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王府都在等我做饭》 1、1 “呕——” 肃王府檐角那根粗大的毛竹沿着斗拱一路斜伸,将后苑引来的活水送进院中,裴明妙就蹲在石槽口处,将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还是忍不住生理性干呕两声。 双手连带着小臂都被她搓得发红,再搓下去就要破皮了,裴明妙这才停了动作,甩了甩手,在旁边的台阶坐下,长长叹出口气。 谁曾想昨晚她还在海边度假村探店,结果夜游时脚一抽筋沉海底,再醒来就穿越了。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是个可怜人,亲爹早逝,亲娘病死,家里的豆腐摊子也当了但还是不够还药钱和安葬费,绝境之下只得朝舅舅借钱,钱虽拿到了,但又让舅舅与舅妈大吵了一架也让她心生愧疚,好不容易签了契进王府当差,昨儿又收到未婚夫那边退亲的消息,层层重压之下没想开,投了池子。 裴明妙从池子爬上来后,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回了偏院,擦干换身衣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今早起来骨头缝又冷又虚,脑袋也跟灌了铅一般,人还没缓过来,就被拉来干活,干的还是倒夜香的活儿。 还没等裴明妙感慨完世事无常,就有婆子来催她:“你在这躲懒呢,赶紧拿了扫帚去干活。” 像她这样的杂役丫鬟,除了要刷茅房,还要打扫院子,擦拭各院的桌椅摆件,清洗各处的器具,还有洗衣裳,守夜挑水…… 裴明妙回想原主进府这小半个月干的事,只觉得两眼一黑,这也太多活要做了。 裴明妙绝望地拎着扫把,跟着另一个叫春桃的丫鬟走进芳洲院。 午后的风穿过院子重重回廊,带了些燥热,拂在池塘边的柳树上。 不过这片看似安稳的惬意,到底是被芳洲院里的一声脆响给砸了个稀烂。 裴明妙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便听见屋里传来王府二夫人梁舒雁颤抖的厉声:“萧祈,你在外面那些风流烂账,我念在夫妻情分上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外头狐媚子怀的野种你竟也有脸往王府里领?你真当我忠勇府没人了是吗?” 论起相貌,梁舒雁生得只算得上清秀,可架不住她命好。 她是忠勇公的独苗亲重孙女,老国公是陪着先帝爷打江山的功臣,戎马一生偏偏子嗣艰难,临老就剩了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前些年的宫宴上,梁舒雁一眼相中了肃王的儿子萧祈。 萧祈那张脸是真俊,眉眼生得风流,腰身挺拔如竹,确实称得上一表人才,直接就让梁舒雁芳心萌动。 可萧祈自己生得好,自是瞧不上容貌寡淡的梁舒雁。 但梁家小姐非他不嫁,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是老国公舍了老脸去御前求了恩典。 皇上亲自赐婚,萧祈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八抬大轿把人迎进了肃王府。 强扭的瓜养了这些年也没养出半点甜的滋味,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冷冰冰。 二爷房里的姨娘通房进了一个又一个,外头的红粉知己更是没断过,可这么些年谁也没那个福气闹出动静来。 如今,却是第一遭,在梁舒雁还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萧祈在外头弄出孩子了。 萧祈心里也清楚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他踏进院子时本有些心虚,想着把姿态放低些,好生安抚夫人几句。 谁曾想他刚说完,迎面就被梁舒雁一碗茶水泼了个满头满脸,茶叶碎子黏在他脸上,好不滑稽。 萧祈平日最厌烦她这副依仗娘家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那点子刚升起来的心虚被这一盏茶泼得丁点不剩,只余满腔怒火。 他冷笑一声:“你这个妒妇,摆得哪门子款?你既嫁进了肃王府,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夫纲二字你读到哪里去了?玉柔怀的是我的骨肉,这妾我是纳定了,你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 两人在屋里摔杯砸盏,吵得是不可开交。 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明妙则八卦之魂燃烧得正旺,她攥着一把竹扫帚背对着正屋,在那块早就干净得不行的砖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继续偷偷听着墙角。 芳洲院的赵嬷嬷瞧见了,两步跨过去,一把夺了她的扫帚:“你这丫头在这儿磨叽什么?崭新的大扫帚都要叫你磨秃了,真是糟蹋物件,快,你俩去屋里收拾收拾,别让主子伤了手脚,机灵点。” 裴明妙就低着头,跟着春桃进了屋。 屋内碎瓷狼藉,泼泼洒洒乱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前龙井那股子清润微甘的余香,掺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春桃是个规矩极好的,朝着上首的两位主子福了福身,便老老实实跪下去捡瓷片。 裴明妙却没这份眼色,她裙摆一兜,直接弯腰蹲了下去。 她这幅举动到底落在梁舒雁眼里,二夫人眉头一拧,正要拿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撒气。 偏生这时候,外头传来动静,说是肃王妃到了,想必也是为了萧祈外头子嗣之事来的。 梁舒雁到嘴的呵责一顿,目光当即从裴明妙身上收了回来。 比起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外头那个即将进门的小野种才是她心头最大的刺! 珠帘掀开,肃王妃走进来,王妃今年四十五,她身世显赫,又与肃王诞下三子一女,通身气派端庄又大方,往那儿一坐,满屋的低气压硬是被压下去了三分。 两人老老实实行礼喊了母亲。 肃王妃淡淡地横了儿子萧祈一眼,又瞧瞧梁舒雁,叹口气道:“瞧瞧你们两口子闹的,大清早折腾这么不体面的一出,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轻轻地摆了摆手,春桃眼明心亮,连忙垂头退出去,还不忘拉了拉裴明妙的衣袖,两人都踏出门槛,这才合上门。 赵嬷嬷提醒院里几个:“今日芳洲院发生的事,不管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都给烂在肚子里,要是往外吐半个字,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几个仆从丫鬟忙不迭点头应是,裴明妙也垂着头,混在其中。 肃王妃关起门来怎么与儿子儿媳交谈的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知。 很快,便到了午饭时分。 王府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伺候主子用膳,等主子们的菜都做好了厨房里的大师傅才得空来做杂役们的伙食,做得也不认真,都算得上糊弄了。 只是今儿二夫人气都气饱了,于是满桌精致的珍馐愣是原封不动地撤下来,倒便宜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厨房的丫鬟婆子手里捧着那半盘子清蒸鲈鱼,嘴乐得都快合不拢了,围在小桌上大快朵颐。 此时裴明妙还在外头。 二爷与夫人争吵砸碎的瓷器被用布包起来,这得拿去给管事,这跑腿的活儿自然是落在新来的裴明妙头上。 到了库房,掌事将碎瓷过了眼,还能修补的就送去锔匠那,剩下碎成渣渣的登记入册后就让人倒进后头的灰坑里。 这一通忙活下来,裴明妙出了账房已是午后。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午后的日头灿烂,落在她身上,贴得皮肤微微发烫,裴明妙仰头时,那明光更是刺得她眼睛发酸,登时逼出一层水汽来,堵塞的鼻腔也通畅了些。 隔着这层亮晶晶的模糊泪雾,裴明妙眯着眼睛望向四周。 肃王府规制严谨,入目皆是雕梁画栋,朱廊两侧的奇花异草打理得错落有致,等走出内院,还能听见不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嘶鸣响鼻。 这真真实实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穿越了,没穿成小时候幻想的什么高门小姐,而是成了个伺候人的粗使丫鬟。 裴明妙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好在她这人打小就皮实,跟山里的野草一样,给点雨水就能活,老天既然没真收走她的命,那只要没死,她就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的日子苦,那就想办法过上好日子。 裴明妙进大厨房,大灶眼下还温着火,旁边坐着几个吃饱喝足的婆子,正拿着竹签子剔牙。 裴明妙径直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口硕大的黑铁锅盖。 在原主的记忆里,王府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大丫鬟能吃上精细的白米饭,像她们这种干杂活的就只配啃掺了糙粟米的杂粮饭,旁边碟子里就孤零零剩了点蔫了吧唧的炒白菜,汤水都干了,连个油星子都瞅不见。 裴明妙扭头,目光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上面还堆着一摊刚吐出来的鱼骨鱼刺:“你们怎么有鱼吃啊?” “那鲈鱼是主子不吃了退回来给厨房的。”今儿那鱼鲜得很,大家伙儿甩开腮帮子直接一顿抢,毕竟平时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能多抢一口算一口。 这样的好事也就在厨房干活的人能赶上,像春桃这种在后院当杂役的,还是因为有个在厨房里当差的表姐才能跟着沾点光。 这一想,还是在厨房干活好啊,不过厨房的差事油水多,大家挤破头都想进,像裴明妙这种刚来王府没几天的更是难以奢望了。 裴明妙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她现在生着病,胃口本就不好,只有这么个炒白菜实在吃不下,她眼光在灶台上打转一圈,最后盯上竹篮里卧着的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2、2 “哎哎,你这丫头动什么呢!”有个婆子见她伸手去拿鸡蛋,“厨房里的物件,那是只有大师傅和主子开恩才能动的,你懂不懂规矩?”其他人是不能随意开火的。 裴明妙已经拿起两个鸡蛋,她也不争辩,露出柔柔一笑:“嬷嬷别急,一会子等大师傅回来了,就说这两个蛋记在我的账上,回头发月钱,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上一世,裴明妙父母意外离世,赔偿款被舅舅收了,她在舅舅家寄人篱下,那会儿用的就是这种土灶。 她手法利落地往留着暗红余炭的灶膛里塞了把火绒,又用细松枝轻轻一挑,鼓起腮帮子朝着里头吹了两口气,火星子一旺,火苗呼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舅舅家孩子多,她从小只能打地铺,生活费更是一种奢望,所以她很小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搞钱。 当时恰逢评分软件兴起,她为了蹭免费餐,误打误撞将账号养成了美食探店点评博主。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不少黑粉跟店家水军在视频下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嘴上挑刺,说她自己做菜未必能避开这些缺点。 裴明妙天生是个犟脾气,别人越说她不行,她就偏要证明自己,后来每拍完探店素材,她都会钻进厨房研究怎么改良店家的不足之处,久而久之,她的厨艺也愈发精湛了。 她站在灶台前,将那几个放调味料的粗瓷罐子一一掀开,用指尖蘸着尝了尝,弄清分别是什么后,便直接挖了一大勺乳白的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化开。 油烟飘起,她将鸡蛋往锅沿上轻轻一磕,嗤啦一声,蛋液均匀地摊在了大铁锅里。 大火催着油温升高,那蛋清边缘迅速泛起一层金黄微焦的酥色,瞧着就格外诱人。 裴明妙手腕一沉,拿锅铲轻轻一托一翻,她心里赞叹,真还别说,这柴火土灶火旺,煎出来的鸡蛋就是香啊。 趁着煎蛋的空当,裴明妙顺手端了个粗瓷碗,往里头倒了些清水,又依次兑了米醋、细盐、豉汁和白糖,筷子飞快地一搅,赶在油烟最盛的时候,顺着滚烫的铁锅边淋了进去。 刹那间,锅里像是炸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一股浓烈霸道的酸甜香气。 那暗红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密密的小泡,肉眼可见地变得黏稠起来,最后均匀地包裹在荷包蛋上。 撤火闷灶,裴明妙把米饭盛好,又将荷包蛋稳稳当当地铲起来。 那色泽金红、裹满了浓稠糖醋汁子的荷包蛋严严实实地盖在粗米饭上,酱汁顺着米饭的缝隙慢悠悠地往下渗,瞧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裴明妙端着碗一转头,便见屋里方才还各忙各的几个丫鬟不知何时都停了手脚,一个个勾着脖子,瞧得目瞪口呆。 那几个原本靠着墙根剔牙的婆子,连嘴里的竹签子掉了都没察觉。 “这……这是做的啥?闻着怎么比大师傅炙的五花肉还要香?”有个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瞧着像是用鸡蛋倒腾出来的,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鸡蛋能这么个做法。” 王府的厨房里,平日里要不就是水煮,要不就是蒸个水蛋、酱个卤蛋,讲究些的做个糟蛋,谁见过用大火油这么烹着,再拿糖醋酱汁生生焖透的? 一时间,众人的眼珠子全黏在裴明妙手里那碗糖醋荷包蛋上了。 那股子酸甜里透着油脂荤味儿在厨房里散开,勾得这群刚刚吃过鱼肉的丫鬟婆子们胃里竟又不可抑制地跟着咕噜响一声。 见裴明妙看过来,她们尴尬地摸了摸肚子。 裴明妙心中好笑,顺手夹出一个荷包蛋放在碟子里:“给你们尝尝鲜,要吗?” “分给我们吃啊?” “嗯,不过也不多,就这么一个,一人分一口尝个味吧。” 原主那小姑娘是个极沉静内敛的性子,大概是低精力人吧,平日里连话都懒得与人多说一句,更别说维系人情。 可裴明妙心里清楚,往后要在肃王府干活的日子还长,独来独往最是走不远的,总得跟众人热络起来才好。 裴明妙分完糖醋煎蛋后自己端着碗坐下,她火候把控得好,煎出来的是溏心蛋,外皮早已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细壳,用筷子轻轻一戳,里头橘红的溏心便软软地淌了出来,和米饭混在一起。 她拨下一小块糖醋煎蛋,叠在米饭上送入口中。 微焦的边缘咬下去咔擦一响,显然是酥透了,内里的蛋黄却黏稠绵软,糖醋酱汁在舌尖上化开,酸得清爽开胃,甜里又透着一股子猪油的荤香。 裴明妙以前就爱吃杂粮饭,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吃不惯,这么配着吃越嚼越有一股子杂粮的自然醇香味。 其他丫鬟婆子见状也不再扭捏,纷纷拿起筷子,一人分了一小点,那荷包蛋浸透了酸甜微咸的浓汁,吃起来比闻着还要勾人,几人砸吧着嘴,脸上全是一副没吃够的馋样。 春桃更是拿着筷子把碟底残留的一点酱汁都蹭得干干净净。 彻底吃完后,春桃一骨碌站起身,将自己那罐当宝贝攒着的咸腌菜抱了出来:“你夹吧,给你添个菜。” 裴明妙低头瞧了瞧里头黑黢黢的萝卜干,说实在的,这卖相瞧着真算不上喜人。 可她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不会驳了旁人的好意,便笑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才一嚼,那排山倒海的咸味登时激得她蹙了蹙眉,裴明妙本想忍下去,但职业病上来了,没憋住评价:“这盐味似乎重了些。” “不咸怎么压得下干饭?请你吃倒还挑剔上了。”春桃作势要将罐子抱回来。 这腌萝卜的盐可是她平日里从各处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其中还掺了粗盐土盐,淘洗时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裴明妙:“我这是心疼你糟蹋了这么好的萝卜,要是腌制时掐几片紫苏,再放一两勺糖进去,这死咸的味儿就化开了,吃起来回甘带甜,那才叫下饭呢。” 春桃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幻出那味儿来,嘴里竟莫名又生了津。 她哼笑一声:“你这嘴巴平日里一声不响半天砸不出一个字来,不曾想是个会吃的,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娘亲从前是做豆腐的。”裴明妙温声地答道,“后来她染了病症,家里的摊子便变卖了换成药钱,她逝世后,我便托了友人找点门路,这才进王府寻个活路。” “王府挺好的,月例银子给得宽裕,”春桃宽慰她道,“你人机灵些,往后讨了贵人的赏赐攒下来,去郊外置办一处小宅子,日子总归能过起来的。”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大家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王府大厨房统共二十来号人,除典膳一位,掌灶大师傅两位,余下皆是二厨还有厨婢与小厮。 进来的正是大师傅刘富贵。 刘富贵身形敦实圆厚,王府厨房的差事油水最是丰厚,他那腰间的裋褐衫都勒得紧绷绷的,这会儿走得那叫一个大步流星,腰间挂着的两串吊钱,随着步子叮当乱响。 王府明面上虽严禁聚赌,可这底下的猫腻哪能管得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院里的马夫杂役最爱往柴房那幽静处躲,扯出一副骨牌或几粒骰子便能消磨大半日。 这铜钱就是刘富贵赌赢回来的,他满载而归,正自心情舒畅,谁知前脚刚跨进厨房,灵敏的鼻子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哪来的味啊?”刘富贵嗓门洪亮,他眼睛四处一扫,最后落在裴明妙的碗里。 那股奇异的酸甜香气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闻着像是糖醋熘鱼,但他瞧得真切,这丫头碗里分明没有鱼。 裴明妙将最后一口和着蛋汁的米饭咽下,稳放下碗道:“刘师傅,是我方才见炉心还热着,自作主张用个鸡蛋做了个糖醋荷包蛋,回头从我月钱里扣除吧。” “糖醋荷包蛋?”刘富贵脸上露出几分怪异,“我在后厨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做法,这能好吃吗?” 有个婆子吧唧着嘴搭腔:“刘师傅,您可别瞧不上,我方才尝了一口,那味道真是绝了,酸酸甜甜的,鸡蛋也香,外头是脆的,里头又嫩得很。” “可不是嘛,香死个人。”旁边的厨婢也跟着附和。 刘大师傅听着这满屋子的赞扬,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不过是沾了鸡蛋的荤腥罢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平日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尝个蛋便以为是天上的龙肝凤髓,有什么可稀罕?!” 他斜着眼,说完后,还阴阳怪气地剜了裴明妙一下。 裴明妙也不顶撞,顺从地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站着。 刘师傅见她识相,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拿出大师傅的威严吩咐道:“行了,赶紧把灶台收拾干净,这遭便罢了,下回若没我和老陈的首肯,你们谁也不准再私动厨房的食材。” 扔下这话,刘师傅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屋数他的铜钱去了。 余下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赶紧收拾起碗筷来。 及至晚膳时分,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刘师傅与另一位陈师傅甩开膀子一顿忙活。 按理说,王府各房主子的品阶不同,每日膳食皆有不同定例,但肃王府家底殷实,上头规矩又宽和,各房膳食都大差不差,今夜烹制的便有腐皮鸡丝、焖烧猪肉和红烧排骨等等。 只是二夫人的气性似乎还没消,晚食又是纹丝未动地撤了回来。 春桃的表姐得了消息便赶紧去寻春桃。 春桃又破天荒地去耳房喊了裴明妙。 彼时裴明妙刚与人换了班,正站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位前,拍打着中午抱出去晾晒的被褥。 她的被子潮湿,不晒一晒真不能用。 “今晚二夫人那退下了整盘的腐皮鸡丝,可要去尝尝?”春桃站在门边,见裴明妙笑着望过来,她面皮一薄,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就……就当是还你中午那口荷包蛋的情了。” “要啊,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抿唇一笑,顺手将被子齐整地叠好。 “赶紧的。”春桃催促着。 等裴明妙走近了,瞧她面色有些不妥,狐疑地伸手往她手背上一搭,登时惊了一跳:“你这手怎的这般烫人?” 裴明妙:“大抵是着凉发热了,回头我烧点热水喝。” “夜里用烈酒擦擦身子吧。”春桃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我屋里还藏了小半瓶酒,本是留给我爹冬日里驱寒的,便宜你了,回头给你倒一点。” 裴明妙吸了吸鼻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用酒精擦身这方法好像被辟谣过了并不能退烧:“算了,我还是多喝热水吧。” 春桃见她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作势哼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还不乐意给呢。” 裴明妙:“我是不想浪费你的酒,擦身没什么用,倒不如用来做酒蒸鱼或者醉鸡……你那是米酒还是烧酒?若是米酒还能做酒酿丸子,把糯米饭搓成小圆子,再加点桂花,莲子,红枣,枸杞……” 春桃听着听着,一双眼馋发直,极不争气地咽了大口唾沫。 3、3 两人聊着酒的事,快到大厨房时,竟真迎面而来一股熏人的酒气。 原来是今日刘师傅做完晚膳后买了壶酒庆祝,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横卧在柴堆里,鼾声如雷。 二人侧身绕开他进了屋,添了米饭,筷子都朝那腐皮鸡丝夹去。 刘师傅在王府掌灶多年,确实是有点功夫在的,那鸡丝撕得细细均匀,腐皮亦吸饱了高汤,入口软糯却不失筋道,只是口味偏淡了些,少了些鲜美。 裴明妙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心里琢磨若是在里头包点嫩嫩的笋丝,那股鲜劲儿定能再提几分。 她正想着事,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二夫人院里的丫鬟夏乡迈了进来:“夫人指名要用鸡汤,快些让掌灶的师傅给炖上,可别耽误了!” 这话一落,大厨房里正忙活的几个帮工齐刷刷停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间,眼里皆漫上几分惊诧。 二夫人怎得这个时辰忽然要喝鸡汤!? 这也太不赶巧了,厨房里两个大师傅,陈师傅做完晚膳便随王爷出了府,剩下一个刘师傅这会儿宿醉未醒,正瘫在后院里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夫人那脾气,整个王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鸡汤有半点不合口味,轻则是克扣月钱,重则杖责,谁也不敢在这当口上去触霉头。 有杂工急得跺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要不你上去顶一顶?你跟在刘师傅身旁日子最久,总该偷学了几分手艺。” 那帮厨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快打住!我平日里也就配个菜打个下手,做出来的东西哪能入得了二夫人的口?” “那没别的法子了,赶紧去井里打盆凉水,先把刘师傅浇醒再说!” “对对对,快去!”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端起沁凉的井水,瞅准了横躺着的刘富贵,迎面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 在周遭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下,刘富贵像只落汤鸡般地抽搐了一下,可也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呼噜声反倒响得愈发惊天动地。 众人:“……” 绝望蔓延开来,有个年轻些的帮厨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他揪着刘富贵的衣领子死命摇晃:“刘师傅唉!您可快些睁眼吧!”出大事了! 大厨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裴明妙目睹这一切,她眨着眼睛思索几秒后,心里立刻做出决定,于是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要不,我来试试吧?”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这新来不久的丫鬟身上。 “你,你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大厨房里头的吧?这会儿正烧着眉毛呢,可兴不得胡闹。” 裴明妙:“我家里原先是做豆腐的,平日里与街坊食摊有些往来,耳濡目染,也略懂几分灶台上的功夫,眼下刘师傅醉成这样,一时半刻定是弄不醒了,但这鸡汤却耽搁不得,总不能让主子空着肚子是不是?” 有个厨房里的婆子一拍大腿认出裴明妙:“唉是了是了,我记得你中午就做了个什么,什么糖什么蛋,那香味,勾得我这老婆子直咽口水,手艺确实是个地道的。” 那帮厨还在犹豫,裴明妙又说:“若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当。” 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等同于替所有人领了这桩苦差事。 那帮厨一咬牙:“……行,那就你来。” 一旁春桃面露担忧,还想拦着她,裴明妙已经让翠柳去抓只鸡来:“记得,要选老母鸡。” 王府养有鸡,就在厨房后头,鸡圈里的鸡被追得满地跑,扑腾得满地鸡毛乱飘,翠柳两手死死按着那只两股战战的老母鸡走出来。 帮厨是个手脚利落的,当即烧了滚水,杀鸡、放血、退毛,一气呵成。 裴明妙将捯饬干净的整只鸡接过来,手起刀落,骨肉开裂之声清脆利落。 不过几息功夫,一只鸡便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春桃在一旁瞧着,那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有些平稳:“别说,你这架势瞧着还真像模像样的。” 裴明妙笑了笑,她将鸡肉入锅简单过了一遍血水,撇去浮沫,重新炖上,等沸水起了,再搭着配料放进砂锅里慢火煨着。 不多时,一阵不急不躁的香气慢悠悠地从锅沿缝隙里渗了出来。 那汤里除却姜片,她还特意放了几片黄芪与当归,使得汤中的滋味清润中透着一股子甘香。 等时辰到了,裴明妙抬手掀开砂锅盖子,刹那间,那在里头堆积已久的浓郁醇香便彻底充斥了整间厨房。 周遭的人被这香气迎面一扑,几乎失神。 裴明妙往里头添了小勺精盐搅匀,舀了一碗汤到瓷蛊里,再放进食盒交由芳洲院的丫鬟提走。 萧祈平时便鲜少歇在芳洲院,今夜院里更是一片安静,气氛沉闷得有些骇人。 梁舒雁从响午至今水米未进,直至方才,她额角隐隐作痛,饿得眼前有些发晕,才让人去备了鸡汤。 鸡汤还未端上来,她脑子里却一阵阵地晃过丈夫在外头招惹出来的那个孽种,还有白日里婆母肃王妃那一副为了大局绵软劝词。 “……终归是个外室生的,等那孩子落了地,做主抱来养在你这个嫡母名下,承了你的情,日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至于外头那个女人,找处偏远的庄子安置了,保她一世衣食无忧,不叫她来你眼前碍眼,如此处置也免得我王府让人落下口舌。” 这种各归其位的体面安排,在那些世家大户里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嫡母养庶子,听着就通情达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主母贤良。 可梁舒雁闭上眼,一想到往后半辈子还要替别的女人养孩子,心里又是一阵翻搅,那点子饿意瞬间化作恶心。 正巧丫鬟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桌边,梁舒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恹声地挥了挥:“端下去,撤了!” 夏乡受了惊吓,手底下一抖,瓷蛊盖子哐当一声没合严,一缕混着鲜香的热气散了出来 那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闻?鲜鲜润润的,不像往常的鸡汤那般油腻厚重。 梁舒雁神色微微一怔,方才那阵直冲嗓子眼的恶心劲儿,竟被这股子干净的气味生生压下去了两分,空落落的腹中,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馋意。 “等等。”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丫鬟将汤盏奉上。 梁舒雁接过瓷勺,掀开盖子舀起一勺鸡汤,吹散了热气,慢慢地抿进嘴里。 温热的清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中,那股子甘甘融融的暖意瞬间舒展到四肢百骸。 一整日因内宅龌龊事而堆叠起来的郁结之气,仿佛被这温汤洗涤了个干净,梁舒雁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这鸡肉相当有滋味,肉质早已煨得酥烂,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嚼起来却还带着嚼劲肉香。 更难得的是,皮肉骨缝之间俱吸饱了汤汁的清鲜,兼有黄芪与红枣回甘的微甜,真正是醇而不腻。 梁舒雁原以为自己没胃口的,未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将那一整碗清汤喝了个见底,末了,舌尖竟还漫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余韵。 她搁下瓷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儿这汤是老刘煮的还是老陈煮的??手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 …… 此时,外头的月亮已升得高了,清清亮亮地照着大厨房的墙壁。 刘富贵迷迷糊糊地醒了酒,扯开不知何人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坐起来,抬眼就正瞧见裴明妙坐在角落小几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什么。 这会儿不是晚膳时间了,这不摆明了这丫头在偷偷开小灶吗? “你!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刘富贵反应过来,瞬间又醒了大半,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裴明妙,“你在喝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厨房的东西吗?” 裴明妙稳稳地放下空碗,因着这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下了肚,她后背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虚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不慌不忙道:“刘师傅,您误会了,这不是偷吃,是二夫人方才忽然想喝口炖鸡汤,我瞧您醉得不省人事,陈师傅又不在,其他人都不敢接这差事,我便斗胆去煨了一盅。” 世家规矩,给主子做膳,剩下的食材一向是留给掌勺师傅的赏头,刘富贵平日里没少靠这个中饱私囊。 “二夫人喝了?”刘富贵一愣,眼睛瞪圆了,原本想训斥裴明妙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质问,“你一个刚进府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厨艺?还敢给主子炖汤?二夫人那是好伺候的主儿?她嘴刁得很!万一汤里有个不对,怪罪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刘富贵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要遭要遭。 正在这当口,二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进了厨房。 刘富贵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指着裴明妙抢先告状道:“赵、赵嬷嬷!您来得正好!这丫头不懂规矩,没经过我的手就擅自炖汤给二夫人喝,不干我事啊!!” 赵嬷嬷闻言,没接刘富贵的话茬,目光反而落在裴明妙身上:“今晚那鸡汤是你经的手?” 裴明妙点头:“是的。” 赵嬷嬷颔首道:“夫人说,汤很合胃口,明早还得用,让你记着了,可别误了时辰。”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递到裴明妙手里,“这是主子赏你的,好好收着吧。” 荷包不大,捏着有些分量。 裴明妙道了谢,等赵嬷嬷一转身,她便解开系带,里头是串得整齐的铜钱,数一数,整整一百文。 这笔赏赐,快抵得上她十天半个月的月钱了! 旁边刘富贵眼睛都直了,二夫人口味素来挑剔,他这些年变着花样精研伺候,别说赏钱,没被当众斥责已是万幸。 这小丫头片子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鸡汤,竟然能捞到这种赏赐?!那到底是咋样的一碗鸡汤啊?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揣进怀里,笑了笑:“许是我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主子今儿心情好,顺手就赏了。” 刘富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二夫人心情好? 谁不知道中午那会儿二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整个院里的人连脚步都不敢放重呢。 刘富贵瞪着一脸无辜的裴明妙,憋着一肚子疑惑,硬生生把脸憋得青白交加。 4、4 夜色深沉如墨,大通铺上传来均匀的眠息声,裴明妙等着所有人都睡着,这才烧开热水擦了擦身。 还是得多赚钱啊,就跟春桃说的那样,攒够钱去外面买间遮风挡雨的小宅子,不至于连洗漱都要等时间避开人…… 裴明妙擦完身后躺在床上,一边想事,一边沉着眼皮睡过去。 女使们住的耳房在偏院,外头打鸣的公鸡才叫第一遍,裴明妙便惊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应当是昨夜那一大碗鸡汤起了效。 推开门,外头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往竹林走去。 竹梢上凝着的清露,随着底下砍笋的动静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明妙手脚利索地剥掉鲜笋那层毛糙的壳,把里头白嫩的笋肉切成片,又将柳条筐里的鸡枞菌倒出来,洗干净底下的泥撕成小条。 大火烧得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她撤了柴火,鸡枞菌极鲜但易老,笋片脆嫩但纤维感强,所以得等鸡肉滋味熬出来了再把菌笋放下去,换成小火慢慢煨着才能保持菌菇的嫩和鲜笋的脆。 菌子的山野清香与笋片的脆鲜在鸡肉缓缓逼出的金黄油脂里缓缓交融,裴明妙时不时将表面那层凝成的鸡油舀出,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一股子温润厚重的鲜香味。 便在此时,灶台后方那堆半人高的秸秆堆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干草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消得极快,仿佛是老鼠踩过一般。 正蹲在灶前看火的裴明妙却听得真切,她余光一瞥,看见露出来的熟悉衣角,心中顿时有了数,直接抄起那把大毛竹扫帚朝着那干草堆狠狠砸去。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陡然炸开,刘富贵被砸得吃痛不住,灰头土脸地从干草堆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满身狼狈! “你做什么啊?疼死我了!”刘富贵揉着被打疼的脑袋直叫唤。 “刘师傅?怎么是您啊?”裴明妙微微睁圆了眼,她放下扫帚,似是真被吓了一跳,抬手虚虚地掩了掩心口,“您怎么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摸进厨房了呢。” 这话自然是假的,若真来了贼,她跑得比谁都快。 “……”刘富贵神色露出几分讪讪,他没敢看裴明妙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嘴硬道,“谁鬼鬼祟祟了?你这丫头莫要血口喷人。” 裴明妙也不戳穿,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那刘师傅躲在这儿又是想做什么?怪吓人啊。” 刘富贵被她一句话噎住嗓子眼。 他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昨夜听见二夫人夸这丫头煲汤的手艺好,心里不服气,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他好歹是府里资历最老的大师傅,哪能拉得下脸来请教?这才偷偷摸摸地藏着打探。 谁知那汤香实在勾人,他不知不觉凑近了些,闹出了动静,才露了行踪。 “哼,赵嬷嬷让你今日煮一碗与昨夜一样的鸡汤,你昨日在库房拿的明明是黄芪,”刘富贵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灶台,试图转移话头,“你今日竟自作主张换成了鲜笋,阴奉阳违,主子若责罚下来,瞧你怎么担待!”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正因昨日是黄芪,今日才更该换一换,主子们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天天吃一样的,再好的东西也腻了,这几颗笋子新嫩得很,最能吊出清鲜的味来,让二夫人尝个新鲜岂不是更好。” 虽说昨晚赵嬷嬷只吩咐了一句二夫人还要喝鸡汤,但裴明妙知道,想让老板开心就得变着花样表现,这样老板才会记住你。 说话间,她顺手掀开了砂锅盖。 菌菇独有的鲜甜混着新笋的清冽,连带着鸡肉炖透后的醇香登时漫了满屋。 刘富贵离得近,那股子鸡汤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眼睛都看直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险些造反,吞咽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偏还要端着架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汤可妥当了?二夫人正等着用呢。”夏乡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便闻着这满室的异香,眼里也忍不住亮了亮,对裴明妙赞道:“你这汤炖得确是比旁人香上许多。” “希望夫人能喜欢。”裴明妙抿唇一笑,利落地将盛好的鸡汤妥帖地装进食盒。 夏乡提了食盒,步子匆匆地去复命了。 砂锅里还剩小半锅,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颗笋尖和鸡枞菌,裴明妙看着那点余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剩下的汤,若是兑点水煮个面,该有多香。” 她顿了顿,颇为遗憾地瞥了刘富贵一眼:“可惜,咱们这儿偏没现成的面条。” 刘富贵冷哼一声,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显一显本事了:“谁说没有?” 他朝外头粗声喊了一嗓子,支使杂役打水,自己则径直踱步到面缸前,他舀了清水净手,挽起衣袖,倒出一把面粉便和了起来。 刘富贵手上的力道极大,大团的面粉在他掌心摔打、按揉,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闷响。 他揉得格外卖力,那阵势倒不像是揉面,反倒像是在跟谁较劲,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面团便在他手劲下变得柔韧光滑。 他斜睨了裴明妙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看我这面揉得可还行?” “瞧您这手艺,可真是无人能比。”裴明妙弯了弯眼,顺杆子直接给人捧起来。 刘富贵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当即手起刀落,将那擀得薄厚均匀的面片切成细状。 裴明妙则趁空去后园掐了一把嫩青菜,洗净后在滚水里过了两遭,这才把细面下进砂锅里,待面熟透,再利落重新调了味,又码上青菜与翠绿的葱花。 她盛出满满一碗,递到刘富贵面前:“这第一碗面,请您尝尝,也算谢过您帮我做面了。” “成吧,我便卖你个面子。”刘富贵端着架子接过,他原本还捏着矜持,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刚送入口中,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汤汁咸鲜,面条筋道,先前笋子和菌菇的清气全被面条吸了个饱,一口下去,那股子鲜香顺着喉咙直暖到胃底。 他知道自己的面揉得好,可没成想被这丫头用剩汤一煮,竟像是换了魂似的,好上加好。 刘富贵手上的筷子原本还假模假样地慢腾腾来回,这会儿却越来越快,越捞越猛。 然而,吃到碗底,他嘴里的动作猝然顿住。 刘富贵筷子挑弄汤底,脸色登时变了,只因碗底竟然沉着几块鸡内脏。 在这高门内苑里,给主子做膳食,这等腌臜下水是万万不能沾锅的,不仅上不得台面,且内脏的腥恶之气极难去除,若是败了主子的胃口,是要脱层皮的! “你怎么把这些鬼东西也放进去了?”刘富贵声音都在发颤,压着嗓子低吼,“这等腌臜物,哪是贵人能沾的?!” “您放心,”裴明妙自己也捧着个小碗在吃,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眼睫轻颤,“留给二夫人的那一盅里,全是上好的精肉。” “那也不成啊!一锅里出来的东西,万一过了腥气,二夫人怪罪下来,你几条命够赔?” 裴明妙咽下嘴里的面:“内脏我都用姜汁细细洗过,又拿沸水焯了,腥气早除得一干二净。” 刘富贵:“这腥气哪里是说去就能去干净的!” 裴明妙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那您尝尝,您嘴里可吃出一丝不妥了?” 刘富贵将信将疑,拧着眉毛夹起一块鸡肝送进嘴里。 那肝尖软糯绵密,当真没有半点腥臭,反倒饱吸了食材的滋味,鲜得叫人眉毛都要化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丫头的手艺确是远胜于他,至少这汤的鲜法,他就炖不出来。 “你……”他抬眼,语气复杂,“是跟哪位名家师傅学的?” 裴明妙笑得坦然:“没人教我,就是在家时瞎琢磨的,做多了,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瞎琢磨就能做成这样? 刘富贵握着筷子,半天没言语,他看着手中见底的碗,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大概是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酸溜溜的,像吞了颗半生不熟的酸杏,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芳洲院。 “今日玉柔便要抬进府来,你可莫要忘了母亲的嘱托,往后多担待些,别做出什么让大家难堪的事。” 萧祈极少在梁舒雁房里歇宿,今日一大早特意赶来,偏是为了这么个添堵的由头。 梁舒雁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手指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砸出去,那怒火又顶了上来。 只是她冷笑未出,便听得帘外小丫鬟清脆地报了一声:“夫人,鸡汤来了。” 梁舒雁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盏。 她原以为昨夜遭了那等气,定是要彻夜辗转,没成想喝了那盅黄芪鸡汤,竟是一宿安稳,连梦里都是鲜美的滋味。 此刻听见汤到了,她那满腹怒火竟像被泼了水似的灭个大半,连萧祈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盯着那盅汤。 丫鬟揭开盖子,却不是昨日的黄芪鸡汤,而是鲜笋鸡汤。 梁舒雁眉头微蹙,心里登时掠过一丝不快。 这大厨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主子交代的差事,竟也敢擅自改了做法! 然而,还没等她发落下去,鸡汤清鲜的香气便顺着热雾钻了出来,那味儿清而不寡,鲜而不腻,丝丝缕缕温温热热,闻着竟比昨日那碗还要勾人。 梁舒雁指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执起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 鸡汤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甜在舌尖交织,随后鸡枞菌特有的山野鲜香缓缓释放,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只觉鲜味在口腔中回荡。 昨夜那盅鸡汤已是百里挑一,今日这份竟也丝毫不逊。 梁舒雁一勺接一勺地喝着,眉眼舒展。 萧祈在一旁立了半晌,没等到梁舒雁的应答,本就觉得落了面子,偏生那股子浓郁汤香还直往他鼻里扑,勾得他大清早的肚胃发紧,硬生生泛出馋意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又等,还重重地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可愣是没换回二夫人半个眼神,更没有叫他一起用膳的意思。 梁舒雁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品着那盅鲜汤,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萧祈自讨了没趣,一张俊脸憋得铁青,冷哼了一声,拂袖便往外走。 “去厨房,”他侧头吩咐随侍的小厮,声音里带着股无处发泄的躁郁,“叫他们照着二夫人这个例,也给我炖一锅一模一样的送来!” 5、5 刘富贵接到小厮的传话,他一声不吭照着裴明妙的步骤,细细熬了一锅鸡汤让人给萧祈送去。 可萧祈刚尝了一口,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汤送上来,闻着便少了一股鲜香,入口更是平淡无奇。 他搁下汤勺,心里郁闷得厉害。 明明同样是鲜笋鸡汤,怎么到了他这,就偏偏不是那个味儿了? …… 奇怪,真是奇怪。 大厨房这边,刘富贵心里也直犯嘀咕,他在王府厨房里干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咋这府里主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个个都点名要喝鸡汤,先是二夫人那边要,紧接着二爷院里也打发人来催。 不会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刘富贵一边琢磨,一边端着个碗。 碗里是给二爷送去后底下剩的那么点底汤,他吹了吹热气,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喝着喝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啊。 明明是按着那丫头的路子来的,一样的老母鸡,一样的火候,连放作料的先后顺序他都瞪大眼睛记着,他一点没差地照着做,怎么喝进嘴里,总觉得少了股子劲儿? 他这手艺炖出来的汤是不难喝,可偏偏就没了那种让人一口汤下肚、浑身毛孔都熨帖开了的鲜灵。 就像老陈平日里画的大马,乍一看跟那些大师画的样子瞅着挺像,可就是没那股子灵气。 他一抬头,瞅见外头院里正在井边刷锅的裴明妙。 小姑娘穿着身半稍显灰旧的藕荷色裙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细嫩的、看着也不像有啥劲的胳膊。 刘富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个黄毛丫头,咋就能琢磨出那么馋人的汤来? “真是想不透。” 刘富贵砸吧咂巴嘴,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井台边。 裴明妙刚把锅洗干净,正伸手去拿旁边的一个小瓷碗,里头是她今天早上顺手留出来的鸡油。 “你这又是要折腾啥?”刘富贵好奇得很。 “熬个鸡油粥喝。”因着二夫人点名要她煮鸡汤,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去扫大院了,她将大锅放回灶台。 锅底热了,裴明妙就把那几块软塌塌的金黄鸡油往里一倒,大勺轻轻一推,鸡油在热锅里刺啦刺啦地冒起细泡,荤香一下就勾了出来:“您看,这鸡油可是个好东西,早上那锅汤味道好,除了笋新鲜,鸡油的功劳也少不了,它能把鲜味吊出来,但又不能留多了,不然喝两口就得腻住。” 这东西全搁在汤里喝着就油汪汪的,但要是挪到米粥里,那就是点睛灵魂滋味。 “我说你早上怎么隔一会儿就去掀盖呢,合着是撇鸡油啊?”刘富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当时他躲在干草堆后头,正巧被柴火挡了视线,没瞧真切。 怪不得他慢火细炖出来的汤总觉得有点糊嘴,原是他习惯了最后才一把撇油,那油腻味早都焖进汤里去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说:“不止是这样,还有这个笋,笋虽鲜美却有涩味,所以得把这味道去掉。” 刘富贵翻了个白眼:“废话,这我能不知道?下锅前我都拿滚水焯过了。” 裴明妙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焯水是没错,可水这么一滚,笋片就容易蔫了,没那个脆生劲儿。” 刘富贵眼皮子猛地一跳,有些急切地追问:“那依你说该如何?” 裴明妙:“您下次焯水的时候,往锅里撒点盐或者滴几滴醋试试,便不会失了口感。” “……”刘富贵站在原地,他瞧着锅里那汪渐渐化开的金黄色鸡油,锅里火热热的,他脸上也有些火热热的。 他大半辈子都在王府厨房里当大师傅,如今被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点明,忍不住心中感慨还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刘富贵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声音微干涩地说:“你这丫头心眼也太实了,这点压箱底的窍门就这么全跟我说了?也不怕我转头学会了,以后你没法上主子跟前讨赏去?” 换个旁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当学徒那会儿,师父成天防贼似的防着他们,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在后头当牛做马烧了整整三年柴火,才算摸到点灶台边得了点师父的传授。 裴明妙正把熬好的鸡油盛出来,闻言噗嗤一笑:“刘师傅您这话说得……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经验而已,怎么能算是教呢?这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就是些做饭的小心思罢了,您要是再拿这话敲打我,往后有什么新鲜好玩的,我可真不敢跟您念叨了。” 这拍马屁的话不能直给,得兜个圈子送过去,不能让刘富贵觉得她有点本事就不尊重前辈了。 果然,刘富贵又被这几句话熨帖得浑身舒坦,重重地哼笑了一声:“算你这丫头片子懂事,不过老天也确实赏了你几分饭吃,一锅鸡汤都能让你琢磨出花来。” 虽然震惊裴明妙煮鸡汤的手艺,但刘富贵觉得她应当也只是会这一手而已,天底下的煎炒烹炸多着呢,这丫头还能样样精通?少不得还有求着他这个大师傅指教的时候。 裴明妙抿嘴笑笑,没再搭腔,只手脚利落地将熬得浓稠黏糊、泛着金黄鸡油光泽的白粥盛进大盆里。 “我刚就想问了,你这平白无故的熬这么一大锅稀粥给谁喝呢?”刘富贵瞧着她刚才又是下米熬粥、又是往里头兑进刚熬出来的滚烫鸡油,接着再用小火熬得咕噜冒金泡,那股子荤香瞬间在大厨房里弥漫开,给他都整馋了。 “给大伙儿做的。”裴明妙拿着大木勺把锅沿边上的粥全给扒拉下来,“刘师傅,您不是还要给底下那些洒扫的杂役们煮粥做早膳吗,我就顺道帮您做了,反正这鸡油留着也是下脚料,往大锅粥里添上两勺,大家伙儿干起活来也能添点力气。” 给杂役们做吃的又没赏讨,裴明妙帮忙搭了手,刘富贵还落得些清闲。 不过他还是假意皱了皱眉:“你倒是个大善人,自己手里的杂役活计都拾掇干净了?” 裴明妙笑了笑,她心里头盘算的是另一笔账。 她不想干后院杂役,她得想办法调到厨房来,她跟刘富贵唠那么久,可就为了跟这厨房掌勺的打好关系达到这目的啊。 盆里的鸡油粥还带着滚烫的烟气,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大米熬得彻底开了花,跟鸡杂、鸡油的那股子肉香死死缠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股子蛮横浓郁的粥香顺着厨房半开的木门一下就散到了外头。 “哎哟我的天,今儿厨房里弄啥好吃的了?怎么这么香!” “闻着像是有荤腥,难不成今儿个咱们也能喝上口肉汤?” 翠柳领着几个丫鬟一跨进门,生生被这股香味定住了脚,哈喇子险些没收住。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泛着一层金亮油光的米粥。 “啧啧,今儿这是哪位主子的好东西,香成这样?” “真羡慕,咱们就没有这份口福了。” “也不对吧,给主子吃的有那么大一锅?” “这就是咱们大家的早膳,我瞧着有剩下的鸡油,就顺手给熬进去了。”裴明妙迎上去,笑吟吟地搭了话。 春桃落后半步跟在后头,被香得眯起眼,直吸鼻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妙,你这手艺绝了,比平时那锅跟刷锅水似的稀米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啥刷锅水呢,乱说啥。”刘富贵登时不乐意了,给下人们煮的伙食为了看着多点他煮粥时兑的水就多,那起码喝汤都能喝饱啊,多体贴啊,咋能叫刷锅水呢! 春桃没曾想刘富贵也在这,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干笑说:“刘师傅早……是是是,那不是刷锅水……” 翠柳给自己添了一碗鸡油粥,她四下看了看,一瞧见旁边的春桃,便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春桃,今儿这粥油汪汪的怪招人的,你赶快去把你前些日子腌的那罐子咸萝卜抱出来,咱们就着它大口喝粥,那才叫美呢!” 春桃闻着那香味排着队正咽唾沫呢,听到这话,扭捏着绞了绞衣角,小声嘟囔道:“没有了……” “怎么没有了?上回瞅着不是还剩大半罐子呢么?”翠柳不解。 “那个……我昨儿个卖给阿妙了。” “卖了?”翠柳惊讶地瞪大了眼,“她买你那死咸死咸的玩意儿作甚?她自己吃?” 春桃也是一头雾水:“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我想着那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她要买,我也就卖了……” 话音未落完,正说着,裴明妙端着个小陶罐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罐子瞧着眼熟得紧,可不就是春桃平时盛咸菜的那个。 裴明妙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对几个丫鬟招呼:“这是我刚弄好的腌萝卜碎,你们要试试吗?正好能就着粥尝尝鲜。” 她刚把罐盖子一揭,一股子说不出的浓烈香气登时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再是春桃原先那种单纯的咸味,而是一种酸咸的、还裹着股子大蒜混着紫苏叶的奇异爆香。 春桃凑过去一看,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那原本粗粗拉拉、皱巴巴的一条条腌萝卜,如今全给改成了齐整细小的丁儿,色泽明亮油润,上面还拌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紫苏和白色的蒜末。 “这……这是我那萝卜?”春桃不敢相信。 “是啊。”裴明妙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拨了拨,“我嫌原先那个太齁人,便改成了小丁,用清水泡了大半日去盐气,再下锅添了点紫苏和大蒜爆炒,大家伙试试看送不送饭。” 6、6 这萝卜里头带着本身发酵出来的酸咸,裴明妙本来想加辣椒的,但她没有找到,于是只好作罢,只用了大蒜的辛辣去顶,加上紫苏独有的幽香清爽解腻,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翠柳闻言,舀了一小勺盖在自己的粥面上 等她入了嘴,一双眼唰地就亮了,那萝卜丁咬在嘴里嘎嘣脆生,酸辛适口,再配上这碗烫呼呼、荤香黏糊的鸡油粥,简直绝了。 “好吃!”翠柳呼噜呼噜就顺下去大半碗,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直嚷嚷,“这也太香了吧!” 旁边的丫鬟见她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哪里还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抢筷子。 “哎哎,给我留点儿!” “真的好香!春桃,你以前要是有这手艺,我们至于天天嫌弃你那罐咸菜吗?” “咋还嫌弃上我的咸菜了,你那会儿也没少吃。”春桃回了句,自己也伸手捞着了一筷子,咬在嘴里细细地嚼,越嚼神色越复杂。 她惊讶地看着裴明妙,心说这丫头莫不是神仙下凡,怎么随便一折腾,就能她的腌萝卜变幻得如此美味? 唉,搞不懂搞不懂,喝粥喝粥,真是香死个人了。 裴明妙瞧着众人吃得油光满面,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这算是试吃,大家伙要是吃顺了口,尽可上我这儿来买,一文钱装一份,管够。” 旁边一直闷头抿茶的刘富贵刚含进去一口粗散茶,听见这句,噗的一声,连茶带水全喷了出来。 他有些无语地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茶汤,两眼一瞪,压低了嗓子低声骂道:“你个死丫头,胆子长毛了吧?这儿是什么地方?肃王府!你居然敢在王府里公然做起买卖来了?要是让院里的总管事抓着现行,非剥了你这层皮不可!” 裴明妙弯了弯眉眼:“刘师傅放心,不过是一文钱的小打小闹,大家打打牙祭罢了,就算哪天真传到了管事耳里,他一看就这么几个铜子儿,顶多也就笑骂两句胡闹,哪能真动气呢?” 围着的丫鬟们在旁边一琢磨,也是这个理。 这一文钱说多也不多,可这腌萝卜却是实打实的馋人啊。 大厨房从前给下头人配的粥水米饭素来寡淡寡淡的,若能有这么一碟子香爽可口的脆萝卜丁就着,每天当差都有了盼头。 况且这酱菜最是经放,省着点吃足够咂摸好几天。 “阿妙,给我也来一份!”春桃生怕落了后,头一个从腰包里抠出一枚铜钱,啪地拍在木桌上。 “我也要一份!阿妙,多给抓两片紫苏叶子,我就好那股香味儿。” “别挤别挤,让我也来一份!”后头几个刚干完粗活的厨婢不管不顾地往前凑。 一时间,大厨房里叮当乱响,全是一文钱铜板落在桌上的清脆声。 裴明妙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扯出一叠碧绿的荷叶,这是她今早顺道从荷塘边摘来的,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脚极快,舀起满满一勺萝卜丁搁在荷叶中央,指尖灵巧地横竖几下,便包成了个巴掌大、精巧饱满的小方包。 夏乡打外头进来取午膳,前脚刚跨进门槛,就生生被大厨房里这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儿给震了一下。 她心头纳闷,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大清早的抢金子呢?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股子透着蒜香与紫苏味的香味飘到她面前了。 夏乡弄清楚情况后,也忍不住也从荷包里摸了个铜子儿递过去,接过那还带着荷叶清香的咸菜包,她有些急不可耐,直接用指尖拈了两粒萝卜丁扔进嘴里。 “嘶!”夏乡舌尖香得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亮了几分,正想再捡一点吃,冷不丁余光瞧见正房那边的掌事大丫鬟正端着食盒往外走。 夏乡一拍大腿,暗叫一声不好,光顾着嘴馋,差点把主子交代的正事给忘个干净! 她忙不迭地把二房今日的份例膳食接过来,转头又对刘富贵道:“刘师傅,夫人刚才特意吩咐下来,今儿晚膳还要喝鸡汤,二夫人还说了,得要个新鲜花样,可不能跟先前的重了样,您老可得费心准备着。” “???!!” 刘富贵一听,整个人顿时吧唧一下麻在了原地。 眼瞅着夏乡走远了,他那张老脸立刻跟苦瓜似的垮了下来,颤着声自言自语:“还喝?!老天啊,我就算生出八只手来,也变不出那么些个花样翻新的鸡汤啊!” 裴明妙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最后一点萝卜包进荷叶递出去,擦了擦手,低眉顺眼地对刘富贵告辞:“刘师傅,那您先忙着,我去后院扫落叶了……” “站住!” 刘富贵一嗓子把她喊定在了原地,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没好气地说:“扫什么后院?你这鬼丫头,把府里主子们的嘴一个个都给养刁了,全是你那锅劳什子鸡汤惹出来的祸!现在二夫人要喝不一样的,我哪里整得出来,你倒好,拍拍屁股想走?” 他挥了挥手:“今个儿你哪儿也别去了!就留在灶台这儿,二夫人的那盅汤你来伺候,后院扫地的差事你甭管了,我待会儿亲自去跟院里的管事打招呼,就说大厨房缺个打杂的,把你扣下了!” 裴明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勉勉强强应道:“那,那我再想想做什么鸡汤……” “赶紧想。”刘富贵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到外头歇凉去了。 …… 裴明妙借口去菜园子逛逛,顺道回了一趟耳房,将今日赚回来的那一小捧铜钱仔仔细细地锁进小木匣子里,再出来时,她心里对晚上的那盅鸡汤已经有了打算。 她之前去延边吃过参鸡汤,味道是相当不错,清爽、滋补、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正好眼下苦夏时节,喝着也舒服。 先前两回用的都是老母鸡,这回裴明妙特意去挑了一只刚足月的童子鸡,去头去爪,内脏掏弄得干干净净。 她也不把鸡肉剁块,只将洗净的糯米、红枣、栗子一股脑儿地顺着鸡腹塞进去,最后又往里塞了几瓣白胖的大蒜。 裴明妙当时研究这道菜时发现汤里有大蒜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不加大蒜确实少了灵魂。 塞饱了料,她又将两只半截鸡腿交叉着往里一别,死死堵住了口子,这样下锅煮时才不会漏出料。 锅里那放有胡椒跟鲜参的汤底已经熬出香气,裴明妙手脚利落地将那只巴掌大、白嫩齐整的整鸡小心滑进了汤里。 …… 晚膳时分。 夏乡提着个比往常大出两圈的大食盒,一路小跑着进了芳洲院。 屋里正燃着淡淡的沉香,梁舒雁靠在软枕上,脸上有些厌色,直到夏乡将食盒搁下,她才掀了掀眼皮,勉强直起腰身。 夏乡手脚轻快地揭开盒盖,将里头煨得热乎的砂锅端出来。 当那厚重的砂锅盖子一掀,梁舒雁原本提起来的两分期待瞬间落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梁舒雁看着砂锅里那只完整的鸡,清秀的眉皱了起来,“我点名要的是鸡汤,谁给你们的胆子,把这么个没散架的畜生直接端到桌上来的?这让我怎么下筷?成何体统!” “夫人息怒!”夏乡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去把刘富贵给本夫人叫来!”梁舒雁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倒要亲自问问他,是不是瞧着二爷将那贱人抬进了府里,他刘富贵就敢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糊弄我了!” 府中两个大师傅,另一位唤名陈玉。 昨天肃王奉命出京办差,又因着前些日子肃王大病了一场身体还未好全,肃王妃担心他,便让最懂他口味的陈玉随行伺候。 所以这两日厨房只剩刘富贵一人顶大梁,加之赏赐的事都是赵嬷嬷去办,梁舒雁也不过问,所以她还以为这几次的鸡汤都是刘富贵做的。 刘富贵听了丫鬟的报信,吓得后背冷汗直流,一进正厅便急急忙忙躬身跪了下去。 “二夫人明鉴,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呐!今儿这汤实则是底下新来的丫头掌的勺,前两回也是她,奴才想着她手艺正旺,夫人您也吃得顺口,今儿才放手让她试试!那丫头刚进府没几天,规矩上难免有些生疏,我这就回去把她发落了,夫人千万保重身子,别跟个不懂事的丫鬟置气,实在是不值当啊!” 那砂锅早就被丫鬟重新扣上盖,刘富贵伏在地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只听说那裴明妙把整只鸡给二夫人端了上来,在王府伺候主子,哪有不把肉骨细细剔骨剁块的道理? 这丫头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连这等事都没办好!? …… 不多时,裴明妙也被领进了芳洲院。 梁舒雁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慢地拖长了音:“这两日的鸡汤都是出自你的手?” 今日二爷从外头抬了个怀了身孕的酒家女进府,梁舒雁心情本来就不好,正指望着晚膳能吃口顺心饭消消火,谁知厨房竟呈上来这么一个东西,她这满腹怒火定然是要找机会发泄的。 屋里的人都掐着手心,连大气不敢出。 裴明妙倒还沉得住气,声音轻柔稳当:“回二夫人,鸡汤确实是我做的。” “前两回倒是不错,今晚这算怎么回事?整只鸡这么扔在汤里,这像样吗?”梁舒雁冷哼了一声。 裴明妙学着春桃的模样行了礼,这才说:“二夫人息怒,是我思虑不周,没先跟夏乡交代清楚,这道汤叫参鸡汤,讲究的就是个藏字,精妙处全在鸡肚子里呢,夫人若是不嫌弃,可容我打开给您看看?” 看在上两次鸡汤的面上,梁舒雁难得多了丝耐心:“行啊,我倒要瞧瞧你这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7、7 裴明妙这才上前,轻轻揭开了砂锅盖子。 浓郁却不腻人的温热香味扑面而来。 梁舒雁抬眼,方才她乍一看锅里是整只鸡就发了怒,这会儿平息了情绪再去认真瞧,只见那砂锅里的汤色呈现着一层剔透色泽,清亮亮的一点不浑浊,旁边还飘着一根炖透了的人参。 中间的嫩鸡被炖得皮酥肉烂,表皮泛着一层极细腻的油亮光泽,莫名让人觉得吃起来的口感定然是弹牙软糯的。 光看这卖相,确是用了心思的,只是实在没个下嘴的地方啊。 裴明妙取了一双干净的竹筷,顺着那鸡腹轻轻一拨。 原本鼓胀的、被炖得软烂的鸡肉顿时如豆腐般散开,露出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糯米,将里头的馅料混在一起后,裴明妙舀起半碗带糯米的鸡汤,又取下鸡腿,这才将碗递到梁舒雁面前。 “夫人请尝尝。” 梁舒雁打量着眼前丰富的参鸡汤,眼波微微动了动。 原来这鸡的腹中竟然藏着那么多东西,这丫头这么一弄,整碗汤瞧着更诱人了。 鸡汤的汤色被熬得微微发白,泛着一层薄而清亮的油花,瞧着一点都不腻,反而润润的,鸡腿看着就皮酥骨软,汤里的糯米撑得涨开,几颗红枣栗子也是被炖得水灵灵的。 这卖相,将她心中的期待硬生生拨到了最高。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梁舒雁自小娇生惯养,舌头最是刁钻,她期待值被拉高了,若今日这汤入口后有一丁点儿不顺心,她都少不得要治这丫头一个罪的。 她接过瓷碗,执起勺子,舀了半匙送入口中。 汤汁触及舌尖的那一刹那,梁舒雁整个人倏地一顿,方才心里那些挑剔的、盘算着如何发落裴明妙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了两个字。 好香! 鸡汤醇厚而不腻,鲜美得像是将一整只鸡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汤里,吞咽下去之后,喉间还带着一丝人参特有的回甘。 而那糯米早已煮得软烂黏软乎,吸饱了肉香,抿在舌尖便化了开来,因着红枣的缘故,透着股自然的清甜,里头夹杂的栗子更是粉糯可口,更不必提那鸡肉,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入口滑嫩荤香,竟是半点不柴。 梁舒雁一连喝了几口,手上的动作便没停下来过。 裴明妙站在一旁,瞧着二夫人那原本紧绷的脸色一点点舒展开,笑了笑:“夫人,要不要我再给您来一碗?” 梁舒雁从碗里抬起头,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到底没忍住诱惑,点了点头:“再盛些来。” 第二碗下肚,梁舒雁仍觉得意犹未尽,眼见着那砂锅里还剩了大半,手里的空碗便欲再递出去。 “哎哟,我的好小姐,这可不能再吃了。” 守在一旁的赵嬷嬷连忙走出来,一把拦住夏乡要接碗的手。 赵嬷嬷是梁舒雁的乳娘,小看着她长大,情分非同一般,梁舒雁性子骄横,有时候梁老将军的话都不怎么听,倒是会听赵嬷嬷的话。 赵嬷嬷一脸心疼道:“这糯米是最沉胃的,您这一下用了两碗还要吃,若是积了食,夜里可怎么睡得安稳?” 梁舒雁眼巴巴望着砂锅,但赵嬷嬷还是一脸坚持,最后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勺子放下来。 梁舒雁拿帕子压了压嘴角,转头对夏乡吩咐道:“去,把这砂锅端到小厨房的温炉上煨着,我明早起来再用。” 赵嬷嬷:“小姐,不过是一碗汤罢了,您若是喜欢,明早让厨房里的人重新给您做一蛊新鲜的就是了,这过夜的东西,哪能再入您的口?” 梁舒雁眉头微微一蹙:“那怎么成?这么好的汤,倒了岂不是浪费食物?” 此言一出,赵嬷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双老眼满是诧异。 她家小姐是何等金尊玉贵的出身啊?在将军府时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何曾从她嘴里听到过不浪费食物这样的话来?! 赵嬷嬷心中啧啧称奇,不由得又多看了裴明妙一眼,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艺倒是厉害,一碗汤竟能让她家小姐转了性子。 梁舒雁又看向裴明妙:“你这汤做得到底还算尽心,先前的过错便揭过不提了,夏乡,赏。” “谢夫人。”裴明妙接过荷包,偷偷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还要沉些。 梁舒雁的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听刘富贵说,你是厨房新来的厨婢?我瞧着你怎么有几分面熟?” 裴明妙回话:“回夫人,我原是院子里的粗使杂役,也是今日才临时调到厨房帮着刘师傅打打下手的。” “当个粗使丫鬟确实委屈了你这手艺。”梁舒雁挑了挑眉,“你以后只管在厨房安心当差,明日的菜色你也且先琢磨着准备起来吧,行了,退下吧。” 裴明妙捧着沉甸甸的荷包退出芳洲院,刘富贵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方才好几次都觉得这丫头今儿个指定要折在里面,可谁能想到,人不仅安安稳稳地出来了,还得了这么一份重赏。 刘富贵看着裴明妙手里缀着的荷包,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你这丫头,当真是个有大造化的,往后前途无量。” 裴明妙弯唇笑笑,还是那句话:“大概是正好碰上二夫人今儿心情好吧。” 刘富贵白了她一眼:“……”我信你个鬼哦。 …… 到了夜里。 梁舒雁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睡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软缎外袍。 平日里她歇息,外间总得留两个贴身大丫鬟轮流守夜,可今儿晚上,她却摆了摆手,对正准备铺设守夜被褥的丫鬟道:“今儿晚上你们都回房睡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丫鬟有些迟疑:“夫人,这夜里万一您要喝水……” “本夫人今晚喜静,都退下。”梁舒雁声音沉了沉。 丫鬟们不敢违逆,只得收拾了东西,吹熄了外间的大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渐深了,整座肃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幕之中。 虽然梁舒雁遣走了屋里伺候的人,但按着规矩,入夜后院子里总得留人值夜巡视。 今夜恰好轮到丫鬟谷雨。 此时夜色宁静如水,月光将院廊树影的黑影拉得极长。 芳洲院内各处都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听见几声微弱的虫鸣。 谷雨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慢地走着,当她经过院角的小厨房时,脚下的步子却忽地顿住了。 只见小厨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里,隐约漏出极细微的亮光。 谷雨揉了揉眼睛,透过那道门缝往里一瞧,只见黑漆漆的灶台边上,赫然立着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那人正微微弓着腰,手里端着个瓷碗往嘴里送,动作显得有些急切。 “抓贼啊!快来人啊!小厨房进贼了!”谷雨惊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便喊了起来。 厨房里那道身影显然也被这一声吓得不轻,手里的瓷碗一晃,险些掉了下去。 那人慌忙走了出来,压低了嗓子怒喝道:“闭嘴!嚷嚷什么!” 谷雨提着灯笼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从小厨房走出来的面孔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二夫人?!这贼竟然是她们家二夫人?! 只是谷雨那一嗓子喊得实在是太亮堂了些。 下一瞬的功夫,只听得院子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夜的护卫丫鬟、连带着刚歇下的赵嬷嬷等人,全都提着灯笼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贼人在哪儿?抓着没有……” 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可当十几盏灯笼将小厨房门口照得亮如白昼时,所有人都登时刹住了脚。 护卫们看清人后脸色大变,慌忙将头低下。 赵嬷嬷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小姐?!您这大晚上的不歇息,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了?” 梁舒雁站在一众下人面前,饶是她这样的性格,此时也只觉得面皮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立刻凭空消失了才好。 她强撑着面子,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扯谎道:“我瞧着今儿个夜里闷得慌,屋里睡不着,这才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怎么,我在自个儿的院子里散步,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正说着,恰逢一阵夜风吹过,方才虚掩着的小厨房木门应声而开。 灶台搁着裴明妙今日煮参鸡汤的那个砂锅,原本还剩了还剩下大半锅的鸡肉和鲜汤,可此时打眼一瞧,里头几乎都空掉了,只剩下碗底的一两口残汤。 要不是谷雨误把梁舒雁当成贼给喊了一嗓子,惊动了人,估计连这最后两口残汤都剩不下。 赵嬷嬷看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小姐啊,您该不会是半夜里嘴馋,偷偷背着人起来,上这儿偷吃那碗参鸡汤了吧?” 铁证如山,梁舒雁便是有一百张嘴,此时也辩驳不得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念叨起来:“您让我说您什么好?那糯米本就难化,我傍晚劝您,您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还半夜起来一个人偷偷吃了一整锅,这大晚上的,万一伤了脾胃疼起来可怎么了得……” “行了行了,赵妈妈,您就别在这儿念叨了,”梁舒雁羞愤难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急忙打断她,“我不吃就是了!回房!” 赵嬷嬷瞅了瞅那只剩下浅浅一层底汤的小砂锅,心里想这都快吃个底朝天了,您当然不吃了。 …… 回了正房,梁舒雁往榻上一躺,扯过锦被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羞愤得直打滚。 她从小到大,何曾丢过这么大的脸?不仅被满院子的下人围观,竟然还被当成了贼!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叫裴明妙的丫头!没事把个鸡汤做得这般美味做什么? 可心里虽是恼着,脑子里却不争气地又回想起那碗参鸡汤……那股子夹杂着栗子糯米与鸡肉鲜美的甘美滋味,仿佛还在舌尖上绕着。 梁舒雁喉咙动了动,竟发现自己隐隐约约又有些馋了,她躺在被窝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起来,明日会有什么好吃的呢? 正想得入神,小腹处突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8、8 “唔……” 梁舒雁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一会儿,守在外间的夏乡听见动静不对,忙领着提药箱的大夫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梁舒雁面色惨白地靠在枕上,虚弱地抬眼一瞧,见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府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强忍着绞痛冷声问道:“李大夫呢?” 李大夫原先是御医,医术高超,嫁进王府后,她的身体也都是由他定期脉诊调理。 那府医对上二夫人这般目光,心头一跳,垂着头不敢言语。 夏乡在一旁赶忙解释道:“回夫人,我方才去请李大夫的时候,杏花苑那边的人早了一步,已经把人先给请走了,说是,说是白姨娘今晚心口疼得厉害,特意请过去瞧瞧的,听说……二爷今晚也宿在杏花苑呢。” 梁舒雁听完,原本难受的小腹里似乎更添了几分火气,直冲得脑门发疼。 那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了脉,擦着汗回禀道:“夫人并无大碍,不过,不过是一时积了食,我用针灸替夫人疏通一下,便可化解。” 因着看出二夫人此刻心情奇差,大夫心里难免慌乱,他捏着银针,下针的时候指尖微微一偏,竟是扎歪了半分。 “嘶——”梁舒雁吃痛一声。 那大夫吓得冷汗冒得比梁舒雁还要厉害,脸色煞白地连声告罪,赶忙稳住心神重新施针。 好在这一回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过了约莫两刻钟,梁舒雁只觉得小腹里一股热气散开,那股绞痛到底是缓缓压了下去。 ……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裴明妙不紧不慢地起了身。 如今有了二夫人的金口玉言,她调去小厨房当差的事情已经是稳稳当当铁板钉钉的事了。 既然差事稳了,她倒也不急着一大早赶去厨房卖力表现,裴明妙慢条斯理地洗漱一番,这才踱步来到大厨房。 此时的大厨房里正热闹着。 刘富贵刚熬好一大锅粥,或许是有了裴明妙作对比,这次他难得良心发现,多放了些米,还切了两个番薯下去,将米粥煮出一丝甜味来。 王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正围在桌边,手里各自端着个粗瓷碗喝着热粥,下粥的正是从裴明妙那里买来的腌萝卜。 众人一口热粥、一口酸脆爽口的萝卜,吃得极为香甜,满屋子都是嚼萝卜的咔擦咔擦清脆声。 刘富贵瞧着众人那吃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自己肚子,好似在安抚肚子里跟着闹腾的馋虫。 一见裴明妙进来,刘富贵眼睛一亮:“哎呀,明妙丫头来啦,你那儿可还有腌萝卜?给我也来一份尝尝鲜。” 他扯着嗓门,那声音喊起来就跟要抢劫一样。 裴明妙歉意地笑了笑:“之前做的那些已经全卖完了,您若是想要,等回头我有了空闲重新腌上一批,定先给您留着。” 刘富贵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可说准了啊,到时候一定得给我留一份。” 应完,他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对裴明妙道:“对了,我给你透个醒,今儿早上我听在芳洲院伺候的一个小厮说,昨儿个夜里二夫人好像是积了食,闹腾了大半夜,连府医都请了,你给二夫人准备膳食可得千万注意着点,切莫再做那些油腻东西了。” 裴明妙听罢,颔首笑道:“多谢刘师傅提点,我记下了。” 刘富贵哼哼两声。 今日各房的几位少爷夫人一大早都要去给肃王妃请安,顺道留在正堂一同享用早膳。 因此,裴明妙今早倒不用单独给芳洲院准备吃食,她只需要腾出心思来,专心琢磨中午和晚上的菜色便是。 此时的正堂里,早膳已经陆陆续续摆了上来。 到底是王府的席面,今日的早膳准备得颇为丰盛,刘富贵的手艺确实不赖,各色面点小食做得小巧玲珑,肃王妃瞧着高兴,还特意多动了几回筷子。 然而,坐在一侧的二夫人梁舒雁却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来。 她面前的粥碗几乎没怎么动过,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截面点,显然是走神了。 坐在一旁的二爷萧祈则是面色冷淡,只自顾自地用着,两口子坐在一起,中间却像是隔了一道冰墙,连个眼神的交错都没有。 坐在上首的肃王妃将这两口子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对萧祈道:“老二啊,听说昨夜芳洲院请了府医,这事儿你可知晓?” 萧祈正夹着一筷子酱菜,闻言手势一顿,脸色平静地回道:“回母亲,儿子昨夜不在芳洲院,并不知晓此事。” 肃王妃眉头微蹙:“你这当人丈夫的,未免也太不贴心了些,妻子身子不适,你竟一无所知,今儿个中午,你就去芳洲院陪着你媳妇一同用膳,好好宽慰宽慰她,听见没有?” 如今王妃发了话,萧祈纵使心里百般不喜,面上却也不敢顶撞,只得垂下眼眸,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儿子遵命,中午过去便是——” 只是他话音未落完,却听得对面的梁舒雁忽地开了口。 “多谢母亲体恤,不过,中午二爷就不必往我那儿跑了。”梁舒雁抬起头,脸上十分刻意地挂着一抹端庄而体面的笑意,状似无意地继续道:“儿媳今早也听底下的丫鬟提了一嘴,说是昨儿个夜里,杏花苑的白妹妹也心口疼得厉害,大半夜的把李大夫都给留在那里守着了,二爷昨夜既然宿在那,想必也是心疼白妹妹的,今儿二爷还是去杏花苑多陪陪她吧,免得叫人觉得儿媳容不下人,白白担了恶名。” 这话一出,萧祈狐疑的目光登时落在梁舒雁脸上。 这语气是对的,还是梁舒雁一贯嚣张阴阳的调子,只是说的内容不太对劲。 要知道,平日里梁舒雁最是喜欢在王妃面前暗暗告状,回回都要借着正妻的名分让王妃明里暗里地给他施加压力,逼着他去芳洲院。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往杏花苑推? 肃王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有些不太好看。 正妻病了,丈夫不知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大半夜陪在个新抬进来的姨娘身边,这事儿若是传到外头去,让人怎么议论他们肃王府?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梁舒雁冷眼瞧着王妃那沉下来的脸色,又瞅了瞅萧祈的表情,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她站起身,朝着肃王妃福了福身,微笑道:“母亲,儿媳身子还虚着,这胃口实在是不大好,就先回房歇着了,您慢用。” 出了正堂的大门,梁舒雁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荡然无存,嘴角甚至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她刚刚在席上说的那番话,其一是为了在王妃面前给萧祈和白姨娘上一记眼药,至于这其二嘛…… 自然是因为今日的午膳。 那小丫头连一碗普通的鸡汤都能做得如此鲜美,也不知道正正经经的午膳该有多绝妙。 萧祈既然喜欢去白玉柔那儿,那就让他去个够好了,芳洲院里的珍馐美味,她一个人独享岂不痛快? 到了晌午时分,阳光正烈。 因着刘富贵的提醒,知道二夫人昨夜积了食,裴明妙今日便特意挑了些酸甜开胃、却又消食化积的食材。 她今日要做的主菜,是一道山楂排骨。 裴明妙将从库房取来的山楂洗干净放在旁边晾干,刘富贵经过时撇了一眼:“你拿这棠梂子作甚?” 这会儿的山楂还只是药材,顶多有些个喜酸的捏一个来解解馋,几乎没有人用来做饭的。 “我问过大夫了,棠梂子消积食,我想着就用它给二夫人做个炖排骨。”裴明妙将上好的排骨剁成均匀小块,焯水去腥。 刘富贵:“……”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刘富贵摇着脑袋走开了。 裴明妙热好油锅,加白糖进去,待热锅里炒出红亮的糖色,便将排骨下锅,煎到两面微微焦黄。 裴明妙以前就做过这道菜,接下来就得加酱油跟蚝油,这会儿的酱油叫做豉汁,蚝油她没找到,便用鱼露来代替提一点鲜味待翻炒均匀后,注入清水,盖上锅盖用慢火火候焖炖。 排骨与酱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待到大火一收汁,那黏稠红亮的芡汁便全都裹在排骨上,一股又酸又甜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儿溢出来。 这股子香味让人光是闻着,都忍不住舌底生津。 裴明妙将排骨盛出来,盘中的排骨红亮诱人,挂满浓润黏稠的芡汁,瞧着就软烂却有嚼头的。 夏乡正巧来领午膳,她打量了一眼那菜色,又是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那排骨里好似还搁了棠梂子,闻着虽香,却让她很是陌生,便有些为难道:“阿妙,你且随我去趟芳洲院吧,若是夫人问起这排骨为何是这样的,我若说不上来,担心平白惹了夫人恼怒。” 裴明妙闻言,看了一眼守在灶台边的刘富贵。 刘富贵也听见她们的话,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裴明妙便跟着夏乡一路来到芳洲院。 当这盘山楂排骨配着几碟清爽的素菜端上桌时,梁舒雁那原本因着昨夜积食而有些萎靡不振的胃口,在这股子酸甜香气的勾引下,瞬间被彻底唤醒了。 裴明妙:“夫人,现在日头晒,人容易没食欲,所以我寻了棠梂子与排骨一同煨炖,最是酸甜开胃,夫人不妨赏光尝尝。” 梁舒雁早已按捺不住,执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棠梂子带来的那种纯正而天然的酸,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的缘故,竟然还有些甜味,因着这甜酸滋味都融入了猪油的荤味,所以透着香气,吃起来酸甜香缠绵交织,层次分明。 排骨炖得火候极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因着有酸果解腻,竟是半点腻味之感也无,肉香味随着咀嚼的动作慢慢溢出来。 梁舒雁眼睛一亮,赞不绝口:“你倒是个机灵的,竟能琢磨出这样的法子,确实开胃得紧。” 她入夏时节向来是不爱碰荤腥的,打小就这毛病,她曾祖父为此没少发愁,总念叨武将家的孩子哪能不吃肉。 可这道山楂排骨却不同,不仅吃着不腻,反倒越嚼越香。 梁舒雁眉开眼笑,一口排骨配一口米饭,吃得连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要遵守的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 赵嬷嬷在一旁瞧着,连声提醒着主子吃慢些,可梁舒雁哪里舍得停下来,恨不能一口气将这一盘子全扫下肚去。 裴明妙倒真怕她吃得太急又积了食,回头这笔账再算到自己头上,于是赶紧出言劝道:“夫人,这排骨虽好,也需细嚼慢咽才行,若是吃得急了弄得肚子又闹腾起来要戒食休养,可就当真划不来啊。” 梁舒雁一听,戒食休养?那可不行!她赶紧停下手里动作,将嘴里的肉再细细嚼了两下这才吞下去。 山楂排骨卖相是那种非常有饭张力的深酱色,桌上有这么一道菜,注意力肯定都落在这,所以梁舒雁方才一直在夹肉,这会儿才把筷子一转,去夹了青菜。 没想到这吃惯了的青菜,竟也让她惊喜不已。 9、9 这道香菇油菜看着就碧绿碧绿的,而且断生断得刚刚好,还留着那股水灵劲儿,吃着脆嫩得很,但又没有菜腥味,香菇被切成片状,炒得饱满滑嫩,牙齿一咬,里头鲜美的汁水带着浓郁山野香气便瞬间溢了出来。 还有这道清炒豆芽,筷子落下夹起时都能感觉到脆劲,吃着更是爽口得很,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梁舒雁吃完这一筷子豆芽,忍不住又去夹下一筷子。 “你这豆芽炒得真不错,旁人炒不出这样的滋味。” 裴明妙闻言笑了笑,温声道:“出锅前我往里头添了点醋,激一激,口感便更脆些,也提味,夫人喜欢就好。” 其实她还想加点辣椒的,要是能有一把干辣椒段,用油烧热了和豆芽一起炒,那才叫一个香透天灵盖! 可惜这王府里竟寻不到辣椒的影子,不知道是还没从海外穿过来,还是王府的采买没有进购。 裴明妙正暗自思量着,忽听得外头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院墙上,又弹落到地上碌碌滚动的动静。 守在门边的夏乡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道嫩生生却又格外扎实的喊声:“二婶!我的藤球掉进你院子啦!” 梁舒雁一听这声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忙对夏乡摆手道:“瞧把他给急的,快去给这小皮猴开院门,让他进来捡。” 这大房的小公子萧晟今年刚满五岁,正是精力旺盛得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五官随了父母,端的是一副钟灵毓秀的好相貌。 梁舒雁本来就是将门出身,性子风风火火,自然最喜欢萧晟这种活蹦乱跳的性格。 而且……梁舒雁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毫无动静的肚子,萧祈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歇在她屋里,可嫁进王府这些年,她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虽然王妃说等那白玉柔肚子里的的孩子生下来就让她养着,可替旁人养孩子,哪里比得上亲生的骨肉贴心? 她曾听家里的老嬷嬷念叨过民间的土方子,说是久不孕的妇人多抱抱旁人家的小子,沾沾童子气,保不齐哪天缘分就到了。 她虽不至于愚昧到全信,但多亲近亲近,总归没坏处。 萧晟捡了球,倒也没忘了规矩,规规矩矩地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给二婶请安。” 说罢,将那藤球往怀里一揣,扭头便又想往外撒欢。 可刚迈出两步,小家伙的步子突地顿住了,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气,那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顺着那味儿就挪到了梁舒雁面前,仰着脖子,好奇地问:“二婶,你这屋里藏了什么好吃的?闻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梁舒雁被他这副嘴馋的模样逗得乐出了声:“不过是二婶的午膳,怎么,闻着香了?要不留下来陪二婶用两口?” 萧晟一听,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回答得毫不犹豫:“好!” “瞧瞧,真是个小馋猫。”梁舒雁笑着摇摇头,转头吩咐夏乡,“带三少爷去净手,仔细那手上的泥尘。” 小家伙立刻乖乖跟着夏乡出去。 梁舒雁瞧着他背影,转头对身旁的赵嬷嬷说:“总听大嫂说三郎不好管,你瞧瞧,在我这儿倒是听话得很。” 赵嬷嬷脸上堆着笑附和:“可不是,可见是三少爷与小姐天生投缘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小祖宗平日在王府里那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天能那么乖,不过是叫屋里的香气勾了魂,被馋虫治住了罢了。 想到这儿,赵嬷嬷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裴明妙身上瞟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惊叹,这丫头的手艺真真是绝了,做出来的几道菜,竟能勾得府里这两位主子都跟转了性子似的。 萧晟洗完手,迈着两条短腿快步跑了回来,往凳上一爬,抓起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动。 “哇!这个肉肉!”萧晟第一筷子便冲着山楂排骨去了。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山楂的微酸融进了浓稠的酱汁里,小家伙嗷呜咬下一口,浓郁的肉香混着酸甜果香瞬间溢满了嘴巴,香得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萧晟是小孩子,不懂品鉴什么火候调味,只觉得每一样都好吃,连平日里打死也不肯碰的绿叶子菜,今儿个也神奇地顺眼起来。 那香菇油菜吃在嘴里咔嚓咔嚓响,里面的香菇像肉一样好吃,油菜也好吃,还有那盘清炒豆芽,又香又脆,用勺子舀起来时,底下那点浅浅的汁水也被一并带了起来,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光。 三少爷脸颊鼓鼓,两只脚悬在凳子底下,因着格外欢喜满足,一下一下悠哉地晃荡着。 梁舒雁在一旁瞧着,原本吃饱的肚子竟又被这孩子勾出几分食欲来,只是她不能再吃了,只得在心里盼着这天色过得快些,好早些传晚膳。 按下心思,梁舒雁的目光在裴明妙身上落了两秒,侧过身对夏乡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领着人去库房拿赏。 这次二夫人赏下来的是一匹上好布料,料子触手滑腻,光泽极好。 裴明妙捧着布料回去了,刘富贵一双眼珠子在布料上转了几圈,认出那是主子们才用的上等货,眼底登时流露出几分艳羡与不解。 这丫头怎么那么好运啊,回回都能得主子赏赐。 他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问:“你那个什么棠梂子炖排骨,二夫人真爱吃?” 裴明妙:“二夫人赞不绝口。” 刘富贵:“……” 他咂了咂嘴,真觉得这世道有些让人看不透了。 刘富贵将锅盖掀开,把里头的蒸排骨端出来,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拎着食盒过来领午膳,厨房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待最后一份膳食也出了大厨房,裴明妙走上前:“刘师傅,杂役们的午膳做了吗?要是还没顾上,那让我来吧。” “行,那你看着弄吧。”刘富贵扯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顺势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汗,他瞥了裴明妙一眼,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你刚到大厨房当差,底子虽然好,但还是得慢慢锻炼,等磨炼出来了,除了二夫人,其他主子们的席面,也能让你上灶,当年我和老陈也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话听着像是过来人的指点,实则里头藏着几根绵里针,隐隐透着敲打。 刘富贵倒不至于厌恶裴明妙,甚至内心里还隐隐佩服她的手艺,可眼瞅着这小丫头窜得太快,生怕她哪天一脚踩到自己头上来,他这心里便莫名地生出几分慌乱。 裴明妙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面上不显,笑了笑说:“我知道的刘师傅。” 无论哪个时代的职场都一样的,她一个新来的总不能把所有好活都揽过来,所以她现在就只做二夫人的膳食,还有就是把杂役奴仆们的伙食也接手了,这既成全了刘富贵的面子,也拉拢了人心。 裴明妙心里盘算着事,一边将瓦罐里的白面取出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刘师傅,我有个事想请教,咱们这大厨房里,有没有一种吃了之后舌头嘴巴会有点发麻、发痛,就像是嘴里着了火一样的食材啊?” 刘富贵听得一愣,眯着眼想了半天,突然回过神来,一拍大腿:“你这丫头,说得神神叨叨的,你问的莫不是茱萸?” 茱萸?裴明妙脑中电光一闪。 是哦!她想起来了,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和历史资料时,好像确实听说过,在古代还没有辣椒引进之前,百姓为了追求那一股子辛辣的刺激,用的便是这山野里产的食茱萸来添味。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咱们库房里有吗?”裴明妙眼睛发亮。 “有倒是有,不过那东西味道刁钻得很,主子们嫌它味道冲,有时候煮着煮着还有点苦味,都在角落里落灰呢,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刘富贵一脸纳闷。 “我想试试个新方子。” 裴明妙说干就干,她先把面团揉捏得光溜,搁在一旁醒着,接着按照刘富贵提醒的,从库房角落翻出里翻出了一小坛食茱萸。 她凑近闻了闻,抓了一把出来用石臼子捣碎了,又兑了八角香叶桂皮等等香料下去, 接着,她用以前做辣椒油的法子在锅里炼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纯净熟猪油,再把一碗香料都倒进去,慢慢炸出味道来。 裴明妙用筷子沾了点尝尝味道,两道秀气的眉毛瞬间便皱了起来。 刘富贵问:“咋样?” “苦的。”裴明妙呸呸呸。 刘富贵哈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我早都说了,这玩意是有点香味,但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最后做出来总是一股苦涩,放在菜里就是糟蹋东西。” 裴明妙捏了捏手里的茱萸,她叹了口气,眼瞧着仆役们要换班了,她只得先把茱萸搁一边,转身去对付那团已经醒好的面。 她将面团用擀面杖匀称地擀开,准备做几锅肉馅烙饼,说是肉馅烙饼,但下人吃的伙食能有多少油水? 裴明妙只捞到点边角料,用快刀剁成细细的肉糜,大概是七肥三瘦的比例,正好能出油水,她还往里头加了不少葱花提提味。 随着大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煎好的烙饼一个接一个地叠了上去,全都叠得高高的,最后一个烙饼出锅,裴明妙看着面前几座烙饼山,颇有成就感。 她自己先不客气地干掉了两个,用牙齿咬开烙饼时,里头的葱油荤香便顺着那热气腾腾的横截面肆无忌惮地弥漫出去。 这一散不要紧,竟生生把在旁边正啃着卤鸡腿的刘富贵给闻馋了,刘富贵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那根油汪汪的鸡腿,顿时觉得一点都不香了。 “丫头,我拿两张饼尝尝。”刘富贵伸手抓起一个饼,也顾不得烫便撕咬开,那肉饼外皮烙得金黄酥脆,里头却又是一层一层地松软,看着是朴素,可吃起来确是实实在在的香。 待一个饼下了肚,刘富贵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卤鸡腿,再看看这几乎算得上素的烙饼,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没啥馅料的饼,居然让他觉得比卤鸡腿还要好吃!? 刘富贵:“……这面饼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不死心:“你跟我老实透个底,你师傅是不是就叫琢磨?” 姓琢名磨! 他今天必须听到裴明妙承认她的手艺其实是有人亲传指点的,不然,不然他难受啊! 10、10 这时,外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门帘一挑,厨房里头那股子勾人的热香扑面而去,差点没叫这群干了一上午活、正饥肠辘辘的杂役们找不着北。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先进来的年轻小厮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到处扫。 “你们今儿算是有口福了,明妙丫头刚烙出来的油饼,就是你们的午膳。”刘富贵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剩下那小半块卷着碎鸡腿肉的烙饼塞进嘴里。 那饼皮上浸透了葱花荤油,里头混着切碎的鸡肉,刘富贵又想要快点吞下,又不舍得那么快吞下,想要快点自然是因为太香了情不自禁就想要往肚子里咽,不舍得吞也还是因为太香了,想要再嚼久一点这香喷喷的烙饼。 香啊,是真的香,借着这烙饼的香气,连带着他的鸡腿肉都好吃了许多。 杂役们则一窝蜂似地往前挤去拿烙饼,生怕落了后。 烙饼做起来方便,他们平时也没有少吃,可却从没哪一回像今天这般香得如此挠心的。 “这里头莫不是搁了重肉?”那马夫咬了一大口,放了很多肉才有这样的香味吧,厨房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他扯开饼皮往里头一瞧,里头除了细细碎碎的翠绿葱花,硬是找不着半块肉丁,偏生那荤油渗进了面皮的每一处缝隙,还有那借着大锅逼出来的面饼麦香,吃起来油润酥脆,真真是相当好滋味:“奇了怪了,没瞧见肉,怎的也这般好吃?” 裴明妙瞧着他们挤成一团,自己也已吃得七八分饱,便拍了拍手退出去:“我剁了些肉沫提味,可能剁太细了,所以看不见,要是不够吃,灶台这边还有饼。” “好好吃,比城西街口那家驴肉馅饼好吃多了。”旁边一个小丫鬟顾不上烫,用力咬着大半个饼,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那驴肉饼是她进王府当差领了第一份月钱时,咬着牙去买的,让摊主将里头塞足了实打实的碎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两年来一直被她视作人间最美味的东西,没承想今日竟败给了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烙饼。 从今日起,这烙饼才是她心目中第一好吃的面饼! “唉唉唉,你这都是第四个了,总得给后头的留两个啊。” “胡说,才刚第三个……” …… 刘富贵看着正在挤着拿饼的杂役们,心里又开始泛起几分酸意。 他在王府掌勺这些年,自问面功不差,却从没见这帮家伙如此捧过场。 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里烙出来的饼,再瞧瞧眼前这金黄酥透的面饼…… 好像比不过也确实正常咳咳。 …… 争抢过后,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与满足的叹谓声,一个个吃得两腮鼓动,面带红光。 裴明妙却没闲着,她还在琢磨着这个茱萸要怎么做成辣油,真奇怪,怎么熬出来的油会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呢? 她不信这个邪,索性将手头的料分成了四五份,一份份地试。 前头几份还是不尽人意,到了最后一份,裴明妙换了思路,将茱萸碎留到最后,先把花椒姜片等在热锅里炸出香味盛入碗中,然后顶端盖上磨得细碎的茱萸,另起了一锅油,等烧得冒烟的时候,直接滋啦一声淋在茱萸碎上面,辛辣冲鼻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 裴明妙顿时有种很妙的预感,她用筷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刹那间,那股子又香又辣的霸道劲在舌尖上炸开,辛而不烈,果然成了! 热油爆发出来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陷入在烙饼美味里的众人终于舍得抬起头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裴明妙端着辣椒油挤进来,她用小勺舀了一点,抹在烙饼上,递出去:“谁想要试试?” 焦黄圆润的面饼上,铺着一层亮汪汪、红艳艳的油色,视觉上便透着股勾人的劲儿。 旁边小丫鬟被这个卖相冲击得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她未碰过这等辛辣之物,接过来时还带着几分犹疑。 待到试探着咬下一口,那灼热而浓烈的辛香瞬间如同一把小火,结结实实地在舌尖上点燃了,热烘烘、麻酥酥的,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痛快滋味。 “好,好好,好……”那丫鬟头一回尝到辣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待到那股子排山倒海的灼热稍微退却了些,她才吸了吸泛红冒汗的鼻子,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下,呼着舌头道,“好香啊!” “真是香的?瞧你这龇牙咧嘴的样儿,倒像是受刑似的。”旁边的小厮半信半疑。 丫鬟也说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只又急切地咬了一大口,含糊嘟囔着:“就是……又好吃又痛苦。” 咋还能又好吃又痛苦?这不是扯吗? 有几个人实在是好奇得紧,大着胆子撕下一块饼,抹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辣油塞进嘴里。 热辣辣的油香带着茱萸特有的辛烈,直接顺着喉咙一路下去。 这股子热辣辣的灼烧感虽说陌生得紧,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极为过瘾,原本就酥脆的烙饼抹了这辣油的滋润,就跟被注入灵魂似的,味道愈发惊艳。 还真是又痛又好吃啊。 一时间,屋里当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个个被辣得面红耳赤,舌头直打滚,偏生都舍不得停下来,一边哈着气,一边将烙饼继续往嘴里送。 “明妙丫头,这个红彤彤的油是什么啊?抹在饼上真是绝了,依我看,便是拿来蘸白面馒头也是下饭的。” 裴明妙瞧着大伙儿吃得热闹,自己也添了兴致,顺手撕了半块面饼抹上辣油:“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茱萸油。” 刘富贵按捺不住又挤了进来:“你们都觉得可口?吃不出半点苦焦味?” 众人吃得满头大汗,点头如捣蒜:“好吃得紧,活了那么多年,就没尝过这般带劲的,哪来的苦味?” 裴明妙将剩下的半个烙饼递给刘富贵,将辣油也往他手边推了推:“刘师傅,您试试。” 刘富贵刷刷刷把茱萸油抹在烙饼上,结结实实咬下去,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香得他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猛烈辣味在他嘴里不断蔓延开,让他情不自禁加快进食速度,大口大口地嚼着,很快额头就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你,你咋啥都会啊,刚刚不是还有股涩味吗?怎么这会儿又没有了?”刘富贵把饼咽下去,实在是想不通。 “我刚刚重新弄了下,发现茱萸不能久煮,时间一长它的辣味就会散去变成苦味,所以我只用滚油激发出香气。”裴明妙心里也有些遗憾的,虽然辣油是做出来了,但这茱萸显然是做不了毛血旺,可惜可惜啊。 …… 芳洲院里,萧晟将桌上的几盘子饭菜扫了个风卷残云,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没剩,这才抹了抹嘴,颠儿颠儿地往自家院子跑。 世子夫人朱素君与世子爷乃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膝下育有三子,大儿子身强力壮,天没亮便随他爹去了校场,二儿子是个心思聪慧的,偏生打小身子骨弱,平日里极少出门。 朱素君叫了人将药膳与饭菜送到二儿子房里,这才想起最淘气的小儿子。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大丫鬟吩咐道:“去外头催催三郎,让他赶紧回来,不然午膳就要凉了。” 大丫鬟笑着应声,脚还没挪到门槛呢,便见萧晟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浑身还带着刚从外头带回来的日头热气。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朱素君隔着帘子瞧见,忍不住笑嗔,“今儿真是奇了,不用人去逮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萧晟根本没听清母亲的调侃,一阵风似的冲进门,连礼都忘了见,直挺挺跑到桌边,急切地喊道:“娘亲!娘亲!我要吃饭。” 今天中午的饭菜可真好吃啊,可惜太少了,他在二婶那根本没吃够。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但主动回家,还主动要吃饭?行行行来,快些吃吧。”朱素君瞧着好笑,给小儿子夹了一块蒸排骨。 萧晟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可刚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呸地一声吐出来:“我不吃这样的排骨,我要吃二婶婶屋里那种酸酸甜甜的排骨!我还要吃那个绿油油的嫩菜,还有蘑菇,还有嚼着嘎吱脆的豆芽!” 朱素君被萧晟这一通闹话弄得脑仁儿生疼,什么酸酸甜甜的排骨?好端端的肉,怎么还有酸甜味来了? 这种排骨是没有了,但绿菜还是有的,今日各房素菜都是油菜蘑菇跟炒豆芽,区别就在于其他院里的是刘富贵做的,芳洲院的是裴明妙做的。 萧晟打眼一瞧,只见席面上那盘青菜的成色与二婶房里的相差不大,他连忙伸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谁知那菜叶子刚一落舌,他就尝出不同之处了,小家伙嘴一瘪,哇地一声又给吐了出来。 “不好吃不好吃,二婶婶那边的青菜才好吃。” 朱素君被他闹得揉着太阳穴直叹气,不过是一盘再寻常不过的青菜,难不成还能有不同的滋味? 11、11 那头芙蓉苑里正闹着,这头午膳结束后,裴明妙抱着布料回到房里,像这种主子赏赐下来的料子倒是不用担心被偷,她直接就放在床上。 一旁刚来换班的小丫鬟瞧见那鲜亮的颜色,羡慕得很:“这料子看着真好,若裁一身夏衫穿在身上那真是又舒服又漂亮。” 裴明妙的衣裳确实不多,统共就两套换洗的粗布裙袄,其中一件前日落水时在池塘石头上刮了个大口子。 她还问春桃借了针线,打算给补一补,不过补个洞还行,如果要她做衣服,那真是为难她了,她哪有这手艺啊?! 想到此处,裴明妙转头问那小丫鬟:“你会做衣裳吗?” 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那两下子女红功夫也就缝缝东西,若论起这做衣裳的手艺,还得数春桃姐姐,上回管事嬷嬷还特意托她做了两件呢。” 裴明妙想起昨晚春桃给翠柳手帕上绣的花,确实是绣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决定决定等春桃回来再问问。 裴明妙放好布料,正准备折回大厨房,却瞧见那小丫鬟站在门边绞着衣角,一双眼睛局促地直往她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好奇问:“怎么了?” 小丫鬟这才说:“就是之前那个腌萝卜,若是你重新做了,能不能给我留两份?我有个小姐妹尝了我带给她的那一丁点碎块,都稀罕得什么似的,也嚷嚷着要买。” 裴明妙:“这有什么难的,成,我待会儿便去后园子里拔几个新鲜萝卜,腌好了再跟你说。” 小丫鬟喜出望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洗得干净、圆滚滚的熟枇杷一把塞进裴明妙手里:“这枇杷甜水足着呢,请你吃。” 裴明妙笑着接过:“多谢。” 黄澄澄的枇杷皮薄得一撕就开,那汁水差点就要顺着她指缝往下流淌了,她赶紧张嘴去接,枇杷果肉清甜里带着一丝酸意,核也不大,吃起来还不错。 等她吃完时,正好走到菜园子,就先洗了把手。 肃王府人口多,厨房里有些菜是从外头采购来的,有些则是自己种的,她上次过来就看见这边有一大片水灵灵的白萝卜。 府内的杂役若是嘴馋想摘几个打牙祭倒也不难,只需去前头库房登记划了账就行,如果偷偷摸摸拿,那就要直接扭送去衙门的。 裴明妙两手掐着萝卜缨子,心里哼着拔萝卜,拔呀拔呀拔萝卜的小曲,她直接拔了五个圆滚滚的胖萝卜,抖干净了泥,放在竹篮子里登记完便往大厨房赶。 她远远便看见今日采买的板车稳稳停在,刘富贵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卸车。 几扇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正搁在案板上晃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旁边拿草绳系着的羊腿显然是刚宰杀的,散发着带腥味的膻野之气,另一边是一扎扎刚摘下来的韭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青翠欲滴白菜也是码得整整齐齐。 刘富贵看着这些刚运到的新鲜食材,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各房的晚膳,就做红烧肉和灸羊肉,红烧肉得炖得皮酥肉烂,烤羊肉多撒些孜然,再配一盘韭黄炒蛋和炒白菜,那真叫一个香啊。 哼哼,这几日的风头都让裴明妙那丫头给抢走了,今晚高低得露一手,把场子找回来! “动作都麻利些,莫耽误了主子们传膳。”刘富贵扬声催促着。 大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刘富贵在砧板上把肉哐哐哐剁得震天响,裴明妙径直走到的小灶台前。 二夫人先前才积了食,那些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大荤大热的灸羊肉虽然味道好,但晚上吃着不合适。 裴明妙想了想,决定做饺子,饺子素淡些,做点不同的馅料瞧着也不至于太单调。 裴明妙挽起衣袖,露出干净素白的手腕。 她先把白菜剁碎,撒了盐巴在一旁杀水,接着挑了一块肥瘦匀称的五花肉。 包饺子的肉最讲究了,太瘦了发柴干涩,太肥了又腻口,唯有这般匀称的,剁出来的肉糜吃起来才有韧劲。 她攥着一把筷子,往肉糜里一点点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 没过多久,肉馅便把汤汁吸得饱饱的,打出了胶质劲道,随后,她把白菜里的水用力攥干,与肉馅和在一起。 至于刚杀的羊肉,鲜则鲜,但膻味也重,裴明妙另调了一碗花椒水,将羊肉切块放进去浸泡冲洗,等血水去尽了,才捞出来剁碎了和切细的韭黄另外调了碗馅料。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她用勺子挖了满满的馅料收进去,手指轻快地一折一捏,一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成了,那褶子捏得漂亮精致,一排排摆在案板上,单是瞧着这卖相就让人觉得舒心。 夏乡提着食盒过来时,小灶上的锅里正烧着滚水。 裴明妙顺手将两大盘饺子下入锅中,大铁勺沿着锅底轻柔地一推,白胖的饺子便在沸水里欢快地翻滚起来,等里头的馅料熟了,便一个个肚皮朝天漂了上来。 饺子皮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里头韭黄和肉馅的颜色,热气袅袅升腾,夹杂着面皮的麦香与肉馅的醇香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夏乡姑娘再稍等片刻,我调个蘸料。” 裴明妙利索地将大蒜拍碎剁成泥,倒了米醋进去,这是最寻常的吃法。 接着,她又重新做了一份茱萸辣油,那股子辛辣劲儿一逼出来,就叫人忍不住喉咙微滚。 她将辣油盛出,混了炸得金黄的蒜头和葱花,最后浇上一勺酱豉油。 夏乡凑过来,瞧得直眨眼:“这是什么?” 一靠近这黑红发亮的酱汁,她鼻子就被浓香勾得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裴明妙将饺子和蘸料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盖上盖子,笑道:“这是用茱萸和酱油调的,用来蘸羊肉饺子另有一番风味。” 夏乡从来没听过这种蘸料,心里实在没底,索性拉住裴明妙的衣袖,打商量道:“阿妙,你这蘸料太稀奇,要不你同我一起去一趟芳洲院,亲自同二夫人解释解释这东西该怎么个吃法,也省得我传错了话。” 夏乡确实是个谨慎的,裴明妙解了围裙:“行。”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给王府的飞檐围墙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萧晟瞅着外头天色到了晚膳时分了,眼睛腾地亮了,一骨碌从椅子上滑下来,拔腿就往院子外面冲。 “阿晟,你这又是要往哪儿跑?”朱素君在后头瞧见,连忙止住他。 萧晟跨出院门的脚硬生生顿住,转过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母亲,我想去找二婶。” 朱素君走过来,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马上要用晚膳了,快些回来坐好,没规矩,成天往你二婶那儿赖着算怎么回事?” 她犯嘀咕,往日也没见这孩子跟老二媳妇有多亲厚啊。 说起梁舒雁,朱素君不算讨厌她,却也很少主动亲近她,毕竟当时梁舒雁闹着要嫁给萧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朱素君对她印象也不怎么好。 萧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就是因为要到饭点了,我才得赶紧去,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好吃的了。 朱素君无奈地摇着头笑了起来,只觉他又在胡闹:“这王府的饭菜不都是同一个厨房出来的么?在二婶那儿吃还能吃出花来不成?” “就是不一样的嘛!”萧晟说不清楚具体的区别,但二婶那的就是好吃,酸酸甜甜的排骨不说了,就算是相同的青菜也是二婶那的更鲜甜爽口。 母亲总说他不爱吃青菜,其实真不怪他,是以前大厨房做的不好吃。 萧晟趁着母亲不注意,滑溜得像条泥鳅一样,一侧身便闪出了芙蓉苑的大门,朱素君真是抓都抓不住他,只得头疼叹气。 萧晟一路小跑,穿过月洞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哎哟!”他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来人,顿时收敛了几分顽劣,规规矩矩地作揖,“二叔!” 萧祈垂眸看着这个跑得脸蛋通红的小侄子,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这是要跑哪儿去?” 萧晟一时间支吾起来。 他年纪虽小,但下人们那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飘进他耳朵里,他听得懂的,知道二叔最近和二婶闹着别扭。 此时被萧祈盯着,他抓了抓脑袋:“就是去二婶那边瞧瞧……” “去你二婶那儿?”萧祈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因为王妃叮嘱,萧祈白日里还时不时会去芳洲院坐坐,可自打白氏入了府,他愈发厌烦梁舒雁那副争风吃醋的做派,索性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此刻听侄子提起,萧祈脑海里忽地晃过前几日在芳洲院闻到的那股子鸡汤香。 虽然后来他也让大厨房炖了一盅同样材料的,可喝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完全不对味。 想到这儿,那股子馥郁的清润鸡汤鲜香仿佛又萦绕在了鼻尖。 12、12 萧祈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被压下去的馋虫,又莫名其妙爬起来挠了下心口。 萧晟见二叔没说他,胆子大了起来,拉着萧祈的袖子就往前拽:“二叔,二婶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呢,咱们快些去,去晚了二婶该吃完了。” 鬼使神差地,萧祈并没有甩开他。 叔侄二人刚一踏进芳洲院的院门,裴明妙与夏乡也正巧才端着食盒过来。 “二婶!二婶!” 萧晟远远瞧见夏乡正往外端碗盏,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萧祈,风风火火冲进了正厅。 他耸着小鼻子,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食盒上。 梁舒雁看着他模样觉得好笑:“嘴里叫着二婶,眼睛却盯着食盒?你这是为了我来呢,还是为了吃的来呢?” 萧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乐。 梁舒雁正想逗弄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跟着跨进门槛的萧祈,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干净,冷哼了一声。 “哟,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竟把二爷这尊大佛给刮到我这芳洲院来了?我还以为二爷早就不记得路了呢。” 萧祈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这叫什么话?这芳洲院是你的居所,也是我的地方,我还来不得了?” 梁舒雁盯着他。 不得不承认,萧祈这张脸长得确实俊美,纵然成婚已有数载,纵然他总是冷落自己,可这张脸还是看得梁舒雁心头一颤,这几日的憋闷,竟真的淡去了些许。 她咽下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吩咐一旁的夏乡:“去,给二爷和三少爷各添一副碗筷。” 夏乡退下去准备,裴明妙将饺子拿出来。 刚刚从锅里捞出的饺子还冒着滚滚热气,透过外皮,隐约能瞧见里头粉嘟嘟的肉馅,而另一盘,则隐隐透着韭黄的鲜黄,个个饱满圆润。 紧接着,裴明妙将那两份蘸料也一并端了出来。 梁舒雁的视线一下子被那碟泛着亮光的茱萸辣油吸引了过去,挑眉问:“这是什么?瞧着倒新奇。” 裴明妙温声说:“回夫人,这是我特意用茱萸油配着酱油调出来的,茱萸辛辣开胃,若是蘸着饺子吃,最是开胃解腻的。” “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了。” 梁舒雁被勾起了兴致,当即执起筷子,瞧准了一个白菜猪肉饺子,依着裴明妙的话,在红亮的茱萸酱油里轻轻点了点。 白胖的饺子瞬间裹上了一层红汪汪的色泽,她略一迟疑,便送入口中轻咬了下去。 刚嚼了两口,梁舒雁眼神便微微一变。 这茱萸的辛辣混着酱油的咸鲜直冲舌尖,这是过去从未尝过的畅快滋味,蘸酱顺着横截面流入饺子内里,待到吃第二口时,里头饱满的肉汁顺着破口溢了出来,与辣油混在一处。 鲜、香、辣、咸等滋味顿时在口中结结实实地炸开,热乎乎的让人浑身舒坦。 “确实是个好东西。”梁舒雁眼底盛满了惊喜,连连点头,“这样的吃法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她话音刚落,筷子一转,又夹了一个韭黄羊肉的,同样去蘸了辣酱,吃起来竟然一点异味都没有。 莫非是这火辣辣的蘸酱压住了羊肉的腥膻,梁舒雁抱着疑惑,夹起另一个羊肉饺子去蘸旁边的米醋蒜泥。 这个蘸酱她往日吃饺子的时候常用,不过这次确实比从前都好吃,醋的酸爽完美衬托出韭黄的辛鲜,羊肉也是嫩嫩的。 原来不是因为方才那个辣酱去膻,是羊肉本来就被处理干净了,所以蘸什么都好吃。 旁边的萧晟早就按捺不住了,用勺子舀起一个饺子,他到底是个孩子,人一馋,吃起来也急,小嘴一张,就直接把一整个韭黄羊肉饺子全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呼……” 萧晟烫得直哈气,一双小手在嘴边疯狂地扇着,可却不舍吐出嘴里的饺子,只得鼓着腮帮子使劲倒腾,那鲜美的肉汁差点顺着嘴角漏出来,又被他吸溜着咽了回去,一双大眼睛愣是满足得眯成了两条缝。 “二婶,你这儿的饭菜,真乃全府一绝!”小家伙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恭维着。 萧祈端坐在旁边,本想着等梁舒雁再给他个台阶,再顺理成章地动筷子。 可眼瞧着这二人吃得头也不抬,饺子与蘸料的香气不断钻进他鼻子里,萧二爷那点子矜持登时有些绷不住了,迅速抄起筷子,也夹了一个尝了。 这一尝,便再收不住了。 他是个挑剔的,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总觉得那些名贵菜肴不过尔尔,可眼前这盘饺子,面皮劲道得恰到好处,肉馅鲜美多汁,吃起来细腻又有嚼劲,再蘸上那辛辣的茱萸酱油,当真是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一时间,整个芳洲院的正厅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瓷盘的清脆声和吃饺子的咀嚼声。 只是这饺子原本只预备了梁舒雁一人的份量,如今三双筷子一起抢,不过片刻功夫,两个盘子便见了底。 三人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一侧的裴明妙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二爷,夫人,厨房里还留了些备用的面皮和馅料,若是没用尽兴,我这就回去包好了再下一锅?” 萧祈看向裴明妙闪过几分惊异:“这饺子是你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 萧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前几日夫人用的那盅鸡汤也是出自你手?”” 裴明妙再一次点头。 “你手艺倒是不错。”萧祈赞许地点点头,他见识过御厨的手艺,也尝过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可那些大厨总喜欢把心思花在花架子上,反倒不如这丫鬟一顿简单的家常饺子吃得让人舒坦妥帖。 梁舒雁靠在椅子上,目光在萧祈和裴明妙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 她转头吩咐裴明妙回厨房再煮些饺子,待人退下后,梁舒雁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二爷,你瞧瞧刚才那丫头如何?” 萧祈正回味着饺子的鲜香,闻言随口道:“人挺机灵的,厨艺也好,还会整些新鲜玩意,要我说啊,宫里御膳房的掌勺也未必有她这份心思,年纪轻轻,倒有些本事。” 梁舒雁放下茶盏:“我是问你,觉得她长得如何?我瞧着倒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 萧祈一愣,他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回想起来。 刚刚没仔细瞧,此时一细想,那丫头生得说明眸皓齿也不为过,身量高挑,站在一旁自有一股子沉静清隽的气质。 萧祈点点:“模样是不错的。” 他自己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美人物,眼界向来高,能得他一句模样不错,那便是真生得不俗了。 梁舒雁听了这话,指尖在帕子里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没过多久,裴明妙重新煮了两大盘饺子,让夏乡提回芳洲院。 饺子冒着白雾,刚刚才消散下去的肉馅香味再次的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正厅。 盘子刚一落桌,原本坐着的三人便齐齐伸了筷子,这回手上带了劲,可就没先前那么讲究客套了。 盘子里的饺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哎!二叔,你使诈!这是我先瞧上的!” 萧晟眼睁睁看着自己马上要夹到最后一个饺子了,却忽然被萧祈横飞来的一双筷子快准狠地截了胡,顿时急得直跺脚,小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 萧祈将饺子在茱萸酱油里一滚,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得意:“这桌上的东西向来是长辈先动,晚辈要等着,你怎么能说自己二叔使诈呢,分明是你想跟长辈抢食,平日里大嫂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二叔你才不讲理呢!你那么大一个人了,还好意思跟五岁的孩子争吃的!羞不羞!”萧晟气得小脸通红,干脆扔了勺子,直接要拿手去抓。 “放肆,”萧祈一掌轻按住三郎的脑袋,快狠准将饺子扔进自己嘴巴里,“敢这般没规矩,回头我便去跟你爹爹说,让他罚你抄上一百遍论语,不抄完不许放出来!” 萧晟气急,委屈得直哼哼:“二叔真可恶!二婶你快瞧瞧二叔,他欺负人!” 梁舒雁瞧着他们为了只饺子争得面红耳赤、毫无形象,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不过也就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不然也是要伸筷子抢一抢的。 现在最后一个饺子也被吃完了,萧晟居然还端起盘,将上面那点饺子底汤也给喝了个干净,最后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 而坐在对面的萧祈,此刻也是毫无形象地靠着椅背,他的肚子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还偷偷地将有些紧绷的腰带给解开一个扣子。 唉,谁能想到他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有一天竟和自己的侄子毫无形象地抢食起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萧祈在京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真是离谱至极!荒唐至极! 不过吧…… 萧祈砸吧了一下嘴。 这饺子配上那蘸酱,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滋味,这顿晚膳,竟是他这几年来吃得最畅快、最满足的一回。 等等! 晚膳?! 萧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夜本是答应了要去陪玉柔用膳的,结果半道被阿晟一拽,进了芳洲院,蹭了一顿饺子,竟把玉柔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13、13 萧祈赶紧起身,他理了理衣摆,看了一眼梁舒雁,有些心虚:“我,我还有些要紧的公务没处理,夫人,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梁舒雁回话,便有些脚步匆匆地出了芳洲院的大门。 梁舒雁坐着动也未动,多年夫妻,她还能不知道萧祈是什么德行?他哪有什么公务要处理?不过是想起要去陪那个白玉柔罢了。 暮色缓缓地铺了下来,杏花苑里,廊下新挂了防蚊子的薄纱,白玉柔倚在铺了鹅黄软垫的榻上,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立刻起身,朝着进来的萧祈绽开一个笑:“二爷可算来了,我还当今晚上要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呢。” 萧祈瞧着她那副温柔的模样,赶路带出的那点燥热也消了些:“被前头的事耽搁了,来得迟了些,你可曾传膳了?” 白玉柔那双水盈盈的眼里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委屈,随后又化作无尽的体贴:“二爷在外面忙的是正经大事,我等一等算得了什么,只要二爷心里还记挂着我和肚子里的骨肉,便是等到半夜也是甜的,菜都在小灶上温着呢,就等二爷一块儿用了。” 萧祈确实是最吃这套的,他就喜欢貌美娇弱、并且满心满眼都是他,把他当成天底下一等一的靠山的女子。 这让萧祈那点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过吧,今天这招反而让萧祈有点压力了。 他才在梁舒雁那吃了满满当当的饺子,现在一坐下还觉得胃有点顶得慌。 白玉柔挑了一块肥瘦均匀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二爷尝尝这个。” 萧祈打眼一瞧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焖肉,胃里竟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他勉强用筷子戳了戳,却实在是连半口也咽不下,为了掩饰尴尬,他索性夹了一大筷子炙羊肉堆到白玉柔碗里:“我在外头吃过了,倒是你,多吃些,别亏了身子,来。” 他夹完放下筷子,目光又扫光那红烧肉,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念头,这肉做成红烧肉真是太可惜了,多油腻啊,还是剁成肉馅合着脆嫩的白菜去包那皮薄馅大的饺子吃起来才香啊。 还有这羊肉,就该配上水灵灵的韭黄下锅煮,裹着上羊肉饺子那口汤,吃起来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鲜物啊!对了,还要配上那个辣油蘸酱! 明明刚才吃完一会儿,萧祈这么回想着,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又有些饿了,可他看着桌上的菜肴依旧没胃口,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饿了,只是馋了,又想吃饺子而已。 用过晚膳后,萧祈在内屋作画,白玉柔在院子散步消食,她悄声吩咐自己的丫鬟:“你去打听打听,二爷傍晚究竟是在哪儿耽搁了。”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跟主子回禀:“姨娘,我去问了扫院子的,说二爷是从二夫人那院里出来的,好像是二夫人留了二爷用晚饭。” 白玉柔抚着栏杆的手指猛地一紧。 二爷向来不喜梁氏,嫌她容貌寡淡,性子又骄纵跋扈,今天竟还抛下她,去了芳洲院那么久…… 难怪啊难怪,二爷在饭桌上心不在焉的,原来已经吃饱了。 白玉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出身微末,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能依仗二爷的宠爱,若是连这点情分都叫正房夺了去,往后若梁氏要磋磨她,她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 夜幕此时已全然垂了下来,夜风扫过树梢,带出沙沙的细响,衬得大厨房愈发幽静。 裴明妙将从地里拔出来的那几个萝卜给洗了,紧接着切成均匀的薄片,又抓了一把盐均匀撒上去,先腌一腌,将里头的水逼出来。 她特意剩了半个萝卜,用刨刀切出一大碗萝卜丝来,紧接着从柜中取出面粉,调了些水搅成稀稠适中的面糊,又往那碗萝卜丝里撒了一大把切得碎碎的碧绿蒜苗叶,抓了一小把虾皮混在一起,再加盐和一勺猪油下去混匀。 她准备炸点油墩子吃,这勺猪油就是灵魂。 大铁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裴明妙先把锅铲放在热油烫了一下,紧接着舀起一勺萝卜丝面糊沉进油锅里。 哗啦的一声,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金黄色油泡瞬间将油墩子包围住,在高温之下,萝卜自带的那股子清甜水分被逼了出来,与面粉炸透的焦香还有蒜叶的辛辣,以及虾皮里藏着的那股子咸鲜滋味,在热油的催化下交织成一股极为霸道的浓香。 “明妙丫头,你又在弄什么?” 正坐在外头准备和哥们几个吃口小酒的刘富贵,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那股子焦香酥脆的味道顿时勾得他嘴里的唾液咕咚一下重重地咽了咽。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裴明妙在整活了。 刘富贵连张采买去拿的烧酒都等不及了,大步走进厨房。 只见裴明妙拿着一双筷子,将锅铲上已经定了型的油墩子轻轻一撬,那油墩子瞬间落入油锅中,渐渐泛出金灿灿的、被炸得酥脆的色泽,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蒜苗叶,隐约能看见里头透明的萝卜丝。 裴明妙耐心翻动着不让油墩子糊锅,等火候够了,用笊篱一个个捞起来控油:“刘师傅,您来得真是时候,快帮我尝尝火候。” “行,我来品一品。”刘富贵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一个,滚烫的饼子逼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可他也不舍得放下,他用力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热乎咸鲜的萝卜丝烫得他一边哈气一边跺脚,“嘶……烫烫烫!香!真是香极了!” 裴明妙瞧着好笑:“那我留几个让你们下酒,剩下的就先带回屋子了。” “行,老张他们今晚也是有口福了。”刘富贵又拿起一个油墩子,炸得实在是太香了,这配上烧酒真是绝了。 裴明妙用瓷盘端着剩下的四五个油墩子,她一进门,香味瞬间散满整间屋子。 春桃被香味惊得抬起头:“哎呀!你怎么把吃的带进屋里来了?” 春桃倒没有什么不许在屋里吃东西的意思,只是裴明妙手里的东西味道实在是太香,在密封的屋子里弥漫着,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裴明妙笑着把油墩子端到她面前,轻声说:“春桃,你想不想尝尝?来,拿一个吧。” “啊?给,给我吃啊?”春桃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复又确认道,“那我可真拿了?” 裴明妙含笑点头,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个:“拿吧,刚刚炸出来的,还脆着呢。” 白萝卜丝加了蒜叶的油墩子咸香扑鼻,春桃到底没忍住,伸手取了一个。 油墩子外头那层炸得酥香,大抵是加了虾皮和蒜苗叶的缘故,透着一股咸辛滋味,让原本有些素净的白萝卜丝多了一番风味,越发透出本身的清甜来。 “唔……果真是刚出锅的。”春桃吃得舌头打转,说话也有些含糊,只觉得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舒坦极了。 裴明妙笑眯眯地凑近她:“味道可还好?” 春桃点点头。 裴明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还想不想再吃一个?” 春桃又点点头。 裴明妙笑意盈盈:“春桃,那你帮我个忙好吗?听说你的女红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想托你帮我裁制一身入夏穿的体面衣裳,到时候需要多少工钱,我绝对一分不少,你放心,定然不叫你白白辛苦的。” 春桃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竟让你大晚上用这么香的东西来诱惑我?不过是一身夏衣罢了,行,这事儿我应下了,待会儿就给你量尺寸,包管给你做得合身又俊俏!” “那可就先谢你了。”裴明妙顺手把盘子往春桃面前推了推:“快尝尝,还有呢。” 春桃问:“我能留一个下来么?” 裴明妙猜测春桃是要留给翠柳,于是点点头。 春桃顿时高兴了,扯着嗓子朝窗外喊了一声:“翠柳姐,你赶紧打完水回来,阿妙做了油墩子,我替你讨了一个。” 听见翠柳应了话,春桃才折过身来,美滋滋地继续嚼着手里那半个。 裴明妙将料子翻出来放在春桃旁边。 春桃手上沾了油,便举高手,露出手肘去蹭了蹭那料子的质地,这一蹭,只觉触手细腻滑溜,登时艳羡道:“这可是上好的料子,是二夫人赏下来的吧?” 裴明妙点点头。 春桃眼中流露出羡慕,可惜了她没有阿妙这好手艺。 春桃化羡慕为食欲,闷头吃着油墩子,吃着吃着,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将留给翠柳姐的油墩子也吃了大半! 裴明妙出去打水时,翠柳回来了,她用布巾擦了擦手,细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好香啊,春桃,你说给我留的油墩子在哪?” “……”春桃神色支吾,磨蹭了半晌,才将盘子递出去,上头孤零零地剩了半个油墩子,细瞧瞧,连半个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三分之一的量,“姐,若我说这油墩子原本就是月牙形的,你信吗?” 14、14 “带牙齿印的月牙吗?”翠柳斜她一眼,无情地戳破。 春桃哎呀一声,也编不下去了:“谁让阿妙做得这般好吃,我吃着吃着,就把你那份也给下了肚,你若是嫌弃,那、那我干脆自个儿全吃完算了。” “谁说我嫌弃了,拿来吧你。”翠柳手疾眼快,一把将那小半块油墩子抢了过来。 第一口她还是正常咬的,待到舌尖品出了那股子虾皮蒜苗的咸鲜和萝卜的香气后,从第二口开始,翠柳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嚼咽,她小小口地抿着,愣是不舍得一下子咽下去,直到最后一点渣子也没了,她还依依不舍地舔了舔指尖上的余香。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 春桃心虚地嗖地一下站起来:“姐,你打好水了是吧,我去给你兑点热水!” 说完,一溜烟似地掀帘子逃了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裴明妙便已起身到了大厨房。 此时灶台还是冷的,其余几个灶头都还没生火,裴明妙准备将杂役的早饭先煮上。 她转头去粮仓里搬了一小麻袋糙米和粟米,下人们的伙食向来敷衍,给的糙米多有谷壳碎米,刘富贵从前掌勺时更是省事,直接加两瓢冷水,熬出来的是清汤寡水的稀糊糊,筷子一插就倒,春桃私底下没少抱怨。 裴明妙做事却不愿这么糊弄,她将糙米和粟米细细淘洗干净,又往里掺了两把白米,这点量管事不会说什么的。 大火烧开后,便用大铁勺沿着锅底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咕嘟,咕嘟……” 随着热气蒸腾,大铁锅里杂米逐渐爆开了花,浓郁的谷物香气混合着米油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飘出了出来。 那粥熬得黏稠极了,表面甚至结了一层油亮亮的米脂。 杂役们陆陆续续来上工,闻着这满屋子的米香,先是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刘富贵还没过来,这才纷纷端着大粗碗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还是阿妙体贴咱们,以前刘师傅煮的粥,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瞧瞧这锅,竟然还有米油,真真顶饱!” “可不是嘛,原先我都想自己上灶煮了,可惜刘师傅不让啊。”一个帮厨也开了口。 要不是裴明妙对刘富贵态度好,而且还指点了他几下,加上二夫人那边点名了就是要她下厨,裴明妙也没能这么快上灶掌勺。 大家伙添了粥,也不讲究,直接往后院墙根下一蹲,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 最边边一个粗使丫鬟一边喝粥,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那荷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发脆了,好在裴明妙先前挑的荷叶结实,其他地方还是好的,一打开,里头还剩了几筷子腌萝卜。 小丫鬟夹起来配着粥水喝,嚼得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旁边挑水的丫鬟听见这动静,扭过头来看,忍不住流出几份羡慕的眼神:“你这还是上回从阿妙那儿买的腌萝卜吧?还有呢?” 小丫鬟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那可不,我每次就舍得吃一筷子,阿妙这手艺神了,这萝卜咸香又下饭,上回我手紧只买了一包,肠子都悔青了,应当多买几包的。” 另一头的婆子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我上回手慢没赶上,听着你们嚼,馋得我直咽口水。” 厨房里劈柴的杂役吃干净了粥,抹了抹嘴起身:“快别叹气了,昨天傍晚我可瞅见了,阿妙在井边洗了好大一筐白萝卜,皮都削得干干净净的,瞧着就是准备开始腌新的一批萝卜呢。” 小丫鬟眼睛一亮:“这次我手头攒了几个铜钱,定要多买些。” 挑水丫鬟用手肘推了推她:“咱两都注意着些,一有消息就互相知会一声。” 小丫鬟:“行啊。” 大家伙儿吃饱喝足,浑身蓄满了力气,纷纷散去各自开工。 裴明妙还在厨房里准备二夫人的早膳,同样是煮粥,不过二夫人喝的粥可就精细得多了,用的都是极好的大白米,用小砂锅慢火煨着,熬到绵软香甜。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凉拌素菜先做了,豆芽先放清水里浸洗着,藕和鲜笋洗干净了切片切细,这藕片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不易入味,太薄又容易软烂失了爽脆,鲜笋也是同样的道理,极其考验手上的刀工。 裴明妙的刀工也是练过的,切出来的藕笋匀称又漂亮。 “阿牛,帮我打一盆井水来。”裴明妙朝外唤了一声,顺手将切好的素菜下到滚水里焯了一遭,去掉菜腥味。 “好嘞。”打杂的阿牛过去嘎吱嘎吱地摇起一桶井水。 清晨的井水最是冰凉,焯过水的素菜立马往里一浸,那股子爽脆劲儿便稳稳地保持住了。 裴明妙另起了一锅,炸了一小碗茱萸油,她又将碾碎的蒜泥、陈醋、盐齐齐码在碗底。 锅里烧着油,她猛地想起来:“对了,再来一点白糖吧。”白糖提鲜,只捏一点点足以。 碗里凑齐了调味料,她将滚热的熟油淋上去,滋啦一声,辛辣与酸甜的香气在灶台前炸了开来。 用热油做出来的凉拌料汁味道会更加香浓而不腻。 她手腕轻转,将这碗料汁均匀地泼洒在盘中,红油顺着藕片的孔隙洇了下去,慢慢浸透了洁白的笋丝与豆芽,裴明妙确定二夫人对香菜没有忌口后,撒了一把细碎的香菜进去增香,她用筷子拌匀,重新装了盘。 今日芳洲院来提膳的是个小丫鬟,她打量着这盘凉拌素菜的品相,暗自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白粥与小菜规规矩矩地收进了食盒里。 二夫人的早膳被拿走后,裴明妙拍了拍手,端着剩下的一点凉拌菜和杂粮粥,绕到大厨房后身去吃。 厨房后头连着一片空地,风也大,坐在树荫底下纳凉,空气流通着,倒比屋里还舒坦多了,裴明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石凳旁,先抿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水。 糙米微韧,粟米软糯,掺在一起嚼着极有层次,对她来说,这可比单用精米熬的白粥更有滋味。 裴明妙又夹起一块裹满了红油的藕片送进嘴里,藕片吃着又鲜又脆又辣。 吃饱喝足后,裴明妙索性坐在这儿吹了一会儿风。 大厨房后头这一片空地就是菜园,大片大片的菜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各色蔬菜错落有致,最边角处还空着几块地,瞧得裴明妙有些心痒,也想种点什么。 不过她现在这个身份还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先将这点心思暂且压了下去。 裴明妙站起身,拍落裙角沾上的草屑,返回厨房。 芳洲院里静悄悄的,萧祈掀帘进去,桌上摆着今日的早膳,一碗白如凝脂的稠粥,旁边配着一碟子凉拌菜,上头还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蒜香并着酸辣的滋味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迎面这么一扑,引得萧祈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梁舒雁刚换好一身衣裳从内室出来:“这两日天天瞧见二爷,我这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二爷莫不是走错了门,杏花苑可不在这个方向。” 萧祈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两声以作掩饰,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从那盘凉拌菜上挪开:“郊外的马场进了一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正好今日休沐,母妃让我带你出城去跑跑马,你去不去?” 梁舒雁是武将世家出身,骑术也是了得的,听见这话,眼里一瞬亮了起来,可临了,到底还是将那股子雀跃生生压了下去。 “二爷的心意,我心领了。”梁舒雁在桌前坐下,端起白粥,“过我今日暂且腾不出空来,二爷还是请回吧。” 萧祈愣住了,他难得来请梁舒雁,竟然被这般冷冰冰拒绝了? 这要换做从前,他少不得要当场拂袖而去。 可此时,他的目光再次不争气地落在了那盘拌菜上。 梁舒雁自顾自地夹起一筷子鲜笋,那笋切得细长,挂着红艳的料汁,一入嘴便是酸辣鲜香的滋味,旁的藕片也是一样,落齿时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豆芽极嫩,外头挂着凉拌的汁水,用来配着那碗稠粥,真真是一绝。 “咕噜……” 萧祈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鸣叫。 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萧祈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他决定把面子暂时抛下。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撩起衣袍,一屁股坐在了梁舒雁的对面,厚着脸皮开口道:“既然你没空,那跑马的事改日再说,正好我今早出来的急,还没用早膳,既然你这里摆着,本爷就在这儿凑合一顿吧。” 一边说着,他已经伸手去拿旁边的筷子。 梁舒雁斜睨着他:“怎么,杏花苑连早膳都没给二爷备下么?” 萧祈最讨厌梁舒雁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白玉柔的温婉柔顺。 萧祈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自己大度些,不与梁舒雁这般见识,用力夹起了一块凉拌藕片送进嘴里。 15、15 “咔哒。” 牙齿落下,冰冰凉凉的藕片裂开,酸辣鲜香在唇齿之间弥漫,嘴里的香味正是一个达到顶峰的状态,他此时再仰头喝了一口清甜的白粥,嘴里的滋味让他只想感叹这样吃实在是太爽太畅快了。 他倒不知芳洲院里竟藏了这么个好手艺的人! 为了这口吃的,他就再且忍一忍吧。 萧祈心里想着,手中的进食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左一口凉拌菜,右一口白粥,直到把粥喝得一滴不剩,连那碟凉拌菜都见了底,萧祈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味道尚可。”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对梁舒雁冷淡的模样,颇有几分过河拆桥的意思,“既然你不出去,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芳洲院。 梁舒雁盯着那空了的碟子,冷哼一声:“吃得倒是干净。” 身旁的赵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二爷方才既提了要带您去郊外跑马,您就该顺着二爷的话应承下来,陪他痛痛快快跑上一场,这夫妻间的交情,不就这么处出来了吗?如今这般僵着,倒显得咱们院里不欢迎二爷似的,二爷连续两日都来芳洲院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梁舒雁却只是垂下眼睑:“他来芳洲院,可不是冲着我,更不是真心邀我去骑马,不过是因着这两日芳洲院的饭菜合了胃口,你看他吃完便走,可曾多看我一眼?” 赵嬷嬷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室内静了片刻,梁舒雁忽然道:“嬷嬷,你觉得,若是叫二爷把裴明妙收进房里,抬个侍妾,如何?” 赵嬷嬷蓦地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您、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梁舒雁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里:“未出阁时,听闺中姐妹们闲话,说家中母亲教诲,往后嫁了人,总得挑几个貌美伶俐的丫头收在房里,一来全了贤名,二来也是拴住夫婿心思的手段,那时我听了只觉得真是荒唐笑话,却未曾想,到头来我自己才是个笑话。” 终究,她也成了自己昔日最瞧不起的那种后宅妇人。 赵嬷嬷心里一阵揪痛,她是亲眼看着梁舒雁长大的,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作为老国公的嫡孙女,她打小便是飞扬恣意的性子,又因着从小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认准了萧祈便千方百计地嫁给他。 奈何这是一桩怨偶,竟将她折腾出了心死如灰的疲态。 “从前二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我视若无睹,只哄着自己说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左右我才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妻,只要我不动摇,她们便翻不出风浪,可那白氏不一样。” “她肚子里揣了二爷的骨血,那是萧祈成婚以来的第一个子嗣,萧祈的心本就偏在她身上,若再让她平安生下个庶长子,到时候母凭子贵……” 梁舒雁话音微顿,赵嬷嬷却已经领会了过来:“小姐的意思是,想让那明妙姑娘去分了白姨娘的恩宠?” 梁舒雁想了想:“昨日我试探过二爷的口风,他虽赞了那丫头相貌绝佳,但眼神清朗,并无轻浮狎昵之意。” “这……”赵嬷嬷不解,“二爷既对她无意,抬进房来又有何用,反倒惹得杏花苑那边看笑话。” 梁舒雁坚信自己的想法:“二爷如今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意,可她有一手好厨艺,只要笼络住男人的胃,那拢住他的心也是迟早的事。” 纵然萧祈不喜自己,但她确实很爱他,一想到他的身边会有其他女人,她心里就难受得火烧一般,这些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自往萧祈身边塞女人。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不找人分掉白玉柔的宠爱,迟早会让她爬到自己头上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嬷嬷,叫人把她唤来吧。” 此时的大厨房里,裴明妙在看自己的腌萝卜,她掀开坛盖,拿了双干净的筷子轻轻拨弄着里头的萝卜条,香味随着翻动的动作弥漫出来,嗯,不错,发酵得很好,再腌个两天入味了就能切碎炒来吃了。 裴明妙正在心里安排着,夏乡匆匆走来,说是二夫人有请。 裴明妙心里存了疑惑,但也没有耽搁,立马跟着去了。 入了正厅,梁舒雁的语调竟是难得的平和温柔,跟变了个人似的:“快,别站着了,过来坐。” 裴明妙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浑身的鸡皮疙瘩腾地一下全立起来了,这,这是要干嘛?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怀着忐忑坐下。 “前儿赏你的那匹缎子,可还合心意?”梁舒雁端详着她。 裴明妙斟酌着字句:“多谢夫人赏赐,那料子极好,我非常喜欢,已经托了相熟的姐妹帮忙裁衣赏了。” 梁舒雁点了点头:“喜欢就好,你生得好,本就该多做几身衣裳衬着,才不枉了这副相貌。” 相貌最是众口难调,长辈们大多忌讳那些长得过于妖娆妩媚的,觉着不安分,小孩子们则不喜那些过于清冷孤傲的,觉着严厉无趣。 裴明妙这张脸长得老少皆宜,如月般皎洁,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与讨喜。 梁舒雁见惯了萧祈那等风流相貌的,此时看着裴明妙,却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昨日你也是见过二爷的了,”梁舒雁话锋一转,问得看似随意,“你瞧着二爷为人如何?” 裴明妙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飞速转动,然后缓缓地说:“二爷英姿卓然,自有贵人风度。” 真是个万金油的回答,套在谁身上都不行差错。 “你这话回得倒有些敷衍了。”梁舒雁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绕弯子,今日唤你前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抬了身份,给二爷做个妾室?” 裴明妙整个人直接懵在了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啊?老板,您没事吧? 梁舒雁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害羞,便缓声劝诱道:“你生得这般好,又有一手出众的厨艺,只要进了房,二爷断没有不疼你的道理,你放宽心,往后在这府里,凡事有我护着你,当了二爷的妾,往后你便是这府里半个主子,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身边也有丫鬟婆子伺候,总好过你如今在大厨房里成天围着那些大锅打转,你说是不是?” 裴明妙低着头,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深处正有一万只会吐口水的羊驼在疯狂地奔腾咆哮!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领导在画大饼呢?要还在现代,上司让自己给她老公当小老婆,她肯定大骂一场直接走人。 但这是在古代,她只能先窝囊地忍住:“夫人,可我不喜欢二爷。” 梁舒雁显然有些意外:“二爷不好吗?他相貌俊美,还生在王府,身份尊贵。” “二爷是好,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好,”裴明妙一直悄悄注意梁舒雁的动静,见她神色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这才又说,“而且,若我真的嫁给了二爷,那我定然会想着怎么争宠,怎么笼络二爷的心,哪里还能有旁的心思去琢磨那些新鲜好吃的东西给夫人您品尝呢?” 这句话,让梁舒雁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貌美的丫鬟再找找总是有的,可像裴明妙这样有一手合她口味手艺的却是难寻。 梁舒雁看着裴明妙许久,最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恼意:“不愿便不愿吧,此事过去了,以后便不再提了。” 裴明妙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夫人宽宏,我感念于心,我别无他求,只愿能留在厨房,安安分分地做菜,让夫人可以尝到更多好吃的。” 梁舒雁抬了抬手,心情瞧着松快了不少,“你下去吧,对了,方才那凉拌菜里的茱萸辣油调得极好,吃着酸辣爽口,很是开胃。” 梁舒雁示意赵嬷嬷给裴明妙递去赏赐,接着又说:“中午不必弄那些复杂的,给我下一碗粉面就行,多放些那辣油。”这辣油着实是越吃越过瘾。 “是,夫人。”裴明妙应下了,低头离开芳洲院,她将二夫人赏赐下来的荷包揣进怀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事没成,比起当王府的妾室,她更希望自己可以如春桃所说,攒够了钱出去置办一间小房子,自己好好地过。 裴明妙松完气,思绪转了回来。 方才二夫人说中午想吃些爽口开胃的粉条,多加些辣油,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酸辣粉。 这东西要做好,除了酸醋要香、辣子油要足,还有就是里头添的油炸花生碎和酸豆角,这可是灵魂中的灵魂,那腌得酸透的豆角吸饱了红油汤汁混着粉一齐哗啦啦嗦进嘴里,别提多美了。 裴明妙想着想着,给自己都想馋了。 16、16 库房里有现成的花生,可不知道有没有酸豆角,这酸豆角弄起来还挺麻烦,没个十天半个月腌不出滋味。 这可是很关键的一步! 还没走进大厨房,裴明妙在外头就迫不及待喊了声问:“刘师傅!咱们大厨房里有没有酸豆角呀?” 这会儿离传膳还有段时间,厨房里正清闲着,可她这一嗓门问得相当响亮,里头却没人应声。 裴明妙本来以为是刘富贵不在,挑帘子走进去,才瞧见刘富贵正蹲在灶头前的小板凳上,正一下接一下地叹着气。 见裴明妙走近了,刘富贵才抬起头:“酸豆角?酸豆角又是啥?你这丫头,一天到晚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我在厨房干了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豆角?” 他只听说过长豆角! 裴明妙笑着比划道:“就是这么长的豆子,细细长长的,加上盐和水放在坛子里密封腌制,过上一些日子变了颜色就能吃了,吃起来是一股子脆生生的酸劲儿。” 裴明妙见刘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猜测应该是没有了,只是不知道是没有这种做法,还是没有豆角这种东西。 果然,刘富贵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这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前头他还能听得懂,后头那是啥啊。 裴明妙只能点点头。 刘富贵撑着膝盖站起身,斜她一眼:“你这丫头,天天琢磨这个,天天琢磨那个,净是些闻所未闻的奇怪东西。” 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酸溜溜的,又带着几分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气的的挫败感,“可偏生邪了门了,那些个挑剔的主子竟然个个都喜欢得紧!” 说到这儿,他一张老脸又垮了下来,愁道:“今天一大早,芙蓉苑那边就传下话来了,点名说中午要做那个棠梂子排骨,我哪那会做啊,这棠梂子排骨就是你上回儿弄出来的那个吧。” “主子们不过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图个新鲜罢了,”裴明妙笑了笑,“刘师傅,您若是不介意,要不我教教您,正好您帮着掌掌眼,看看这方子还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裴明妙不仅主动奉上做法,而且话说得极其漂亮,让刘富贵发愁的事有了解决的办法,又捧住了他面子。 “哼,你倒是会说话。”刘富贵下巴微扬,语气虽然还在端着,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你说的那个长长的豆子,是不是就是豇豆?” “对对对!就是豇豆!”裴明妙点头。 刘富贵大手一挥:“成,回头等采买的张管事过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府外头的集市上给你捎带一些回来。” 王府虽然有自己的菜园子,但也不是什么菜都有种的,这没有的就得让采买在外头购入。 裴明妙闻言,有些期待地问:“刘师傅,采买出去的时候,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吗?我保证不乱跑,就在旁边帮着拎东西。” 刘富贵摆摆手:“那不成,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只有采买的人才能出入大门,你一个内院的丫头哪能跟着去。” 裴明妙颇为失落,好吧,她还想出去亲眼看看古代的街市是怎么样的呢。 原主跟王府签了三年契约,这三年里,每个月只能回家探亲一次,其他时间都不能踏出府半步。 刘富贵没发现她的垂头丧气,继续问:“那照你所说,这酸豆子要泡在坛子里?中午怕是来不及了吧?” 裴明妙注意力转了回来,她本来是想做酸豆角的,但现在没有,而且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不定现在连番薯都没有呢,反正她目前都没看见过番薯,那红薯粉也做不出来了。 不做酸辣粉,做点什么呢?香辣牛肉面? 一想到那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牛腩,用秘制的辣卤汤底小火慢炖得软烂入味,再配上筋道的面条,出锅时撒上一大把香气扑鼻的香菜和葱花,这谁能不喜欢? 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裴明妙忽然想起茱萸不能久煮,不然不仅辣风味全失,还会发苦发涩,糟蹋了一锅好肉。 思来想去,裴明妙语气果断地说道:“嗯,先不做要加酸豆角的面了,我打算做油泼面。” “油泼面?”刘富贵脸上的褶子又堆了起来,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又是啥?那缸豆还要买吗?” 裴明妙点点头:“要的,买回来腌成了酸豆角,往后无论是煮面做配料,还是剁碎了过油炒肉沫都是香的。” 刘富贵其实连酸豆角是啥味都不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裴明妙如此生动的描述,莫名让他心痒痒的,很想要尝上一口。 他掩饰性地吧砸了一下嘴,把唾沫咽了下去:“咳咳,行,我先去跟老张说说,等明早让人一起送过来。” 采购的事情交代妥当后,刘富贵回到大厨房里,烧火的丫头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裴明妙则刚切好了排骨,冷水下锅,撇去浮沫,捞出沥干。 随后,她往锅里落了一勺热油,将排骨倒下去细细地煎:“这排骨先在油里过一遍,把表皮煎得微微焦黄,锁了肉汁,回头焖煮出来才够香口。” 将排骨排骨煎至两面金黄,逼出多余的油脂,加入白糖炒出糖色,各种酱料倒下去炒香加水,裴明妙合上盖子。 刘富贵在旁边看得认真:“棠梂子,棠梂子还没放呢。” 裴明妙说耐心解释:“棠梂子不能放得太早,不然炖化了,酸味就散了,也不能太晚,要给果肉时间软化,融入汤汁,这火候得拿捏准了,得等肉炖到七分熟时再下锅,让那股子果酸和肉香在微火里慢慢融在一处,酸甜适口,吃起来才最解腻。” 刘富贵面上露出恍然之色,若有所思地长长哦了一声。 等差不多了,裴明妙就让烧火丫鬟将火加大一些。 不过一会儿,灶膛里火光大盛。 裴明妙快速翻炒,片刻之后那排骨便裹上了一层红亮油润的糖醋浓汁,期间点缀着几抹红艳的山楂果肉,浓郁的酸甜肉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大厨房。 刘富贵凑过去闻了闻:“真是太香了!” 难怪芙蓉苑那边也惦记上这棠梂子排骨。 山楂排骨连带着今日其他菜一起被送去芙蓉苑,刘富贵这头空闲下来了,就把剩下的排骨也剁了块。 他脑海里回忆裴明妙的做法,依葫芦画瓢地操作了一遍。然而,最后做出来的却和裴明妙的两模两样。 他做出来的棠梂子排骨,颜色是暗沉的褐色,完全没有裴明妙那盘的鲜亮光泽,看着就像是放久了的剩菜,毫无食欲可言。 尝了一口,味道也差了许多,酸味显得有些生硬,甜味又盖过了肉香,远没有裴明妙做的那种和谐的酸甜口感。 刘富贵相当挫败。 裴明妙恰好洗完手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她笑着安慰道:“刘师傅,您可切莫心急,这火候和调味的分寸最难拿捏了,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比这个还惨呢,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多练几次,找准了那个感觉,肯定比我做得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刘富贵的自尊心,又给了他继续努力的动力。 果然,刘富贵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有些感动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对了,刘师傅,”裴明妙顺势岔开话题,“待会儿做油泼面,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揉揉面条?您那手劲儿大,揉出来的面肯定比我有筋道。” 刘富豪气地一拍胸脯:“不就是揉个面嘛!交给我!” 说来也怪,在厨房里哪个人敢指挥他啊? 他的资历可是整个厨房最老的,他比老陈还要早来两年呢,可今天面对裴明妙的要求,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荣幸感,仿佛能被她差遣,是一种对他手艺的认可似的。 他当即挽起衣袖,舀面掺水紧接着和面,一双宽厚的手掌宽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戳起来。 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裴明妙见状便转身走出厨房,去了后院的小菜园,园子里郁郁葱葱,她弯腰掐了一把嫩生生的小青菜,又在屋里捡了些刚冒头的黄豆芽。 等回到厨房时,刘富贵已经把面团揉好,正在案板上撒上面粉,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切面刀,正准备把那面剂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刘师傅!别切!”裴明妙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 刘富贵手一顿,刀锋悬在半空,疑惑地转过头:“咋了?这面醒得正好,切成条下锅,煮出来香得很。” “我想做的油泼面不是这样的。”裴明妙笑了笑,她洗了洗手,把那条没有被切断的面剂子重新整理好,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拿起一个,刷上一层薄薄的清油。 将所有的剂子都刷好油后,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盖上湿布。 过了会儿,裴明妙将盖在上头的布掀开,拿起一个涂了油的面剂子,在刘富贵震惊的目光中压扁了,随后这面团在裴明妙手里随着甩动越变越长,越变越宽…… 17、17 这面片极其柔韧,愣是一点儿都没断,最后在裴明妙的变成了两根宽宽、薄厚适中的长面条,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裴明妙手腕一抖,将扯好的宽面顺滑地溜进了沸腾的滚水大锅里。 刘富贵看得目瞪口呆:“为啥要把面条做成这个模样啊?” 裴明妙用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着面条:“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刘富贵只得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惑压了下去,像个初入师门的小学徒一般,不转睛地盯着裴明妙接下来的动作。 裴明妙开始准备油泼面的灵魂调料。 锅里下油,将几片老姜炸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随后倒入酱油以及少许细盐,调成了一份醇厚的料汁。 此时,大锅里的面条已经翻滚了几轮,裴明妙眼疾手快,将刚才摘回来的小青菜和豆芽一股脑儿地扔进锅里,烫了不过三五秒,便连面带菜一并捞出放进碗里,然后在上头铺上蒜末葱花还有一勺红亮的茱萸辣油。 油锅里放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小火慢慢炸出香味,待油温升高,裴明妙滤掉香料,将那滚烫的、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油碗里的蒜末和辣椒刺啦一声泼了下去! 香到用言语难以形容的味道轰然炸开,蒜末的香气、葱花的清香被热油彻底烫发了出来,混杂着碗底被热气蒸腾起的陈醋酸爽,重重叠叠,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站在旁边的刘富贵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看着裴明妙用筷子把料汁与宽面迅速挑拌开来,随原本白生生的宽面片刹那间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褐与红亮油光。 “您瞧,这便是为何要把面扯得这般宽大了,唯有如此,面身才能结结实实地挂住料汁,吃起来才够味。” “原来如此……”刘富贵一边盯住面条一边小声呢喃,一副受教了的虔诚模样。 就在这时,大厨房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背着干柴的杂役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在厨房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刘大厨,这会儿竟然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明妙手里那碗面看,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是求知的渴望和无法掩盖的馋相!! 老天,他没眼花吧!他在大厨房也几年了,哪见过刘大厨这模样啊!简直比大白天见到鬼还要让人惊悚! 恰逢这时,夏乡也来到厨房替梁舒雁领午膳,还未进门她就闻见里头传来的香气,那香得完全不讲道理啊。 夏乡还以为里头正在折腾什么不得了的佳肴,等进去一看竟只是一碗素面。 虽然这素面跟她以前见过的素面都不同,面条的形状奇怪,颜色红彤彤的,点缀着豆芽青菜和葱花,闻着也是极其诱人,可那也是半点荤腥都没有的素面。 王府高门大户,府中的主子哪有就吃一碗素面的?也不知道二夫人见了会不会生气。 半夏怀着忐忑心情回到芳洲院。 油泼面一端上桌,梁舒雁就起身入座。 而梁舒雁脸上半点怒意都无,毕竟对着这样一碗香味扑鼻的面条,谁能怒得出来? 油泼面拿来时就已经拌好,宽扁的面片上裹满了汪汪的辣油,咸、酸、辣三味被热油逼得重重叠叠,梁舒尝了一口,只觉这面条的劲道超乎寻常,牙齿咬下去,竟带着一丝的韧劲,又顺滑得直往喉咙里钻。 好不寻常的口感啊,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这一口酸辣入腹,浑身的毛孔倒像是被这股子泼辣劲儿齐齐香开了,整个人舒爽得直叹气。 她先前竟然犯了傻,想要将这丫头抬给二爷通房,好在裴明妙拒绝了! 一碗油泼面彻底见了底,梁舒雁这才揉着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地歇晌去了。 大厨房里。 给二夫人做完午膳,裴明准备给府中的杂役们做午饭,正好油泼面的材料还有,干脆中午也一样做油泼面吧。 不过,二夫人吃的是精细白面,仆役们的伙食自然不能那般奢侈,裴明妙让人帮着抬来了一袋子带麸皮的灰面,这面粉瞧着粗糙,颜色发暗,摸在手里还带着点粗粝感。 不过什么面的做法都是一样的,和面、揉面、扯面,涂油,不一会儿,一根根粗宽的面条便下了锅。 接着铺菜、撒料、泼油。 “刺啦——” 伴随着又一声香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整个厨房瞬间再次被浓烈的香气填满。 虽说面条的口感可能没有白面来得好,但那料汁是一样的啊,拌匀了之后面条的麦香混着辣香酸香,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下人们围在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油泼面,吃得稀里呼哧,满头大汗。 “刚刚阿妙在做二夫人的午膳时我就觉得好闻得很,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等口福。” “就是,往常这灰面剌嗓子得很,怎么到了阿妙手里,竟比那白面还爽口?” “唉哟,你还吃过白面?” “在家时也是吃过几回的,当时我娘还是放了肉呢,说实话,真不如阿妙做的这碗……唔,就是有点少,咋一下就吃完了。” “还少?你方才装的那一碗都快冒过了沿,跟个小土墩似的,饿死鬼投胎不成?”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有些夸张的甚至还把脸埋进碗里,恨,恨不得将那挂在碗壁上的汤汁都用舌头舐个干净。 这时,一个眼尖的粗活杂役瞅见灶台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搁着一碗油泼面,那辣油顺着碗沿往下淌,唉哟这谁能忍得住? “哎?这没人吃啊?那我可就……”那杂役一边说着,手一边伸了过去。 啪! 旁边一个伙计当即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啐道:“去去去,少动歪心思!这是给老五留的!” “给老五的?”这杂役一听,遗憾地地放下了筷子。 “可不是嘛,老五今儿排队排到一半,就被管事叫去芳洲院后头修那块塌了花圃,现在估计还在太阳底下刨土呢。” 裴明妙在旁边听见了:“你们谁顺路,一道给他送过去吧,大热天的干重活,不吃饱饭可不行。” 那伙计一听,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阿妙你放心,我这就去,我保准稳稳当当地给他送到手!” 旁边有人打趣:“你可仔细着点,可别在路上偷嘴。” “浑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那伙计端着油泼面便出了大厨房,只是一等走远了,四下瞧着无人,他终是没忍住,用手指偷偷拈了两条宽面塞进嘴里,这才紧赶着朝芳洲院走去。 到了地方,老五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在干活。 “老五!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五一抬头,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酸辣味,眼睛登时亮得像夜里的饿狼:“哎哟,我的亲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亲生兄弟啊!” 开心得超级加辈,辈上加辈。 本以为今天吃不着这美味了,他都在心里可惜好久,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呀。 伙计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你不知道,大厨房那帮馋的刚才瞅见这碗面,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我死死护着,你现在连个葱花都捞不着,行了,我得赶紧回厨房干活了,你慢点吃!” 伙计放下碗,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五在旁边的水桶里狠狠搓了把手,又往裤腿上蹭得干干净净,满怀期待地搓着掌心,正预备大快朵颐。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萧祈正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 这会儿他应该去看玉柔了,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他的脚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又极为自然地又拐进了芳洲院的大门。 萧祈先去的正厅,打眼一瞧,里面空荡荡的,连个影都没有。 正有些纳闷,恰逢赵嬷嬷路过,一瞧见萧祈,当即面露惊喜,忙不迭地行礼:“二爷,您来啦!” 萧祈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负手而立:“二夫人呢?” 赵嬷嬷喜上眉梢,急忙应道:“夫人刚用完午膳,这会儿正歇息呢,二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叫醒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这时候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一听说梁舒雁已经吃过了,萧祈心头登时咯噔一下,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蔓延开来。 完了,又没赶上。 “罢了,不用喊了。”萧祈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既然歇下了,便让她安睡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过身,快步朝外走去。 赵嬷嬷站在原地,瞅着二爷那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垮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得不行。 萧祈步伐加快,只是他还没走出芳洲院的跨门,随风飘来的一股香味就拦住了他的步伐。 这味儿…… 他顺着香味看去,只见后头花圃的阴凉处,一个干杂活的小厮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碗,正准备大快朵颐。 “且慢,不许动筷!”萧祈一双眼骤然亮起,当即伸出尔康手沉声喝道! 阿五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瞧见是二爷,急忙行礼:“小、小的见过二爷!” 18、18 萧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红亮红亮、泛着异香的油泼面上,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你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吃食?闻着倒也有几分意思,我也来尝尝鲜。” 阿五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二爷的话,这是我们底下人的午饭,都是些粗鄙的灰面做的,二爷您千金之躯,吃了恐怕会觉得粗粝难咽,坏了胃口。” “无妨,本爷不嫌弃。”萧祈摆了摆手,“我今日偏生就想换换口味。” 萧祈哪里还管什么粗鄙不粗鄙?他闻见味就已经馋得不行,当下长臂一伸,直接一把夺过阿五手里的碗筷。 在阿五近乎绝望的目光中,萧祈全然没了往日贵公子的体面,吸溜一声,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宽面。 “咳!咳咳!” 由于吃得太急,那浓烈辣味和酸醋劲儿当即冲进了喉咙,呛得萧祈俊脸通红,用力咳嗽起来。 待那股子辛辣散去,另一种香味又漫上舌尖。 这面条虽然是用带麸皮的灰面做的,可那股子粗粮特有的麦香,配上这绝妙的油泼辣子,竟然在嘴里嚼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痛快! 当真是面身筋道,酸辣开胃! 萧祈连凳子也不找了,索性学着下人的模样,撩起长袍直接蹲在花圃边上,风卷残云般地挥舞着筷子。 吸溜、吸溜! 眨眼的工夫,那一大碗冒尖的油泼面,连一滴红油都没剩下,全进了二爷的肚子。 老五可怜巴巴地戳在一旁瞅着,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我的面啊!阿妙姑娘特意给我留的满满一碗面啊!二爷您身份尊贵,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干嘛要来抢我这碗粗灰面啊! 没想到啊这一波三折的,最后还是没能吃上面,老天无眼啊!! 心底虽把萧祈骂了个遍,但阿五表面还是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鄙视着。 萧祈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嘴唇被辣得有些发红, 他瞅着手里空荡荡的粗瓷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凄凉的感慨。 唉,怎么感觉芳洲院的下人都吃得都比他好啊,幸好他心思机敏,眼疾手快地将这碗面拦截了下来,否则岂非错失了这等绝味? 萧祈扭过头去,目光幽幽地盯着芳洲院内院的方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决然,像是暗自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 …… 再说芙蓉苑这边。 萧晟昨夜因着不肯安歇瞎闹腾,被朱素君抓了个正着罚抄书,而且得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去。 这就意味着他去不了二婶那边,也意味着他今日与那些绝世美味彻底绝缘了…… 三少爷只觉天塌了,软磨硬泡地哀求了身侧伺候的贴身小厮阿福,让阿福借着芙蓉苑的名义,悄悄去大厨房那边传一道菜。 “一定要是酸酸甜甜的排骨哦,就是里面有棠梂子的那种哦!可千万别说错了,厨房那边做好了你就偷偷拿给我,别被我母亲发现了。” 阿福到底是个年轻心软的,哪里招架得住这混世小魔王的撒娇耍赖? 午膳时间,阿福跟做贼似的揣着食盒悄悄溜进了萧晟的卧房。 食盒一开,一盘深色诱人的山楂排骨端了出来,那排骨被剁得大小均匀,裹满了浓稠亮泽的料汁,酸甜的果香混着肉香,瞬间勾得萧晟眼睛发直。 “哇!对对对,就是这个!” 萧晟嗷呜一声扑上去,夹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那排骨早已炖得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棠梂子的天然果酸恰到好处地解了排骨的油腻,让人越嚼越上瘾,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 主院这头。 朱素君刚用过午膳,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肴,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三儿子。 虽说昨夜气得罚了他抄书,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被关在屋里一上午,怕是早就饿得不行。 朱素君终究是心软,吩咐丫鬟端着菜,准备去瞧瞧那皮猴。 阿福本在院门口放风,大老远看见世子妃过来,赶忙迎了上去,故意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世子妃,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的台阶!” 屋里的萧晟正啃排骨啃得满指生香呢,一听外头的动静,浑身一激灵。 不好!母亲来了! 小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迅捷身手,一把将盛着山楂排骨的盘子往床底下一塞,扯过旁边的湿帕子,胡乱在嘴上手上狠狠一抹。 接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回书桌前,抓起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戳戳画画。 嘴也擦干净了,东西也藏好了,一点破绽也没留下,定不会被发现的!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朱素君走了进来,她脚尖刚跨过门槛,鼻翼就控制不住微微动了动。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酸甜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荤香,所以闻着不腻。 这味儿任谁都能闻出来屋里有好东西呢。 朱素君瞧着儿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一时间竟是直接被气笑了。 “偷吃得挺欢实啊?”朱素君一下就戳穿了。 “母亲,您,您怎么知道?”萧晟瞪大眼睛,他见势不妙,苦着一张小脸软软地认错,“儿子知错了!儿子实在是饿得慌……” 阿福也连忙说:“世子妃息怒,是我瞧着三少爷受罪,自作主张去厨房领了菜来,请世子妃责罚!” 孩子也老老实实被关了一早上了,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她还要罚也太没道理了,朱素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这吃的什么啊?还挺香啊。” 萧晟立刻说:“就是那天在二婶那吃到的棠梂子排骨。” “闻着确实很不错,难怪勾得你这馋小子念念不忘。”朱素君也以为这是芳洲院小厨房里的人做的,还感慨没想到弟妹院子里还有这等能人,她又指了指身后丫鬟端着的米饭菜式,“那这些你还吃不吃?” “吃!当然吃!我要吃米饭!那排骨可下饭了,可惜阿福笨,只给我拿了排骨过来,也没有给我端一份米饭,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萧晟哼哼唧唧地将饭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碟子里的排骨已被他消灭了大半,余下几块正好就着热腾腾的米饭吃,因为排骨的味道足,一块排骨都能配上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小脸颊一鼓一鼓,相当满足。 朱素君本是在主院用过了午膳过来的,此时坐在一旁瞅着小儿子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知怎的竟也被勾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饿意。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发现确实是一等一的开胃之物。 朱素君不免想到了二儿子。 钰哥儿因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从小便泡在苦药罐子里,平日里脾胃虚弱,见着荤腥便直犯恶心,整个人瘦得叫人心惊。 照这么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瞧着这棠梂子排骨或许能让煜哥儿试上一试? 朱素君正想着事情,等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白米饭和排骨已被这小皮猴子嗖嗖嗖地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朱素君:“……” 此时,王妃院子里。 朱素君正为孩子的事发愁,肃王妃的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听完萧祈的话,肃王妃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是说,今儿就要搬回芳洲院去?” “是,东西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萧祈颔首。 肃王妃看着儿子,心中隐隐叹了口气。 当年皇帝赐婚,肃王府愿意迎娶梁舒雁,除了皇命难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梁老国公曾在猎场上救过肃王一命,所以这门亲事肃王也是支持的,否则以他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情分,这门亲事若真想拒掉,也不是没机会。 梁舒雁嫁进来的前三个月,萧祈被王爷王妃强制性要求住在芳洲院,只是两人还是不来电,三天一小吵,五天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肃王这才妥协,同意萧祈搬到王府另一个院子。 这一别住就是好些年,两家面上虽然和气,私底下因着两人这僵局,肃王与老国公碰面时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如今见儿子主动服了软,肃王妃眼里总算有了点欣慰的笑意:“你能想通足见是懂事了,白氏那边我会派人照顾的,舒雁脾气烈是烈了些,心肠却不坏,你回去后,凡事多担待她几分。” 萧祈直接说了:“儿子与她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孽缘,相处不来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回去住罢了。” 肃王妃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却也懒得再多舌,摆摆手由他去了。 萧祈搬回来的消息传到芳洲院时,梁舒雁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下,随后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的?” “嗯……不过二爷说了,让人把东西搬去西边的厢房。”丫鬟面露为难。 梁舒雁神色瞬间黯了下去。 西边厢房是距离她房间最远的地方。 萧祈为什么搬回来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她。 梁舒雁冷笑了一声,劈手将那一把鱼食狠狠扔进了水里,带起一阵急促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到了最后,她索性赌气似地将满满一罐鱼食尽数倒了进去。 池子里几十条锦鲤登时乱作一团,疯狂地争抢着,搅得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混乱。 旁边端着托盘的小丫鬟不敢吱声。 这时,又有丫鬟来禀告:“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19、19 “大嫂?”梁舒雁闻言,又是愣住了。 她嫁入肃王府这些年,跟朱素君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逢年过节避不开的场面寒暄,加之她从前一门心思只围着萧祈转,更不曾去芙蓉苑走动过,好端端的,朱氏怎么会突然登她的门? 梁舒雁压下心头疑惑,思绪倒是从萧祈身上岔开了几分,她敛了敛神,起座迎至正厅,见到朱素君便微微颔首:“大嫂,可是有什么事吗?” 朱素君语气温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瞧着入夏了,天儿一日热过一日,不知你胃口受不受得住,正好昨日大郎当差回来,带了陛下赏赐的蜜望,我先往母亲那边送了一份,瞧着还剩半桶,便想着拿来给你尝个鲜。” 朱素君的长子萧尚如今在朝中办差,很得圣上青眼,蜜望是岭南呈上来的贡品,前些日子老国公得了一份,也是当天就打发人送来府里给曾孙女的。 梁舒雁吃过几个,确实皮薄肉厚,如今瞧着那小桶里泛着金黄的果子,那股子酸甜生津的滋味仿佛又萦绕舌尖。 不过朱氏给她送蜜望这事实在突兀,梁舒雁不是那种能藏着掖着的性子,直接就问了;“大嫂厚爱了,只是大嫂向来事忙,今日亲自过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朱素君自幼生活在规矩森严的高门里,都习惯了弯弯绕绕地说话,冷不丁遇上梁舒雁这么个直统统的脾性,倒叫她微微一愣,随即便掩唇笑笑道:“是晟哥儿那皮猴这两日总赶着饭点来叨扰你,我这做娘的心里过意不去,总要替他来赔个不是。” 梁舒雁失笑:“原来为着这个,没事的,我一个人用膳也冷清,晟哥儿过来屋里倒还热闹些,对了,今儿中午怎么不见他过来了?” 中午的油泼面香气扑鼻,可惜那小家伙没赶上这口热乎的。 说起来,她这芳洲院冷清了多年,这两日,竟是难得有了些人烟气。 “昨夜顽皮,被我罚在书房抄书呢,”中午那偷吃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要再罚一罚,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还得罚,“一边抄,一边说二婶这儿的棠梂子排骨好吃。” 朱素君说的是今天中午的山楂排骨,梁舒雁以为她说的是上次的:“那排骨确实不错。” “我听着稀罕,尝了一块,倒真如他所言,弟妹这小厨房的手艺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我们便没有这个口福了。”朱素君轻轻一笑。 梁舒雁愣了愣。 等到朱素君走后,梁舒雁似乎才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赵嬷嬷。”梁舒雁唤了一声。 赵嬷嬷赶忙应声上前,她瞧着自家小姐这严肃神色,还当小姐又是要憋着气去前院寻姑爷,毕竟从前都是这样的。 谁知梁舒雁却是指了指那桶蜜望:“把这桶东西带上,咱们去一趟大厨房。” 大厨房距离内宅有点远,路过去七绕八绕的。 夏乡跟在后头担忧地说:“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办就是了,何必亲自走一趟呢。” “没事,正好出来走走散散心。”梁舒雁遥遥看着相邻大厨房的那一片菜园子。 她嫁进王府这么些年,竟是从不知道,这府里深处还有这么个清幽之处。 夏乡面色着急,赵嬷嬷却反而有些欣慰,小姐要来大厨房,这都没空为姑爷的事伤心了,这是好事啊。 梁舒雁走到大厨房前,正好碰上打算去找马夫小赌一把的刘富贵,刘富贵抬眼看见来人,脚一软,啪嗒一声差点跪了,结结巴巴:“二,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明妙呢?我来找她的。” 刘富贵还没说话,屋里头正在炒蒜香紫苏萝卜的裴明妙掀开帘子:“二夫人找我何事?” 她这一掀帘子,里头炒萝卜的香味就出来,梁舒雁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抬脚便往里走:“你在做什么好东西吗?闻着怪香的。” “回夫人,是一锅刚炒好的腌萝卜。”裴明妙见梁舒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心中了然,便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挑了点放在碗里,“夫人若不嫌弃粗鄙可尝一尝。” 梁舒雁接了过来,那萝卜入口又脆又香,带着紫苏特有的清香,她吃得眼前一亮,咽下嘴里的东西,忙问道:“确实爽口,这便是今儿大厨房预备的晚膳?” 裴明妙回道:“这是我私底下腌的,预备卖给府里的粗使杂役们就粥吃。” 后头的夏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阿妙是实心眼还是胆子大啊?二夫人既然问了,顺水推舟说是晚上孝敬主子的便是,她倒好,竟直接说了出来。 谁知梁舒雁不仅没恼,反而来了兴致:“哦?你这东西,怎么个卖法?” “一文钱一份。” “一文钱?”梁舒雁说得极为认真,“你这手艺,便是在外头的天香楼里卖上一百文一碟,也是够的,一文钱岂非糟蹋了?”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的酒楼,招待的顾客都是达官贵人,成亲之前,梁舒雁也常随曾祖父去,当时觉得里面的菜肴都很不错,现在跟裴明妙做的相比,总觉得逊色了些。 裴明妙无奈一笑:“夫人抬爱了,只是对府中的杂役来说,一百文快赶上半月的工钱了,哪里吃得起。” 梁舒雁财大气粗,当即便道:“那我全包了,给你五百文。” 裴明妙确实有点心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先前已经答应过要卖给大家了,做人总不好言而无信,若是夫人喜欢的话,我再腌一罐吧,夫人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还有什么事吗?” “好吧。”梁舒雁有些失落,不过见裴明妙坚守信义,倒也高看了她几分,没有继续勉强。 倒是裴明妙的话让她想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她微微提起下巴:“你愿意跟我去芳洲院吗?你放心,不是因为二爷,只是我爱惜你的手艺,想要你在小厨房为我准备膳食,待遇肯定比你在大厨房强。” 此时,外头偷听的刘富贵耳朵动了动。 二夫人想把裴明妙要过去? 他听完心情颇为复杂,有好也有坏,好自然是因为这丫头一走,自己又是大厨房厨艺最厉害的,可坏的吧,他还真的有点不舍得,毕竟往后就没有她的指点了…… 正当刘富贵心里七上八下时,却听见里头裴明妙不紧不慢地回绝了。 “谢夫人好意,只是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 梁舒雁眉头重重拧起来:“这是为何?” 这丫头竟然拒绝了她两次! 上次萧祈那事就算了,这次又是为何? “可是嫌我芳洲院给的银钱不够?” 裴明妙又摇头:“不是的,能得二夫人信任是我的福分,只是芳洲院那边离菜园子比较远,做菜之类的材料也还要从大厨房这儿拿,不像大厨房这边食材多,我见多了,也能多想出些新鲜的菜式来孝敬夫人。” 主要是她也听说二爷搬回芳洲院的事了,二夫人跟二爷估计少不了吵吵闹闹,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裴明妙这番解释倒是让梁舒雁面色由阴转晴:“原来如此,只是大嫂今儿过来倒提醒了我,你如今记在大厨房,谁都能支使你做菜,万一哪天我急着要用,倒要排在旁人后头。” 她看着裴明妙,果断道:“这样,我去一趟王妃那,把你这契书和名额挪到我芳洲院名下,你平日依旧在大厨房干活,不过但凡我芳洲院要传膳,你需得以我为先,如何?” 裴明妙想了想二夫人出手大方的性子,跟着她断吃不了亏,便也同意了:“好,多谢夫人看重。” 得了她准信,梁舒雁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对了,方才世子妃送了些蜜望过来,我先前尝过,是个稀罕果子,味道也不错,便拿来也给你瞧瞧,你大约是不曾见过的。” 这御赐的蜜望极为难得,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 裴明妙顺着瞧过去,打眼一看,这不就是芒果嘛,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说:“我从前在杂书上瞧过一眼,说是此物果肉金黄,滋味最是鲜甜浓郁,若是与牛乳混在一处,做成布丁,再用冰块镇着,在这夏日里最是解暑的。” “布,布丁?这是何物?”梁舒雁一下睁大了眼睛。 “就是用牛乳还有蜜望混在一起,接着用冰块冻住的甜点。” 梁舒雁一听,当即拍板:“我要吃这个,需要冰块是吧,我这便去寻人开了冰窖取冰。” “是,夫人。”裴明妙接过蜜望,看着梁舒雁急匆匆就离去了。 梁舒雁去找王妃了,一是为了裴明妙,二是为了开冰窖。 萧祈搬回芳洲院,却住到了离正房最远偏房这事早传进了王妃耳中,王妃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了,这会儿一听梁舒雁求见,当她是受了委屈来哭诉的。 却不想,儿媳妇进了门,却绝口不提萧祈半个字,只一门心思要开冰窖和挪个大厨房的丫鬟。 肃王妃心里诧异,自然是当场就答应下来,又顺水推舟地宽慰道:“横竖也到了各房用冰的时候,回头我让人多拨些冰块去你屋里镇着,去去暑气,这心里也省得烦闷。” “儿媳多谢母亲成全。”梁舒雁现在哪里有什么烦闷,她一颗心全系在裴明妙口中的布丁上呢,等拿了裴明妙的契书,便高高兴兴地告退了。 很快,几大盆亮汪汪的窖冰便送到了大厨房。 厨房偏角搁着一口红木大桶,这是特制的,保温效果极好,往年公中做好的酥山便是藏在里头送往各院。 裴明妙这会子正挽起袖子切着芒果肉,刘富贵在一旁绕来绕去,终于寻了个空档问道:“二夫人让你去小厨房,你咋不去啊?” 裴明妙转过头,笑得真诚无比:“刘师傅,小厨房虽说清闲,但只有我一人,日后没机会得到刘师傅的指点,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啊,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多向您学点东西。” 这番好话刘富贵受用得很:“那是,虽说你这丫鬟极有天赋,但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我多少还是能教你一些的。” 裴明妙顺杆儿爬,故意露出犯愁的模样:“那就多谢刘师傅了,刘师傅,我想把这蜜望与牛乳捣成碎,只是力不够大,有什么方法吗?” 以前做芒果布丁可以用机器打,现在没有,只能手动捣,这活还挺累人的。 “哪有什么方法,就用力打呗,正好我有空,来,我来给你打。”刘富贵瞬间忘了自己跟马夫约好要去赌牌的事,接过裴明妙手里的活儿。 裴明妙偷笑一声,就去看锅里熬的牛皮胶,火候还不够,还得再熬一会。 这会儿没有吉利丁片,做布丁就只能用猪皮鱼骨或者牛皮去腥然后熬成胶来替代,这得用慢火细细熬透,否则差了点,凝出来的膏体便不够弹牙。 待刘富贵将那蜜望牛乳砸得细腻无渣,又按照裴明妙吩咐用细纱布过滤了几遍时,牛皮胶也刚好熬成了。 裴明妙将它们一起加入锅里用小火慢热地搅和均匀,不一会儿,那锅里便泛起一层细腻的金黄果香,混着奶气,熬出又香又细腻的浓液。 刘富贵伸长脖子看:“这就是那个,那个啥布丁?” “眼下还不完全算,须得在冰桶里镇足了时辰才行。”裴明妙麻利地将红木桶盖子合严实,密封好了缝隙,回头笑道,“我特意多备了几碗,到时候还请刘师傅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 “行行行。”刘富贵用力点头。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炒好的萝卜包在荷叶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卖完了,她将铜钱收进自己的小金库,拍拍手转回厨房时,那桶里冻着的布丁也差不多好了。 本想着等芳洲院的丫鬟来取时,再切些新鲜的芒果丁码在上面点缀,谁知裴明妙刚揭开冰桶,门帘便又被挑了开来,竟是梁舒雁等不及亲自过来回来。 梁舒雁:“你说的这个时辰布丁就差不多能吃了,你可别糊弄我,不然要你好看哦。” “夫人先去外头稍坐,我很快就好。”裴明妙含笑指了指后头。 “成,我便在那候着你。” 裴明妙收回视线,将冰得极透的瓷碗拿了出来。 芒果冻通体金黄,表面平滑如镜,裴明妙在上面摆着切好的芒果丁,这才给端出去。 因为卖相过于精致,梁舒雁乍一看还以为裴明妙端了一块玉上来:“这直接吃吗?” “嗯,里头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裴明妙点点头。 梁舒雁拿起勺子,沿着碗盏边缘轻轻挖下去,那淡黄的凝膏落在她勺子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瞧着煞是喜人。 梁舒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她小心翼翼将布丁送入口中。 舌尖率先感受到冰镇的寒气,吃下去之后冰凉嫩滑的触感瞬间在嘴里化开,随后浓郁的蜜望甜味和牛乳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裴明妙烹制时将那牛皮胶的腥气去得极干净,只留下了弹牙软糯的口感,吃起来甜而不腻,凉而不冰。 梁舒雁嘴里的布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带着香味的冰凉滋润得精神起来了。 蜜望本身就已经足够好吃,如今做成这样更是新奇又美味,奶润香甜中透出一丝酸而不显腻,冰凉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口感。 “确实不错,”梁舒雁眼睛骤亮,舔了舔下唇,毫不吝啬地赞美,“这炎炎夏日里,就该用这等消暑之物,可比府里往年做的那些劳什子酥山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吃得快,风卷残云般便解决了一碗,手一伸,又将第二碗端了过来。 眼见着第二碗也要见了底,一旁的赵嬷嬷瞧着不对,赶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阻道:“好小姐,可不能再贪嘴了,这冷物到底是用窖冰冻出来的,吃多了会伤脾胃的。” 梁舒雁有些依依不舍地搁下勺子,揉了揉自个儿的肚子,叹道:“我若是有一副铁打的胃肠就好了,怎么吃都不必忌讳。” 裴明妙忍俊不禁:“夫人若是喜欢,等过几日我再做给你吃。” 梁舒雁正想点点头,不过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丧气:“算了,那蜜望放久了会烂的,既然赏赐给你了,你便先吃掉吧。” 裴明妙安慰道:“夫人宽心,除了蜜望,这四时瓜果都能做成布丁,等旁的节令果子上市,我再做给夫人尝鲜。” “当真?那你可得记着。”梁舒雁被哄好了,“对了,这布丁可还有剩的?” “有的。”裴明妙做了挺多。 梁舒雁摆摆手:“那便匀出几碗装进食盒里,我拿去芙蓉苑给大嫂他们尝尝。” 大嫂今日送了她蜜望,她自然也要带些回礼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懂的。 20、20 梁舒雁快到芙蓉苑时,萧晟正坐在书房里揉着发酸的手腕,苦巴着一张小脸。 昨晚罚抄的加上中午罚抄的,他整整写了一日,屁股坐得生疼,手都给抄麻了。 眼瞧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要到了传晚膳的时分,肚里的馋虫登时闹腾起来,萧晟瞄了眼门口,他还不能出去,便又拉着阿福,想要哀求他再去厨房替自己讨一份跟二婶房里一样的吃食。 却不曾想阿福这会儿是铁了心不吃他这套了。 “不行啊三少爷,您还是乖乖地在这里等夫人过来吧。” 萧晟:“我回头分你一小碗也不行?” 阿福咽了口唾沫,心里虽馋,却到底不敢违了世子夫人的令:“不行!” 萧晟叹了口气,这时门被推开了,朱素君迈了进来。 萧晟瞬间挺直了腰:“娘亲,我下午一直规矩待着,绝没有乱跑,也没叫阿福偷拿吃食。” 朱素君面色平静:“嗯,抄完了?” 萧晟连忙将一叠抄好的纸双手递过去:“都抄完了,娘亲瞧瞧,我的手都要断掉了。” 朱素君不接这小子的诉苦,接过纸页细细翻看了一遍,见字迹还算工整,并未流于敷衍,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来:“行了,这回便算你过了,去前厅吧,你二婶来看你了。” 萧晟一愣,还没转过弯来,朱素君便又补了一句:“还带了好吃的过来。” 萧晟一下就精神了,哪里还记得手疼,滋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风似地往外跑去。 朱素君瞧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丫鬟在后面跟着。 萧晟刚跨进正厅,瞧见梁舒雁,赶忙行礼:“二婶好!” “三郎来了,快来尝尝这个蜜望布丁。”梁舒雁朝他招了招手。 萧晟顺着瞧过去,只见桌上摆着个精致的小瓷碗,里面的东西莹润轻晃,散发着冰爽的果香味,他凑到跟前,眼睛睁得溜圆:“二婶,这真是给我吃的吗?” “特意带过来给你的,还能有假?”梁舒雁将布丁往他面前推了推,“有点凉凉的,你吃吃看。” 萧晟道了谢,接过勺子便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入口是冰凉细腻的滋味,倒有些像夏日里的酥山,可舌尖一抿,蜜望的酸甜裹挟着牛乳的醇香便在口中化了开来,是比酥山还要浓烈的滋味,口感也极为独特。 萧晟吃得眼睛发亮,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朱素君走进来:“怎么吃得这样狼吞虎咽的,不像话了。” “大嫂快别苛责他了,小孩子吃东西香,当长辈的瞧着才欢喜。”梁舒小时候随曾祖父在军营里住过一阵,见惯了将士们豪爽的作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回身从丫鬟提着的食盒里又拿出一碗布丁递向朱素君:“而且这蜜望布丁滋味确实新鲜,不怪孩子嘴急,大嫂,你也尝尝鲜?” 朱素君瞧着那碗里色泽诱人的点心,推辞不过,便伸手接了,用小勺优雅地浅尝了一口。 她颔首赞道:“确实好吃,冰镇过的蜜望味道的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我怎么好似还尝出了牛乳的味道?” “大嫂好舌头,里面确实加了牛乳。”梁舒雁记得裴明妙说过是要加牛乳的。 萧晟舔着勺子,立刻说:“娘,可以让二哥吃这个!” 萧钰自幼身子不好,大夫说了应当吃多点牛乳补补身子,只是他不喜欢牛乳,总觉得那牛乳有一股子抹不去的膻腥气,时常勉强用下两口,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朱素君也有这种想法,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这东西虽味道好,可到底是用冰镇过的,二郎底子薄,吃凉的怕是不妥。” 梁舒雁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大夫有没有说二郎是一点冰凉的都不能吃?” 朱素君想了想:“那倒不曾……”只是她觉得凉的总归对身子不好。 “那让他少少地尝上半碗也无妨。”梁舒雁提议。 一旁的萧晟一听,连忙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娘亲,剩下的半碗我替二哥分担了便是!” “你啊!”朱素君点了点他脑袋,也被梁舒雁说服了,“罢了,那便端过去让他试试。” 萧钰的卧房在芙蓉苑最僻静的深处,十分宜人清静。 萧晟风风火火地走在前头,还没进屋子呢,那清亮的小嗓门便先传了进去:“二哥!二哥快瞧,我们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这味道保管你没尝过!” 屋里,萧钰正倚在窗前看书。 他与萧晟五官生得极像,只是少了几分顽皮,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大抵是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面色透着些苍白,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病气。 听见外头的动静,萧钰放下书卷,一抬头,就瞧见自家小弟猴儿似地窜了进来,怀里还牢牢捧着个白瓷碗,活像抱了什么稀世珍宝。 萧钰向来对口腹之欲极淡,见状温和一笑:“既是那般好吃,你自己用了便是。”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萧晟挺了挺小肚子。 朱素君紧随其后,接过话头:“是啊,他已经吃过了,这布丁味道确实新鲜,你快尝两口。” 萧钰温声拒绝:“母亲,我现下并不觉得饿。” 萧晟手快,早就麻利地将碗盏揭了开,舀起颤巍巍的一小勺布丁,直接递到了萧钰唇边:“二哥,你就吃一口,剩下的我来帮你吃掉。” 萧钰拗不过小弟,只得张口将那勺点心含了进去,本想着随口咽下去应付了事,可那冰凉的果奶冻一落到舌尖,他咀嚼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萧晟见二哥已经吃了,他开心地准备把剩下的都解决掉:“……夫子说了,不能浪费食物!”他真是个好孩子。 “方才吃了一碗,再吃仔细闹了肚子。”朱素君让他悠着点。 这时,原本一直在沉默的萧钰忽然道:“母亲说得极是,三弟方才吃过,现下确实不宜再用了,剩下的……还是儿子自个儿来吧。” 萧晟:“???” 萧晟委屈地嚷嚷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说你不吃吗?” 萧钰接过布丁:“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的我如何能代表现在的我呢。” 朱素君给他拿的是最少的那份,萧钰很快就吃完了,他鲜少有吃东西这样快的时候,吃完竟还有点意犹未尽。 萧钰看着空荡荡的碗,心想也许因为是点心的缘故,所以吃起来比饭菜顺畅吧。 朱素君看着他,轻声问:“你可吃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钰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太好吃了,母亲,这是何人做的?” “是你二婶院中的一个厨子,”朱素君说,“里头加了牛乳,你没尝出膻气来?” 萧钰惊诧,他还真没有。 日头一点点落了下去,傍晚时分的王府透着暮色沉沉的安静。 因着下午吃过布丁,大夫也交代过不能晚上不能多食,所以梁舒雁便没有传晚膳,让人备了热水沐浴后便去床榻歇息。 赵嬷嬷在旁边替她摇扇,梁舒雁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她嘟囔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记了……” 可困意如潮水席卷,她抽不出神来仔细想,就睡过去。 此时,芳洲院里。 萧祈招来小厮:“晚膳让芳洲院小厨房的人给我做,随便做什么都行。” 这小厮当场愣住。 要知道,他们芳洲院哪有什么正经小厨房?不过是当年二夫人刚过门时,老国公心疼曾孙女,担心她在新婆家吃不惯口味,得了王妃的同意,便让国公府的厨娘随行,临时在院子里盖起来的。 一年后那厨娘便回了国公府,这芳洲院的小厨房也就彻底冷清下来,平日里不过是丫鬟们烧个水热热东西,哪有人做饭? 不过二爷这样说,他也只能让人安排,把从前在小厨房烧火的粗使婆子喊过来,赶鸭子上架般,胡乱在锅里铲了两道小菜。 半个时辰后,萧祈看着面前这两道清汤寡水,人都傻了:“这,这你确定是院里的厨子做的?” 小厮都快要哭出来了:“二爷,咱们芳洲院的小厨房平日里静悄悄的,哪有什么掌勺的厨子啊。” 萧祈眉头紧紧拧起来:“那,那个之前给二夫人做饭的丫鬟呢?叫什么妙什么的?” 小厮这才恍然,忙躬身回道:“二爷说的是阿妙姑娘吧?她本是大厨房的人,原先不过是个扫院子的粗活杂役,因着手艺入了夫人的眼进了大厨房,后来就专门为夫人做膳食了。” 萧祈:“……” 咔擦,好像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那丫头竟是大厨房的人? 萧祈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若她本就是大厨房的奴婢,那他大费周章搬回芳洲院做什么?直接让她做了菜送到杏花苑便是了啊! 哎呀,失策啊失策! …… 此时,大厨房。 刘富贵用勺子将装了布丁的碗刮拉干净,一点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裴明妙也刚吃完一个芒果布丁,又把一个大芒果切成小小的丁,端到桌前。 换班下来的十几个粗活杂役围在案前,看着那盘金黄金黄的果肉,眼睛都看直了,却愣是无一人敢伸手,百般确认:“阿妙姑娘,真给我们吃啊?” “这是二夫人赏赐给我的,本来想让大家都尝尝用它做的布丁,只可惜没有那么多鲜乳,那大家就直接吃吧。”裴明妙笑着擦擦手,“得快些吃哦,别放久了失了水气,那滋味就淡很多了,行了,我去准备晚膳。” 这会儿大厨房里,就刘富贵吃到了布丁,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其他人虽然没有布丁吃,但能吃到蜜望,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若不是阿妙姑娘,他们这辈子可能都尝不到,阿妙姑娘真是太大方了! 蜜望不多,一人也就一小口,大家跟捧着金子似地,含在嘴里细细地抿,谁也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翠柳吃完,便快步走到裴明妙身侧:“阿妙,可有什么要我下手的活?” “那你帮我把这个洗了吧。”裴明妙把原主的记忆扒拉出来,才想起这个厨具叫做铁鏊,有点像后来的烤盘,正好今日厨房剩了不少豆腐,若是放到明日只怕会坏掉,干脆全做成铁板豆腐好了。 翠柳在刷锅时,裴明妙将做铁板豆腐要的材料都备好。 “刘师傅,待会麻烦您帮忙把那铁鏊线烧热了。” “成,在院子里弄是吧?”刘富贵也站起来。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在外头生火,他已经开始好奇这丫头又要折腾什么他没见过的吃食。 裴明妙端着材料出去,她在烧得滚烫的锅上刷了一层油,霎时间,薄油滋滋作响,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她将切成方方正正的,大概掌心那样大的豆腐整齐码上去。 刘富贵睁大眼睛:“豆腐也能灸?这铁鏊不都是用来灸牛羊肉的么?” “这豆腐灸透了,滋味不比肉差啊。”裴明妙笑了笑。 刘富贵可不赞同:“光灸豆腐能有啥味啊?”豆腐不都是得跟肉一起烧的吗? 裴明妙也不多辩解,只是翻动着锅里的豆腐。 原本白嫩的豆腐被煎得微微泛出金黄焦褐的色泽,裴明妙立刻将一层酱汁刷了上去,然后撒上孜然粉。 刘富贵这会儿还抽了抽鼻子:“这安息茴香味道就是好啊。”他平日灸肉也爱放。 酱料跟自然香味随着热气渐渐顺着豆腐的气孔渗透进去,等豆腐的两面都煎得差不多时,裴明妙最后刷上一层红彤彤的茱萸辣油,然后撒上一把葱花。 刚刚还暗戳戳嫌弃灸豆腐没有味道、不如灸肉来得美味的刘富贵当场呆住。 豆、豆腐还能这样做?! 21、21 裴明妙将热腾腾的铁板豆腐铲到碟子里,然后放在小木桌中央:“大家赶紧尝尝吧,这豆腐就是得趁热吃的,火候过了可就没有那么香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上去。 那豆腐在碟子里还泛着滋滋的油光细响,红亮浓稠的酱汁里点缀着翠绿色的葱花,就算鼻子失灵了,单看这卖相,也是瞧着便叫人口水直流啊。 这谁还能忍得住啊?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齐齐伸了过去。 有个急性子的小厮甚至想直接下手抓,结果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直吸气,这才依依不舍地折回大厨房里寻筷子,一路上还不忘扯着嗓子回头喊:“给我留一块!可别全抢光了!” 这帮人抢吃的可是不要命的啊,喊了不一定会给他留,但不喊肯定不会给他留! 刘富贵正好离得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用筷子将豆腐夹起来时那豆腐还微微颤颤地晃着,不过外皮已被铁板炙得紧绷酥脆。 他张大嘴巴,一口下去,裹满了浓酱的焦脆外壳里头是豆腐的本身的香味,这样吃起来真是外酥里嫩,滋味浓厚。 “唔,这豆腐味够足啊,我还以为会没味道呢。”刘富贵舌尖抵着那块滚烫,细细品味着。 这豆腐里头的口感还是极细腻滑爽的,外层酱汁在高温下渗进了豆腐内里,里头的滚烫汁水逐渐弥漫开,吃起来既有浓烈的酱香,又没掩盖豆腐原本的清甜,还隐隐带着一股灵魂一般的火气。 刘富贵一边哈着气,一边舍不得咽,等那股子烫意下去几分,这才囫囵吞入腹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赞道:“香啊,太香了,没想到豆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明妙丫头,你真是这个!” 刘富贵竖起大拇指,这一次他真是心服口服了。 裴明妙笑了笑,翻动豆腐,很快第二锅豆腐便又透出香气。 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感受味道。 这豆腐还是挺不错的,加上可能是用柴火烤的缘故,虽说调味料不及以前那般花样繁多,但吃起来味道一点都不赖。 一旁的阿五也是顾不得烫,接连吃了两块。 中午那碗好不容易盼到嘴边的油泼面被二爷半道要了去,他丧气了整个下午,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碗面,今晚总算在这豆腐上寻回了念想。 阿五张大嘴,任由那厚重的酱料在舌尖化开,咸、辣、鲜、香层层递进,偏生里头还夹着解腻的香葱碎,口感丰富得叫人惊喜。 牙齿落下,随着咀嚼的动作,豆腐本身的清香缓缓地弥漫上来,将那股浓重滋味压了下去,两股滋味交织,叫人根本停不下来。 这铁板豆腐又香又辣,阿五吃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眼神直往里头的灶台看:“大娘,米饭好了嘛?这豆腐那么香,配着米饭吃肯定下饭得很。” 烧火婆子去掀开锅盖瞧了一眼,笑道:“得了得了,闻着这味儿,我今晚也得多添半碗饭。” 刘富贵这会儿也吃得舒坦,心情美得很:“瞧你们这点出息,算了算了,我去给你们再添个炒青菜。” 今儿个刘大厨难得大方,炒青菜时特意多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炒出来的青菜滋味也是相当不错啊,配上那热辣的铁板豆腐,虽说是一桌子素食,大厨房里的一众杂役却吃得满面红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啊,这日子真是过得太美了,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吃就好了。 春桃今晚换班迟了些,亏得翠柳在灶房偷摸给她留了一小碗。 她吃饱喝足回到耳房,从柜里拿出裴明妙托给她的那匹布料,坐在旁边灯下翻出针线,偏过头问:“阿妙,这衣裳是夏天穿的,我在袖口给你绣一株并蒂荷花可好,瞧着也雅致。” “嗯,可以啊……”裴明妙斜趴在床榻上,正翻着翠柳借给她的话本。 翠柳的父亲是个落第的教书先生,她自小跟着识了几个字,进王府当差前特意买了几本话本带进来解闷。 前两日翠柳见裴明妙盯着话本看了几眼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得知她也认得字,便大方地借给她看。 上面的字对于裴明妙来说能看懂,就是比较费劲,所以看着看着就眼皮子打架睡着过去。 翠柳端着木盆洗漱完进来,一瞧见裴明妙趴在床头,睡得歪歪扭扭,书还搭在脸颊上。 她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过去将话本抽出来放好,扯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回过身,翠柳又按了按春桃的肩膀,温声道:“也别绣太晚了,早点睡。” “知道了翠柳姐。”春桃应了声。 翌日天刚蒙蒙亮,裴明妙起身洗漱后,便去了大厨房。 正逢着采买的张管事从府外回来,一整板车满载新鲜的食材。 裴明妙凑过去,在草筐边缘翻动了两下,眼眸微亮:“竟然有虾。” “你这丫头倒是个识货的。”张采买哟呵了一声,“这虾走了水路,一路用大冰块生生镇着,紧赶慢赶才在赶在刚开城门时就送进了京,瞧瞧,还蹦跶着呢。” 这会儿的鲜虾也是个稀罕物,今日这笼虾还是张采买等了好几天才收到的,价格可不便宜,也就肃王府是大户人家才买得起,若换作寻常百姓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的。 刘富贵:“她爱看书,书上啥都有,认得虾也不稀奇,要我说啊,等过些日子老陈回来了,这两人肯定能聊到一处去。” 刘富贵说的老陈就是大厨房另一位大厨陈玉,他前阵子随肃王出远门了,只怕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裴明妙笑了笑,她看着虾,试探性问:“刘师傅,这虾我待会儿能匀出一些不?我想给二夫人熬个鲜虾粥。” 二夫人说了,以后菜品任由她发挥,她也没什么忌口的。 “鲜虾……熬粥?”刘富贵皱了皱眉,又是他没听过的玩意,“成,那你就拿吧,只是可别全霍霍完了,王妃点名了午膳要吃醋虾的。” “好嘞。”裴明妙脆生生应了,寻了个干净的瓷盆,快手快脚地捞了一碗。 剩下的虾又用碎冰覆好,放在冰桶里冻着,她把捞出来的活虾泡在水里,又把白大米也用干净的盆子泡上,往里头加了两滴油,紧接着去了菜园子摘了一把生菜。 这生菜跟她后来在超市直接买的不太一样,有点像放大版的油麦菜,不过油麦菜的颜色是深绿色的,这是浅绿偏白的,应该就是生菜。 裴明妙登记好了就篮子装着,接着回到大厨房,她又在旁边的库房翻翻找找,可算把里头的咸鸭蛋给翻出来了,她就记得这里有鸭蛋的,上回找东西时瞧见过。 “刘师傅,这是你腌的吗?”裴明妙将鸭蛋放在灶台上。 刘富贵正在做王妃院中的早膳,抽空出来说了句:“是啊,我亲手腌的咸杬子一绝,王爷都夸过好呢。” 这会儿的咸鸭蛋是用盐和杬木皮汁腌制的,所以也叫咸杬子,裴明妙打开闻了闻,是挺香的。 她先把咸鸭蛋放在一边,让烧火的小丫头将旁边的小灶生起火来,裴明妙将砂锅放上去,加了油和切细的姜丝,把摘出来的虾头放进去炒出虾油,红亮虾油渐渐弥漫出香味后,又倒入一碗井水。 旁边的刘富贵时不时就偷瞄一下,还好奇她要做什么虾粥为什么只放虾头?要知道他做虾那虾头都是得剔个干净的,这东西哪里能给贵人吃呢? 可又转念想起前几日,这丫头炖鸡汤连内脏杂碎都没丢,偏偏煮出来的汤水那味道还鲜得能掉舌头,他这会儿也不好吱声了。 没过一会儿,裴明妙就把虾头给捞起来,又把泡软的大米放进去。 刘富贵大概明白了,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裴明妙说的鲜虾粥就是把虾放在白粥里一起煮……也不算白粥吧,她还炒了炒虾头打了底。 不过这不腥吗?贵人吃虾,无非讲究个鲜甜本味,要么生吃要么炙烤,这把它搅进米粥里,岂不是糟蹋了这稀罕物?当真是闻所未闻。 刘富贵心里憋了一肚子疑惑,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将砂锅里的粥熬得咕噜咕噜冒泡,然后将那两枚咸杬子剥壳切成碎粒,直接倒进了滚沸的粥里,用长勺搅弄均匀,待到米粒彻底黏稠开花,才将开了背的虾肉滑入锅中,最后将一把碎菜叶撒下去。 “熄火吧。”裴明妙吩咐了烧火丫头,随手将砂锅盖一捂,只用灶膛里残存的炭火余温静静焖着。 过了会儿,夏乡过来了,裴明妙便顺势掀开锅盖,将热气腾腾的鲜虾粥盛满一大碗,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里。 夏乡拎着食盒离开。 因为鲜虾是矜贵物,厨子自己留也不能留多少,裴明妙留了粥,但虾只留了两只,她一只,另一只就给刘富贵舀过去了。 刘富贵也正好做完了早膳,他擦擦手,正准备端起裴明妙煮的这个鲜虾粥好好品尝品尝。 偏在此时,外头又来人了。 22、22 进来的小厮掀开帘子,开口就说:“我来替二爷领早膳的。” 刘富贵指了指灶台:“这呢,早就给二爷备妥了。” 往日二爷的午膳都是和白姨娘一同的,不过昨日二爷刚搬回芳洲院,刘富贵是个活络人,今儿特意给分开放了。 那小厮却没去接食盒:“二爷吩咐了,今日的早膳要让明妙姑娘来做。” 刘富贵一听,诧异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裴明妙现在虽然算二夫人的丫鬟,但她毕竟还在大厨房,如果将二夫人的膳食做完了,手上有了空闲,其他房的主子吩咐下来,她也是不好拒绝的。 不过裴明妙也没有想拒绝,毕竟给老板们做东西,老板一高兴少不得有些赏赐。 “行,那我……”裴明妙刚站起身,外头又进来一人,还是夏乡。 夏乡刚将那碗鲜虾粥端回芳洲院,前脚搁下,三郎萧晟后脚就跟着进了门,小家伙嘴甜,一声二婶喊得梁舒雁心软,她一眼就瞧出这皮猴儿是掐着点来蹭饭的,那一碗粥梁舒雁自己吃足够,可多了个三郎可就不够了,于是就让夏乡来大厨房让裴明妙再做点。 裴明妙听完夏乡的话,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那小厮露了个略带歉意的笑:“真是不巧,二夫人这边吩咐下来了,我得先做二夫人的。” 在职场上,大老板跟小老板那还是要分得清的,她的契书在二夫人手上,而且二夫人出手还阔绰,那就是大老板! 可那小厮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登时拉下面子来:“分明是我先来的,怎么地,你们大厨房现在是连二爷的话都不听了吗?而且不过是一碗粥,就不能顺带着一锅出了?” 裴明妙温声道:“这下锅的米得提前用香油和温水泡足了,熬出来才够绵软,如今泡好的米刚好只够再煮一碗的,若二爷不急,等我现泡了米重新熬,只是这做下来怕是要到午膳时候了。” 说着,裴明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刘富贵面前刚盛出来的两碗热粥,试探着道:“若二爷实在等不得,我与刘师傅这两碗刚添出来的,一口没动干净着呢,要是不嫌弃,先给二爷盛过去垫垫?只是这里头仅是些粥水,没留几块虾肉……” 刘富贵听见这话,不知道为何脑子狠狠一抽,忽然就端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鲜虾粥。 小厮:“……” 裴明妙:“……” 好了,现在是喝过的了,怕是二爷再不介意也变成介意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了!”那小厮气得直咬牙,转身就走,瞧那架势应当是要去跟萧祈告状了。 刘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啥会做出那种事,只是莫名冒出个想法,这粥他还没有尝过呢,要是给了二爷岂不是吃不到?然后手跟嘴啊就不受控制了。 刘富贵抹了抹冷汗,很是后怕:“完了完了,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连二爷也敢得罪啊?”这话也不知道是跟裴明妙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裴明妙表情倒是从容:“我现在虽然还在大厨房,但算起来却是二夫人名下当差的,总要以二夫人为先的。” 就算吵起来,也有二夫人挡在前头,她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做事就是了。 裴明妙气定神闲地起身去熬粥。 刘富贵想了想,索性也不去杞人忧天,他重新端起饭碗,方才那一口喝得仓促,只觉得囫囵觉得美味,如今慢悠悠地细品,渐渐咂摸出其中的门道来。 他原先还担心裴明妙用虾去煮粥,不放醋压腥,也不用火灸的,做出来的粥定会有腥味,不曾想一入嘴,竟是半点杂味也无,反倒鲜得醇香。 刘富贵舀了两口,低头看着勺子里的粥水透着金黄的色泽,他微微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裴明妙还往里头加了咸杬子来着。 蛋黄被碾碎融化之后,那油脂混着浓粥才透出这样的颜色,还有因为添了虾油的缘故,这才煨出了这般又香又浓的滋味。 从前他哪里能想到粥居然还能这样做,各种仿佛打不着关系的食材凑合在一起,居然能熬出这般惊艳的粥来! 刘富贵心下感慨,三五口便喝了大半碗,心思又活络起来,心想等明儿自己也得试个新方子,将花椒与大蒜凑一起去煮,说不得也能做出一锅米美味的粥来,到时候定要让大厨房这帮小崽子们开开眼,省得一个个整日围着明妙那丫头夸,哼哼。 此时大厨房的人还不知道马上有一道黑暗料理在等着他们,烧火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先瞧了瞧小灶上的余火,又看了看大灶上冒着热气的锅。 “阿妙,这大锅里是我们吃的吗?” 裴明妙点点头:“嗯,我煮了一锅菜粥,待会儿就能吃。” 杂役们吃不到虾肉,裴明妙就只炸了点虾油,放了几个咸鸭蛋,出锅前把生菜多放一点当菜粥,虽然只是菜粥,但也有个鲜虾味,那小丫鬟偷偷掀起锅盖缝,深深吸了一口,眼里直冒亮光。 裴明妙回头把自己那碗粥一口气喝完,回来看了看火,瞧着差不多了,就让烧火丫头撤了火,加了盐到大锅里,用长勺搅了搅:“好了,想喝粥的自己拿碗来盛。” 大厨房的帮工杂役们早就巴望着,闻言纷纷端着大碗围了上来,一人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勺,这粥虽比不得主子用的那般黏稠精致,可比起往日那清汤寡水的白粥已是强出太多了,味道也是从未闻过的香。 两个小丫鬟端着碗在外头吃,其中一个掏出之前在裴明妙那买的腌萝卜,她只夹了一小勺,里头就几个碎碎的萝卜丁。 “阿妙这粥味道浓得很,腌萝卜都不用加多少。” “可不是嘛,”另一个丫鬟捧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好香啊,听阿妙说里头似乎还加了虾油,虽然不是虾,但也是沾了点边的,从前咱们哪里有这个口福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哐哐哐开吃。 再说那萧祈的小厮,离开大厨房后,就在芳洲院等着萧祈回来。 因着一大早的,二爷吩咐他去大厨房后就去了王妃那请安。 王妃刚礼完佛出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听完萧祈的话,眉头忍不住又皱起来:“荒唐,昨日是你求着说要搬去芳洲院的,今日又说要搬走,别说舒雁本身脾气就不好,就算是我见你这样,也免不了要发火,这事若是传到老国公和你父亲耳里,看你如何交差!” 萧祈心想那还不是因为他以为裴明妙是芳洲院的丫鬟,要不然他回芳洲院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 现在他知道裴明妙是大厨房的人,那他就没必要待在芳洲院了啊。 所以他才一大早过来跟王妃说一声,想要重新搬出来,不曾想王妃这次却不松口了,不让他搬。 “你若真想搬,也得再等等,寻个稳妥的由头再说,这昨日才搬进去今日又搬出来,你让舒雁的面子往哪儿搁?”王妃揉了揉额角,她确实也不怎么喜欢梁舒雁这个儿媳,可到底是明媒正娶进府的姑娘,平白无故受了冷落,传出去外头该编排他们肃王府没礼数了。 萧祈碰了一鼻子灰,出来时满脸写着扫兴。 刚走到芳洲院门口看见那小厮,心里的高兴劲还未起来,小厮就将大厨房里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萧祈。 萧祈一听,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梁舒雁也未免太霸道了些,他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便往正厅去。 而此时正厅里,梁舒雁正看着萧晟喝粥。 小家伙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鲜虾粥。 鲜虾粥熬得极为讲究,咸鸭蛋的咸香和沙糯完美地融合在粥里面,丰润的油脂反而透出了鲜虾的清甜,绯红色的虾肉个个饱满弹牙,生菜碎夹在其中又带出了清爽的口感,喝起来那真是绵密醇厚,鲜而不腥。 “这是我喝过最最最鲜美的粥了!”萧晟吧砸着嘴巴,从前他不太爱喝粥的,无论是什么时候的小孩子,那都是喜欢吃点香口的,普通的白粥过于寡淡,不符合孩子的口味。 可裴明妙煮的这碗鲜虾粥味道丰富得很,萧晟眨眼就干掉一碗,还把碗壁上的米粒都给搜刮干净,又看向梁舒雁眨了眨眼:“二婶,您真不吃吗?” “二婶让厨房另做了,你先吃着,可还要再添点?”梁舒雁笑着问。 萧晟立刻清脆地应声:“要!” 梁舒雁就接过他的小碗,然后从大碗里舀给他。 萧晟双手捧过碗,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二婶,您待我真好,晟儿最喜欢二婶了!” “既然喜欢,往后就多来芳洲院坐坐,陪二婶解解闷,我一个人在这院里也清闲得无聊呢。”梁舒雁逗弄着他。 “好!我往后天天陪二婶玩!”萧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之前萧晟来芳洲院找梁舒雁,那确实是为了吃的,可现在他是真的觉得二婶人好好啊,跟他以前觉得的二婶不一样,他原以为二婶是凶巴巴的呢! 23、23 萧晟咕噜咕噜又喝完一碗粥,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梁舒雁瞧着好笑:“可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添半碗?” 萧晟看了一眼那香气扑鼻的鲜虾粥,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虽还想吃,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摇了摇头:“多谢二婶,二婶刚刚说让大厨房重新熬了粥,那剩下的这半碗,我能带回去给二哥尝尝吗?” 二哥总是生病,吃很少很少的东西,萧晟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也知道人要多吃东西才行啊。 原先大厨房做的东西一般般所以二哥才不怎么吃,二婶这里的东西如此美味,二哥肯定会吃的,就跟昨日的蜜望布丁一样。 梁舒雁是独生女,不曾体会过手足情深,此时见这小家伙自己还没吃过瘾,倒先惦记起病弱的兄长,还有些感动:“行,待会儿你把这食盒拎回去让你二哥尝尝。” 正说着,门帘一挑,萧祈冷着脸从外头大步跨了进来。 萧晟抬头喊了一声二叔,他立即瞧出二叔面色阴沉,那眼里仿佛压着火星子。 梁舒雁手指蜷缩了下,但还是面色如常,她轻轻拍了拍萧晟的后背:“快回去吧,把粥趁热给你二哥送去,路上走稳些,可别摔了。” “二婶……”萧晟有些迟疑地望着她,眼底带着担忧。 梁舒雁见状,心里莫名涌起一丝热乎乎的感觉,她嫁进王府以来,跟萧祈吵架的次数可以说数都数不清了,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地看着她,“没事的,你且回吧,二婶下午去找你玩。” 梁舒雁让丫鬟带着萧晟出去,萧晟回头看了看芳洲院紧闭起来的院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小家伙想了想,用力举着食盒朝着芙蓉苑跑去。 “娘亲,这是二婶的早膳,被我吃了好多,我还带回了一点给二哥尝尝。” 朱素君感觉脸皮子都要挂不住了:“大清早的跑去你二婶院里打嘴馋也就罢了,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那你二婶吃什么?” “二婶说她让厨房重新做,所以就让我带回来了,娘亲,我们让二哥来喝粥吧。”萧晟扯着母亲的衣袖撒娇。 朱素君叹了口气,到底也想让二儿子能多吃点东西,就带萧晟去了萧钰屋中。 她将里头的白瓷盅端了出来,盖子一掀,一股混着鲜甜与咸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萧晟比划着说:“二哥,这个粥味道极好,跟昨日的布丁一样,本来这么一大碗的,然后被我吃吃吃,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萧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三弟凡事能想着我,做哥哥的已经十分欢喜了。”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鲜虾粥身上。 他这人食欲偏淡,可不知道为何瞧着从二婶那带过来的食物,这胃口莫名其妙地就打开了。 他舀起一勺粥水送入口中,温热绵软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虾的鲜爽与蛋黄的咸香交织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也暖呼呼的。 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过片刻,那小半碗粥便见了底。 朱素君看得欣慰:“若是早知你二婶屋里的厨子有这等本事,我就该早点拉下脸面去讨教一二的。” 很久很久没见过二郎这样好胃口了。 刚刚才吃饱的萧晟在一旁撑着下巴,他吧砸吧砸嘴巴咽下馋意,接着说:“二婶人可好了,娘亲,以后我可以经常去找二婶玩吗?” 因着梁氏进门后王府里风波不断,朱素君总觉得这位新弟妹是个掐尖要强,不好相与的性子,便平日里拘着孩子,不让往那边走动,免得惹火烧身。 可如今这么一看,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朱素君很是惭愧,她抚了抚小儿子的发顶:“你二婶若得空找你,你只管去,莫要失了小辈的礼数。” “太好啦!”萧晟清脆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小手,旋即又想起一事,拧着小眉头悄声道,“娘亲,我回来的时候,瞧见二叔正怒气冲冲地往芳洲院去,好似要找二婶吵架呢,二婶不会有事吧?” 这会儿在小家伙心里,二婶的地位似乎比二叔还要高一截了。 朱素君沉思了片刻,跟两个孩子说:“三郎先陪着你哥哥慢些用粥,我出门一趟,去给王妃请安。” 朱素君刚到王妃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的争执之声。 正厅里,萧祈与梁舒雁正一左一右地站着,两相僵持。 这些年,肃王妃没少为他们的事劳神,偏生这几日闹得愈发频密了些,她正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 梁舒雁嗓门洪亮地继续说:“母亲,今日您可得替儿媳做个主,先前因着白氏的事,我体谅他,忍了让了,他搬回芳洲院,偏要挑那最偏远的厢房住,故意冷落我,落我的面子,我也咬牙认了,可今日不过是一顿早膳的事,他又来寻衅滋事,莫名其妙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我从小到大在国公府可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萧祈听她翻旧账,脸色愈发难看,猛地一挥袖子,冷哼道:“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今日我让大厨房预备早膳,你房里的丫鬟凭什么横插一脚?怎么,如今这肃王府的规矩,倒要瞧你国公府的脸色了?你若真要在王府里耍你大小姐的威风,横竖我一纸休书,送你回国公府耍个够!” “胡闹!”肃王妃一拍桌案,“这也是能乱说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阿妙既是我的人,她先替我这个主子张罗一顿早膳,何错之有?” 萧祈:“怎么就成你的人了?我都问过了,她是记在大厨房名下的。” 梁舒雁:“那二爷不如亲自问问母亲,还是母亲将她调到我房中的,只是芳洲院的小厨房太小了,不方便她发挥,所以才让她先留在大厨房做工。” “……”萧祈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他噎了一下,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点点头。 萧祈:“……” 萧祈咬牙切齿:“不行,这事我不同意,那丫鬟又不是国公府的人,凭什么记在她名下。” 这以后他还能吃上那些好吃的吗? 梁舒雁笑了笑:“母亲金口玉言,莫不是你想要让母亲当个出尔反尔的人?” “你……你不可理喻!”萧祈气极了。 肃王妃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舒雁与你是结发夫妻,她的人不就是你的人,记在谁名下又有何区别?既然你爱吃那丫头做的菜,往后多去芳洲院陪舒雁一同用膳便是了,都退下吧。” “……”萧祈憋着一肚子的气,走出门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梁舒雁则是通体畅快,还特意拔高了调子去问身侧的侍女:“怎么样,那鲜虾粥做好了吗?” 丫鬟说:“正好到时辰,夏乡已经去领了。” 梁舒雁抬了抬下巴:“走,回房用膳。” 萧祈险些没当场气炸。 在两人走后,朱素君这才走了进去:“儿媳请母亲安。” “坐吧,一大早的,倒让你瞧了场热闹。”肃王妃有些疲惫。 朱素君顺从地坐下。 朱素君与世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她自幼便在肃王妃跟前走动,王妃对她自然比对旁人多几分亲厚,有些事也没有避着她。 肃王妃:“说是那丫鬟手艺好,要我看啊估计醉花之意不在酒,所以才惹得梁氏与他作对。” 两人都是富贵人家长大的,还能缺一口果腹的东西?哪能还真为此争吵起来,听说这丫头也是生得貌美,加上萧祈的各种前科,肃王妃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素君却笑了笑:“不一定,也许这次二弟和二弟妹还真可能就是为了一口吃。” “哦?”肃王妃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早就知晓内情?那丫头当真有这般本事?” 朱素君笑着颔首:“二弟妹带了那丫鬟做的膳食来我们院子,二郎与三郎都吃得开心。” “二郎也喜欢吃?”肃王妃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二郎的病一直让她挂心,寻了多少名医方子调理脾胃都不见效,如今听闻一个厨房丫头熬的粥竟有这等奇效,哪能不惊讶? 朱素君笑着说:“可不是嘛,若不是那丫鬟已经记在二弟妹名下,我也是想要过来的。” 这一番话,倒是把肃王妃的兴致彻底勾了起来。 一个能在肃王府里掀起这般动静,引得三位主子明里暗里争抢的厨婢,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对旁边的嬷嬷吩咐:“你去大厨房那边,让那丫鬟做完芳洲院的午膳后,也做一道送来静雅堂。” 嬷嬷含笑应了声是。 王妃又跟朱素君说:“既然晟儿跟钰儿喜欢吃那丫鬟做的菜,那你中午就带两个孩子过来,我们一起用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母亲恩典。”朱素君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老嬷嬷到了厨房,又把王妃的话说了一遍。 刘富贵听完一愣,紧接着问:“嬷嬷,那王妃先前交代的醋虾可还要做?” 嬷嬷说:“自然是要做的,王妃只是让这丫头多添一道菜而已,你且照常伺候着便是。” 等嬷嬷离开后,裴明妙看了一眼刘富贵,见他愁眉苦脸的,很是不解:“刘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听见嬷嬷说王妃让她做午膳,她还担心刘富贵心里会起芥蒂,毕竟她才刚来大厨房,实在不好太过张扬,听到后面确定王妃只是想要尝尝鲜才松了口气。 刘富贵哭丧着脸:“这午膳我做的菜跟你做的菜摆在一起,我肯定是要被比下去的。” 24、24 裴明妙没想到他在担忧的是这个。 刘富贵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拉下面子凑近了些,低声道:“要不你教教我?。” “做醋虾吗?”裴明妙挑了挑眉。 她手艺确实好,同一道菜,她做出来就是能比别人的更加美味,但这也不是凭空来的,而是许多次的研究一点点改进的。 刘富贵所说的醋虾应该就是生腌类的做法,这类菜式她平时做得极少,连举一反三的经验积累都没有,如果要教刘富贵的话,她还得自己多研究研究,不过看样子材料似乎不太够。 裴明妙只得实话实说;“刘师傅,这醋虾我不太会做,只怕教不了多少。” 刘富贵眼巴巴看着她:“那你还会做其他虾不?要不你教我做鲜虾粥?” 裴明妙想了想:“要不我教你做油焖大虾吧?” “成啊!”刘富贵不知道油焖大虾是什么,但他如今对裴明妙的手艺已是信了十成十,只要是出自这丫头之手的东西肯定都好吃,“王妃刚刚吩咐了让你再做一道菜,你想好做什么没?” 裴明妙在食材那扫了一圈,指了指上面的猪手:“刘师傅,这食材我能用不?” 刘富贵顺着看过去:“猪肘子?这原是预备做水晶蹄膀的,你要用便拿去,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红烧肘子。”裴明妙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道菜,红烧肘子可以一次性一起做,简单方便,而且味道也香。 “那我先给你把上头的猪毛给去干净了。” 虽说还没到午膳时间,不过这会子大厨房也得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了,刘富贵抓起竹筐里被叶子裹住的大猪肘子,然后从灶口抽出一根柴火。 火焰燎过,呲呲作响,转瞬便将残毛烧了个干净。 这肘子挑得极好,肥瘦相间,裴明妙接过来,用小刀仔细刮去表皮上那层焦黑的炭灰,然后丢进滚水里焯去血沫,捞出后,她又简单炸了一遍,捞起来放凉了,便顺着骨缝手起刀落将肘子斩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其实这种猪肘子一整个吃起来才是最让人满足的,可王公贵族讲究吃相,让他们直接一整个撕咬着吃是不可能了,还是砍块吧,待会儿炖起来也能更加入味些。 裴明妙重新烧了一个锅,加入白糖慢火炒出酱红的糖色,接着将肉块下锅翻炒,待皮肉裹上一层晶莹的亮色,她沿着锅边淋入一圈豉油与花雕,酒香遇热激散开来,她顺势添入清凉的井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煨着。 中途,裴明妙揭开锅盖翻动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浓郁肉香夹杂着酱香扑鼻而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守在一旁的刘富贵忍不住伸长脖子瞧了瞧:“这就好了?” “还没呢,还得再炖一会儿,这样才更入味。”裴明妙重新合上盖子,再炖半个时辰,把猪皮里的油脂都给逼出来,将肉炖得软嫩,吃起来才叫一个骨酥肉烂……不行了,她自己想一想都觉得馋了,谁能不爱吃这种肥而不腻的红烧炖肘子呢! 刘富贵啧啧称奇,光是这会儿飘出来的香味,就够让人直咽唾沫了,真要炖透了,还不知美成什么样,乖乖咧,这料到底是怎么调的?! 刘富贵有些急切地催促道:“那快快快,趁着这会儿你来教我做那个什么,什么油焖虾。” “好的。”裴明妙将冰桶里的虾拿出来,这虾个头还挺大的,她让刘富贵先去掉虾线。 刘富贵很快就做好了,又按照裴明妙说的备好了姜片蒜末。 “刘师傅,这油可以多放些。”裴明妙在一旁提点着,“这虾得先下锅,像炙肉似的,把两面煎到变色。” 她在一旁看着火候,这油焖大虾油宽了才香,但又不能过头,不然就腻口了,这个油量还是很重要的。 随着刘富贵筷子的翻动,锅里的虾颜色逐渐变成了油亮的橘红色,他越翻越感觉这不就是在炙虾嘛,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询问裴明妙:“这真不用放安息茴香嘛?” “用不着。”裴明妙将切好的蒜末倒进去,让刘富贵接着翻炒,你还别说,就这么加了点料,就出来一股跟炙肉完全不同的香味。 刘富贵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两下,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又顺着锅沿,将一碗调好的深色料汁泼了下去。 嗞啦一声,那股略带甜酸的浓香瞬时炸了开来。 刘富贵这回是真的看直了眼,他连忙好奇问:“这里头加了啥?” “豉油,糖,还有陈醋……”裴明妙说了一大串的调味料,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啊,现在还没有番茄酱,不然能加点番茄酱下去味道会更香的。 料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细泡,很快就把每一只虾的颜色染得更加油亮,裴明妙让刘富贵合上锅盖,用微火略焖了半刻,等味道闷透了,这才大火收汁。 烧火的小丫头手忙脚乱的,她发现了,阿妙做菜时用火的花样特别多,一会儿大火一会儿小火的,不过做出来的东西的确实就是香啊。 裴明妙往油焖大虾上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接着就去看她的红烧猪肘子了。 猪肘子已经煨得皮酥肉软,她盛了出来分成三份,二夫人那的,王妃那的,还剩下一小碗是留在厨房的,酱亮的肉汁还剩不少,裴明妙想着,待会儿刚好用来拌碗猪脚面吃。 荤菜做好了,接着就是各种素菜,时间一点点过去,午膳的时辰也到了,各房的丫鬟小厮们陆陆续续过来领午膳。 这会儿的静雅堂是最为热闹的,萧晟跟个小皮猴一样在花苑闹翻天,连鲜少出门的萧钰这会儿也坐在亭下,日光打在他清俊的脸上,倒将那份常年的病色冲淡了些。 肃王妃看着觉得欣慰,含笑点头道:“还是得出来多走动走动,脸上瞧着都红润许多。” 晟哥儿探过头来:“二哥应当跟我一样跑起来,我每次跑回院子,娘亲都说我的脸跟猴子屁股一样红。” 众人忍俊不禁。 朱素君见他又要跑出去,赶紧拉住他:“瞧瞧你这一身汗,现在也成猴子屁股了,你可快消停些别乱跑,马上要吃午膳了。” 往日萧晟哪是个能听劝的,可今日一句午膳却硬生生拉住他停住顽皮的步伐,踮起小脚尖往院门口的方向看:“哪里哪里!” 这时候,领午膳的两个丫鬟还真的进来了。 萧晟立刻去拉着萧钰的手:“二哥,咱们去洗手,洗完手就能吃香喷喷的饭菜啦。” “难为你还记着要净手。”肃王妃由着他们闹,含笑吩咐人端上铜盆,用丝绢擦干手后,几人才纷纷入座。 王妃走进正厅时,便感觉今日膳食的香味远比先前更浓烈些,等看见桌上的菜肴时更是微微一怔。 她原先是想要吃醋虾的,可不知道为何,目光竟被桌上那道红艳油润的大虾所吸引了。 那一只只虾叠堆在一起,浓郁的酱汁满满当当挂在虾身上,整只虾从头到尾都沾满诱人的油光,其中还夹杂细碎的葱花蒜末,单单这卖相,便教人口舌生津。 旁边那道红烧肘子也极扎眼,肉块切得方正齐整,堆得如同一座小山,带着皮的部分更是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挂着深红的汁水,那汁水还顺着肥腴的外皮缓缓往下滑落,引人垂涎。 “哇,这个还有这个看着都好好吃啊。”萧晟看都看不过来了,不知道应当先吃哪个比较好,最后他选择夹起一只油焖大虾。 毕竟对他这个小手来说,虾肉确实比红烧猪蹄肉要好夹许多。 油焖虾这会儿还带着热气,热气让香味更加鲜明,直直钻进萧晟鼻子里,勾得小家伙心急得不行,竟然忘记剥掉虾壳,张嘴就往嘴里塞。 谁曾想,这一口下去,连壳带肉竟也是说不出的美味! 虾壳被煎得酥脆,牙齿落下,便在唇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咔擦声音。 等彻底将虾身咬开两段之后,半只虾一倒,酱汁就大面积贴在舌头上了,咸鲜率先漫出,紧接着是鲜甜。 这鲜甜有鲜虾的甜味,也有白糖的提鲜,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陈醋香,微微带酸,最是提味解腻。 萧晟嚼得小脸鼓鼓的,忍不住扒拉一口米饭,然后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萧钰。 只见自家这位平日里最是挑食的二哥,此时也正斯斯文文地品着虾,就着晶莹的米饭咽下。 “二哥,这个虾是不是特别好吃!?” 萧钰也点点头,这虾的做法他从未见过,跟鲜虾粥里的虾是完全不相同的味道,那浓厚的酱汁混着虾油的独特脂香,确实叫人食欲大振,味道好口感也好,吃起来壳酥肉嫩,滋味丰富得很。 因着朱素君面前是一道素菜,所以她先夹了两口菜,这才抬起头去看两个儿子:“你们吃虾怎得不剥壳?” 萧晟又夹起一只油焖虾:“娘亲,这个虾不用剥壳的,它的壳也好吃!” 虾壳还能好吃? 朱素君将信将疑,也夹了一只送入口中,这一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还真是,那虾壳不知怎么做的,酥脆得一咬即碎,加之浓稠的酱汁全黏附在壳上,反倒比单吃虾肉还要有滋味些。 “母亲说让那丫头做了一道菜,看来,便是这道油焖虾了,这心思确实巧得很。”朱素君笑着道。 25、25 肃王妃听了朱素君的话,也拿起筷子尝了口虾。 她贵为王妃,鲜虾这等稀罕物虽不常得,但在她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她吃的次数也不少,醋虾她就尤其爱,只是不曾想这看着红彤彤的大虾竟比醋虾还要诱人许多。 只是因着裴明妙引起萧祈两口子的争吵,肃王妃心底对那丫头终究存了几分芥蒂,此时她本能地不想去抬举一个丫鬟,所以纵然舌尖上满是惊艳之感,面上却是一丝不显,她不动声色地转了筷子,落在那盘卖相同样不错的红烧肘子上。 那肘子斩得整齐四方连皮带肉,被夹起来时能感觉到颤悠悠的,极有分量。 肃王妃张嘴,落在舌尖上的就是猪皮的胶质,这猪皮吃起来一点腥味都没有,口感格外软糯,轻轻一抿就脱肉而出。 最难得的是,这肉虽然咬起来轻松,但它又不是烂到发腻的程度,反而刚刚好,带着饱满的荤香味,糯糯地在齿颊间留下弹牙润滑的口感。 随着肃王妃轻轻咀嚼,那浓郁的酱香肉香,并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唇齿间散开。 肃王妃向来优雅的进食动作竟不知不觉间竟也加快了几分。 待将那口美味咽下,她这才舒了口气,含笑赞道:“这红烧猪肘子也是不错啊,一点都不输这虾,你们把那丫鬟捧得太夸张了,张嬷嬷,这猪肘子是刘富贵做的吧?他这厨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当赏。” 刘嬷嬷就是带着丫鬟去大厨房领午膳的嬷嬷,听见肃王妃的话,她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但迎着王妃的目光,到底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回道:“回禀王妃,这红烧肘子是那阿妙姑娘做。” 与其事后被揭穿落个欺瞒的罪名相比,到底还是说实话稳妥些。 肃王妃难得在儿媳与孙辈面前滞了一滞,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指了指那虾,好奇:“那这个是刘富贵做的?” 刘嬷嬷说:“方才去厨房时,刘师傅说了,这道虾肉叫做油焖虾,是阿妙姑娘教他的。” 肃王妃有些讶然:“我记得那丫鬟才十六岁?” 张嬷嬷点头:“是,年纪确实轻了些。” 肃王妃默了片刻,此时也不得不叹服:“倒真是个有本事的,连府里的老主厨都能受她指点。” 而且不得不说,她教的这一手确实美味。 刘嬷嬷小心翼翼问:“王妃,那还要赏吗?” 虽然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但王妃到底不是个小气的人,况且这顿饭确实哄得她两个宝贝孙子胃口大开,于是她颔首应允道:“赏,两个都赏,顺道给刘富贵传句话,让他往后多搁下身段,同那丫头多学几手。” “是。”张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王妃心情转好,又笑着给孙儿夹了一块肘子肉,瞧着晟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连向来病弱吃不进东西的萧钰都用得极香,她不禁感叹地看了朱素君一眼:“难怪那时候你说若不是这丫鬟记在舒雁名下,你也是想要来的。” 现在她也想把这裴明妙讨要到自己院子了,平日让她做些甜点什么的也方便。 萧晟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唇角的酱汁:“这个做菜的丫鬟是二婶院子里吧?二婶先前说了,往后许我常去她院里玩,那我岂不是天天都能赖着吃好东西啦?” “你二婶喜欢你,你这家伙倒是有口福了,”王妃笑了笑,又看向萧钰,“钰儿,今日的饭菜可还适口?” 朱素君看着自己二儿子,含笑道:“母亲您瞧,二郎碗里那大半碗米饭这会儿都快见底了,哪里还用问喜不喜欢。” 往日他能吃那么多米饭已经难得,如今看着他这架势,竟是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少不得还要再添上小半碗呢。 萧晟嘴里塞满猪肘子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着,一边抱着萧钰:“二哥也喜欢,以后我同二哥去找二婶玩。” 肃王妃原本想着要不她拉下面子去跟二儿媳说一说,看看能不能将那丫鬟送到大房那边,后面想了想还是算了。 白氏怀孕一事本身就是他们王府对不住梁舒雁,再加上这个儿媳妇是个脾气爆的性格,真要开口要人,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思虑再三,终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午膳过后,院落里渐渐安静下来。 虽说萧晟讲了,要让二哥跟自己一起去找二婶的玩,但萧钰性格温润腼腆,自是不好意思与孩童玩乐,所以用过午膳后,萧晟便自己去找梁舒雁玩了。 梁舒雁特意换一身轻便的服装,领着小侄子在院里踢蹴鞠。 两人玩得满头大汗,直到梁舒雁招手示意,丫鬟们忙不迭端上茶水。 萧晟吨吨吨喝了一大壶水,这才用袖子胡乱一抹嘴,眼巴巴地凑过去问:“三婶,您中午可尝了那道红烧肘子?” “尝了,那滋味当真绝妙。”梁舒雁想起午间那口软糯丰腴的肉香,嘴里似乎还留着余味,忍不住吧砸了一下嘴,笑道,“怎么,你也吃着了?” 晟哥儿连连点头:“嗯嗯,在祖母屋里吃的,香得紧!” 梁舒雁笑笑,裴明妙如今虽记在她名下,但人到底还在大厨房当差,顺道给各房主子掌个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地说:“二婶,晟儿陪你玩你开心吗?” “开心啊。”梁舒雁笑着说,“有你过来,二婶都不无聊了。” “那以后晟儿天天过来,二婶能不能答应晟儿一件事?” “你就是想吃阿妙做的东西吧?这有什么难的。”梁舒雁格外大方,“以后我让阿妙多做点,咱们一起吃就是了。” “那能不能再做多一点点,”晟哥儿有些扭捏地绞着胖乎乎的手指,小声嗫嚅道,“我二哥也喜欢吃阿妙姐姐做的菜,偏生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过来,咱们分他一小碗,就一小碗成不成?” 说着,他还特意将两个手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个极小的手势,心里盘算着,大不了自己再少吃两口,省下来留给二哥,应当是够吃的了。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那已经是个很不得了的决定了! 梁舒雁最喜萧晟这般坦荡赤诚、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听完不由得哈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何难,自然是可以的。” 萧晟欢呼:“二婶真好!” 这会儿日头正晒,一大一小又玩了一会儿,梁舒雁就带着萧晟回屋子里歇息。 此时大厨房也逐渐忙活完了。 裴明妙将灶台上温着的那碗红烧肉汁端了出来,因着余下的肘子肉实在不多,满打满算也仅够匀出两碗拌面的浇头。 她想了想,索性让当差的杂役们喝骨汤面,用剩下的猪大骨架子熬汤熬到浓白,然后简单下一把手擀面,加入几颗鲜嫩的青菜,瞧着虽素净,可那骨汤里的荤香却是实打实的。 面条都是刘富贵带着两个厨房杂工一起擀的,全府上下的杂役除去那些主子院里有小厨房的,其他杂役大多都是在大厨房这里吃午膳的,这要擀的面条可不少。 刘富贵擀着擀着,有点累了,正想跟裴明妙说随便给杂役们煮点东西糊弄糊弄得了,做给杂役吃的没必要那么仔细,或者让底下的人来,他到一旁歇着。 但转头,就看见裴明妙在做捞面:“刘师傅辛苦了,整个厨房就数您擀的面条最香,等擀完面条,我替您做碗猪肘子捞面。” 一句话,让刘富贵又浑身有干劲,哐哐哐继续擀面。 裴明妙将两份捞面做好,顺道就把刘富贵擀好的面条下到汤里,给旁边打杂的厨婢示范:“就这么烫一会儿便能捞起来了。” 26、26 厨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就接过手替其他杂役捞面,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递到众人手中。 干了一上午活儿的杂役们端着大碗,吸溜吸溜地大口吞嚼,直吃得满头大汗,最后连一滴面汤都舍不得剩,尽数喝了个底朝天,毕竟这可是骨汤啊,好东西! 刘富贵洗了洗手,接过捞面,这屁股还没坐在板凳上了,已经急吼吼地挑起一大筷子捞面往嘴里送。 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刘富贵对于自己做面条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根根分明的面条裹满了红烧肘子留下的浓稠卤汁,咸鲜微甜的酱香均匀地贴在上面,每一口下去都是极致的满足。 刘富贵风卷残云般刨了大半碗,接着才去夹旁边的猪肘子肉。 裴明妙做的猪肘子是炸过的,外皮又挂汁又吸味,比起普通的猪肘子好吃多了,丰腴软嫩的猪皮混着筋肉一吃进嘴里就化作醇厚的肉香。 刘富贵吃得连连咂嘴,他心想自己以前也做过红烧肘子啊,咋就没这个味呢,带着这一份不解,他不知不觉将整碗浓郁粘稠的猪肘子捞面吃了个精光。 …… 这几日轮到春桃当值巡逻,等到换班时夜色已深,因记挂着早先答应裴明妙要赶制的衣裳,这些天她都是下了工便急急往大厨房赶去,匆匆吃完晚饭后,便准备回耳房继续做衣服。 她刚跨进院门,翠柳正把刚劈好的干柴往柴房里搬,余光瞥见见春桃过来,翠柳拍拍手上的木屑迎了出来,用眼神往最边上的小灶抬了抬。 “阿妙晚上做了碎金饭,香气勾人得紧,这一碗是我特意给你留出来的,若非我护得紧,早被旁人分食干净了。” “翠柳姐,还是你心疼我。”春桃感动得很,赶紧掀开盖子,便看到里头的碎金饭。 “咱两谁跟谁啊,”她们可是连着亲的表姐妹啊,翠柳又说,“你看还热不热,阿妙说了,若是不热,就喊她来重新炒。” “阿妙可真好,刘师傅就从来没管过留给我们的菜热不热,”春桃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摸,“还是热乎的呢。” 她将碗端到跟前,轻轻嗅了嗅:“真香啊。” “刚出锅时才叫一个香气扑鼻,我在旁边烧火,瞧着阿妙在那翻炒,口水险些都要止不住。”翠柳脸上泛起一丝回味的陶醉。 碎金饭其实就是炒饭,春桃看见上面嫩黄嫩黄的鸡蛋花碎,惊奇道:“竟还有鸡蛋。” 鸡蛋分量肯定算不上多,但细细碎碎夹杂在米粒之间,连带着米饭都散发着鸡蛋的香气,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春桃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发现里头不但有鸡蛋碎,还有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不由得好奇凑近了看:“这何物啊?长得有点像缸豆,可缸豆应当不是这个颜色的吧。” 翠柳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尝尝便知。” 春桃闻言,小心地张开嘴,将整勺米饭吃进嘴巴里。 炒饭里的鸡蛋吃起来比闻起来还要香,包括里头的米饭也是吸饱了蛋香和油润,阿妙真是比刘师傅舍得下油得多,以往刘师傅都是偷摸着将分配给杂役们的油水藏起来拿出去倒卖换银钱的,这人贪心得很呢……春桃一边想,一边咀嚼着。 下一瞬,春桃牙齿咬到一个东西,一股酸酸脆脆的汁水瞬间在她舌尖上迸发出来,香得她浑身一怔,直接瞪大眼睛。 等把嘴里的余香咽下去了,春桃才赶紧道:“我方才吃到一个酸酸的东西,就是刚刚我问你是什么的那个吧?” 春桃用勺子在碗里扒拉,又扒拉出一颗酸豆角吃下,那股爽脆的滋味再次袭来,她香得跺了跺脚,心痒痒的,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这究竟是什么,怎会如此爽口?””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呢,要知道他们晚膳时第一次尝到这个也是这样惊喜的。 “这就是缸豆啊。” 春桃觉得她在骗人:“其他好东西我没吃过,缸豆我还能没吃过?好姐姐,你可别骗我了,缸豆能是这个味?” 翠柳笑着说:“就是缸豆,不过是阿妙腌渍过,叫做酸豆角,你吃着是不是格外的酸脆解腻?” “原来如此!”春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确实是酸的,酸得通透,爽得也干脆,吃起来可真香啊。” “在说什么呢,那么开心。”裴明妙正好从外头走进来,一挑帘子,就看见两姐妹坐在灶台前说说笑笑。 “在说阿妙你做的酸豆角可真好吃,比缸豆好吃多了。”春桃嘴里塞着炒饭,还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送。 虽说连日值夜累人得紧,但下工之后吃完一口阿妙做的晚饭,一身的疲惫便也散了大半。 裴明妙笑了笑,晚膳做炒饭时,其实刚开始就只有米饭跟一点猪油的,她总觉得单调了些,又拿了几个鸡蛋还仍觉得不够。 若是以前她做蛋炒饭那肯定还要加点腊肠提提香味,只是现在这个条件有限,腊肠肯定是没有了,裴明妙想起之前腌的酸豆角。 正好这酸豆角腌制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她掀开坛子,闻见那股酸香滋味就知道确实是好了,于是抓出来一把切成细丁小段下锅一起炒。 酸豆角开胃,虽说少了辣椒灵魂没那么足,但也足够美味的,炒出来的米饭多了股香气,便是她自己,方才也忍不住吃了两碗。 …… 春桃吃完炒饭就回屋,洗漱过后又把布料拿出来开工。 没过多久,裴明妙也从外头回来,将刚刚擦身用的巾布挂在旁边的木架子。 刚开始穿越过来时和那么多人睡一屋还有点不适应,这过了段时间渐渐也就习惯,有点回到以前上学住宿的感觉。 这会儿春桃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她说:“这衣裳再有两日就能做好了。” “好嘞,等你做好了我便直接穿上。”算起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套新衣服呢,裴明妙还挺期待的。 裴明妙坐到床边,她刚躺下,外头的门就被敲响,进来一个有些面生的小丫鬟,显然不是他们这屋的,不知道那么晚来有什么事情。 那丫头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角还沁着汗,一见裴明妙便急急道:“阿妙姑娘,我是芳洲院的,二夫人傍晚时说了,明日一早要和三少爷一同去郊外赛马,让你准备些能带出去的早膳。” 见裴明妙面露诧异,那丫鬟眼圈一红,低头嗫嚅道:“都怪我……当时本该去大厨房传话的,半道上遇见姐妹闹了肚子,我替她顶了手头上的差事,结果就把这事给忘了。” 还是方才都要睡下了,和几个姐妹聊起今日的晚膳真香,不知道明日的早膳阿妙姑娘会做什么,她这才猛然想起这事,她真是差点就酿成大祸了。 翠柳本已歇下,闻言坐起,眉头紧锁:“这样重要的事你没有及时说,明日进购食材的单子已经递给张采买了,万一明日没有合适的食材,你要阿妙怎么做?” 那小丫鬟急得眼泪直打转:“是我的过错,若明早交不出差,二夫人责罚起来,我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阿妙。”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神色微缓,好歹先替裴明妙把干系撇了干净。 裴明妙知道翠柳的好心,不过见小丫鬟紧张成这个样子,也有些不忍,安抚她道:“算了,现在哭也没用了,我明日早些去大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能用的,尽量让你不用担责,你先回去歇息吧。” “阿妙,谢谢你!”小丫鬟如蒙大赦,千恩万谢。 待房门重新掩上,翠柳凑过来低声道:“我看王妃今日还赏赐了你,若明日做不出让二夫人满意的早膳,咱们就去找王妃求情。” “有那么夸张吗?”裴明妙失笑,“我瞧着二夫人性子虽有些急,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挺好的。” 之前她也以为二夫人是那种心狠手辣,但从相处的这几次来看,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主要这是这位老板出手相当大方啊。 翠柳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前一次二夫人不满意饭菜,所以就将大厨房的人一起都罚了,作为大厨房的一员,这事翠柳还记得呢,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这会儿从裴明妙口中听到她说二夫人的人挺好这评价,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耳朵出问题了? 还是说阿妙的厨艺已经神奇到可以改变人性格的程度了? 带着满腹的惊疑,翠柳摇了摇头,翻身睡去。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裴明妙来到厨房,采买的车子刚好卸下,裴明妙一眼就看上竹筐里那一大块猪肉。 这肉肥瘦相间,皮薄骨细,还带着一丝血气,显然是清晨刚宰杀的。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好几种做法。 “刘师傅,这块猪肉您今日可用得上?” 刘富贵原先是想要留着这猪肉来做煨猪肉,见裴明妙忽然这么问,就知道她想要:“你要那就拿去吧,不过你昨日定的这块羊肉我可拿走了?” “那是自然,多谢刘师傅成全。”裴明妙点点头。 “你要猪肉作甚啊?”刘富贵好奇。 裴明妙将猪肉拿出来:“二夫人说今日要与三少爷去郊外,让我做些可带出去用的早膳,我准备做些猪肉包子。” 就那种皮薄肉厚,油水足的大肉包子,出去玩吃这种又香又顶饱,直接放在食盒里就能拎出去,也不用担心放久了变味道,或者是洒了。 27、27 这做包子的面皮,刘富贵主动承包了下来,他唯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待会包子出炉,得先给他留两个。 倒不是没吃过肉包子,他自己也会做啊,可偏生奇了怪,就是想要尝尝裴明妙做的。 “行,等出炉了就让刘师傅您先挑上两个。”裴明妙自然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既然面皮有人包揽,她也乐得腾出手来去做其他事,裴明妙正准备趁着这个时候把肉馅剁了。 “你剁肉馅让阿牛来就成,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啥都自己干得累死。”刘富贵将面粉倒出来,要不是这厨房里就他揉面揉得最劲道,旁人替代不得,那他也让人来弄。 裴明妙一想也成,她把阿牛喊了过来让他剁肉馅,自己去菜园子里摘点葱。 酱肉包子的馅料就是得再加点葱花,这样吃才更香更解腻。 “你就一直剁,剁到有点起胶……就是有些微微粘连的程度才算好,中途记得经常翻一翻,才能剁得更均匀些。”裴明妙走之前还特意提醒阿牛一句。 “放心吧阿妙姑娘,我知道的。”阿牛点点头,拍了拍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随后挽起袖子,手底下的大刀剁得飞快。 裴明妙拎着菜篮子出门,此时晨曦微露,田垄上的小葱缀着晨露,看起来翠绿欲滴。 她折了两把嫩葱放进筐里,也不急着走,索性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朝阳一点点生起来。 待天色大亮,她才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拎着小葱回到厨房。 阿牛已经将肉馅剁好了,他瞧着干活粗笨,手劲却使得极巧,剁出来的肉馅细腻均匀。 裴明妙很是满意,又往里添了姜汁、豉油与白糖,将那小葱洗净后沥得干透了,这才切成细碎的葱花,一并倒入肉馅里搅拌均匀。 裴明妙之前就研究过到底怎么样弄才能让肉包子的馅料更香更入味,她甚至还把肉馅炒过之后再包,可是这样做出来的包子虽然说味道更浓了些,可口感方向又有所欠缺,馅料没那么细腻。 后来她就尝试把原本直接加进去的猪油改成烧热了泼进去,还真能将调味料的香味都给彻底激发出来。 滋啦一声泼油声后,裴明妙抓着筷子,将肉馅跟热油搅拌上劲,接着拿过刘富贵擀好的面皮,舀起扎扎实实的一大勺馅料直接往里一压。 这肉包子的馅料必须多,这样蒸出来的包子够肥美,裴明妙两手灵活地一捏一折,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收口,很快一个褶皱均匀的包子就包好了。 她将包子放在蒸笼上,虽然说还没上过蒸呢,但这白白胖胖的卖相,看着也是十分诱人啊。 很快,裴明妙就把剩下肉馅全都给包好,两个大笼屉叠在一起,底下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大火一热,白白的蒸汽瞬间腾空而起。 趁着大火蒸包子的空档,裴明妙转过身,抬手揭开坛子,从里头抓出一把酸豆角。 刘富贵正好路过,低头一看:“明妙丫头,你这又是干嘛,大早上的就把这酸豆角拿出来。” “我准备做些酸豆角包子。”裴明妙将拿出来的酸豆角放在旁边的大盆里,幸亏她当时腌得多,那架子里面还有几坛呢,也够用了,等回头再让张采买弄点缸豆来再腌一腌。 “这酸豆角还能做包子?”刘富贵瞪大了眼,满脸匪夷所思。 “怎么不能?”裴明妙笑着站起来,“方才剩了一块肥肉,待会儿切成碎丁和酸豆角一起炒香了,做成馅料包出来给大家伙尝个鲜,那也是相当开胃的。” 杂役们自然是吃不上那种鲜肉满满的包子,能在这酸豆角里沾上些许猪油的荤腥气,便已是极为难得的美味。 酸豆角馅料就是要炒过才香,趁着刘富贵刚刚揉的那些面团还没有发酵过头,裴明妙手底下动作极利落,将肥膘与豆角细细切了丁,下热锅煸得油脂滋滋滋作响,接着淋入豉油翻炒调香。 阿牛听见他们早饭居然有酸豆角包吃,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跑出去跟好友分享这件事。 “真的假的?”那好友正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听完阿牛的话,露出惊讶表情。 “当然是真的,阿妙姑娘亲口说的,本来还以为早上能吃个馒头就不错,不曾想居然能吃上包子,酸豆角包子听都没听说过,但肯定好吃。”阿牛吧砸一下嘴巴。 “那肯定是好吃的,昨晚的炒饭里不就有那个酸豆角吗,哎哟喂那叫一个香啊,我这会子想起来舌底还泛酸水呢。”好友一把拎起水桶,“走走走,回厨房看看阿妙姑娘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 阿牛连声应和,两人紧赶着往回走。 因着杂役人多,要包的分量大,裴明妙将馅料炒好后就让其他人去包酸豆角。 她去看蒸笼里的大肉包子,肉包这会儿也好了,打开竹盖后,白雾一下翻涌着弥漫出来。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散发着香味,蒸熟后的肉包子不似先前那般那样白,因着内里酱汁浸透了面皮,有些地方隐隐透出深褐的油光,瞧着油润发亮,就这种包子是最香最入味了,一看就是皮软馅厚,一口下去满嘴流汁的极品。 裴明妙拿起筷子,将包子一个个挪进食盒里码好,一会儿芳洲院的丫鬟过来,提着便能走。 至于锅里剩下的,自然是她两个,然后给刘富贵留两个。 裴明妙也饿了,捏起一个包子,用力吹了吹热气,刘富贵做的面皮确实不错,够扎实但不是那种厚道死板的,揉得既有嚼劲又兼顾松软,一口咬下去还会慢慢回弹上来。 因为这包子极大,裴明妙这猛地一口没有咬到中心,只将边缘啃出了个缺口,然后露出里头那紧紧实实的馅料,肉香味也顺势飘散出来。 刘富贵此时正给王妃做早膳吃的乳饼,手头上忙着,一双眼却止不住往裴明妙这边瞥,闻着那不讲理的肉香,口水咽都咽不及。 往日他在厨房那都是以一把手自称,除了老陈,其他人要上灶那他都不乐意,也就裴明妙这个胆子大的没问他就上灶做了个什么糖醋荷包蛋,后面又得了主子的赏识,他才不得不让她继续上灶,再后来自然就是心服口服,被他列入在厨房里除了他和老陈之外,第三个可以上灶的人,至于其他人,那还是不行,不过在这一刻,刘富贵心里竟忽然生出一股子悔意来。 早知道当时应该多教几个徒弟,让徒弟去做王妃的早膳,那他也能腾出嘴来尝尝这肉包子的滋味。 可惜啊他以前藏着掖着不舍得教别人,这会儿没个能顶事的,只能自己继续忍住馋意赶紧把早膳做完,紧赶慢赶的,终于空闲下来了。 这会儿的肉包子正好是温热状态,不会太烫,直接抓起来就能吃,刘富贵的嘴巴大,以前他的师傅还调侃过他嘴大尝百味,最适合当厨子。 此时他这张大嘴可算派上了用场,一咬便是半个,连皮带馅尽数裹进嘴里。 松软的、被酱汁浸泡透的包子皮瞬间在唇齿之间化开,肉馅也是极香的,紧实的一团又嫩又有嚼劲,咬开之后,那滚烫鲜咸的肉汁就在舌尖上迸发开来。 “唔……”刘富贵塞得两腮鼓胀,连话音都含混了,“明妙丫头,你这手调馅的功夫可真绝了,这里头究竟是加了什么竟然能那么香?” 他本来还想要多夸几句,奈何这肉包子的滋味实在抓人,他愣是没舍得空出嘴巴来再支吾几声,反而不知不觉就把两个包子全都给吃完了。 最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下来的油光,这才呼了口气,满足地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裴明妙这会儿也吃完了,她笑着问:“刘师傅,那待会的酸豆角包你还要吃不?” 刘富贵:“吃!” 他不但嘴巴大,肚子也大,再来十个包子他也吃得下! 夏乡正好来替梁舒雁领早膳,听到今日杂役们的早膳有酸豆角包,她脚步赶紧加快,心想着赶紧把早膳给二夫人拿去,然后她再回厨房吃早饭。 芳洲院里。 梁舒雁已然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从王府乘车去往郊外的赛马场,约莫要走一个多时辰,车马劳顿,除了吃食,水器与换洗的衣物皆已打点停当。 “小姐,真不让二爷跟着去?”赵嬷嬷在一旁小声问。 “叫他作甚,平白坏了兴致。”梁舒雁蹙眉,她这人是有点拧巴的,她想要和萧祈一起去跑马,可却想要的是他自愿的,而不是别有目的。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夏乡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那丫头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啊?”梁舒雁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食盒上,她掀开便看到里头叠放在一起的的酱肉包子,面皮泛着蒸熏透的深色油光,肉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梁舒雁喉咙重重地滚动了下。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忽然没那么想去跑马了,待在院子里吃早膳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呀。 这时,朱素君领着萧晟进了院门,她笑着说:“今日这皮猴就劳烦弟妹照顾了,我还让人从天香楼买了些新鲜点点,虽说不如你那丫鬟手艺好,但在路上当个零嘴还是可以的。” 梁舒雁收敛了心思:“大嫂这话说得见外,您放宽心,我一准将三郎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等朱素君走后,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问:“二婶,今日阿妙姐姐有做好吃的吗?” 28、28 “做了呢,大肉包子,皮软馅足。”梁舒雁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咱们到了马场再吃。” 话虽是这么说,可当马车悠悠驶出王府大门,密闭的车厢里,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最后到底没憋住,两只手极有默契地齐齐伸向了那食盒。 掀开盖子,一股包子皮的麦香和从顶端渗透出来的肉香就这么扑面而来。 跟他们平日在餐桌上吃惯的精致包点不同,这大肉包子甚至质朴到有些粗矿,不过梁舒雁本身就是武将之女,再加上这会儿是在外头,自然就是要吃点和平日不一样的东西。 梁舒雁直接拿起一个大肉包子,张大嘴巴咬了下去,尝到馅料的味道后,眉眼舒展开满足的笑容:“好香啊。” 萧晟也跟着抓了一个,虽说肉包子从蒸笼里拿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但包子的馅料肉多,热气足,里头还是有些烫嘴的。 小家伙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吃得两颊鼓鼓,眼睛亮晶晶的:“二婶,这个好好吃啊,我觉得比阿娘在天香楼买的糕点要香上许多。” 桌上装着糕点的食盒也是打开的,两个食盒就这么凑在一起对比,虽说肉包子不如糕点看着精巧,但那透着油光的肉包子反而让人更加有食欲。 梁舒雁吃得满嘴油亮,待咬到内层,那团扎实紧致的肉馅便完全露了出来,亮汪汪的油水顺着肉馅表面的缝隙缓缓往下滑落,因着包着肉团的面皮大概只剩三分之一的面积,那肉馅兜不住险些就要往下掉落,梁舒雁赶紧张嘴去接着,安全地吃进嘴里,只觉唇齿留香。 等肉馅咽了下去,梁舒雁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凹状的、跟个小碗一样的包子皮上。 包子皮内里那一层因为渗透满肉汁,完完全全是诱人的深褐色泽,她两三口便将剩下的面包皮吃了进去。 “三郎,你先前不是说想要带点包子给你二哥吗?咱们省着点吃,等回去了,让你娘亲交待小厨房用蒸笼温一温,再拿去给你二哥尝尝。” 他们方才出来的时候出来得太过着急,忘记给萧钰留了,不过她特意吩咐裴明妙多做点,应当是够的。 “好的二婶!”萧晟嚼嚼嚼,抽空点了点头,大声道。 两人继续吃吃吃,眼瞧着里头的包子越来越少,梁舒雁终于反应过来了,原先想着还要给二郎留一点,然后加上跑马结束后吃的,便让裴明妙多做了些,份量应该是够的,可万万没想到这去马场的路上竟然就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不成,不能再动了,还说要留给二郎呢,这都快要吃没了。”梁舒雁赶紧将食盒盖上,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心想若是赵嬷嬷看见,少不得又要挨一通念叨,好在赵嬷嬷这会儿在后头的马车没发现。 “没错没错,不能吃了!”萧晟也学着梁舒雁的模样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大一小靠着这点自制力,总算熬到了马场。 下了马车,早有当差的管事迎上来引路,萧祈倒是不曾诓她,场子确实刚圈进了一批新马。 梁舒雁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萧晟年纪小,个子未足,马场这边安排了特意驯养过的矮驹。 偏小家伙是个胆大的,嫌矮马不够威风,非要朝大马张望,指着说要骑这个,说梁舒雁由着他,只命马僮小心牵了缰绳,带他在内圈慢慢踱走,自己则翻身上马,扬鞭驰入跑道。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纵马驰骋,起初身手还带着几分生疏,待两圈跑过,迎面的风呼啸着卷起额前没扎起的发丝,那股久违的畅快劲儿顿时涌上心头,仿佛这些年在王府里积攒的郁气全一扫而空了。 痛痛快快跑了几圈,梁舒雁方勒马收缰,利落地翻身下马。 萧晟那头也刚被人抱下来,他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得很,像这样骑大马的事,母亲定然会觉得危险不让他做,但二婶就会让自己玩。 梁舒雁从赵嬷嬷手里接过手绢,半蹲下身替他拭去额上的细汗,笑问:“可玩痛快了?” “痛快!”萧晟脆生生应了,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衣襟,“就是身上有一处不大舒服。” “哪儿不舒服?”梁舒雁心头一紧,生怕他摔着碰着了。 “肚子不舒服。”萧晟拍拍肚皮,咧开小嘴直乐,他嘿嘿嘿,“跟打鼓似的,二婶,我瞧着是有些饿了。” 梁舒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失笑道:“走,咱们去吃东西。” “二婶,我想吃先前的肉包子。”萧晟不想吃天香楼的点心。 “行啊,那咱们留下两个肉包子给你二哥,剩下的咱们都吃了。”梁舒雁应下了。 “好耶好耶。” 马场的当差是个机灵人,赶紧地将包子送去热了热,或许因为是放久了更加入味的缘故,包子油脂彻底渗透,肉香比在车里时还要浓郁几分。 那小厮在旁边瞧得直咽唾沫,暗道贵人吃的果然都是好东西,连个寻常肉包子都能做出这等勾魂的香气来。 马场临水建了一排供贵客小憩的轩亭,各座之间俱用屏风隔断,不过这人是可以用屏风挡住,但那味道可挡不住啊。 梁舒雁跟萧晟两人正坐在亭中,那股子扎实的肉香顺着风,不一会儿便飘散开来。 隔壁亭子里坐着的是李侍郎家的千金李文玉。 她骑完马本来正坐着赏景的,此刻闻见这股子霸道的香气,竟生生被勾起了几分馋意,直想探身瞧瞧隔壁是什么情况,可大家闺秀的规矩在,她知道这样不礼貌,只得摁下心思,招了马场的小厮询问:“隔壁落座的是哪家眷属?” “回李姑娘,是肃王府的二夫人,带着世子爷家的三少爷。”那小厮躬身答道。 李文玉愣了下,她与梁舒雁相差了好几岁,她还未及笄时,梁舒雁已经嫁入王府,所以她从未见过梁舒雁,只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 这些传闻自然是些不好的传闻,只说她性情骄纵、行事无忌,甚至还有些暗地里嘲笑她痴缠男人的…… 李文玉不知传闻真假,不过她打小就谨慎惯了,所以听见是梁舒雁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只问那小厮:“你可知他们在吃什么东西?” 这小厮不是替梁舒雁热包子那个,不过梁舒雁刚来马场时,他帮着将马车上的东西提下来,其中就有一个食盒。 这座马场是长公主名下的,来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这小厮也是有点见识的,知道这食盒是天香楼的,于是他就说了出来:“应当是天香楼的佳肴。” 李文玉听了他的话,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天香楼竟有这样的美味吗?” 她也是天香楼的常客了,竟不知道何时有这般叫人垂涎的吃食。 旁边的丫鬟笑着说:“或许是新来了大师傅呢,小姐若是喜欢,等散了场,咱们回程时顺道去天香楼捎上一份便是。” “行,那咱们这便打道回府。”李文玉侧首瞧了一眼隔壁屏风,心中那股子馋意被勾到了极致,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们前脚刚走,梁舒雁他们也准备回府了。 肃王府里。 酸豆角包早早就出炉,蒸好的包子都直接放在一个大锅里,换了班下来的杂役们陆陆续续都能吃上。 里头的酸豆角用猪油大火炒过,也带汁水,蒸透之后,那酱色的汤汁便隐隐从面皮顶端洇了出来,看着十分诱人。 酸豆角包刚出炉时,刘富贵就吃了两个,这会儿消化得差不多,他又拿了两个,然后想到自己约了张采买喝酒,于是再多拿两个。 排在他后头的那小丫鬟刚刚从花房换班下来,见刘富贵一个接着一个地拿,那个心啊都紧张得跳到嗓子眼,生怕都被刘富贵给拿完,等看见锅里还有,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赶紧端了个碗,拿着两个包子蹲到外头吃起来。 最开始有一拨酸豆角包的包子皮是白面做的,后面用的就是灰面,瞧着没有那么白净光洁,但也是挡不住地好吃,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豆角的爽脆和霸道的酸香瞬间汹涌袭来,她甚至好像还尝到了猪肉的荤香。 小丫鬟往里头瞄了瞄,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碎碎的肥肉渣子。 这肥肉是裴明妙下锅煸炒过的,油水早就都炸出来用来混馅了,所以这些丝丝碎碎的小肉渣都带着一丝炸干的焦香,反而更添了一丝美味口感。 酸豆角虽然美味,但毕竟现在没有辣椒,若只用酸豆角包馅也会显得有些涩口,但加进猪油就完美了,猪油的脂香让酸豆角变得更加丰腴滑润,吃起来酸香鲜爽的,小丫鬟被香得开心地跺了跺脚。 真好吃,好想要将里头的酸豆角扒拉出来用来配着米饭吃啊,剩下的包子皮因着已经沾了不少的酱汁的缘故单这么吃着也是香的,怎样都不浪费! 在小丫鬟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张采买也来到大厨房前头。 虽说张采买负责厨房的采办进项,不过他平日里还是在库房那边比较多,也就找刘富贵喝酒时会过来。 此刻,他怀里正揣着两壶小酒。 “这是我新得的金华酒,特意拿来与你尝尝,咱就小酌一杯,也不耽误事。”张采买将手中的酒放下,“你这会儿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小食拿来下下酒?” 张采买主要是自己馋了,就想着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的过过瘾。 29、29 “弄什么劳什子下酒菜,老张,你且先试试这个。”刘富贵将手中的包子递过去。 “包子哪里能下酒啊。”张采买本来想拒绝,但感觉这包子看着似乎挺好吃的样子,便接过咬了一口,随后眼前一亮,“这里头是什么馅?我怎么从未吃过这种包子。” 刘富贵哈哈大笑:“这就是先前托你买的缸豆啊!” 张采买一愣,打量着包子里的馅料:“缸豆怎是这个味?” 凡是头一回尝到这酸豆角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叹,包括最开始的刘富贵,作为过来人,他此时故意露出语重心长地模样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腌泡过的,加了盐封在坛子里头,等过几天再拿出来,那味道就酸香爽脆的,这包在包子里可不就香死个人了。” “这么一看,还确实是缸豆,就是颜色跟味道不太相同,用盐腌一腌竟然就如此美味,老刘,这是你想出来的?”张采买叹服。 刘富贵倒是不揽功,他在王府厨房混迹多年,深知有些功劳领了反倒烫手,便实话实说:“那不是,就那天一眼认出虾的那个丫头腌的,几位主子都喜欢她做的菜,人也机灵,先前托你买的缸豆其实就是她点名要的,眼看这几日就要见底了,你明个儿采再带几担回来,让她再腌一些,如何?” “这有何难,顺手的事罢了,”张采买也答应得爽快,“不过等腌好了,给我也整点尝尝,我感觉这腌过的缸豆除了做成包子,就算用来炒也是好吃的。” “你倒是个会吃的。”刘富贵笑着应下,一口包子一口酒,与张采买碰了碰杯。 眼瞅着快到各院传膳的时辰,刘富贵没敢贪杯,先前喝醉酒误事的事情他还记得了,当时要不是裴明妙在,他肯定要被二夫人好好罚一顿的。 因着梁舒雁出府去了,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做芳洲院的午膳,其他房的人虽眼馋她的手艺,却也顾忌着规矩,如果梁舒雁在,去她院里提前说一声那还算过得去,这会儿人不在,随意吩咐人家的丫鬟,总归是不好的。 所以这一整日,裴明妙倒是难得的清闲。 她本想着自己在大厨房摘摘菜,打打下手便成,却不曾想刘富贵开始做午膳后,就总拉着她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说什么也要得到一些她的指点。 “你做红煨肉都是咋样炒的啊?我从前做的红煨肉,主子们吃完总剩了些,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合胃口。”刘富贵此刻哪还有半点大厨的架势,那虚心求教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刚入行求听师训的学徒。 裴明妙一开始没听出来这是什么菜,又问了刘富贵一些细节特点,才猜出来他说的红煨肉其实就是红烧肉。 “刘师傅,那您有没有先将猪肉煎出油?” “那肯定有啊,若不把那层肥油熬些出来,吃起来得多腻啊,主子们肯定是要撂筷子的。”刘富贵能在王府那么多年,那也是有点功夫在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自然是懂。 像做菜这种东西,光靠嘴说总归是隔了一层,裴明妙想了想,将袖口挽起一些:“这样吧,您就先做着,我在旁边帮您瞧着,若有哪些能锦上添花的地方,我再跟您提一嘴,您看可好?” “成。”刘富贵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转身从案板上挑了一整板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先拿火燎去了皮上的残毛,在腾起的火苗下,那猪皮登时刺啦作响,散出一股子油脂烤炙的荤香。 刘富贵撤了火,正打算照从前那样先改成长条,再剁成均等的方块。 裴明妙见他举刀了,赶紧先拦住他:“刘师傅且慢,这肉得先下锅滚一滚水,逼出里头的血沫子,这样才能去掉上头的生肉腥味。” “我原先都是直接切了下锅的,感情我第一步就没做对啊,”刘富贵一拍脑门,让那烧火丫头生了火,将这板五花肉滑入滚水里,“是要煮熟吗?” 裴明妙摇摇头:“不用,三四分熟就能捞起来了。” “得嘞!刘富贵依言将肉捞起,手起刀落,切成两指宽的方块,紧接着,他往热锅里抛了两片生姜,就要将肉块一并倒进去翻炒。 裴明妙又拦住他:“刘师傅,这姜晚点下吧,肉也不用炒太久,等表面有点变色就成。” 刘富贵按照她的意思,先把姜片捞起来,肉块在锅里被逼出了一小层亮汪汪的猪油,裴明妙便让他先将肉盛出,又将锅里煸炒出来的那些猪油倒出来另外储存。 这猪油可是好东西,虽说继续放在这红烧肉里会腻,但另外用来炒青菜什么就很香。 锅里还剩一点猪油,裴明妙翻出白糖,刘富贵也立刻心领神会,将糖炒成了浓稠的糖色,随后倒入肉块,接着颠勺几下,让每一块肉上便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琥珀色泽。 紧接着,裴明妙手一扬,将早早备好的八角、桂皮、香葱与大蒜哗啦一下全下了锅,又顺着锅边淋入豉油与黄酒。 豉油跟黄酒刘富贵是知道的,可他瞧着那锅里的八角桂皮,还是忍不住暗暗称奇,从未想过这红煨肉里还能添这些个大料。 裴明妙倒了一碗水进去,锅里顿时翻滚起红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大泡瞬间将肉块吞了进去。 刘富贵盯着锅里看了几秒,紧接着盖上,拿起抹布将灶台擦了擦,忍不住感慨:“这样做肯定好吃,瞧瞧这成色,可比我从前做出来的那些诱人太多,这味儿也钻鼻子。” “撤掉一些火吧,就用小火慢慢炖一炖,至少炖半个时辰。”裴明妙跟烧火的小丫鬟说。 小丫头清脆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大柴转到旁边的小灶口里。 里头的火渐渐变少,余温慢慢烘着,锅里的五花肉吸饱了酱汁大料的醇香,内里的肥脂悄悄化入汤中,肉块那一层表皮也渐渐染上了极其浓郁的枣红色。 等时间差不多,裴明妙就提醒刘富贵该收汁了。 大灶里重新燃起熊熊烈火,刘富贵将锅盖一掀,蒸汽腾空,那汤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每一块肉都裹上一层红褐色的芡汁,待盛入碗中,那肉块还在微微轻颤,看着晶莹剔透,像那种昂贵的红玉。 “当真是香绝了。” 刘富贵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利落地将肉分作几份给各房主子,随后连忙将锅里剩下那点红烧肉用盖子给盖严实,留着等晚点供自己大快朵颐。 刘富贵继续忙活其他菜,裴明妙则开始做杂役们的午饭,原本杂役们中午就吃个炒鸡蛋炒青菜的,不过今天王府的午膳里有鸡,所以剩了很多鸡杂。 在得了刘富贵的首肯后,裴明妙先把鸡杂都处理干净,然后又从坛里捞出一大把浸得酸透的豇豆。 以前她就很喜欢吃酸豆角炒鸡胗,今日王府里就杀了三只鸡,也就那么几个鸡胗,这数量肯定是不够分的,但也没关系,鸡肝鸡肠的的处理干净和酸豆角一起炒也很下饭。 没有泡椒,就只下了姜丝,待姜丝在油里炒香后,顺势倒入沥干的鸡杂。 锅里的食材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啦啦的爆炒声,鸡杂肉逐渐蜷缩起来,裴明妙顺着锅边淋了一圈酒去腥,酒味很快就在大火下蒸发了,只在锅里剩下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 裴明妙将酸豆角哗啦啦倒进去,和鸡杂一起翻炒,酸气与荤油在猛火下交融,每一片鸡杂都被裹上一层油亮酸香的滋味,酸豆角吸饱荤香也变得更加诱人,出锅前,她淋入豉油,顺手撒下一把青翠的葱花提香。 还别说,炒这种大锅饭真是体力活,裴明妙放下锅铲,揉了揉手臂,坐在旁边稍微缓了口气,跟旁边的杂役说:“你们把锅里的菜倒进盆里吧。” 给杂役们装菜的是一个大盆,这样大家添饭也方便。 翠柳看这分量就知道是他们吃的,口水有些止不住:“阿妙,这豆角可真是好东西啊,能炒饭,能做包子,这会儿还能炒肉。” 对他们来说,这鸡杂炒得那么香,那跟主子们吃的红煨肉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裴明妙笑了笑说:“豆角腌过后味道酸香,就格外开胃些,怎么做都好吃。” 可惜啊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那香味得更上一层次。 裴明妙还在菜园子里摘了些蒜叶苗子,她又站起来,把蒜苗叶切碎,和鸡蛋液混在一起,往里面加一点盐和清水,锅里抹上一层薄薄的油,等烧热冒烟后就把蛋液倒进去。 蛋液接触到高温迅速凝固起来,裴明妙并不着急翻动,只等鸡蛋差不多定形了,蒜苗的香味也被逼了出来,这才将蛋液翻面,很快,热气腾腾的蒜苗煎蛋就出锅了。 最后裴明妙用方才剩的猪油把青菜一炒,中午三个菜全都搞定,卖相跟味道那都是一绝的。 各房来领午膳的丫鬟小厮们瞧见这菜色直咽口水。 “不得了,今日竟有三个菜!” “世子夫人这边午膳是哪份啊,快些给我,我做完了差事好赶紧折回来吃饭。” “我记得世子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吧,怎么地你还特意过来吃?” 王府里,肃王的承越园,还有和善堂、杏花苑跟芳洲院都是有小厨房的,因着大厨房离内宅比较远,这几个院的丫鬟小厮通常都是在小厨房里解决,鲜少有特意过来的。 30、30 不过,自从裴明妙来做杂役们的饭菜后,来大厨房的杂役们就越来越多,就算是离得远也要来,毕竟大厨房的饭菜味道实在香太多了,明明都是同样的食材,阿妙做的便是更加美味。 此时,萧祈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六也眼巴巴地直往窗外瞅,满心思都在盘算着今日那大厨房又有什么好东西了,那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吧砸两下。 小六桩头,看了眼旁边的萧祈,赶忙凑上前去,笑道:“二爷,这时辰也到了,小的这就去大厨房将您的午膳领回来?” 萧祈正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竹笼里的蛐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用鼻子发出嗯的一声,可就在小六一脚跨出槛去时,他动作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忙抬手招了招。 “等会儿,你过来。” 小六只好折了回来。 萧祈挑眉打量他一眼:“你们杂役的午饭都是在大厨房里领来吃的?” 小六点点头:“是啊,这些日子都是阿妙姑娘在做我们的伙食。” 虽说现在跟二爷回到芳洲院,但芳洲院的小厨房不怎么用,再加上跟其他院落相比,芳洲院距离大厨房是最近的,所以院子里的杂役伙食都是在大厨房解决。 “那敢情好,”萧祈顺势抬手揽过小六的肩膀,“待会儿去提午膳时,顺道把你那份也装在一起带回来,就在这屋里用吧。” “啊?”小六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祈却不耐烦与他多解释,只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啊什么啊,快些去,去晚了小心没你的份。” 主子发了话,小六自然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到了大厨房,一进门,便见里头早已围了一圈管事杂役,正七手八脚地争抢着今日的午膳。 今日有一道酸豆角炒鸡杂,那鸡杂爆得油亮红润,酸豆角切得细碎喷香,单是看上一眼,他喉咙便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唾沫,再看旁边搁着的炒鸡蛋也比从前刘师傅弄的要讲究得多,另一边的青菜都沁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 小六看得眼热,赶忙抢过一只粗瓷大碗,先舀了满满一勺杂米饭垫底,接着又结结实实地盖上了几大勺酸豆角鸡杂与鸡蛋青菜。 他恨不得当场蹲在灶台边干掉,可一想到食盒里还搁着二爷的午膳,只得生生忍住,将自己这大碗饭菜一并塞进食盒里回了芳洲院。 前脚刚踏进屋,萧祈便将蛐蛐笼子的盖子一扣,指着那食盒挑眉道:“提回来了?今日午膳吃什么?” 小六笑着正要把里头的红烧肉拿出来:“二爷,刘师傅今日做了红烧肉,还有火熏炖鸡。” 萧祈听到是刘富贵做的便没有什么兴趣了,他询问小六:“你呢?午膳吃的是何物?” 小六闻言,手中的动作只好一转,改成将自己拿一大碗饭菜拿出来:“就是炒青菜和鸡蛋,还有酸豆角鸡杂,这鸡杂都是主子们不要的东西。” 萧祈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来,指着那大碗道:“我先去净手,这碗归我了,至于那什么红煨肉炖鸡,赏给你开荤了,不过米饭你得给换过来,手脚麻溜点。” 小六整个人都懵了。“……”啊? 小六看着萧祈起身,他看了看拿出来大碗,再看了看食盒里的红烧肉跟炖鸡,这大荤菜可都是好东西啊,主子竟然不要? 不过吧按理说,用杂碎换大荤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可不知怎么的,小六心里竟生出几分舍不得。 小六一咬牙,大着胆子,偷偷摸摸用筷子扒拉了点酸豆角鸡杂和鸡,埋在了自己那半碗杂米饭底下。 等萧祈擦着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六躬着身说:“二爷您慢用,小的去外头吃。” 萧祈摆摆手让他出去,随后赶紧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胗。 萧祈平日里金尊玉贵,哪里认得什么鸡胗?只瞧着这物件上横横竖竖切满了细密的花纹,瞧着倒也赏心悦目,他直接一筷子送进嘴里,口感脆韧爽利,竟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因那鸡胗过油爆得微微蜷缩,卷起的内部正好还夹了两颗酸豆角,这一咬下去,那浓郁的酸汁顿时爆发出来,香得人胃口大开,萧祈眼底一亮,当即就捧着大碗连扒了两大口米饭,顺带着将一块蒜苗煎蛋也吃了进去。 那蛋皮边缘被旺火煎得微焦酥脆,里头却仍是外酥里嫩的口感,蒜苗的辛香混着浓醇的蛋香,层层递进,吃在嘴里竟是比那些荤菜还要下饭。 想到杂役们平时都能吃到这种伙食,萧祈心里竟泛起几分艳羡来,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瞧着比我过得还滋润些呢。” 这会儿,小六也坐在外头的门边大口大口地吃饭。 二爷的肉到了他这里,但米饭还是杂粮饭,不过这杂粮饭混着这刚出锅的红煨肉,油润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米粒里,那也是香得不行啊。 再瞧瞧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啊,红亮诱人的,上面那一层猪皮被小火煨得软糯黏连,略带了几分弹牙的胶质,吃进舌尖里仿佛跟化开了一样。 他先前跟着二爷在杏花苑那边,还曾听白姨娘嫌弃过红煨肉太油腻,小六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暗自腹诽,这等神仙滋味哪里油腻了?分明是那些娇滴滴的主子们没福气消受。 他嘿嘿一乐,又感慨自己今天还挺幸运的,竟然能吃上这种好东西。 小六筷子往底下一扒拉,方才偷偷藏在碗底的酸豆角和蒜苗煎蛋便翻了上来,那浓稠的肉汁混着酸豆角的爽脆,将原本有些哽人的杂粮饭浸润得粒粒透亮。 可以说,这是小六这辈子吃过最满足的一顿饭了,也因为他吃得太忘我了,居然忘记自己还在当差,喉咙呼噜噜幸福地发出猪叫一般的满足声。 屋里的萧祈正吃在兴头上,听见窗外这动静,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这没出息的东西,吃顿饭也弄出这般粗鄙的响动,平白坏了人的雅兴。 他嘴里正塞着饭,不便出声呵斥,索性端着碗筷站起身,走出去,刚想用脚踢一踢小六提醒他,可目光往下一扫,便瞧见了食盒盖子上搁着的那碟红煨肉。 他方才没有看见,这会才发现,这红煨肉的卖相竟比从前要诱人许多。 肉块切得正正方方的,肉皮红得发亮,肥肉是半透明的状态了,仿佛要和瘦肉融在一处。 萧祈直接蹲下来,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煨肉表面挂着的浓郁酱汁染在筷子上,连筷子都多出了一丝香味。 萧祈张嘴,直接吃下,才发现这肉炖得极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当真是入口即化,那甜咸相宜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绵延不绝。 萧祈可以肯定,这红煨肉肯定不是刘富贵做的,及时是他掌的勺,那也不一定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功劳! 萧祈又尝了尝红煨肉旁边的炖鸡,一般般,没什么让人惊艳的感觉,于是他咽下嘴里的鸡肉,只端起红煨肉,说:“这肉我收回去了,还有,吃东西动静小着点,不嫌丢人。” 小六委屈巴巴,二爷方才都说了,红煨肉就赏赐给他的,怎么还能反悔给要回去呢?! 唉,早知如此,刚才饭菜应当吃快一点的! 小六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说到李文玉那边,从马场出来后,她就去了天香楼。 因着在马场时她闻到那个香味很明显就是肉香味,所以就把天香楼的荤菜都点了回来,她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可终究还是没有找出记忆里那让人魂牵梦萦的味道。 天香楼贵为京城第一酒楼,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差的,若搁在平日里,这些菜也算得上佳肴,只是有了对比之后,倒被衬得有些索然无味。 李文玉越是寻不见,心里便越发像有猫抓似的惦记,见荤菜里寻不出相同的滋味,她心下有些烦躁,索性将桌上的大鱼大肉全赏了底下的人,又吩咐人去将天香楼里剩下的菜式,不论甜点汤羹,悉数都买回来。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马场闻见的分明是肉香,可她还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耐着性子逐一尝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让她失落的。 李文玉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听闻了女儿今日的异样,推门进得屋来,一打眼瞧见这满桌琳琅满目的点心,不免愣了愣,随即放柔了语调,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李文玉见是母亲,忙起身挽住李夫人的胳膊,娇憨地埋怨道:“娘亲,女儿今日在马场闻着一股极香的味道,问了伺候的小厮,只说是用天香楼的食盒装着的,可您瞧,女儿把他们家都快搬空了,也没找着那相同的味道。” 李夫人瞧着女儿这副委屈样,忍不住失笑:“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这么个小馋猫,这事有何难,派个管事去马场,叫那小厮再去买一回送来府里便是。” 李文玉却摇了摇头,有些沮丧:“若真这般简单倒好了,那吃食是肃王府的二夫人自个儿带过去的,女儿当时未曾冒昧上前相询,马场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道菜。” “你没去惊动是对的。”李夫人一听牵扯到梁舒雁,面色登时肃了几分,拍着女儿的手提点道,“听闻那位肃王府的二夫人性子乖张,极难相与,你别去跟人有什么牵扯,免得惹火上身。” 李文玉乖巧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疑惑,真有那么夸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