢随舟”,断断续续撞在他心上,险些把他的心跳喊停了。 还好,来得及。 这一刻,盘踞在心底的执念被释放疯长。 年少情起,苦读十二载,克制隐忍的思念熬得他骨头发酸,好不容易挣脱了身份的桎梏。 他本想徐徐图之,可三年了,她待他依旧冷淡疏离。 他已然受不住了! 4、清正夫君 蜀州的夏,潮湿多雨,苏蕴梨很不适应。 这十几天里,当衣裳黏腻地贴着身子时,当那一点点冰盏在前半夜就融化时,她就很后悔那天答应留下来看顾谢随舟。 雨过天晴,下了一夜的雨停了,苏蕴梨罕见地早起了,穿戴整齐推开门,被潮湿的空气扑了满面。 蜀州行馆不大,由春阑带着,在行馆里漫步,清晨鸟鸣阵阵,昨夜狂风骤雨打落的花还未来得及收拾,隔着石桥,苏蕴梨便看见了谢随舟。 男人换了一身麻色禅衣,更显身材修长,肩背笔直,有种说不出的仙风道骨,一手执长剑,虽然一招一式缓慢,但行云流水间自有风骨。 她竟不知他还会舞剑。 谢随舟素来有晨练的习惯,虽然说是文官,但君子六艺都需会一些,舞剑,算是强身健体之选,只不过受伤之后歇息了几天。 晨雾轻薄,隔着不算宽的河岸,苏蕴梨静静看着他,信手摆弄沁着晨露的娇花,见谢随舟收了势,她才倏地轻笑一声,“谢大人,好剑法。” 谢随舟顿住,看向她。 苏蕴梨脸上带着浑不在意的笑,“恢复得真快。” 昨日还下不来床,怎么今日就练上剑了? 莫不是每日清晨都趁她没起来时“生龙活虎”? 这般是为了让她滞留戎州,然后再折腾她吗?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谢随舟眸色微凝,长剑往身后收了手。 苏蕴梨不禁觉得有些可笑,没想到有一日也会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难免想起了当年事。 * 想当年,这种“被抓个正着”的表情可是频频出现在她脸上的。 那时是宣元帝才登基不久,定远侯有从龙之功,带着一家老小亦才回京,定远侯世子在上巳节花神宴上对她钟情。 上京中的青年才俊颇多,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会互相相看,苏蕴梨生得貌美,又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虽然是郡主,各方面的声望待遇却也不比公主逊色几分。 定远侯世子行事乖张,身上有了些功勋后更是好勇斗狠,她本不喜,可架不住那世子穷追不舍,据说还为她遣散了后院的莺莺燕燕,连跟着他多年的晓事通房都送走了,只为搏她一笑。 在旁人的撮合下,苏蕴梨只得与那世子见上一面,难免闹僵了不好收场。 她刚从定远侯府的马车中下来,还未进侯府赏花宴的门,就见一男子站在侯府门口的汉白玉阶上。 此人穿着一身墨黑色圆领袍,身形清瘦,肩背挺拔,一身书卷气,立在人群中气质卓绝,不上前也不施礼攀附,竟神色平静地与那鲜衣怒马的世子在争执什么。 世子骑在马上,站在石阶上的男子却没有半分处于下风的惧色,而是咬字清晰地据理力争,一字一句说得从容,完全不惧世子冷沉的脸色。 “世子今日将下官强行请来,难不成还能将所有不愿赴宴的天下读书人都如此办法请过来?” 出来迎客的侯府管家脸上堆得笑僵了僵,上前半步打圆场,“谢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们世子特意摆酒宴请勋贵们相聚,您何必拂了世子好意?” “好意?”青年淡笑了声,声音清冽干净,将门内隐隐传出的丝竹管弦声衬得奢靡无趣,“前日我已让书童递了帖子不来赴宴,今日世子就派人去我租住的民舍‘请’人,连门栓都被贵府的家丁撞断了,还有下官手腕上的麻绳,这等‘好意’,下官消受不起。” 管家压低声音道:“谢大人,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我们安定侯府这扇门都进不来,您别给脸还不要脸!” “哦?多少人想进这侯府?”谢随舟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随意落在侯府大开的正门上不符合规制的九枚铜制门钉上。 “半年前户部上奏云州饥荒,百姓易子而食,陛下批的赈灾的折子过了侯爷的手,到灾民手里就只剩了五成,安定侯府有心思有余银摆这席面拉拢朝臣,还不如多想想怎么遮掩这笔被吞下去的灾银。” 安定侯世子面色又冷又戾,那冷如寒箭的目光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怵,他咬牙道:“谢大人当真是生了好一张利嘴,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断了你的仕途,看你还如何在陛下面前巧言吝啬?” “世子自然有这个本事。”谢随舟肩背笔直,不卑不亢直视马上的人,沉着眉眼,“但下官十年寒窗苦读,考的是圣人的学问,中的是陛下的恩科,不是侯爷家的幕僚。的确今日入侯府趋炎附势之人颇多,我倒要看看是我这监察御史的乌纱帽先掉,还是侯爷贪赃枉法的证据先递到陛下的案头。” “今日的宴席我无福消受,但既然来了,就赠侯爷和世子一句话,圣宠并非恃强凌弱的倚仗,您这侯府院门建得再高,也压不住黎民百姓的悠悠之口。” 说罢,转身,便对上了苏蕴梨掀开轿帘站在那的身影。 这青年一番话说的书生意气,却实在让人赧颜,显然她也是安定侯府拉拢的人之一,也是这青年口中趋炎附势者之一。 苏蕴梨的目光还未来得及移开,只见那青年平静淡漠的面容在看见她的刹那神色微变。 “兰阳郡主到!” 侯府外的礼官此时唱礼道。 安定侯世子面色稍霁,跳下马来大步迎上,“让郡主见笑了,总有些不知抬举的货。” 方才不卑不亢的青年与她擦肩而过时,微微侧目,那漆黑凛冽的眼眸让苏蕴梨的心蓦然颤了一下。 她有一种直觉,这便是皇帝一直想寻的“直臣”、“纯臣”。 蜀州官邸清风徐徐,回忆淡去,苏蕴梨抬眸,这“直臣”将长剑遮掩在广袖后,显然是她撞破了不该看见的。 他早都大好了,能练剑了,还不告诉她实情,让她留在此地,是怀着什么心思? 亏得前几日她还以为他真的起不来,细细问了郎中许久。 隔着河岸,谢随舟见那女郎面色冷淡,红唇戏谑勾起,明显是在生气。 他知她气什么。 “谢……”苏蕴梨冷淡开口,可要说的话却止于唇齿,皎洁无瑕的面容上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只见对岸的男人手中长剑蓦然坠地,他也直直地倒了下去。 5、今日初一 居室内。 郎中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青年闭着眼躺在帐子里,听得苏蕴梨细致问郎中他的伤势。 “大人是觉得这次受了伤让郡主担忧了,所以才不顾还未好全的身体,强行练剑。”青苔低眉顺眼解释道,“奴才劝大人别操之过急,大人还不听,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身子虚着呢,哪能这么快就恢复呢,都怪奴才,没有极力劝阻。” “知府知道我在此地,已抽调了五十名衙役守在这,不会再有刺客。”苏蕴梨余光瞥过内室中端出来的带血的布巾,心头的怒意不知何时收敛了起来,“行了行了,以后看好你家大人,别让他瞎折腾。我先走了。” 郎中收拾药箱的动作极轻,此时内室传来的一声痛苦的呻吟就极为明显。 苏蕴梨脚步顿住,撩开软帘,进了内室,便看见谢随舟苍白着一张脸正挣扎着起身。 “臣送郡主……” “不用。”苏蕴梨有些无奈,眉目柔和了些,“你都这样了,还与我还执此虚礼做什么?” “君臣有别。”谢随舟哑声道,盯着她的眉眼,“臣并非身体大好还瞒着郡主……不信郡主来看,这伤口还没长好。” 苏蕴梨走近了些,探身过去。 谢随舟生得斯文清隽,着官服时,端得是文人的风骨卓然,可脱了衣裳,却绝不像苏蕴梨刻板印象中的文人那样单薄。 以往行房时都是吹了灯,她连衣裳都裹得严实,谁也看不清谁,而且他上来就不管不顾纠缠,哪里给她看他的机会了? 现在垂眸看去,才看清那排列清晰边块明显的肌肉,冷白紧窄的月要腹上赫然是撕裂渗血的伤口。 “又出血了……”苏蕴梨睫毛颤了颤,喃喃道,“我叫郎中来。” “郎中开了药。能否劳烦郡主……?”谢随舟低声道。 苏蕴梨也没多想,往日给他上药的都是小厮,小厮现在去送郎中了,谢随舟又连个近身伺候的奴婢都没有,她便指尖沾了药粉贴上去。 这一贴,他好像很痛,薄肌下的那根青筋明显凸起,还在她手下微微发颤。 在苏蕴梨看不见的方向,青年看着她的眼眸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热切和压抑,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轻柔的动作而动。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痒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床笫之外,愿意触碰他。 他像是自虐上了瘾,苏蕴梨哪里会伺候人,下手难免轻重不一,手重时,他便抿唇忍着,向一侧偏偏头,感受那份细密的痛沿着他的血液到四肢百骸,变成古怪的痒。 他希望那伤处能慢点好。 这样她就能多摸摸他。 上完药,苏蕴梨净了手,他覆上自己的衣襟,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她,见她并无嫌弃之色,心中浮起一阵暖意,直起身来正经一揖,“多谢郡主施以援手,臣感激不尽。” 苏蕴梨随口道:“我哪里会给人上药,恐怕上的不好,待青苔回来,你再让他给你看看罢。” 又过了几日,苏蕴梨听说谢随舟恢复了许多。 听青苔说,他这几日已开始焚膏继晷通宵达旦地处理政事。 晴光正好不冷不热,不知不觉便踱步到他的书房,书房里未点香,那股清苦的翰墨香气让人心情很好。 日光斜斜切进来,为端坐的青年半边身子披了一层茶色的光晕。 她回过神来,上前收起那桌案上一沓卷宗,刚想说他几句,就见他恹恹靠在软枕上,斯文苍白的病容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 因为受伤,耽搁了此案的进度,像他这般恪尽职守精益求精之人肯定很懊悔罢? 苏蕴梨苛责的话就止于唇齿。 “这几日劳烦郡主了。”谢随舟道。 “我又没做什么。”苏蕴梨说,微笑,“我看你已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应该就可以去宜城了。我修书禀明了陛下,陛下多派了些侍卫给我,到时侍卫护你一起去宜城,定不会再有歹人作祟。” “那今日还要劳烦郡主。”谢随舟掀开了衣襟,露出冷白薄肌上的伤口,他阖了阖眼,轻声说,“这里还需要上药。” 苏蕴梨的目光赶紧移开,免得自己再留连他的色相,硬邦邦道:“我看都好的差不多了啊。” “郡主可看,这里还是渗血的。”谢随舟低低道,修长的手在伤处不易察觉地一扯,果然又渗出了鲜红的血珠来,“之前郡主给上的药效果很好,用上之后伤口都不疼了,还要再劳烦郡主,可以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喘息都无力的叹息,他本就肤白,那撕裂渗血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见她迟疑,他微微偏过头望向一旁,声线沉了几分,带了些自弃的落寞,“罢了,郡主金尊玉贵,臣卑微破败之躯,岂敢妄求郡主垂怜。” “何况,臣这伤,原也好得差不多了。男女授受不亲,本也不该如此,往日是下官逾矩。” 苏蕴梨并未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心里倒是感叹谢大人好风骨,嗯了声,便起身要离开。 怎料才挪动脚步起身走了两步,就听一阵细微的嘶声,回首望去,他竟撑起身体朝她而来,那伤处的血登时在撕扯间洇湿了衣衫,红的触目惊心。 苏蕴梨下意识地回过身去扶他,冷不丁被他压了个满怀。 青年看着清癯瘦削,却很是结实,她免于跌倒,只得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虚虚靠在她身上,墨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月要际,如极具占有欲的蛛网,与她的交织在一处,难舍难分。 “……你这是干什么?”苏蕴梨扶住桌案,有些僵硬。 她与他成婚三载,即便在床笫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 现在她抱着他,他亦紧紧将她按入怀中,隔着薄薄的衣料,连彼此乱了的心跳都听得清楚。 这样猝不及防的亲密依偎,她不禁心跳慌乱。 “微臣理应起身相送郡主,才不违背君臣之礼。”他说得一本正经。 “你……怎的迂腐至此?这礼不遵又能如何?”苏蕴梨又气又急,抬眼瞪他,手扶着他的月要,实则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伤口反复撕扯,留下病根怎么办?” “郡主在意……臣的死活么?”他低声问。 说罢,像是支撑不住,又欺身近了几寸,将方才苏蕴梨拉开的那点距离拉得更近了。 青年压上来,苏蕴梨身形微晃,受不住他的重量往后踉跄了几步,他的手稳稳垫在了桌案与她的纤腰之间。 她一时不知他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是因受了伤脆弱,性情才比往日软了许多? 也是,她从前生病发热时,也是总想要个亲近可信之人在身旁陪着的。 在这暗箭难防的蜀地,她与他,自然要比旁人亲厚些。 苏蕴梨见他面容苍白憔悴,往日里的冷定从容褪了个干净,瞧着……着实脆弱可怜。 想来再自强之人,生了病也与常人无异。 苏蕴梨心下一软,便柔声应道:“知道了,你快坐回去,我给你上药就是。” 她拧开药瓶,用银勺挑了些药粉涂在指腹,俯下身仔细往他伤处敷去。 往日在北境,父王也会受伤,母亲去的又早,父王不放心她留在云京,便把她带在身边,父王受伤时,她也跟那些军医学着给伤者上药过,只不过许多年没动手,有些生疏了。 苏蕴梨忽然想起许多以前的旧事,脑中思绪纷杂,眸光淡淡,手轻而缓慢地给他上着药,动作是愈发的熟稔。 居室内彻底没了声音,静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青年的目光紧紧粘在她身上,她如瀑的青丝从她肩头垂落,在他冷白的胸膛迤逦,幽淡的香温温柔柔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 谢随舟闭上眼,胸腔中的一颗心难以抑制地疯狂跳动,像要从他的血肉里迸发出来。 她的身上很香,是自小精细娇养着,浸润在骨子里的香气。 这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在她离去后的许多年里,他费尽心力模仿,才仿出十之七八,那香粉在他沐浴时会用,安寝时也会放在枕边…… 置于被她气息包裹之中,方可缓解一些他对她的渴念。 后来,他取了功名,置身于内廷金殿上,才知道他无论怎么制香也仿不出的那几味,是权贵荣华的气息。 她与他,隔着深深的鸿沟,身份、地位,还有诸多不同。 但那又何妨?他偏要将鸿沟填平。 用磨穿鞋底到云京的每一步脚印填,用熬到破晓的每一盏烛火填,用撞向南墙也不回头的偏执真心去填。 不仅如此,他还要将遥遥距离,化作朝夕相守,将经年深藏的渴念,尽数渡到她身旁,将根根纠缠的情思栽种在她心里。 他要她。 如此渴望着她。 暗香浮动,在她靠近时,青年虚弱地偏首在她的乌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只觉得枯木逢了春,方才故意撕裂的伤口上的痛,都全都消散不见了。 苏蕴梨颈侧不断传来他温热的吐息,那暖意顺着她的耳侧往下窜,她的脸颊竟也跟着发热发烫,慌得她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 “好了。你不许再动了,好好躺着。”她匆忙起身,“再几日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他还维持着方才半倚在软枕上的姿势没动,分明是她起身站着,他躺着,苏蕴梨却觉得处于低处的那人有种居高临下的侵略感,像在她身上落了张无形的网,叫她逃都忘了逃。 居室内静谧一片,清苦的药香隐隐浮动。 “今日初一。”他定定瞧着她。 6、难以餍足 “……” 苏蕴梨顿时语塞。 初一十五,这个时候了他还没忘?不是都受伤了吗?即便是当初她与他定下规矩,也不必如此循规蹈矩罢? 太后怜秦王一脉孤弱,想要她开枝散叶,也不急于这一时罢? “还是你养好身体要紧。”苏蕴梨幽幽地安慰,“孩子的事不急,以后再说。” 谢随舟低垂着眼眸,默然半晌,看着她道:“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能随意打破,还如何叫规矩?” “……那你想怎么样?”苏蕴梨有些无奈。 他神情认真语气是惯常的正经:“若今日郡主不与臣同住,此地人多眼杂,再加上郡主前些日子要弃臣而独自归京去,难免要生出些无端的猜忌,不如郡主今夜就留宿在此,不做别的就是。” 苏蕴梨闻言一愣,弯起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还是谢大人有法子。为了循规蹈矩,还能另辟蹊径。” 以前她曾逃避过与他同房,因为这个人实在是不苟言笑,就那么定定看着她,她就紧张就不知所措,她不喜欢他的压迫感,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拦不住他,这种义正言辞的执着让她不自在,让她似乎丧失掉本有的在他面前的优越感。 所以她就以病了、不舒服、热、不喜欢为由,一个月两日都不允他。 可,他有的是让她妥协的法子。 她病了,他便请郎中来为她调理,开了不少苦药。 热,他就在房中放许多冰盏,即使他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昂贵的冰,赊账赊到下个月才还上。 不喜欢,他便神色极为认真地问她,他到底哪里做的令她不满意不舒服了,他可以改进。 顶着清正斯文的外表,说的都是些虎狼之词,甚至还执笔准备把她所言记下来,这等探究而较真的态度,令苏蕴梨彻底认输了。 到了夜里,苏蕴梨只得过来,谢随舟没再端坐桌案前,而是听话的靠在床榻上休憩。 居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暗,静谧。 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苏蕴梨难以想象这般文弱之人,派个刺客就险些要了他的小命的,当初是如何抗住安定侯府的雷霆之怒的呢? 安定侯是在当今陛下是皇子时就在其阵营的,自陛下登基后,安定侯就恃宠而骄,行事日渐跋扈,当时朝臣们虽心怀不满,却碍于其圣眷正浓,敢怒而不敢言。 唯有谢随舟,那日在侯府门外与世子起了口角之争后,沉寂了一段时日,待他再出言时,就参了安定侯府一本。 其上所列罪证条条确凿,言辞更是毫无避讳,全然不顾此案一旦探究,必将牵扯出众多权贵。 那时谁人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竟撼动了功高盖主的一品侯府。 苏蕴梨躺在床榻上,帐子将里头隔成不大的封闭空间,他平缓的呼吸,温热的体温,身上浸润的翰墨气息,都充斥着她的感官。 以往是吹了灯就做,今夜碍于他的伤势,什么都不做,倒是好生尴尬。 “你我初见时,你和安定侯府叫板,你不怕吗?”苏蕴梨打破了沉默。 那时他才从翰林院进了监察院,是监察院中一文不名的小卒,身上没有皇命,身后也无人撑腰。 谢随舟微微侧目看她,眉梢轻轻一挑。 “怎能不怕呢。”谢随舟道,“但若流露出惊惶的丑态,岂不是有损文人风骨?” 以往他都是铁面无私,一副不惧权贵的硬骨头样,如今“怕”、“惶恐”自他口中说出,苏蕴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比如天上的神仙,其实也是凡人变的。 安定侯府跋扈,那世子逼来的寒刃是真,如何能不怕呢? 但他怕的不是死。 是怕没能与她相认就死。 那其实并不是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苏蕴梨对他这个人多了几分好奇,侧过身来想多问些什么,可帐子里昏暗,她侧身时不小心压到了什么,他还有伤口,苏蕴梨不由得心里一惊,黑暗中,她边伸手摸索着边问,“压着你哪了……” 他倒吸口气,按住她的手,“别摸了。” 苏蕴梨愣住,“我摸什么了,我没摸,就是怕压到你伤口。” 谢随舟,“嗯。” 苏蕴梨没了再问的兴致,他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把她说得像个狂徒。 若非是对她先前的德行有偏见,怎会总是这样? 苏蕴梨也不知道,自己与那些对她献殷勤的权贵相交时,怎总是恰巧被他撞上? 她记得她才打发走那缠人的安定侯世子,去赴探花郎的约,转头就撞上他黑沉的眼。 她转身要走,他神色冷淡,盯着她问她不是侯府的贵客么? 之后也有许多次,她逗.弄那些觊觎她的纨绔时都能被他撞个正着,就眼看着他一次比一次的神情更冷更窒。 是嫌恶她罢?! 偏生她还被宣元帝指婚给了他! 他既知她先前与旁的男人都有过往,这般遵循徳礼之人怎会甘心娶她?娶了她又如何能不以此做文章? 谢随舟温和的嗓音打破了她的沉思,“郡主还想问什么?” 苏蕴梨想起过去就心里堵得慌,翻过身背对着他,故意打了个拖长的哈欠,冷淡道:“古人云寝前多言不合养生之道,我困了。” 静了片刻,他道:“那早些睡罢。”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里传来苏蕴梨清浅平缓的呼吸声,谢随舟定定看着帐子顶,眼睛酸涩…… 忽然,他翻过身,伸手将她温软的身体揽在了怀里,闭上眼,深深埋首在她颈侧。 每月仅两日可以亲近她,实在太少,太少…… 他将她抱得愈发紧,恨不得与她纠缠成一株同生共死的榕树,一生一世同气连枝。 * 清晨起来,苏蕴梨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谢随舟平静的睡颜,他的手揽在她腰间,而她的一条腿正跨在他身上。 好不亲密! 苏蕴梨气息一滞,不自在极了,拧眉思索该如何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些距离。 以往初一十五,除了做那事时他来她院里,平日都是分院而居她与他不会有什么多的接触,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依偎着。 而每次做完那事后,她都累得睡过去,早上起来时他已经去上朝了,避免了尴尬。 她悄悄起身,睡眼惺忪瞧他。 青年阖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清瘦苍白的下颌泛起淡淡的青色胡茬,精致的喉结随着清浅绵长的呼吸微微滚动,睡相很好,看起来暂时不会醒。 苏蕴梨微微挪动,怎料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 她下意识垂眼看去,就见他薄薄的绸裤勾勒出一座“小山”。 都在养病呢,竟还能抬头?苏蕴梨心中起了逗弄之意,微微后挪了些,伸出指尖在那琼玉山头轻轻刮了一下! 只见天青色的“小山”瞬时随着她的动作长得更高了,绸裤还动了动,青年喉间溢出似痛苦似愉悦的低吟。 怕他要醒,苏蕴梨心跳急乱了起来,赶紧翻过身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 静了须臾,她感觉到身畔的床褥微微下陷,鼻息间萦绕着气息清冽好闻。 “郡主?” 初醒,他的声音不复惯常的清冽舒朗,有种低哑缱绻的温柔。 苏蕴梨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虽是紧张得很,还是故意呢喃了一声听不懂的话语来蒙蔽他。 青年一手撑在她身侧,含笑静静瞧她,琉璃似的眼眸透着温柔的宠溺。 静了几息,苏蕴梨以为他睡踏实了,刚伺机而动,耳边就传来一声清淡的笑,而后有一种压迫感倾覆而来。 温热.湿.软的唇就这样贴上了她的额头! 而且还没有很快移开,唇瓣贴着许久不动,轻轻摩挲着她的眉心,似乎有一种她不懂的深情? 她的心跳蓦然乱了。 他这是做什么?为何亲她? 难不成想把昨夜欠下的补上吗? 还好他没有再下一步,亲完她后就起身了。 苏蕴梨翻了个身,才敢睁开眼睛。 她也不知自己怕谢随舟什么,可能是他这个人清正无畏了,官职职责又是弹劾百官闻风而奏,弹劾的都是些贪官佞臣,还有贪婪奢靡的宗室。 她虽然谈不上奢靡,也不是那么贪婪,但也绝不是什么简朴知足的人。 她安心享乐了许多年,再加上太后偏爱,让她的吃穿用度许多地方都逾制了,所以她难免心虚,怕她那铁面御史夫君哪天大义灭亲,把她也给一同告到御前去了…… 很多时候她都“佩服”陛下的知人善任英明神武,将她与他凑成一对儿,这不是把她放在最严苛的御史眼皮子底下监督么? 耳边传来门扉煽动的声音,苏蕴梨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身,缓了会儿神,便唤婢女进来伺候洗漱。 春阑端着银盆进来往边上的架子上一放,回身望了望门外,低声道:“郡马的伤好了?” 方才迎了个照面,那谢大人哪里还有往日的病容了,可以说是满面春风。 可昨夜分明没有叫水呀? “好得差不多了吧。”苏蕴梨随口道,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左右看看,“蜀地湿润,我这皮肤好像比在云京中好了?” 春阑望着镜中人嫩白无瑕的面容,真心赞道:“别说此地潮湿,却也有好处,果然像郡马所说,万事都是双刃剑。” 苏蕴梨忍不住想起谢随舟一板一眼的正经说教,斜了她一眼,轻笑,“你倒是愈发像他了,讲什么话都要往大道理上扯。” 正在这时,门被叩响,春阑转身去开门,“大人过来了。” 谢随舟躬身行了礼,抬眸看去,就见苏蕴梨才妆点过,淡白的鹅蛋脸莹润似上好的羊脂玉,唇如点朱,妆容精致无瑕,少了先前在帐子中不施粉黛的清丽婉约。 那披散着青丝,小女儿家的懵懂清纯模样只有他能看到,想到此,方才温香软玉在怀,醉人的甜香还在胸臆间缠绕,他不禁心头发热。 不知为何,此次虽然并未真正行事,仅衣衫完整抱着她睡了一夜,却比往日冷而沉默的纠缠更为餍足。 只不过他那暗瘾,未被满足,难免煎熬了些。 “何事方才不是才走怎么又来了?”苏蕴梨曼声道,抬了抬手示意春阑,“给谢大人斟茶。” 除了初一十五外,她与他都是如此相敬如宾,执君臣之礼。 玉芙抬眸看着面前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斯文青年,轻笑了声,“有何事,说罢。” 春阑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大人请用。” 谢随舟移开视线,浅饮了杯茶,搁下茶盏后,温声开口:“臣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剑南道东川刺史一案还牵扯一重要人证,臣不日即前往宜城。” 原来是来告别。 苏蕴梨嗯了声,微笑,“去罢,注意安全,陆路可通了?若没通,官船给我备好就是。” “郡主需随下官同去。”他笑吟吟道。 7、故地重游 天穹被大块乌云遮住,细雨飘飘洒洒而下,山间的路泥泞,且越走越荒芜。 苏蕴梨掀开车帘,便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笔直的肩背。 细雨淋湿了他的乌发,愈显脖颈冷白,今日他穿了墨黑色的圆领衫,乍一看去,黑与白之间仿若墨色山水画中人。 “郡主,郡马他伤还没好全呢,这样淋雨,怕是不成……”春阑低声说,“路好像还不近,要不,让郡马上来?” 这里去宜城的确还有些距离。 谢随舟过来告诉她官船已不再安全,陆路也还未完全通畅,必须要她随他同行去宜城,她是万分不乐意的。 以往在郡主府,宅子宽广,他们二人除非特意寻对方,十天半月都是可以不见面的,她的日子过得还算自在,而现在,所居行馆狭小,进进出出都难免与他打个照面。 可她亦不想再陷入那些莫名的纷争中去,思来想去,只能与他一同上了去宜城的路。 春阑见苏蕴梨不说话,就知是郡主心软了,赶忙撩起车帘,对谢随舟道:“谢大人,雨越来越大了,您有伤在身,还是进车里来罢?” 马车里,谢随舟将身上披着的袍子收起放在一侧,免得寒气侵扰她。 苏蕴梨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只见青年正襟危坐,淋了雨后的一张清俊面容更为清晰冷冽,若不是那冷肃的神情,当真是个如玉的绝妙郎君啊。 “所去宜城有几分把握?是找什么人,很重要吗?”苏蕴梨问,“还有伤你之人是谁,可查明了?虽说是蜀地地界,光天化日下刺伤朝廷命官,这地方官胆子也太大了,他不是要来寻你么?你这么走了,他岂不是扑了个空?” “郡主不必忧心。”谢随舟安静听她说着,心意微动,眉目舒展,“多谢郡主关怀。” 苏蕴梨一脸莫名,她分明是怕宜城之行若稍有不测再连累到自己。 他不说就算了,想来御史台有自己的规矩罢,她就不该多问。 “宜城之事尽在掌握,郡主只当做去游玩好了。”谢随舟温声道,“臣会护郡主周全。” 蜀地刺史扑了个空,便知他态度了。 水落石出之前,还不是与那人分辩的时候。 “玩?”苏蕴梨反问,“放着好好的云京、江南我不玩,要到这荒郊野岭玩?” 看出她的不悦,他认真道:“云京峥嵘轩峻,江南膏腴之地,自身乱花渐欲迷人眼各有不同。但宜城亦有妙处,比如百丈瀑,通天塔,甜润可口的黄米糕,还有绵延了百年的温泉泉眼……” 外头下着雨,雨滴打在马车顶,急促而规律,而谢随舟的声音清冽语速沉缓,像是涓涓的清流淌过心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苏蕴梨不禁对宜城之行多了几分向往,先前的那点躁郁,都消失不见了,脑海中闪过一念头,他是如何这么了解宜城的? “至于剑南道东川节度使一案,臣心中已有定数,此去宜城,便是收网之步。” 下了雨,天色沉凝,马车里更是幽晦,苏蕴梨闲来无事,侧目瞧他。 青年提及所负之案件时,他浑身书卷气中透出一派凛然风骨,如刀含锋,冷而不露。 此次远离云京,他好像展露了她没见过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随舟抬眸,眼神带着询问。 苏蕴梨赶忙移开视线,打了个哈欠,微微侧过头靠着马车壁,“我困了。” * 到宜城时已暮色四合,谢府外挤满了人。 即便天色已然昏暗,那些来迎的官员依然等在雨中,苏蕴梨为女眷,且疲累不愿与这些地方官员见虚礼,便戴了帷帽下马车。 那些地方官员一看便明了了,只躬身行礼。 谢随舟与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蕴梨举目望去,檀木色的门匾上的字乌漆漆的看不真切,檐下的风灯昏暗。 忽觉有一道视线粘在她身后,回首望去,谢随舟正被一些人围在中间微微朝她颔首,环顾左右,并无旁的什么人看她。 想来是初到此地,一路劳累导致心绪不宁。 她小心提裙迈过门槛,绕过影壁,便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檐瀑落处漾着一条有些年头的旧孤舟。 顺着卵石铺就的长径往里走,是在晚风里开得荼蘼艳丽的花架,上面攀着不知是什么藤萝,蓝盈盈的,艳丽却不张扬。 苏蕴梨环顾四周,风声静谧,细花漏窗在氤了铜炉绿色的旧墙面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看起来有年头了。 两进的院子精巧雅致,看着倒不像是冷冰冰的官邸行馆。 青年不知何时到她身边的,安静地看着她在这容纳了他太多记忆的院落里莲步曳尘,良久,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唤她,“郡主。” 离了郡主府,在这距云京千里之外的蜀地小城,苏蕴梨恍惚间生出一种莫名的错觉来……仿佛她与他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此刻是伴着夕阳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他的这声“郡主”,倒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苏蕴梨转身回首,不由怔了一下,月影透过花架照射下来,青年负手而立,一袭墨衫衬得冷白的面容更显清冷俊逸,神情却温润含笑,仿佛与这雅致宅子本身就是嵌在同一副古画上的。 他上前了半步,离她的距离便倏地近了,可又保持着合乎规矩的分寸,语气轻缓温声道:“我带郡主在宅子里转转。” 话音一落,仆役们已跟了进来。 她这次出行一切从简,又与随扈走丢,着急回云京的原因之一便是怕女儿家惯用的精细物件丢失会造成诸多不便,而现在,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箱笼放在地上,还有一口崭新的点漆嵌贝母泡澡桶…… 苏蕴梨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往日对谢随舟的印象多是他神情冷肃,疾步往返于郡主府和御史台的风尘仆仆。 这人时常连吃喝都顾不上,据小厨房说他在书房公办到深夜才想起腹中空空,吃穿用度更是能简就简,若不是顾及朝臣仪表,苏蕴梨都要怀疑此人非得不修边幅不可,毕竟休沐的时候他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穿…… 这些箱笼都一一抬进了那扇细花漏窗里,窗牖里素纱随风翩跹,花影隐隐浮在其上,一阵清幽的香气袭来。 那些箱笼,都是给她的。 他何时这样细致了? 谢随舟眼看苏蕴梨动容,轻咬红唇的模样自有一段婉媚可人,比起在郡主府时的疏离冰冷要好了千万分。 他的目光细细密密地在她面容上流连,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到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翼,还有她迤逦在地的水红色罗裙…… 他想要她对他动容,哪怕是细微的一次。 他想要她看见他。 苏蕴梨跟着他在这两进的院子中踱了一圈,倒是用了不少时间,其实这院子不大,随意一逛就可逛完,不知他为何要如此仔细地给她讲解每一处。 二人缓步走着,鸟息虫鸣,静谧宁静,隐有修竹拂动的沙沙声。 她心不在焉地垂眸看着鞋头的珍珠,绛红色的缂丝鞋面滚着的海棠纹流光溢彩,珍珠摇曳欲坠。 而一旁的青年步履款款,玄黑色的登云履与她的对比竟显得那么大。 走着走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很是硌脚,苏蕴梨站在原地不愿走了,“那你跟我说说,这院子的地为何不用青石板铺就?而是用这些个鹅卵石……” “这宅子的主人靠船运发家,郡主可看,这鹅卵石之间用青瓦相隔,乍一看去像不像是湖面波光?”谢随舟伸手一指,“借石代水铺地,无水似有水,寓意为人生之舟平稳,是表宅子主人隐逸江湖,淡泊世事的心境。” 随着他修长的指尖,苏蕴梨凝目看去。 月凉如水,地面铺满了月色的清辉,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与她的影子一同被拉得老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投射在似波涛纹理的地面上,有些说不出的纠缠暧昧。 不对,有什么不对。 谢随舟与她介绍这宅子时眉眼间流露出的欲言又止…… 苏蕴梨脸色变了变,恍惚间意识到什么,问:“这宅子是谁的?” “郡主觉得这院子如何?”他问。 苏蕴梨大概猜到了。 谢随舟好像是蜀州人。 他对宜城如此了解,莫不是…… “郡主喜欢这里吗?”他温声问。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院子倒是雅致,暂住可以。”她环顾左右,盈盈抬眼看他,拖长了尾音,“这是你的……” “微臣是蜀地人,家在宜城,这是臣的旧所。”谢随舟道,“早年间这宅子被歹人夺了去,待臣为官后,攒了三年的积蓄,才将这宅子赎回。这也是臣第一次故地重游。” 苏蕴梨又想起来许多事,说他出身寒门是抬举他了,其实连寒门都算不上,据说他来京赶考的银两都是乡亲们凑的和沿路给人写字挣来的润笔钱。 之所以如此拮据,好像是因为他父母早亡……宅子被歹人夺去,一家流落街头,莫不是他的爹娘就因此而仙去了? 苏蕴梨当然不会傻到张嘴去问这样引人哀思的问题,她也不知是否该开口安慰他些什么。 青年并不做声,似乎在思考,眸光幽深,好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薄唇勾起,却看不出多少笑意,反而透着些冷。 她好像从未探究过他的过去,也不愿去了解他在做她郡马之前的人生,她只把他当做一个过客,当作陛下硬塞给她的一个物件。 陛下提拔寒门,将宗室女赐给他,她没得选择,赌气,从一开始就对她与他的婚姻不抱有什么期待,自然对他这个人也没有任何了解的兴趣。 二人相顾无言,缓缓踱步回去,那一方精巧院落好不热闹,居室内被箱笼占了大半,只留了一长条通往床帐的踏足之地。 春阑带着两个面生的婢女在收拾,笑意柔软,弯着腰把箱笼里翻寻一番,而后把一件件精巧物件摆在该放的地方。 除了些精巧的女子惯用的东西之外,还有一整片柔软的绒毯。 她晨起下床时容易找不见鞋。 “未来得及先来为郡主铺设一番,还请郡主恕罪。”他扫了一眼居室内物价,拱手道。 “……无妨,挺好的了。”苏蕴梨心里愉悦,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他一个冷性之人,倒是学会尽地主之谊了? 怎么好像前三年的夫妻都白做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垂首去看箱笼里还未摆出来的一件件精美罗裙,“我们要在此地住很久吗?” “住不了太久,办完事就需回云京复命。”谢随舟轻轻摇首,语气里带些遗憾,唇角却是淡淡勾起,“不知下回过来是何时,但这一回把东西都安置好总是好的,下次郡主过来,就不必如此麻烦,可直接入住了。” 他说话时眼角眉梢都蕴起了细碎的光亮,声音温冷斯文,有种夫妻闲话家常之感。 似乎这一刻,他亦不再是那令人闻风避让的冷面御史,而是她成婚多年的平凡夫婿。 苏蕴梨却觉得心虚,不动声色扭过脸看窗外葳蕤的花枝。 他还想着下回?想着以后…… 以他现在身负要职,又如此得圣心,要想回到这区区小邑一隅之地,约莫得等他年逾花甲后致仕还乡。 而她,可从未想过要与他过一辈子。 就在来蜀地之前,她还想着与他要一个孩子之后就和离呢。 届时她有了血脉的延续,又无人看管,有荣宠在身,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夜夜笙歌就夜夜笙歌,不比跟着他这种表里不一又严苛古板之人一起生活要好得多? 谢随舟薄唇微抿,袍角带动箱笼上的浮尘,他拧了拧眉,他挽起袖子,细致擦拭春阑她们自箱笼里的往外拿出的物件。 他手指修长干净,广袖挽起后露出的一截手臂线条紧实流畅,用力时,泛起隐隐的青筋。 曾探.入.时,他冷声问,这就容不下了?怎的这般小气? 苏蕴梨慌忙移开目光。 整套的汝窑青瓷茶具,光如宝鉴的菱花镜,还有在烛火下闪着淡淡珠光的云锦被褥…… 她拿起桌案上晾好的清茶,抿了一口,望着外头不说话,胸臆间浮起的那股羞赧燥热才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谢大人在床笫之间的确是……伺候得好。骨相也清俊,一双深邃的眼总让她的心泛起莫名的涟漪。 那涟漪越扩越大,发痒,发慌,骚动不安,叫她只想逃离或是击碎。 过了片刻,青年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颀长的身形端方斯文,躬身一揖:“不早了,郡主歇息罢,微臣退下了。” 苏蕴梨并未回头,只嗯了声。 居室内已被收拾得停当,素纱飘扬,珠帘低垂,博山炉里淡香袅袅,绣帐锦被,好不温馨雅致。 蝉鸣声阵阵,夜风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她望着那扇被他关好的门,若有所思。 “郡主,奴婢伺候您歇息罢?”春阑道。 “我还不困。”她道,起身环顾四周,声音很轻,“我再看看。” 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用心。 苏蕴梨的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流淌着光彩的锦缎,又细细打量片刻,才端坐在妆奁前,抚着云鬓,“梳洗罢。” 东西都是好东西,仅次于内廷赏下的。 应是他能置办到最好的了。 轩窗外一轮明月当空,月辉静静拢着清晖洒在女子柔和的眉眼上,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8、白鹿书院 苏蕴梨见过许多美好的东西,也得到过许多。 所以谢随舟的这些好,并不能打动她什么。 是攀附?还是讨好?还是……他喜欢她? 云京中权贵、公子哥儿,喜欢她的多的是呢。 苏蕴梨皎白的面容上神情有些疏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青瓷瓶中斜浸着的白荷。 两片卷边翠叶安静点缀,清浅的荷香漫开来。 清晨。 苏蕴梨睁开眼,窗外雨声绵绵,芳草沁了雨水的清香自窗缝中挤进来,让人听了便心情舒朗。 她微微阖上眼,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薄被轻而柔软,云锦静静流淌着华美的光泽,床帐上悬挂着木樨香笼已然熄了,然残香阵阵。 一切都是她惯用的。 春阑端了银盆进来,就见自家郡主稠艳的容颜多了些在云京时没有的光彩。 宜城三江汇流,但好在地势开阔,夏日并不闷热,去了潮湿的水汽,苏蕴梨就愿意出来走动走动。 “郡主,郡马好像外出了,说午间不回来用饭了。”春阑提醒道。 苏蕴梨的目光却定在不远处鹅卵石地面上的点点残红上。 昨夜后半夜雨疏风骤,吹得落红满阶,晨起时犹未有仆役来洒扫,阶前落花狼藉,看起来反倒添了几分天然野趣,恍惚间竟教她想起一位女词人的清词小令来。 这般景致,在规矩森严的郡主府中原是断容不得的,落花委地、碎雪沾泥,向来被视作不祥之兆,向来是不可入贵人的眼的。 阶前泛着雨意的幽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苏蕴梨心头莫名轻快起来,登车落座,她掀帘吩咐车夫,“且随意驱驰,在城中逛逛便是。” 苏蕴梨少时随着秦王遍历大昭的名山大川,这等蜀地不知名的小城,当然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一个时辰,城中景致便转完了。看天色还早,春阑朝车夫递了个眼色,马车便碾着碎石,慢悠悠地出了城。 马车缓缓穿行在苍翠山峦间。 车窗外景色竟逐渐熟稔起来,苏蕴梨纤长的指尖随意撩起车帘一角,山风裹着木叶的清香扑了满面,不远处山间那片乌瓦白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里。 她拧眉,面露几分茫然,“我好似来过这……那里可是白鹿书院?” 山峦叠翠,薄雾似揉碎的棉絮缭绕山间,飞鸟成群,逍遥掠过林梢。 白鹿书院安安静静嵌在一片苍翠绿意里,恍惚间,好似有隐隐的读书声顺着山风飘进了耳里。 车夫是宜城土生土长的,打小随着在衙门里当差的爹跑遍了这的十里八乡,对城里城外的景致都烂熟于心,哪条沟哪座庙都门儿清,更别说这鼎鼎有名的白鹿书院了。 他望了眼掩映在山林中的屋舍,腰杆微微一挺,恭声道:“回禀郡主千岁,山间的建筑正是白鹿书院。” 看贵人不语,车夫便知是要他继续说,于是又打开了话夹子,言语间是掩不住的自豪,“早年间白鹿书院里隐士云集,听说好些云游四方的大儒都会到书院里开坛讲学,书院的院正,是前朝太子太傅辞官致仕而来,那学问可是经天纬地的!” 他说得兴起,声音也拔高了些,仿佛真的见过那时的盛况,“那个时候许多云京里的大官门挤破头都要把自家公子送到白鹿书院里读书,能进白鹿书院的,那将来都是要做公卿的胚子!” 苏蕴梨静静听他说话,那些藏在记忆里蒙满灰尘的旧事,都慢慢清晰了起来。 当年父亲正是带着年少的她来此地三顾茅庐,恳请当时的院正大人出山,以求辅佐那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 山风裹着松涛穿过廊檐,扰得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时空仿佛和当年父亲叩门轻响交叠。 父亲带着她三顾茅庐,院正与父亲相谈半日,气氛却始终凝滞。 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能从院正捻着胡须的沉郁神色里,看出他对彼时太子的不认可。 他口中反复提及的“民心”二字,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年幼的心湖,漾起的涟漪时隔多年仍未沉寂。 何为民心?是太子失了民心,还是太子心中本就没装着百姓? 这些诘问的原话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父亲并未因院正拒不出山而恼怒,反倒笑着牵起她的手,往书院的书舍走去。 他对院正坦言:“既如此,便不强求先生出山。只求能让小女在书院旁听几堂课,也算不虚此行了。” 父亲后来战死沙场,世人皆知他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可在苏蕴梨的记忆里,父亲那颗被甲胄包裹的心,却比最温厚的文人还柔软挚诚。 父亲懂院正的“民心”之论,也懂文人的风骨不可摧折,所以不强求。 苏蕴梨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举目望着山间的白墙乌瓦,轻声问:“那现在呢?” 随着马车的驶进,明显可看见那书院年久失修。 “咱们陛下登基后没多久,这里就荒废了。”车夫坦言道,“其他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听传言说是沈院正重病,把其座下夫子都遣散了。” 苏蕴梨颔首,走下马车,古朴的檀木牌匾上“白鹿书院”四个字朱漆斑驳,笔锋依然清晰有力。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当年往来皆鸿儒的白鹿书院,如今竟荒废至此。 被沈院正不看好的太子殿下,已登基成了九五之尊。 而她,当年不谙世事的天真女童,变成众人口中风流浪荡的兰阳郡主。 山风拂过,很静,没有人说话。 望着墙垣苔痕斑驳,透着荒颓气息的白鹿书院,不知为何,苏蕴梨始终提不起故地重游的勇气。 她袖中的手攥紧了,指尖微微泛白,正当她踟蹰间,春阑与马夫的交谈戛然而止,气氛似乎凝滞。 她下意识回头,不知何时,谢随舟就站在她身后。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山风卷着书院残存的翰墨清香拂过他的衣袂,青年漆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情愫。 青年负手而立,目光牢牢定在她若有所思的脸上,凝视她眼底未散的怔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又似有什么期待,“郡主……怎会来此处?” 苏蕴梨没想到在此处能遇上他,他离她太近,似有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在耳畔,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淡笑道,“车夫带着我闲逛,就逛到这里了。谢大人您怎会在此处?” “来此地公办。”他答道。 苏蕴梨略一思忖,问:“此地不是已经荒废了么?竟还有人居住么?” 谢随舟似乎失去了与她客套的耐心,忽然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一双漆黑的眼在她脸上打量探究,“郡主可来过这?” “来过的。”苏蕴梨随口说道,拾级而上,立在白鹿书院的牌匾下举目望去,“白鹿书院……当年可是颇负盛名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而缓,目光一瞬不瞬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逡巡,“那郡主来此地是作何?可还记得书院里的什么人?” 他这话问得已十分明显,或许还能再明显点,可…… “沈院正么?”苏蕴梨想了想,沉吟,“方才听车夫说,沈院正前些年身染恶疾患病了,不知如今如何了?你可是也识得他?” 沈院正当年精神烁烁,年逾花甲还脊梁挺直,立身在满目书卷的学舍中侃侃而谈,周遭学子们皆仰首凝神。 谈笑有鸿儒,是何等的风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山风卷着木叶的清苦,吸进腔子里却发冷发涩。 “他已然病逝了。” 半晌,谢随舟声音冷淡,与她擦肩而过时,下颌线紧绷,“郡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果然不记得了。 也是,当年他不过是书院里负责洒扫的书童,而她和秦王殿下是白鹿书院奉为上宾的贵客。 云泥之别,她怎会记得他呢?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他却还奢望着她能记起关于他的什么。 在他回忆里历久弥新的记忆,约莫只是她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早如指间沙,风一吹便消散了。 望着青年疾步而去的背影,苏蕴梨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怎得如此阴晴不定? 恍惚中他好像还朝她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是笑里藏刀的笑。 沈院正逝世,莫不是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蜀地人,白鹿书院又如此知名,莫不是白鹿书院的学子? 可谢随舟出身寒门,无父无母,不可能师从什么大儒名师呀……苏蕴梨拧眉想着。 天色不早了,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上穿梭。 “驾快点,超过他去。”苏蕴梨冷声吩咐道,撩开车帘看了眼还算平坦的山路,“快些!” 得超过他的马车,走在他前头,一会儿到了地方下车时,她才不至于看他的背影。 得让他望着她才对。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早,苏蕴梨草草用了饭,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全然不复出门时的轻快愉悦,她恨恨地想,谢随舟可真能给人添堵。 “去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云京?我在这已经待够了。”苏蕴梨对春阑道,“现在就去问。” 春阑犹疑片刻,“郡主,郡马他回来用了饭就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而且咱们不是才到宜城么?” 气来得莫名其妙,消也消不掉,苏蕴梨在居室里来回踱步,“那把我圈在这做什么?我每日就吃饭发呆吃饭睡觉么?他办案,凭什么要我作陪?” 春阑试探道:“要不然……奴婢去给您找些话本子来?蜀地有个画师,据说技艺了得,和写话本的那个无垢公子一同创作来着,郡主您还记不记得在云京时无垢公子的话本子一本难求?” 苏蕴梨来了精神,心窝里的那些窝囊气像是被人拿绣花针扎破了,消散了不少。 她知来宜城实乃必须,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绝不会让谢随舟安然踏出蜀地,按谢随舟倔强冷硬的脾性,也绝不会知难而退,她又倒霉催的恰好陷于此地,也只能跟着蹚浑水随波逐流了。 “好啊去给我找几本来。”她朝春阑扬了扬下巴,“要没看过的!” 无垢公子,名为无垢,写的东西却“有垢”。 凄艳婉转又恣肆纵情的故事别提多吸引人了,她彻夜看得停不下来,第二天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继续看。 到了夜里,苏蕴梨沐浴过后就早早歪在了榻上,话本子还没找来,春阑就先从府里书阁抱了摞了书卷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净是些让人看了就昏昏欲睡的圣贤书。 没多久,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苏蕴梨脑袋发沉,手里的书卷随手摊在了枕边,她也懒得管,就那么歪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房中紫檀木雕花立柜上的铜锁缓缓动了,厚重的柜门被人从里头悄然打开,一道清隽的身影闪入。 9、知君仙骨 月色朦胧,清隽颀长的身影动作利落,自那紫檀雕花柜门里出来。 谢随舟回过身轻轻将衣柜门合上,鼻息间是隐隐的幽香,是衣柜里她衣裙上熏的香。 夜风幽凉,月白色的纱帐随风翩跹翻飞。 他在看清榻上女子的睡颜后,本面无表情的脸霎时变得温润和煦,唇角轻轻勾起,温柔至极。 “郡主。”他柔声唤她。 苏蕴梨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床,暑热蓬勃,她脱得只剩一件小衣裹在身上。 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柔美的肩背袒露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 水红色的薄被她夹在腿间,一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和盈手可握的玲珑玉足尤其打眼。 “抱歉。”青年移开目光,脸上露出几分歉疚和无辜,“本应非礼勿视,但,臣实在是太想念郡主……” 他不曾看过她的身子。 即使已成婚三年,每每行房后,他与她都是和衣而眠。 他的目光流露出几分贪婪,看着她,好像能看很久。 修缮旧宅时,他便命人将上房的两间居室打通了一条密道,若她还要固执地要他遵守每月初一十五之约,如此就以便他想她的时候来看看。 他俯下身,想将她伸在外头的手放回锦被里。 她的手青葱般,柔滑细腻,修剪的极好的指甲圆润,指尖泛着净透的淡粉色。 他的手覆上去,与她指尖相触,而后缓缓顺延进她的指缝中,再曲起握拳,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青年笑得妖冶,心中甚是得趣。 他还从未与她十指相扣过呢。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从来都不是最亲密的人。 苏蕴梨无意识地呢喃了声,谢随舟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那些酸涩,重新闭上眼,静静感受与她十指相扣的缱绻。 苏蕴梨睡前习惯开着窗子通风,但夜深露重,春阑怕她夜里睡熟了着凉,便总会等她睡下后过来将门窗都阖紧。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渐渐感到闷热,低垂的帐幔里更为密不透风,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额间黏腻腻的,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莹润的红唇轻轻擦过他的。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修长的指尖松了松紧扣的衣襟,嗓子愈发干且燥,声音也带了些急促的暗哑,“再亲一下,郡主,再亲一下,好不好?” 她从不会主动吻他,甚至还会避开他的吻。 谢随舟从不敢细想这是为何。 熟睡的女子沉默不语,他便将脸轻轻埋入她颈间,摩挲着她的脖颈,深嗅她皮肉的幽香。 “郡主不记得我了。”他声音低低的,似叹息,“一点都不记得了……无妨,我记得郡主就好,我不会生气……” 良久,他抬眼,狭长的眼尾稍红,像是染了女人的胭脂,在那张温良清俊的脸上尤为冶艳。 她应是不会想到,当年不起眼的书童竟成了她的夫君。 昔年双亲相继亡故,失了旧宅,他流落街头,赖邻里的一口汤、半块饼相济,方免为街头饿殍。 恰是那时,白鹿书院缺个洒扫的杂役。 昔年为他教授学业的夫子看不下去,怜他天资颖悟却少年失怙,不忍见慧根埋没,便托了人情,将他荐入彼时声名鼎盛的白鹿书院,帮厨洒扫的同时,还能聆听圣贤书。 如此,他才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书院在山腰上,旨在令学子们远避尘嚣心无旁骛潜心向学,所以上下山皆不便利。 仆役们食宿就都在书院里,他平日里洒扫庭除,稍得闲暇便立在窗旁听学,日子过得清苦又平静。 诸生讲史论经,高谈阔论兴至之时不分昼夜,那些年的月光,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竹篾窗棂上,像株拼了命往里钻的野草。 失去双亲、身负家仇的痛苦,好像都被如瀚海般的书卷暂时抚平了。 他没想过未来,也不敢想过去,日子过得麻木且充实,不知今是何世。 直到遇见了苏蕴梨。 那场学堂里的辩论究竟争些什么,他已然忘了。 只记得那日阳光斜斜切过被山风浮动的竹帘,碎金般洒在他荒芜又平静的生命里。 他照例将自己的思绪见解都记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那册子是用废纸扎的,裁得巴掌大小,边角在衣袖口袋里磨得毛糙,是他羞于示于人前的东西。 正提笔疾书,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清软悦耳的轻叹。 “妙啊。”她说。 温热的气息裹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幽香,轻拂过他的颈侧,他手一顿,笔尖钝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墨渍。 “我倒觉得,你这个见解更独到。”她眉眼含笑。 册子不大,为了节省纸张多记文字,他写在上面的字很小,又因纸张薄脆而不敢用力落笔,墨迹淡得很。 她为了看清楚,不自觉凑近了身子,鬓边的金步摇上点翠的珠子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只想躲。 二人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呼吸乱了分寸。 一股热意从耳根处窜起,他当即打了个激灵,僵硬地扭过身来,便看见那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这张娇靥,后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见不得人的梦里。 她却没察觉他的窘迫局促,还被他写在废纸上的观点所吸引,秀眉微蹙,神情认真而坦荡,赞许道:“你比堂上学子们说的要周全得多呢。” 他怔怔看着她,攥着册子一角的手指渐渐收紧,掌心悄无声息沁出薄汗来。 “你写得真好。”她伸手将他破旧的册子夺过捧在心间,不等他反应,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衣袖,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观点怎么不进去说?走!” 她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鸟云纹,袖口嵌着的珍珠散发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这是他微末之身平日里不敢企及的矜贵。 他僵在原地,脚步似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隔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她细腻手指相触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那热意一路烧到他心底。 见他不作声也不动,她好看的眼睛里泛起几分不解,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才堂上学子们争辩的是《穀梁传》的‘君无夫道’,他们一个个拘泥于君臣纲常的旧论,倒忘了‘民为邦本’才是治国根基。” “你写‘苛政猛于虎,君无道,民可弃之’,才是真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也落到了实处,悟透了真意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言语坦荡,难掩对他那向来羞于示人的观点的认可和信服。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撞进她一双弯如月牙的眼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半分地位尊卑的轻贱,全然没把他当做一个卑微的洒扫仆役,而是像与同窗挚友论道一般。 他依旧呆呆看着她,而她好像没了耐心,直接一个夺步,将他径直拉进了学堂里。 后来他才知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是素有战神威名的秦王之掌珠。 所以在她扯着他进去的时候,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尊贵公子们才纷纷收了声,静下来愿意认真听他说出他那曾被视作粗鄙之言的见解。 他只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声声发紧。 不是对自己书写的观点不认可,而是……她在身侧,他实在紧张。 她见他言语局促,索性直接夺过他的册子,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说罢,她眸中潋滟,光芒更胜,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赞,“你看你这里写屯兵不如屯粮,还有这里,说书院赋税应免半以济寒门学子,将庙堂高远之策落在百姓实处,这等眼界高度,可比那些只会背注疏的榆木疙瘩脑袋灵多了!” 而他的目光,始终定定落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恐册子粗糙的毛边划伤她细嫩如青葱的柔荑。 末了,她从袖中摸出支象牙杆的小狼毫,眉眼含笑,“喏,这个给你,我看你的笔都要用坏了。下次有了新想法,可要好好记下来,等我下次来书院,还要看呢。” 离去之前,她冲他摆了摆手,夕阳的余晖拢着她鬓边的金步摇,光华夺目,让人不敢逼视。 他站在原地,呼吸困难。 很渴,想喝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喉咙就焦渴难耐,想喝寒浸浸冰凉凉的山泉水。 而手中攥着那支狼毫,也像是要烧起来。 她坦荡赞许,那句当众为他言说“你写的才是对的”,如一颗沉甸甸的种子,一下子扎进他荒芜心里,在往后找不到锚点的日子里,悄无声儿地发了芽。 原来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不是异想天开,不是上不得台面,真的会有人觉得珍贵。 那时的他,心中并没有被那名满天下的沈夫子认可的成就感,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崭露头角的意气风发,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和颓丧。 她身份贵重,与他云泥之别,往后这漫漫一生可能都无法与这样的贵人有半分交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后来的日夜里他想了很多,想得多了想得久了,心底竟然生出古怪的因果循环来。 那些缠绕在他命运中的苦难都有了原因。 或许他失去双亲,到白鹿书院,就是为了与她相遇。 这是他的命。 幸运的是,他不仅见到了,还成了她的夫君,在宣元帝赐下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神迹会第二次降临。 所以即使是她不爱他,他也甘愿。 念及至此,青年本躁动不安的神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俯身在熟睡女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如对待稀世珍宝。 10、谢氏孤儿 苏蕴梨早起后闲不住,出府去街市上逛了逛,小城市集上果然有许多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宜城的夏没有蓬勃的暑热,天气凉爽,她便逛得久了些,回来时,正迎面遇上往外出的谢随舟。 青灰色的屋檐下不知何时下起了绵密的雨。 青年轻袍缓带,负手而立,在雨幕中,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凝望着她。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太液池边的夜色里,挺拔的皎皎玉树。 “谢大人,要出去?”苏蕴梨照例打招呼。 “郡主去哪儿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他说,薄唇微抿,“臣正要出门去寻郡主。” “逛了逛街而已。”苏蕴梨语气愉悦,今日心情着实不错,就多说了句,“宜城气候不错,夏日也不是很热。” 昨日被他莫名其妙丢在白鹿书院的憋闷已然消失不见了。 “你喜欢?”他动容,看着她,“喜欢这里么?” “还不错。”苏蕴梨随口道。 “郡主身份贵重,下次若要去哪,可否提前告知下官?”谢随舟说。 苏蕴梨笑了笑,想起了什么,细眉一挑,“来之前谢大人可给我许诺了许多这里的美景美食,怎的一个也没见到?” 谢随舟一怔,拱手,“是臣之疏忽,请郡主责罚。” 苏蕴梨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就想笑,“责罚?这又不是在云京,也不是在郡主府,你怎么还这么见外?夫妻之间何必如此。” 谢随舟倏地抬起眼,顿了顿,吐出几个字,“什么之间?” “什么?”苏蕴梨不解, 他往前一步凑近了些,微微俯身,低垂着眼眸,嗓音温润而干净,“郡主,臣方才没听清。” 苏蕴梨忽然明白过来他意有所指,故意逗他,“我说不必责罚,郡马就不必谢恩了。” 她眉眼含笑,娇俏似妖精,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怨,直想咬她花瓣儿似的红唇。 恰逢午膳时分,府中可落座用膳之处,唯余一间花厅。 二人难得相对同食,案上佳肴虽非珍馐美馔,却自带山野清趣。 黄米软糕点着桂花蜜莹润如玉。 清蔬素钵翠色可餐,杨花汤泛着浅浅涟漪。 诸般吃食皆是鲜爽适口,有一股云京没有的平淡雅趣。 苏蕴梨素来知晓谢随舟立身端严,恪守礼教,行事步步循规,这般自持克己的文臣,定是奉食不言之礼。 所以往日寥寥数次同席进餐,二人皆默然相对,无半分言语。 她想了想,能想出与他同席进餐的时候,要么是在宫中宴席,要么就是过年中秋,需在旁人面前摆出夫妻恩爱模样。 此地远离云京繁都,亦无郡主府森严礼法束缚,二人相对而坐,沉默又与在京中不同。 她本就不是什么缄默内敛的性子,方才集市一游心绪舒展,兴致正是浓时。 她抬眼窥他,青年虽依旧是那副温雅自持的模样,眼底却有微光流转,用饭的速度也不徐不缓,好像也想与她说些什么。 苏蕴梨心念微动,忍不住先开口,将市井见闻娓娓道来。 寥寥数语闲谈间,谢随舟已搁下竹筷,垂眸凝听。 时而颔首应和,时而就“城南柳巷杂耍傩戏面漆”、“东市胡商兜售能把人照变形的琉璃镜”等琐事浅言评述…… 闲话间,二人竟有几分寻常夫妻闲话家常的意趣。 但细看去,就能察觉到他墨黑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雀跃,像孩童终于得了心爱之渴求,狭长深邃的眼亮得惊人。 “待他日臣辞官致仕。”他忽然抬眸,声线清浅,“郡主若不嫌,可愿随微臣同往宜城小住一段时日?” 苏蕴梨惊讶:“你致仕之后,竟要归居此地?” 于她所知,如谢随舟这般出身寒微的士人,毕生所求便是扎根云京。 从无暮年致仕后反要折返乡野故土的先例啊。 可他……是她的郡马了,就无被重用的可能了。 苏蕴梨低垂下眼眸,明白了他要归乡的原因。 疏淡的日光将二人对坐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谢随舟为她添了一碗杨花汤,推至她面前,“郡主尝尝,这是此地的特产,清热解暑,味道清甜。” 苏蕴梨抬起眼,一双妙目染了莫名的哀愁,定定望着那修长干净的手指与天青色的汤碗。 “我不想喝。”她道,移开眼,望着门外静谧的花影,“有些乏了,想回去小憩一下,你慢用。” 苏蕴梨也不知为何,心绪就烦乱了起来,一路走到自己院中,驻足停下缓了会儿,侧身回看,空无一人,他没追上来。 这人,迂腐木讷,根本看不出她生气了。 还好春阑寻了些话本子过来,果然是云京买不到的无垢公子的新作,虽是烂俗的狐仙与书生的故事,在无垢公子笔下却相当激荡香艳、猎奇吸睛。 苏蕴梨歪在软枕上,一看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醒来时,天色微微昏暗,像是下晌过了,每当这个时候,若是才睡醒,就总会陷于一种令人慌乱的混沌中。 苏蕴梨趿上绣鞋往外走,提裙抬腿刚出门,就看见谢随舟与春阑正一个扶着一人高的木头,一个俯身卷起袖子正在做什么东西。 二人干活专注,都没察觉到她,她便走近了些,好奇问道:“这是?你们在做什么?” 谢随舟将木桩定稳了些,抬起头,眉目含笑,“臣见郡主往日在郡主府就喜欢荡秋千,晒太阳读书皆在秋千上,这里空余一处草地,正好府上有闲置的木料。” “秋千?”苏蕴梨惊讶道,“你还会做秋千吗?” 而且他怎知她喜欢荡秋千……? 郡主府里她的院落与他的,可离得远呢,当初还是她故意这么安排的。 谢随舟神情专注,修长紧实的小臂因用力,凸起青色的脉络。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来,显得那鬓发黑的黑,皮肤白的白,有种别样的……韵致。 苏蕴梨一时看呆了去。 青年一边钉钉子一边淡淡道,“做秋千有何难?除此之外,臣还会做许多事。” “郡主觉得这个高度如何?”他抬眸问她,“郡主的身高,站起来,刚好脚能到地,不用担心摔着。” 苏蕴梨虚虚靠过去比划了比划,认真看了看。 这个秋千真是做的很牢固虽然没有郡主府的华美,倒是处处用心,连毛刺都磨没了,边角圆润,不知是如何“闲置”的木料? 晌午的那些不悦又烟消云散了,苏蕴梨不吝夸赞:“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她,直勾勾的,“郡主喜欢的,我都会做。” 他这是……怎么离开了云京,就这般会讨好人了? 苏蕴梨不禁有些不自在,转身吩咐春阑,“给谢大人添点茶,天热,别中暑了。” 青年并不接春阑手中的茶盏,冷玉一般的手隐于袖中,被毛刺刺出的血在青色的衣袖上氤了一个小红点。 他俯下身,专注在秋千的椅背后头刻着什么,边刻边想,春阑?真是碍眼。 若是没有此女,她便会亲自给他斟茶了。 * “大人此番衣锦荣归,宜城父老皆奔走相告,旧日师长友朋少不得要设宴相邀。”青苔躬身在谢随舟身侧低声回禀,手里递过一份洒着梅红笺泥的拜帖,“宜城前通判施大人送了帖子来,自称是府上昔年旧交,问大人今日得闲见是不见?” 青年看了看,并不接过。 摩挲着指节上泛红的裂口,素来平静的眉眼竟透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他笑道:“旧友?他也配称我谢家的旧友。” “那小的这便去回了他,只说大人舟车劳顿,今日不便见客。”青苔应声就要退下。 “慢着。”谢随舟指尖一松,茶盏“嗒”地掷在酸枝木案上,掩去了眸底翻涌的不耐,“罢了,叫他进来罢。” 这施通判的“旧友”名头,要从他父亲在时说起。 当年双亲骤逝,歹人合谋吞了谢家全部家产,他一夜之间从钟鸣鼎食之家沦落成街头乞儿,靠着邻里残羹冷炙勉强度日。 饿到几乎昏死在腊月的巷口时,这位“父亲旧友”才终于“寻”到了他。 打着抚恤故友遗孤的名头,将他接去施府安顿了不过三日光景,他年少时的启蒙夫子便寻来,将他推介去白鹿书院做洒扫书童。 此后数载,他栖在书院的檐下,就着廊下雪光抄书就饭,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到堪堪够了童试的资格,这位久无音讯的施通判竟又忽登山门,将他接回施府,口口声声说要他安心备考,一应笔墨银钱、赶考车马费。全由施家一力承担。 他那时虽年少,却早尝透了世态炎凉,晓得读书人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攥着仅存的自尊和傲骨不肯受。 其实以那时的心态,已经懵懂懂了些,施通判是见他以一介书童之身在书院屡次崭露头角,还得沈夫子肯定,笃定他来日必能鱼跃龙门有所成就,这才舍得下这注“本钱”。 在他微时买入,才是最好的买卖。 他的父亲当年弃文从商,他骨子里到底也流着几分算厘的天性,怎会不知世间从无平白无故的恩惠? 若施通判真念着半分旧情,何故要等他流落街头濒死之时才肯出手? 不过是算准了“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能叫人刻骨铭心,既博了个“重情重义”的贤名,又能把他这份感恩戴德牢牢攥在手里。 后来他做了官,彻查了当年父亲的旧案,有线索隐隐指明施通判当年并不清白。 那些诘问父亲官商勾结之人,怎就不是受了那个“官”的挑唆呢? 果然,这世上除了苏蕴梨,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待他好、相信他。 当时施通判这笔账算得极精,他要的回报,除了他日飞黄腾达后的提携,还有要他入赘施家。 他重查父亲旧案,每每在线索指向此人的时候他都咬牙略过,便已经是看在当年的收留之恩了! 如今竟还找上门来,当真以为他还是那任人欺辱蒙骗的稚子么? 11、两只野猫 施通判携女儿女婿,时隔多年,再度踏进了谢府的门槛。 与多年前不同的是,这回是他带着厚礼而来。 故地重游,年逾花甲的老头若有所思看着那仍旧漆黑陈旧的牌匾。 谢随舟如今虽然官职不高,监察御史权力却大,掌着弹劾百官的权柄,还尚了太后面前最是得宠的兰阳郡主。 按理说,绝对算是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了。 怎的连门头都不舍得修缮? 身旁的女儿和女婿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施玉兰抬眸打量着这清雅别致的院落,竹影扫阶,兰草倚石,飞瀑流淙,处处皆是不着痕迹的巧思,与她施家恨不得把富贵贴在梁上的堆砌全然不同。 竟不知谢府是这样的。 定是当年那穷酸小子去了趟云京学了附庸风雅的做派回来。 施玉兰觑了一旁的夫婿一眼,眼中满是嫌弃,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呆子!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还要拜见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呢,仔细吓尿了裤子,别给我丢人!” 施玉兰如今的夫婿是父亲的门生,性情温厚老实,只是与她成婚后不知怎么的,这人跟吹了气一样往横了长,那肚子圆滚滚的凸出来,偏他个头还不高,夜里躺在她身边,猛地她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半扇褪了毛的猪。 明明当初她会得到一个样貌清俊,品行高洁,还无父无母没有倚仗,且还能被她施家拿捏的夫婿的! 那时少年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站在廊下垂眸回话,举止端稳有礼进退有度,一身风骨像浸了霜雪的青竹,是连粗布旧衫都掩不住的清贵书卷气。 当时她就笃定,此人往后必然前途不可估量。 可不是么,人家现在是郡主的夫婿,堂堂的朝廷命官,据说还可直接向当今皇帝上奏! 他本该是她的,她本该得到更好的呀! 想到这,施玉兰胸口堵得发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一行人低眉顺眼,跟着那俊秀小厮的指引往里走,施玉兰看着前面小厮挺直的肩背,走路都带着风,暗叹不愧是云京来的人,连小厮都器宇轩昂的。 正厅里,谢随舟起身,不拿为官的架子,谦逊有礼朝来人拱手,“施大人忽然到访,恕晚辈未能及时相迎,失敬了。” 施通判哪里再敢端着长辈的架子,忙俯身比他低了一头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谢大人哪的话,老夫早就致仕归田,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哪能承大人这样的礼,大人不嫌老夫一家老小来访叨扰,就是天大的情面了。” 谢随舟淡笑不语,伸手请人入座,清风徐徐吹来,吹得他雪白的广袖翩跹如孤高的鹤,施玉兰盯着他瘦削冷白的侧脸,眼都看直了。 这人比当年还要出挑了…… 那时是如瘦竹般的少年公子,现在比当年多了些在权力场浸润出的冷定威压。 施通判此行本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与昔日的旧友之子拉拉关系,毕竟人走茶凉,他自从致仕之后,以往提携的那些白眼狼都渐渐不与他来往了,若是能攀上谢随舟这棵大树,往后宜城地界上,谁敢不给他施家几分薄面? 谢随舟却无意与他们话家常,茶过三巡就直截了当开口:“施老爷有话但说无妨,晚辈若能帮衬的,必然义不容辞以报施老爷当年一饭之恩。” 施通判对上对面青年温和斯文的面容,胆大了几分,“我这女婿性情温厚,就是人太老实了,不会在衙门中走动……” 谢随舟耐着性子听完,神色变了,语气冷得掷地有声,“施老爷慎言!国有国法,施老爷也知晚辈身居监察御史一职,监察御史便是监察百官的,怎能知法犯法为人谋私?” 青年周身的清正之气突兀凌厉,不经意的一瞥,便压得施通判喘不过气来。 老头张了张嘴,抬眼一看,青年笑不达眼底,竟是丝毫不留情面,全无商量的意思。 施通判竟被他一身清正之气所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老脸了红了几分。 顿了顿,他又不死心道:“我是你父亲旧友,咱两家什么关系?你何必跟我打这官腔?何况……我知你此次回宜城到底是为何,你要找的不就是那个梁刺史账房手里的烂账和他那些女人么?若是你肯帮这个忙,我必助你……” “不必说了。”谢随舟拂了衣袖明摆着是送客之意,“找人是谢某分内之事,不必劳烦您了,施老爷请回罢!” 施通判还想再说,却被女儿扯住了衣袖,施玉兰凑近低声道:“爹,你先出去,让我与他说几句。” 施通判愣了愣,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谢随舟,起身,深吸口气,压下心底不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带着女婿先出去了。 或许这妮子与谢随舟当年还有些……私情? 待人走后,施玉兰看着他清冷的侧脸,欲言又止,“当初,当初……” 谢随舟语气淡如水,扫了眼她,“若是和你父亲方才说的事有关,施小姐就不必开口了。” “当初难怪你看不上施家,原是我施家的枝头不够高。”施玉兰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激,难掩不忿,口不择言道,“如今是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也不想想,当初要是没有施家,你能有今天吗?你爹娘都死了,你流落街头,还是我父亲把冻得都不会说话的你带回府来,你好好想想,没有我们,你是不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谢随舟垂下的眼睫在冷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翳,神色死水般平静无波。 “要我说,你出身商贾之家,应是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的,这其中你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施玉兰见他不语就当他理亏,念起往事更是咽不下那口气。 继续说道,“我堂堂一个官宦之女,怎就配不起你了?你不能一朝攀了高枝,就忘了自己的出身! 青年负手而立,听闻她这样无礼的话也温和不惊。 他身量极高,低垂着眼仅用余光瞥着她,便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那又……如何呢?”他语气散漫。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他温良隽秀的脸上出现,竟有些渗人…… 施玉兰觉得空气都凝滞了似的,当下就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还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高枝。”他忽然道,字字清晰,“她是我的妻子。” 墨色山水屏风后,游廊上的竹篾帘忽然晃了一下。 谢随舟眸光微动,鼻息间隐隐浮动着熟悉的兰芷幽香。 青年薄唇一弯,并不遮掩什么,只抬眼望向佳人方向,冷声说:“青苔,送客罢。” * “还不快走!在人家府外要让人看见了嘲笑我们被撵出来吗?!”施玉兰出了谢府,脸涨得通红,对着轿夫怒道,“快点起轿!” 随着轿子晃晃悠悠离开谢府地界,她屈辱躁动的心也依旧没有平复下来,握着团扇的手抖得厉害。 这个谢随舟……当真是还和当年一样目中无人! 当年的乞儿,现在攀上高枝,就六亲不认了!不仅一口回绝了父亲,竟还如此折辱她! 回到府上,施玉兰越想越气,二十多年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尤其是看着昔日随手就可打发之人变得不可同日而语,站在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那种落差和不甘,简直抓心挠肝。 “小姐,来吃晚饭了!”外头的婆子高声唤道,紧接着一声猫叫传来,婆子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对着院子啐了口。 “这俩野猫!成日厮混在一起不得安宁,那公猫真不是个好东西,放着原先相好的花猫不要,跟这野猫勾勾搭搭,它原来相好的那只母猫可是个厉害的呢,若是看见,可不饶它!” 施玉兰绞着锦帕的手忽然重重一扯,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谢随舟,不是品性高洁刚直不阿么? 如此嚣张,不过是因为倚靠兰阳郡主罢了。 若是让他与别的女子做下丑事,看兰阳郡主怎能容他? 届时,施家再次雪中送炭,就不怕他不乖乖被他们拿捏! 她朝婆子勾了勾手,待婆子走近,她压低声音说…… 12、一墙之隔 午后的光静静流淌在妆奁暗红色绒布上,上面是上好的翠玉耳坠。 若是以往,这般成色的翠玉,是入不了苏蕴梨的眼的。 可如今,她盯着那沁着净透水头的翠玉许久。 这是谢随舟给她备下的。 丈夫给妻子买些小玩意,亦或是置办些体面的头面,这实在是寻常事。 所以苏蕴梨并未把此当回事。 可她没想到,谢随舟曾经竟穷困潦倒到要冻死街头的地步。 方才听那女子所说,若真是那样贫寒,他所赠予她的那些东西……就不止是价值的问题了。 她细眉拧起,将耳坠握在掌心,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 那青年清润的眼眸,挺直的肩背,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坦然,如何……如何都不像是曾沿街乞讨过啊。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他身上没有寒门子弟不敢与人对视的局促自卑,而是任她打量,十分坦荡。 苏蕴梨思绪万千,在花园里闲庭信步。 往后院走去,花木掩映下,是一幢二层山房,山房被假山堆砌,假山下有一池活水,清澈的碧波里游曳着肥硕的锦鲤。 有花瓣儿落下,锦鲤跃出水面,轻巧喋那淡粉的海棠。 扶疏花木掩映下,池边立着一块山石,上面镌刻着藏书二字。 不是什么琼楼玉宇,却处处巧夺天工,竟还藏着这般藏经之所? 苏蕴梨提裙拾级而上,轻轻推开那扇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淡雅清苦的墨香。 居室内被几叠屏风巧妙相隔开来,高大的书架上整齐罗列着各式各样的书卷。 疏淡的光影透过窗棂洒下,被屏风隔成一扇一扇的斑驳。 空气中有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曳着,女子的绿萝裙在错落的光影下一帧一帧迤逦而过。 苏蕴梨的指尖掠过浩瀚书海,不禁心生感慨。 这蜀地的小城里,这样普通的宅院,竟有如此考究的藏书,可见谢随舟的爹娘是重文重教的雅士,并不见商户人家的俗气粗鄙。 至于他为何商贾之家出身还能入仕,她并不想追究。 这世上本就不是只有黑与白。 书架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南唐刻本的《蜀记》,边角还留着前朝的藏书印,还有保存的极好的《宜州名方录》。 侧边格子里放着《剑南诗稿》,苏蕴梨随手翻开来,是诗人陆游晚年的手抄版本,字迹苍劲,书中还夹着薛涛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字迹工整,力透纸背,虽笔触略显稚嫩却仍可见其风骨。 与谢随舟如今的字迹,很是相像。 内容是对诗句的理解和感悟,苏蕴梨的唇角淡淡勾起,仿佛能从这些透着少年心气的字迹,看到当初临窗苦读的小小少年。 他爱惜这些书籍,所以不曾在原本上记录和誊抄。 苏蕴梨索性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凝神翻看着手上的书卷。 她昨夜没有睡好,眼下还泛着一抹幽幽的淡青,敷了不少脂粉遮盖,有种仕女图中苍白又秾艳的美。 春阑安静立在门外,垂眸看着灰尘在光照中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圈圈光影氤氲出带着重影的葳蕤绿意,一双云纹登云履映入她的眼帘。 春阑一下子精神了,抬起头看,便对上谢随舟的脸。 “谢大人!”她脱口道。 谢随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轻轻推开了门。 她坐在他曾坐过的椅子上,抱着他看过许多次的书卷,臻首微微低垂,脸上是酣睡的红晕。 他定定看着她。 竟一步也走不动,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可又很想疾步到她身边,才能让那颗在他胸腔中乱跳沉浮的心平静下来。 藏书阁,是他年幼时最喜爱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能够让他像干涸许久的土地一样极力汲取着水分,时常废寝忘食,时常恍若无物。 可她的存在,让这些被他珍视的孤本都黯然失色。 或者说,她终于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常想,如果他没有家道中落,会不会就能早些到她身边? 会不会,她就不会对那个人芳心暗许? 在初到云京时,他曾打探过兰阳郡主可有婚配,打探出的结果令他又喜又忧。 她未嫁,却有许多权贵求娶。 她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轻盈从每个觊觎她的男子心上拂过,心中却有一人难以忘怀。 在向宣元帝请旨赐婚之前,他终于知道了那人是谁。 是秦王殿下麾下的上将军,银甲长枪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贺琅,出身显贵。 虽还未向秦王殿下求娶,贺琅与苏蕴梨却早已是众人眼中令人艳羡的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少年将军,娇俏贵女,是在云端的人。 而他这样出身微贱之人,只能仰望。 但这一对金玉良缘并未玉成好事,秦王殿下与贺琅,在霸下之战中一死一失踪。 有人说贺琅自马上摔下后被乱□□死,也有人说他自马上跌落后昏厥,被敌国将领掳走。 苏蕴梨,自那之后成了孤女,便被太后接回了云京,养在身边。 而他,迟了整整十年,才走到她身边。 青年的眼眸深处是不可言说的痛苦,他俯身下来,轻轻拉过一旁的圈椅,与她并排而坐。 他牵过她温热的手握在掌中包裹着,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而后侧过首,与她偏着的头靠在一起。 耳鬓厮磨间幽淡的香气莹润鼻息,青年薄唇悄然勾起,喉结滚动,压抑的情意化作一声痴唤,“蕴梨,梨儿……” 她心中有旁人又如何? 他已是她的夫君了,生同衾死同穴,没人能将他与她分开! * 苏蕴梨醒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一时间,她分不清身处何处,下意识收紧指尖,攥紧了膝上盖着的衣袍。 她低垂下眼眸,晦暗的光下,是一件天青色的锦袍,宽大,应是男子的。 盖在她身上,不知何时滑落在腿上了。 “春阑。”苏蕴梨唤道。 “郡主?”春阑推门进来,在昏暗中锁定那一抹窈窕清瘦的身影,柔声道,“您醒啦?方才谢大人来过,看您还睡着,就先走了。” 苏蕴梨没作声,缓了缓神,起身,将锦袍递给春阑,提裙往外走,“都几时了?” 夜里的风清凉,苏蕴梨瑟缩了下脖颈,春阑便又将袍子给她披上,“夜深露重,郡主刚睡醒,小心着凉了。” 疏淡清冷的气息,霎时包裹了她。 像是林间不见天日的苔藓,沁着湿冷的水汽。 又像是覆着皑皑白雪的清隽树木。 苏蕴梨紧了紧袍子,默不作声地往下走,“都几时了,天都黑了,他还出去?” “谢大人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听青苔说,是大人本家亲戚的事。”春阑答道,“郡主,您睡了这么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罢?……” “睡不着了,不是还有你给我寻来的话本子没看么?刚好可以熬夜看看。”苏蕴梨轻笑道。 夜阑人静,主仆俩一前一后隐入花窗。 而另一边,谢随舟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抬手松了松衣襟,却也没能缓解那股自下而上的古怪燥热。 脚下,是几位看着他长大的旧邻各家攒下的零碎心意。 竹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脆甜瓜果,陶罐盛着自家腌的酱菜干货,还有妇人连夜揉面做的糕饼,都是寻常农家拿得出手的好物。 “从小就瞧着你像文曲星下凡,如今果然闯出一番名堂。” 旧时邻里的恭维声还在耳侧,谢随舟却只觉得心中闷滞难耐,熟人的问侯关怀原来也可化作伤人毒药。 还有那施玉兰,真是胆大,竟暗中伙同他的婶母对他下了腌臜的药。 先父旧交本就没凋零无几,他本欲查明当年真相后手握实证,再对施家动手,毕竟当初的一饭之恩也是恩。 不成想,他们倒先等不得了。 青年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古怪的热意不断翻涌而来。 那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瘾症被勾得蠢蠢欲动,强烈的势头愈发按压不住。 “再快些。”他咬牙催促道,“到了后你去医馆请、请郎中!” 外头的车夫挥舞马鞭的幅度应声挥得更急,心中却难免泛起嘀咕来。 大人下晌时去婶娘家的时候还好好的……那妇人见了大人,那股子热情劲,别提多高兴了,脸都能笑出花来,做了好一桌子饭菜与大人叙旧情。 他虽没能跟进内室,只在外头院落喂马,也能听见那大嗓门的妇人对大人的溢美之词。 怎的一顿饭的功夫,大人出来时脸色极差,只催促他往回赶? 谢随舟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的躁郁如潮水般,端方斯文面具寸寸破碎,修长的手指掐出一抹殷红来,神色阴鸷冷定。 他的叔叔早逝,婶母早已带着孩儿改嫁,奈何改嫁的男人也是个短命的,婶母便一人将孩子拉扯长大。 当年他家道中落,婶母虽有心,却无力抚养他,他便念着婶母当年的一点怜悯之心,去赴了宴。 席间他吃得少,婶母却频频灌他酒,他察觉出不对时已晚了,那种自下腹往上窜的热意他再熟悉不过,恍惚间竟见施玉兰从内室走出,这二人是何居心,已昭然若揭。 他实在没想到,施玉兰还能说动他的婶母。 婶母能答应,无非是施玉兰许了好处给她,与其指望他这个不久就要离开此地的前亡夫的亲戚,不如倚靠在此地盘踞已久的施家。 届时再放些谣言出去,就说他借着还乡之便,在婶母家与旧情人再续前缘。 谢随舟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眼神却幽冷。 这般丑事若当真发生了,私德有亏仕途有损是小事,郡主定然是不要他了。 念及至此,他咬破了舌尖,唇齿间弥漫着血腥气,神志才又清醒起来。 “大人,到了。”车夫停稳了马车。 “小的扶您下来。”青苔掀起车帘,触及他的手时惊得抬起头,“大人,您这是……病了吗?怎么这么烫?” 青年冷玉似的脸泛着些病态的潮红,薄唇也红润,连狭长的眼尾都带着一种轻佻的胭脂艳色。 漆黑的眼眸没了往日的冷定,下马车时高大清隽的身形几乎委顿在青苔身上。 “青苔。”他低声道,“去找郎中来……不,拿药,拿我的药来!” 以往那见不得人的瘾症发作,又不是初一十五时,他便会用药物压制。 总之是一样的功效,应该对婶母给他下的腌臜药也有些用处罢。 青苔当即便明白了,心提了起来,“好,大人,您坚持住。” 夜深露重,有闷雷裹在云层里,空气中却愈发黏腻潮热,好像有什么要沸腾起来。 在青苔的搀扶下,路过苏蕴梨所在的院落。 院子里还掌着灯,那烛火熹微,在暗夜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晕,宁静而坚定,似是迷途旅人回家的指引。 谢随舟摇晃了晃脑袋,下颌线紧绷,咬牙冷声催促道:“快走。” 今夜不是初一,也非十五。 他的承诺,他不会越界。 用了药,他躺了下来,漆黑的眼直直盯着帐子顶,等待药效生效。 “小的给大人去备些冷水。”青苔说完,便躬身退出去了。 居室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他凌乱不堪的呼吸。 那种难以启齿的瘾症,其实在与她成亲后,已不如以前那样发作频繁了。 忍到初一十五,他就有些收不住力道,叫她受了苦。 她洁白细腻的脖颈,欲语还休的眼,玲珑的红唇,还有尽力容他的蜿蜒曲径……谢随舟眸中浮光隐现,喉结滚了滚,侧目望向雪白的墙壁。 她就在另外一头。 一墙之隔,就是她的床帐。 窗子没关,夜风袭来,卷着竹帘晃动,晃动时的叩击声哒哒,如撞在他心上,带来迷茫滂沱的一片痴欲。 他将身子挪得靠近了那面墙,墙上冰凉的水汽沁入骨子里,青年舒服地喟叹了声,忍不住贴得更近了。 一墙之隔,她在做什么呢? 他见过她的睡颜,脸颊会泛着红晕,花瓣儿似的唇微张…… 一墙之隔,又像是他与她的现状。 从名义上夫君到她的爱人的距离,如隔着千山万水,如何也跨不过。 神思混沌中,他将薄唇急切而绝望地贴在了墙面上,细细吻着,劲瘦的月要也压了上去。 他本就有瘾症,而婶母给他下的那药又不知是什么路数,引出了蛰伏已久的渴谷欠。 现今竟用了药也好似……压制不住。 青年缓过神来,摇了摇头,翻过身紧紧闭上眼,脖颈青筋凸起,汗珠滑过,倏地隐入青灰色的衣襟。 他尽力清空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绮思,心中默念书中的经文,手背却隐隐泛起青筋来。 他不能再继续想,不能去做那荒唐的丑事。 月在中天,不知过了多久。 不成,还是不成。 他垂眸,衣襟下的东西似乎与他作对,愈发难以压制,只露出来的,已然像个青紫色的鹅卵石。 他倏地坐起身,随意披了件袍子,赤着脚踉跄往净室中去。 先前憋的那场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洋洋洒洒飘荡在天地间,庭院中的一切经过雨幕的描摹,都变得朦胧旖旎起来。 天地间仅他一人,绵密的雨滴落在身上,青年薄唇紧抿,终是清醒了些。 谢府不似郡主府那样宽阔奢华,居室里没有净室,得去专门的地方洗。 路过苏蕴梨所居的院落时,一声惊慌的叫声袭来。 青年顿时心中一紧,这是苏蕴梨的声音。 13、硕鼠硕鼠 苏蕴梨长发凌乱披散,面露惊恐之色,尖叫着推开门的瞬间,便撞进了一个泛着潮气的坚硬怀抱。 她惊魂未定,黑白分明的妙目眸光潋滟湿润,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与青年莫名阴郁的眸子对视一眼。 “你这宅子怎么回事?老鼠都爬到我床上了!” 慌张之下,苏蕴梨难免顾不上郡主的仪态,脚不愿挨地,生怕那灰毛老鼠顺着裤腿爬上来,她干脆搂住他的脖颈,一用力,双月退就跨在了他月要际彻底离了地。 青年身体一僵,只觉得心神激荡,呼吸滞了滞。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仰头望着他,如瀑的乌发披散在胸前,身上除了那件绛红色的小衣能遮住些锦绣春光,再无旁物。 绛红色的绸裤材质轻柔细腻,勾勒出柔美的腿形。 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勾在他月要间。 他深吸口气,下颌线绷紧。 “谢随舟!!”她恼怒道。 半晌,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声音低哑如梦初醒,“嗯?” “谢随舟,我说里头有老鼠,都爬我床上来了!”苏蕴梨是真的害怕,语气软软颤颤的,“你快去看看呀!” 温香软玉在怀,他只觉得那极力压抑的东西就要破笼而出,可青年面上却不表,仍是一贯的斯文清冷,耐心道:“郡主莫怕,臣这便去看看。” 他环着她的纤腰,任她搂着自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往床榻处去。 居室中很是安静,细闻去,有恬淡的幽香。 他托着她,像抱孩子一般的姿势,仔细巡过闺房的每一个角落。 女子的呼吸轻柔,时而委屈又娇气地惊叫一声后埋首在他颈侧。 看清没有老鼠后,再深吸一口气放了心,如绸缎般的乌发里掩着一张美艳的小脸,在暗夜中犹如忽然造访的狐仙精怪。 青年颈窝处发烫发痒,亦口干舌燥,汗珠自嶙峋的喉结滚落,隐入半敞的衣襟中。 “已经不在了。”他一手托着她,一手翻找带着她体温的被褥,声音很轻在她耳边哄道,“这居室是新修的,不会有老鼠,郡主定是做梦魇着了。” 他的声线温和低沉,像流淙碎玉,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夜阑人静,苏蕴梨放松了些,释放了屏住的呼吸,小声问:“真的?不会有洞吗?” “不会。”他倏地笑了。 即便有,也只有他能进来。 青年平日里不苟言笑,暗夜里忽然而至的笑容,令她骤然红了脸。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怪不得平时不笑呢,若是笑了,还如何震慑那些贪官污吏了? 苏蕴梨知道谢随舟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敷衍妄言,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许多,这才察觉到自己与他过于亲密,竟就这么攀在他身上许久。 她刚松开他的脖颈想下来,就听他又开口,“不过……” 在他脖颈处的指尖霎时又收紧了,苏蕴梨无措追问:“不过什么?” “蜀地蛇虫鼠蚁多。”谢随舟在她耳畔呵着气,薄唇勾起,“若是郡主出入时没有关好门,夏日潮热,难免有些漏网之鱼进来。” 话音未落,他扣紧了她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臣再为郡主察看一番才能放心。” 他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想用力吻她,狠狠纠缠,让她的香润艳泽来消解他的挣扎和痛苦。 苏蕴梨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坏心思,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也不知是被那灰毛老鼠吓得,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只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反正他为人清正,秉性纯良,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 她抱紧了他,十分信任,使劲儿点点头,“好,你好好看看,看仔细了。” 谢随舟抿唇,就这么抱着她在居室中环绕了一圈又一圈。 “得罪了。”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先前的那些躁动难耐竟悄然纾解了些,焦急愤慨也一扫而光。 与她接触的地方都泛着又麻又酥的舒爽,随着走动的步伐摩擦着。 他此刻的心情出奇地好,一本正经提点道:“郡主将微臣搂紧些,免得掉下去。” 苏蕴梨连忙搂住了他的脖颈。 细雨沙沙,打在芭蕉叶上,将那肥厚硕大的蕉叶洗得油亮油亮的。 叶尖不堪重负,颤抖着将晶莹的雨珠啪嗒滑落在青石板上,氤出一圈一圈细微的灰痕,又转瞬消失不见。 夏日闷热,衣衫轻薄,他的衣衫本就湿个半透,身上的潮气不知不觉将她的衣衫也浸得润了些。 苏蕴梨抱着他,二人贴着,她实在有些不自在。 往日他穿着官袍,官袍宽大尚能勾勒出他紧窄的腰,更不用说现在,他浑身被细雨淋湿,轻薄的衣袍贴在身上,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线条分明,丝毫不是看起来那般文弱清瘦。 苏蕴梨的脸蓦然红了。 与他这样,乍一看还真像是黏黏糊糊的新婚夫妇。 别说新婚了,成婚三年,他们从未曾这样亲昵过,苏蕴梨十分不自在地在他劲瘦的身躯上扭了扭,“没老鼠了,你放我下来……” 这一动就感受到了那昂藏着的利刃,苏蕴梨话音顿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耳边是他沉重炙烫的呼吸,那张往日斯文温和的脸,此刻竟有一闪而过的愉悦笑意,那笑有种难以言说的侵略感。 危险。 居室里昏暗,外头沙沙下着雨。 居室里只听得到女子微微的气喘和男人沉而不稳的气息。 在她想挪开的瞬间,那东西瞬间鼎得更高,苏蕴梨恼怒地推了他胸膛一把,他却将她贴向胸膛,埋首在她的乌发里,低低道:“不是郡主想的那样。” 她脸热不已,挣扎着从他怀中脱出,终于落了地,指着他羞恼道:“谢随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青年衣衫半敞,露出一片冷白结实的胸膛,绸裤那里还……难免不叫她多想。 青年低垂着眼眸,似乎极为难堪,咬牙道:“是臣无状。”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衣服也不好好穿!谢随舟,没想到啊,你竟还有这样轻浮的一面!”苏蕴梨怒目而视,冷声道,“怎么,如今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就这么不正经了?” “郡主,臣有些难受……”他说。 “你难受什么?”苏蕴梨奇怪问。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形一软,便压在了她身上,苏蕴梨惊得环住他的腰,险些没站稳,还好他支起手肘抵住了门。 苏蕴梨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只见他冷白的面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那薄唇都染了胭脂色,身上也热得吓人。 “你到底怎么了?”苏蕴梨问,“可是受了风寒?病了?” “抱抱我。”青年喉间溢出难耐的三个字,重复道,“郡主……抱抱我。” 14、少男少女 他本就埋首在她耳畔,那吐息温热拂着,那一片的肌肤都泛起了酥麻的痒意。 好像必须得在他身上狠狠蹭一蹭才能解痒。 夜阑人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随舟狭长的眼尾泛起了红,再次低声恳求,“抱抱我……” 他竟没有自称臣。 苏蕴梨想,他是真的难受了,才弃了一直遵从的德行和礼教。 她虚虚抱住了他的腰,安慰似的抚了抚他的后背,有些心软,“到底怎么了?” 谢随舟静静拥着她,喉结克制地滚了滚,轻轻呢喃了声什么。 “你说什么?”苏蕴梨没听清。 “没事,就是有点热。”青年虚弱道,“很热。” 原来只是如此么? 受了风寒,病了,才会发热。 苏蕴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我叫青苔过来扶你回去,再叫郎中来看看。” 他轻轻摇头,“不要。” “……”苏蕴梨,“那你要什么?” 青年脸上露出歉疚之色,“浑身无力,怕是走不动了……能否借郡主宝地歇息一晚?” 苏蕴梨脸微红,低声说:“不是初一十五呢。” “嗯。”谢随舟点头,仍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蹭着她耳畔,“我知道。什么都不做。” 又补充道,“我还能帮郡主驱赶灰鼠。” 他今晚如此反常,再联想到前日里得知的他幼年的惨状,苏蕴梨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何况,他还能帮她赶老鼠呢。 她将他踉跄扶到榻上。 她转身点烛,俯身轻轻吹了吹。 居室里烛火昏黄,光影交错似光怪陆离的靡艳幻梦。 谢随舟靠在她的软枕上,云锦细腻柔滑,随着青年枕靠而微微下陷。 他阖了阖眼,任她的气息将他包裹吞没。 风清月皎,窗纸上花枝的斜影颤颤,夜风徐徐,几缕清淡的花香自半开的窗牖中漫进来。 谢随舟想,蜀葵花开得正好。 庭院中这株,是他十二岁那年,亲手种下的。 如今,终于开花了。 半晌,青年望着窗外,低声解释道:“方才那样无状……并非臣能控制,臣气血方刚的年纪,只是初一和十五,太少了些,难免会难以自控……” 苏蕴梨惊讶,脱口问道:“你自己不想法子纾解吗?” 他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霎时红了脸,缓缓摇了摇头。 青年低垂着眼眸,光影下长睫在冷白泛红的俊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克制又破碎,竟还有几分委屈。 以前清晨时尤为难受,久而久之实在影响睡眠和读书,才潦草弄了后尽快了事。 可他自从与她成婚,就从未有过自己纾解过了。 苏蕴梨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细咬啃食,相顾无言,一时间唯有袅娜的线香静静流淌。 月色朦胧,居室里很静,谢随舟静静看着她,她似乎在神游天外 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呢? 是嫌他无趣吗? 药效并未褪去,青年鬓边渗出隐忍的薄汗来,心上浮起难耐的躁郁,不动声色地借盖薄被的动作,离她近了些。 明知与她越近,那困兽越难控制,他却忍不住。 绸裤很紧,绷得发疼。 可他像是自虐上了瘾,甘愿如此。 克制不住的才是爱。 他爱她,即便这种求而不得的爱会让他痛苦。 “很热。”他喉间溢出低哑的一声,而后忽然牵过她的手去摸自己,“不信你摸。” 话音未落他便盯着她,捉着她的手在他额头上摩挲,又顺着他的脖颈悄然滑入自己半敞的衣襟里。 她的指尖滑腻温凉,像上好的瓷器…… 指尖点点触着,似蜻蜓点水,却有燎原之势,他拧着眉,听见自己自喉间闷哼一声。 “唤郎中过来罢,你这样发热是不行的。” 青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凸起,苏蕴梨默默深吸口气,从他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 “嗯……”他复又将掌心覆上去,困住她不让她走。 “你,你。” “不用找郎中,郡主继续,继续摸,会好一些……” “谢随舟!”苏蕴梨道,“发热了还不治,是会要命的!” 青年默了半晌,在昏昧的夜色中他抬起一双漆黑的眼,定定盯着她,“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苏蕴梨,“我不跟你说了。” 面前的青年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意。 他松开她,重新靠在了软枕上,微微阖着眼,淡淡道:“我没事,郡主不必担忧,是有人觊觎我,给我下了些腌臜的药。” “觊觎……觊觎你?”苏蕴梨瞪大了眼睛,“那个施家小姐?” “郡主知道她?那便是知道她曾想要我做她家赘婿。”他问,“那郡主可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苏蕴梨轻飘飘笑问,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你与她的往事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过问。” 就像她过去的那些事,他也不曾问过。 互不干涉,亦不过问,是她与他心照不宣的。 “但她已为人妇,对你还要行不轨之事,那便是恶劣了。”她道。 青年眼睫垂下,薄唇抿了抿,涩然一笑,“郡主不动气就好。” 苏蕴梨细眉拧起,“那她对你下了药,你打算怎么做?” “臣自有法子,郡主不必忧心。”他低低道。 “什么法子?”苏蕴梨追问。 他微微一笑,“弹劾施家。” 苏蕴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呢,原来只是秉公行事,尽他御史之责罢了。 弹劾。 做官的谁没做些亏心事,有心去查,不怕没得弹劾。 谢随舟这个人啊……就是太正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去与她要解药来?”她问。 他轻轻摇摇头,“无妨的,已经好多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忍过无数个没有她的夜。 那难耐的张痛,还有想抱却只能抱个空的虚无,他都忍过来了。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苏蕴梨有些渴,口舌间燥意难耐。 桌案上的茶盏是空的,她便起身去倒茶。 雪白纤细的脖颈扬起,茶酽香沉细细浮动,清苦带涩的茶水沁润,她便多饮了几口。 青年一双漆黑的眼紧紧盯着,她整个人似乎蕴着盈盈的水色,浑然天成的娇艳水灵。 苏蕴梨放下茶盏,青瓷与贝母桌面相击,发出叮地一声。 青年匆匆移开目光,喉结滚了滚,低声说:“臣亦口渴了。” 苏蕴梨纡尊降贵,倒了些清茶在另一个杯盏,喂到他嘴边,“喝些凉茶会好些吗?我睡前春阑怕我热,给我沏的薏米荷叶茶。” 他神色有一闪而过的晦暗,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荷叶薏米性凉,女子不宜多饮。” “……知道了。”苏蕴梨道,“那你往里面些,我睡外面。” 异常的闷燥并没有消退,而是随着她的靠近愈发难耐。 青年忍得头皮发麻,浑身紧绷,许多个辗转不休的初一十五都涌入脑海,在绸裤旁的手蜷起,冷白的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呼吸平稳,他才呼了口气,放心让自己侧过身,静静凝视她的睡颜。 她的乌发铺了满床,肤色很白,阖上眼时没有了白日里那样具有攻击性的艳丽。 红唇像花瓣儿一般,线条盈润。 她在小衣上披了件薄软清透的寝衣,侧身而睡,勾勒出起伏的曲线来。 每一处他都爱极。 淡极生艳,艳色朦胧,迷了心智。 他失神凝视她。 好像能看很久。 她身上那股清而香的气息,恬淡幽凉,直透心扉,他心底的那股燥热,竟不知不觉被抚平了。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下床来行至桌案前,伸手拿过那杯她喝过的茶盏,薄唇贴上去,细细品着。 茶凉了,清淡微涩,却带着点甜。 饮尽了茶,谢随舟的目光被她软枕下的一抹绛红色吸引,看似是一本书册。 这书封的色泽艳丽,不像是自己家藏书阁的。 青年轻轻将那薄软的书卷抽出,借着月光,凝神细看…… 破晓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帘幔鼓胀。 一夜睡得踏实,苏蕴梨一张皎白的脸还泛着红晕,显得气色极好。感到风吹来的丝丝凉意,她本能地往青年怀中钻了钻。 熟睡的青年亦搂紧了她。 又过了几息,谢随舟听得一声酥柔的嗓音在自己怀中嘟嘟囔囔,“怎么一股迦南香味……不好闻。” 迦南香? 迦南为外邦进贡,需与其他香粉合香才是,单独闻起来时,很像…… 青年瞬时肌肉紧绷起来,下意识低头。 果然。 他昨夜做了绮梦,梦里的她婀娜婉媚,红唇丰润。 正羞臊时,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澈的妙目。 那气味虽已不浓烈,却在这一方封闭的帐子里格外的难以忽视。 幽幽的,直往人鼻子里钻,仿佛就是要让他昨夜的丑态摆在台面上来。 青年的脸红透了,仓促起身,“郡主,臣还有公务。” 苏蕴梨揉了揉眼。 天青色的袍裾踱出视野,他走得极快,袍角被訇然中开的门透出的风吹得肆意翻飞似孤高的鹤。 何事这么急? 苏蕴梨蓦然想到昨夜,昨夜谢随舟说那施家小姐对他下了药。 她这夫君她最是明白,在与她成亲之前,当真是清正自持,古板禁欲之人,若说他先前与那施家小姐有什么,她是绝不信的。 被下了药,都要挣扎着跑回来。 苏蕴梨心中不禁泛起微妙的愉悦来。 至于那施家小姐所为,说大了是谋害朝廷命官,引诱当朝郡马与之苟且藐视皇权,往小了说,就是不守妇道。 苏蕴梨暗自思量,施家在宜城,是谢随舟的乡亲,若真如那施家小姐所说,施家与谢家素来交好,谢家倒了后,施家又对谢随舟有恩…… 谢随舟这样的人,当真能不顾当年恩情秉公处理么? 她曾听说过,谢随舟为官之后半年所得的俸禄,都还给了当年对他施以援手之人,当年若是人家给了他一两银子,他便要加倍回报,谦逊且知恩图报。 略一沉吟,苏蕴梨神色变得沉静,决定将此事就交由谢随舟处置罢。 谢随舟自然是没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仓皇离开不过是怕在她面前显露丑态。 沐浴洗漱过后,换了清爽的一身,刚从府中行出不远,便见施通判与施玉兰躬身立于道旁,施通判几乎要秃顶的额上渗着细汗面带愧色,似是侯他已久。 施通判一见他来,忙迎上来,“大人,大人借一步说话!” 施玉兰被父亲拽着,扭着上前,抬眼一看,青年一袭竹青色直裰,白玉革带束腰,衬得身姿清瘦端挺。 立于灼灼烈日之下,那如松如竹的气度似乎都令空气中的闷滞燥热凉了几分,瞧上一眼,也不知是为昨夜之事臊的,还是什么,她只觉得心颤不已。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眼神瞥过来,竟连前日虚假客套的表面功夫都没有,整个人无一丝笑意,又冷又凉薄,看他们的目光夹杂着掩不住的轻慢和厌恶。 施玉兰瞬时觉得浑身发凉。 昨夜她本就忐忑,但想起谢随舟那精致的眉眼,穿着官袍时那份令人仰慕的气度,便被猪油蒙了心。 可他没上套,他一个大男人要走,她与他的婶娘两个女人怎么能拦得住?只能看着他愤然离去。 待回到府中,她瞒不住事,就将此事告知了父亲,父亲大怒,教训了她半个时辰,什么不知廉耻,愚蠢无知之类的话都骂了出来。 还说那谢随舟不可同日而语了,怎会任她这样折辱,施家是大祸临头了之类的话…… 今日一大早,就扯着她来谢府门口“谢罪”。 “贤侄,给我几分薄面,随我回府一趟,府上备了宴席,请大人过府一叙,好好给大人赔罪。”施通判语无伦次,压低声音,“小女愚蠢,大人您就看在当年的情分,忘了昨夜之事,别与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虽压低了声音,那声调也极尽谄媚。 谢随舟目光从施玉兰身上扫过,薄唇勾起,透着淡淡的嘲讽,“施老爷说说,是何事要本官不与令爱计较?” 施通判哑然。 那事怎能宣之于口?说一个字,他老脸都要丢没了,更何况在这人流攒动的大街上。 谢随舟向来为人端稳,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几分薄面,而现在如此冷淡,还自称本官,明显是不顾旧情不留情面了。 不愧是谏官啊,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臊红了他的老脸,让他接下来的恳请之言无从脱口。 施通判只觉得无力回天,本想笼络此人,谁知却彻底结了仇,恨不得扇自己姑娘一巴掌,可姑娘是他心头肉,从小捧在掌心里一下都舍不得动,现在就算打死她,也于事无补了。 折辱朝廷命官,偏这朝廷命官还是兰阳郡主的夫婿,此行简直是藐视皇室威严,再加上他回宜城来的目的,施通判只觉得大祸临头了。 谢随舟拂袖,目不斜视转身上了马车。 茶楼里。 一人带着斗笠,说话时还以袖遮面,“大人,当年小的就知道您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 谢随舟微微蹙眉,“阁下既然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有话直说罢。” 那人静默片刻,方小声说道:“大人要查之人,就在施家。施通判窝藏之人,就是大人要找的梁府账房先生!” 谢随舟神情未变,平静道:“你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所求什么?” 那人迟疑片刻,呷了口清茶,似是收了收翻涌的情绪,说话的语气故作轻松,“大人一路走来不易,我于年少时曾受过大人恩惠,大人如今走了青云路,怎能被鬼魅魍魉绊住了脚,小人势必要助大人一臂之力的!” 谢随舟望着面前之人,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又想不起来,此人虽遮掩真容,说的话却有几分坦荡,待他想再细问,那人就已放下茶盏匆匆离去了。 青年起身立于窗前,目光投向不远处那连绵一片的乌瓦白墙。 广袖下,青年修长干净的指节缓缓敲击窗棂,眼神露出些冷意,半晌,吐出两个字:“施家。” 寻账房先生,不过是来宜城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罢了。 剑南道东川刺史苛捐杂税盘剥黎民百姓已是重罪,百姓能被逼得揭竿而起,足见其恶行不止这一桩,就算没有账房先生手中的真账本,他亦有法子能定那梁展的罪。 此行来宜城,一是故地重游,二则是要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梁展背后的靠山。 否则,即便他定了梁展的罪,以那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定有手眼通天之辈从中斡旋人捞他一把,到头来依然难正本源。 彻查梁展一案时,翻检黄册偶得一桩蹊跷隐情,蜀地这些年竟屡屡有少年人失踪,官府追查数日无果,最后皆草草定论为被山贼所掳。 蜀地虽多山峦迷障,林壑幽深,可绝不是山贼的好去处。 山中瘴气弥漫,潮湿难耐,蛇虫鼠蚁毒物出没,哪里适合在这样的地方扎寨盘踞呢? 走失之人常有,多为年少男女的不常有,此事透着万般诡异,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铺了舆图,暗中调阅各地旧案卷宗,又多番走访,细细比对下发现,那些少年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界竟都围着宜城周遭一带。 既然打着寻账房先生的由头,就难免有人会当真。 只是没想到,施家如此大胆,玩了一套灯下黑。 想想也是,宜城是施家的地盘,那账房先生来此地,投靠施家是最好的法子。 只是不知梁展与施家许了什么好处,能让胆小如鼠的施通判生出这样的熊胆? 下一步该如何动,怎么动,现下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那些失踪的少男少女还未找到,谢随舟正思忖着该如何做,就听青苔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大人要寻的画师,已经在外候着了。” 谢随舟脑海中闪过昨夜那薄软的红册子,神色微变,颔首,“让他进来。” 15、新欢旧爱 宜城山峦叠嶂,先前便听谢随舟提过此地多有天然温泉,尤以城郊一处最为闻名。 苏蕴梨坐在马车里,往那温泉山庄去。官道两旁,芳草萋萋,一片葳蕤绿意,车轱辘碾过才下过雨的泥泞,行至近前,拂面的微风里都带了些潮湿的水汽。 “郡马白日忙碌,夜里回府也总是灯下伏案,咱们来宜城都快半月了,什么案子竟还没个头绪?”春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景色随意闲话道。 苏蕴梨贯不过问谢随舟的私事,公事她更无兴趣,但此番瞧他眼底乌青渐重,可见案情之棘手,不知怎的她也有些心神不宁,那些杂乱的思绪愈发理不清。 他在此公办,她本不必随行? 既向来冷待,他又何必邀她同来? 正思忖间,车已停在了一处朱门别院外,门外值守的侍从看见华贵马车,忙快步上前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知府大人早有吩咐,里头已清场,为贵人特地安排了雅院,小的在此恭迎贵人已久。” 在来宜城的那一晚,苏蕴梨先入谢府安置,回首时曾隐约见一绿袍官员正与谢随舟低语,想来便是这位宜城知府了。 春阑先下了马车,对侍从躬身道:“劳烦知府大人费心。烦请引路。” 苏蕴梨摘下了帷帽,提裙拾级而上。 鼻息间湿暖的水汽更为浓重。 举目望去,山庄里果然已肃清空无一人。 唯有清泉潺潺流淌,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她居于宜城,兰阳郡主之尊,当地地方官必然是有所知晓,可这半月来,那知府都未曾登门攀附,想来是已打听过她不喜谄媚。 此番她往这温泉山庄来,对方却早已安排妥当,考虑到她是女眷,既不叨扰,又处处周全……苏蕴梨想,倒真是个懂分寸且会办事的。 行至垂花门前,那侍人换成了两名婢女引路。 蜀地婢女,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亦不抬眸窥视她,行止间恭谨有度,明显是受过了严格调教的大家婢。 竟不知此地还有如此讲究人家。 苏蕴梨示意免礼,步子放缓了些。 山庄中流淙假山,叠瀑落清潭,飞檐斗拱的避尘亭精巧。 花木扶疏间,掩映着几处山石堆砌的温泉池,池面白雾袅袅,乍一看去如瑶池仙境。 谢随舟是宜城人,定是知晓此处,在来宜城的马车里,还是他与她说宜城有何消遣场所,言语间似有同游之意。 可许多时日过去了,倒是没见下文了。 兴许他公务实在繁忙,兴许只是随便说说,早就将来时的话忘之脑后了。 “郡主可是瞧不上这地方?”春阑问,“怎的脸色不太好?” 苏蕴梨压下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淡笑道:“无事。叫她们都退下罢。” 婢女们躬身退去,春阑便上前来伺候她宽衣解带。 白雾氤氲,温热的泉水自下而上包裹全身。 枝头有淡粉色的花瓣儿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了苏蕴梨披散的乌发上,她抬手理了理云鬓,浸泡在泉水中,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展。 她缓缓闭上了眼。 此处,的确是个好地方。 泉水虽好,却不宜长久浸泡。 苏蕴梨起身后便去了内室,紫竹制的美人榻,恰好适宜泡完温泉后小憩。 她伸手拿过案几上茶盏,入口是甘甜清爽的茶香,竟是她喜欢的峨眉绿芽。 温度适宜的茶水缓缓流淌在五脏六腑,她愈发觉得这位知府是个妙人。 一觉便睡到了下晌,醒来时,暮色已至,天边的流云迤逦出暗金色的流丽,居室里有清爽的果子香。 苏蕴梨直起身,稠密的青丝在一侧肩头倾泻而下,落日余辉中,侧影隐约泛着一圈黛色的余光。 “郡主醒了。”春阑柔声道,捧来清茶,“润润喉罢。” 苏蕴梨皎白的脸泛着刚睡醒后的红晕,脸颊枕着软枕的那一片还被压了横着的小褶子。 她还有些懵,揉揉眼,语气有种慵懒的味道,“几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正说着,春阑便递上银盘来,银盘里是洗的油亮的青果,那果香便是由此传来。 苏蕴梨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她起身,行至门扉前,边吃边呼吸新鲜湿润的空气。 若是不吃东西还好,这一口果子下肚,才发觉饥肠辘辘,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春阑轻笑道:“郡主可是饿了?知府大人早就备好了席面,就等郡主醒来后用饭了。” 弦月初上,在一泓清泉中投下粼粼的光。 苏蕴梨颔首,“还真是饿了,这知府真是个妥帖的人。那既然如此,就去罢,免得拂了人家的好意。” * 谢随舟早已料到那剑南道东川节度使梁展背后有人,却没想到是如此手眼通天之人。 若真是那阉人,少男少女失踪之案便理所当然了。 暮色四合之时,一路思索着,策马而至谢府门外。 小厮来迎,躬身接过他手中缰绳。 走了数十步,入庭院,方觉得有些过于安静,青年侧目问:“郡主何在?” “郡主一早便出门了,去了城郊的温泉山庄。”小厮道,看了看天色,“山庄路远,这个时辰了,郡主应是会留宿在那边罢。” 青年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辰了。”他问。 “戌时了。”小厮答道。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谢府笼罩在一片昏昧中,分明点了灯,谢随舟却觉得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绵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缠缠绵绵,令人心燥。 这宅子也冷得很。 “备马。”他道。 骏马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泥点子,狠狠砸在官道边的木叶上,污了一片新绿。 行至山腰处可见那一片苍翠绿意中白雾蒸腾,月挂中天之时,他终于勒马停在温泉山庄外,兰阳郡主的马车静立在夜色中。 他抬眸看着紧闭的门,脸色有些冷淡,下了马,立在原地,脚步似钉在地上。 今日是十五。 便是因此,她才避着他,留在此处不归吗? 三年,时至今日,她即便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却还是厌他、躲他,疏离待他。 甚至夜不归宿夜宿温泉山庄这样的事,都不曾遣人告知他一声! 青年薄唇勾起一抹嘲讽,手中的缰绳收紧了。 他对她来说是一纸赐婚下不得不拴在一处的怨偶吗?还是她那些风流债中被强塞过来的那一个? 她真是浑不在意他啊,也不在意他与她的婚姻。 门紧闭着,朱红的漆被雨水冲刷得鲜焕,在漆黑的夜色中像裂开的口子。 他面无表情地叩响了门。 在等待来人时,有隐约的丝竹管弦声飘出,细细听去,竟还有女子的轻笑声。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笑。 慵懒散慢,十分惬意。 不是疏离的敷衍,也不是逢场作戏的笑。 青年神情一肃,叩门的声响又重了几分急了几分。 门里头的声响便戛然而止了。 门缓缓开了。 来开门的人是一气宇轩昂的青年人,见是他,面露一瞬的惊讶之色,显然是认得他,颔首行礼后,朝里面喊道:“大人,是谢大人来了。” “郡主正与我家大人在中厅用晚膳。”那年轻男人侧身伸手引路,“大人随我来就是。” 天已经黑透了。 谢随舟颔首,跟随其后,绕过影壁,目光远远地望向那灯火阑珊处。 方才的年轻人说他家大人,“大人”便并非女子,而是一个男人。 她在与何人共膳?又因何事笑得如此开怀? 在蜀地,在宜城,竟有她的旧友吗? 还是……新欢呢? 而他,连旧爱都不算。 胸臆间闷滞难耐,青年抬手松了松衣襟。 不知何时方才的轻笑声早已消散,一方庭院似乎随着他的到来而陷入了死寂,唯余天地间沙沙的细雨声,如蛛丝似的扑了人满身,直令他心头生厌。 复行数十步,到了堂前,没有门,只有四个朱红的抱柱。 抱柱间悬着八面白色纱帘,月光的清辉似薄雾微拢,空气中有熟悉的幽淡香气。 昏黄的烛火将抱柱掩映后的绡纱屏风拢了一层暧昧的微光。 屏风后的两个身影离得很近,颀长和曼妙的剪影,因他的到来而稍显凝滞,错开了些。 “郡主,大人,谢大人到了。”方才的年轻侍从恭谨道。 纱帘下坠着的琉璃珠闪着温润的光,雨不知何时停了,有潮湿的风拂过,宝珠碰撞间叮呤作响。 本如仙乐般的声音,在此刻只让人心生烦躁。 静了几息,屏风后走出一男子。 青色的登云履,一袭色泽温润的秋月白直裰,身材颀长,行止间风度翩翩,见他过来,波澜不惊地一揖。 “谢大人。”宜城知府贺澜淡笑道,“深夜到访,大人是何贵干?” 似是主人迎客。 谢随舟目光沉冷,凝在面前男人身上。 此人,他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因他手上有圣旨,是监察御史,所以初到宜城时,是这位贺知府奉旨相迎,不过多为公事公办,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曾注意此人。 此刻细看,此人面容俊美,举止弘雅端庄,身上竟无一丝地方官员的官僚气,倒像是个闲散贵公子。 方才她的笑声,便是因他而起? 须臾,谢随舟敛了敛心神,拱手反问道:“不知贺知府在此,有何贵干?” “此乃我家祖产,我来宜城走马上任后,便由我来打理,大人若是来泡汤,这个时辰已闭馆打烊了。”贺澜淡笑道,语气从容,复又斟酌了下,似乎是才想起来什么,眼波暗暗打量他,“大人若是来寻郡主,可需在下代为通传?” 谢随舟目光幽冷,没有回话,漆黑的夜色中更显他肤色霜白阴郁,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的唇角有一种尖锐清晰的压迫感。 他想问贺澜为何在此处? 身为一方知府,何时多了陪郡主同游的“公干”? 难道不知,郡主与他有陛下赐婚已为夫妇么? 此人仗着有几分姿容,不顾颜面地攀附,见缝插针来做她的入幕之宾么? “容与,是谁在那?” 屏风后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容与? 青年在袖中的手霎时收紧成拳。 小字,唯有亲近之人可唤。 她可从未唤过他知白。 容与…… 心底翻涌着酸涩的不甘,青年敛了心神,细想去,容与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容与……贺容与,是贺! 他蓦然想起了此人是谁,心头像被冷水浇过,瞬时凉透。 “春阑,去看看。”她吩咐道。 春阑快步从屏风后转出来,见是谢随舟,惊讶道:“谢大人请进。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说罢,才想到什么,不满地小声嘀咕,“哦,今日是十五。” 真是一次都不愿放过郡主呢。 冷雨落在身上,谢随舟假装没看见婢女复杂的眼神,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道:“烦请通传郡主,谢随舟求见。” 她是君,他为臣。 按理数,他想见她,如论在何地,理应遣人提前通传,她允了,他才可面见。 一架绡纱屏风之隔,他听见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不喝了。”她恹恹撂下酒盏。 庭院中很静,青年的衣衫方才已被细雨打得湿润斑驳,他静静立在混沌天地间,等待着。 苏蕴梨淡笑了声,并不叫他进来伺候。 谢随舟垂下眼,整个人空荡荡的,心绪似乎和潮湿阴冷的山风一样缭乱。 他忽然想到,她为君,他为臣,即便是她当真要将贺澜收为面首,来填补失去那位贺将军的空白,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16、今日十五 苏蕴梨也没想到竟在此地遇了故知。 贺琅在那一战失踪后,宣元帝念贺家世代簪缨忠良,下旨抚恤,凡贺氏在朝为官子弟皆获擢升。 贺澜贺容与,并未跟兄长一样从戎,那时才中了进士,二甲第四名,一般会先留任翰林院,却因这圣旨被遣任宜城知府。 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忽而远赴千里之外的宜城上任。 彼时苏蕴梨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等缓过神来时,贺家人早已陆陆续续离开了云京,天高路远,互通书信不方便,慢慢就断了联系。 而贺容与,是贺琅的族弟,比贺琅小四岁,那时总跟在贺琅屁股后面玩,还在她与贺琅私会时替他们把门望风。 当年的小小幼童,如今已长成了护一方百姓安稳的知府大人,苏蕴梨自然是感慨不已,便多喝了几杯,席间还责怪他既早已识她为何不早早相认,而是装神弄鬼遣人尾随她的踪迹? 贺容与只笑笑,垂下眼眸低声说:“贺家如今早已败了,怕梨姐姐已忘了我了” “梨姐姐如今也嫁了旁人,不再是……准嫂嫂了,若执意相认,恐惹谢大人不快。” 苏蕴梨便问了贺家人如今所在,雷霆君恩俱是赏赐,贺氏一族有的官拜岭南病死赴任途中,有任漕路转运使却在任期内粮船失事被追责的,也有回到百年之地广陵的,其他皆是上任后失职几经贬黜,如今已天各一方了。 曾经的诗礼簪缨之族,竟凋零至此。 世事无常,苏蕴梨唏嘘不已,又多喝了几杯。 天色已晚,不便下山,贺容与也极力相留,她便松了口留宿于此。 “郡主是要留宿于此么?” 清冷的声音传来,苏蕴梨自回忆中抽身出来,轻轻晃了晃脑袋,看清了面前之人。 谢随舟。 方才她与贺澜正把酒言欢呢,他就来了。 “谢大人,也来泡温泉么?”她笑笑,柔声问,看向一旁的贺澜,“容与,可还有空置的雅苑?给谢大人也安排一间。” “谢大人,请。”贺澜道。 谢随舟接过茶,浅浅呷了口,冷淡地撩起薄薄的眼皮,对贺澜道:“多谢贺大人照拂我妻,天色不早了,我带她回家。” “回家?”苏蕴梨酒还未醒,以为是回郡主府,语气闲散慵懒,“回什么家?天高路远的,夜深雨急,我才不要回家,我在这儿挺好的,我还要多住几日才是,容与说了,我住过的那院子一直为我留着。” “在此地多住几日,下官也好与郡主姐姐多叙叙旧才是。”贺澜道。 谢随舟瘦削的侧脸紧绷,叙旧?叙什么呢,是叙险些成为叔嫂的遗憾,还是叙他那英年隽永的哥哥? 贺澜的脚步停下,回过身来,似是回味着他的话,“谢大人方才说‘妻’?君臣名分先于夫妻名分,谢大人所言,只怕是轻慢宗室,不合乎礼制。” 不待谢随舟开口,贺澜薄唇勾起,半戏谑道:“下官并无旁的意思,不过是早闻谢大人最是循规蹈矩遵循礼教原则,好意提醒一下。” 说是“好意”,青年的眸光却没有一丝温度,冷沉地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春阑也趁机提醒,在苏蕴梨耳畔悄声说:“郡主,今日是十五,谢大人理应……” 苏蕴梨一怔,霎时明白了,缓缓扯出个笑,“知道了,十五就十五罢,也不必再备新的客房了。” “容与,今日你我就喝到这罢,改日再叙。”她撑着桌案起身,皎白的脸上泛着秾艳的红晕,眼睛弯起像月牙,流露出不经意的妩媚慵懒,“往后有事无事都可寻我或与我书信,你我之间无需在意旁的虚礼。” 说罢,对一旁婢女们道:“回方才的玉泉苑罢,我与谢大人今日就歇在此地了。” 贺澜低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晦暗隐忍。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就像本是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她本应是他的嫂嫂啊。 这些年,他已失去了太多。 要一直如此么? 到了玉泉苑,春阑躬身退出去。 苏蕴梨头还有些晕,贺容与的藏酒甚是上头,她摇摇晃晃地褪着衣衫。 本泡完汤后小憩时穿着舒服简单的常服,连钗环都没配,但那贺容与藏头露尾没显露真实身份来相邀时,她便又穿上繁复的衣裙,此刻甚是难解。 怎么都不得其法,居室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衣料摩挲的声响。 她终是恼了,细眉拧着,对一旁静立着不动的人道:“谢随舟!你看不见我解不开么?你还不来帮忙?” 她的声音又冷又娇,青年为避嫌而低垂的眼转过来,闪过一瞬的诧异。 他待她一直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除了规定的时日,可从未逾矩过。 即便在初一十五的床笫之间,她也是早早沐浴过后掩在被中不叫他看。 烛火昏黄,衣衫滑落在地,露出的单薄雪肩白得刺目。 他的那些压在心底的质问和不甘竟都消弭了大半。 见他愣住迟迟不动,苏蕴梨没了耐心,转过身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看什么看……”她好笑地看着他,款步行至他面前,“你怎么总是在生气?” 这个男人,拧着眉看她,漆黑幽深的眼眸在轻颤,好看的薄唇紧抿着,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忿忿不平,又无可奈何的可怜巴巴,真叫人心碎啊。 反正睡都睡过许多次了,今日饮了酒也正宜做一些坏事。 他痴痴看着她。 她红唇勾起,乌黑的长发迤逦在腰间,黑与白,美得刺目。 她踮起脚,揪住他敛得一丝不苟的衣襟,细腻的发丝蹭着他修长的脖颈,他竟站不稳似的晃了晃,一下子撞在了门扉上。 随着她的靠近,清甜的气息泛着酒香弥漫过来,谢随舟的手收紧了。 他原本想问她是否还对贺琅有旧情,是否看到贺澜的脸就想到贺琅? 是否,是否后悔嫁他? 可当她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随之变得饱胀,唇齿间是她清甜甘冽,他什么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神色恍惚,冷白的脖颈红透,清润的眼眸蕴着水光,被她吻得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手臂却渐渐地锁住她纤细的腰肢。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苏蕴梨酒意未褪,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他那副清冷的模样,就对着那湿软的薄唇亲了上去,她从未如此过,忽觉不对时,却已晚了。 她想躲,逃似地转身,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揽入怀中,下一刻,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侵入她的唇腔每一寸,又急促又莽撞,丝毫不容她逃离。 “你,你松开我……”她呜呜道,他强硬有力的胸膛将她挤压在门扉上,她动不了。 嗓子不自觉溢出细软的声响,夹杂着他吻她的水声,在此刻听着有种别样的妖娆,她霎时红了脸,心中羞恼更甚,一发狠咬了他的舌尖。 谢随舟吃痛,从神魂颠倒中抽身出来,却还不愿松手,反而将她勒得很紧。 居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二人沉而不稳的呼吸声。 他陷在她的甜腻中还未回过神,一双清沉的眸子迷离,气息不稳颤声道:“咬我?” “就咬你,谁让你亲我,谁让你说好带我来却不来……”苏蕴梨脱口道。 他顿了顿,似乎清醒了几分,将唇齿间被她咬出的血液连同她的津液尽数吞下,终于松口,有些不可置信,“是我疏忽。但你……是想要我,同行吗?”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骤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只觉得晕乎乎的。 “告诉我,是想要我……陪着吗?”他抬起她的下巴,忍不住在她红润泛着水色的唇上又啄了一下,“告诉我,是不是。”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带着几分情动的低哑,苏蕴梨忽觉耳根发麻。 她迷迷糊糊的,没有言语,居室里,线香的红点隐隐晃晃。 青年喉结微滚,鼻尖温柔摸索着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都按进怀里。 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里头有什么在剧烈跳动。 她道,“要我如何说,难道我还能不顾礼义廉耻不顾大局不管你是否忙于公务就要求你陪我吗?” “……你可以。”谢随舟垂眸,沉沉喘了口气,极力克制着难言的焦渴与狂喜,静静望着她,“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什么都可以要求我。” “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夫,你说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窗外的雨势渐凌厉,敲打屋檐的声响规律又急重,他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中,却更为坚定、清晰。 清晰到令她的心泛起隐隐的酸涩来,她呆呆望着他。 他最受不了也最喜欢她注视他,喜欢她完全专注于他,尤其是这双潋滟的妙目…… 手指轻颤摩挲着她柔软脸颊,情不自禁地贴近她,吻住她的眼睛,而后是小巧的鼻尖,一路下滑…… 她醉了可真好。 不会再抗拒他的亲吻。 软软的,香香的。 皎白的娇靥泛着红晕,嘴唇花瓣儿似的红艳艳。 他扣住她的腿弯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榻上,声音低哑而压抑,像从遥远的过去跋涉而来,“我是你的丈夫,你当然可以要求我,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苏蕴梨阖着眼,红唇勾起,轻柔笑,“那我让你不许动我。” 算一算,的确整月没有过了。 上次是他有伤,便又过了十五日,昨夜他还那么难受,都恪守着承诺没有动她,她并非草木,这三年来,身体似乎也养成了对他的依赖。 她也很想。 不,为什么会是“也”? 还未等她细想,耳边似乎有极轻的笑声。 他修长的指尖自她艳丽的裙摆下抽出,晶莹的花露剔透一片。 “不能动么?”他认真问,薄唇在她耳畔一下下碾压,边吻边哑声诉控着难以克制的爱意,“就允了臣这一次罢,求郡主怜臣渴求郡主已久……” “我会轻一些……” “求郡主就允了我这次,嗯?” 端严之人缠人蛊惑起来,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心悸,登时令酒醉正浓的苏蕴梨脸颊一热。 她的心跳乱了,唇齿间溢出细弱的声音,整个人仿佛溺水了似的,只能抱紧他这根唯一的浮木。 苏蕴梨想,定是方才的酒太醉人了。 17、酥魂醉骨 破晓之时,院子里很静。 白雾弥漫间,潺潺的流水声静谧而朦胧,流淌过谁人遥远坚热的梦,亦或是浇.灌着那澎湃的春心。 昨夜雨疏风骤,落花娇嫩的花瓣儿被碾碎磋磨。 窗纸上映着花枝碎影,随风微微浮动,窗外鸟鸣阵阵,苏蕴梨睁开眼,入目的是青年冷白的脖颈,嶙峋的喉结。 她抬眸打量他的睡颜,他呼吸均匀轻缓,阖着眼时五官更显温润清雅。 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起身不知去何处了,此时她竟窝在他怀里。 好像有什么,自离开郡主府就改变了。 苏蕴梨察觉到他好像要醒来,赶紧阖上眼,谁料他竟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蕴梨的心随着那一吻而一颤,不是很能理解,今日不是十五了呀? 这个吻,又是什么意味呢? 二人离得很近,耳鬓厮磨间呼吸可闻,青年勾起薄唇低低一笑,作势又要吻上她的唇。 苏蕴梨只得睁开眼抵住他的胸膛,“谢随舟,你,你要干什么?” 他克制地滚动喉结,而后低声问:“郡主不装睡了?” 昨夜,是她主动亲了他。 她终于愿意亲他了。 那红唇似荼蘼的娇花,昨夜被肆意对待后红肿不堪。 “方才郡主在看什么?”他问,垂眸瞧着她,温柔哑声问,“是在看微臣么?” “没有,你想多了。”苏蕴梨别开眼道,窗外流水淙淙,她想了想,“我们还是不叨扰贺澜了,早些回去。” 一夜过去,即便已与她极尽缠绵,他心底的不安也并未消散。 贺澜…… 此人应该尚未离去,今日又要见到他,真是令人生厌。 谢随舟想,那位他未曾谋面的贺将军也是生得这样俊美么? 怨不得能得她芳心。 青年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尤其是看她又冷待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 她抱着膝,静静凝视着窗外,绸裤随意卷了起来,那膝盖泛着些许淡粉色。 是昨夜磨的。 分明她的每一处都被他吻过,她早已完完全全是他的了,可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少时明媚如三月的江南,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与那贺将军定是很合得来罢? 枭雄与娇花,她绝不会像躲他这样躲贺琅罢? 他不免又想起昔年的那些噩梦,他曾在梦里见过,她与贺琅洞房花烛的模样。 她虽是嫁了他,在新婚那日却没有一个笑脸,她的笑都给谁了呢? 她虽未与贺琅成婚,只怕贺琅才是她真心想嫁之人。 或许还有旁人,总之轮不到他。 而那贺澜与她相会在此,是巧合,还是…… 二人又说了些什么? 她可曾又为那贺琅落泪? 趁此机会,那贺容与是否又及时地给与她安慰…… 那些纷乱的画面与猜测令他颅内隐隐作痛,青年拧起眉,目光冷戾躁郁,正在他疼痛难当的时候,一双细白的手覆在了他膝上。 青年染了寒霜的眉眼,霎时颤了颤。 “昨日在此地,泡完汤后忽感疲惫,便小憩了片刻,醒时腹中空空,便有人来说这里的主人备好了席面,一去才知竟是贺家弟弟。”她开口道。 “我与容与……”苏蕴梨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斟酌着说道,“许久未见了,便多说了些话,一看时辰,就已晚了,应该差人去知会你一声的,毕竟昨日是十五。” 闻言,谢随舟一怔,心底生出些羞恼来,“郡主是为此才愿与臣解释?” 苏蕴梨睁大了眼,迟疑道,“不然呢?还是你觉得,无需再说什么,反正你应该也知道我与贺琅的旧事。” 旧事? 青年薄唇勾起一抹冷笑来,真是讽刺。 他应谢谢她没有用“旧情”二字,更应谢谢她的坦然。 念至此,骨子里那份妒与不甘几乎压不住。 但看她那清艳绝俗的面容上闪过的无奈,她与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才拉近了些,仿佛又要退缩回去,他霎时福至心灵,明白不能如此。 顿了顿,他掩去了眼底的妒怒,温声问:“素来听闻贺澜贺大人与兄长情深,昨日,他可曾因为郡主与臣成亲而责问郡主?” “责问?不曾。”苏蕴梨道,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去,“我与他也许久未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少年模样, 谢随舟一怔,遂颔首,“那便好。” * 今日天气闷热,苏蕴梨晨起后用了饭,便没有再继续泡汤,换衣时忽觉头晕眼花,春阑扶住她时,便看见她手腕上的指痕。 苏蕴梨发觉春阑看见了,倏地面上一红,忆起昨夜荒唐,她不禁收紧了双腿。 腕子上的指印,是他桎梏她的手腕不容她逃离他的冲击时所致。 他生涩中裹着一股生动的猛烈,毫无章法,似是要报复她般发了狠。 苏蕴梨少年时与父王在南诏国游历时,曾见过露在泥土之上的两棵榕树交缠的气根,便是那样,丝丝缕缕侵入,严丝合缝攀附、吞噬、无处可逃。 早起用膳时,他又如平素的端方知礼,认真又懊恼地与她道歉,看着她又红又肿的唇,说对不住,昨夜狂放了,还说她若气不过,可狠狠打他咬他。 苏蕴梨扶额,什么打他……还咬他? 他总是这样,在床笫之间令她害怕,昨夜一刻都舍不得停,她真的开始考虑初一十五是不是真的压抑太久了? 还有到底是谁传此人不近女色的? 用饭时,清粥触及红肿的嘴唇生疼,浑身都不舒服,腰酸得厉害,裙裾中的腿也不舒服,她便对他没了好脸色,一早上都不理他。 山间下着小雨,谢随舟倒觉得不如昨日那样冷。 晨间的清粥小菜格外可口。 一同用过饭后,正当他准备先行出去察看马车时,就见贺澜的身影翩然而至,怀中竟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幼犬。 他将那哼哼唧唧的幼犬往苏蕴梨面前一放,“梨姐姐,哥哥在时曾应过你的事,我替他做了。你喜欢吗?” 苏蕴梨眼中的惊讶被欣喜代替,她接过它,左看看右看看,欢喜之情言溢于表。 她含笑歪着头打量狗儿又大又圆的脑袋,“从哪儿来的,多大了?” 那幼犬还颇有几分灵性,自然而然地依偎在她胸口,细弱的哼唧声很惹人恋爱。 谢随舟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气恼来。 它怎能如此轻易就得到她的怜爱? 一旁的春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御史大人,怎的用那么可怕古怪的眼神看着那小小的毛绒团子? “微臣来抱罢,小心它伤着郡主。”谢随舟接过苏蕴梨怀中的幼犬,修长的指尖在它圆圆的头顶拂过,举止从容淡笑道,“真是憨态可掬,惹人怜爱呢。” 春阑眼睫垂下,轻呼了一口气,那冷戾的压迫感不见了,方才应是她的错觉。 “是波斯那边的商人带过来的,这狗儿可是繁育了好几代,专为达官贵人培养的,极为温顺通人性。” 贺容与兀自坐下,与苏蕴梨仅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并未看谢随舟,而是十分自然问苏蕴梨,“还用当初哥哥起好的名字么?姐姐可还记得?” 苏蕴梨思忖片刻,脸色苍白了些,点了点头,“团团……就叫团团。” 说罢,又逗弄起了谢随舟怀中的幼犬。 一旁的青年的手掌很大,团团的大小恰好坐在他掌心,倒显得那狗儿极小一只。 只是不知为何,小小的狗儿在他掌中颤颤巍巍的发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竟也不似方才奶唧唧的吭叽了。 “团团,你怎么啦?”苏蕴梨俯身柔声问,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小脑袋,“怎么不高兴了?” “郡主不必担忧。”谢随舟挠了挠狗儿的下巴,温和勾唇,“团团太小了,像幼童一样,精神头不足,应是困了。” “梨姐姐将团团带回去罢,回云京去。”贺澜轻轻放下茶盏,垂下眼眸,言语间有掩不住的落寞,声音很轻,“我与哥哥都回不去了,就让团团代替我们,伴在姐姐左右罢。” 此时,那狗儿好像与他有感应似的,竟凄哀地呜咽了起来,将满室气氛拖得低沉凝滞。 “……谁说就回不去了,你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苏蕴梨柔声安慰,待他已不见初见时的疏离,她望着他,认真承诺,“我回云京后,会在陛下面前多提提贺家的。” 先前她只以为贺家人都擢升了,竟不知升官后的境遇是那样,若是知道了,她不会不管。 贺澜摇摇头,一字比一字声音要低,“郡主姐姐不必为我贺家再费心了,姐姐如今已为人妇,若在御前为贺家说话,免不了旁人会多心……” 此番话实在不像昔日里那个跋扈骄纵的贺家二公子口中说出的。 苏蕴梨望着眼前青年,他褪去了少时的骄纵,沉稳了不少。 她十分感慨,当年那二世祖般的小公子,如今的成长真是令人心酸。 贺琅若在,见被自己娇宠长大的弟弟变得如此小心谨慎,不知是该心疼还是欣慰? 贺澜不知她与谢随舟之间只是政治联姻,还在为她着想,怕她与夫婿生了嫌隙。 苏蕴梨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很软。 与面前“姐弟”亦或者说是前“叔嫂”情深相反的是,谢随舟只觉得心口发冷,发寒。 贺澜都如此虚伪,那贺琅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贺琅又凭什么能与苏蕴梨的名字一同被旁人提起?什么佳偶天成,少年将军惊才绝艳,传言又有几分可信? 那贺琅哪里配得上她? 迎着苏蕴梨的回眸一瞥,谢随舟敛了心神,淡声笑道:“无妨,既郡主将贺大人视作亲弟,那贺大人便也是下官的亲弟。” 贺琅生死未卜,说不准早已命丧黄泉了,贺澜再为兄长争抢,也是无用的。 苏蕴梨早已是他谢随舟名正言顺的妻。 “陛下皇恩浩荡,提拔贺家,若姐姐在陛下面前为我们多言,倒显得我们贺家不知进退了。”贺澜道,“姐姐的好意,容与心领了。” “贺大人当真是为陛下分忧。”谢随舟眸光发冷,不咸不淡道。 贺澜丝毫不惧那青年目光的锋芒,反倒审视打量起他来,状似无意提起,“梨姐姐还要在宜城待几日?谢大人所查之事牵扯甚广,恐怕还要耗费些时日,过几日暑热更盛,姐姐向来惧热,怕是在此地待不住,到了七月,江上涨水,行船多有危险呢。” 他的梨姐姐是真性情,又是个天真烂漫的,赐了婚就真把此人当夫婿了,这等穷酸秀才能有几分真心?还不如让他们少接触,届时待兄长回来……与谢随舟也可分开的利索。 苏蕴梨不是没想过要先走,只是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兴许是之前谢随舟遇刺那事让她心有余悸,不忍先走罢。 但经贺澜这样一提醒,思忖片刻,她意识到在此久留并没有什么意义。 居室内陷入尴尬的安静,半晌,谢随舟语调淡淡却暗藏锋利,“看来贺大人对下官所查之事颇为了解?贺大人身为宜城父母官,理应知晓些内情,这半月来,怎不见贺大人的踪迹?” 苏蕴梨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那错愕的青年,“容与,你要多帮帮知白才是。” 谢随舟身体一僵,侧目看着她的目光如有热度。 知白。 她竟唤他了……还是在贺澜面前唤他小字。 霎时间,他心底隐秘的愉悦和满足都要溢出来了。 “是,近日公务繁忙,竟疏忽了,姐姐知道我的,我这脑子想得少。”贺容与眼底闪过一丝阴戾,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端稳,姿态从容伸手引路,“那便下山罢,送郡主姐姐回府后,谢大人随我同去衙门,我有些线索要告知谢大人。” 细雨蒙蒙,三人同乘苏蕴梨的宽大马车,车外雨打篷布,声响规律而单调。 三人静默不语,静静听细雨落在车顶。 那敲击声伴着山路颠簸马车摇摇晃晃,排山倒海的瞌睡就漫过来了。 苏蕴梨几乎被折腾了一夜,昨夜没睡好,不多时纤瘦的身子便摇摇欲坠,头渐渐歪向一边,陷入昏沉的梦里。 谢随舟正襟危坐,修长的手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而熟稔。抬眸望向对面的那人时,他薄唇勾起,眸光冷淡。 18、风雨欲来 谢府外,桐油伞黑压压一片,风将伞面吹得簌簌作响,似漆黑的浪潮涌至。 苏蕴梨睡了一路,醒来后马车早已停稳。 脸颊硌着,她揉了揉眼,口中嘟囔着,“谢随舟,你还是太瘦了……” 谢随舟颔首,“那臣多吃些。” 他瘦? 那谁的肩膀是壮的? 青年心绪纷杂,面上却风轻云淡,扶着她下了马车。 马车外候着好些人,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苏蕴梨一惊,抬眸看去,那群人竟倏地跪下了。 细雨顺着伞面滑落,激起泥泞里一小朵水花,转瞬又消失不见。 为首的那一个自伞下跪行至他们面前,是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被雨水淋湿的墨黑色直裰随着身形动作流淌着海浪暗纹,看得出是极好的质地。 他将额头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请郡主千岁安。请谢大人网开一面,罪臣梁冀云来负荆请罪了!” 谢随舟狭长的眼微微眯起。 梁冀云。 是那剑南道东川节度使之子,任蜀州北衙参军一职。 梁冀云自蜀州出发,整整一日奔袭,才到这蜀地边界宜城。 大抵是路途颠簸疲累耗尽了心力,再加上受了伤,只觉得心头愈发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监察御史谢随舟,这人的名字已在父亲口中听过数十遍。 此人虽未着官袍,眉眼间清正文人特有的锋利却如寒刃出鞘,让人不寒而栗。 梁冀云自嘲地想,也许是自己如今已成了宵小之辈罢,才会在对方灼灼目光下畏首畏尾。 此人突然要来蜀地的风声传出之后,梁宅上空就像笼罩了一片浓如墨染的乌云,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父亲梁展身为剑南道东川节度使,这些年做下的那些坏事,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如今证据确凿,就连给云京中贵人上贡的这条暗线都要被揪出来了。 刺杀御史,本是重罪,谢随舟势如破竹,梁家已走投无路。 彼时为了阖家性命,只能铤而走险,奈何一击不中,父亲整日唉声叹气,那柄悬在头顶的铡刀眼看着越落越近。 就在他已与发妻和离,为抄家做准备之时,望着发妻哭红的眼和圆润的肚子,他的动作停住了,头一次想担当些什么。 想他这小半生,梁家虽非什么权势滔天的人家,却也算钟鸣鼎食之家,身为梁家独子,自小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年后又捐了个闲散职位,成日赌书泼茶,与爱妾画眉抚琴,有父辈隐蔽,日子过得安逸顺遂。 他本就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不求光明前程高官厚禄,只愿按部就班度日,父亲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如今父亲获罪,必遭抄家灭门。 若是他一人将那些脏事揽下,梁家不过受些牵连贬谪,云京的那位贵人定会出手相助。 谢随舟少时失怙,家散了后在人情冷暖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后来入了官场,任御史一职,见惯了人心翻覆,从中琢磨出些世情善变险恶来。 此刻听了梁冀云的话,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清冷的面容隐约透出几分玩味来。 哪有请罪请得这般大义凛然,竟似要赴死殉道一般? 梁冀云袖中的手捏着那连夜赶出来的认罪书,手心出了汗浸透了纸页,下了决心般,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垂下头,“罪臣听由谢大人发落!” 就让所有罪孽终结于他身上,保下梁氏一族,也算报了父母多年养育之恩。 谢随舟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抽动的面颊上还有介于肩胛与胸膛间的匕首上凝了片刻。 半晌,他对立在一旁的贺澜道:“借贺知府宝地一用,将人带回府衙。” 贺澜应了声,方收回在苏蕴梨身上的目光。 他的郡主姐姐如今梳了妇人头,一丝不苟矜贵优雅,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的颈子洁白晃眼。 当年那个明媚热烈的贵族少女好像已经消失了。 那她对哥哥的感情……也随之消失了吗? 她就真的甘愿与这古板文人过一生么? “容与?”她好像有感应,回眸柔声唤他,一手抱着他赠的狗儿,对他微笑摆摆手,“去罢。” 敛了复杂的心绪,青年对谢随舟颔首一揖,“是。” 宜州府衙里。 谢随舟接过梁冀云手中的那厚厚的册子,眉头紧蹙,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分外专注,只那神色,随着页面上的内容一分分沉冷下来。 梁冀云跪在公堂上,周遭很静,没有府衙的衙役,亦没有旁人,只有翻纸张的声响和穿堂风呼呼刮过。 良久,翻页声终于停了。 跪得久了,膝盖生疼,肩胛处的匕首不知该不该拔,梁冀云抬眸窥视,正对上谢随舟一双黑沉的眼。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终是扛不住,梁冀云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下官已将一切罪责供认不讳,大人押解我回诏狱领罪即可。” 谢随舟招呼一旁衙役带了郎中过来,替他把那碍眼的匕首拔出。 梁冀云疼得呲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家父说他教子无方,要亲手斩杀我……” 谢随舟静静看着他,问:“可有悔意?” “下官悔,是下官的错,悔不当初,只求以死谢罪。”梁冀云道。 暮色四合,雨后云散,夜色清凉如水。 谢随舟并未多言,起身步出厅堂,望向天边的一轮月。 “大人?” “来。” 梁冀云依言踱步到谢随舟身侧,捂着胸口躬身问:“大人……是何意?下官愚钝,参透不破。” 谢随舟缓缓道:“月圆人团圆,算算日子,秋日里,你夫人就要临盆了罢?” 梁冀云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你替父顶罪后魂在幽冥,不知届时看着你妻儿沦为孤儿寡母,可会有悔意?” 梁冀云眼眶倏地红了。 他要当爹了啊,他本该守着妻儿,看孩子第一声啼哭,教他握笔识字的…… 还有他的爱妾环儿,没了他,她柔弱不能自理,又该如何免受人欺凌? 但仅是一瞬,男人眼中的软弱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母亲承诺了,会照顾她们的。 “下官听不懂大人的话。”他硬邦邦道。 谢随舟凝目望他。 半晌,薄唇勾起冷淡的弧度,将手中册子用力掷于地上,惊起的尘埃令那面如土色的男人心口一滞,伤口更疼了。 “既然听不懂,那本官便慢慢问。” 谢随舟合上书册,捡了两个最寻常的细节发问。 比如去年冬月给云京送的那批蜀锦,是走的哪段漕运水路?又比如给某个贵人的生辰礼,是托了哪个牙行转送的?再比如,苛捐杂税几成? 梁冀云额头的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舟便假意稍加提点,梁冀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谎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那些事未经梁冀云的手,即便他先前略微了解,可谢随舟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他能答出个什么来?只能顺着他的话头乱答。 谢随舟没再追问,只冷淡睐他。 那目光平静却像寒潭映物,似能将梁冀云浑身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 冷汗浸透了衣衫,梁翼云的心往下沉,忽觉无比荒谬,他的爹娘竟蠢到以为凭着一张仓促写就的认罪书就能瞒天过海? 这可是监察御史谢随舟,以冷硬手腕闻名的监察御史谢随舟啊!管你什么王侯将相,只要被他揪住罪证就不会放手,唯有俯首认罪这一条路。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隐秘,可那些自以为遮掩的极好的,在谢随舟面前却像透明似的。 谢随舟那双眼睛,见过多少人心鬼蜮,辨过多少虚情假意,梁家这点拙劣的把戏,怕是早就被看得通透了。 他的爹娘难道不知吗? 回想起他自告奋勇要替父认罪时娘眼中复杂的神色,梁翼云只觉得后颈发凉,先前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咚”地一声委顿在地。 * 夜阑人静,昏黄的光将苏蕴梨的眉眼描摹的柔和婉媚,小团团睡在软枕上,雪白一团。 她想起许多往事来。 那些年,贺琅事事应她,唯独要送她一只狗儿这事,还没来得及,人就随她爹去打仗去了。 “郡主。”春阑进来,轻声道,“奴婢伺候您洗漱罢。” 苏蕴梨回过神来,望了望门外空荡荡的黑夜,“谢随舟回来了么?” 春阑将银盆置于架子上,回道:“还未曾回来。没成想郡马查了这些天的案子,就要这么结了,那梁家公子竟主动送上门来,如此也好,郡主就能早些回云京去了,先前听贺大人说,还以为要很久呢。” 苏蕴梨轻抚鬓发,将钗环卸下,微微颔首,“若真如此,那当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太过简单了。” “郡主福泽深厚,想来郡马也沾了光。”春阑安然道,将苏蕴梨缎子般的长发用篦子一梳到底,“郡主安心罢,您以前可都不操心这个的。” 苏蕴梨倏地抬起眼来,铜镜中的自己面露愕然之色。 是啊,她以往都不会过问他的事。 “呀!郡主您这是……”春阑惊道。 如云的乌发掩盖下,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细密点子触目惊心。 苏蕴梨眸光微动,以为是谢随舟昨夜收不住时在她脖颈间留下的,便淡淡道:“无妨的,过几日自己就消了。” 昨夜……她只是有点饿,他却让她吃得太胀太满。 “不是不是,郡主,是是……您自己看。”春阑急了。 苏蕴梨微微侧过身,便看到铜镜中自己脖颈上的一片疹子。她将衣襟往下拉,背上竟也有。撩起广袖来,胳膊上也有一片。 “奴婢这就唤女医过来!”春阑忙跑了出去。 女医诊断后的结果是,蜀地湿热,郡主千金之体自干燥的云京而来,水土不服才出了疹子。 这红疹起初不会有什么痒痛,往后若还如此潮湿,便会愈发瘙痒难耐。 春阑大惊,边说边撩起自己的袖子,“我与郡主同为云京而来,我怎么就没……” 雪白的小臂上亦有一片红,她的话便戛然而止了。 “何事惊慌?”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郡主?” “进来罢。”苏蕴梨放下衣袖。 女医见来人是谢大人,便将方才的诊断细细说与他听,“大人是蜀地人,回归故里,身子不会有何不适。但郡主自云京而来,草民估摸着郡主也不喜食辛辣?如此,才长了这疹子。” 谢随舟颔首,“去领诊金。” 待人走后,他俯下身来,将苏蕴梨的手握在掌心,又温声道:“臣失礼了,让臣看看。” 苏蕴梨垂眸凝望着他,有些扭捏。 他在初一十五之外,从不曾唐突冒犯她。但他现在将她的手锁在掌心,还有清润的嗓音,温柔的眸光,却让她感到一种缱绻的情意。 “没什么。”她道,却未抽回手,“现在还不痒呢。” 他轻轻掀开她的衣袖,那一片红疹就撞入了眼帘。 青年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在她腕子上认真吹了吹,淡淡道,“郡主,明日便回去罢。” 夏夜,晚风徐徐,她的发丝掠过他,馥郁清雅,她抿了抿红唇,没有说话。 他原想着,她若喜欢这里,往后辞官致仕了,冬日里能与她一同回来生活,毕竟云京的冬日太过寒冷,而她又畏寒。 是他疏忽了她不喜辛辣,在蜀地定会水土不服一事。 也罢,谢宅他已收回且恢复原样,白鹿书院也已与她故地重游,没什么遗憾了。 往后不来了就是。 蜀地积弊之甚远比他想得要复杂,今日他戳穿了梁展用子顶罪的计谋……风雨欲来。 她该走了。 月光的清辉倾泻而下,透过摇曳的花影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 他贪婪看着。 半晌,他微笑着补充道,“回云京去。蜀地太潮热,郡主不宜在此地再久留了。” 他身上冷冽混杂的气息萦绕鼻息,妆奁前,他垂落的发尾与她的纠缠在一处。 黑发静静缠绕。 思忖片刻,她移开目光,起身,发丝抽离。 各归各的。 苏蕴梨行至窗前,潮热的风扑面,她点了头。 “听你安排。” 19、夜半贪婪 “大人,梁冀云已收监看押,同时已让他们家的家奴去通风报信了。”青苔垂首禀告,“还有大人寻访的那位画师和另一位公子也快到了。” 谢随舟缓步折回案牍前落座,借着烛火的微光,徐徐铺开一张宣纸,执笔落下最后一笔描红,“好,待他们过来了就让他们进来。” 宣纸上,男人手掌穿过女子乌黑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指腹在她耳侧留连,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占有将她牢牢囿于方寸之间。 而那女子石榴色的罗裙娇艳盛开,娇靥染尽绯红,纤细白皙的脖颈弯出一条诱人的曲线。 画者笔触细腻入骨,观者通过这纸上的几笔,便能窥见二人恣肆的欢情,香艳非常。 只是二人面容或隐于纱帐之内,或掩在光影错落间,始终朦胧难辨。 画完最后一笔,青苔恰好引着那二人踏入室内,谢随舟将宣纸卷起,放入木盒中。 “大人前几日叫我画的,我已画好了。”其中一人躬身道,双手奉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大人要他、要他续写的那本《公主娇宠小美人》,他也写好了。” 此二人便是苏蕴梨寻的那话本子的编撰和丹青画师,二人以话本缀丹青,相辅相成,倒是极懂经营之道。 谢随舟伸手接过,凝目看去。 他前几日本要那编撰按他的要求续写话本,又嘱那丹青手将过往大胆的画风,改作清雅自然的。 可思来想去,终究不愿此等落俗之物入苏蕴梨的眼。 索性自己执笔落墨。 案前地上有未来得及收起的废稿。 那编撰垂着头,无意间瞥了一眼,瞳孔骤缩,忍不住脱口赞叹道:“大人竟如此善丹青,可谓是出神入化、惟妙惟肖……” 青苔忙上去俯身将地上的废稿收起卷起来。 须臾,青年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往后你二人笔墨润资,皆由我一并供给。寻常丹青不必再作。每十五日,我自会遣人送物前来,你二人照旧定稿,付梓刊行便可。” 听闻此言,二人对视一眼,满心诧异。 此前,只以为自己是机缘巧合下交了好运,往后都有固定雇主了,却万万没料到,这位神秘贵人竟要为他们代笔? 代笔还给钱?! “大人,是、是要为我们代笔成文作画?”丹青手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随舟道:“我所撰所绘,只供给那位唤为‘兰舍人’的买家。” 编撰恭谨接过木盒藏入袖中,拱手一揖后便与另一人面露喜色地隐入暮色中。 人走后,青年望着雪白的宣纸。 她既喜欢看,就只能看他的笔墨。 待她回云京后,定感日子无趣,他该画些什么写些什么,才能让她想起他呢? 雨停了,圆月当空,空气中泛着潮湿的雨汽,乌瓦白墙下的一丛青竹又绿了几分。 良久,青年放下画卷,缓步行至高大的衣柜前,如鬼魅般钻了进去。 轩窗外花影朦胧,疏淡的月光似薄纱。 他俯身在她床榻边。 她睡得很熟很沉,花瓣儿似的红唇微张着,柔软顺滑的长发略微蓬乱,倒增添了些许俏皮。 她闭着眼,有长长的眼线,睫毛浓密,鼻尖挺翘,很可爱。 他这样看过她,许多次,在梦里。 那时,他想象着她的样子,嘴唇上是她留给他的那支狼毫。 象牙温润,唇齿贪婪。 苏蕴梨似良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是人在这,在他面前,就可将他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一件件拆解,将他的不安轻而易举抚平。 谢随舟静静看着她,情不自禁又克制地贴上她的额头…… 梁冀云已收押,梁展得知风声后必然有大动作。 而宜城阴雨连绵,本就不宜京中娇花生长。 “郡主。”他低低道,没了白日里的自持,像是恳求,又如同叹息在她耳边说,“等我回去。” 不要不甘寂寞,也不要忘记这几日微末流动的缱绻温情。 他其实很想同她走,或将她留下,酸痛不舍的那颗心在疯狂跳动…… 太多不确定,他怕她回云京后又变得疏离冷漠。 忽然有均匀的呼吸夹杂着哼唧声声传来,云锦薄被上,有一只雪白团子…… 他凝目望向她身侧。 狗儿黑黑的小眼睛正懵懂盯着他看。 黑暗中,青年的声音低低的:“有我还不够么……” 为何还要养别的狗呢? 昏昧中,女子秀眉蹙起,浓黑的睫毛轻颤,忽然梦呓:“你弄疼我了……” 疼? 昨夜分明是她欺在他身上,他才被她咬得生疼。 她需要他…… 原来她也有需要他的时候,这一发现让他心底的喜悦和兴奋张满了。 青年痴痴望着熟睡的女子。 他想,她若是醒着,定会叫他别看了,会有妩媚撩人又清澈的眼波。 他会被她看得骨酥心醉。 而她只会对他说,别亲了,别弄了。 她要怎样才能真的要他? 他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属于她? 轩窗外花枝摇曳,居室里暗香甜淡,他知道他不该再看,可还是又看了她许久。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他的呼吸愈发沉重而凌乱,泄出要与她分别的惶恐。 半晌,他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她娇艳的唇瓣上落下了一吻。 “梨儿。” 他轻声唤,千言万语藏在心中无从开口,青年微微阖着眼,深深嗅她的气息。 黑暗中,孤零零,又亲昵无比。 * 翌日一早,宜州府衙大门外挤满了人。 阶下,被铁链锁着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背上十几棒杀威棍打得伤处渗出的血混着汗,砸在地板上。 “贺大人为草民做主啊!”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抬手直指刚踏入衙门门槛的谢随舟,“谢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您忘了三年前是谁扛着三十石杂粮送到您府上,杂粮里可是藏着金锞子的!莫不是也忘了去年江南水患,您将金匮县令从中择出来,县令凑的五千两银子还是我送到您府上的?” 堂上端坐的贺澜一身墨绿官袍,腰束玉带,饶有兴致地看着案上摊着的供状。 供状墨迹未干,那上面写着谢随舟收受剑南道东川节度使梁展和其他官员贿赂的桩桩件件,竟皆有百姓画押。 “谢大人可识得此人?”贺澜似笑非笑问。 “李虎。”谢随舟顿了顿,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年前你与我说的干不动活了要回蜀地故里,原就是为了今日?” “大人,您看,他认识我!”李虎往贺澜的方向跪行几步,“这些年,梁展梁大人克扣粮饷、筹措赋税并非一己私欲,而是为谢大人聚敛所用,我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牵线搭桥之人,否则谢大人在云京城怎能平步青云?” “现在倒好,谢大人怕事情败露,便卸磨杀驴想杀我灭口,我这才走投无路来衙门状告这狗官!” 这话像惊雷炸在衙前,围观的百姓本就因连日苛税怨声载道,此刻一石惊起千层浪,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前几日还是梁节度使的独子来认罪,今日罪人就成了看似清正的谢随舟!? “原来如此!我说那谢府怎的修得那么大那么好?” “谢大人看着清正,竟也做这等贪赃枉法的事?” “梁节度使是坏,可谢随舟才是藏于其之后的饕餮啊!要惩处,他才是首犯!” 谢随舟的回应倒是简短,“血口喷人。” 李虎不理会他,忽而转向围观的百姓,声嘶力竭:“乡亲们!谢随舟表面上是钦差御史查蜀地积弊替咱们申冤,背地里却才是吸咱们的血的伪君子!” “谢府上的梅林底下就埋着好几箱金子!大家要是不信,可去挖出来瞧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已是六月,蜀地的气候潮热不堪,青年肩背笔直,冷白的面容清清冷冷,竟似是蓬勃暑热也不能扰他半分,他静立于堂前,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脸。 群情激奋中,隐于人群里的几个人正笑得得意。 众人直嚷嚷着要去谢府挖金子,什么虚伪、狗官之类的锥心之词不绝于耳。 而另一边,苏蕴梨晌午离开谢府时,周在静得反常。 这烟火小城,可从无此般死寂过。 此时应有往来穿梭人群急着回家吃饭,亦有沿街叫卖糖糕的小贩,还应有偷偷溜出不愿午睡的孩童才对。 去码头的马车在府外的一处槐荫下,缓缓停住。 车夫迎上来,躬身,“郡主,大人已备好了船,先走水路至夷陵,再转陆路回云京,经上京道,可避酷暑暑热。” 苏蕴梨依言颔首,移步行至车前却蓦然顿住,街道尽头尘嚣滚滚,一群人浩浩荡荡,群情激奋,还有隐隐的喊杀声传来,像是要去惩治什么恶徒。 她扶着车辕的手不由得收紧了,有些恍惚,“这是怎么了?” “郡主快上车,奴才再与您再细说,免得这些人惊着了郡主。”车夫催促道。 她回首望向谢宅。 乌瓦白墙,有淡黄色的花枝探出墙来,淙淙的流水声悦耳,那是墙后的飞瀑声。 很雅致的院子。 她上了马车,车夫鞭梢脆响,伴着越来越近的叫嚷声,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在骂什么?”她问,心头一紧,好像方才听到了谢随舟的名字,“是在骂……” “哦,是一些被人挑唆的愚民,来找谢大人不是。”车夫简单答道。 听闻此言,苏蕴梨面露诧异之色,谢随舟为人温和知礼,与乡邻素来和睦,为官更是无可指摘的清正,何来把柄授人? “郡主安心,无事的,大人说他能应付。”车夫道。 上了船,舷窗外的码头在烈日的映照下发着泛白的油光。 随着浪涛声起,码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谢府里,洁白的花瓣儿落了一地,被踩踏得脏污,终是碾入泥泞里。 烈日灼灼下,贺澜眯起眼。 院中新土被翻开,乌木箱子里的东西映得在场人的脸黄澄澄一片。 贺澜上前去俯身看了看,面容上难掩失望之色。 他叹了口气,淡淡道:“既如此,便请谢大人移步府衙一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