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财好色gb》 1. 登堂入室 “砰——” 瓷盏轻叩在桌面上,只微不可察一声脆响,但满室即刻噤了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管家的手一顿,提着茶壶僵在半空中,将续茶的动作放得更缓。 堂中或坐或立的诸人默契地皆悄悄投来不安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这位不怒自威的年轻女人身上,又很快重新低垂下眼眸,静默不敢言。 “这事,我不同意。”霍煜一双英气剑眉倒竖,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神情中虽已难掩怒色,但她仍肃然地端坐着,语气平静而果决。 “您这身子,还有精神再娶一房小的继续风流?”她话说得尖刻,半点不给母亲霍老家主留颜面。 坐在上首位的老人背脊微驼,半阖着眼睛,闻声捻动珠串的手一顿,斜睨她一眼,似有不满。 霍煜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 霍老家主鼻孔里挤出两声粗重的喘息,苍老粗哑的嗓音像是拉破风箱:“我意已决,今儿个,不过是告知你姐妹二人一声。往后,要对你们小爹,客气着些。” 霍煜神色凛然,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不紧不慢道:“您愈发老糊涂了,什么人都敢弄进门。当年的事才过去多久,我爹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病的,霍英差点连书都读不成,这个家被搅得天翻地覆,险些家破人亡,你忘了,我可不敢忘。” 经早年间的祸事,原一心科考的霍煜的书念不成了,父亲没多久也病逝了,她嘴上虽不曾提,但心里早有怨怼之意,更是对外面的轻浮浪荡的冶艳男子皆深恶痛绝。 原想着吃一堑长一智,霍老家主这么些年也该长点心了。谁想霍煜这次到外地去谈生意,只是离家小半月的功夫没盯着,等风尘仆仆地进了门,还未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便听见母亲说又要给她们娶个小爹回来。 若是身家清白,人也温良贤淑便罢,霍煜也不是不容人的。 毕竟母亲都这般年岁了,身边寂寞,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无可厚非。她虽生气从前的烂账,但也不会一直揪着已经翻篇的事不放。 只是坐下一细问,这次的竟也是个大街上抛头露面营生的主儿,这才气得霍煜宁可背上忤逆不孝的名头,也坚决要回绝了母亲的心思。 被戳了先前的痛处,老霍那满是褶皱的松弛眼皮猛地抬起,两眼圆瞪,原本被遮住大半的无神双眸一下翻涌上恼羞成怒的不满来,嘴唇哆嗦几下:“你果然还在怨我!” 霍煜冷漠地应声:“岂敢。” 黑檀木拐杖被拿来重重顿地了两下,发出沉沉闷响,她仿佛给自己注入了士气般,咳嗽也止了,立刻一扫病气,来了精神,声如洪钟地驳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什么都不图,只是想有个家!他连名分都不讨,做通房做个粗使俾子跟在我身边都愿意!” 霍煜听着跟前些年如出一辙的话术,和如出一辙不听劝的母亲,也懒得再陪她演母慈子孝,当场就揭了霍老家主的短,一句句尖刻的话直往她心窝子扎:“什么都不图?他不图财,难道要图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 还是个大街上卖唱的歌男,跟你前面那烟花柳地的小倌能有什么不同?一个明着卖一个暗着卖的不同?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要弄进家门来。若只祸害你自己,我也就懒得管了。只是霍英如今正是紧要时候,明年就要下场了——” 霍煜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气得呼哧带喘的霍老家主,皮笑肉不笑地淡漠道:“若再惹出事来,不知您以后有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老家主的脸上越来越难看:“你个做小辈的,还要管起你老子的事了,这个家,到底谁是娘!” 室内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管家和仆从们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只恨不能原地遁走。 霍煜轻笑一声,低头啜饮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压了压心头翻涌上的燥火,缓声道:“我不管你找的什么柳枝杨枝的,总之,我决不允许这种低贱之人脏了我霍家的门楣。” “姐、姐……”趁着霍老家主被气的大喘气接不上话的空档,立在下首的少年压低了声音唤着霍煜,朝她挤眉弄眼半天,俊秀的五官急得都要打成结。 她眉头皱起,疑惑问道:“霍英,你眼睛抽筋了?不舒服就去请郎中,我又不会看病,说了多少遍夜里少看书,伤眼。” 见她似乎仍未有所觉,霍英挠了挠脸,只好明说了:“不是,姐,是……” 说着,她略抬起小臂,只举到腹部前的高度,动作极轻,小幅度地悄悄一指,示意霍煜看去。跟着便腿一迈,往旁边一挪开,背后竟露出个怯生生的小男孩。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来的?”那小少男柔顺地低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颈子,声音细若蚊蚋,说话时单薄的身子还在瑟瑟发颤。 霍煜不明所以的视线从少男身上转回道自家妹妹脸上,还未开口问霍英这陌生人是谁,谁想倒是她母亲竟是眼前一亮,满脸褶子笑得堆起,先抬手朝门口那低垂着眉眼的小少男招招手,唤他到自己身边来。 紧跟着,她还扭头朝霍煜扬了扬下巴,眼神满是自得之色:“快,煜儿、英儿,来——这就是柳絮,你柳小爹。” 霍煜一愣,才要舒展些许的眉头马上拧得更紧,冷眸凝望过去,凌厉的视线落在那小少男身上,错愕道:“你都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这人真是越老越不像话,还玩上了先斩后奏这套。也不知人是何时到的,方才的谈话他又听进去多少。 先前未出口的骂人的词还堵在喉头,但霍煜有素养,当着面就不说难听的话了,只沉沉地冷哼一声。 被唤作柳絮的小少男得了招呼,这才敢进门,他仍是眉眼低垂着,一副温顺模样,莲步轻移,先款款挪到霍煜跟前——他倒是意外地懂礼数,恭恭敬敬地先屈膝向她见了一礼。 声音不大,但他嗓子好,吐字清晰又脆亮,给人的感觉很是响快明利:“见过大少姥,大少姥安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霍煜不好再冷冰冰挂着一张臭脸,微微颔首,闷闷地“嗯”了一声。 问过好后,他才退后两步,站到了老霍身侧,但只是规规矩矩地端立着,双手交叠于身前,并不多言语,也从未过从亲密、不知分寸,行事倒是挺大方得体,不似是霍煜想象中上不得台面的风流浪荡做派。 她侧目看了一眼这个卖唱的男儿,生得杏脸桃腮,巴掌大的团团小脸上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沁着水汪汪的湿意,唇红齿白,一头乌发如云,一张脸上无一不美,确实是有几分令人动容的好颜色。 老太太挑人品的眼光不好说,但挑脸的眼光的确毋庸置疑。 就是他身量瘦小,纤细瘦弱得也跟一条河边垂柳似的,好似风一吹就能给刮倒。柳絮脸生得很嫩,仔细瞧着像是跟她妹妹差不多年纪,也是一副好稚气未脱的小孩模样。 这般年纪不正干,竟甘心要给人做小吗? 介于前车之鉴,霍煜心里既鄙薄又警惕着,防备地盯着柳絮仔细观察。 他无意抬眸,对上霍煜打量的视线,吓了一跳,一脸怯懦又无辜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慌乱地低头看了看她母亲,又看了看她。 柳絮像是害怕霍煜似的,缩了缩脖子,跟只小鹌鹑似的往她母亲身后躲。 霍老家主如今的眼神也不大好了,并未注意到二人间的眉眼官司,笑眯眯地侧目望向年轻可爱的新宠。 老人伸出的手枯瘦如柴,她这些日子断断续续病着,几乎要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皮裹着一副松散的老骨头架子,自是也没什么力气。她只轻轻地搭在椅子扶手上,连话都未说,正低眉敛目作乖顺模样的柳絮立刻会意,柔顺地将自己双手递出 去,送到她的掌心里。 老家主像在向霍煜炫耀战利品般,满意地轻轻拍了拍柳絮的手背。 这双春葱玉指与她老病的粗手对比分明,美人肤如凝脂,纤纤素手滑嫩得像莹润的羊脂玉,像柔滑的绸缎,想来该是出现在精美的锦盒里,才配得上这般美丽才是。 而不是出现在这双与他的美丽极不相衬的枯黄的手里,被打着圈地上下抚摸着。粗粝的指尖伸长了,都快要探进袖笼里,摸上那截细伶伶的手腕。 霍煜微微皱眉,一时竟觉得这不相宜的画面有些扎眼,嘴唇不自觉翕动一下,但到底还是没开口。 她只重重地咳了一声,眼神一凛,提醒母亲不要太越线,她和妹妹可都还在。 霍老家主咳嗽两声,柳絮立刻帮她抚背顺气、端茶倒水,做事倒是很有眼力见。 她顺手又摸了一把光洁如玉的小手,笑道:“小柳儿懂事,不计较,我也懒得折腾,依我看,就挑个好日子,只摆个酒,就是了。” 对着这般稚嫩的一团孩子气的人,霍煜一时竟再说不出口重话。 默然良久,她最后只得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便先安置下吧,明日再做定夺。” 霍老家主自顾自当霍煜这是妥协了,立刻喜笑颜开,摆摆手,道:“好儿子,还是你孝顺娘,去吧、去吧,娘这儿不用你操心了。” 但霍煜向来统管里里外外大小事宜,她已经习惯了包揽,还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怯怯轻咬着唇偷瞄她的柳絮,淡淡嘱咐道:“管家等下会带你安排住处,有什么事,就让下人知会管家,或是来告诉我,你安分守己,霍家不会亏待你。” 顿了顿,她又敛下眉眼,透出几分严肃来:“你若有生事的心思,也掂量清楚了,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柳絮紧绷的身子在听到她这番话后终于略略放松下来,收敛起方才的畏惧不安,他仰起脸,一双杏眼弯成新月,笑得甜蜜俏皮,面上不见一丝不满,仍微微一屈膝,态度十分谦顺:“是,我晓得了,大少姥。” 霍老家主对这个新来的小侍很是偏袒,微微摇头,朝他温和道:“诶,怎这般生疏,叫她煜儿就是,往后她可得叫你一声小爹呢。” 对上霍煜冷飕飕的视线,柳絮很识相摇摇头,立刻接口道:“不的不的,还是该称您大少姥。” 他满眼诚挚,又胆小得很,瞧着的确不像是能生事的人。 霍煜勉强满意他的识趣,懒得再看母亲对年轻美丽的爱侍的痴迷,垂眸盯着清亮的茶汤,不知在想何事。 她低头得太早,错过了柳絮那张天真的娃娃脸上一闪而逝的狡黠。 别管心中如何百转千回,柳絮一张如花似月的小脸上总是盈着讨喜的笑,看起来十分无害。 他声甜嘴更甜,乖巧地哄劝着霍老家主道:“主子,我服侍您去歇下吧,说了这起子话,想是要累着了,您等下又该咳嗽了,我瞧着真是心疼。” 柳絮这温柔小意的样子哄得老霍很是喜欢,连连应好,便由着他扶着自己慢慢回房去了。 霍煜没动,静静地对着这一老一少极不相称的背影凝望良久。 待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收回视线,落到同样在远眺出神的妹妹身上:“霍英,你今日怎么没去学堂?就为她纳侍的事?” 霍英被点了大名,缩了缩脖子,忙狗腿地凑上来给她斟茶捏肩,赔笑道:“姐,今天休沐。” 霍煜神色稍缓,点点头,又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怎么看?” 这话没头没尾的,霍英茫然抬头:“看什么?娘给咱找的小爹吗?” 旋即她又露出个没心没肺的傻笑:“柳絮是挺好看的。” 霍煜无语凝噎,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脑袋一下:“缺心眼。” 2. 深夜密谈 夜色渐沉的时候,柳絮所居的厢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满室清幽,只他一人坐在幽幽烛影下正捧着亮光闪闪的首饰把玩。 他耳力好,反应也快,叩门声响了第二次时,柳絮便收敛起喜色,重新露出人前那副讨喜的乖巧柔顺之态,随手匆匆将簪子藏到靠腰的软枕后,跳下榻,边走边声音轻快地应道:“诶,我来了,是主子有事找……” 门一开,正对上白日里那张对他冷若冰霜的面孔。 霍煜眼睁睁瞧着,那张小脸从活泼俏皮的笑一瞬变成了怯生生的讨好来。 他惴惴不安地耷拉着脑袋,不大敢直视自己,只微微抬眼,睫毛轻颤,满眼都是惶惑不安,喏喏问候道:“大少姥安好。” 霍煜对柳絮的懂事态度勉强算是满意,既是给人做小的,恭顺谨慎地安守本分,总好过仗着在老家主跟前得脸便作威作福的。 见她半晌不搭话,柳絮又试探着小心翼翼道:“大少姥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我?” 她终于被唤回了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冷漠的神情震慑到了这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爹,拧成疙瘩眉眼慢慢舒展开,语气也较之先前温和许多,抬手指了指内室:“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柳絮紧张地随着她的动作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垂眸盯着门槛,贝齿轻轻咬着淡粉的唇,小声应道:“按理说,是该的,只是……” 他说着,飞快地抬眸扫了霍煜一眼,怯怯地摇了摇头。 她名义上虽可称他一声小爹,但两人到底年岁相差不大,一双年轻女男深夜独处一室,瓜田李下的,万一被人知道了去,他怎好向老太太交代。 话虽未说全,但霍煜已了然柳絮难以启齿的话,她流露出稍许满意之色,微笑解释道:“只是有几句话想问,又不便与人听去,很快,我会叫底下人远远看着些。” 见这人大有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柳絮人在屋檐下,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了她的面子,便勉强扯了扯唇角,迎了霍煜进来。 为叫柳絮安心,霍煜只将门虚掩半扇。 才住进来半日不足,柳絮对屋中陈设还不熟悉,把人请坐后,自己满屋打转,翻箱倒柜半天,没找到多余可以用来待客的茶盏。 霍煜神色淡然地抬手朝他招了招,跟唤小狗似的,招呼他回来:“不必忙,且先坐下。” 柳絮畏惧她不怒自威的气场,半个字不敢多言,低眉臊眼地一溜烟钻过帘子回到前厅,与她相对而坐。 许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好,招人闲话,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一边悄摸觑着霍煜的脸色,一边拿了自己才用过的杯子斟了茶,惴惴不安地往前推了推:“大少姥不嫌弃的话,还请用茶,今日招待不周,您莫见怪。” 霍煜眼睫微垂,随意瞥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并未接过,只轻笑一声:“倒是还算懂礼数。” 柳絮听不出她这是别有深意,还是单纯的夸奖,只好装傻充愣地赔笑,算是应和了,但不接话头。 多说多错,他只等着霍煜先开口。 霍煜也是个爽利人,没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你真想留下吗?若是不愿,我自会放你自由,你若有苦衷,现在说出来,我还能帮你。” 这话里话外的分明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要赶他走。 柳絮闻言当即绷紧了身子,眼睛不自觉瞟向霍煜搭在桌面上的手,暗自揣测她此刻的心绪。 她不急不缓地轻轻敲着,闲适地半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并无半分白日里对他的到来的抗拒和戒备。 但苦于不知这位大少姥的底细,柳絮还是并不敢轻易开口,他很快收回视线,低头摩挲着指尖,试图缓解焦躁不安。 见他迟迟不应声,霍煜也不逼迫,转而问了个简单的话,温柔地引诱着柳絮开口:“你叫柳絮?是哪个字?” 这回柳絮不好不答了,他想了想,轻声道:“是,就是……春天里那个满城飘的柳絮。” 霍煜没作评价,紧跟着又追问:“还不知你多大年纪了?” 一连问了两个不用思考的问题,柳絮果然放松下来,他开心得眉眼弯弯,满脸盈着天真烂漫的笑意:“等转过年后就满十六了。” 他很高兴被人问起这个,毕竟年轻和美貌是一贫如洗的柳絮为数不多所拥有的,自然乐意被人看到。 霍煜微微一挑眉,侧目又仔细瞧了瞧那张娃娃脸,忽然冒出句漫不经心的评价:“哦,那比霍英还小两岁。” 柳絮笑容一滞,登时感到后背发凉,他敏锐地猜着了霍煜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头恐怕就要重新绕回了他逃避的问题上了。 这种前途未卜的惶惶不安令他不自觉绞上了衣角,但他攥不紧,这布料和他以前穿的打补丁的粗布衫子不一样,滑溜溜的,有钱人的衣服都是这样轻软滑手的,穿在身上简直像春风吹过明镜湖的水波一样温柔,也同样不可挽留。 就像眼前已经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他好像也有些抓不住。 “以我母亲的年纪,怕是给你做祖母都有余,你这般风华正茂,生得也不差,真情愿给人做小?”霍煜不再装慈和,眼神如寒芒,锐利地刺向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柳絮,“你一个街头卖唱的歌男,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柳絮不知她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可耻的阴谋,他为此紧张得浑身发颤,眼圈也开始滚烫,灼痛得他快要掉出一滴泪。 剧烈到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要震碎他脆弱的脊骨,他甚至幻想要跪下卑微地向霍煜乞求,求她高抬贵手,允许自己留下来。 这是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机会,毕竟他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极普通的人,一个稍有些姿色的人,整州府里还有无数他这样的人,他并不是无可替代的。 好不容易逃出泥泞,他不想这么快就要被狼狈地扫地出门,重新滚回尘埃里翻腾。 柳絮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面前,连霍煜都始料未及。 她原本还优哉游哉地一手支在桌上,反手抵着额头,斜睨着柳絮变幻莫测的神色,把他的畏惧当消遣,这一下却是也惊着了她。 手一滑,不慎打 翻了杯子,影青盏应声而碎,热茶蜿蜒到柳絮膝下。 “大少姥开恩!我知道我不该来的,可我……我也只是想能吃饱饭,能穿暖和,我绝无旁的污糟心思。” 柳絮的眼泪说来就来,哀哀泣诉道:“我自知出身卑贱,不配进您家的门,只求您行行好,收留我一阵,就是叫我做下人也是可以的,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就离开,求大少姥宽容!” 话到最后,柳絮已是泣不成声。 霍煜本并无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想试探一二,没想到他这般胆怯。他这一跪,倒把霍煜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想起身扶柳絮,又觉不妥,随意沾染人小男儿家清清白白的身子,实在失礼,只得尴尬地错开身站到一旁,不好再疾言厉色地冲他,语气再度缓和下来:“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柳絮不肯起,只一个劲儿地淌泪:“我一定仔细伺候老主子,不敢有半分妄念,只求您容我。” 他哭得秀气,眼泪如珍珠般莹润剔透,沿着桃粉的面颊颗颗滚落,这张美人面本就生得楚楚可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添脆弱,凭谁看去,都要惹人生出惜花之心来。 不过柳絮却没给霍煜再多看两眼的机会,偏过头去,以素手遮面,轻轻刮去腮边将落未落的泪珠,哀婉啜泣。 美人的眼泪是最杀人于无形的武器,吃过哑巴亏的霍煜早知道的,毕竟从前霍老家主那些不安分的宠侍就是这样一个赛一个的会哭,哄得母亲一颗心全偏到了那些狐魅子那去,挑唆得家宅不宁。 这新人虽也是如出一辙的会扮弱招人怜,只是她早不是从前的无能稚子,若他真要耍心眼儿,霍煜大可即刻将人打发出去来得干脆。 可不曾想,柳絮的眼泪是冲着她来的绕指柔,一时竟弄得霍煜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被哭得心烦意乱,终于松口:“罢了,你既是心甘情愿,我便也不多干涉,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望你来日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霍煜语气仍是镇定自若的,但不自觉加快的脚步还是暴露了她落荒而逃的事实,柳絮抽噎着爬起身,跟在后面送她出门:“大少姥慢走。” 她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脚步声远了,柳絮的哭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恰好掩住了唇角忽然抑制不住漾起的讥笑。 早料到霍煜不是个好对付的主,还好他机灵。 难怪霍老家主迟迟没给自己个名分,今日打了两回照面,柳絮可算看明白了,这个家里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这个年轻的长子。看来往后他必须得想法子得到霍煜的满意,才能长久地依附在霍家生活。 毕竟老家主本就年纪大了,又病病歪歪的,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指望她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从搭上她的那一天,柳絮就知道,自己必须现在就开始谋划后路。 富贵人家的门槛是没那么好跨,但已经进来了,就别想把他撵出去。 天上的一轮冷月沉沉高悬,残凉月色在柳絮那张姣好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3. 雨后海棠 风把柳絮静悄悄地吹进了霍家,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那一夜私下会谈过后,霍煜算是勉强允许了他的存在,但也只是把他当风中飘絮——不在乎,但无法忽略地惹人烦。 柳絮忐忑不安地困在小院里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霍老家主着人算出的喜日子,允诺要给他过了明路。 不过并没有什么正经仪式,他进门是给人做小的,别说吹锣打鼓办场风风光光的婚仪,就是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功夫都不必。 老家主年纪大了,懒得多事折腾,便只是到官府登了名籍,家里摆了桌酒,柳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了霍家的人。 柳絮到底是年轻,曾经多少还会抱有一些对成婚的绮丽幻想,毕竟人都说这是小男儿家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虽不大明白有什么不同,嫁不嫁人不都是围着茶米油盐酱醋过一辈子,但还是会跟着期待。 以往他站在街头凑热闹,瞧着人家声势浩大的喜事,春风得意的新娘神气地骑着高头大马去接亲,那新嫁的小郎君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顶着满头珠翠,往太阳底下一站,珠光宝气得直晃眼,把柳絮眼馋得不行,连沿途洒下的喜果喜糖都忘了捡,羡慕地瞪得两眼溜圆,只憾钻进红花轿里的人不能是自己。 一双新人那大红衣裳喜气洋洋的,照得他心里也火热。 可惜过去的甜蜜幻想终究是个虚无泡影,一见光,“啪”,就碎了。 好在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对新欢出手还是阔绰的,懒得多为他花心思就倒也算不着什么了。比起人前体面,柳絮也更愿意得实在的好处,否则他也不能巴巴地想给霍老家主做小了。 家宴设在中午,连素日忙着在外奔波打理事务,极少回家用午膳的霍煜也很给面子地出席了。 说是家宴,不过带上才嫁进来的柳絮,拢共也就她们母子四人,霍煜霍英姐妹俩都还不曾娶夫生子,家里便略显冷清些。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柳絮也不会太拘谨。 霍煜是最早落座的,坐的是正对门房的地方,可以一眼看清过往的人,于是她也是第一个看到今日穿了一身鲜亮红绸衣的柳絮。 一头柔顺的秀发原本是拿发带低低束着的,但今日他改了人夫打扮,盘了个精巧的发髻,凤鸟衔珠的金步摇随他的步态一摇一晃,既雍容又俏丽,很添喜气,乌黑的发间点缀几支雪亮的珍珠钗,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首饰点缀。 不过他人年轻,怎么打扮都好看,即使简素也很有风情。 柳絮今日不仅穿得鲜艳,脸上还扑了薄薄的脂粉,眉梢描得长而弯,晕染开的淡淡墨色如远山含黛,一双水亮的瞳如山涧清泉,淌着不谙世事的清澈,两颊的胭脂色像是朦胧在清晨薄雾后的霞光,唇上点了一点朱红,只在唇珠上晕开些许,像衔着一颗饱满多汁的樱桃,润润的,亮晶晶的。 秾丽但并无艳俗,如雨后海棠般明媚盛放。 柳絮生得好看,这是霍煜第一面就知道的,也不怪她母亲一把年纪还会再度为他迷情乱智,连她都有些挪不开眼——但她绝非好色之徒,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柳絮到底有几分手段。 不过霍煜其实觉得柳絮不施粉黛时容色更甚,他本就是清水芙蓉般的清新秀美,况且还这般年幼,青春正盛,只是展颜一笑便足够倾倒众生。 柳絮似有所觉,但抬头望过去时却只见霍煜在低头品茶,而霍英走在他身后姗姗来迟,老家主则是笑眯眯地招呼他过去,指了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给他。 也许方才那道炽热的视线只是他的错觉吧。 他像乳燕投林般飞扑到霍老家主身边,挽上她的手臂,亲昵地问候她安好。 她往椅背稍稍后仰些身子,眯眼将柳絮上下打量一番,不自觉拧成山川的眉心慢慢舒展开,笑意柔和,显然对他的打扮很是满意:“不错,还是年轻好,光是瞧着你这小脸,就叫人浑身都舒畅了。” 柳絮巧笑着应答如流:“能博您舒心顺意,便是小侍天大的福气了。” 霍老家主会心一笑,一抬手,柳絮便自觉凑了上去,将下巴搁在她的掌心里,她轻轻刮了刮他细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老人的手难免粗糙皱褶,微弱的痒意惹得他一双圆杏眼弯成了月牙。 柳絮的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意,霍煜觉得他笑得虚伪,不耐地别过脸去蹙了蹙眉头,老家主却不在意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被哄得高兴她便乐意赏,随手就从腰上解了枚质地润泽的玉佩塞进了他怀里。 他的笑里立刻多了一半真诚。 这讨喜的笑是柳絮打小在街上卖艺谋生养成的看家本领,他必须得会笑,瞧着喜庆,才能从人手里讨来赏银。毕竟生活本就奔波劳累,若是他这给人作消遣的还没个自觉,谁会惯着。 故而柳絮从前得闲时就站在河岸边照水,练习怎么笑得好看又乖巧,日复一日地就养成了习惯。 为了吃饱饭,他从来都是没资格挑拣的,就是对着形容猥琐或是下流油腻的目光,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更何况霍老家主虽年迈,但年轻时也是颇有风流,只瞧霍家姐妹俩便可见一二,如今老病了也还有三分儒雅与亲和在,他自是没什么好不适应的。 霍老家主垂眸凝望着柳絮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感叹道:“真年轻啊,真好。” 他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温柔道:“您老当益壮,更有岁月的沉淀呢。” 老家主被他这张巧嘴哄得高兴,就着美人沁香的酥手饮了好几杯,旁若无人地好一番调笑。 霍煜已经忍无可忍,侧目瞪向两人:“适可而止,别把这儿当床。” 到底还是阅历不深的小孩,面皮薄,柳絮被羞辱得当即红了眼眶,但他自知理亏,更不敢辩驳,连眼泪都不敢真淌,抽手掩面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抹了抹眼角,很快便强作镇定地压下委屈。 只是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他下回注意些,不犯到这位脾气古怪的大少姥跟前就是。 柳絮安慰好了自己,又开始殷切地侍膳,给老主子夹菜盛汤。 佳人在侧,霍老家主病后一直恹恹的胃口也变好起来,就着利口的小菜又饮了两盅酒。 埋头大快朵颐的霍英听见母亲唤来下人叫添酒,到底顾惜她身体大不如前,还是没忍住劝道: “娘,郎中才嘱咐过要慎饮,您还是少喝些吧。” 霍老家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继续倒酒。 她还想再劝,霍煜就夹了一块肘子丢到她碗里,肃声道:“你管她那么多,吃菜。” 霍英立刻没了话,继续低头扒饭。 比起只顾自己逍遥的亲娘,大部分时候霍煜这个长姐才更像是霍英的母亲,因此相比之下,霍英其实更畏惧姐姐的权威,也对她要更言听计从。 这张桌子上坐着的那是她两位娘和一位便宜小爹,哪个都是她招惹不起的,还是顾好自己吧。 柳絮也跟霍英抱有同样的念头,主子斗法,他一个小侍哪有资格吭声,在霍煜一开口时便屏气敛息,连手都不敢伸出去了,默默从空碗往嘴里扒拉空气,直到餐桌上重归平静。 没人约束,霍老家主自己喝不够,还叫人换了柳絮的杯子,让他共陪。 柳絮不胜酒力,喝了两三盅后从喉管一直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想推拒,却还被霍老家主连哄带劝地又硬灌了不少。 他以前没喝过酒,被辣得呛咳到脸色涨红,却还要赔笑,挽着老主子的手臂侍奉着将杯口送到她嘴边。 霍煜似是又嫌吵闹了,眉头紧锁,冷冷地看过来:“少喝两口,害不死你。” 人老了最是忌讳这种字眼,尤其是被重病缠身时日久了的,老家主当即沉下脸色:“你这孩子,愈发不成样子。” 眼看母子二人又要干仗,柳絮心头一跳,赶紧截断了话头,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轻轻按了按老家主的手臂,抬头笑盈盈地朝对面的霍煜和霍英赔罪道:“哎呀,是我不好,侍奉不周,冷了两位少姥,我先敬二位一杯,可好?” 说着他便晃晃悠悠地想站起身,但不动时还无甚知觉,一站起身,酒意忽然就直冲上头顶,柳絮眼前跟着晃得厉害,手一软,杯子也脱手掉了。 霍英眼瞧着她姐脸色也黑下来,看倒楣的柳絮不由感同身受想到自己,不忍他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还要两头受气,便不好再装聋作哑,忙接茬缓和气氛:“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来人,去换——” 话没说完,就被霍煜打断了:“柳夫人醉了,扶他回去。” 霍英呆呆地闭了嘴,感觉到气氛愈发僵持,默默低头装作喝水不吭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借着端茶的手遮掩一二,视线悄悄在母亲和姐姐之间逡巡。 霍煜斩钉截铁地越过母亲发了话安排人,进来的下人也不多言,即刻听令行事。 老家主生气地一瞪眼:“你还管到你老娘院里来了?” 霍煜头都没抬,淡淡道:“他醉了,没法儿伺候你。” 像是应和她的话,柳絮一被人搀着,立刻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要栽倒到地上去了。不过他醉相还算不差,安静少事,谁来拖拽都不挣扎,老实地由着两个仆从把他带回自己屋里休息去了。 霍老家主本还有些不悦,但她今日饮了酒,咳嗽得更厉害了些,没力气再和这逆子争长短,很快也被搀回去服药了。 一场本就不甚和谐的家宴不算太和谐的散了。 4.送醒酒汤 柳絮头蒙得厉害,虽不至于不省人事,但上下眼皮直打架,被送回去后当即歪倒在榻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再睁眼时已快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了。 醉酒后醒来口燥咽干得厉害,柳絮的意识都还昏沉着没完全回笼,只知喉咙里像火烧一样,催促着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榻,扶着还胀痛的额头摸索着去找水。 瞧见桌上一碗冷了的汤,柳絮也顾不得天寒,实在渴得厉害了,急忙抓过碗“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大半,才觉得舒服,待缓过劲儿来,他才有力气唤了仆从进来添热茶。 仆从换茶时低头瞧见他手里的汤已经饮了大半,讶异道:“夫人怎么不叫我拿去热一热再用,这么长时间,定是要冷透了,喝了当心坏了身子。” 柳絮苦着一张脸,捧着冒白烟的茶水吹了吹,轻轻叹道:“这倒无妨,不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酸得人直倒胃!” 仆从笑着解释道:“夫人许是酒后不记事了,是大少姥临走时特意嘱咐为您煮的解酒汤,里面加了山楂和枳椇子,时下正冷着,还放了两片生姜驱寒,怕您觉得酸了,原还添了些红糖中和。想是放凉了,口感才不好了,锅里还有,稍后我去热一热,您再尝尝。” 柳絮蹙了蹙眉,不太相信霍煜那刻薄的人会有如此好心的时候。 喝了口茶压一压经久不散的酒气,他慢吞吞地和春草闲聊起来:“我都醒了,还喝这倒胃口的东西做什么,真是糟践呀,全是好东西,却要搅和到一起去,煮出来这么浪费粮食的东西。作孽!” 他自己就是平头百姓爬上来的,对使唤的人就也没什么架子,叫仆从搬了椅子来坐下说话。 春草嘻嘻笑起来,不过并不是笑话柳絮见识鄙薄,他天性就这样爱说笑的:“夫人有所不知,这不单是解醉的,喝了还能缓解反胃和头疼。 我瞧您现在还在按着额角,定是酒后昏得厉害,正宜用呢。我记得头一回来送汤那会儿您还睡着,我叫了您,您说要晾一晾再喝,便打发我出去了,您想是也给忘干净了。” 柳絮被酒弄糊涂的脑子转了几轮,勉强回忆起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只是那会儿他人看着是坐起来了,但脑袋其实根本没跟上趟,一转眼就重新软倒回去睡得昏天黑地了。 一开始想事,柳絮又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酒真是个害人的东西,他再也不想喝了! 仆从说了两句后,很快便出去到灶屋里去热汤了,内室只留柳絮一人。说话的功夫他慢慢醒过神来了,头一遭惦记的就是自己身上的值钱宝贝。 柳絮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大金簪子珍珠钗,挨个数上了好几遍,连带着落到榻上的,对上数了他才安心地长吁一口气,又从怀里摸出还热乎着的玉坠子,喜滋滋地举到亮光处仔细瞧了又瞧。 其实他看不懂玉石的好赖,只觉得有钱人家的什么都是顶顶好的,反正也都是白得的好处,多少都是赚。 高举着玉佩琢磨时,柳絮的眼睛又瞥到了袖口衣料上的暗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穿着新做的衣裳,赶紧小跑到镜前,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别开了领口的珍珠扣。 他还是第一次穿带扣子的衣裳,是比绑带的瞧着更精致了,好看是真好看,但也的确麻烦,费了好半天功夫他才学会摆弄扣子。 自三五岁能自理后,他还是头一遭穿衣服还得叫人伺候打下手,实在是丢人,看来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 将衣裳原样脱下来后,柳絮便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床上,还仔细捋平了方才被自己睡觉压出来的几道褶子。 这衣裳金贵,他可舍不得损坏了分毫。 且不说正红的料子原就要更贵重些,这布料还是暗花缎,细瞧了便可见织得密密的连枝石榴纹,光泽莹亮,手感光滑细腻,一摸上去便叫人爱不释手——谁能不喜欢银子呢。 这还是寻了附近有名的裁缝可着他的身量订做的,单是用人一项花的银钱怕是都够柳絮从前做上好几身了。 小时候柳絮羡慕别人过年时扯了新衣裳穿,红艳艳的,像春天湖畔开满草坡的野花一样好看,而他穿的打满补丁的靛青袄子袖口都盖不住手腕了。 爹坐在门板后挡风借亮,拿跟人换来的红布头给他接袖口,本来就难看的衣裳变得更丑。柳絮不愿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娘爹为了哄他,就说等将来送他嫁人时,也给他租一身红嫁衣。 如今他们虽不能兑现对自己的承诺了,但好在他自己也有本事,拢住了个有钱的妻主,搂着人嗲声软语磨嘴皮子说上两句好话,就央来了一身簇新的漂亮衣裳,还是从头到尾都独属于他一个的。 想到从前,柳絮不由暗自得意,凭什么他没投好胎就得一辈子过苦日子?如今一切终于是好起来了,娘爹也不用为他操心了。 他欢喜地摸了又摸,提起来仔细翻了翻闻了闻,再三检查确认没有染了脏污。 这衣裳是穿在最外面的,隔了两三层,不贴肉,只上身半晌,他穿得也爱惜,连清洗都不必,直接便能叠起了收拢了——红衣裳洗洗色便不正了,越洗越不值钱,眼下这样跟新的一样是最好了。 柳絮回头瞧了瞧四下无人,自己动手打理,把叠整齐的衣裳悄悄压到尚浅的箱笼最底下去了。 进了富商霍家的门后,这活计原用不着他自己动手了的,但他现在仍不适应也不喜欢叫人进屋服侍,不然自己藏私房都不方便。 就像现在,他是决计不能叫第二个人知道自己这举动的。 毕竟从霍煜领着他去选布料那一刻起,他就料想到这身衣裳一定值不少钱,当时便打定了主意,得好好藏起来,等过上两年,老太太兴许就不记得这事了,到时候自己还能再偷偷拿去卖了折现银。 等拖着沉重的木罩盖好箱子,仔细恢复成原样后,柳絮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达回明厅坐下了,仆从也很快端了重新滚过的热汤回来呈上。 这回里面多放了些红糖,柳絮再一品尝,滋味酸甜可口,舌尖还滚着点生姜的辛辣,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热络起来,喝着竟比微涩回甘茶水更爽口些,他喜欢极了。 没有哪个小孩不爱吃甜的,但柳絮家贫,就是过年 也少能沾上几回,况且他以前指望着自己的嗓子过活,更得仔细保养,并不敢吃糖。 所以即便哪日多讨到几个子儿,他也没敢买根馋了许久的糖葫芦尝尝味,今日误打误撞的,竟也算得偿所愿了。 柳絮幸福得眯了眯眼,再次痛快地大饮一口。 看在美味的糖水的份上,他就先不记今日霍煜嘴坏的仇了——虽然他就是记了,一时也没什么可做的。 待喝够醒酒汤缓和过劲儿来,柳絮的脑袋又活泛起来,他还没忘去搂一搂自己的金大腿,换了身干净衣裳,理一理睡蓬乱的头发,便巴巴地赶去霍老家主院里献殷勤了。 谁想偏就这般冤家路窄,一迈过院门,他就迎面正遇上从里面出来的霍煜。 第一印象很重要。 柳絮头一回被领着登霍家的门时,才走到正堂大门外,正巧就听着霍煜背后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心里头正憋气,但一跨过门槛,瞧她板着一张脸,眼神跟刀子似的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行走江湖这些年,柳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好人他不敢断言,但惹不起的人他一认一个准,别看这大少姥长得斯斯文文,浑身透着一股狠劲儿,他差点要被吓得转身就跑。 虽然最后对贫穷的畏惧战胜了霍煜的震慑,但柳絮来了才几日,接二连三在霍煜手上吃瘪挨挤兑,已经被训怕了,见了她就跟小耗子见了猫似的,腿肚子都一阵阵发软。 他两眼发晕,但人都已经撞到跟前了,也不能再装傻,只好挺直了身板,故作镇定地上前微微一颔首:“大少姥安好。” 好在霍煜也算是个讲理的人,就是顾着孝道,她也不能无缘无故欺负自己。 霍煜行色匆匆,手上捏着一本册子,被柳絮唤了一声,才像是刚回过神,顿住了步子,垂眸看向他,语气疏离地应声道:“夫人好。” 柳絮不知该怎么接话了,犹豫一下,还是当面谢了她的好意——他这人一向恩怨分明,好坏都往心里去。 “多谢你的解酒汤,我身子舒服多了,先去侍奉老主子了。”他低眉敛目地柔声道。 霍煜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柳夫人客气了,府上惯例如此,我不说,底下人也会做的。” 柳絮觉得她这人脾气怪得很,夸她的话也被回得夹枪带棒的,弄得人尴尬。 也就是她生在富贵人家了,有钱有权,说话阴声怪气的也没人敢挑她的理,怕就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也自有数不完的捧臭脚的上赶着为她辩经。 他心底不忿地小小哼了一声,立誓等哪天自己攀上个更高的枝了,他也得回来在这讨厌的家伙跟前横着走一回! 但眼下人在屋檐下,柳絮还是很识时务地乖乖低了头,自己一个做长辈的屈尊主动让道,送她先行。 霍煜果真也丝毫没有礼让的意思,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分给他,大步流星地便离开了。 柳絮慢慢从她的淡去背影上收回不满的视线,落在了主屋的方向。 他很快扬了扬耷拉下去的唇角,重新展颜一笑,继续向前。 5.表里如一 柳絮踏进主屋时,霍老家主正歪在榻上假寐,半阖着眼睛,手上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 她虽老了,病体孱弱,但仍还耳聪目明,尽管来人已经放得极轻,但还是叫她听见了推门而入的动静,略带起一丝被打扰休息的不满来:“还回来作什么,不是都…咳咳…拿过主意了?” “主子,是我。”柳絮轻快地走过去,半蹲在榻边,仰头望着她,乖巧道,“您午间的药可用过了,现下舒缓些了吗?” 霍老家主闻声抬眼瞧他,浑浊的眼珠微动,脸上的不耐之色立刻变成欢喜的笑意,挂着佛珠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抚了抚,慈和道:“小柳儿来了。” 满室汤药的苦涩和淡淡的檀香糅杂萦绕,柳絮低头时悄悄揉了揉鼻尖,伸出去的手自然地搭落在了她的腿上,轻轻地揉捏松缓,为她捶一捶疏通筋脉。 “主子可午睡过了?都是小侍不好,晌午里竟自个儿醉倒睡了过去,误了时辰,没能来伺候主子用药。”柳絮笑盈盈地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得像听话亲人的小狗崽,很自然地嗲声软语哄起人来,“好在我跟的是您这样仁爱的主子,才不怪罪小侍的失职。” 霍老家主慢吞吞地抬起一条胳膊,拿珠子滚了滚他的脸颊,笑骂道:“你这个鬼灵精的,还会先发制人,把我架起来了。我若真罚你,岂不成了小肚鸡肠之辈?嗯?” 柳絮说这话本就是逗趣,博老人家乐呵,自是不怕被她揭皮,仍腆着脸笑嘻嘻道:“不说这个,您把药喝了,身子骨养好了,我任您怎么处罚都乐意受着呢。” 她的身子慢慢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喝了,苦得很。这病反反复复,也好些年了,多喝一口,少喝一口,不都一样?煜儿也是,非眼瞅着我喝了,比你还不依不饶。” 霍老家主虽是在发牢骚,可听她那上扬的尾音便知,她这分明是借着抱怨的口气炫耀她儿子的懂事呢。 柳絮有些讶异,霍煜这人还真是够阴晴不定的,原以为霍家母子不和,午膳时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话都说那么难听了,结果一转头还是个孝子贤孙。 不过她什么样也碍不着他的事,他只管自己把老家主伺候得高兴就好。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柳絮自然也顺着风口鼓吹:“大少姥是孝顺您呢。” “孝顺?哼……”霍老家主咳嗽两声,喝了水润一润喉,耷拉下眼皮,不紧不慢道,“她哪是为我,还不是为着…咳咳…为着英儿明年就要下场了,怕我突然两腿一蹬,得回来守三年孝,要耽误了老二的前程。” 柳絮半边身子跪坐在榻上,靠近些好为她拍背顺气,温和地宽慰道:“您这是哪的话呀,即便大少姥真有这番考量,难道您这做母亲的,在她心里就真的能全无分量了吗?今日席间我还瞧着大少姥为您布膳,比我还仔细呢,样样都是合您的胃口的,若不用心,哪能记住这些? 老家主的眉头明显舒展了些,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倒是会哄我,若她能有你一半嘴甜,我也少生气,少生病。” 觑着主子的脸色转好,柳絮确信了自己没蒙错方向,才大着胆子继续为霍煜说好话:“大女人家,情绪内敛些也是有的,她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您可莫要多心。这话真真是伤母子情分,俗话说覆水难收,您这话若真叫听去,伤了心,就是往后填补了,伤痕也永远留下了。” 柳絮想得明白,他虽然跟霍煜不大对付,但也没必要落井下石,毕竟母子哪有隔夜仇,他若是真敢跟着说嘴,等哪天老太太醒过神来,说不得就要嫌他挑拨母子失和、用心不正了。 倒不如做个温柔解语花,毕竟端茶倒水的伺候活但凡是长了手脚的都能做,能为她宽宽心,说上几句体己,挠到心里头的痒处才是真本事。他想能在霍家站稳脚,就得想法子让自己不能轻易被取代。 况且自己这处境是寄人篱下,本就艰难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这事再能传到霍煜的耳朵里,他还能卖她个好,实在是一举两得。 “他真这么说的?”霍煜从成摞的书册后抬起头,终于有兴趣分给站自己跟前半天的老二一个眼神。 自己这个妹妹或许天生就是个做文官的好料,话可多得很,让她讲闲话她都能从白日里讲到次日天明不带歇嘴的。 而霍煜一人打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铺面产业,忙起来的时候单是听各家的掌柜汇报都要排成流水席从早坐到晚,不说日理万机,也是席不暇暖,没工夫听老二扯东家的花猫生了什么色的崽儿,西家的狗跟哪家的好上了这种无意义的事,于是便常是霍煜自顾自做,霍英自顾自说。 今日也是老二例行来叫霍煜查验学业,顺带再趁着好不容易被允许进她书房的机会叙叙话。 她原是一如往常地伏案算账,半个字都不从耳朵里过,但霍英忽然话头一转,提起老太太身边那新来的小东西——他在霍煜跟前几乎算是个不成文的禁忌,满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大少姥很不待见这个小爹,每每碰见了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喜欢和厌恶都是一种浓烈的情绪,人总会对自己倾注了情感的物事更敏感些,霍煜也不例外。 霍英学舌的内容是她亲耳从母亲那听来的,她虽学业繁忙,但隔三差五也会抽空去关心照看,坐下陪母亲说说话。 彼时柳絮正在一旁侍奉汤药,霍老家主边咳嗽边喝着辛酸苦辣的药汁子,身子不痛快,心里因为长子有段时日没来看望而更不痛快,即便有爱侍幼子相陪,也还是忍不住把霍煜一通数落,说枉柳絮前些日子还替她说好话,夸她孝顺。 霍英一边宽慰,一边又好奇,也有些担心是柳絮不像面上老实,吹了枕头风,便央着母亲原样讲给自己听了。 “这还能有假。”一口气把话复述完了,霍英放松地翘着腿仰躺进椅子里,开始慢悠悠地闲谈,“柳絮说话可好玩了, 他后面还说,‘就像是裂了口子的衣裳,就是再手巧的绣工来了也盖不住修补过的痕迹,正面或许见不着了,但磨人的缝线永远藏在里头,难不难受自己知道’,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 这话虽粗苯些,倒想的是通透,霍煜不想柳絮一个卖唱的小男儿能有此见地,略略起了兴趣,停下笔,微微一挑眉:“所以呢?有话直说。” “所以趁现在,娘还好好的,你就多去看看她呗,她这身子……姐,你我其实都清楚……”霍英摸了摸鼻尖,似有些底气不足,“她要娶个小侍,我们霍家也不是养不起,叫娘高兴高兴不也挺好的。” 人活到这个年纪,过一天少一天,更何况霍老家主这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先前病得厉害那会儿连棺椁都预备下了,谁也说不好她们到底还有多少母子缘分。 霍英也不想看着她再留遗憾,自是见缝插针地来游说了。 霍煜定定地望了妹妹还尚显稚嫩的脸颊,良久,才重新垂下眼帘:“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把心思用在读书上,旁的不必你忧虑。” 她已经重新开始写写画画,霍英也不再逗留,自觉地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霍煜神情专注,但其实脑袋里正跑神放空出很远,手上空翻过几页,根本没看进眼里。 她竟不自觉地想象着柳絮当时会是个什么神态语气,是水蛇一样扭着身段挂在母亲身上,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一句拐出十八个弯的魅惑,还是跟个小狗崽子似的,怯怯地收着下巴还要抬起眼湿漉漉地含着水雾看人,既要装纯情,又悄悄地眼波流转传着情。 不过也不知母亲那老眼昏花的样子,能看清他那么多小动作吗? 其实抛开母亲房中人的身份不谈,柳絮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孩子,他若心思纯善,自己何必会要一直跟个小孩过不去呢。 只是他是那般年轻可爱,怎会让人相信他甘心长久地蹉跎在深宅后院里呢。 少年时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霍煜虽不想无凭无据地就一口咬定柳絮是包藏祸心的,但也不敢早早就放松警惕,置自己于危险之地,故而对他才总是多一层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慎态度。 这回老二的话让她更多地了解了些许柳絮背着自己时的态度,竟意外地表里如一地恭敬,的确算得上是安分守己,可见是有仔细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的。 可霍煜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很满意或是想松一口气的意思。她说不好自己究竟是想看到柳絮露出破绽的,还是希望他始终如一地忠诚于母亲。 不过霍煜不把时间过多放在无意义的思考上,无论这小东西有什么筹谋,到底只是个不大点的孩子,心思浅,好应付,还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去。 虚掩的窗缝里溜进来一缕簌簌北风,沙沙卷过了书页,二更天的梆子声从巷尾飘来,她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6.堆雪人 年关将近时事多,霍煜忙得脚不沾地,时常不见人影,入冬后柳絮也畏寒,常缩在自己院里烤火,或是在老家主身边伺候,不大出门。 于是全家上下最看不顺眼柳絮的人跟长久地圈在内院的柳絮几乎没有碰面的风险,日子总算是能相安无事地过了。 但到底是在同一屋檐下,总有碰头的时候。 一夜北风紧,次日门口的积雪厚得直埋过半截小腿,出行不便,霍煜便也难得给自己休假一日。 闲来无事,躺在书房里看了小半日的书。冬日天阴沉的时候多,室内点了烛火仍是昏暗,久盯着小字眼睛酸胀得厉害。 管家才将各家送来的年礼整理列单,本想来呈报给霍煜过目,瞧见她正疲惫地揉着眼睛,反倒搁下了工作,劝她出门走动走动。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可人活在世,却是过一天少一天的,难得空闲,也该把时间留给自己一些,留给珍重的人一些。 管家是家里的老人了,从母亲年轻时便跟着,也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她把霍煜当少东家,也当半个儿,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一抬头时霍煜还能瞧见她鬓角挂着未融的新雪,背脊也没从前挺得笔直,只进门三句话的功夫,已经听她捶了两次腰。 “上回给您送去的那些补身子的,可都用了吗?听母亲说觉得用着好,我也另给您包了一份,正好等下给您拿去。”霍煜从书案后起身,出来要扶她坐下,“雪天路滑,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您还亲自走一趟,晚一两天也不妨事,或叫底下人代劳就是。” 管家摇摇头拒绝了:“我就不打扰大少姥了。您有孝心,就连对我们这些外人都多有体谅,不过人都这把年纪了,说到底,吃什么不都一样了,若是得空,多去坐坐,倒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可人意。” 霍煜垂眸敛目,温声应道:“您说的是,我明白。” 管家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册子,回望一眼,慢慢转身离开了:“外面风雪紧,大少姥记得添件氅衣。” 送走了管家后,霍煜躺回摇椅上,晃晃悠悠半晌,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屋子里关着门窗闷着,烧久了蜡烛,气味也不好闻,索性披衣出门散步。 雪后天地茫茫,小园里一片银装素裹,枯枝上覆着皑皑白雪,如枯木逢春,发了一树梨花白。风冷得像刮刀片,小园里连鸟雀啼鸣都匿迹,万籁俱寂,只听得她一人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回头望去,白茫茫一片中唯霍煜一人形单影只地矗立,她忽觉眼前景象陌生,仿佛闯入了异世,她不属于这里,她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一颗心孤寂得可怕。 不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自从少年时家里突发变故后,她再不能做从前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得已甩下了前半生的理想和自己,她的心早随着自由飘远了,成了一座海上孤岛,进不得人。 唯有“咯吱咯吱”地踏雪声默默追随。 绕到园中假山石后时,霍煜忽听一道清朗如银铃般爽脆的笑声闯入,将她从纷杂的思绪里唤醒,落回了实处。 那声音的主人很是活泼地蹦蹦跳跳地叫嚷道:“我砸中了!下一个该你去了!你把它的脑袋揉圆些……诶诶,你轻点,要散了,笨蛋……” 另一个人的声音放得轻柔,霍煜听不大真切,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抱怨总是输,全都是自己在出力。 循声再走近两步,她终于想起来那道有些陌生的欢快的声音是来自柳絮:“谁叫你手脚不利索,比不过我。叫你总欺负我没读过书,瞧瞧,你也有不如我的时候吧。” “我错了我错了,你快帮我扶一下,脑袋要掉了!”另一道声音透着少年人的明朗,低低唤他,被柳絮清泠泠的笑声压过,有些难以分辨。 若不是青天白日的,霍煜恐怕要以为自己是听到了什么鬼怪异谈。 不过她一向不信世上有什么神佛鬼魅,心气定,立身正,自是不怕,反倒还更加快了脚步——她倒要看看这个柳絮又在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 穿过连廊,从另一块假山石后走出,却见山石前的空地上拢着半人高的一团雪,原来是一双年轻女男在嬉笑打闹着共堆雪人。 两人围在雪人前后两面,靠近自己一侧的身上披着绒粉缠枝莲纹提花缎斗篷,团成一团蹲在雪地里,仍瞧得出身量玲珑纤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的粉芙蓉。瞧着打扮,府上只一个正当妙龄的小男儿家,一看便知是柳絮无疑。 那个身着竹青袄的人倒是正对着霍煜的方向,刚巧错开身前雪人的遮挡,视线一览无余。待仔细瞧清这跟柳絮鬼混的人的相貌,霍煜倒是有些意外:“霍英?” 正专注地埋头搓雪球的霍英手上一抖,才成型的一团掉回地上,再次四分五裂。 柳絮被冻得头懵,还没反应过来有不速之客,他蹲在已经背脊僵直、停了手上活计的霍英对面,趁着她挪开眼神,迅速捻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而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将手放回去。两只手虚拢着面前的雪人有他两个大的脑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霜雪,鼻尖红红的,嘴里朝着冻红的手背呼出一团团白雾取暖。 他还没发觉背后炽热的视线,傻愣愣地催促着霍英:“你怎么不动了,雪人脖子上还要加固一下,一会儿脑袋又要松了。” 霍英顾不上回柳絮,撑着腿站起来,跺了跺蹲久了又凉又麻的腿脚,脸上堆起笑,朝霍煜打招呼:“姐,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霍煜微微一挑眉,没接话,她眼眸低垂,望向雪地里还无知无觉的粉团子,嘴角微微一扬,瞧着分明是笑,却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玩得挺开心嘛——柳夫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阴腔怪调,柳絮被冻坏的脑袋终于迟钝地识别出第三个人的存在,他伸出去的手一顿,也跟霍英一样冰雕似的僵在原地,然后才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半边脸,瞄向身后。 这个动作让他的大半张脸几乎都埋进了脖子上毛绒绒的雪白围领里,只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警觉地张望过来,像只在森林里觅食、忽然嗅到来自捕猎者的危险气息的小动物。 来了府上的两个多月,柳絮日子过得是前所未有的舒心,吃好喝好,万事不愁,每天只需侍奉老太太,陪她说说话,其他什么都用不着他做,把他养得小脸都较之初见时圆润了不少,不过半分不减姿色,反而因饱满红润的好气色而愈发显得俏丽可爱。 被霍煜扣住时,他正往嘴巴里塞着从雪人眼睛上拿下来的枣子,一边填一颗,嚼东西时两腮都鼓鼓的,像小松鼠在藏食。 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为时已晚,柳絮含着枣子,不敢再嚼,紧紧抿着嘴,明亮的大眼睛被低垂下的纤长睫毛盖住大半,以逃避和霍煜对视,失去了神采。 他跟个霜打的小白菜似的,蔫巴巴地低头准备迎接狂风骤雨。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了她,但柳絮自有他的生存准则——不要和衣食母亲对着干,无论如何,先装乖就对了。 不过面上如何恭敬不提,柳絮心里的小人 早气得跳脚,扎起小翅膀飞到霍煜面前,神气地指着她的鼻子一通臭骂:真小气,你自己累死累活不好过,就也看不得我玩得开心。 霍煜双手抱臂,沉郁着一张脸,在两人跟前踱了两步,霍英和柳絮一个比一个老实,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背着手,安静地等着家长发话。 “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都往嘴里送,成何体统?”霍煜冷飕飕的视线只从老二面前略过,先逮着柳絮训斥起来。 柳絮看势下菜碟,见霍煜没真动怒,便有胆气了,他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啊(哪)里昂(脏)了!惹(这)……” 他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吃的两颗干枣,含糊不清地一通哇哇呀呀,如泣如诉,像是怨鬼哭哀。 霍煜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别过脸去不看他:“食不言!” 柳絮只当得了赦令,立刻双手捂在脸前迅速嚼咽了,把枣核包进帕子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若无其事地仰起脑袋来,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大少姥明鉴,这枣是英姐儿给我的,不是我私自要的,我绝不敢仗着主子的恩宠生事。” 他扮得楚楚可怜,还没说两个字,泪珠就已经挂到了眼尾,兔子似的红鼻头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声音都带出一丝哽咽,瞧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显然霍煜在意的不是这个,她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在柳絮眼里落了个会苛待人的印象,扯了扯嘴角,语气颇为无奈:“霍家何时要短你吃喝了?只是塞进雪堆里的食物怎能直接入口。柳夫人也是这个府上的主子,用度上只要不挥霍无度,都随你取用,英儿有的,你也有份,不必苛求自己。” 不是嫌他嘴馋,那就是看不惯他带坏老二了?柳絮心里七上八下的,猜测着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了这位大少姥不痛快。 若是为着如此,那自己真是冤枉,分明是霍英来看望她娘时,主动把他顺出来陪自己一起玩的。况且两人又不过是堆个雪人,谁也不沾谁,绝无半分逾矩。 霍煜不会是把他当做引诱她的好妹妹堕落的坏东西了吧? 他虽没正经念过书,但起码也还是懂得基本的道德伦常的,怎会同时一男共侍二妻!还是勾引一家母子,如此骇人,实在闻所未闻,自己只是想过好日子,不是来寻刺激的啊! 柳絮脑袋里两个扎翅膀的小人飞到他耳边吵吵嚷嚷,他甚至好像已经听到凶神恶煞的霍煜揪着自己的耳朵骂:“好好的姐儿们,都被你给带坏了!” 小爹也是爹,做长辈的做成他这样,不敢摆半点款儿,还要提心吊胆怕被骂,霍煜实在是欺人太甚! ……但话又说回来了,说两句也掉不了一块肉,对一个人卑躬屈膝,总好过在街上站一天对所有人赔笑脸来得轻松许多。 霍家好吃好喝地荣养着他,一个月白拿的月钱比他辛苦卖唱半年攒下的还多,叫她骂两句也好,不然这银子他拿的都觉得不踏实。 柳絮的头越垂越低,十分乖顺地候着,不过他想象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霍煜是个体面人,面上碍于孝道,对柳絮这个便宜小爹还算和颜悦色,微微颔首,只温声嘱咐他有什么紧的缺的只管开口。 自己既得了好处,柳絮便不在明面上争长短,扬起笑来扮乖:“是,多谢大少姥,我记着了。” 但转头对上霍英,霍煜便又板起了脸:“还有心思玩闹,今日可温习过了?明年秋闱你就要下场了,都多大的人了,还需我时刻督促你吗?” 7.见春天 霍英这个没义气的,一挨训便立刻低头认了错,竟是借着回去用功的名头,趁机一溜烟跑了,丢下柳絮独自面对可怕的霍煜。 尚且当着霍煜的面,柳絮连抬头瞪霍英一眼都不敢,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对她指指点点。 他无措地搓了搓团过冰雪后冻僵的小手,冻得冰棍一样的指尖开始慢慢发烫,他的眼神迷茫无助地在雪人和霍煜之间游走。 霍煜既不离开,又不发话,就那么双手抱臂站着,垂眸静静凝望着他,好似在等柳絮先开口一般。 柳絮看不透霍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的心思九曲十八弯,实在难猜,只好想话打破尴尬的沉默。 他犹疑地张了张嘴,抬手指向还未完全成型的雪人,没话找话地跟她假客气一下:“要……一起吗?” 霍煜的视线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胖乎乎的雪人举着两根树杈作手,脸上用枣子依次排开一条线当嘴巴,同样用枣团出的圆眼睛各缺了一角,显然是方才柳絮偷偷捣鬼的杰作。 她盯着歪脖子雪人看了一会儿,一双潋滟桃花眼弯出了温柔的弧度。 还挺可爱的。 不过霍煜早不像柳絮那般童心未泯,她已经是个无聊的大人了,并不想把手从暖炉上挪开,去摸脏兮兮凉冰冰的雪疙瘩。 她低头看了看霍英方才拔腿就跑时顺手塞给自己的胡萝卜,把雪人的鼻子交还到了柳絮手上。 柳絮怯生生地低垂着眼睫,未点丹朱的粉唇微抿,杏眼汪着湿漉漉的水汽,看得霍煜无端想起幼时去朋友家瞧的小奶狗,大大的、圆圆的、黝黑的眼珠,直勾勾地伸长了脖子盯着人瞧。 一伸手,它便会主动拿湿润的粉鼻子和毛脑袋蹭上来,急得边团团转边嘤咛,直到如愿被摸了头,才会开心地把小尾巴甩出残影。 霍煜太喜欢小奶狗了,每天一下学就跟朋友回家去摸小狗,连做梦都在摸。但小奶狗很快会长大,看不到大大的圆眼睛,她简直伤心欲绝,只能把那时候尚且还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的霍英当小狗搓,暂时以解相思苦。 她指尖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摸一摸柳絮。 “大少姥?”柳絮犹疑地唤道。 抬到一半的手忽然像被火燎般迅速抽回,霍煜被他这一声叫清醒过来,理智回笼,她晃了晃脑袋,感到不可思议。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她怎么能随意抚摸人家呢,就是摸小狗也是要征得主人的同意的,而柳絮是母亲的人,她怎可擅自触碰。 柳絮是活生生的人,她不可擅自冒犯。 这会儿单独相处时,霍煜倒是少了几分凌厉,她眉眼舒展开,难得温和:“去吧。” 柳絮喜笑颜开,亮亮的眼睛里像是揉碎了一把星子,他声音又甜又软,哄得人只觉得自己泡进了蜜罐子里:“谢谢大少姥,你人真好。” 什么都没做就能被安个好人名头,霍煜不知自己是该笑他愚昧的天真还是幼稚得可爱。 胡萝卜有些重,柳絮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雪人鼻子插牢固,大功告成,他开心地像小狗一样围着自己杰作打转,前前后后仔细欣赏了个够,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并非是什么铁石心肠,此刻被柳絮的笑感染,也不由温柔了眉眼,随着他侧身展开双臂指示的动作看着已经长齐了五官的雪人,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淡淡道:“好看。” 那张冷然的面孔难得对着柳絮露出些浅笑,他还没为霍煜对自己态度缓和一事高兴上太久,就见她神色已倏然转得严肃,翻脸比翻书还快。 柳絮也不敢高兴了,慢慢耷拉下唇角,收起雪白的牙齿,傻兮兮的笑变成皱巴巴的小苦瓜脸,眼泪珠子都要冒出来了。 皇帝未必有霍煜阴晴不定。 不过没叫他悬心太久,霍煜倒是直截了当地问了:“你的手怎么回事?” 柳絮一愣,闻声才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这双原本该是白皙干净的小手,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几处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关节也肿胀得像胡萝卜,瞧着有些丑,有些可怖。 他彻底没了笑,神色冷下来,默默把手揣回暖融融的袖笼里,藏了起来,隔绝开霍煜探究的目光。 没有谁会喜欢被人观赏不堪。 霍煜眉头紧皱,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抓他的手腕:“是怎么伤着了?被打了吗?” 柳絮反应很大,侧身后退两步,躲开了霍煜,和她保持着合宜的距离,他抬起头,那张总是粉面含羞的的小脸表现出明显的不悦,第一次对霍煜展现出强硬的态度来,声音也微冷了几分:“大少姥自重。” 这短短五个字像兜头泼了盆冷水,浇醒了霍煜。 方才一时情急,被警告了,霍煜惊觉自己言行失当,讪讪地收回手,耳根一阵燥热:“无心之失,还望柳夫人见谅。” 柳絮摇摇头,没有也不敢怪罪,脸色重新缓和下来。 霍煜神色凛然,严肃道:“夫人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遮掩,我会为你做主。” 柳絮垂眸,轻轻摸了摸手上隐隐开始痛痒的创处,一撇嘴,有些低落地伤心道:“只是冻疮罢了,以前冬天太冷,才落的,年年都要发一回,等天暖和些,见了春,就好了。” 其实比起往年,冬日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只是今年他有了合身又暖和的新衣,屋子里多了不熏人的足足的炭火,不用对着见底的米缸发愁下一顿怎么过,不用掰着冻僵的指头数还有多久能熬过严寒,再没有比现在更暖和的冬天了。 但柳絮还是一如既往地盼春天。 开了春,暖和了,不光人什么病都好了,枯黄的草根也发了新的绿芽,光秃秃的一无所有的世界重新变得多彩,鸟鸣花开,一切向好,人就重新有了盼头,还能再熬上一年又一年,等着来年花开。 万一明天就见春了呢。 霍煜是听过冻疮的,但她自小家中富裕,锦衣玉食地长大,从来没挨过饿受过冻,打交道的对象也是同阶层的富家少姥公子,从没低头看到过底层人的伤疤。 所以忽然瞥见他手上红紫的痕迹,她惊得心头一跳,只疑心是否是母亲病久了脾气不好,柳絮侍奉不周才遭了打。 她虽不喜柳絮这突然闯进她平静的生活里添乱的小麻烦,但也不会乐见有人无辜受难,只犹豫一瞬,她还是问了出来。 既只是病候,那倒是好解决。 午后,霍煜就亲自带了润手油和治冻疮的膏药给柳絮送去。 老太太午睡时喜静,把柳絮打发出去了,霍煜是在后 院的梅树下寻着人的。 彼时柳絮正踮脚够着上面开得最好看最茂盛的一枝,他本就有些做贼心虚,被再次神出鬼没的霍煜一惊吓,手一松开被拽弯的枝杈,又摇落几点红梅,沁香的艳红花儿坠落在他如墨的云鬓间。 霍煜凝望着他,柳絮看不懂她古井无波的面色,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把已经折了大半的花枝扶回去,搭载在另一枝头,企图掩耳盗铃地装作无事发生。 柳絮讨好地朝她笑了笑:“好巧,又见面了,大少姥。” 霍煜个高,稍一抬手就折下了那摇摇欲坠的残枝,迎着柳絮惊疑的目光递到他手上:“不巧,我是特来寻你的。” 她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上红肿起来的地方:“发作起来会很疼吗?” 柳絮迷茫地抬头望过去,很快意识到她问是什么,蜷了蜷手指,垂眸低声道:“还有些痒,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此刻话说得云淡风轻,其实没那么好忍耐的,生疮的地方受风时如被万针穿刺,缩进棉被里回暖时又开始灼烫,随后还会爆发出蚂蚁啃噬般蚀骨灼心的痒意。 夜晚柳絮会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对着那双不再漂亮的手默默流泪,他难受得厉害,却又不敢抓挠,怕留了疤痕变得更丑陋不堪。 老天待他不好,给了他漂亮的皮囊,但偏要叫他生在穷人家,光彩照人的珍珠在砂砾里滚过会磨没了熠熠光辉,黯然失色。 柳絮为此怨天载道,恨凭什么自己生来就是要受苦受难的,强烈的怨憎才能转化成他继续硬撑着活下去的心念,让他熬出了头,等到了今日。 但柳絮不感激过往的苦楚,他只觉得荣华富贵本就是他应得的,他只是在找回原本的生活之前受了不必要的磋磨,就像梅花香不香跟寒冬的摧残似乎并没必然的关联,它们只是恰好相逢一场。 瑟瑟北风拂过,柳絮微微一屈膝,柔声道:“想来这个时辰主子该起了,我就先回去了,失陪。” 霍煜忙叫住他:“且慢,这个你拿去。” 边说她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只被身体暖得温热的小瓷瓶,亲自叮嘱了柳絮效用和涂抹要领。 “用完了便叫下人来取,不必强撑着。”霍煜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但她认真的神色很好地弥补了她是开玩笑的可能性,“别出去吓着了人,叫人家以为我娘会打小侍出气。” 柳絮才积蓄起的感动瞬间被冲散,他咬了咬唇,挤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羞怯的笑来:“是,主子待我宽厚,我心中十分感恩……大少姥也是。” 不等霍煜再开口,他揣着药瓶,怀着梅枝,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好像雪地里一只欢腾的粉兔子。 霍煜原来不理解母亲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只是小有姿色的少男这般着迷,赏了好些玩意儿不说,每回她前去问安时,还要仔细吩咐自己,要她记得给柳絮多添置几身四季衣裳,胭脂水粉也尽是捡着贵的好的给,大有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气概来。 账上平白多了好些份额不小的支出,霍煜本颇有微辞,可眼瞧着老太太在他到来以后的确精神头转好,便只得按下不提,只当作是酬谢了。 如今看来,她可能稍稍能与母亲感同身受了。或许柳絮的出现也不是那么坏,至少这个家里好像开始多了蓬勃的生气。 8.柳絮冷傲退上学 还有半月就要过年,家家已经开始张红结彩,一年里头数这时候人心最火热,街市上锣鼓喧天的热闹从清早天不亮开始,一直到宵禁才能歇。 往常这个时候也是柳絮最喜欢的,满街赶集买年货的人多不说,手头也更宽裕了,心情敞亮的时候最容易舍得掏钱,尤其还有心善的,瞧他孤身一个可怜,还能多赏两个铜板。 他常是站到下午半晌里,太阳该西沉的时候,久站冷得人直打哆嗦,聚来的人也少了,柳絮便收拾起来,回去时沿途也挨个摊子瞧瞧摸摸,装作自己也是热火朝天地准备过年的一员。 虽然大多舍不得买,但能看一眼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柳絮人美嘴甜,卖钗环首饰的阿婆被他满口吉祥话哄得乐呵呵的,还会扯一把红头绳给他绑辫稍,赶着卖对子的人收摊,跟人家讨两张写坏要拿去丢了的,一路走街串巷能捡不少边边角角,就凑出来他的年货了。 最后买一碗素面站在路边三两口吃了,趁着还没反应过来肚里的饱胀赶快再灌大半碗汤,吃得肚饱溜圆,浑身热乎起来,便加紧步子回自己家去,趁着还暖和时早早躺进被窝,能睡个安稳觉。 如此熬过一日又一日,这便是他的新年了。 不过今年柳絮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甚至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满院撒欢。 原来阴沉沉的冬天里也可以是窗明几净的,捧着一碟从前根本想象不出滋味的酥软糕点,掌心的杯子里茶汤鲜亮,浮浮沉沉的是整片的茶叶,不怕一摇晃就要吃一嘴碎渣。 柳絮还以为有钱人是没苦硬吃,才要附庸风雅喝涩口的苦茶,现在就着甜得腻人的点心,他这才自觉懂了其中风味。 不过想来,世上的苦累应是恒量的,所以柳絮躺在暖榻上优哉游哉地数着珍珠穗,但还会有旁人正替他焦头烂额着。 霍煜就是那个全家最歇不住的人,一边要盘算账务,一边操心各处人情打点,家里的采买置办也要经她过目。 身为家里实际的话事人是风光,但也意味着她得担更多的事,尤其是像她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只她一人顶用,不得已才得里外两手抓。 如今虽是有放年学的老二回来能暂且顶上了,但到底不好把大大小小的琐事全甩给她,既怕影响她温书,又怕耽误她休息。 霍煜正匆匆往门外走时,正巧碰上带人采买回来的老二,身后跟的侍从大包小包提了许多,她自己手里正捧着一只雕花精致的木匣举到阳光底下看,仰着脑袋不看路,自然也没发现已经走到跟前的姐姐。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霍英怒目圆睁,刚要呵斥是谁不长眼打到她宝贵的装满知识的脑袋,一转眼对上却是霍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悠悠道:“眼睛要长天上去了?” 霍英立刻蔫了,默默把手背到身后,不自觉塌下肩膀,畏缩地赔笑道:“不敢不敢。” 霍煜拍了拍她的肩膀:“站没站相,学堂的师傅是这么教你的吗?” 眼看霍煜这老毛病犯了,又要逮着自己唠叨个没完,霍英忙插嘴交代道:“姐,东西都齐备了,我先叫人送库房去,你得空记得查验。” 她这回出去是置办年里祭祀时的一应用物,做生意的人家在此道上比大多人家更讲究,所以霍煜才吩咐她亲自走一趟。 说到正事,霍煜果然放了她,点点头,欣慰道:“真是长大了。” “姐你忙,我先走了!” 老二得了夸奖,喜气洋洋的,走路都不禁要打飘了,大幅摆着手臂一蹦一跳地正要溜走,却乐极生悲,忘了还拿着东西,磨得光滑油亮的木匣脱手飞了出去,落到霍煜脚边。 她下意识顺手捡起来,匣子的锁扣没搭严,一摔就打开了。 仔细一瞧,里面红绸软布包裹的是一对小银钗,颤枝蝴蝶,下坠着一双银铃串碧玉珠流苏,很是小巧精致,但一看便是小男儿家所用的饰物,不是老二自己能用的。 霍煜眯了眯眼,笑意戏谑:“真是长大了。” 仔细一想,英儿的确也是可以娶夫生子的年纪了,情窦初开有了心上人也无可厚非,她这做姐姐的也是糊涂,竟许久未关心过她了。 霍英只顾着检查,对她的话还未有所觉,见东西没摔坏,才舒了一口气,接过蝴蝶举到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我给柳哥儿带的,怎么样,好看吧。” 霍煜眉头微蹙,仔细回想着:“柳哥儿?你相好的小郎君吗,是哪家的公子?” 谁想老二却闹个大红脸,嫌弃地推了推她的肩膀:“什么呀姐,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想哪去了,我说娘身边那个呀。” 霍煜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说柳絮,脸上浅淡的笑意慢慢凝固,旋即拧眉不悦地教训道:“这是你该叫的吗?没大没小的,你就是不叫小爹,也不该这般随意,往后当面便称柳夫人。” 老二一撇嘴:“他还没我大呢,柳絮自己都没意见。” 霍煜伸手作势要拧老二耳朵,她熟练地一弯腰躲了过去,把嘴一闭,不敢再犟,撂挑子就跑,声音远远飘在身后:“我知道错了!不敢了!” 看着妹妹这么大人了仍是不着调的性子,霍煜只无奈地摇头失笑,拿她没一点办法。 不过经老二这么一提醒,霍煜终于想起来家里还养了只米虫——母亲身边多的是小仆从能伺候,但管账理家的事却是非本家人不可的要务,柳絮既已正经有名分,拿他来顶上正合适。 这本也是内宅男儿家的该做的,只是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男主子了,先前一直都由霍煜和母亲两人打理,故而她竟是一时没想到的。 于是柳絮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他悠闲的午后。 被叫书房的柳絮一路都提心吊胆,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了她的眼,直到进门后悄悄觑着霍煜的脸色,竟是难得地对自己和颜悦色,这反倒叫柳絮更觉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知大少姥叫我来,是有何要事嘱托?可是主子那有什么……”柳絮战战兢兢地坐下 了,手里端着茶盏,却是一口不敢喝的。 霍煜也不跟他客套,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 这本该是好事,得了信任又拿了权柄,往后柳絮在霍家说话腰板都能挺得更直了。 但他只开心一瞬,便面露为难之色,不好意思地低头捻着帕子对了对手指,细声细气道:“大少姥委重,我本是不该推辞的……” 霍煜停下笔,抬眼瞥向他,微笑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絮脸颊微红,柔柔道:“只是我虽是识得几个字,但算账却是一窍不通的,我怕事做不成,反倒是给您添乱。” 霍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疾不徐道:“这倒不难,近日也不过是核对采买账目、查验货物等琐事,有管家协助,你只需用心监管就是,若是觉得有何不妥,再来报给我即可。现下匆忙,等年后我再为你寻位男师傅来,慢慢教你管账治家。” 柳絮一听还要学习,更不干了,他出卖自由身是为了来享福的,不是给人当伙计的! 哪有霍煜这样压榨小侍的,让人床上床下都要忙活……虽然自己是没床上出力吧,但他好歹也在尽心竭力地给老家主侍疾,也是劳苦功高了! 如今要多张罗事,也不提给他多发月钱,就这么自作主张决定了要把他一人两用,根本不问过自己的意见。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一口白吃的饭,果然这做生意的可最精明了,自己真是大意了! 柳絮欲哭无泪,却不敢直接拒绝。 他微微噘着嘴巴,眉眼低垂,透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相,跟扒着人裤腿讨食的小狗似的,温软讨饶道:“大少姥就别为我费神了,等您娶了贤夫,由少夫人执掌中馈,那才是名正言顺呢。” 霍煜却像是没听懂柳絮话里话外的暗示的他不想干活,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有不懂的你可以多和管家问一问,她做了多年,经验老到,行事最为妥帖,或是我和老二得闲时也可以教你读书。柳夫人头一回做此事,也不必怕出错,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她已经把话说到头了,柳絮避无可避,终于明白过味来——霍煜嘴里的“商量”不过是客气的套话罢了。 霍煜做惯了大家长,霍家就是她的一言堂,哪有他讨价还价的份。 柳絮嘴巴噘得能挂油壶,奈何面前这人是铁面无情的霍煜,不是会怜香惜玉的霍老家主,她根本不吃自己这套,他能做的只有不情不愿地小声应了句好。 事情俨然已经板上钉钉,逃避也没用,柳絮反倒不着急开溜了。 见霍煜不开口撵人,柳絮便理直气壮地坐着,用了她两杯茉莉茶,不声不响地塞了半盘糕点,收够了差遣他劳神劳力的报酬,才慢悠悠站起身准备走人:“大少姥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回了。” 绝对不是他嘴馋觉得霍煜的茶好喝,才舍不得走。 才转身走出两步,却听霍煜忽然叫住了他,从层层叠叠的账册后拿出了一只木盒,轻声道:“柳夫人且留步。” 9.难伺候 “大少姥的眼光真好,这是送我的吗?”柳絮手捧着那对蝴蝶形状的小银钗,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着,开心得不得了,嘴角也像小猫似的可爱地上翘着,盯着首饰的双眼里丝毫不加遮掩喜色,欲望已经溢于言表。 柳絮对自己爱财一事,其实一向坦坦荡荡,从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毕竟人活在世,唯钱可解万难,谁能不爱财呢?况且自己也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一双澄明剪水瞳泛起柔柔情波,美人垂眸一笑,温润如阳春三月新生的青青拂柳迎风荡过碧水,直教人心也水波荡漾。 “多谢大少姥,我喜欢得紧,您人真好。”见霍煜刚一点头,柳絮立刻笑盈盈地道谢,生怕她反悔似的,抬手就将其中一只簪上了。 他是这般可爱,连霍煜被他温柔的眉眼注视着时,都不自觉耳根一热。她略感心虚地默默错开视线,轻咳一声,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是老二回来顺道买给你的,你谢错人了。” 原是拿了霍英的心意借花献佛来了。柳絮腹诽道。 难怪,方才从霍煜手里接过木匣的时候,他就心生疑惑,自己跟她关系并不亲厚,甚至交集也不多。就是平日里难得碰面,她也总一副不待见的样子,每回自己好声好气地先打了招呼,她却爱答不理地扭头就走,两人几乎完全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也不对,兴许霍煜对陌生人还要装一装温润有礼,对他一个相当于半仆的小侍可就能名正言顺地随意糟践,连个好脸都不给了。 就说这般生分,霍煜怎么会突然如此好心,想起来要送自己礼物? 柳絮方才甚至猜想过这是作为辛苦他做事的酬劳,不过对此他只怕更要不满——对于霍煜这种有钱的大老板来说,拿这一指头长的银钗就想打发人,也实在寒酸了些。 但一听既是霍英拿自己的私房买的,柳絮心里头的那杆秤立刻全歪倒到了她那边。 也不怪他区别对待,毕竟有一百两银钱的人给出五两,和只有十两的人给的五两,数目上是平衡,可那心意岂是能比的? 要柳絮从自己朴素的爱财观来看,还是霍家老二最心好,常带他玩不说,自己辛苦攒的月钱还舍得花给他一份,大大的好人! 英姐儿好,霍煜坏! 他心里迅速下了最终审判,默默给霍煜画了个大大的叉。 柳絮心里头嘀嘀咕咕说人小话,面上却是眼珠滴溜溜一转,抬头笑嘻嘻地望着对面若无其事低头看账的人,小嘴抹蜜,逮着机会就对霍煜溜须拍马:“两位少姥都好,也是主子和老夫人教得好,您一家肯收留我,救我一命,就是天大的好人了!我一定好好伺候!” 他活泼伶俐地叽喳个没完,像只在围着谷堆欢腾的小肥雀。 佯作忙碌地伏案的霍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摆了摆手,眼帘低垂,叫人琢磨不透她淡漠的神色:“柳夫人客气了,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柳絮收起胡乱揣测的心思,眉眼弯弯,清甜的嗓音直哄得人身心舒畅:“若无事,那我便不打扰了,还劳您帮我给英姐儿带声谢,回头见着了我再当面道谢去!” 他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来,轻盈翩然地去。 风过无痕,只留一个被他挠得心痒的霍煜默默推开了堆成山的册籍,自个儿出神郁闷:柳絮管老二亲亲热热地叫英姐儿,怎么对她就成了客气疏离的大少姥。 脑海里忽然不合时宜地闪回两人前些时日在雪地里玩闹时的模样,一个笑闹相欺,一个无奈相纵,若不知她二人名义上的父子关系,只怕真要感慨一句好一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莫不是……柳絮真对老二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 霍煜似是寻到了关窍,眸色倏然一暗。只怪自己大意,被这狡猾的小狐狸扮乖的表象给迷惑,最近松懈了对他的警惕,竟叫他钻了空子去。往后必得盯紧柳絮了! 走半道上的柳絮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侍从忙上来给他拢了拢斗篷,关切道:“夫人可是穿得单薄冻着了?” 柳絮揉了揉鼻尖,喃喃道:“许是方才从屋里出来得急,一冷一热,冲着风了,不碍事,等下到主子那讨杯热茶暖暖身就好了。” 下过雪后柳絮因寒冷而时常懒怠,霍老家主不着人寻他的时候,他便不大去殷勤,只缩在自己屋子里猫冬。 方才柳絮就是从自己屋里被请去的,不过既费神收拾一番出门,索性顺道去向老主子请个安卖卖好。 推门而入时,霍老家主斜倚在榻上,眯眼研究者身侧的小几上摆着的一盘未完的棋局,手上却拿着杆烟枪,时不时送到嘴边吞云吐雾,随后又是一阵干哑的咳嗽。 本盈着笑款款走来的柳絮见着了,一下急得白了脸,快步扑上去扶着她持烟杆的手,心急如焚地劝道:“主子!您不是答应了小柳儿不会再抽了吗?您咳疾才刚见好,怎受得了这害人的东西!” “欸,瞧你紧张的,这当个什么事,就一口了……咳咳、咳……” 霍老家主被抓住了枯瘦如柴的手臂,她病体虚弱,已经抵不过年纪健康的柳絮的力气,动弹不得,够不到烟嘴,竟还要费力地探身抻长脖子凑上来。 呛人的烟草味被吸进喉咙里,烟雾缭绕熏得柳絮也跟着咳嗽两声,眼睛刺痛。但他还是趁机夺下了烟枪,叫一旁的侍从拿走,自己则屈膝半跪在榻上,一手撑着老人的肩头倾身向前,一手轻抚着后背为她顺气。 待稍缓和过来,霍老家主便阴沉下脸上,不耐地轻轻拂开柳絮扶着自己的手。 柳絮就势柔弱地伏在榻上,秀气的两弯细眉微蹙,眼尾带红,泫然欲泣诉道:“您这样不爱惜自己,反反复复,何时才能见好呀,小侍也是忧心您。” 他肤如新雪,泣泪时一双美目和玲珑琼鼻也染上绯红,连两颊都盈着淡淡桃色,单薄的身子轻颤,脆弱得好像被飘摇风雨催落的小花,惹得人不由心生不忍。 霍老家主原本略略翻腾起的火苗转瞬又 被压了下去,反倒是叫她自己生出些心虚来,宽慰地拍拍柳絮的肩膀,粗重地喘着气慢慢道:“只是少许一口,不碍事,你怕什么…咳咳…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要紧的,多一口,少一口,不都是那两年的事了……” 生病的人其实比谁都清楚,如何保养才是对自己身子好的,但经年累月病痛缠身的折磨又叫霍老家主不禁想自暴自弃——反正她都到了这把年纪,过去的亲友也大多都已不在人世,既活够了本,剩下的日子不如痛快活一场。 霍老家主平生就这点爱好,已经是大半辈子的习惯,改不得了,真不许她沾了也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人老了更固执,实在劝不住,所以霍煜也就没强令要求过母亲身边的人,只当不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 但柳絮一样是个认死理的,霍煜和郎中象征性地叮嘱一回,他就当成了事苦劝,毕竟他还指望这霍老家主过活。只这回老太太明显有动怒的迹象了,他也不傻愣愣地往上撞,心思一转,顺势就换了个怀柔的路子。 他倔强地咬着唇,抬眸直勾勾地凝着泪望过来:“我哪里是怕,我是心里苦,我只有您这一个亲人了。” 话说得是好听话,不过里面只有七分情是发自肺腑的真,理由却是糊弄人的。 柳絮攀的是霍老家主,她多活两年,自己就多两年好日子过,不用着急愁找下家、继续颠沛流离,所以他盼着霍老家主多活两年的心一点不比她的两个亲儿子少。 美人伏膝啜泣,但凡有半点爱美之心的人都要被哄得五迷三道心肝直颤,更遑论年轻时最好风流的霍老家主。 她眉头舒展开,似无奈妥协般笑嗔道:“得,得,我娶个小侍回来伺候,竟是反被你给拿捏住了?” 柳絮仰头像猫儿一样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嗲声软语起来:“还是您疼小柳儿,否则您哪会儿理睬我呀?” 霍老家主眉目间尽是慈爱,爱惜地抚摸过他乌黑如墨的青丝,在触到发间别着的钗子时一顿。 柳絮适时开口笑道:“主子您瞧,这对蝴蝶钗好看吗?” 霍老家主微微眯了眯眼,缓缓点头:“是不错,就是太简素些,你打扮体面,也是给我霍家长脸。” 柳絮乖巧答是:“是,我明白了,不过这是二少姥的心意呢,我这做小爹的,自是要珍重,这不才得了,便急着赶来给您瞧。” 万一老太太怀疑自己的东西来路不明可就不好了,他得把话说在前头了。 谁想霍老家主还是慢慢耷拉下眼皮,声音沉缓地问道:“老二送的?” “看来,小柳儿和我儿子,关系不错嘛?” 柳絮呼吸一滞。自己好像犯了个大忌——不晓得避嫌。自己身为霍老家主的小侍,跟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继子私交过密,落在旁人眼里,还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分说来。 他不敢抬头去看霍老家主的脸色,只觉眼前阵阵发晕,不知她这话里藏了几分敲打的意味。 10.加油,柳小絮! 停顿的三息之间,柳絮已经紧急在琢磨自己要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表演忠贞不渝了,他只恼自己这些时日过得太舒服,竟是得意忘形,全然把自己进府前,再三自省行事必得慎微周全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商海浮沉数十载的霍老家主跟前怎么够看。幸好他还没来得及动歪心思,尚可坦坦荡荡地一口咬定自己的清白! 安静的内室一时只听得霍老家主盘弄珠串的沉沉声响。 心里虽已经做好的应战的准备,但霍老家主一开口,还是惊得柳絮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牙关紧咬,齿间颤抖发出细弱的磕碰声,好在几乎被他要跳出嗓子眼的剧烈心跳声盖过,才没被人发觉他这心虚的表现。 老人家年纪大了,气血虚,说话都慢悠悠的大喘气:“这才对嘛,英儿孝敬你这个小爹,本也是应该的。” 柳絮:“……” 他悄悄舒了一口气,紧绷地肩背微微松懈下来。幸好只是虚惊一场。果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往后定要更谨慎才是,万不可真落人话柄了。 紧跟着柳絮便故作羞怯地微微低头含笑,机灵地奉承上霍老家主的话头:“两位少姥有心,也是看在您的面儿上,这么算来,我最该谢的其实该是主子您呢!” 说着,柳絮还真起身有模有样地福了一礼,顺势便挪开坐到了一旁的绣墩上,转而开始给霍老家主捶腿,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起来。 “你也别扯上老大,替她说好话了。她对你如何,我有眼睛,会看。”霍老家主轻轻拍了拍柳絮的手背,语气颇为无奈,“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心思重,连我的话都不听。” 霍老家主背后生长子的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叫霍煜掌控欲使到生意场上不够,回家还把老子当儿子管,只见过母亲包办孩子婚事的,霍煜这倒反天罡的,反倒是要插手她这个当娘的纳侍自由,母子俩简直相看两厌。 她语气不重,一听便知只是一时气话,柳絮也不多劝,只温柔笑应道:“即便大少姥不待见,可她也从不短我吃喝用度,我能安稳伺候在您身边,这便够了呀。况且怎么说我也是做长辈的,难道真同孩子计较不成?”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些发虚,自己哪敢真在霍煜跟前摆长辈的款儿,也就背着人时才能借着霍老家主的势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霍老家主冷哼一声:“这便好,省得我记挂。瞧煜儿那整日挂个怨脸的样儿,多瞧她一眼,我都来气。” 到底是在人堆里混饭的,柳絮在识人上还是有几分小聪明。他其实早就已经隐约猜到霍煜其实不单是不喜自己,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先前虽是好奇,但自己也不好平白无故地问起人家母子间的秘密。不过近日话都说到这里了,见霍老家主心情尚可,机会难得,他忙趁机试探道: “想是我做得不好,也不知大少姥是不喜我哪里,主子同大少姥是亲母子,定是最了然的。您教教小柳儿,叫我也好改改,免得总扰得您两位不快,反倒是我的不好了。” 霍老家主盘着珠串的手一顿,神色黯然下来,淡漠地摆摆手,语气略沉了些:“这不怪你,是她自个儿度量小,容不下人。” “母亲真是惯会说笑,我何时不容柳夫人了?”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从帘后传来,柳絮闻声心里一咯噔,直暗叫不好。 他僵硬地转过头,便瞥见从屏风一侧晃出一截眼熟的雪青色袍角,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标志性的含情桃花眼,面庞却是冷峻不带笑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正是一盏茶功夫前才见过霍煜本尊无疑。 果真不能背后议论人,这话才出口,便被抓了现行。幸好自己还算谨言慎行,从未想过拱火挑事,否则依照霍煜这性子,自己今日怕是必死无疑了! 说人坏话的当事人霍老家主却不见半点心虚,她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斜睨了霍煜一眼,淡然反问:“怎么,我还冤了你不成?” 霍煜没急着接话,她先是一拱手,敷衍地向二人见礼,不等母亲发话便已经自顾自地落座,那姿态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柳絮起身从不知所措的仆从手里接过茶壶,温和一笑,轻声道:“我来吧。” 他缄默不语,只上前为二人斟茶,便要自觉退到一边去,给这母子二人留出说话的空当来,老家主却轻轻拉住他的手,叫柳絮坐在自己身侧,以表信任。 霍煜瞧着这一幕,却难得没不快,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向柳絮,话却是对着母亲说的:“怕是夫人来得匆忙,还未知会您,我已决意安排夫人往后接手管家事宜。” 原本心平气和的霍老家主忽然神色一冷,挂着珠串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尖锐脆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煜安之若素地端起杯盏悠然啜饮:“素来都是女主外事,男主内务,我一人忙不过来,不过遵循礼法行事,叫柳夫人帮忙打理一二,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难得母亲觉得有什么不妥?” 柳絮看不懂两人间的眉眼官司,也不明白霍老家主为什么突然动了怒,他不敢贸然劝慰,怕自己不自觉说错话会惹火烧身,只把自己当座会喘气的泥塑,安静侍立一旁,装聋作哑不吭声。 霍老家主粗重地喘了几息,才侧目看了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长子一眼,那神情里无奈与疲惫交织,甚至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凝望了一会儿,霍煜始终面不改色,如今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自己有主意,便自己折腾去吧,我年纪大了,懒得过问,往后也不必专程说给我听了……你来还有什么事?” 霍煜放下茶盏,指尖随意点过手边的棋子,漫不经心应道:“我倒也不是为此而来,不过是来巧了,话赶话说到这里,才顺口一提罢了。说起来快到年头了,医馆也该歇了,明日管家会请郎中来,再为母亲诊诊脉。我瞧您最近精神见好,看是否要重新调配方子。” “算你还有点良心。”闻言,霍老家主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消了火气,“也是小柳儿照顾得妥帖,这心气儿顺了,还怕什么生老病死的。” 霍煜脸色一变,不赞同地嗔瞪她一眼:“娘说的什么话,年头里不兴乱讲晦气话。” 霍老家主像是掰回一城,笑声都爽朗起来:“你年纪轻轻的,比我一半截身子入埋黄土的老太太还怕这个不成?” 有人轻轻扯了扯自 己的衣袖,霍老家主回头,看见同样面色担忧的柳絮,才摇摇头,宽慰道:“行啦,你们一个二个的——去,小柳儿,把我的老宝贝儿拿来。”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杏眼圆睁:“什么?” 霍煜已经断然拒绝:“不行,您方才又抽过了吧,当我闻不着吗?” 闻听此言,柳絮才听懂霍老家主这是没尽兴的烟瘾又上来了。 且不说怕老太太蹬腿太快,柳絮自己也闻不得这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怕坏了自己这把好嗓。他忙环着她的手臂,嗲声软语地温言阻拦:“主子,大少姥说的正是呢,您若是无聊,我陪您下棋好不好?” 霍老家主不理说话硬邦邦直冲人的儿子,只敛目笑问乖巧可爱的柳絮:“你个小男儿家的,懂下棋吗?” 柳絮小脸微红:“不会是不会,那您教我嘛,正好给您解闷,省得您一个人闷着,总想摸那烟枪。” 其实柳絮也就这么一说罢了,哪就想真动脑子学了。他一向爱犯懒,既然能不劳而获,躺着就把钱挣了,没道理自己还要再费心神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这会儿正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他这个做小的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演出个勤勤恳恳的态度来,说不得就能叫霍煜看自己多顺眼几分了呢。 但霍煜或许并不想看。 霍老家主那双蜡黄枯瘦的手攥上柳絮光洁如玉的皓腕,手把手引着他落子,瓷质的棋子点落在棋盘上,叮当脆响,似乎方惊醒了不知何时魂游天外的霍煜。 霍煜眉头微蹙一瞬,还不待被任何人察觉,便迅速地重新舒展开。她若无其事地一撩衣摆起身:“既如此,便不打扰母亲雅兴了,孩儿先告退了。” 柳絮惶惶停手,目光跟着霍煜决绝转身的背影飘远,心中略感不安,这样的事在他入府后已经屡见不鲜。 私下里他也曾悄悄问过自己身边的仆从,大少姥从前是否也常这般,同老主子置气不欢而散,但仆从先前不曾在主家跟前伺候过,也知之甚少。柳絮无法,只得再三小心。 难不成,还是因为自己吗?可柳絮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说错了哪句话。 这难伺候的有钱人! 霍老家主垂眸,疑惑道:“怎么了,没听明白?” 柳絮一激灵,回过神来,他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柔声答道:“不是,只是记起好像要到主子用药的时辰了,我去瞧一瞧煎得如何了。” 说罢,他也魂不守舍地跟着飘出去了。 出了门,柳絮却没往煎药的烧水房走,怔怔地站在廊下远眺高高的青砖红瓦后四方的天,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原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但今日眼瞧着这未来主家的态度,也不知自己前程该如何,万一……将来他还能去哪呢? 柳絮没有根,随风飘零,一吹就走。 可柳絮不是柳絮,风带不走他,也带不去他。 一滴冷泪被风扑在面颊上,惊醒了茫然出神的柳絮。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提早发没边的闲愁有什么用,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当下已经到手的好日子,他得好好享受了才是。 11.得寸进尺 那头折回书房的霍煜心烦意乱地沉思半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静谧的内室只听得笃、笃的闷响。 管家静默无言地候在一旁,等着她的吩咐。 “往后,务必盯紧了夫人,看他一贯是否有与可疑的人来往,不拘是本府上的仆役还是外来人。尤其是他经手过的账目,一式抄录两份,呈报到我这儿来。”她微微垂下眼睫,压过了眸底掠过的晦暗,声音沉冷地缓缓道。 管家神色略显诧异,不明白霍煜是何用意,忧心地劝说道:“大少姥,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来您比我更明白的,你既知他不可轻信,为何还要放管家权给他?若是家主的意思,不若我去劝劝……” 霍煜摆摆手,止住了管家的话头,宽慰道:“您安心照办就是,只管好好教他,旁的我自有定夺。” 人心隔肚皮,她当然不可能再拿霍家祖宗的心血陪母亲胡闹,当年母亲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教训,可足够霍煜记一辈子的。 她想用人的心思不假,不过,若能顺手放点诱饵出来,引得躲在暗处的小老鼠冒头,也免得自己要日夜悬心了。 霍煜自觉设下了天罗地网,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每天收到的消息却基本都是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日常琐碎。 譬如柳絮今天吃了什么,觉得好吃,又想叫小厨房多做一份。不过小厨房懒怠,他便借口推到霍煜头上,说是要给她送去。 站不住脚的谎话张口就来,偏巧底下人都惧怕这个严明的少东家,自然不敢怠慢了去,更不会来确认,还真让柳絮屡屡得手了。 类似的事情还不少,本来霍煜已经隐隐动怒——今日敢打着她的名义要点心,说不得明日便要勾结外人钻营霍家的生意,纵得他胃口越来越大! 后面也果真如此,柳絮不仅要点心,还想要酱肘子了! 不过这次霍英也想吃,两人合伙狼狈为奸,一起栽赃到了霍煜头上,分而食之。 霍煜听着底下人绘声绘色地报告,脸色已经黑沉得能滴出墨来,她重重地捏了捏眉心,才勉强隐忍下火气:“没了?” 这人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吃,他都不学习的吗? 侍从低头恭敬地徐徐道:“有,二少姥说酒酿圆子好吃,柳夫人也用了,不过夫人不胜酒力,现下醉了,回自己院里休息去了。” 霍煜深呼一口气:“……下去吧。” 担心柳絮会在账目上动手脚,如今看来也是多余。至少目前为止,他根本拨不明白算盘,算不明白账。他的会算数仅是能数清楚自己手里攒起来了几吊钱,能买多少馒头。 叫柳絮去核算大额的进进出出,直看得他头疼、也气得管家心口疼——一个学不会,一个教不会,熬上了几天,两人每天只恨不能躲着彼此走,都对稀里糊涂地从霍煜手上接了个苦差事懊悔不已。 霍煜也颇感无奈,不知是自己当真高看了这蠢东西,还是柳絮心思深沉,现下只是装模作样地扮乖呢。 她抱臂在屋子里踱步,隔在屏风后,只阴恻恻露出半张脸,冷眸睨着挤在一张桌案上念书的两人。 管家年纪大了,接不了这烫手山芋,况且柳絮大小也是个主子,由她教导也是束手束脚,一早就愁眉苦脸地来请辞了。 霍煜无法,索性自己今日无事,顺手提了又想偷溜出门的霍英,将她和柳絮二人一同押到自己的书房里学习,免得她带着柳絮去胡作非为,自己则在一旁监学。 既检查了老二的功课,也顺道叫柳絮在一旁跟着受一受知识的熏陶,倒是两全其美。 其实话说回来,霍煜若真想防着柳絮,以她今时的手腕,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装模作样地先教他识字算账、管理家务,直接将人丢在后院看牢了岂不更省心? 只是每每见着他跟自己年轻的妹妹追逐打闹时的活泼样子,霍煜便会不由惊觉柳絮也还只是个孩子。她疼惜妹妹,看着和霍英差不多年纪的懵懂小孩,就忍不住移情,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闷头撞南墙。 况且,霍煜的确不喜欢母亲随意领进门的小狐狸精柳夫人,却并不真的讨厌天真幼稚的柳絮。 这也是柳絮初入府时,她想把人送走的原因其一。 她看着柳絮的时候曾想,若柳絮是出身富贵,他这个时候该是被养得知书达理,然后由母父做主为他觅得如意佳偶,一双少年妻夫举案齐眉,日子美满顺意。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出卖尊严讨巧卖笑,小心翼翼地伺候人,指望着哄得主顾一笑,捡一点她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便感恩戴德不已,高兴就被摸摸头,不高兴就被打骂,连哭都要缩在角落里避着人。抹干泪,又要挂起笑,腆着脸凑上去卖弄风情供人取乐。 霍煜很看不过去,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怎么能一直把心思用在讨好魅上上呢? 老二对学习还是很热忱的,虽偶尔也会偷懒耍滑,但真坐下读书时还是很用心的,霍煜自觉给柳絮找了个好榜样,盯了一会儿后,便放心地到外间去看书了。 兴许柳絮是没听清她放轻缓的脚步声,以为自己已经走了,他原本板正得小白杨似的腰杆越来越塌,双手已经偷偷支在膝头托着脸颊,垂头丧气的没点精神,连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 一旁的霍英却是越讲越起兴,像是把自己给讲得大彻大悟了。她太过激情澎湃地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她绝望的文盲学生都要去会周公了。 “柳哥儿你感受到了吗?那种灵魂的共振……”霍英两眼放光,扭过头兴致勃勃地问,“听我一言是不是觉得豁然开朗了!” 人在做贼心虚的时候最敏锐了,柳絮正昏昏欲睡,被点了名,吓得猛地一个激灵,立刻醒过神来强撑开眼皮,嘴比脑子快:“懂、懂了。” 霍英喜不自胜,两排白牙晾得要染风寒了,激动地张开双臂就要扑上来抱他:“我就知道你能懂我!知音难觅!” 睡懵了的柳絮反应不及,两人差一点就要超越伦常、来一个深情厚谊的拥抱时,屏风后忽传来一道重重的倒吸冷气的动静,霍英的注意力不自觉被引去,手连对面人的 头发丝都没摸着便缩了回去。 二人齐齐仰头循声望去,就见霍煜险些左脚绊右脚,连带着墙边的博古架一起摔出来。 “姐,你没事吧!”霍英吓了一跳,窜起来想过去扶她。 霍煜向来稳重,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不过她一瞬便恢复淡然神色,站定了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袍袖:“无碍。” 柳絮见着霍煜突然出现,这下也惊醒了个透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和老二险些要逾矩的行为,怕是全都被霍煜看在眼里了。 他吓得背后沁出一身冷汗,心思百转千回,想道:霍煜一向最看不惯自己,她不会到老主子跟前添油加醋地挑唆,把自己给撵出去吧?! 完了完了,什么让他管家理事,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霍煜的圈套,就等着抓他的把柄呢! 他只觉得心要蹦出嗓子眼,恨不能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蒙混过去。 霍煜的确是被缺心眼的老二出格的举动给惊着了,才不慎暴露。无论老二本心如何,但方才那一幕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既没有闹到外人面前,她就只当不知,并未多言。 悠悠踱步到桌案前,她只垂眸瞥了一眼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着的柳絮,微微勾起唇角:“夫人学得很入迷啊?”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落在柳絮耳朵里却叫他感觉很是刺挠,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不怀好意。 但柳絮也不会傻到不打自招,他只尴尬地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应和:“哈哈…是呀…都是英姐儿讲得好。” 旁边的霍英红光满面,得意得鼻子要翘到天上去了。 霍煜却没分给她半个眼神,微微眯眼,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柳絮,拖长了音调,不紧不慢道:“是吗?那不妨请夫人说说看,好在哪了?” 她最看不得不上进的人,学习态度不端一罪,死鸭子嘴硬不认错更是罪加一等。 只听了两句话就开始犯困的柳絮心虚地移开视线,余光瞄向自己面前空白的纸,被她反问得冷汗涔涔,支支吾吾答:“就是很……那个、深入浅出、出…出其不意……” 霍煜冷笑一声,替他接上话:“意味深长?” 柳絮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识时务地转头吹捧起霍煜来:“还是大少姥有文化!” 霍英嘴角一下垮了下来,不高兴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眉头拧成疙瘩:“你真没义气,明明是我教的你,你却夸我姐。” 柳絮本还想狡辩,霍煜微笑着看向他,眼中却是毫不遮掩的冷意,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夫人本事真是大,梦中求道,境界实在超凡脱俗。” 他一瞬便听懂了,脸颊腾得一下烧到耳后根,比窗外迎霜傲雪的红梅还要红上几分,一阵一阵地往头顶冒烟,紧张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身侧灼热的目光也如有实质,要把柳絮点出个窟窿来,老二幽怨的声音在他耳边乍响:“柳哥儿你方才真睡着了?你竟然敢睡着!我的名师课堂是谁随随便便都能上的吗,我这状元根苗的时间有多宝贵你明白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12.霍英劝学 这话说得很重,柳絮本只是尴尬地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搪塞霍煜,没成想一向大大咧咧的霍英竟真动了气,连两人才建立起的友谊都变得岌岌可危。 眼看这个家里唯一能和自己亲近几分的盟友也要弃自己而去,柳絮这下真慌了神,万一以后老主子有个什么,自己连个能帮忙说话的人都没了。思及此,柳絮的眼泪“哗”得涌出,杏眸湿润,泪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淡粉的唇被咬得惨白没了血色。 他自知不占理,勉强咽下喉头酸涩,压下委屈的哽咽声,不敢用惯常扮柔弱的手段换取霍英的原谅,怯生生地低垂着脑袋,讷讷道:“二少姥我不是故意的,我——” 霍英喘了一口气,叉腰怒气冲冲地抢过话头宣布道:“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迟了!明天我绝对不会再带你吃酱板鸭了!” 柳絮一噎,猛地转过头来,发间蝴蝶钗的流苏随着他大幅的动作摇曳,碰撞交缠,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那双水汪汪的美眸微微瞪大,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只是这样吗?” 霍英眼睛一瞪,气哼哼地磨了磨牙,当真掰着指头数起来:“你想得美,桂花糕我也不给你留了,还有上回你想吃的那个糖,我回去就全吃了,一个都不分你,自己哭去吧!” 柳絮暗暗舒了一口气,揣度着老二并未真的动怒,也顾不得霍煜要怎么看自己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势力得先保住一个是一个。 他小嘴一撇,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嗲声软语地说好话诚恳道歉:“我错了我错了,这些身外物哪有你要紧,只要英姐儿你还肯原谅我,糖我不吃也行,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霍英拽回衣袖,抱臂别过头冷傲地轻哼一声:“你现在知道珍惜了?” “我一直都知道!”柳絮赶紧表忠心,急急举起三指作起誓状,“您讲得这么好,我还没听够呢,求英姐儿行行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嘛,我一定好好学!” 霍英被哄得有点飘飘欲仙了,却还硬撑着想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嘴角往一边歪斜,拼尽全力压制着面部肌肉,腮帮子都绷紧了,却还是没忍住从鼻子里泄出一声得意的轻哼。 她克制着自己的暗爽,语气闷闷地质问道:“那你方才还敢睡?可见心不诚,满嘴鬼话。” “我这不叫睡觉,这是在心神合一地领会!”柳絮见好话说到位了,开始振振有辞地讨巧俏皮活跃气氛,“二少姥您的学问太深奥了,肉体凡胎岂能承受得住,我闭目凝神,是在用心聆听,如此才能更好地吸收二少姥您的智慧呀!” 霍英嘁声,嘴上还不饶人:“也就是我脾气好了,要换我姐,早该上手抽人了。” “霍英,你如今本事见长啊,当着面都敢编排我了?”霍煜冷不丁开口,放下茶盏,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两个小孩方才你一言我一语地突然拌起嘴,把令人胆寒的大魔头霍煜都给忘了,晾在了一边,她也不干涉,顺道坐下喝茶观察着二人之间的反应,谁想转头火就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霍英头皮一紧,手已经利落地拍上自己这张快嘴,她谄魅一笑,声音扭出了十八弯:“姐~误会误会,我这是夸您治下有方呢。” 柳絮也跟着惊慌地回头,正对上霍煜冷肃的视线,他心念一转,忙起身走道她跟前,盈盈一拜,再抬头时已然桃腮挂泪,泫然欲泣地求情道:“大少姥息怒,二少姥只是同我说笑呢,绝无不敬之心,她一向最是敬服您,常和我说起您是如何千好万好……都是我蠢笨,才会惹得两位少姥不快,是我不该来的……” 他捻着绣花帕子掩面嘤咛啜泣,瘦削的肩头轻颤,柔弱得如雨打浮萍。 正义感爆棚的霍英见不得人平白受委屈,跳出来把被吓哭了的柳絮挡在自己身后,义正辞严地维护他:“姐,你怪柳哥儿干什么,话是我说的,你若生气就冲我来,柳哥儿是无辜的。” “……”霍煜无言以对,仰头望天,她单手撑着额头,无奈地闭了闭眼,嘴角微微抽动一下,都要被气笑了。 这两人真是打得好配合,自己嘴皮子都没动一下,就被一唱一和地架了起来,仿佛她是什么不讲理的恶霸。 她慢悠悠站起身,此刻的老二尚且未长成,身量还矮她半头,被霍煜的气势所迫,本能想畏缩地退后半步,但一想到自己正在柳絮面前逞英雌,不想落了面子,还是绷紧身子站定了,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拦在二人之间。 霍煜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行了,好像我真要欺负了他似的,往后还是把心思多用在学习上,害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门口适时地响起了叩门声,外面有事请霍煜去,她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去了,留霍英和柳絮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 柳絮呆呆地站在原地凝望着霍煜远去的背影,良久默默不语。 “我姐说话就那样,她心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我跟她说着玩呢,她不会真的生咱俩的气,你也别吃心。”霍英以为柳絮是被吓到了,着急地翻了翻自己的衣袖,不知从哪摸出一包糖来,好言宽慰道,“柳哥儿你别哭啊,我方才骗你的,都给你吃还不行吗?今天是我把你从娘那儿喊出来的,别一会儿你哭肿了眼,回去叫我娘以为是我欺负的你,我得两头挨骂!” 柳絮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才愣怔回过神来看向霍英,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残余的湿润,展颜一笑:“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霍英被夸了,毫不谦虚地受下了:“那算你慧眼识珠,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你错过我的名师讲学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重新翻开书页,朝柳絮招招手:“过来,我姐今儿安排你要学的课业还没讲完呢,早些完事,我还要去忙呢。” 柳絮老实跟过去坐下了,只是仍心不在焉的,被霍英目光灼灼地盯着,才攥着笔照葫芦画瓢“画”了几个新学的字。 霍英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开蒙时是怎么学的,这握笔姿势,叫我们学堂的师傅看了,怕是要气得她老人家戒尺都得打断。” 柳絮一瘪嘴,把笔挂回架上,自暴自弃地把还没洇干的纸一推,手臂占据了原本的桌面,他侧头枕在手臂上望着霍英,抱怨道: “笔墨纸砚哪个便宜,我哪会用过这个啊!我又不用参加科考,为什么大少姥非得逼我读书算数呢?况且我也不是完全不认字,出门会买东西,不就够用了嘛,更何况我现在只需要照顾好老主子就够了,旁的事哪还用得着我操心……” 从被抓去学习开始,这话其实已经在柳絮心里憋了好几天了,可他对着霍煜时只敢怒不敢言,现在对着和 自己亲近友善的同龄人霍英,他才敢趁机说出口。 谁想霍英难得地不肯和自己同一阵营了,她“啧”了一声,晃了晃手指,像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起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看看,这就是你不学习的坏处了吧,读书可以明智,这都不懂吗?学问这东西,不独为科考,人立于世,总得能明事理、辨是非,故而读书一是以启智。 你既足不出户,见识不到外面世界的辽阔广大,那更要多读书,借着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书读多了,眼界才开阔,心胸才更豁达,心有丘壑,方能遇事不惑、临危不惧,读书其二便是以修心。” 柳絮被霍英的长篇大论讲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呆滞地盯了她半晌,像是又要睡过去了。 霍英等了一会儿,没见柳絮有任何反应,怒气冲冲地一戳他脑门,不满地质问:“柳哥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柳絮皮肤嫩,稍一用力就不小心留了个红印,像是点了枚朱砂痣,他抬手捂上额头,终于回过神,秀眉蹙起,嚷嚷着反驳道:“当然!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霍英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看的?” 她辩才好,口齿伶俐,最好跟人辩论,只是学堂里的同窗多有不及,皆败下阵来,时日久了,竟无人愿意搭她的腔了。原以为今日棋逢对手,终于又有人愿意同她探讨辩论,此刻霍英若是长了尾巴,怕是兴奋得要把对面的柳絮都吹着凉了。 柳絮气哼哼地鼓着腮帮子,本就圆润的小脸鼓得像刚出炉的白胖馒头:“你别打量着我没你有文化就想蒙我,我可听仔细了,你既说心里面有山丘挡着,怎么能是豁然的呢?” 霍英充满希冀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像死鱼眼一样默然瞪着他,半晌,才幽幽道:“柳絮,我姐说得对,多读书害不了你。” 她拍拍柳絮的肩头,摇了摇头,负手而立的背影都透出三分沧桑,仰天长叹一声,默默出门去了,只留柳絮一人茫然地空对着满室文书不知所措。 柳絮仍然想不明白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又不能参加科考当大官,读书怎么能改变他的命运——当然,如果不是依傍着霍家这富户的财力,读书的花费足以让自己再次倾家荡产,倒是能向更坏的方向改变了命数。 自己这些年能生存下来,靠的可不是读书,是靠有眼力见、会看人脸色,靠嘴甜会说话,靠能做小伏低、能屈能伸——这么看来,自己分明也很明理呀,这些本事书里可教不来。 霍煜不一样,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上等人,想来从来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她当然能信“读书改命”,因为她的命本就金贵,读不读都是好命。 柳絮想到这里,不满地轻哼一声,他不过是没投到好胎而已,可那又如何,他现在照样能指着自己的美貌和机灵嫁进了好人家,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命。 至于读书究竟能不能改命,柳絮其实也不那么在意,他只确定如果自己不听霍煜的话,她就能先让他在霍家待不安生。 算了,反正自己吃不了亏,何必和霍煜对着呢?天大地大,银子最大,谁出了钱谁说了算,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柳絮默默腹诽着,苦着脸重新展开了纸,老老实实地埋头一笔一划写完了今天学的字。 13.亲母子,自然是相似的 柳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计划因新年的到来而被暂时叫停了。 霍家好歹也算是这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且不说外面的人情往来络绎不绝,商户家最好讲究,过年时自家的祭祀典仪繁多,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便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不被押去念书时,柳絮原是点卯似的一日三趟地往霍老家主院里跑,巴巴地想跟在自己的金大腿身边表现。 早晨用过了膳后便匆匆赶着出门,昨儿个刚收到新裁的衣裳,柳絮正欢喜着,着急要去给霍老家主瞧瞧,他得意忘形了,根本不管身后侍从一迭声地叫他小心雪滑,连斗篷都没系好,脚下生风地一溜烟就窜出去了。 斗篷随着他活泼地蹦跳迎风飞舞,在素白的雪地里像一只花蝴蝶。 廊下冻了一夜的台阶微微凝了薄冰,柳絮跑得太急,一个没注意,等发觉时为时已晚,脚下打滑踉跄,乐极生悲的花蝴蝶张牙舞爪地疯狂扑棱着翅膀。 他嘴比脑子反应快,吓得唱大戏似的哇呀呀一通徒劳地乱喊救命,却根本不可挽救自己要摔个倒栽葱的命运。 危急关头,柳絮已经顾不得其他,双手本能地护在了自己的漂亮脸蛋前,脑袋磕坏了倒无所谓,他本就不能靠那几分小聪明养活自己,脸若破相了,可真就没了吃饭的本钱! 他欲哭无泪,却不是怕自己磕了碰了,只心疼这身能买自己命的名贵衣料,他都还没来得及穿去见人显眼,就要弄污了去。 “背后有狗撵你?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预想中摔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的情境并未上演,千钧一发之际,柳絮只觉得腰上忽然一紧,被大力地朝前一拽,虽是免了后脑勺着地的惊魂时刻,但额头好像还是不幸撞上了一棵粗壮的老树桩子上,磕得他眼前发黑,懵了好一会儿。 头顶传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厉了几分:“怎么,夫人还不打算起来吗,这是要讹赖上我了?” 掌心下的脉搏跳动是这般强健有力,柳絮晃了晃脑袋,甩开眼前乱转的小星星,终于慢慢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自己撞到的树不该是长在廊檐下的、有温度的、甚至会说话的…… 一仰头,没被瓦檐遮挡去的明亮日光泄下,落在眼前人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潋滟桃花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颇具风流,只是低垂的睫毛浓密,压住了眼眸里的流转的多情,漆黑如墨的瞳仁如一池深不见底的幽潭,薄唇微抿,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柳絮能闻到对方身上清雅的墨香,饶是再厚脸皮的人此刻也该知羞了,他的脸颊倏然滚烫,磕磕巴巴地唤道:“大、大少姥……” 霍煜没应声,只目光默默下移,落在他攥皱自己衣襟的手上,柳絮迟疑地跟着看过去,终于发觉自己的掌心竟然还没边界地紧贴在在人家温热的心口上。 他像是摸了烫手山芋般惊叫一声就想甩开,结果腿一软,差点又要往后栽,好在霍煜结实的手臂仍牢牢箍着他的腰,轻松把人扯了回来。 柳絮整个人挂在她怀里,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因险些摔倒才惊到,还是被黑脸的霍煜吓得。 待仆从追上前来扶住柳絮,霍煜才松开手,退至阶上和二人拉开距离,垂眸瞥向一脸惊魂未定却还懂事地怯怯俯首见礼的柳絮,语气不善地教训道:“祭礼在即,阖府人来人往密切,夫人切莫再这般鲁莽奔走,当心冲撞了先祖。” 柳絮岂敢不应,低眉臊眼地讷讷答是:“是,我明白了,往后再不敢了。”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恭顺,霍煜神色稍霁,随口关心道:“着急忙慌的,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你如今也代表着霍家的脸面,不指望你增光,只行事稳重,莫要添乱就好。” 若不是她恰好路过,及时出手,万一柳絮摔出个好歹,本就忙乱的府上又该闹个人仰马翻了。 柳絮摇摇头,面颊泛起羞赧的桃绯:“我原是要到老主子那侍奉的,一心急,才不慎冒犯了大少姥,还望您见谅。” 他声音软糯,含含糊糊地夹着点委屈的泣音,惹得霍煜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下,果然见柳絮眼尾湿红,一滴饱满莹润的珍珠泪沿着纤长的睫毛滚落,沁透了眼尾底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动心的,可霍煜瞧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却生不起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甚至因他无意地示弱讨好愈发不悦——先前教他读书时,他总是态度散漫,借口天气不好,三催四请才能姗姗来迟,偏伺候人的事他倒是上赶着做了,积极得很。 她难得大发善心,可怜柳絮跟自己的妹妹一般不懂事的年岁,不忍看着小孩无知蹉跎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整日只能低三下四地对着人摇尾乞怜,一辈子都只有依附别人看人脸色求活,才给他机会读书识字,但柳絮却这般不知好歹,仍一门心思扑在勾搭人上,辜负她一番好意。 思及此,霍煜不由心头火起,没好气儿地肃声斥道:“哭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动不动就淌两行泪,老太太可不在这,你哭给谁看?” 话一出口,她便起了悔意,这话说得略重了些,抬眸果真柳絮睫毛轻颤,豆大的泪珠已经无声地落在地上,她忽觉心头一涩,想说些什么找补,又拉不下脸面。 柳絮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阴晴不定的祖宗,装作害怕地将头埋得更低,思索着对策,觉得委屈又憋闷。原以为嫁进富贵人家只需想着如何侍奉好主子就是,谁想真进了门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这一大家子,果真到哪钱都不好挣! 想来还是霍煜这心窄的看不惯自己勾搭了她母亲,这才三天两头的拿这事挤兑自己。真该叫厨房一日三顿给霍煜做鱼,也太能挑刺了! 他心中忿忿,嘴上却还温声软语地应付着:“方才险些摔倒,我一紧张便爱落泪,哭也不可以吗……这和老主子又有何干?” 霍煜这下也被反问住了,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就编排上母亲和小爹,一时无言,便想借口离开。 可这回换柳絮要不依不饶上了,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如今自己的靠山还在,霍煜已是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将来若老主子不在了,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不如就趁着今日,把话挑明了。 他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故作伤心地偏头抹了一把泪:“我知道您向来不喜欢我的,无非是嫌我出身低微、粗鄙无知了些,可我好歹也是您母亲的侧室,论礼法也勉强可称是您的长辈,您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故轻贱责骂我吧? 原还想问一问,有什么我能帮大少姥分忧的,您既这般瞧不上,早些明说了就是,我往后少犯到您跟前!” 那张俏丽的小脸因微微的愠怒而泛起桃绯,盈着水光的杏眸瞪人时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乍看只叫人觉得是美人暗送秋波,若是换了好色之徒来被瞧上一眼,半边骨头都要酥软。 尤其柳絮矮了霍煜一头,生气瞪人还要梗着脖子仰着脸,气势更是大打折扣,他气得腮帮子鼓鼓、咬牙切齿的模样落在霍煜眼里只像是小猫哈气。 不过柳絮到底是分得清霍家的大小王,逞完嘴上痛快便不敢多留,没让霍煜来得及反应,立刻就遁走了,只留霍煜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走出很远后,身旁的侍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夫人,您怎好和大少姥闹到明面上来呢,方才我瞧着真是害怕,大少姥那脸色……” 一直怏怏不乐地埋头拿衣袖掩面的柳絮闻声回头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了,才不装了,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来,冲侍从一挑眉,道:“你怕什么,不会有事的,若真有事我也不会连累了你去。” 他今日闹这一出虽是一时话赶话上头了临场发挥,但却没只顾着发泄情绪,只是捡着轻处说,顺道还帮霍煜把错因往自己头上扣,做足了做小伏低的姿态,表示自己的谦顺妥帖,只想安稳度日,不愿与她相争,就是指责她的话也是处处合规矩的,就算霍煜事后琢磨起来仍不念他的情,也不至于给对方留话柄。况且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说出来老主子也定是会偏心他这个乖觉嘴甜的宠侍,觉得他能隐忍、知进退,反倒是霍煜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他自是不用怕她背后告黑状。 柳絮自觉安排妥帖,心中为自己的小聪明很是快意。理好心情,他才笑盈盈地叫人打帘钻进了门。 霍老家主虽常年病着,精神不是大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觉少,此刻也和年轻一样早早起了身,柳絮进来时她难得没靠在榻上拨弄棋子,正阖眼端坐在镜前,一左一右两个小仆从在为她篦发。 柳絮不动声色地缓步上前,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了玉梳,捧着老家主花白的头发轻手轻脚地顺着。 刚梳上两下,闭着眼睛的老家主忽然笑道:“小柳儿这么一早就来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去。”柳絮停了手上的动作,半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霍老家主的膝头,惊讶又好奇地追问道,“您都没睁眼,怎么能猜到是我的?” 她摇了摇头,眉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温和笑道:“一身寒气儿,刚从外头来,手又苯,不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的,除了你,谁还敢这么大胆?嗯?” “主子真是料事如神!”柳絮眉眼弯弯,陪老家主逗趣儿,“那您再猜猜,我为什么一早就来了?” 霍老家主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一准儿是想逃学呢。” 柳絮小脸臊红,扯了扯她的衣摆,嗲声道:“主子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敢呀!我只是心里惦念主子,怕来迟了,您要想我呢。” “贫嘴。”她声音满是慈和,枯瘦的手掌轻柔地抚了抚他柔顺的满头青丝。 柳絮瞧着仆从已经挽好了发髻,又忙着张罗着帮老家主别簪子,扶着她的肩膀探头看镜子里的模样,小嘴抹蜜地恭维道:“主子今儿穿这身朱红衣裳显得气色更好了,瞧这精神头,说您是不惑之年都像呢。” 老家主被哄得高兴,也睁眼瞧了瞧镜中自己身后这清秀可爱的佳人,满意地点点头:“小柳儿越来越会打扮了,小男孩嘛,正是打扮的年纪,别舍不得花销。” 柳絮心中腹诽,老主子嘴上倒是愿意给自己花,可捏着库房钥匙的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小气鬼霍煜,他若是真听进去了,是嫌自己在霍家还不够如履薄冰吗? 不过说千八百遍,老家主和霍煜人那也是亲母子,他面上便只会乖乖附和,谢老主子的厚爱。 柳絮提着衣摆转了半圈,甜甜笑道:“主子疼我,我可真要信的。这是您上个月赐我的料子,才做好了衣裳,我就来给您瞧了,您还喜欢吗?” 他身上穿的是天缥锦缎夹袄,那颜色清亮,如雨过初霁的澄明天色,冬日里虽显过分清冷些,但柳絮生得灵巧,别有一番出尘绝世的纯净风流。 霍老家主微微颔首,笑意愈深:“不错,年轻人的眼光就是好,衬你。” “这不是您赏我的吗?”柳絮疑惑地杏眼圆睁,小嘴微撅,语气还是软绵绵地玩笑反问道,“主子的心意,难不成还要假手于人哪?” 老家主很喜爱小美人偶尔从恃宠而骄中表现出的对自己的在意,轻轻一点他挺翘的鼻尖,笑道:“从我这儿出去的,不就是我的心意了?这是煜儿从外头带回来,孝敬上来的,我瞧着颜色亮,给你正合适。” 柳絮听到霍煜的名字,笑容微微一滞,方才同她吵嘴的不满又冒起头,连带着看这身衣裳都不那么顺眼了。 不过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得开,只一瞬他消极的心情立刻又被窃喜取代——霍煜讨厌自己又能怎么样,她娘喜欢自己不就好了,到头来好东西不还是被他这个讨厌的人给穿去了。 “小柳儿?想什么呢?”老家主见他不说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柳絮回过神来,翘起唇角,弯弯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狡黠:“没,我在想……大少姥的眼光和您一样好呢。” 霍老家主不疑有它,眯了眯眼,畅快笑道:“亲母子,自然是相似的。” 14.鱼和熊掌 老家主梳洗停当,柳絮挽着人慢慢挪到了内室临窗的榻上,仆从已经摆上了早膳。 养病的人胃口不大好,用的简素清淡,桌上只一碗热米粥,并几道爽口的小菜,原也使不着柳絮在一旁布菜侍膳,他便抓了一捧栗子来剥,时不时陪老太太说笑两句。 葱白的指尖捻着烤得黄灿灿的栗肉递到霍老家主嘴边,她乐于享受美人的温柔小意,抬手反握住他细伶伶的腕子,就着衔了过去。 干瘪的唇无心轻轻蹭过年轻人细皮嫩肉的指尖,惹得柳絮身子微微战栗,羞赧地蜷起手指,美目含嗔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人在呢。” 老家主笑了笑:“你也是正经主子,又不是没名没分的野路子,叫人看去又怕什么。” 柳絮骄纵地轻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想理会,面上还是盈盈浅笑,掌心里攥着的两颗栗子暗暗地被捏得变了型。 “来的时候,可用过膳了?”喝了小半碗粥后,老家主慢悠悠拿勺子刮着,却进的不多,显然是用的差不多了,依着她的习惯,仆从又奉上杏仁茶来。 自己都吃完了才想起他,若柳絮真空着肚子来的,这会儿只怕早饿昏过去了。但这话他可没胆子说,只点点头,乖巧答:“是呢,在自己院里吃的,两个白菜豆腐馅包子,小半碗蛋羹,和一碗红豆粥,都是按您的吩咐准备的。” 老家主对柳絮的衣食住行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安排,毕竟柳絮是她买来的小宠儿,自然是要对他负责。 她满意地微微一笑,把还冒着热气的瓷碗推到柳絮面前,以示嘉奖般地赐给他:“今天的杏仁茶甜了些,你喝了吧。” 柳絮喜笑颜开地接过:“多谢主子疼爱。” 杏仁茶香浓软糯,喝上一口温热暖身,只是的确是放多了糖,柳絮借着埋头时看不清神情,难耐地秀眉微蹙,抿了抿舌尖。先前饮食一直清素,他其实还吃不惯过甜的食物,稍重口些便腻得舌根反酸。 好在管事婆子进来同霍老家主呈报各家送来的礼单,二人谈话,没空一直盯着他了,柳絮便装模作样地小口抿着,一边还偷偷竖着耳朵听热闹。 这大户人家和他们平头百姓果真不同,年头里串门,谁家亲戚能送上几块好肉,再阔气些的还有各色果脯点心,便是极有面子的厚礼了,这长长一条纸上念出来的却尽是什么金玉珠宝、珍稀药材,在柳絮听来最普通的礼物也是什么明墨好砚。 他越听越觉得唏嘘,自己一家怕是不吃不喝挣一年也攒不出往霍家这般富商家送礼的资格,若不是自己生得还有几分姿色,哪能攀上今天的好日子。 一转眼,就见仆从捧着几只红木匣子上来,木头还是散发着沉沉幽香的,一看便知是好东西。柳絮没见过世面,好奇得紧,借着为人捏肩的名头凑到霍老家主身侧,眼巴巴地探头望过来。 霍老家主哪能不知柳絮的小心思,侧头和颜悦色地看了他一眼,拿珠串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下巴微抬,示意仆从打开。 正面前的是一对碧玉双鱼佩,就是不懂行的柳絮也能瞧得出清透莹亮,水头极好,尤其是那颜色好看,不是寻常的沁绿或素白,而是透水天之色的莹蓝,美得清丽脱俗。 他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却透着十足的欢喜:“真好看,这鱼真可爱。” 霍老家主微微一挑眉:“喜欢?喜欢就拿去玩。” 柳絮虽眼馋,但不知这玉佩价值几何,不大敢收,忙摆了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我怎配这等宝贝……” 但霍老家主已经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到了他手上:“这当什么,库房里多得是。你是我的人,我的将来不还是要给你,有什么配不得的?” 柳絮被这话哄得心头一热,看来自己在霍老家主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他不禁有些飘飘然地憧憬起自己将来成了……咳咳,到时候若是老主子眷顾,他也能分一杯羹,再加上自己攒下的私库,俭省些用,自己就能一辈子吃喝不愁,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捧着那块温润的玉佩,还喜滋滋地做着美梦,霍老家主已经扶着仆从的手站起来,随口吩咐人取了出门穿的外衣来。 仆从捧了大氅来,柳絮这才回过神,将东西收起来,凑上去服侍她穿衣:“主子是要出去散步吗?今儿个才要化雪,还有些冷呢。” 他边说话,边手脚麻利地仔细地理平了领口,又拢了拢卧兔,蹲身亲手为她系好腰佩。 “嗯,家里要来客,老交情了,我这身子爽利了,自然要出去会会老友。”她笑呵呵地低头照了照铜镜,看起来心情很是敞亮。 柳絮只惊讶一瞬,心思便活泛起来,自进门以来,老太太一直待在院里养病,这还是头一回要接见外客,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素面的袄子,虽是用料不差,但到底不够端庄,他略有些紧张,上扬的尾音又难掩雀跃:“主子,那我要回去换身衣裳吗?这身合适吗?” 已经拿过拐杖的霍老家主侧目瞥了他一眼,疑惑反问:“你换什么,这身俏,正衬你。” “您不是要去见客吗,我……”话说了一半,柳絮慢慢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连同涩意一起咽了回去,低垂下长睫,掩藏起一闪而过的尴尬和失落。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老主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跟去。 也是,仔细想想就是,自己是内眷,又不是正头夫人,来的又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身份微贱,哪有陪老主子外交的资格,是他虚荣浅薄,被一时的宠爱冲昏了头,竟然生出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了。 迎着老家主不解的目光,他再抬头时已经重新挂上了乖巧的微笑,朝她摆了摆双手,嗲声软语道:“那我等您回来陪我嘛,您一定仔细身子,别累着了。” 老家主很高兴他的懂事识趣,也未多想,只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人已经走远后,柳絮还愣愣地在原地出神。他垂眸看着自己身上光泽柔滑的锦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还残存着未好全的冻疮的手和这华贵的衣服看起来是这般格格不入,披了华衣一时也掩藏不住自己骨子里的穷酸气。 四下虽根本无人,但柳絮仍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看穿了内里的不堪去,面皮滚烫,臊得厉害。 霍老家主方才那漫不经心的一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终于真正地把柳絮从美梦中扇醒,自己打扮得再体面又如何,终究还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到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早料想过今日的,给人做小不就是如此,钱和尊严,自己不能既要又要。 柳絮没有伤春悲秋太久,他在心底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脸面又不能当饭吃,使不上正好,倒还落得清闲自在了。久病的人容易脾气大,天天守在老太太身边也未必就是什么好差事。 他摸了摸怀里揣热乎了的玉佩,坏心情彻底烟消云散,喜气洋洋地溜达出门去玩了。 方才来时没留心,现在出门瞧,府上果真处处都在忙碌,廊中下人流水似的自他身边匆匆而过,个个脚下生风,连多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柳絮刚侧身让过抬着一筐货品的,没走两步,一个没注意,差点又撞上架起梯子正准备往檐下挂灯笼的人,旁边一个侍女捧着一摞黄纸着急赶路跑出去,又急急调头转回来,朝他微微一福身:“夫人当心,后面还有东西。” 话音刚落,人就又窜没了影。 柳絮好性子,并不计较下人的失礼,反还好奇地转头问随侍自己的春草:“他们都是往哪去的呀,是有什么大事吗?怎么一个个都这般匆忙。” “夫人,那是家祠的方向。”春草解释道,“年关祭祖是家里顶大的事,主子们都很看重,我们这些底下做事的,自然是个个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呢。” 闻听此言,柳絮心念一转,反正他回自己院子里也无事可做,转头便央着春草引路带他去霍家祠堂去瞧一瞧,还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也不好一直躲着偷闲,既嫁进了门,成了霍家的人,总是要想着替主子分忧的。” 事情做不做另说,他总要表现出积极勤勉的态度给人看不是。 15.恨不知心底的在意 等跨过门槛,柳絮一眼便瞧见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背对着自己,此刻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满院的仆从做事:“香炉没摆正,再往东挪两寸——呈供果的碟子怎么还没换,大少姥昨儿个不是已经吩咐过了吗?撤下去……” 柳絮欢喜地窜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英姐儿如今这么威风呀。” 霍英忙得晕头转向,忽然被人搅扰,才要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听是柳絮的声音,立刻便舒展开笑意——她同母亲一个性子,对生得好看的人总是格外优待些。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那是,我姐把这在列祖列宗面前表现的机会都交给我了,我可不能给她丢脸。”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柳絮,对他的出现很是惊喜。 说着,霍英还朝供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翘起的嘴角藏不住的志得意满:“你看看,这儿都是我亲自盯着的,是不是很齐整?” 柳絮笑嘻嘻附和着夸了两句,又道:“好几天不见你,原来你也在忙这些。” 霍英下巴微扬,骄傲道:“那是,明天的祭祖可是大事,我姐信得过我才交给我干呢。” 柳絮四下瞧了瞧,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认真地做着手头的活计,来都来了,他也不大好意思一个人享清福,凑上来主动问霍英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 只是柳絮到底名义上也是霍英的长辈,她哪敢当真倒反天罡地当着一众人的面指使小爹,把他往一旁推搡:“这些人手已经够用了,你还忙什么?坐着就是。” 柳絮还是想装模作样地赖在这儿磨时间,管他做没做过实事,往后说起来,他高低也能说自己是操持过祭礼的。 他抹了一把桌案上被吹落下的星点香灰,把指尖举到霍英跟前,积极献策:“我闲着也是闲着,其他活计你不放心我,擦桌子总是出不了岔子的吧?” 未等霍英开口,另一人便已经斩钉截铁地替她一口回绝了:“不行。” 柳絮方才只顾着缠霍英,恍然未觉头顶不知何时投下一片阴翳,背后那声音冷漠得能结出冰碴,吓得他一激灵,不自觉后退一步,差点要踩到身后人绊倒,柳絮扭过头,正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怎么又是你!”柳絮还记着大清早被霍煜拎着找茬的仇,一时气急,连装相都忘了,竟心直口快地吐了心里话。 但霍煜似乎并没听到,只淡淡地扫过他沾了灰的手:“这儿使不着你,回去读书去。” 她总这般,说话硬邦邦的,听起来就不像好话。 柳絮本还想回嘴,但想起自己现下正穿着人家送的衣服,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无论有心无心,他到底是承了霍煜的情,一时也不大好意思再顶嘴,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又软和了下去:“大少姥误会,我也只是不想白吃白喝,总要帮忙做些什么嘛。” 霍煜却还不满意,眉头蹙起,教训道:“这些事自有专人打理,不用您一个夫人动手做这般的粗活,柳夫人该摆清自己的位置了。” 事实证明,只要一个人想挑你的错,就会有挑不完的错。 柳絮被这话堵得一时哑口无言,心头再次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来。他这一天的心情大起大落再大起,实在是跌宕起伏。她倒是看得起他,摆正位置……可柳絮也不知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位置,仆不仆,主不主,处境尴尬,却还有苦说不出。 他默默垂首应了是,灰溜溜地躲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看着柳絮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霍煜迟疑地转头看向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妹妹:“他跑什么,我很凶吗?” 霍英不假思索地点头:“凶神恶煞,阎王在世。” 霍煜面无表情地抬手又照着老二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蛮不讲理,说实话也要挨打啊?”老二捂着脑袋跳开,还不忘也帮柳絮申冤,“柳哥儿…不是、柳夫人也是一片好心,你干嘛要撵他走。你这人就是偏见,柳夫人多好的人,你怎么就是不喜欢他呢?” 霍煜一脸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这和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他还是个小孩子,会做什么。” 老二无语凝噎:“柳哥儿明明跟我一样大,怎么我就能干活了?” 霍煜被这话反问地微愣了一瞬,才又默默找补道:“你管那么多,做你的事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霍英只好心底为柳絮默念一句自求多福,一溜烟窜出去到别处去了。 其实霍煜倒不是觉得柳絮没资格帮忙打理祭礼的事,否则从一开始看着他跨过门槛时,她就该出来撵人了。 凑在一起嘀咕的霍英和柳絮都是活泼多话的,像两只聒噪的麻雀正叽叽喳喳个没完,虽吵闹了些,但也是有趣,她便只当不知,纵着二人去了。 直到柳絮说要帮忙时,她侧 目望去,他已经挽起衣袖,露出白生生的手腕,寒风吹过,那双好不容易将养的修长白皙的手又微微泛起了红粉,她只觉生气——柳絮又在对她的话阳奉阴违,没放在心上过,叫他读书识字是,叫他养护自己的身体也是。 柳絮这人实在糊涂,不把她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而霍煜平生最讨厌两类人,第一是蠢人,第二是不听她令的人。 自己担心他手上的冻疮复发,柳絮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却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冲自己示威地亮了亮爪,转眼又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好心当作驴肝肺,实在可恶可憎。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那小白眼狼,转身继续巡视检查祭礼诸务了。 话说回柳絮这头,他回去后仍心情郁结,裹了小毯团在榻上,对着窗台上玉净瓶里已经开蔫了的一株红梅长吁短叹个没完。 春草不知前头发生的事,瞧柳絮一直脸色不好,只当他是为着大少姥不客气的态度给吓到了,给他斟了热茶,宽慰道:“夫人,大少姥说的是呢,您现在可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去做这些粗活呢?” 柳絮一撇嘴,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道:“快别哄我了,她哪就这般好心,分明是嫌我脏了她家的门槛碍了祖宗的眼吧!” 春草吓了一跳,忙劝:“夫人您低声些!话可不能乱说,这传出去可要被人议论不孝的,这光彩吗!” 他烦躁地搓了搓脸颊,把饱满水嫩的剥壳新荔般的小脸挤出包子褶,嘟哝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好,知道了,真是不自在,事都做了,话却不许人说。” 要他说,也是霍煜自己先带起了坏头!自己就算是侧室,那好歹是她娘的人,也不见她真有把自己当长辈敬重过,哪回不是当着下人的面都敢把他训得跟孙子一样。 敢做不敢当,真是没担当的! ……不过她对自己亲娘好像也没太尊敬?三五天不见她去看望一回,哪日去了,一言不合当着他的面照样敢和母亲拌嘴,甚至甩脸子一走了之。相比之下,对他只是态度冷漠,似乎已经算是格外优待了。 这么想来,柳絮心里忽然微妙地感到了平衡了,既然不是只针对自己,那又能如何? 他的心情再次多云转晴,喜滋滋地卷着小毯偎到暖炉边烤火去了,手里捧着烤得热乎乎的橘子往嘴里送,安静听着春草给他讲还没来得及见过富人家的新年热闹。 16.夫人您也不想……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柳絮就被叫起来梳洗。 晨起还有些微寒,他平日里并不在这个时辰起身,困得眼皮直打架,又冷得瑟缩,才探出一条胳膊便被冷得一哆嗦,抱着手臂蜷缩回去翻了个身。 柳絮原还想再懒怠拖沓一会儿,睡个回笼觉,嘴上敷衍道:“祭的又不是我的祖宗,我再睡会儿。” 但侍从一口一个祭祀事宜“事关重大”、“耽误不得”、“恐有灾厄”,吓得柳絮不敢再瞌睡,只好老实地爬起来,闭着眼睛被人拖来拽去地摆弄,嘀嘀咕咕地跟人说着小话:“不好好参拜就要整捯人,这是祖宗还是邪神啊?” 春草停下帮他正衣领的手,轻轻一戳他的胳膊,一脸正色地纠正道:“不,夫人,我的意思,您可能会因为不敬先祖而被家主或是大少姥驱逐出门,咱俩都会遭殃流落街头的,夫人您也不想您的……” 只是想象一下要回到从前,柳絮就一激灵,彻底清醒,头摇成了拨浪鼓,手指翻飞快速整理着衣裳:“不不不,那种事情不行的!春草你快帮我穿戴,我又系不上扣子了!” 在贫穷、饥饿和寒冷威胁下,柳絮可以克服任何不适,包括被仆从伺候着穿衣的别扭。他已经慢慢学会享受旁人事无巨细地服侍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快活。 现在回想起先前食不果腹的日子,已经无法想象那时度日如年的煎熬。做小被人瞧不起又怎么样,再没有比贫穷更没尊严的事了,反正他如今是打定主意要烂醉在这富贵窝里一辈子了。 今日是大日子,讲究庄严肃穆,柳絮穿的是一件青碧素色长袍,只衣摆疏落地绣着翠竹点缀,颜色虽仍是鲜亮的,但并不显轻浮,乌黑如墨的发髻低盘,只簪了支雕饰简洁的淡青玉钗,额前的碎发也被梳拢起来,瞧着平日里的那股俏皮劲儿收敛了去了。 本就清丽秀美的芙蓉面粉黛不施,反透出天然去雕饰的素净雅致来。乍一看,倒还真装扮出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了。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霍煜一眼便瞧着打扮得焕然一新的柳絮。不怪她要过分关注母亲的人,在灰蒙蒙的天地里只他身上霞光笼罩,美人眉目如画,软烟柳般的窈窕身段,就只是端肃地静静立在一旁,也是分外出挑的。 她细细凝望了好一会儿,在柳絮似是发觉有人在暗中觊觎着自己,回头张望时,才微微垂眸敛目,对他今日的得体打扮很是满意,放心地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吉时将至,霍煜和霍英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家主往祠堂里走,将跨过门槛时,霍煜下意识回眸望向垂首侍立在阶下的柳絮。 “英儿。”霍煜轻声吩咐道,“去请夫人上来。” 谁想霍老家主闻声却眉头皱起,手上稍稍一用力,按住了刚想要转身出去的霍英,反问道:“叫他来做什么?” 霍煜微怔:“今日祭祖,柳夫人自然也该……” 霍老家主漫不经心地瞥了长子一眼:“往后上点心,这点规矩还要我一个老人家再叮嘱你?他又不是我霍家的人,不宜到场。” 霍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如今到底还是母亲做主,她没资格反驳,只得默默闭嘴,依着规矩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持香肃立。 在赞者的唱喏声中,她鬼使神差地在俯身参拜时微微偏头朝外,看了一眼跟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外的柳絮。 但柳絮已经同她一道躬身下拜,小脸被宽大的袍袖遮掩得严实,什么也看不透。 赞者的第二声唱喏响起,霍煜终于收回目光,面向先祖,虔诚再拜。 其实柳絮倒是面色和心情一样平静,没半点多余的反应。他虽嫁给霍老家主为侧室,也到官府过了明路,但到底没上霍家的族谱,宗法上算不得正经的本家人,他早料想到自己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不过柳絮对此并没什么异议,毕竟别人的祖宗不认识他,他对别人的祖宗也没什么认同感,他就是拜了又如何,霍家的祖宗没有庇护他的义务。 况且他的确不是很信服这一套,柳絮自己家的虽没大户人家这般豪奢阵仗,但年年跋山涉水爬山头,也诚心祭了多少年,却也不见先人当真保佑过自己福绥安康,说到底拜不拜不都一样,他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柳絮不能祭拜霍家的祖宗,就像鱼没了蹄铁。 他满心只琢磨着面前供桌上飘香的三牲,也不知这有钱人家的供品会不会拿回来吃。方才抬头时他瞧得仔细,那肉皮烤得焦黄,色泽鲜美,才出炉,还冒着热乎乎的白烟,淌着亮晶晶的肥油,不加佐料也香气扑鼻,若白白放凉了,真是可惜。 只是幻想着捧着肉大快朵颐的样子,柳絮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怕被人发觉自己用心不诚,悄悄低头遮掩一二。 但落在恰好分心窥伺的霍煜眼里就成了他在黯然伤怀。 上回他撞进自己怀里时,就是这样怯生生地低垂着眸子,蝶翼般的长睫忽闪,带出星子般晶莹细碎的闪烁泪光,细瘦的肩头微含,做足了卑微怯懦的驯顺姿态。 想起昨日柳絮哭着跑走的可怜样子,霍煜心里头又不舒服起来,迟钝地泛起一丝悔意。她明知道柳絮从前的确生活艰难些,想来下意识地讨好是他自小养成的生存准则,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一时纠正不过来也是常事。可自己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说话那么不客气,许是连日操劳,一时竟把郁积的火气平白迁怒到他头上。 欺负一个弱男子,惹得人伤心,实在不该。 母亲也是,既将人娶进了门,又不肯好好相待,负了她父亲一人不够,还要再招惹一个不懂事的年幼孤男,徒惹人失意。 她心中微微叹息,真是个麻烦事。 “饮福受胙——” 赞者的声音在祠堂中回响,霍煜被唤回神,在母亲的示意下走出去,代替她站在了饮福位前,向祖宗牌位行了三叩礼,从执事手中托盘里取过白瓷爵,仰头一饮而尽,福酒入喉微凉,而后返上辛辣灼热,她并不大喜欢酒的滋味,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受下了。 其实霍煜不喜欢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她是将要接替她的母亲成为新一任的家主的,便从来由不得她选。 割福肉时看得柳絮简直眼馋心热,一清早就开始了祭礼,他还没来得及用过早膳,起身后只喝过一杯温茶,腹中空空,熬上这么久,此刻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被强忍回去的涎水快要酸得抑制不住化作泪水淌。 柳絮在底下眼巴巴瞧着,那肉却只到了霍煜一人手上,不禁叫他大失所望。那上头供品大方地放了整头上去,要分给活人吃的时候却这么小气,只象征性地抿这么一丁点,甚至连霍老家主和霍英都没份,真是靡费。 这场盛大的祭礼 从质明起始,直至将近巳时才收场,霍老家主积病的身子骨早难以支撑,在送神纳主后便先行退场,回去休养了,余下的事宜全权交由霍煜主持。 柳絮的目光在祠堂中端立的霍煜和佝偻着背影远去的霍老家主之间逡巡,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该去该留。 没人招呼他,思来想去,柳絮觉得还是要秉承着少做少错的准则,装傻充愣,只当没瞧见,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仆从已经开始撤馔,人群重新忙碌起来,柳絮又开始为自己的格格不入感到些许尴尬,只好默默往角落避让开。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转身,才发现是霍英从侧门溜了出来,手上还捧着一碟切好的胙肉,她已经不见外地自己先捡了一块往嘴里塞,填得腮帮子鼓鼓的,才抽空催促他:“柳哥儿你也吃,肚里空空累了一上午,我人都要饿昏了!” 柳絮的确饿急了,他片刻犹豫也无,当即警惕地回头瞧瞧,这处刚巧看不到祠堂里面的霍煜,便放心地抓起筷子吃了起来,还好肉还温着,不会太油腻。 他也不跟霍英装客气了,幸福地吃了个满嘴油光,又就着白瓷爵满饮一杯,填了个半饱,才放下筷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时候才又有点怯地看了一眼背后来来往往的仆从,小声同霍英耳语:“我们偷吃这个真的没关系吗?你可别害我犯错呀。” 还在大快朵颐的霍英抬头看向柳絮,眼睛瞪得溜圆:“你都吃完了才想起来这个?” 柳絮秀眉蹙尖,楚楚可怜地柔声道:“英姐儿可误会我了,我是怕连累了你去,若是被发现了,你就全说是我的主意,到底我是做长辈的,要护着你去。” 他哄人的鬼话张口就来,偏霍英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子半点瞧不出,只当他是真为自己好。 “哎呀你别怕呀,我姐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霍英最吃他温声软语这套,一见柳絮要有掉泪珠子的趋势便不敢再玩笑,忙宽慰道,“这本就是照她的意思,专分给你福肉和福酒呢。” 柳絮略感讶异,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心思转了几个弯,帕子也拧成了麻花:“给我的?这……你家祖宗赐福,我一个外姓人,怎好消受?” “你都嫁到我家了,当然是我家的人。”霍英捧过爵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恢复过气力后振振有辞地掰着指头跟柳絮算起账来,“你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样不是花我姐挣的钱,你吃的是霍家的米喝的是霍家的水,霍家养的你,你还想赖账不成?往后你只要不出这门槛,你生是我霍家的人,死是我霍家的鬼。” 她话说得霸道无理,但柳絮丝毫不介怀,满意得简直点头如捣蒜,心底无声呐喊附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霍英润了润喉,还想再说,咂咂嘴,突然反应过味来,举着瓷爵晃了晃,里面的荡起的水珠落在内壁上迅速滚落无痕,质地稀薄,难怪她方才没觉得呛喉,里面竟是盛的清水。 她顿时感觉嘴里像啃了酸橘,面目扭曲:“霍煜怎么这么偏心,只知照顾你不喝酒,凭什么我就得跟着她捏着鼻子喝辣的!” “什么?”柳絮愕然,懵懂地杏眼圆睁,再次回头望向祠堂的方向,却只恍惚捕捉到边缘一闪而逝的一抹绛红。 门口只有两盏红灯笼随风摇曳,仿佛方才那似有若无的凝望当真只是一场错觉。 17.家门不幸 庄严的祭礼过后,贺新春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廊下一盏盏红灯笼挂起,暖融融的橘红光晕映得阶前清冷的薄雪也平添柔情,府上重新变得和乐融融起来,连霍煜那个素来端严的,最近待人都多了些好颜色。 下人忙着到处张灯结彩,为迎新岁做着最后的准备,柳絮也没能躲成清闲,一早又被唤去跟着管家料理账务,照名册依着府上众侍从的差事等级、年岁资历等注录赏额,再由他亲手一一支银称重。 也是不赶巧,前些日子府里的账房家中有急事,霍煜让人提早休假回去了,无人可用。年末本就容易忙中出错,又是涉及银钱的事,不敢假手于人,这才不得已要抓了柳絮这个脑袋空空的来顶事。 柳絮于算数不精,管家也老眼昏花,不及从前做事利索了,虽是简单的账目,两人却还是花了好一番功夫,一直到近晌午才分派完。等能起身时,柳絮已经坐得腰酸背痛,浑身乏软得厉害,头也昏沉。 原来站在街头卖唱的时候,柳絮还曾幻想过若能坐着把银子挣了,那才是享福。真叫他坐了一上午,他只觉得两腿仍是发虚,身子上下各有各的难受,连面前白花花到晃眼的银子都无法抚慰他疲惫的身心了——毕竟这里面是公账,没半个子儿是属于他的,自己就是在给人白做工,还不如辛苦卖唱讨来的仨瓜俩枣更有价值。 他幽幽长叹一声:果真无奸不商,霍煜可真是会精打细算,照这么使唤下去,老家主买自己用的那些钱,早晚要被她给榨回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你要做什么去?”柳絮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见侍从行色匆匆,正收拢着包袱。 春草闻声丢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喜气洋洋地笑应道:“夫人回来了!我方才竟没听着,还请夫人见谅——小厨房已经备好了,现下可要传膳?” “不急,先给我倒杯水来,缓缓神。”柳絮已经趴在榻上软成了一滩,有气无力地轻声应着,“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春草应声忙照做了,又有眼力见地凑过来给他捏肩,一边语气雀跃地答话道:“我娘才托人给我捎了口信,马上要接我回去过年了,我也收拾些自己攒下的体己,拿回去给家里人。” “你可以回家过年呀?”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柳絮一骨碌翻过身,面对向春草,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春草点点头,笑道:“是呀,主家宽仁,每逢年节都会轮流放我们归家探亲的,我家离得不是太远,等午后走,天黑前就回去了。” “那太好了呀,前些日子还听你说挂念家里。”柳絮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难为人知的羡慕,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真心为春草能和家人团聚欣喜。 他不舍地摸出贴身藏着的荷包,仔细地从里面翻翻摸摸,捡了几个模样漂亮些的银锞子,狠狠心,两眼泪汪汪地一把塞到春草的掌心里,依依不舍地挽着他嘱咐道:“你回去一定过个好年。” 春草以为柳絮是舍不得自己,感动得跟他执手相看泪眼:“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才得了赏银,已经够贴补家里了。” 柳絮摇摇头:“你拿着吧,我也没多少,只能给你这些了,就当给你家里人补补身子,少生病,往后的日子才更顺遂。” 一把年纪的老人远比他更精,柳絮很少能得到额外的赏,偶尔赏下的也多是金银器物,一时半刻也换不成银钱,这小小一只荷包里的确不多,但已经是他靠俭省和卖身换来的全部家当了。 柳絮自己攒钱不易,他也不是什么愿意穷大方的人,只是拿出这一点碎银就叫他心肝肉疼得直颤了,但对卖身为家人治病的春草,他到底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春草没再推辞,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夫人的赏,那我回来也给夫人带好吃的,您照顾好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临走时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回望着驻足在檐下目送自己的柳絮,朝着回家的方向的脚步却是越迈越心急。 寒风瑟瑟,吹得柳絮脸颊和鼻尖都泛起薄红,一直到转过门,再看不着了,他才缓缓垂眸,低头轻轻哈了一口白雾,打帘钻回了炭火烧得温暖的内室,自言自语般的一句轻声呢喃消落于风中。 “真冷啊。” 霍英掀开帘子,裹挟着一身寒气横冲直撞地窜进来,跑过带起的风卷翻了书页,她搓了搓掌心,大咧咧地占据了霍煜铺着厚厚绒毯的圈椅里,捧着杯热茶呼气暖身。 “母亲今儿可好些了?”霍煜对老二的不着调已经习以为常,头都没抬,默默将手下的书倒翻回去,口气随意得像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咳嗽少了,面色看着也红润,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确实没什么大事。我陪娘说了会儿闲话,喝过药她就又睡下了。”老二边说话,边偷偷抬眼瞟着霍煜的脸色,她还不知姐姐这次又如何开罪了母亲,“柳哥儿在那陪着,我瞧他倒是更不好些,俩眼圈跟抹了煤灰似的,都快掉到下巴去了。” 霍煜不以为意地侧目瞥了她一眼,二人目光尴尬地交汇的瞬间,偷窥被抓包的老二一下绷直了身子,坐得笔挺,眼珠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往正对面的霍煜脸上落。 “那是他作为小侍应尽的份。” 停顿了半晌,霍煜嗤笑一声,只是神色却冷淡,不见戏谑意味,瞧着真有几分认真发问的意思,只是心地单纯耿直的老二恰好重新耷拉下脑袋,错过了她别有深意的眼神,并未能领会。 “你倒是关心柳絮,他是你什么人,也值得你上心?” 老二不明所以,茫然地挠挠头:“那我身为人子,关心一下小爹不也是情理之中。” 孝感动天,这个回答无懈可击,霍煜一噎,无言以对,只好暂且放下自己小人之心的揣测。 等除夕年夜饭一家齐聚时,霍煜亲眼见着了柳絮那张憔悴的小脸,才知霍英没夸大其词,他瞧着的确是有些太操劳了些。 尽管只是三五日的功夫不见,她竟觉得柳絮那圆润的小脸似乎消瘦了些,下巴尖了,没有抹胭脂的脸蛋儿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小鹿般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倦怠地半阖着,嘴角牵强地微微提起,眼里却无笑意,满溢着疲惫之色。 甚至偶尔没人理会到时,柳絮便要精神涣散,困得 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只是他也不能太肆无忌惮地打瞌睡,时不时还要给霍老家主添水递帕,仔细服侍着。 老太太倒是被他伺候得好,果真是佳人在侧,心气通畅,身子好得也快,连拐杖都用不上了,精神十足,都有力气在开宴前说上几句,重新耍耍大家长威风了。 阖家欢庆的好日子,霍煜也很配合地同霍老家主上演母慈子孝,语气和缓地对她表示起关怀:“听闻母亲这两日进食较先前多了些,瞧着也气色见好,可是身子觉得爽利些了?” 霍老家主的确养护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面色都红润几分,忍不住又想摸酒杯,爽朗笑道:“转过年头,辞旧迎新,可不就是该好了。来,陪你老娘走一个!” 正跟柳絮说小话的霍英被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忙跟着举杯,连连点头附和赞许:“娘真是龙、龙什么来着……?”她一着急,脑子忽然卡壳,话到嘴边顶不真切了,求助地望向自己身侧的霍煜,朝她挤眉弄眼。 快及冠的大姑娘了,还会对着姐姐作这般小儿痴态,霍煜本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得心肠柔软,温柔笑骂道:“你这书都读到哪去了,是想说母亲龙马精——” 霍英一拍大腿:“对对!母亲真是龙精虎猛,雌风不减!”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此话一出,桌上另三人皆是齐齐尴尬地变了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纷呈,霍老家主气得一边眉毛跳,霍煜得体的微笑僵住,脸上微愠和心虚的情绪一闪而过,只有柳絮一个人暗自开朗,想笑又不敢,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忍不住轻颤,装作鸵鸟一样埋头举杯遮掩一二。 霍煜皮笑肉不笑地剜了霍英一眼:“你这书都读哪去了?!”老二这小子也不知又偷看了什么闲书去,真是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唯霍英这个挑起事端的还不明所以,只发觉了气氛不对,默默缩了缩脖子,悄默声觑着地位低得跟自己旗鼓相当的盟友柳絮,试图掩耳盗铃地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同他眼神交流。 柳絮虽也发怵,但还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这事又要从几日前霍老家主老毛病犯了的时候说起了。 话说这人老到一定岁数,真就成了老小孩,老太太半夜生病难受起来也闹人得厉害,一样折腾,谁也劝不住。侍从只好深夜把熟睡里的柳絮给叫醒请了去,哄老主子吃药,守着伺候了一宿不能合眼。 白天听人来报母亲夜里不舒服,霍煜一早先去探望的,本是着急母亲的安泰与否,进门时恰巧见霍老家主醒着,柳絮正捧着药碗试温,老家主还有力气对美人上下其手。 也巧,霍煜张嘴嘲讽的话顺口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您还真是够老当益壮、身残志坚的,当心马上风。” 果不其然被撵了出来,这话实在过头了,事后霍煜也自知不妥,一连几日都不敢再去触霉头,只叫霍英替自己去问了问安。 好不容易等母亲身子转好,气也顺了,眼看就要转过年,这事也只当悄悄翻过篇了,谁想霍英无心之言又重新点着了火。 真是家门不幸啊。 18.共度良宵 霍煜轻咳一声,把话头引开到对长辈的关心上,视线移向还在窃笑的柳絮,温声细语地嘱咐道:“柳夫人侍疾辛苦,也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柳絮还是头一次见霍煜这般和气地对自己说话,她仍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却硬要一板一眼地挤出柔得能掐出水儿的音调,他做梦都不敢想那脾气古怪的家伙能瞧自己顺眼,只觉得霍煜仿佛是被脏东西上了身,盯得他不禁背后阵阵发白毛汗。 无事献殷勤,难道有诈?还是她在挖苦自己?不过无论心中多么波澜起伏,柳絮都只矜持地微微颔首,笑颜如花:“是,谢大少姥挂怀。” 还不等他琢磨明白,没心没肺地呲着大牙傻乐的老二已经拆了霍煜的台:“姐,你前几天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合着你是要抢着自己在娘和柳哥儿面前表现啊?” 霍煜放在底下握成拳的手又硬了硬,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这家里有个风流好色的娘、心思难测的小爹不够,还养出这么个憨直的傻子搅弄风云拖后腿,真是家门不幸。 或许是难得看霍煜顺自己一回,老人家意外地被这句给哄高兴了,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慈爱地笑嗔姐妹俩:“好、好,你们两个都有孝心,我这当娘的也知足了。” 她侧头轻轻拍了拍柳絮的手背,并未开口,但柳絮已然会意,盈盈起身,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红绳穿成的铜钱串,亲手递给霍煜和霍英二人。 自己马上也是能成家的年纪了,还被当小孩对待,霍英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颊,略显羞涩:“娘……我都多大了,怎么还收压祟钱。” 柳絮善睐的眸子俏皮地眨了眨,小嘴一如既往地甜:“为人子者在母亲跟前永远都是孩子,什么时候收都不晚,主子这是疼二位少姥呢。” 反倒是年长许多的霍煜对此接受良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还带有柳絮的余温的铜钱串,微微一挑眉,只看向柳絮笑问道:“今年竟还有我的份?那便多谢夫人美意。” 柳絮一向是看人下菜碟的,他偶尔敢占一下相对心思纯真好哄的老二的口头便宜,对颇具威严的长子霍煜却是绝对地毕恭毕敬,即便有老家主陪着,他也不敢造次,回话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敛眉垂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大少姥客气,都是主子心细挂念您,否则我哪能想得这般周全,不敢居功。”他嗓音清亮悦耳,如山涧清泉潺潺,说话又很是柔顺谦和,声好嘴也甜,总能哄得人听之忘忧。 难怪母亲这般喜爱,日日不舍离身。 霍煜狭长的眼眸微眯,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柳絮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观察,此刻他已经转过头,正安静地凝望着自己那年迈到能做柳絮祖母年纪的母亲,神情中似乎竟真能瞧出些真切的依恋与敬慕。 她自以为经商多年,也是阅人无数的老手,以这点年纪的小男儿家的道行,他心中情意有几分真伪是骗不过她的眼睛的。 分明已经亲眼所见,但霍煜却不大愿意相信,固执地、甚至有些隐秘地期盼地希望柳絮的确如她一开始所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希望他一定只是觊觎她家的钱财,绝不是真心愿意侍奉她母亲的。 事到此时,已经说不清霍煜究竟是怕柳絮不安分,还是怕他太安分。 尽管管家之事已经暂且停工,但霍煜始终未放松自己各处眼线对柳絮的警惕,时刻叫人留意着,费尽心思想要揪到他的小辫子。只是也不知究竟是柳絮太乖,还是太能蛰伏,这场无声的博弈看起来总是只有霍煜一个人在用力。她不由暗自懊恼,先沉不住气的人就输了。 她心思百转千回,直勾勾地凝望恨不能把柳絮盯出个洞来,看看他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鬼心眼。 许是这目光太过炽热,提壶为老主子斟茶的柳絮忽然抬眸,正巧撞上霍煜那双未来得及回避的凝满深思的眼 睛。 这精明的小骗子大概是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十分良好,不过一个季节的轮换,便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怯懦,被霍煜不善的目光盯着,竟难得没被吓得扯着霍老家主的衣袖红着眼圈抹泪了,反倒还落落大方地朝她举杯相敬,笑容端和,颇有长辈的款儿,却也没恃宠生骄摆长辈架子。 “倒是我的不好了,只顾着服侍主子,竟粗心忽略了两位小主子。”柳絮那双水灵灵的杏眸满溢着似水柔情,眉目舒展,若不是他生得一张稚嫩可爱的娃娃脸,霍煜恍惚还真从他身上看到点父亲当年的影子,温柔慈爱,“自我进门以来,一直蒙大少姥照顾,今日我也敬您一杯,以表感念。” 既然柳絮没计较她冒犯的注视,还主动递来了台阶,霍煜自不会不领情,顺势谦和回敬,满饮一杯,微笑应道:“夫人客气。” 一旁的霍老家主抬手欣慰地拍拍霍煜的肩头,语气里已经带上点醉意,不过她倒是真的疼爱柳絮,这时候还不忘维护小情儿:“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你往后,务必照顾好小柳儿,不许再欺负了他。” 霍煜没说话,嘴角还噙着笑意,但眼睛是平淡的一汪静池,难辨喜怒,柳絮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她只象征性点了点头。 忙着埋头苦吃的霍英倒是积极插嘴:“娘你放心吧,还有我呢!我肯定不能亏待了柳哥儿,就是以后你不——” 一只饺子被塞进了霍英还想喋喋不休的嘴里。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烫烫烫!水水水……” “哎呀英姐儿那壶是酒!” “……” 除了年夜饭的桌上多添了一副碗筷,霍家的新年没什么特别,也难得老家主和霍煜母子握手言和,日子一如往常的幸福安宁。 庆贺新春的爆竹声和亮更声在霍家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的火热中响起,新岁已至,又是新的开始了。 19.偷情 “我不在的日子里,务必看紧了夫人。”临上马车前,霍煜仍不放心地同管家叮嘱道。 “是,大少姥放心。”管家恭谨地点头应是。 沉吟片刻,霍煜轻轻按了按额头,换了个更严谨的措辞:“……算了,还是先看紧了母亲,切莫再叫她生事,一切等我回来处置。” 只防一个柳絮有什么用,最该从源头上掐断问题,万一老太太哪天突然精神抖擞,又有心力出门弄回来个杨絮棉絮的,她总不能一直把心思放在防备小爹上,这像什么话。 正月里的热闹比年前更盛,各家忙着走亲访友,霍煜这趟也是要带着妹妹回外祖家探望,她们两家如今分隔两地,单是一来一回的路程都要走上两天。 这一去少说四五日无暇顾及家中,只留年老昏聩的母亲和狐魅惑人的宠侍独处,一如当年,她生怕这几日里没了自己镇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引得旧年祸事重演。 先前霍煜甚至曾想把主意打到柳絮头上,将他一并打包带走,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可把柳絮吓得两眼发直,猫儿似的琉璃眼瞪得溜圆,反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跟你去你外祖家探亲?我怎么能跟你去,我们算什么关系?” 自己一个做小的,去人家已故的正头夫人家里当真不算是挑衅吗?还是大过年的时候不请自来,只怕人家不大棒将他打出来,都是怕年头里招晦气。 霍煜思忖片刻,琢磨着柳絮毕竟这般年轻正当妙龄,哪里像是小爹,论年岁和自己看起来才更相宜,带出去只怕还会叫人误以为她二人才是一对鸳鸯侣,况且路上一女一男独处这些时日,说出去于柳絮名声是不大好。平白污了人清白,只怕母亲也会介怀,的确不美。 想来觉得柳絮的顾虑确有几分道理,她也不好再胡搅蛮缠,便作罢了。 虽临行前再三交代过要人谨防着柳絮,但霍煜仍心有不安,以至于日思夜想,梦里竟都是柳絮的身影。 一会儿是一双怯生生的湿漉漉的妙目盈着水汽望向她,柔弱地低低哭泣,挽起赤红的软绸衫子下露出一段雪白玉臂,上面却是纵横交错着斑驳伤痕,他哀哀求她庇护,温声软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那单薄的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素净清丽的面孔挂上莹莹泪珠梨花带雨时是这般楚楚可怜,哭得人心肝颤,哭得最薄情的霍煜都直想伸出手将他拢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瘦弱得骨头突出的背脊,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不要怕,自己会保护他。 但手刚接触到他柔软的身体,一瞬便如云烟般散为乌有,柳絮如灵活矫健的小兔子般从她怀里穿了过去,蹦蹦跳跳地跑开。 她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缕雾气:“别走。” 柳絮还是那样乖巧,果真应声停下,只是仍背对着她。夜色浓重如墨,黑得辨不清方向,他薄如云烟的身影在浓稠的夜里若隐若现,看不清他的前路是何处。 霍煜迟疑地唤他:“你去哪?” 她看不到柳絮的神色,只听他笑语嫣然:“这儿不好,谁都想作践我,我要回家去。” 可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了吗?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出不了口。她只怔怔地盯着柳絮的背影出神。 但柳絮好像能听到她的心里话,笑声清悦,坦然道:“是呀,我没有家了。” 霍煜无措地低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落寞的背影。 柳絮咯咯笑了好一会儿后,声音陡然变了调,空灵哀婉的泣音在寂空中回荡:“是呀,我没有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了……我还能去哪呢?” 他的哀哀哭诉一声比一声凄切,声音愈发尖细,像长指甲刮过潮腐枯朽的木门,刺耳难耐的动静揪得人头皮发麻,只觉毛骨悚然。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霍煜恍惚抬手,莫名摸到自己的脸颊上沾染了黏腻湿润,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却不是泪水,她的指缝里还淌着鲜红。 再抬头,柳絮不知何时被她抱在怀中,她的掌心捧着的是他哭得湿漉漉的小脸。 霍煜笨拙地刮着他眼尾还在滚滚溢出的泪珠,却越抹越觉得滑腻,指尖的动作慢慢顿住,怀中人缓缓回头,她这才看清柳絮眼睛里汩汩流出的竟是血色,白生生的脸蛋被她抹匀了血红。 柳絮哪还在啜泣,他抬起头,两个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霍煜失神的眼睛,忽然露出个鬼魅的笑来。霍煜瞧着他的嘴角大大地咧开,扯到了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撕破了整张脸皮,一瞬好像扭曲成了少年时母亲纳的那恶夫的模样。 她失态地惊叫一声,双手用力重重推开柳絮,他单薄的身子便如飘絮般轻盈地飞出去,悠悠荡荡地跌落。 霍煜呼吸陡然急促,闭眼重重摇一摇头,再睁开眼,还好面前又变回了柳絮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她不由稍稍舒了一口气,歉意地蹲身想搀扶他,但手却从柳絮的身体穿过。她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语言无法安抚怯怯惶恐垂泪的美人,所以另一双手代替她出现,牵起了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柳絮。 他松开的掌心下露出了半边没有半点泪痕的脸,嘴角还扬着愉悦的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霍煜眉头皱起,她再次感到被欺骗的愤怒,疾步追上去想拦下那蒙在阴翳里看不清面容的来人。 不要被他可爱的外表蛊惑了,他就是个坏心眼的小骗子,一个贪慕荣华的坏孩子,我早告诉过他的,要放他走,是他自己不情愿,是他自投罗网,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为他的贪心和懒惰付出点小小的代价!你怎么能也上他的当呢!母亲! 霍煜歇斯底里的呐喊轻飘飘地化进虚空中,身前的两人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渐行渐远,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回响。 她怒不可遏地跟在后面,不停地重复着柳絮是多么恶劣地用他的外表作伪装哄骗了所有人,但她的母亲一意孤行,不,也或许是母亲根本听不到她无声的控诉…… 霍煜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远远飘在后面看着,竟看到柳絮也开始如当年那恶夫般行事,他对色令智昏的母亲吹着枕头风,蛊惑她宠侍灭夫,欺负柔弱善良的父亲,从父亲手中抢走了管家对牌,再勾搭着外面的情妇要掏空霍家的家财,他真的变成了她内心深处所恐惧的毒夫。 柳絮似有所觉般回头,朝着霍煜的方向炫耀地晃了晃手中象征着对牌,微微勾了勾唇角,指尖缓缓松开,木牌应声“咣当”落地,被弃如敝履。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这块失去价值的木牌便与烧柴的烂木头无异。 这无疑是挑衅。 霍煜愤怒地要上前质问,但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陌生的高大女人,一把抓住柳絮的手,脚下生风地带着他跨出了霍家高高的门槛,一头闯入无边际的黑暗。 柳絮要和他的情人卷钱私奔了!霍煜来不及犹豫考虑未知的前方是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家再次落回当年险些家破人亡的境地,拼命地飞奔追逐着二人的背影,却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能更紧一步。 她越跑越快,盈盈的风兜面而过,她的身形好像要被柔风吹化,越跑越轻盈,紧接着便被不知从何时拔地而起的门槛重重一绊,霍煜猝不及防,摔翻出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过后再爬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视野忽然矮了一大截。 眼前乍然变得忽明忽暗,周围还是漆黑空洞,但霍煜的目光所及之处开始有了实影,她看到霍家的陈设布景倏然变回了十多年前的模样,低下头,地面便出现一潭幽池,倒映出 的却是十多年前自己尚且青涩的模样。 环视一周,她看到还是少年的霍煜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奸妇淫夫的密谋。她慢慢走上前,扒在剥漆的门框边,抓了满手湿黏的鲜红,但她来不及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里纠缠的一对年轻女男。那女人很高很高,比少年时的霍煜高出许多,柳絮那幼小的身躯在她怀里简直像个布娃娃。 但柳絮哪还是表面上那副天真单纯的模样,细柳条般的腰肢软塌塌的,扭得风情万种,轻柔地伏在那奸妇身上。涂了艳色口脂的唇像是颗熟透的樱桃,落在女人颈侧的香吻烙下极致靡丽的红,霍煜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烂熟的樱桃甜蜜到腐朽的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少年的霍煜气急败坏地想大喊出声,叫人来抓住这对奸妇淫夫,黑暗中那双多情的水眸却突然从对情人的痴恋中抽离,圆润可爱的眼睛在凝望向她的刹那弯成了新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纤纤玉指缓缓抵在红唇边。 其实本该是有些可笑的,他那涂得饱满的花瓣唇在方才的吻后已经晕花,中间的色泽淡了,两侧还红彤彤的,不知为何,无端叫霍煜想到美人蛇,她似乎看到了他微微咧开的唇齿间吐出的不是柔软粉嫩的小舌,而是一条长长的血红的蛇信子,直扑自己面门而来。 霍煜来不及反应后退,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湿润,他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唤着:“怎么不敢看我?” 她鬼使神差地睁眼,略有些发怔——自己分明还站在距离这对贱人三尺外。 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神色妖冶而醉人,一双素白的手从女人的胸口和肩头慢慢上移,酥软的光洁玉臂也如一尾雪白如玉的小蛇在她身上游走,攀着她的脖颈,摸上她刀削斧凿般的下颌。 勾人摄魄的眼神轻灵地扫视过霍煜涨红的面颊,柳絮发出清泠的一声哼笑,忽然转回头,双手捧着女人的脸,当着他名义上儿子的面,亲吻了外面的野女人的唇。 那女人结实的手臂箍着他细伶伶的腰肢狠狠收紧,他柔软如拂柳的身子看起来要被她大力地折断,挂在女人的臂弯里,半个身子虚浮无力地后仰,纤长的脖颈紧紧绷成一条优美的直线。柳絮以一直吊诡的姿势倒视着霍煜,倒流的血将他的眼尾染得湿红,嘴角的笑几乎咧到半张脸,但他实在生得太过美丽,即使这般狼狈,也只美得更增添了愈发疯狂张扬的鬼魅之色。 霍煜被那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好像下一刻就会出现她无法承受的恐怖,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惧怕,想要后退,但双腿似乎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絮搂住女人的脖颈往自己怀里带,女人顺势俯身屈就,唇瓣相依,两人再次抵死缠绵。 啧啧水声清晰地在霍煜耳边乍响,她的怒火要烧干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愤怒终于冲破身体里无形的束缚,她怒喝叫出柳絮的名字,却听到搂着他的女人口中发出同样的声音。 柳絮还在笑,他的双手捧着女人的脸颊,慢慢朝霍煜的方向转来,扭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的头几乎完全拧了一整圈,那是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程度。霍煜爬满血丝的眼睛也慢慢瞪大,目眦欲裂,她的思想里分明是害怕的、想要逃避的,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她不能回头、不能闭眼,像被人死死扯着上下眼皮分开,拼命地逼迫她看清楚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柳絮的情人的模样。 她无可躲避。 霍煜忽然伸手直直指向面前纠缠的二人,也发出一声混杂着惊恐、亢奋、甚至不知所措的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是从小被视作高贵、优雅的上等人培养的霍煜人生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失仪和疯狂。 那张和霍煜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嘴巴里发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刺耳笑声。 20.探病 “霍煜!霍煜!” 她捂着心口从噩梦中惊起身,心悸的余韵未散,寂静的暮色里还能听到剧烈到要震破胸腔的心跳声,呼吸急促,大口喘息着,数九寒天里,额头竟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做噩梦了?”探身趴在她床头紧张地张望的是霍英,同样是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边说话边打着呵欠、揉着眼睛,显然是半夜才被惊起,正困倦着。 霍煜抬手撑着冰凉的额头,太阳穴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还在突突直跳,她缓了缓神,眼睛慢慢终于适应浓重的夜色,惊惧被压过去后,疲倦便重新显露:“英儿,你半夜不睡觉,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如今是几时了?别贪玩误了上学的时辰。” 霍英打到一半的呵欠止住了,她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姐,你睡糊涂了?这是在外祖家,咱俩本来就睡一张床上。” 她的确是被光怪陆离的梦给弄得昏了头,迟钝地思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如今还在年里,霍英的学堂也在休假。 “哦,那你白天抽空记得温书,别只顾着和姊妹们贪玩。”霍煜深思倦怠,满脑子只有噩梦里柳絮那美艳的笑颜,心慌得厉害,有气无力地随口应声,“这两日怎么不见柳絮,他在忙什么?” 原还一脸紧张的霍英无语凝噎,拽过她的半截被子卷到自己身上,冷漠地背过身去面壁重新躺下了:“姐你快睡吧,我就说你再这般不知节制地透支自己的身体,迟早要未老先衰,看你这下果真是老糊涂了!” 身上一凉,霍煜迟钝地被冷风彻底冻醒了神,暗叹一声,都怪老糊涂的母亲不长记性,又惹来柳絮这个麻烦,才害得她不得安枕,日思夜想,牵肠挂肚,以至连连噩梦到神思恍惚。 来外祖家已经有了几日,也不知没了自己盯梢,柳絮还是否安分守己,看来是时候启程回家去了。 身侧的另一人已经重新陷入沉沉的酣睡,锦衾包裹着霍煜的身体渐渐回暖,她独自凝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出神良久,也慢慢闭上了沉重的眼皮,继续新的一段绮靡的梦。 尽管外祖一家不舍地还想挽留两日,但马上也要到开市的时候,家里的生意大,如今只她一个能打理管事的,霍煜也不好再拖沓,急急地带着人回去了。 其实原本因那荒诞的梦所扰,她一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柳絮是好,恐惧和靡丽的幻想交替出现,春梦和噩梦都是他的脸。每每想到梦中的自己竟然觊觎着母亲的人,从小受教养出一副正人君子性子的霍煜便不由羞愤得面红耳赤,并且对柳絮恼恨更甚——自己怎会做这般有违伦常的龌龊事,要做也定是柳絮这不知羞耻的勾引自己在先。 她一边暗自唾弃柳絮的意图不轨,一边竟难以抑制地回忆着他柔软沁香的唇。 霍煜处理不好自己理不清头绪的情思,便愈发迫切地想要拿住柳絮的把柄,以合理的名头将他驱逐出去,眼不见为净,自然以绝后患。 心神不安了一路,一回府上,霍煜第一时间去过问了母亲的身体状况后,便召来了管家,从家中一应事务安排到外面各家铺面简要呈报。所幸这些时日都忙着过年,并无什么大事,她这才放下心来,仔细盘问起柳絮的事来。 柳絮倒是一如既往挺老实的,别说像霍煜梦中揣测那般私通苟且,除了被霍煜点名叫去做事时,他完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人都见不得。 不过霍煜疑心比以往更甚,并不信他当真这般乖巧,微微一挑眉,指尖轻扣着桌面:“他跟老二一样,正是爱贪玩的年纪,过年街上热闹,他也不去?” 管家面色复杂:“是,老家主不放心夫人一个人。” 她话说得含蓄,但霍煜稍问了两句就心知肚明,实则就是霍老家主不喜欢自己的小侍抛头露面的,看管得严,想外出还须得经她允准,且常叫他去作陪,于是柳絮每天的日常就是在自己和老家主的两个院子里来来去去,单一乏味。 一成不变的内容,连听人汇报的霍煜都觉得枯燥,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但柳絮却是日日过着这样憋闷无趣的生活。 尤其年前送走了唯一能陪自己说得上话的侍从后,他的孤寂更甚。有时候柳絮还会无聊到站在院子里吊嗓,或是把人都撵出去,自己蹲在树下和泥巴捏小人玩。 因为院子其实很小,走两步就到头,别说无景可赏,就是真有,这么长的时日也看够趟了。柳絮真的太无聊了,可他又不会琴棋书画,室内能做的娱乐他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院子里仰头数星星。 结果守夜的侍从在屋里睡沉了,柳絮也在外面睡沉了,挨了大半宿的风吹,次日果不其然染了风寒发了热,小百灵鸟的婉转嗓音哑成了乌鸦粗粝的嘎嘎叫。 “你想笑就笑吧…咳咳咳…”柳絮闭了闭沉重发烫的眼皮,灼热感刺得他眼尾忍不住溢出些许晶莹,沙哑的声音拖得漫长,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强蹦出来的,干涩低沉得难以分辨。 坐在他床头探病的霍英出于人道,还是克制地握拳掩饰着上扬的唇角,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 霍煜的眼神如有实质,跟利刀子一样瞪过来,霍英缩了缩脖子,默默捂上自己的嘴巴,也把自己的声音挤得闷闷的:“我只是突然想起高兴的事……不是,我嗓子不小心有点痒……” 柳絮仰面短叹,双眼无神地目视着雕花床顶,因为干哑的喉咙像吞在火烤的砂砾,鼻子都冒热烟,疼痛不支持他自如地使用嗓子,只能短促地叹息一声意思一下,语气无不悲怆:“不怪、英几…霍英…咳咳,我自己也……” 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得病中孱弱的柳絮酸软沉重的上半身几乎要弹射起来。 好在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搀扶住他,柳絮单薄的身子无力地挂在霍煜的臂弯里,她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侍从则是忙送上温水给他润喉。 柳絮咳得脸色涨红,还是忍不住苦中作乐多话:“太、太难听了,不怪她,我自己都…想笑…呜呜呜……” 一通鸭叫声终于击溃柳絮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线,他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朝外的方向,欲撵这两个探病的走。 霍煜顺着他的意思推了推老二的肩膀,将人撵到外间去坐等,自己则理直气壮地占据了空出来的坐席,顺手接过侍从拿来降温的湿帕,仔细地覆在他烧得泛红的额头上,温声宽慰道:“莫哭了,我已将那混小子赶出去了,夫人好好将养,按时用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柳絮无力地闭眼喃喃道:“不怪她,是我自己…病得难受才……”他声音虚弱得一句三喘,嗓子干涩得厉害,说话像刀片生剐过喉咙,只能慢吞吞地吐字,企图延缓疼痛。 他病容憔悴,脸色苍白如雪,秀眉颦尖,发热时他浑身骨头缝都渗着酸痛,眼尾总是无意识地挂着星点泪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本还好端端说着话,不知柳絮突然间又闹起什么情绪,嘴一瘪,声音里已经再度扯出哭腔。 “是主子让您来的吗?只是小病…咳咳……”柳絮微微偏头看向霍煜,嘴上虽客气地说着体谅的话,眼中却是难掩希冀之色。 其实柳絮对于霍煜的到来倒是很意外的,自己病了两三日,没听霍老家主院里的人来慰问过,倒是这个一直不大好相 与的大少姥,回来不过半天的功夫,竟然会来看望自己。从与家人生死两隔那时起,柳絮便做好了寥寥余生再无人在意自己的准备,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尤其病中脆弱时,骤然被关心,他还是会感到鼻酸,忍不住落泪。 霍煜垂眸避开他殷殷期盼的目光,含糊其辞:“听说夫人病得厉害,还是亲眼看看才放心。” 在她话音落后,室内寂静了好半天,柳絮似有所觉,但并未表露出失意之色,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嘶哑:“我并无大碍,大少姥回吧。” 霍煜摇了摇头:“我已派人去请了郎中来,很快就回来了,为免不便,我和英儿留下陪你看过诊后再走。” 柳絮有些吃惊,声音都拔高了两分:“什么?可、可我这年头里病了,不好……只是风寒,我休息些时日,自个儿就好全了,不必请人,别也过了晦气给您……”他说话时不敢看人,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振翅颤抖,掩藏着底下的湿意。 过年期间不宜提生老病死的晦气话,若非重病急病,连请郎中也是犯忌讳。不过他并非假意推辞,担忧霍煜会为此对自己心有不满,更多的真是柳絮自己在讳疾忌医。 柳絮太害怕生病了,他一个人躺在屋里时便忍不住流泪,怕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会年纪轻轻就死掉,病中整日昏睡,不知白天黑夜,他浑浑噩噩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对生活失去把控的感觉令他不安,他真怕某一天自己就会一睡不起,像他的母父一样。 一想到郎中面带同情又无可奈何的叹息柳絮便会心头发紧,而郎中那还不完的高昂的诊费和药钱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霍煜眉头紧锁,不赞同地反驳道:“忌讳再大还能大过人命去?本末倒置,愚昧!真拖出个什么不好来,那才是真晦气。” 柳絮仍有顾虑,可怜兮兮地望向她,那眼神像个被雨淋湿的小狗崽子,干涸苍白的唇艰难地嗫嚅着怯怯道:“可万一真冲撞了主子,我怎么担得起。” 眼尾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烫得霍煜心头发涩,她愈发觉得他又蠢又可怜,好端端的人不做,要上赶着做消遣的小宠儿,如今沦落得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看病都要屈就主子的脸色。 霍煜不由想起当时她拧眉略有不悦地反问管家,为何病了两日还没请来郎中,管家却神色为难地搓了搓手,推三阻四了半天才讪讪答:“老主子的意思是,只是轻症,养一养就好了,不过已送了许多补品去……大少姥事务繁忙,这点小事也不必知会您操劳。” 闻听此言,她一时语塞,不知是该庆幸母亲待这新宠不过尔尔,可以少些悬心挂怀,还是可怜柳絮所托非人——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相处也有些时日,怎能当真如此凉薄,不念半点情分呢。 霍煜一开始并没打算来探望的,是听了这话才改了主意。好在名义上也该称一声小爹,霍煜借着侍奉亲长的名头名正言顺地进了柳絮的闺房来,又是和霍英一道,只说是为母亲分忧照看,自然不会有人敢有异议。 思绪回笼,她垂眸瞥了面前满脸乞求之色的柳絮一眼,轻轻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你怕什么,如今是我说了算。” 柳絮无法否认,在这一刻他沉寂许久的少男春心萌动了,对着一个他最不喜欢的古板严苛的坏脾气青年。虽然仅是一瞬而逝,但他的心跳还得厉害,还好这会儿自己本就在发热,否则他很难狡辩脸颊上新泛起的酡红。 这换作任何一个还在对情爱抱有幻想的小男儿身上都是难以抵抗的,毕竟在柔弱无助的少男看来,成熟女人轻松解决事情的能力就是她最大的魅力所在。 21.spring梦和噩梦都是我的脸吧 年间医馆也多要闭门歇业,但架不住霍家银钱使得足,很快便将郎中带了回来。 柳絮烧得浑身骨头酥,爬不起身,侍从便放下一层纱帘稍作掩匿,只伸出一手搭在床沿。水红纱幔层层叠叠垂落,覆在那段雪白的腕子上,霍煜的目光寻着郎中诊脉的动作落在那处,便再也挪不开。 轻纱下纤细的腕骨微微突起,白皙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细细的青络蜿蜒其间,像山涧月光下透着柔蓝的清溪。 不待她再多看,那段酥臂便被丝帕轻柔地覆盖遮去。许是紧张的缘故,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似有若无地轻轻收紧,搭在了垂落掌心的帕子上。那指甲修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新开的桃花瓣尖上最浅的一抹好颜色,淡粉的指甲透着如沁玉般的莹润光泽,与美人姿颜的温润相得益彰。 她不自觉地想起昨夜的梦里那双覆在自己脸颊上的小手,纤细修长、骨肉匀称,手感柔软光滑得像绸缎,不知道真正的他摸起来会是什么样,如果这双手攥的是大红的喜被…… 正想入非非得入神时,霍英的大嗓门咋咋呼呼的惊叫起来:“姐,柳哥儿不好了吗?!” 看病时最怕人的莫过于严肃的郎中和沉默的家属,内堂里静得人心发慌,外面的霍英迟迟等不到人出来,实在坐不住,便自己探头过来看看动静。谁想方才一进门,便见老郎中战战兢兢地低头拿帕子沾额角,默默无言,霍煜抱臂胸前肃立在一旁,一脸凝重地盯着柳絮露在外面的手腕深思,看起来至少也是个不治之症起步。 霍煜也被她唬得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郎中,连柳絮都被吓得忘了浑身的酸软无力,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嘶哑的嗓音直发颤:“什么不好?难不成是要活不成了?” 老郎中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被四双眼睛齐齐盯着也只是淡定地摆摆手,慢悠悠地从药箱里摸出笺纸:“主家多虑了,夫人只是普通的风邪侵体,待老身拟一副方子来,抓了药用上几帖,注意莫要再受寒反复,很快就好全乎了。” 柳絮惊魂未定地长吁一口气,吃痛地默默缩回了被窝里,霍煜也几不可察地舒展开了眉心。 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不好多言,霍煜只是眼神警告了老二,便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招呼侍从带郎中下去写药方。老二自知闹了笑话惹了祸,耷拉着脑袋默默跟着一道溜出去了,内室一时竟只余霍煜和柳絮二人独处。 既已看诊过,孤女寡男共处一室实在说不过去,霍煜也不好再多逗留,回头隔着朦胧帘幔望着里面影影绰绰的卧病美人,最后温声嘱咐道:“往后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开口,你既嫁进门,霍家不会亏待你的。” 柳絮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闻声慢吞吞翻过身,再次探出一只素白玉手,轻轻卷起红纱幔的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来。 堆叠在发顶的红纱像是活泼的新夫好奇悄悄掀开了大婚的红盖头,他的眼眸灿若星辰,笑起来嘴角只是含蓄地微微上扬,但仍是十足的甜蜜可爱:“今日的事,多谢大少姥了,我会记得你的好的。” “不必。”霍煜被那醒目的红灼痛了眼,又想起方才自己无端的靡靡之思,心虚地仓皇垂眸背过身去,只语气尚且镇定自若,不等柳絮再送别,就脚步踉跄地匆匆落荒而逃了。 霍煜起先以为自己会被关于柳絮的荒诞梦魇纠缠,不过是担心他会惹是生非,毕竟自己不在府里,两地相隔,若真有事端自己也鞭长莫及,以至于心中不安,日夜悬心,夜有所梦也就不足为奇。 离得远了,见不到面时,柳絮的存在,全凭着霍煜那段夹带着猜想的回忆来支撑。可记忆本身难以完整,脑袋会不自觉地填补空白,于是随着一次次回想,她记忆中柳絮的形象也会磨损得愈发朦胧,她本就摸不清柳絮,看他如雾里观花。 霍煜对自己无法把控的模糊性总是更容易感到不安,下意识便会把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揣测,以至于梦里甚至重演了她最害怕的陈年旧事。 如今回来已经见到了实实在在的人,看清了他分明只是个胆小怯懦、蒙昧无知的闺阁男儿,霍煜如今敢肯定,她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他根本掀不起风浪,可她的担忧竟没能减少分毫,甚至唯有梦中的模糊倩影愈发清晰。 是夜,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霍煜却再次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抬手抚摸上脖颈,只是那里空落落的,哪有藕节似的裸臂缠绕其上,唯有小腹还留有发燥余热。 她难以置信地目光下移两分,旋即又立刻收回,脸颊跟着回笼的意识愈发滚烫涨红,惊喘着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感到阵阵心慌——事情朝着愈发荒诞的方向发展了。 其实自己少年时候不是没有做过满是淫靡春情的梦,本是不足为奇。不过从前梦中的人总是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仿佛浸了水的墨画卷,只能得见影影绰绰的形,眉眼却洇开一片迷蒙。 方才共赴巫山,那美人依恋地环着霍煜的脖颈,将柔软的脸颊埋在她怀中,意乱情迷地临近顶峰时,怀中人忽然抬眸,轻巧地探身在她侧颊落下一吻,霍煜下意识低头,那张总是云山雾罩的美人面竟有忽如拨云散雾般,渐渐露出了清晰的眉眼,直直撞进她的眼睛。霍煜原本还恋恋不舍地搂着美人温存,定睛一瞧,眼中迷情一瞬退散,再次惊起身——那怎得又是柳絮的脸! 做春梦可以,梦到柳絮可以,但柳絮怎么能出现在自己的春梦里! 先前梦到的还只是有偷情之嫌,今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靡靡春梦,小爹也是爹,她即便有百般不喜柳絮,也不该在梦中亵渎母亲的小侍! 霍煜只觉自己险些要被吓得不能人事,但身体的燥热并没能太好地宽慰到她惊魂未定的心,她根本不敢纾解,一闭眼便是挥之不去的柳絮潮红的脸…… 淫辱母侍,简直罪大恶极枉为人! 越是想忽略,越是难忘,霍煜脑中禁不住地不断闪回美人的曼妙倩影,甚至每一幕都开始多出了柳絮的笑颜,他嘴角那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在嘲讽她的荒淫无耻,自诩君子端方、为人正直的霍煜这下羞愤得恨不能 以头抢地,把自己撞昏过去,再别胡思乱想下去了。 窗外呼啸的朔风已经轻了,她翻过身侧卧,把梦里梦外的低低呜咽声一并埋进柔软的枕面,默然良久,心中只自我劝慰道:或许只是春天近了,人才容易多思多梦,想些不该想的…… ……不过这也或许是想警醒自己该娶夫了,毕竟她其实早到了适婚的年纪,却一直以先立业再成家为由一再推脱,不知都被母亲念叨过多少回。罢了,到底是终身大事,轻率不得,都拖延几年了,早不急在这一时,等英儿今年秋闱放榜后再考虑也不迟。 想到紧要的事,霍煜终于彻底静下心来,疲惫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罪魁祸首柳絮却完全无法体会她的烦恼,吃得好睡得好,除了要卧病在床和灌苦药汁子,他的生活简直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养病的这段时日可称是十足的生活优渥,柳絮不必每日早起点卯似的到老家主跟前费心侍奉讨好,乐得清闲自在,就是想一觉睡到日落西山都不会被打扰,连霍煜都善心大发,体谅他病体孱弱,各样山珍海味金贵补物流水般地往他院里送,都是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虽多数大荤大补的柳絮还不能受用,但既送进来了,那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论是日后偷偷变卖折现了,还是用给自己滋补,都是白赚到的好处,柳絮自是喜不自胜。 他捧着沿壁尚且温热的小盏,捻着调羹小口小口地细品着清炖燕窝粥,入口滑溜溜的,粥米也熬得粘稠,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滋味,清淡如水,不过他不敢说。 柳絮想,或许有钱人的舌头跟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是不一样的。他埋头送粥时,都要悄悄觑着身旁是否有人盯着自己,害怕被看穿,还要假模假式地演出一副吃得心满意足的享受模样。 直到某日霍英恰巧来探望,嘴馋跟他讨了一盅去,淋上一勺槐花蜜才吃得津津有味,柳絮恍然,原来有钱人也是人,也不过如此,跟他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现下仍是风寒咳疾未愈的病人,被严令禁止了用甜食,只能对着那罐花蜜望眼欲穿。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柳絮这病了一场后,不但不见憔悴,反倒养得脸盘更圆润了些,一揉脸颊,指缝里还溢出些白嫩嫩的软肉。不过他本就是稚气可爱的长相,多点肉乎乎的更显福相,若给他眉心点上朱砂痣,看起来比年画娃娃还更俊秀些。 柳絮揽镜自照时瞧自己养得面色白里透红,身心舒畅,每天只需吃吃喝喝,不用为治病银钱发愁,不需着急养好病,强拖着虚弱的身子挣钱糊口,不禁觉得,在有钱人家里生病了简直是一种享受。 如果人这一生生病的次数是有定数的,柳絮真情愿在霍家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汤药不离的,把自己这辈子要生的病全生完,如此这般,他就能省出一大笔无底洞般的花销,往后如果真要离开了,凭着自己攒下的体己钱,就算找不到下家了,也足够养自己一个人顺遂地过活后半生。 可惜不能成,柳絮对此甚至感到些许遗憾。 22.上元节约会 柳絮只是闹了一场小小的风寒,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到一旬就彻底好了个透彻,他的好日子也是到头了,又要回到一边小心伺候着老的,一边低眉臊眼看小的脸色的坏时候。 好在年后街上刚开市,霍煜最近忙着巡店,似乎是忘了先前提过的要给他找教书师傅的事,柳絮自是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巴不得她再也惦记不起来这事,叫他能偷一天懒是一天。 天边暮色沉沉,星光初现,天地交接在朦胧月色中,一片静谧。辘辘马车声停靠角门,霍煜披星戴月而归。 今日还是上元节,霍煜本想赶早归家,偏外面不巧出了点小岔子,害她忙碌奔波了一整天不得闲,连团圆饭都错过。 此刻街市上的灯展其实正热闹喧嚣,只是处理完事务后,裹挟一身疲倦,她也无心再去凑年轻人的热闹,只回到家中后屏退左右,独自提着一盏灯笼信步闲庭散心,仰头望一望漫天飞舞的天灯,便算作凑趣应了节景。 行至莲池边时,夜风掠过浅池拂面,仍有微寒,冬日无花可赏,霍煜略驻足片刻,便要移步别处,转身刹那却见花亭中似有黑影略过。她本就大胆,也不惧是什么鬼魅邪祟,唯恐是家中人员有异,若惹出什么人命官司的麻烦来,官府可比小鬼更难缠。 霍煜定了定神,寻迹探去,远远见着果真是有一人影在池边幽幽徘徊,她大步走去,朗声正气地低喝:“谁在那里?行迹鬼祟,是要做什么?” 柳絮:“……”他早该知道的,只要一个人讨厌自己,自己再怎么讨好都是无用的,他在那人眼里呼吸都是错。 斗篷兜帽宽大的毛边几乎将他巴掌大的小脸整个笼罩在阴影下,柳絮默默摘下兜帽,借着皎皎月色的光亮慢慢挪步,往霍煜灯笼亮光的方向走,柔声回应道:“大少姥,是我。” 他的声音清朗,很好认,霍煜眉头蹙起一瞬,心中警铃大作——夜色黑沉,柳絮独身在院里出现,连盏照路的灯都没有,像是在刻意隐蔽自己的行踪,行为鬼祟,实在可疑。 不会是想借着月黑风高以遮掩他的私通奸情吧? 霍煜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柳絮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只是为防打草惊蛇,她故意放和缓了语气,像在聊家常般随口试探:“今日上元佳节,夫人没和老二一起去街上看灯吗,是身子还没好透?” 柳絮已经走到了她近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怯怯耷拉着脑袋,他的脸颊被灯笼的火光染成暖融融橘红,眼眸微垂,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有些紧张地讷讷低语:“我身子倒是早好了,只是我得陪着主子呢,花灯么,年年都那个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霍煜冷厉的剑眉略略舒展,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竟觉心下稍安,已然信了三分。不过柳絮倒是机灵,将被看管得严厉美化成了自己的乖觉,若不是她早知道母亲的秉性,还真不大能相信这狡猾的小东西。 “夫人怎一个人在外面,风寒,当心再吹着了。”霍煜没顺着话头再追问下去,转而多了些诚心的关切,“天黑路不平,你的灯笼呢?” 柳絮并未觉察到她仍抱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一撇嘴,真以为终于找到了能倾诉的对象,指了指自己方才所驻足的花亭,焦急又委屈:“今夜月圆,我便想出来走走,谁想方才那灯、那糊灯笼的纸忽然给烧穿了,风一吹,烛芯歪了,差点要烧起来,我吓坏了,原是想投到池子里去灭火的,但还没丢进去,还好火自个儿熄了……但我怕死灰复燃,天又黑,一时也看不清路,才守在那等一等……” 说起方才的惊魂时刻,柳絮激动恨不能手脚并用地比划给她表演当时的情景,捂着心口后怕不已,再抬眸已是眼泪汪汪:“还好大少姥你来了,我正不知要怎么回去呢。” 霍煜本还将信将疑,但瞧他愤慨地控诉堂堂富商霍家所用之物也不过尔尔,小脸严肃紧绷,满眼谴责,难得柳絮敢这般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她觉得实在有趣又鲜活,比只会端着乖巧的甜笑的柳絮更多一种奇妙的富有生机的感染力,她不自觉地对他绘声绘色的讲述竟听得很是入迷,连他的抱怨都觉得可爱起来。 直到当真从亭中捡到半边化成灰的灯笼纸和竹筐架,她才不由哑然失笑,彻底信了柳絮的冤屈和倒楣。 为表赔罪,霍煜决定亲自护送他回去,连连温和宽慰:“夫人此番受惊了,回头我再送夫人一盏羊角灯,就不怕火烧了。” 柳絮偏过头,好奇问:“那是什么?我还没见过呢。” 霍煜含笑耐心解释道:“那灯是琉璃所制的,防风防火,灯罩薄如蝉翼,很是精巧可爱,只是此物工艺复杂,库房中仅此一盏还是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的确难得些,不曾听闻也实属正常。不过听人打探,今年花灯展上有几家为造噱头,竟是竞相挂出了好几样琉璃灯来展览招客。” 柳絮欢喜地轻轻“呀”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难掩艳羡之色:“真的呀?怎么以前我就没赶上呢……等英姐儿回来,我要听她好好讲讲!” 原本被美人满目崇敬地仰视着,认真听自己讲话,霍煜还颇为自得,谁想柳絮话锋一转,把注意力放到了甚至不在场的霍英身上。 她自小就是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家世、才干、样貌无一不拔尖,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她都出类拔萃,是万众瞩目的英才,她早习惯了被人捧着敬着,以为这才该是生活的常态。 少年时便养成的高傲心气在经历变故后也不曾磨平,只是经历过世态炎凉,她到底是成熟了些,学会收敛。不过收敛也只是管住自己的真正的情绪不为人知不外露,她喜好事事争先、成为众目焦点的少年意气其实半点不减。 即便抢走风头的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妹妹,即便是为区区一盏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霍煜仍是幼稚地打心底生出一丝不悦,声音都冷了下来,阴腔怪调地嗤笑一声:“老二学业繁忙,秋天就要下场了,怕是不得空。” 柳絮笑容一滞,闪着星子的眸光瞬间黯然,低落地重新耷拉下脑袋:“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她的。” 霍煜原还想等着柳絮继续夸耀自己,以弥补他的失言之过,谁想他却只闷头默默跟在自己身侧,再不发一语了,他的失落同样不加掩饰,她甚至觉得自己好 像看到柳絮头顶飘过一朵小小的乌云,在他的世界下雨。 而招来人家不快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欺负一个小男儿家,更是有失君子风度,霍煜懊悔地轻咬舌尖,恼恨自己这张尖刻的嘴,急中生智找补道:“百闻不如一见,明儿个我就给你送来,叫你亲眼瞧瞧。” 没想到柳絮还是个面人脾气,很好哄,这就开心起来,重新仰起脸看向霍煜,圆溜溜的杏眸弯如新月,软乎乎地嗲声道谢:“大少姥真是好人,那就多谢你了,今晚能遇到你真好,我好幸福。” 仗着身量高出一头,不易被发觉窥视,霍煜的眼睛几乎寸步不离地粘在柳絮脸上,看着美人面孔由多云转晴,笑得如夏花璀璨,她竟恍惚被美得晃了神。 她许是真累困了,抵抗意欲破坏这个家的小狐狸精的心志不坚起来,霍家最后一个排斥柳絮的存在的人也失守了,彻底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昏了头,犹豫徘徊在心头的念头忽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这个时间,母亲怕是已经睡下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柳絮脚步一顿,愕然道:“当真吗?” “我岂有戏言?”霍煜朝柳絮微微一挑眉,笑道。 “况且这才使得了几个钱,不必你挑拣纠结——都包起来。”不等柳絮再推拒,她已经回过头,神色自然地从荷包里摸出银锞子,递到了卖灯的商贩手上,等人称重找零。 钱都给出去了,柳絮再可惜白花花的银子也不好再拦,否则也太给这位阔气的霍大少丢面子了,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不过他心底更多的还是庆幸和窃喜——银子不是从自己口袋里出去的,心疼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况且这还是花给自己的,四舍五入,那就是给他钱,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遇上爽快的大主顾,小贩也喜笑颜开,手上动作麻利,取下三盏灯杆,并着找回的铜板双手送到霍煜手上,口中吉祥话连连:“两位新年好!来,这是方才夫人看中的灯,您拿好嘞!恭喜发财、恭喜恭喜!您慢走——” 二人并行走出三两个摊位的距离,融入人声鼎沸后,柳絮才赧然地小声同身边人私语:“太多了,实在靡费,我们也拿不下,下回不要了,我只是看看就好。” 总叫霍煜这么浪费也不是个事,况且自己和她还是背着霍老家主偷溜出来的,若添置的多了,他回去可不好交代这些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霍煜不理他,只随手挑了只最俏皮的兔子灯塞到他手上:“我霍家还不缺这点银钱。” 这话简直哄得柳絮心花怒放,嘴角都要飞到耳后根,没想到霍煜这张冷冰冰的臭嘴也能有说出来这么动听的话的一天。此刻的霍煜在他眼中简直就是个魅力四射的钱袋子,如果不是身份场合没一个对的,他真想搂着他心爱的钱袋子亲上两口。 钱已经花出去了,柳絮也不能再追着唠叨个没完,且不说花的也不是自己的,本就是为买他开心,自己若是再一个劲推辞,反倒像在指责霍煜不懂事了,他可做不出让人花钱扫兴的事。 于是柳絮再次仰起脸,甜甜笑道:“那我便收下你的好意了,下回我也请你。” 23.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柳絮的回请就是非常小方地全款买下两根还不够一盏灯的零头的冰糖葫芦,并且自己一串,霍煜一串。 霍煜两手被灯占着,没空余接手,柳絮便踮着脚尖,将左手边的糖葫芦送到她嘴边,以便她可以只稍稍偏头,便轻松地从微微侧斜的签棍上衔下一颗整个含进口中,不至于咬得满嘴黏糊糊的糖渣,有失体面。 等她吃了第一口,柳絮才迫不及待地咬上自己那串。上回尝到冰糖葫芦的味道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可能还不及如今的自己腰高,家中虽不富裕,但过年赶集时,母亲还是舍得咬咬牙,给整日眼馋邻家孩子的柳絮买个新鲜。 其实柳絮已经记不大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是从母亲手中接过糖葫芦时的幸福难能可贵,他不舍得忘。 冰糖浆烤的微黄,粘了把焦香的芝麻,裹在红润饱满的山楂粒上,一口咬下去,薄而脆的糖壳在口中“咔”地蹦开第一口清爽的甜,跟着是山楂涩口的极酸,但咀嚼后被芝麻醇香和冰糖脆甜冲淡,酸酸甜甜的滋味,直叫人口舌生津。 第二口糖少山楂多,柳絮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哎呀好酸!牙都要倒了!” 含了大半天没动静的霍煜终于忍不住,又涩又酸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她生等着柳絮毫无防备地大口咬了下去,连连惨嚎,才不再强作镇定,也挤眉弄眼起来,囫囵嚼了两口便匆匆咽了。自己早不吃这小孩子的玩意,但谁叫柳絮盛情难却,她便也舍命陪君子了。 霍煜垂眸笑话柳絮中计的狼狈样子,柳絮也气鼓鼓地梗着脖子瞪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看了彼此一眼,忽又相视情不自禁开怀大笑起来。 她的个头太高,柳絮总是要费劲地踮脚迎合,和霍煜说话仰头仰得后脖颈都酸胀不已,举糖葫芦的手也抻得发麻,他泄愤般咬上一口,把脆糖壳恶狠狠地咬得咯吱响,轻轻地嗲嗔抱怨:“你长那么高干嘛!” 霍煜今天的心情很是舒畅,便也好脾气地低头回问:“累了?” 柳絮素来是给点颜料就开染坊的性子,气焰愈发嚣张:“不然你也试试?” 霍煜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促狭一笑:“这还不简单,笨。” 不等柳絮气得跳脚,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一口咬上他手中的糖葫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不就好了,不用辛苦夫人了。” 柳絮愣愣的和霍煜对视三息之间,远空上方花炮鸣响,在夜空中炸开一片五彩缤纷的绚烂,吸引去了大多数人的目光,没有人在意在桥头拌嘴的一对普通伴侣,欢喜的呼声盖过了他炸毛小猫似的惊声叫嚷:“哎呀!错了错了,你吃的是我那串!” “好好,我赔你我赔你,别生气……” 最后柳絮说好回请霍煜的冰糖葫芦里,还有大半根都进了他自己嘴里。 他们一路拌嘴吵吵闹闹,相伴走在人间烟火里,看起来已与众多在上元月下相会传情的青年女男一般无二。 廊桥下开了遍池莲花,莹莹灯火随波逐流,映得乌沉沉的永安河如星河流淌。 每年上元节时,柳絮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桥头看人放河灯。等夜深人潮渐渐退散,他也下到岸边去,捞几只被滞留的花灯,自己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闭眼祈祷一番,再虔诚地将已经熄火的河灯重新推回水中,远远驻足看着漂泊的小灯带着他的情思随波远游,直到再也看不到的世界尽头。 今年柳絮有钱了,他鼓囊囊的小荷包足够包揽下一整个小摊的河灯,但等他站在桥上远望时仍踟蹰不前,不舍地把铜板摸了又摸,擦得锃亮。柳絮不是不想放,但钱于他而言总是很珍贵的,能掌管着人的生老病死,他不知这一方油纸糊的灯盏是否能真的给远方的母父传去他的思念。毕竟比起虚无的寄托,娘和爹也会更盼着自己能用这笔钱吃得更饱、穿得更暖。 “你也想玩吗?”霍煜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以便能平视凑近看清了柳絮那眼巴巴渴望的神色,漆黑的夜太容易掩藏情绪,她必须得更贴近些才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柳絮被这温润的嗓音唤了一声,扭过脸,才发觉自己看得太过入迷,竟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人在。人潮拥挤,两个人不得已挨得更近,他这一回头太突然,险些直接面贴面,撞上她高挺的鼻梁。 他脸颊微热,很是歉意地摆摆手,后腰已经抵在冰凉的石栏柱上:“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霍煜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地观察过异性,她只一睁眼,面前就是一双放大数倍的盈盈动人的剪水瞳。原来她觉得柳絮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把羽扇,而现在几乎清晰到能根根分明地数出来,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时是清浅的琥珀色,夜里仍是分外透亮清澈,眼尾下还有一颗不大起眼的小小泪痣,听说有泪痣的人很爱哭,想他动不动便在自己跟前抹眼泪,说不得就是为此缘故。 她直愣愣盯着柳絮,满眼只见美人瑰色红唇微启,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 柳絮真好看。 柳絮果然好看。 难怪她那阅人无数的母亲会栽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手上,连向来不近美色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己的心正在为一个不该的人悄然悸动。 一道清啸划破天际,黑沉暮色中怦然绽开绚丽的花焰,千万颗熠熠星子坠落消散,花炮鸣响连连,吸引去了柳絮的视线。 上元夜的烟花一重接一重,落在柳絮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光斑跃动,像星星眨眼。柳絮仰头看花火,霍煜还在看柳絮。 喧嚣散尽,柳絮才意犹未尽地回过头看向霍煜,水汪汪的圆杏眼满是无辜:“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杂了,我好像没听清。” 霍煜敛眉垂眸,眼中翻涌起的复杂早被她压下,她的笑意仍是温润如玉的,抬起手臂虚虚拢着柳絮的肩头,将他更紧密地护在自己怀里,隔开推搡的人群:“只是叫你当心,别 离栏杆太近,小心掉河里去,我可不会水。” “那你就盼我点好!”柳絮垮下嘴角,对霍煜的嘴坏表示不满,“大过年的,说这些,真不讲究。” 霍煜眉眼弯弯:“好啊,那我也为你放一盏河灯祈福,这样可好?” 她不由分说就要带着柳絮下了桥去买花灯。街市上来往人密,才没入人潮,迎面就撞上几个说笑的少年结伴跑跑跳跳,一不留神就将两人冲散。人海茫茫,但好在错开的潮汐的瞬间,霍煜和柳絮不曾从对方身上移开的视线一眼便寻到彼此。 霍煜快步上前挤到柳絮身边,虚揽住他的腰身。她很少亲身下场赶人多的庆典,未曾料想过一直紧盯着也会有失散的意外,后怕不已,拧眉肃声叮嘱道:“等下一定跟紧我,方才可被碰到哪了吗?” 人是她偷出来的,万一真给弄丢了,回去她可怎么跟母亲交代。 柳絮倒是颇为淡定,语气轻松地反过来宽慰她:“没事,年年不都这样。” 霍煜对他的不谨慎更加不悦,严厉批评:“人多眼杂,更得小心,你一个小孩子跟人失散了,万一遇上拍花子给你拐走了怎么办?” 柳絮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此话一出,他立刻眼圈一红,包着两汪泪珠,轻轻抽噎两声:“你又咒我,你怎么这样,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可是、可是……” 霍煜一向拿他的眼泪没办法,那张快嘴一下急得语无伦次起来:“你别哭呀,我给你道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想欺负你的意思,我没有不喜欢你,别哭别哭……” 柳絮拿袖子掩面,呜呜咽咽地抽搭着,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瞧着好不可怜。 她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一边扭身借力托稳手肘里夹着灯杆,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自己的手帕,伸手想递给柳絮,又怕再度冒犯了美人,手僵在半空中进退维艰。 “哎呦,这娃娃咋哭了,这是咋着了?”一旁路过的大娘听着动静很是热心地凑上来搭话,她瞧了瞧身形高大、生得一副硬相的霍煜,再看看身量纤纤如细柳的柳絮,略显戒备地追问,“别怕,你大胆跟姨说,你两个是一道的吗?” 霍煜口中忙连连应是,她也怕来人心怀不轨,顾不得女男大防,就要上手想拉住柳絮,那大娘反应也快,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张开手臂横在两人之间,她体格浑厚,说话中气十足:“你两个是什么人?小娃你说,姨家儿子是做公的,就在这片儿当班,真有事咱不怕她!” 她瞧这两个年轻人都衣着体面,不大像是拐子,那就多半是两口子干仗。 原只是两人小打小闹,没想到招来热心人帮腔,柳絮也唬一跳,忙抹了把泪,抬起湿漉漉的小脸,乖巧道:“她说的是呢,多谢您好意,方才是我和姐姐吵嘴呢。” 话落他已经闪身蹭到了霍煜身侧,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摆,亲昵又自然地晃了晃,他的声音又甜又软,仰头笑眯眯地望着霍煜:“是不是呀,姐姐?” 24.自由 还好灯影昏黄,才看不真切霍煜那熟红到要冒烟的脸。目送着好心的大娘走远后,霍煜才眉梢一挑,略有些咬牙切齿地问:“我怎么不知,我娘什么时候给我添了个弟弟?” 柳絮俏皮地朝她眨眨眼,很是厚颜无耻地反问回来:“那我总不能在外面说你是我儿子吧?” 他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打圈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流露出狡黠的浅笑:“至于弟弟嘛……万一现在真就有呢,或许是个妹妹也说不准呢。” 霍煜磨了磨牙,冷笑一声:“是吗?那母亲也真是够老当益壮的。” 见人眉宇间隐隐有了怒色,柳絮后知后觉自己的失言——如果现在他真要生出一个要分家产的累赘,对霍煜来说好像并不好笑。 不过柳絮脸皮厚,仍拉扯着她的衣摆摇摇晃晃,讨好地嗲声软语哄道:“大少姥您宽宏大量,您是君子,还要跟我这小人计较不成?” 过往的人将柳絮挤得快扎进霍煜怀里,她只一垂眸,便可见他毛茸茸的发顶。柳絮今天没有将头发盘起来,只简单梳拢在一侧,衬得他很是温婉贤淑。他人清瘦,一头青丝却养得很好,乌黑浓密,松松束起,没抹刨花水的发顶蓬松微隆,看起来手感很是柔软,无端叫她想起小奶狗厚墩墩又软绵绵的茸毛。 但这是柳絮,是人,是她母亲的人,不是能任人玩弄的小猫小狗,关于小爹的一切,其实她一根指头都不该碰的。 霍煜沉沉凝望他良久,直到柳絮再次故作可怜地嘟起嘴痴缠,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以教育霍英时一般的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次便罢,你再胡言乱语,我可真不会理你了。” 果然很柔顺。 柳絮浑然不觉自己被占了便宜,得了赦令,已经喜笑颜开地钻进人堆里去挑河灯了。 河灯要在水上漂流,式样多小巧,不如提灯的花样更丰富,都不用柳絮纠结选择太久,问过价格后,他直接从白莲里挑了一盏做工最惊细的,原因无它,素白的要上彩的便宜好几文钱呢。 站在他背后的霍煜蹙起眉头:“怎么选了这个?” 柳絮以为她嫌白纷纷的晦气,忙辩驳道:“白莲花多好看,纯净高洁,我就喜欢白的。” 霍煜抬手指了另一个,语气刚硬不容拒绝:“这个桃粉色更适合你。”她看得分明,柳絮一来最先拿起的就是这个。 柳絮摸了摸自己荷包,皱着小脸,很是不满地表达抗议:“你也太霸道了!” 霍煜不看他,面无表情地往桌上排出一串钱给老板:“随便他挑,不够我再补。” 柳絮当即两眼冒星星,两颊飞红如三月桃花:“你也太霸道了~” 虽然有冤大头主动想给自己兜底,但柳絮还是没忍心大手大脚地乱花,只要了一只简素的粉莲花灯,霍煜则挑了一朱红一柳绿,还有一盏天灯。 老板虽略感遗憾,但还是喜气洋洋地奉承两句,推出纸笔,两人各取了一张洒金红笺纸条,要将自己的祈愿写进去,随河灯放走祈福。 “你自己写,还是我给你写?”霍煜提笔蘸墨,偏头看了一眼拿整个掌心包着笔杆的柳絮,对他的文化水平表示担忧。 “这种事怎可假手于人,我自己也肯定行。”柳絮没正经上念过书,的确会写的字不多,但他不大想请霍煜代劳,觉得还是要亲自写才有诚意,严词拒绝了她。 霍煜也不再坚持,低头专注地写自己的祈福语去了。 纸条很小,能写的内容有限,柳絮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落笔。他不大会握笔,连圈带画写出了一张鬼画符似的纸条,丑丑的,并不怎么样。 不过柳絮还是很会安慰自己:心意都在里面了,娘和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肚子里几两墨水,他们能懂就够了。 可歪头偷窥一眼身侧的霍煜,即便是不懂书法的柳絮也能看得出她的字迹遒劲,写得很工整漂亮,再回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墨团,柳絮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悄悄把纸条藏到了手心里。 霍煜早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热的目光,被他这大胆地直勾勾地注视盯得有点不自在,只好僵直着身子目视前方,羞窘得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柳絮竟就这般不矜持,实在是……实在是…… 袖子忽然一沉,她低头一瞥,果真又是柳絮在底下悄悄扯着自己,清甜的嗓音软绵绵的:“大少姥,你写字好好看呀。” 霍煜背脊挺直,微微扬了扬下巴,显然是被美人的崇敬捧得舒服,却还故作矜持地淡淡应道:“嗯,尚可。” “那关于那件事……就拜托您啦~”柳絮嘴角漾起甜蜜的笑,指尖点着一张空笺纸,已经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挪到了霍煜的手边。 这小东西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霍煜面上不觉流露出一瞬的失落之色。 她还想故作姿态一下,淡然轻笑一声:“方才不是还说,必须得要自己亲手写的,用不上我吗?” “哎呀,我胡说八道呢,那是方才的我说的,不是现在的我,怎么能作数嘛。”柳絮腆着脸还想耍赖,忙双手合十比在脸前,眼睛微微向上看,营造出一副十足楚楚惹人怜的姿态,尾音拖得长长的,跟稚童发嗲闹人时一个得性,“大少姥你就帮我写好不好?拜托拜托啦——” 店家闻声也凑合过来帮柳絮撺掇,说叫妻主握着他的手,也算自己亲手写下的,两口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霍煜顶不住柳絮期待的目光,心头早是一片柔软,抽走了他递来的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要嘴硬:“下不为例。” 原本叠放的整齐的帕子被霍煜藏在掌心里攥得发皱,柳絮还没反应过来时,柔软尚有余温的丝帕已经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茫然的视线落在霍煜包裹着自己的手上,整个人也已经拢在了一片阴影下。 两只手交握,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隽秀小字:“长乐无极,来世安宁” 柳絮浑不在意自己是否被揩油,只顾着喜滋滋地捻起来纸张,举到烛火明亮处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我 写得可真好看,娘爹知道我会写字了肯定很高兴。” 霍煜温柔含笑道:“倒是提醒我了,回去也该好好教教你了。” 柳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起,杏眼圆睁,又撒娇又撒泼地扯着她的衣袖闹起来:“不用不用!不必劳您费心!” 霍煜被他抱着一条手臂,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回去再说,别给我丢人现眼了小祖宗。” 柳絮闹人得逞,立马变回乖孩子,习惯性地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安静下来。 两人把各自许下的心愿折进花芯里,点上烛火,在就近的岸边放入三盏莲花,柳絮还伸长了胳膊,尽力把自己的灯往河心推去,好叫它走得更远。 水流缓缓,河灯悠悠打着旋荡远了。 微风裹挟着水面的清寒扫过,柳絮抬手轻轻拨开被拂乱的发丝,目光追随着漂泊的荧荧火光,悠长深远:“你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絮一撇嘴:“真小气,那我的都被你看过了,岂不是也要不灵验了?” 霍煜振振有辞地辩驳:“那只能算是我们共同许下的,你也没说给外人听,还算数。” 柳絮笑眼弯弯,轻哼一声,手上的帕子不轻不重地照着她宽厚的肩头甩了一下:“花言巧语,和你娘一个样儿,大少姥这么会说话,不知道得骗得多少小男儿芳心暗许哪?” 霍煜喉头一哽,拉下脸来:“我岂是那等轻浮之辈。” 她今晚格外好性子,蹬鼻子上脸做派的柳絮也就格外胆大。他已经习以为常,再度使出杀手锏,揪着她的衣摆摇啊摇,温声软语地哄道:“大少姥误会,我嘴笨,你不喜欢,往后我就少说话还不行吗?” 向来雷厉风行的霍煜也不似惯常冷硬利落了,敛眉温言讷讷:“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算了——”柳絮忽然开口打断,笑盈盈拉着霍煜往回跑,“走,时间不早了,我还想放天灯呢。” “你这次写的什么?”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这是你的名字,柳絮。” “呀……我的名字真好看,还好听,是不是?——不对,你把我写上去干什么,你要把我也放天上去啊?!” 霍煜笑意柔和,凝望着柳絮的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婉转情波:“这是放你高飞,岂不是好意头?” 柳絮气鼓鼓地瞪她,不大相信:“是好事那你怎么不写你自己、不写英姐儿?你不是整天说要她考状元?” 霍煜当真依言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上去,紧挨在柳絮旁边。 那盏承载着二人祈愿的天灯慢慢高升,飞过了重重瓦檐,飘向辽阔的天地,橘黄的灯盏缓缓变小,直到很久之后再也不见。 宵禁的暮鼓声悠长回荡,一双年轻人才手挽着手轻灵地奔进夜色中渐行渐远。 那一夜的美好像是一场不可言说的梦,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那夜的月色只有天地与你我知晓。 25.撑腰 上元节夜里的温情过后,柳絮原以为他与霍煜的关系已经有的极大的改善,没想到这人一觉睡醒后就和失忆了一样,对自己仍是那副疾言厉色的臭脸,平时见不着时便罢了,但凡能见着面,便逮着他一通说教。 就像现在—— “站住。”霍煜面色沉郁,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好端端的,柳夫人躲什么?” 好端端的,能躲你吗?柳絮低头默默腹诽,但已经被抓了现行,抵赖不得,慢吞吞地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来。 他的躲藏实在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廊里的红漆柱虽足有一人合抱粗壮,但冬装本也显得臃肿,霍煜既没有老眼昏花,怎么能看不到那背后闪过的显眼的大片嫩鹅黄,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像一盘番茄炒蛋。 “这是要往我母亲那去?现下不该是习字师傅来授课的时辰吗?”霍煜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柳絮心虚地低头绞弄着帕子,避重就轻地解释:“是,主子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病得更厉害了,总归离不得人。” “怎不曾回禀我,如今病况如何,可请过郎中?”霍煜略有嗔责地问,她最近忙得厉害,是有些时日未曾过问了。 “郎中来过,只说仍照着前头的方子用药即可,只是主子心情乏闷郁结,于养病也不好,便传我常去作陪。”柳絮老实照答。 小侍卑微,本就是买来服侍主家的,往尊重了说是主子,但同样被捏着身契,丧失尊严和自由身,其实本质不过是更高一等的下人,照顾霍老家主才是柳絮的本职所在,合情合理,霍煜对此也不好多说,叹息一声。 “有劳夫人费心了。”霍煜不再追究,只略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转头吩咐随从两句,待人走了,又对柳絮作了个“请”的手势,十分客气温和,“正好我今日少事,同夫人一道去瞧瞧母亲,如何?” 儿子照看老子天经地义,柳絮难道还能说不吗。他只觉匪夷所思,斜眼悄摸觑了她一下,却不敢表露,默默点点头,掂起曳地的裙摆小心翼翼下了台阶,走在霍煜身侧落后她半步。 霍煜分明目视前方,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旁轻声提点:“走路莫要含胸低头,仪态不端,是要给人笑话的。” 柳絮暗暗啧舌,这人真是能挑拣,想是瞧他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顺眼呢,不过趁着这功夫,他倒有了诉苦的由头,便乖巧地认了错:“是我不懂规矩了,只怪我粗拙,都是上回不慎踩着了裙摆,跌了个跟头,给吓了一遭,便习惯想低头盯着鞋尖儿瞧,往后不敢了。” 霍煜再度皱眉,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什么时候的事?摔着哪了?” 柳絮本就是存着告状的心思,自然不跟她客气,轻轻捂着手臂,却故作坚强地挤出一抹笑,似是无心般随口闲话抱怨:“已经有些时日了,早就不疼了,只是每每想起来便忍不住后怕。都是这衣裙长了不好,说是好看,可我瞧着倒只妨事了,走过一趟,倒是把地扫净了,不仅浆洗费事,还磨损耗得快。 前儿些来量身要做春上的新衣,我还特特儿嘱咐针线房的佣工,叫他们顺道帮我拿去重新裁剪一下,不过想是那儿也忙张,顾不上我这头,还是原样给送了回来,回头我还是叫我屋里的人搭手,自己改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霍煜顿住脚步,眉宇间果然略起薄怒:“针线上的人果真这般敷衍了事?你不必替他们遮掩,只仔细说与我听。” 柳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怯怯瞥了霍煜一眼,帕子都要绞成了麻花,看起来还欲隐瞒,又被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他才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般倏然红了眼圈,支支吾吾地忙将这段时日受的委屈一一分辩。 从做衣裳要他三催四请开始,到尺寸回回改不合身,折腾他院里的人奔波,磨磨蹭蹭改得都到季了,只好凑合着穿;他指名要的料子,回头就“忙糊涂”给二少姥用了,弄得柳絮也不好发作;或是催他们赶工,最后送来的织物针脚粗陋,还得他自己重新缝补…… 进了霍家小半年,主家没怎么苛待过柳絮,倒是在她家的佣工这儿吃了一肚子气。柳絮是好性儿,可不是什么受气包,他嘴上连连只道不过是些小事,却盘算得仔细,虽未添油加醋地胡吣,但也一件不落,事无巨细到连哪个小侍男偷偷朝他翻过白眼儿都数上了。 末了还要假惺惺地抹一抹微红的眼尾,叹一声气:“想是我平日里拿不出赏银来,却总麻烦人家做事,对我有意见也是该的,我今日也不为旁的,只是心里头委屈,跟您说说话就舒服了,您可千万别为难他们,我也是打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最懂养家糊口的不易,这事且算了。” 柳絮的话半真半假,他感叹养家不易是真心话,不过只是顾影自怜,可没想过轻易地就放过欺负他的人。 自来了以后,他被底下人轻慢真真儿是常有的事,当中不少都是打老太太当家时做起的,自诩是老资历了,是有些体面的,尤其仗着主家宽和,还不大管内宅的事,便愈发刁滑,对底下的小丫鬟小侍男摆架子充老大不客气惯了,连这个新来的主子都不大放在眼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柳絮这位侧夫人的下场也和前头的许多一样,霍老家主对他新鲜不过两日而已,就连在如今真正管家的大少姥跟前,他也并不大得脸,没人会给柳絮撑腰。 这些老人儿不能像欺负年幼的仆侍一样摆明面上作践人,就在差事上很不上心,故意拿乔敷衍,不是说要给两位少姥赶制挤不出空,就是拖拖拉拉好些时日,甚至没霍煜或是老家主特赏的时候,柳絮去挑衣料时竟都只给他拣快腐坏的陈年衣料,说是库房里就这些供给。 先前柳絮还迟钝不觉,被人以各种借口推诿敷衍过几回也没生气,不过大抵是因他也没做 过主家,向来都是自己看别人脸色的,早就习惯了,一时就没转过弯来。 只是去岁冬日时,霍煜临时交由他接手一段时日的管家事宜,帮忙打下手,谁想从那时起,各处的人就都对柳絮分外殷勤了几天,甚至还有对他的孝敬。如此前据而后恭,柳絮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味儿来,这群人分明是在看人下菜碟,自己竟傻兮兮地叫欺负了这许久,心里很不痛快。 结果后面他不管事了,轻慢还更胜从前,这可把柳絮气得不行。想是平日里他在霍煜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竟叫那底下的人觉得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了,自己是怕能管他月钱、管他去留的掌家人霍煜,但怕霍家的佣工做什么? 但老太太听他告状,也不甚在意,只口头随意安抚,让他自己去库房里挑些好的,便不管不问了,他再磨人,她也只推说自己年纪大了,懒得理事。不说别处,就说得罪柳絮最厉害的针线房里,这里头做事的,有些个还是跟霍家沾亲带故,霍老家主既是不想驳了亲戚家面子,也懒得理会柳絮,只觉得他小孩脾气,哄哄就好了。 柳絮却很不满意,自己处心积虑攀上高枝,是想过好日子的,都翻身做主子了,还要被佣工踩一脚是个什么道理,他岂能白白受气,只酝酿着哪天叫霍煜来治一治他们才解气。 为这事他可琢磨了许久,还不及想出个章程来好好告上一状,这下也是赶巧了,都不必他撕破单纯善良的面皮,十分自然地就捅到了这位霍家真正的最高话事人跟前为自己出头。 霍煜越听脸色越黑沉,连看望母亲的事都抛到脑后了,抓着柳絮的手臂调头就往针线上做工的地方寻去,袍角猎猎生风。 柳絮反应不及,被拽了一趔趄,下意识乖乖小跑跟上她的步子。他以为霍煜要给自己出头,背在她身后时情不自禁唇角微扬,但眼中又流露出些许怯意,反拉了拉她的衣袖,温柔贤淑地温言哄劝道:“你此去突然,平白无据,也不好随意论处,我被刁难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去看望主子要紧。” 霍煜却只是温和一笑,语调波澜不惊:“不急,只是突然想起新得了几匹好布,正巧我先带夫人去瞧瞧,给你做两身春衫。” “那感情好呀。”柳絮眉眼弯弯,立即欣然接受,顺从地缀在霍煜身后跟她走了。 他安静地敛眉垂眸,没看到霍煜转身时一瞬黑沉如水的面色。 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柳絮还受过这么多委屈。 霍煜深呼一口气,心中只觉淤堵着一团火,灼烧得厉害,烧得她肝火旺,烧得她好不容易压抑得如死水般的情欲再次汹涌沸腾。 一路再无言,只偶尔有侍从经过行礼时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至针线房的院落外,不准人前头通报,悄悄走近了,墙内热闹得很,隔着院墙她都能仔细听清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谈声。 26.怎敢喜欢你 “哎呦,你们是没见着,那院的人一来就是冲咱们一通好骂,叉个腰,那神气劲儿!原来就是个外院打杂的小崽子,捡着高枝飞了就不把咱放眼里哟,跟他那主子一样的贱骨头,那就是个卖唱的臭九流,仗着长了个狐魅脸儿,也踩到咱这良民头上去啦!还敢使唤咱们伺候,我瞧着就来气儿……” 说话的人是个粗嗓门,不扬声都能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语气里满是鄙薄不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可不是,我家儿子若要娶这么个贱民回来,别说是做小,当个洗脚俾我都嫌一身狐骚味脏了家门,定要大棒子打出去。”应声的嗓音尖刻,咯咯讥笑着。 有年轻些的新人好奇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 “还能哪个,就这家的,现在可不就那一个……” 还有另一年轻人嬉笑附和着,只道他是没福气,否则该是攀着两位少姥去了,一个会做生意,一个会读书,若能伺候她们当中哪个,就算是做通房,那也是大喜事了。 “呀,我看是你自己想伺候少姥了吧,哈哈哈……” “那怎么啦,我怎么说也是好人家出来的,不比他更有资格?况且只是想一想,又不犯错……哎呦你还笑,该打!” 这群嚼舌头的正巧说的就是柳絮,啐骂他不过是个奴才秧子,还来他们面前摆上主子的架子了,年纪大些的说话荤素不忌,污言秽语地暗指他勾引得老太太病得愈发厉害,惹得年轻些的佣工羞臊地嚷嚷着要躲出门去远着些。 一跨过门槛,正对上霍煜阴沉的视线,立时惨白了脸,僵直在门口一动不动,吓得再说不出一句话。话题中心的柳絮就站在她身后,桃腮挂泪,拿帕子半掩面。 “背后议论主家,你们就这般做事?”她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冷然道。 正是做工的时间,霍煜跨过月亮门时,打眼就见屋舍里却是懒懒散散躺倒一片,正拍话聊闲,没一人手上捏着针线准备做活,角落里堆积成山的布料甚至都没来得及抖落开准备裁剪,她这突击检查可是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院中众佣工皆骇然大惊,慌乱跪倒了大片,方才笑话的最大声的那中年夫男已惨白了脸,嗫喏还欲求情,但不等他们想托词糊弄,她已冷冷睥睨惊慌失措地众人一眼,懒得听人告饶,即刻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告诉管家,打头的几个照例打发了,凡霍家的产业皆不许再用。” 那几人不死心,连连哭饶,直嚷嚷都是一家亲戚,扯出霍老家主的情面,求大少姥宽容一回。 霍煜只冷笑:“老太太如今可不管事,求她也无用。” 方才骂得最难听的那个这会儿也哭得涕泗横流,形容最是凄惨:“大少姥您知道的,我家那不成器的好不容易才说了门亲,正用钱的时候,求您开开恩,饶我一回,您和表姨母都是大慈大悲的良善人,求您行行好,再用我段时日吧!” 霍家给的工钱不低,活计又松快,算是顶好的去处了,谁能甘愿被清出去做苦差事呢,几人此刻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连连磕头,姿态卑微乞求。 霍煜抬臂护在柳絮身前,嫌恶地后退两步,冷嗤道:“现在滚,有些事,我也就不追究了,若还敢无赖纠缠,或是叫我听到半个不该说的字……” 她的雷厉手段,府里的老人多少都是有所耳闻,一时室内鸦雀无声,彻底熄了哭嚎求情的念头,面色灰败地仓皇下去收拾包袱了。 柳絮听多了难听话,面色俱无波澜,只悄悄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在霍煜担忧地望过来时,他才忙抬袖掩面,使劲磨了磨眼睛,挤出两滴泪来,朝她摇摇头。 “其他人,再有下回,无论是谁,凡有一例,全部人打发出去。”霍煜转回去,眼神愈发冷冽地扫视众人一眼。 待管家匆匆赶来,她才怒气冲冲地护着柳絮退出去,针线房基本都是雇佣来的,收拾起来也利索,用不着她费心,霍煜现在只满心忧虑该如何宽慰两眼哭得桃儿似的的柳絮。 霍煜引着人就近去了自己的书房小坐,他现在这模样,到了老太太跟前定是瞒不住的。 “大少姥,这、这会不会惩处得太重,您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我心中实在惶恐。”柳絮缩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微侧着身子,一手托腮轻轻揩泪,那双水眸凝泪,盈盈望着她,不安地轻声问道。 霍煜亲手斟了花茶送到他手边,递上的一盘糕点都是他来时常吃的几样,柳絮却仍捂脸抽抽搭搭,不肯动。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沉稳地安抚道:“莫哭,此事也不单是为你,就是母亲知道了也怪不着。你别怕,再有这种事,就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这话并非是信口胡诌哄他的,霍煜的确是有为柳絮抱不平,但也考量着自家,只听柳絮提起腐坏的料子凑合给主子用,她便想到私底下多得是以次充好的糊弄人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个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霍煜并不会盯得太仔细。底下有人偶尔昧些主家的用余的料子丝线做些小物件,拿出去卖些私银,她其实都有察觉,但把人逼得太紧既得不了太多好,又累得自己费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们占些小便宜。 但贪心不足到想把手伸进库房里贪墨淘好处,还托大拿乔不敬主家,实在超出霍煜的底线了。 “那……只是一些小问题,大少姥就把人都赶出去,如此也无碍吗?不会叫人觉得您不宽仁吗?”柳絮咬了咬唇,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觑着霍煜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试探。 “发现问题了难道还要纵容吗?”霍煜一挑眉,刮浮沫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明显透着浓重的不快,声音倒还算轻柔,像是怕吓着了他,“况且,我过些时日怕是又要出去一趟,你若是没威信,如何坐镇家 宅、管理内务。往后再有人不敬,你便来告诉我一声,我不在,就叫霍英替你料理。” 柳絮不出所料地呛了茶,咳得两腮飞红,艳若桃李,水汪汪的圆杏眼瞪得老大,直盯着霍煜瞧上瞧下,只觉她是叫脏东西给上身了,实在言行诡异,惊诧反问:“管家?又我吗?” 她神色自若地点点头。 他反手指着自己,藏不住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嘴一撇,别扭地转过头,声如蚊讷:“你不是不喜欢我吗,还对我这么好,还敢放心我管家?” “且不说我喜不喜欢你,你是霍家的主子,下面人不忠不尽心,我岂敢再留。”霍煜从柳絮粉扑扑的小脸上慢慢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茶。 “再者话说回来,你是我母亲的人,我怎敢喜欢你。”等放下杯盏时,里面的茶水已经抖出去了一半。 不过幸好柳絮正神游天外,并没有发觉霍煜的异样。他正回想着方才自己跟在霍煜背后狐假虎威,也神气地抬头挺胸,斜了一眼满院跪伏的人。 他很少能从这个角度看别人,这种体验很新奇,不过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的感觉并没有叫他多畅快,反倒是更想起自己卑微时的样子。 当时柳絮不错眼地盯着霍煜那威势赫赫的派头,心里头到底还是羡慕得厉害,暗自嘀咕:“自己有权力真好,都不用费心周旋,说收拾就收拾了,真风光呀。” 其实方才下人们议论的也不无道理,若不是没门道,柳絮的确是更愿意给年轻些的做小,虽然也不定能拿到管家权,但也好过守活寡不是,人生乐趣,他总得落一头吧。 要不说饱暖思淫欲呢,放在半年前他还在忧心自己能不能活过新一轮的冬天,现在衣食富足的心愿达成,就开始不满足于此,生出更多的妄念来了。 早知道上次不把话说那么绝,好歹还留几分体面,自己也能借着管家的名头摆摆款儿,不敢叫底下人轻看了他去。柳絮也没想到,在大户人家管事竟比他想象的还风光许多,原来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呢,不过不知道小侍是不是也分个高低主次。 忽然想起以前听邻里说别家的热闹,就有说某家里夫侍斗得厉害,有个得宠的小侍把其他侍奴都欺负得厉害,把持着家里的钱袋子,连当家的都只听他的,对其他人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将几个小的作践得不成样,有个被欺辱得受不住,夜里差点要吊房梁。 这事把柳絮吓得不轻,还曾信誓旦旦对母父发誓宁做穷人夫,不做富人侍。但后面穷把他吓得更厉害,不做富人侍,自己说不定就得做青楼伎了,还有什么可挑。 不过来了以后发现选对了人家倒也没那么可怕,他生活简直不要太好,远比以前的苦日子好上百倍千倍了。 于是柳絮从进门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要牢牢扒在霍家,无论用什么手段,他绝对不能再被赶出去! 27.切莫将身轻许人 正胡思乱想出二里地的时候,霍煜忽然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今儿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立不起来,就会被欺负,可明白了?” 好端端的,逮着他教训什么,他可什么都没做。但人在屋檐下,柳絮不敢怒不敢言,面上一派温顺之色,低垂着长睫,只一味应是。 霍煜负手在书架前慢慢踱步,深思熟虑一番后沉吟道:“先前是我忽略了,单是读书哪够,你也的确该学些本事作依傍。” 吓得柳絮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大惊失色:“我是来伺候人的还是来考状元的?霍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吗?还需要我做工养家了不成?” 她摇了摇头,唇角含笑,轻声嗔责:“怎得嘴上总没个把门的,只说与我听便罢,若惹得母亲生气,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柳絮并没有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只觉得她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只在霍煜跟前吃的挂落最多, 竟还能腆着脸倒打一耙赖她老娘,真是个大孝子。他朝着她的背影作怪地挤眼吐舌扮鬼脸儿,心中愤愤想,自己好歹还有会扮柔弱哄女人的本事作依傍呢,这人也太小瞧了他。 听他半晌没动静,霍煜也不催促,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夫人想哪去了,读书是为了叫你明理开阔眼界,如今也不过是怕你寂寞无趣,给你找个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你如今可有想做的事?” 柳絮摇了摇头。他就喜欢吃喝玩乐做条米虫,能躺平享福,谁愿意劳碌受累,自己都能牺牲青春和脸面委身老人了,这清福就是他应得的补偿。 不过柳絮直觉这话说出来自己一定会被训得狗血喷头,闭口缄默不语。 但霍煜好像也没很在意他的意见,已经自说自话起来:“你想学针线吗?外面铺子的裁缝虽多是女子,但也不是没有男师傅,尤其略体面些的人家里,男儿家到底更便宜些,用人的地方多着,一年到头不愁活计,也不须风吹雨淋的……若是学制衣,府上就有现成的师傅,可以拨来教你。” 柳絮噘嘴不大愿意:“我不是很想学。” “好吧。”霍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喜欢做绣活也好,我也认得厉害的绣工,年轻时还在宫里做过差的,从前有些情分在,或许能请动。” 柳絮:“……”他说他不想干活,霍煜耳朵聋吗? “不过我听说做绣活很伤眼睛,兴许制衣会更好些。”霍煜说话时摩挲着下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觉得呢?” 说话时她背对着人,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脑袋里总是忍不住浮出柳絮的模样。柳絮那双杏眼生得极好,盈盈如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满溢着绵绵情思,是双灵动会说话的眼睛,他通身的灵巧气儿就出在这双剪水瞳上了,若是坏了,当真是可惜。 回过头,便瞧柳絮一脸老大不愿意的模样,水润的粉唇微噘,垂眸盯着自己一晃一晃的鞋尖,背着人时仍是这副跳脱的小孩脾性。 霍煜眼眸微动,愈发柔软了心肠,暗自揣度许是他还有所顾虑,却畏惧自己,才不敢开口。她心头一动,怕柳絮是会错了意,忙安抚道:“我不会做你的主、强迫你选择的,都看你喜欢。我给你一段时间,你仔细想想自己愿意做什么,再告诉我,如果没有,我再替你想想。” 柳絮眨了眨眼,俏声嗔道:“我才不信,你哪回对我不是独断专横的。” 霍煜微笑着拍了拍手:“好聪明,都会用成语了,看来最近的学习成果不错。” 顿了顿,她忽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前,推开堆成山的账册,铺开一张宣纸来,朝柳絮招招手:“正巧,过来,叫我瞧瞧你字习得如何了。” 柳絮优哉游哉往嘴里送糕点的手一僵,三两下把碟子里仅剩的几块都给吞吃扫净,含了满嘴酥点,来不及嚼咽,就已含含糊糊地甩下一句辞别,拔腿就跑。 “不早了,下次再说!” 霍煜没再追出去,只目送他远去,才静静地低头盯着自己手中虚握着的笔杆,没由来地划过一抹淡淡失落来,微微牵起唇角,自嘲一笑。 自己方才是在卑鄙地期待什么呢?愈发不知分寸了。 她疲惫地靠进圈椅里,揉了揉眉心,耳边再次浮现那群长舌夫对柳絮尖利刺耳的耻笑羞辱之语,仍气得心口阵阵发闷,柳絮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他素来温良从顺,心地纯善可爱,待府中下人佣工也从无颐指气使,不曾得罪过人,却因为出身就要无故遭受羞辱。出身岂是自己有得选,可话说回来,生到哪的人就不是人了呢,偏生他就活该低人一等吗? 不过想来这世道其实本就是没有公平可言的,她的富商母亲一把年纪纳新人,是有本事,是宝刀未老,是一段风流佳话,贫穷的少男因美貌得幸被挑选中,便是处心积虑、不知廉耻地钻营引诱人……只要他还顶着“霍老家主的小侍”这个名头活着,这样的闲言碎语就永无休止。 霍煜原想着,既然柳絮乖觉,那她也会投桃报李,往后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帮柳絮挡一日的流言蜚语,不叫人伤害了他去。以她霍家的能力,母亲又那般宠信他,只要无变故,护佑他一世无忧自是不成问题。 但霍煜忽然想起那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夜里,和她在长街上迎风奔跑时的柳絮,明快恣意,无拘无束,远比乖巧得像个木呆呆的瓷娃娃时的柳絮更加鲜活可爱。柳絮这个小骗子实在不精明,拙劣的谎言也就哄哄不在意他的人罢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由呢,那张灿如夏花的笑脸只有那夜的月与她得以窥见。 霍煜缓缓睁开眼,目光忽而悠远地透过窗子,落在院墙外高高的青瓦檐和疏朗的蓝天,脑袋里那个模模糊糊一闪晃过影儿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柳絮还很年轻,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28.也偏心偏心我,小爹 残寒消尽,疏雨过,阶前石隙碧苔郁郁,星点苔花初绽。 “夫人当心。”春草一手扶着柳絮,皱眉轻轻抱怨起雨后湿滑,滋养得苔藓冒了遍地,等午后回来他便把院里给好好打理一番。 柳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快地笑道:“别呀,只铲了太碍事的就罢了,也给我留些玩,这院儿里闷得厉害,我就指着开春了还能摆弄花草打发时间呢。” “欸,夫人您不早说,我就把后院那处空地给刨了,从花囿移栽些来,今年春天就能看着花开了。” “那现在也不迟嘛,今年种,明年也能看到了,你可别想抵赖,我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是是,回来我就去弄,您可得记着我的功,过年时不能落了赏银啊……” “哎呀,风也忒大,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听着!” 二人随口闲话说笑着,穿过游廊,靠近正院时,行走的侍从渐渐多了起来,柳絮收敛起调皮顽笑的心思,整衣端容,神色肃然,眉目间已不见半分轻浮之色。 今日霍老家主精神大好,难得叫他与两位少姥一同陪膳。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几分——这湿漉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总让人觉得自己也跟着发了芽。 一进门,正厅里已经摆了膳,霍老家主正端坐上首,左右两侧的位置还空着,散学从外面回来的霍英反倒是到得最早的一个,一见他进门,便笑盈盈地起身相迎。 柳絮侧目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先绕到老太太跟前,礼数周全地规矩地行了一礼,得了应声,再施施然起身受还霍英的见礼,才温和开口问候:“有些日子不见英姐儿了,瞧着身量好像更高了,愈发丰神俊朗,瞧着跟主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霍英搓了搓手臂,摸到薄薄的春衫下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眼角抽了抽,不大适应柳絮人前这副客套做派。老二看不明白,但柳絮懂就够了,老主子人后喜欢他伶俐可爱,人前又要他能端方得体,有大家风范。 尽管她并不会真允许他上台面,但也不许他上不了台面。 只是母亲还在上首瞧着,她也不敢不恭顺,只借着拱手回话的动作遮掩嘴角压不住的笑,也假模假式地关心一二,这才落座。 人未齐,尚不能开宴,霍老家主与霍英母子二人闲话家常,柳絮便乖顺地垂首侍立在老太太身侧,为她斟茶倒水,不多言语,问什么才答什么。 这会儿早过了柳絮平日里用膳的时辰,偏今日早膳时他胃口不佳,那一小碗稀薄的米粥早就不顶事。老太太不发话,他连坐下喝口水都不敢,此刻腹中空空,还要闻着满桌饭香久站,饿得头晕眼花,直冒酸水,柳絮的眼泪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柳絮从未如此盼星星盼月亮地迫切希望霍煜那煞星快些来相会,两眼已经要冒绿光了。 霍英跟他一样,长身体的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也不抗饿,已经忍不住第三次开口抱怨:“娘——您快别等了您那心肝大儿了,你还有个儿就要饿死在你跟前了,难道你也忍心视而不见吗?!” 老家主向来瞧沉冷肃穆的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幼子却是百般骄纵,任她说什么都喜欢得不得了。隔空笑嗔着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指着自己手边的一道糕饼,吩咐侍从端去给霍英,语气颇为宠溺:“行啦,你先垫一垫,她再不来,我只当没这浑小子,让你先动筷就是。” 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辰,柳絮腿脚发软,不错眼地直勾勾盯着那盘点心,瞧着眼馋心热,酸得厉害,心急火热直燎得眼圈都泛红。 仗着自己躲在后面,老主子看不着他的小动作,他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的方向瞟,怨怼之心已尽散了,此刻柳絮只盼着霍煜能犹如天神降临般突然出现,拯救自己于水火。 至于水火是因谁起的,吃饱饭再追究也不迟。 霍煜掀帘而入时,正对上那样一双朦胧泪眼,楚楚可怜地轻咬樱唇,无助地向自己投来殷殷期盼的目光,一眨眼,雪亮晶莹的泪花已经沾湿鸦睫,两腮涌上薄红,呼吸骤然一急,单薄的身形微晃,瞧着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在对上自己的视线后慌乱垂眸,不敢言。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强作镇定地匆匆拱手向霍老家主请安告罪:“孩儿不孝,路上耽搁,劳母亲久等了,您身子积病体弱,熬不得,下回不必等。” 不等母亲发话,她的视线已经扫到敛眉垂眸的柳絮身上,率先开口:“夫人也请坐吧。” 霍煜一语有如天籁,若不是场合身份不对,柳絮真想给她磕两个感谢她大恩大德救自己一命,两人全然忽略了坐在中间的老家主,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各自就要落座。 老太太这才像刚想起来还有个会喘气儿的人,笑眯眯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柳絮,握住他纤细的小指轻轻捏了一把:“小柳儿不必拘束,坐。” 霍家的饭桌上不大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不过霍煜私底下本就寡言少语,老家主话说多了又要犯咳疾,柳絮倒是想说不敢说,况且多半也没人搭理,他便不会自讨没趣。 只有霍英一人叽叽喳喳个没完,从学堂授业情况如何,一口气说到新来的师长家中几口人几亩田,连吃带说,嘴巴没歇着过,自己说不够,还要问众人感想如何,逗得屋里几个年轻的侍男也直羞涩地掩面轻笑。 霍煜淡然地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评价道:“吾妹颇有御史之才。” 霍英喜笑颜开:“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是这块料子!” 柳絮悄悄抿唇,还是没忍住泄出嗤笑,引得老二又转头看他:“你笑什么?”他心虚地忙摆手,夹了一块青笋送到她碗里。 一旁的霍煜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道:“意思就是,叫你多吃饭,少说话。” 霍英反应过味来,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她嘴碎呢,气哼哼地把脆笋填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嘴快地回怼:“敢于犯上直谏,霍煜你也不逊色。” 下一刻霍煜的筷头就敲到了老二的手背上:“谁犯上?都敢直呼名讳了,没大没小,都是母亲惯得你臭毛病。” 桌上三个年轻人斗嘴,把老太太也给牵扯进去了,她终于清了清嗓,打断了闹剧:“煜儿,你是做姐姐的,让着点妹妹怎么了。” 霍老家主自年轻起一贯就是和稀泥的作风,无论是处理姐妹俩的吵嘴,还是搅合正夫与宠侍的夺权斗争。 霍煜不快地捏紧了筷子,懒得理她,反倒抬头正对着柳絮,挑了挑眉:“母亲一贯偏小就罢了,难道您也只偏心英儿吗?怎么只给她夹菜,对我就视而不见了,小、爹?”最后两个字她刻意咬得重,柳絮甚至听出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正经地称呼自己,柳絮却不觉畅快,只感到背后寒毛直竖,乍暖的初春又返寒了似的,冷得他一哆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霍煜真是不讲理,自己一家的破事搅合不清,转头就把火气撒在他这个外人身上,她也学坏了,专捡自己这个嘴软的柿子捏。 柳絮心中忿忿,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做出反应,夹了块雪白的清蒸鱼肉给霍煜,温柔浅笑:“大少姥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孩子,我待二位的 心分毫无差,绝无偏私,主子这做母亲的心便更是如此。” 霍煜脸色稍霁,心满意足地吃下了柳絮亲手布的菜。 霍英却不安生地见缝插针,有样学样:“姐,你知道为什么柳哥儿给你夹鱼吗?因为你会挑刺!” 霍煜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眼神一横,第二场大战一触即发。柳絮不由扶额,没想到端方持重的霍煜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方才被挤兑过的霍老家主有美人在侧,温柔小意地侍奉安抚,便也懒得掺和进小辈的闹剧去了,放任她们自己争去了。儿男都是债,多瞧她们一眼都上火。 最终还是实战经验不足的老二落了下风,惨败收场,老实地凑过来为霍煜殷勤伺候侍膳,还被嫌弃地撵了回去:“毛手毛脚的,净捡我不爱吃的给我添堵是不是?你还是亲妹子,半点不贴心,也多和柳夫人学学,虚长一岁,却还不及人家一半懂事。” “不敢不敢,我给姐姐您祈福,保佑您风调雨、顺事事遂意还来不及呢。”霍英涎皮涎脸地斟茶奉上,“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胡闹呢,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喝口茶消消火。” 霍煜眼皮一掀,轻哼一声:“油腔滑调,说。” “姐您真是料事如神!”霍英搓了搓手,神情谄魅,冲霍煜眨了眨眼,“我和同窗约好了这旬休沐时想去凤鸣山踏青……” “踏青?”霍煜蹙起眉头,神色略显怔然,“哦,已经春天了吗?” “是,今年就要下场了,就最后去玩一次,拜拜魁元,您意下如何?”霍英猜不出她话里的情绪,忙拎出正事来试图说服她。 霍煜这长姐如母,甚至比亲娘还管得严厉,凡事得先向她报备,霍英不敢擅专,否则回来必得被刮层皮。她对自己科考一事看得极重,霍英担心她不松口,眼神求助地瞟向装鹌鹑的柳絮。 柳絮为难地觑着沉静无言的霍煜,刚要摇头,便听她已经爽快应声:“这倒是正经,想去就去吧,让柳絮和你一起去。” 霍英:“啊?” 霍煜一脸正色:“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柳絮心细,叫他跟着也好盯着些你,顺便也叫他去沾沾聪明气儿,笨得出奇。” 柳絮:“啊?”我真的也要考状元吗? 霍英瞪眼,回头看了看长得比自己还孩子气的柳絮,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让他照顾我?姐你认真的?” 她还想找外援,不过唯一说得上话的霍老家主虽挂着脸不太高兴,但也不驳儿子的威严,没反对,霍英的背后空无一人。 霍英倒也不是嫌柳絮碍事,她二人私交甚至还算是极亲近的,只是少年人总归好面子,嘟嘟囔囔地小声反驳:“你们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带着小爹去和朋友玩啊?她们不得笑话死我!” 话音刚落,就又被霍煜拿筷子敲了一下嘴:“什么生啊死啊的,嘴上没个把门,还是打轻了。” 柳絮那双水汪汪的杏眸怯怯望过来,清润的嗓音娇柔似水:“若是英姐儿为难的话……” 一左一右,一边是美人可怜巴巴的凝望,一边是如有实质的眼刀子,霍英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不为难不为难,我乐意之至,还是我姐会疼人!”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柳絮虽觉得霍煜此举独断专横,甚至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不过这回他的确高兴,难得能出门放风,他自是感激不已,心里默默记了霍煜的好。 霍煜也很是满意,年纪轻轻的,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见天日,人都要闷坏了,让柳絮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是好事,省得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给他哄走。 29.小爹怀了大侄子 下午出门时,经过河堤,看到两岸青青垂柳开始抽芽,嫩色新芽生意盎然,惠风和畅,柔软的柳枝随风摇曳,树梢莺啼婉转,霍煜想起午间霍英的话,这才发觉,原来真的已经入春了。 先前每日行色匆匆,哪顾得上过路上的风景。 记得第一回见,柳絮就说过,自己是开春后满十六的,想是就生在冬去春来的时节,他的时辰就在这段时日了。 霍煜轻轻按了按无意识拧成疙瘩的眉心,不由暗自懊恼,时间匆匆,她一忙起来就浑忘了,若不是时时有人提醒,她怕是连自己的生辰都能给错过,也不知可有人替他记着。 被惦记着的柳絮一心只扑在出去撒欢上,他生怕霍老家主一觉睡醒就要反悔,次日一早,天色才擦亮,他就睡不安稳了,急慌慌爬起来梳洗更衣,比霍英还先一步整装待发。 这还是柳絮人生中第二次坐马车,上一次是被霍老家主买走带回去时,他拘谨地依靠在角落里,前途未卜,既兴奋又忐忑,哪有心思享乐,只乖乖地将双手搭在膝头,连眼睛都不敢乱瞟,只觉有钱人的生活好像也不过如此,颠簸行进的马车代替了双腿的劳累酸乏,但酥酥麻麻的震颤颠得他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柳絮都不由怀疑,自己真是没那享福的命吗? 不过同大大咧咧的霍英一道就少了许多拘束,她性情爽朗率真,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朝气,霍家全家上下,只她从没嫌弃过柳絮,待他很是亲厚友善,也最叫柳絮乐意亲近,尤其是两人年纪也相仿,多少还能玩到一块去。 马车悠悠驶出城门后,大道宽阔,行人渐少,车夫便开始扬鞭呼喝,加快了行驶速度。两侧的林木快速倒退,窗外景色飞驰变幻,柳絮神采奕奕地趴在马车的窗口左右张望,很是新奇。 初春清晨的风还微寒,顺着敞开的窗子呼啸灌入车厢,吹得缩在角落打盹的霍英打了个激灵,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还没太醒过神,口齿含糊地唤他:“柳哥儿,你不冷吗……睡觉……” 她舌头打结般在嘴里翻炒一遍,还没等柳絮转过头,眼一翻,随手将披风蒙过头顶,又昏昏欲睡去了。 柳絮一个人看得无趣,扭身又来拉扯霍英,柳眉倒竖,喋喋不休地直念叨她:“起来了!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昨儿夜里又不是偷鸡摸狗去了,还这般困倦。” 霍英被他扰得不得安枕,赶苍蝇似的胡乱挥手拍开他的手背:“去去,你还说呢,你耽误我考状元了知道吗?” 柳絮嘁声,揉了揉自己被拍红的手背:“青天白日的就开始做大梦啦?还是昨夜又点灯熬油学到了深夜,回去我就向大少姥告你的状。” 说了几句话,霍英的困意淡了些,不过方才梦里兴奋的余韵未散,她索性坐了起来,揉了揉睡蓬乱的头发,眯眼瞪着他:“你懂什么,夜里文思泉涌,那是魁星点拨我呢,要教我做文章。方才我还梦见我连中三元,风光还乡,知府大人都迎到城门来为我披红挂彩呢,满大街的人都围着我瞧——都怪你,我被吓得差点掉下马!”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话锋一转,锤了锤心口,神色复杂地上下扫了柳絮一遍,目光凝滞在他的小腹上。 柳絮正听乐呢,也不恼霍英的无故怨怪,拍了拍身下的软垫,嬉笑追问道:“怎么着?我怎么吓得你,你快说说。” 霍英甩了甩脑袋,想起梦里那一幕便觉背脊一凉——梦见比自己还年轻的小爹挺着个大肚子固然令人不快,但柳絮身边站着的她亲姐挂着一脸慈爱的微笑更是恐怖至极,那诡异程度堪称是画皮鬼顶了霍煜的身。 衣锦还乡时,见着亲人本该是喜事,但应当不会有人看着姐姐搂着有孕的小爹还能笑得出来,霍煜更是可恶,她甚至朝自己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分明没发出半点声音,远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英却奇异地读懂了她的口型:“英儿,看,这是你的小侄儿呀。” 霍英两眼一黑,差点吓得当场滚下来,一睁眼,就见自己已经翻身掉到了床下。这一梦太跌宕起伏,她惊醒后一下熬了大半宿,再睡不着了。 方才匆匆补了一觉,她又梦见自己站在洛城殿上面圣,传胪官正唱名,她还没来得及出列谢恩呢,就又被同一个罪魁祸首搅醒。 鼻尖清雅的柑橘甜香愈发浓了,霍英推了推不自觉贴近的柳絮,嗔道:“还想看我笑话,小心我叫人把你给送回去,不带你玩了。” “幼稚!”柳絮重新趴回了窗边,远眺着晴蓝碧空下的绵绵青山,随着马车的行进,如水墨画般朦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暖阳初升,清风盈盈拂面,雨后滋润过的青草和泥土,随风送来凉丝丝的淡香,花野漫山,鸟语芬芳,沉寂了整个冬日的生命焕发新生。 春天的颜色是生意盎然的新芽绿,柳絮喜欢绿色,喜欢春天,不觉沉醉。 霍英瞧他半天没动静,探头过来:“真生气啦?” “没。” “那你转过来。” “不。” “柳哥儿——”霍英伸手扯他的袖子,拖长了音调,“你过来,我给你讲个好玩的。” 柳絮果然上钩,放下帘子,好奇地回身看向她:“什么好玩的?” 霍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凤鸣山上有棵百年老树,祈福很是灵验,不过传闻中说它只渡有缘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絮摇了摇头。 霍英一脸高深莫测地眯了眯眼:“你想不想成那个有缘人?” 柳絮被她吊起了胃口,换成他摇晃着霍英的衣袖急切催促:“你快别卖关子了,快说。” 霍英把嗓音压得更低,几乎是附在他耳畔窃窃低语:“哎呀,其实就是那树长在深山里头,山路坎坷,不安全,所以家里长辈大多不许人去。我好心捎你,你可不许出卖了我,知道吗?” 柳絮笑了:“好呀,难怪你昨儿个那么大反应呢,原来是憋着坏呢!” 霍英一番威逼利诱,许诺给柳絮带半个月城南饴香斋的糕点和整套的香 粉头面作封口费,此事才算说定。 晨雾尽散,旭日高照,车轮碾过的辘辘声渐歇了,随着车夫长长的吁声,马车已行停在凤鸣山山脚下。霍英率先跳下车,快步奔向同行的好友,嘻嘻哈哈地同她们打招呼。柳絮在后,戴上了幂篱,遮掩住面容,才在侍从的搀扶下踏着脚凳款款走出。 有个眼尖的率先瞥见佳人翩翩,登时面颊飞红,原本正要侧身碰霍英的肩头,发觉有人在,立刻收敛了散漫不羁的姿态,挂起一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微微点头附和几人的闲话。 另一人正觉惊奇,顺着她偷瞄的视线看去,这才恍然,揶揄地朝霍英抬了抬下巴:“怎么还带了人,你偷藏的相好?” 霍英轻轻捣了她一拳:“去,别瞎说话,只是客居我家的一位表弟,今日顺便带他出来玩玩,人是好人家的男儿,可别坏了人家的名声。” 打头那少年羞涩地怼了怼霍英的胳膊肘,也小声凑趣:“怕什么,那我娶了他就是。” 霍英笑骂:“滚滚,我家的人,你也打上主意了。” 众人又哄笑两句,见那小公子走得近了才熄声,在霍英的招呼下简单问候彼此一句,便自觉打头走,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说笑着结伴往上爬了。 魁星阁坐落在山头上,今日登山踏青,柳絮还特意衣着简素利落些,不点钗环,墨发以发带松松束起,身上穿的是浅桃圆领袍配芽绿缚袴,是不及曳地裙更风雅,不过他身段好,气质端华,即便不见朦胧面纱后的容色,也叫人认定了这必是个美人。 那帮少年自以为隐蔽,其实柳絮耳力很好,远远就隐约听得几句议论,不过他到底不是真的名门闺秀,并不忸怩羞恼这略显冒犯的闲话,反倒打心里还有些沾沾自喜——他就知道,自己姿容也不差,只是没能托生个好门第、差了口气儿,才搭不上贵人,否则早该能嫁个更好的人家翻身了。 也不知霍老家主能有多久的活头,瞧她那身子好一天歹一天的,或许也该抓着机会,多给自己谋条后路呢。 柳絮心里头天人交战着,心不在焉地磨蹭了好一阵儿,却没能再等来跟哪位搭话的机会。尤其霍英还在,他只好暂且歇了不应该的心思,专心在游山玩水上了。 凤鸣山不高,不过一路风景秀美,边走边玩,将近正午时,一行人才抵达山顶。霍英和同窗们到阁内拜魁元,柳絮一个男眷同她们不便共处一室,况且他本也用不着替谁参拜,便只身带着侍从到后山去采花游玩。 众人出来时,柳絮还蹲在林丛里拨弄花草,山头早已春色满溢,郁郁青青,草木繁密,漫山翠色一点红,格外点眼,霍英一眼就发现了他。 “嘶嘶——” 柳絮正专心编着花环,忽觉背后一股寒意,耳边乍然响起似蛇的嘶气声,惊得险些没栽出去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惊叫起身:“蛇!有——霍英!” 下一刻霍英就被反应过来自己被耍的柳絮揪着一通好打:“你吓我!你赔我花环!赔我!” 30.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霍英使坏挨了捶,还另有把柄被人捏着,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听令重新给柳絮拔了一捧花回来,等他重新编起来。 山野里各色春花开遍,五彩缤纷的花环套上美人雪白的皓腕,蝴蝶翩然萦绕,春天开在了柳絮身上。 “那花环不是做了两个,给我一个呗。”霍英瞧他手指翻飞,灵巧得很,也来了兴致,扯着他的袖子想讨去另一个头环。 “想得美,我辛辛苦苦做的,凭什么白分你一个。”柳絮斜睨她一眼,无情拒绝了。 “哎,我不是都答应给你买胭脂买点心了。”霍英不甘心地挣扎,“你怎么还翻脸无情啊,好冷漠。” “那是封口费,一码归一码,我亲手做的珍贵心意当然是要给珍贵的人,岂能轻易相许,想要自己做去。”柳絮微微一挑眉,随手扯了一枝花丢到她怀里。 “得,好女不跟小男子斗!”霍英哪受过这等窝囊气,声音都拔高了两分,“噌”地直起身。 柳絮一慌神,忙要挽留:“真生气……” 下一刻霍英改跪坐为跪,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央求道:“那我求求你呗。” 柳絮:“……你的文人风骨呢?” 霍英侧目瞧了一眼聚在远处的同窗好友,压低了嗓音:“我这是孝亲敬长。” 这姐妹俩,平时不见有多把他这个小爹当回事,一个二个倒是精通“按需孝顺”。柳絮侧目凝望了她一会儿,忽而眉眼弯弯:“真想要?” 霍英猛点头。 柳絮温柔笑应:“求也没用。” 霍英:“……” 不过柳絮心善,不白听她叫一声“小爹”,最后霍英还是得了个细伶伶的手环,不过尺寸小了,套不进去,只好挂在指尖打转。 路上被霍英的朋友瞧见,还把人挤到一边悄声酸她:“哎呦,回头我也得叫我哥给我做一个。” 紧跟着又有一个插嘴:“你家里不只有个已经出嫁的长兄?” 几人一唱一和地笑话起来:“情哥哥啊!” 那个平日最贫嘴的这回反倒没跟着笑,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引来其余人的视线后才悠悠道:“我就无福消受什么情哥哥爱弟弟了,年头里刚定了亲,马上就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好啊,你这是想金榜题名时与洞房花烛夜齐享!美得你!” 战火果然转移,一群少年嬉笑打闹着,渐往林深处去了。年轻人脚程快,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找到了传闻中祈福祝祷灵验无比的神树。 那棵据说有上百个年头的老树,生得足有三人合抱粗壮,郁郁青青的硕大树冠铺展,参天蔽日,繁茂的新叶随风轻轻抖动,满树祈福的红绸带与木牌迎着风声簌簌,枝条沉沉低垂,疏朗日影从罅隙中渗出,碎成一地光斑。 深山寂静,只有风过、流水与虫鸣。 “……这就是只渡有缘人的神树?”柳絮看了满树飘红的参天巨树好一会儿,寻不到下手的地方,仰起纯真可爱的小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霍英。 “……是吧。”霍英默默移开视线,仰头望天。 “哈哈,那有缘人还挺多的。”柳絮扯了扯唇角,毫无感情地干笑两声。 霍英挠了挠微热的脸颊:“哎呀,能灵验不就好了,快求吧。” 这倒是正经,柳絮恢复了神色,挨近她小声嘀咕:“英姐儿,你求什么呀?” 霍英已经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应道:“求学业呗,嗯…再给我姐求个姻缘吧。” “真好。”柳絮双手托腮,伏在石桌的另一侧,专注地看着她写字,有些羡慕她姐妹俩感情好,事事总记着彼此,“不过你姐姐一表人才、正当风华,样样都不差,不可能缺介绍的吧?怎么会还没娶亲?” 说到这个霍英可来劲了,兴致勃勃地跟柳絮咬耳朵抖落霍煜的那点私隐。 据霍英那零星的回忆所述,是她幼年时,家里有段时日生意不顺,请了大师来帮忙卜算调风水,顺道也为她姐妹俩批命,只说霍煜命格贵重得很,福寿双全不说,事业更是旺,无论做官为商都能成大事。 不过嘛,这世上难得太圆满,这处过盛了,就得从旁出找补回来,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她占了去,相对的,她的姻缘就不大顺,正缘晚,若强行相合,易妻夫不和而家宅不宁,最要紧的是,会伤财。 “做生意的人家可不最忌讳这个,给我娘我爹吓得,花了大价钱请大师化解,这下好了,倒是不用担心不和了,她一个都看不上。”霍英落下最后一笔,笑嘻嘻地点了点木牌的边角,上面还特意贴心地署了名,生怕神树认错了人。 柳絮听了吃吃笑起来:“什么呀,这话也能作数?往后十来年的事,谁说得准呀,不是摆明了坑蒙拐骗嘛,早知道还能这般,我也去拜师学一学,动动嘴皮子,让人求着就把钱挣了。” 霍英煞有介事地摇了摇手指,认真道:“那倒不是,这大师的确是有些本事呢,当时还好心提点过我娘命里有桃花劫,她没听,后面不就……” 话说了半截,霍英忙止住话头,方才一时兴起,嘴快说多了,到底是家丑,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提也罢。 “欸,柳哥儿要求什么,可要我代笔?” “我啊,我当然是要求财。”柳絮原还想追问,被霍英打岔反问了回去,一时也就不想了,从她手里接过笔,笔杆顶了顶腮帮子,敛眉凝思,琢磨要写的内容。 他被霍煜强行按着学习的时日虽不久,也好偷懒耍滑些,不过到底人有几分小机灵,稍用些心思便卓有成效,年前还是一手狗爬的字,如今已经练得字如其人般隽秀清新。 霍英凑近了瞧,很是不吝赞美地给他鼓掌:“你这不是很会学习嘛,果然以前都是装的、专气我呢!” 柳絮“啧”了一声,推搡开她的肩膀:“你姐儿俩一个个都那么好为人师,怎么不去做教书匠得了,净逮着我一 个嚯嚯。” 两人一边吵嘴,一边往树下走去系祈福带。稍低矮些的,密密匝匝系了满枝,细风刮过都不大能吹动,柳絮只好踮着脚往高处够。 “我帮你吧。”背后忽听一道清润的少年温声开口,柳絮不察,被吓得手一抖,险些给祈福带丢出去。 得亏不远处的霍英眼疾手快捞了回来,顺手举过头顶,搭到了树梢上,还冲柳絮得意地扬了扬眉,语气颇为挑衅:“叫你挑食,长不高,够不着!” 柳絮又羞又窘,气得顾不上外人在场,追着她厮打跑远了:“又欺负人,回去我就叫大少姥好好收拾你!” 树下的清俊少年静静良久而立,指尖刚要触到方才挂上去的木牌,身后同伴便冲她挥臂高呼:“发什么愣呐,走啦!” “啊、好,来了……” 才鼓起勇气探出的指尖像被火燎般迅速抽回,若无其事地揣手藏进宽大的袍袖里,少年垂眸快步撵上同伴,赶往下山的方向了。 走出一段后,她才背着同行几人,悄悄再一回头,可惜已经认不出那满树飘摇的绸带中不起眼的一点红。 回程的马车上,柳絮兴奋的余韵还未尽散,额头还渗了点细密香汗,毛茸茸的碎发乖顺地贴在额角,琼鼻漾红,淡粉樱唇微启,小口喘着直冒热气,杏眼桃腮皆泛着气血翻涌染上的淡淡红晕,嫩生生的脸蛋儿像颗饱满多汁的蜜桃。 他从荷包里摸出条干净帕子,胡乱揉了一把微湿的额发,柔顺的绒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地竖起,跟小猫生气炸毛了似的。 已许久没能出门玩过了,柳絮只觉意犹未尽,稍缓过气儿,又恋恋不舍地趴在窗口看风景去了,声音软软的,再不见白天时的嚣张:“英姐儿,你什么时候还出来玩呀?” 跋山涉水走了一整天,霍英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疲软地耷拉着脑袋瘫在车厢一角,有气无力地转了转眼珠,瞥向柳絮:“我累了,明年再说。” 柳絮回头鄙薄地扫了她一眼:“你这就不行了?平日里也别只知道死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霍英不客气地踢到他小腿上:“方才借你衣裳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不孝子!” “告状精!” “所以,这就是柳絮鞋袜和裤子都湿了的原因?”霍煜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阶上,垂眸凝视着耷拉着脑袋听训的两个小兔崽子,她的语气太过平淡,难辨喜怒,更难听出究竟有没有信了二人方才毫无默契的说辞。 霍英和柳絮心虚又恼怒地默契偏头对视一眼,瞪了彼此一下,谁也没敢应声。 这事说起要再往前一盏茶的时间。 归家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昏暗,本想悄悄溜进门便安然无事了,谁想两人偏生点背,正碰着了也才回来的霍煜。 尽管天已经黑沉,但霍煜素来敏锐,眼睛微眯,淡淡开口:“站住。” “柳絮,你怎么穿着霍英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