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欲Daddy是我老公?》 1、初次相遇 “5月4日下午4点44分,航班zh7623在空域失联后坠毁。历经半个月的搜查与紧急支援,百名救援人员连夜抵达事故区域开展搜救。旅客共98人,无人生还。事故具体原因正在核查中……”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可电视新闻里,那条消息还在滚动播报,白底红字的标题一遍遍碾过屏幕,像是在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硕大的客厅今天挤满了人。沙发上、凳子上、甚至茶几边沿,都坐着江瓷眼熟和不认识的亲戚。 姑姑、婶婶、叔叔,还有那几个每年过年往他手里塞红包的伯伯。 空气里混着烟味、茶味,还有一些闻不出来的劣质香水味,这种不适合氛围,让小孩心里很不踏实。 客厅正中央,一把小凳子上,蜷着个小小的身影。江瓷搂着家里的缅因猫,下巴搁在猫脑袋上,一双黑眼睛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不明白,今天也不是过年,为什么这么多大人突然全都来了? 江瓷站起来,那双眼睛生得非常漂亮,模样天真可爱,他捧着小肚子,转了两圈,想吃饭了,为什么没人做饭? 电视里还在播那条事故新闻,江瓷皱起眉头,他不想看这个,他想看《奶龙奇迹大冒险》,这是他喜欢的动画片。 于是他光着脚丫跑到电视机前,踮脚够了半天,小身体晃悠了两下差点摔倒,才摸到遥控器,果断按了切换键。 屏幕上顿时跳出奶龙圆滚滚的黄色身影,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 江瓷心满意足地坐回地上,把猫搂得更紧了些,跟着片头曲轻轻晃脑袋。 “奶龙好看……奶龙……” 可大人们聊着聊着,声音就变了味儿。 起初还是压着嗓子聊天,心平气和的想办法。 半小时后,不知谁拔高了调门,接着另一个也顶了上去,像被燃烧的烈火,瞬间烧得旺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老爷子说过,谁都可以领养小瓷!” “那笔钱不能这么算,老江他们的资产线还有我的投资!” “那你说,怎么分,你倒给我说清楚!” 话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有人拍了茶几,茶杯盖子叮地跳起来。 江瓷被吓了一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刺得他耳膜发疼。 “不吵架……不吵架……爸爸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他把动画片音量调到最大,还是听不清奶龙的欢笑声。小孩有点委屈,没饭吃,也没动画片看,不知道大家怎么了。 江瓷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松开猫,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穿过大人的腿和腿之间的缝隙,一把抓住姑姑的衣角,使劲拽了拽。 “姑姑……”他仰起脸,声音小小的,有点发颤,“我要看动画片……吵,我听不见。小瓷听不见。” 姑姑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婶婶一句尖锐的话截了过去。 姑姑的眉头倏地拧紧,松开了江瓷的手,转脸又冲对面嚷嚷起来。 江瓷愣了一秒。 这时,角落里一个伯伯忽然站起来,开始动手。另一个叔叔也撸起袖子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青筋从手臂爆出来,骂着骂着,就翻脸打起来了。 江瓷瞳孔一缩,本能地转身就跑,怕被打到。 他抱着猫护在怀里,跑起来很吃力,因为缅因猫和小孩的体积差不多大,踉踉跄跄绕开茶几、从两个争吵的大人之间硬挤过去,一直退到阳台门口才停下。 “呜呜……小瓷害怕……好吓人……” 阳台外的老人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冷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看向孙子的时候,年迈的五官沧桑了许多,眼里心疼不已。 他本就是故意的,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人会在乎小孩的感受。 哪怕只有一个,能顾及小瓷的感受,把他护在身边,让他安安静静吃口饭,或者看一集动画片,他都愿意考虑,把小瓷交给他们抚养。 可结果呢? 一个都没有。这些人,让他太失望了。 客厅里,吵声还没有停止,而电视屏幕上,动画片的欢笑声仿佛成了一种讽刺。 “爷爷,他们怎么了……” - 一辆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城郊公路上。后座上的少年身着黑白色校服,目光定在膝上笔记本屏幕的新闻画面上。 他看得沉默,手指搭在键盘边,许久没有动过。 “据本台报道,江氏集团董事长夫妇在事故中双双遇难,集团陷入破产风波,股价连日暴跌,供应商集体撤单。独子江瓷年仅五岁,名下虽继承全部股权与资产,依法仍需监护人代为管理经营。巨额家业压在幼童肩上,旁系亲属纷纷现身,监护权之争一触即发……这场危机风波,江家究竟能否渡过?” 陆时影关掉电脑,眉间生出一抹厌恶感。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好几眼。少爷把这条新闻直播反复看了十几遍,神色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少爷,到了,这里就是江家别墅。” 陆时影抬起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刘海被风吹开,往两边分了分。他模样清俊,鼻梁高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很平静,男孩眼神总是冷冷的,好像谁都不太爱搭理。 他今年十四岁,却已读完了高中全部课程,前阵子太忙,一直没过来。刚结束高考,才有空来完成父亲交代的事。 对于父亲的知恩图报,他没什么怨言。 陆家世代书香门第,该做的事,他从不推诿。 老张斟酌着开口:“少爷,江先生的孩子还小,今年五岁。江老爷子说小朋友总在生病。本来该是他姑姑领养,老人不放心。陆老爷子和夫人的意思是,把孩子接过来养。户口本不用迁,留在他爷爷名下,江家也有个念想。你们相差九岁,可能会有点代沟……” 嘭—— 陆时影没应声,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老张看着他长大的,晓得他这性子,一声不吭,董事长嘱咐的话还没传完,人已经走了。 - 咚——轰隆—— 陆时影走到江家门口时,听见里面正吵得热闹。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争执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 一个很小的孩子,抱着一只银色的缅因猫坐在地上发呆。 那孩子生得漂亮,一双眼睛像黑葡萄,嘴巴小小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睫毛又长又密,很是养眼可爱。 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一下一下摸着猫脑袋,明明自己怕得发抖,还在安抚小猫咪。 陆时影皱眉,这么多人在这,没有一个人管小孩? 小朋友穿了一件灰色的凉感睡衣,上面印满了猫咪图案,看得出来,他很喜欢猫。 江爷爷杵着拐杖站在阳台,满面愁容,听着屋里吵成一锅粥,又瘸着腿地走过去,给小孩冲了一瓶四段奶粉,心里琢磨怎么把这群人轰出去。 “姐姐,孩子放咱们这儿养就行了,你家不还有两个娃吗?” “还是咱们养吧,表弟平时就和咱们走动多,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弟弟才走了多久?一个个都想来打江氏集团的主意。我这个姓江的还在,轮不到你们帮忙!” “铃兰,你怎么说话的!” 陆时影嘴角勾起,冷笑中闪过一丝讽刺,这些人争家产。谁领养江叔叔的儿子,说不定以后还能分到遗产。 难怪父亲催得紧,这满屋子亲戚,没一个安了好心。 咚—— 不知谁推倒了几个盆栽,屋子里的人几乎要动起手来。 五岁的小朋友缩在角落,被吓得一抖,盯着地上碎了的发财树。 他放下猫,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树捧起来,想重新放回花盆里。可花盆碎了,他皱起小眉头,很难过的样子。 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发财树。 “不要打架,小朋友都不打架……大人也不能打架。” 陆时影本来对这孩子没什么兴趣,直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大人脚边把散落的绿植一株株捡起来,重新埋进土里。这乖巧的动作惹人怜惜,人心是肉长的,他一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 江瓷忙活了两三分钟,不哭不闹。满屋子七八个大人,竟没一个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太听话了。 父母刚离世,他一个外人都知道要关照小孩的情绪,而这些亲戚只顾着争谁该领养,说到底,是惦记江家上亿的资产。 陆时影抬起手,两根手指并拢,朝里点了点。门外忽然涌进五六个保镖,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吵架的、闹事的,全被拖开制止。 “陆时影?” “陆少爷?您怎么来了……” 江瓷看见这么多黑衣服的陌生叔叔,吓得抱紧小猫,一只手蒙住缅因猫的眼睛,自己也闭上了眼,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江爷爷瞧见他,拐杖动了动,眼睛比方才亮了些,嘴里喃喃自语:“来了,可算是来了……” 江铃兰尴尬地走过来,堆起笑脸:“时影啊,好久不见,你怎么过来了?” 陆时影懒得搭理无关紧要的人。他径直走过去,目标明确,牵住小朋友的手往外拉。 他个子高,小孩被他牵着,脚尖都踮了起来,快脱离地面。 江瓷疑惑地抬头,完全不认识这个陌生少年。他挣扎了两下想逃走,陆时影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太小了,不能这样牵着走路。 2、陆家庄园 最终陆时影将小朋友抱了起来。 门口看戏的老张忍不住笑了,心里感叹:这么多年,少爷可算是愿意和旁人接触了。 “等等!”江铃兰抬手拦在前面,“时影,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家也想领养小瓷?我是他亲姑姑,这孩子我必须带回去。” 陆时影冷眼看着她,难得开了口,惜字如金:“看你本事。” 说完,他抱着孩子径直往外走,和五岁小孩解释缘由他也听不懂,直接抱回家就行了。 那几个姑姑、大爷、婶婶、表叔想拦,直接被保镖摁了回去。几个人堵在大门口,跟抢人似的,这些受过特训的保镖,他们也打不过,更不敢得罪陆家。 江铃兰急忙跑到阳台吼道:“爸!弟弟的孩子给陆家养?你完全不跟我商量吗?” 江爷爷杵着拐杖出来,弯着腰咳了几声,语重心长:“散了吧,散了吧……” 江铃兰追问:“是您的意思?” 老爷子没搭理她。 给了机会不中用,刚刚小孩在屋子里可怜兮兮的模样,他都瞧在眼里,也看清楚了这些亲戚是什么样的人,墙倒众人推。 江瓷忽然在陆时影怀里扭了起来。少年皱了皱眉,奶香味都蹭他身上了。他没抱过孩子,差点脱手把人摔了。 他冷硬地问:“动什么?” 江瓷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稚嫩的声音听起来也很乖:“我不认识你,你是拐卖小朋友的。” 陆时影耐着性子解释:“我和你爷爷打过招呼。从今天起,我是你哥哥。现在,搬到我家住。” 江瓷一脚踹在他身上。 陆时影:“……” 老张见他脸色瞬间沉下来,赶忙在旁边打圆场:“少爷……小孩都这样的。老爷也说了,您脾气差,多担待、多包容,好歹是弟弟……” 陆时影冷冷瞥过去,老张识趣地闭了嘴。 江瓷这才开口,指着屋子里喊:“猫……小咪……” 老张记得陆时影对猫毛轻微过敏,小时候抱过猫,身上就痒得不行。这只猫恐怕…… “带走。” 陆时影话音刚落,保镖便开始搬东西。那只缅因猫没人管,他递了个眼色,几个保镖冲过去,连猫带窝全搬了出来,连地上的绿植也一并搬走。 江瓷这才安分下来,两只小手攥着衣服,紧张得不行。 谁来救救他,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逃不掉。 陆时影抱着小孩,走到江爷爷面前,恭敬地弯了弯腰:“江爷爷,孩子我带走了。父亲应该和您打过招呼,我会照顾好他。周末带他回来看您,您也注意身体。” “爷爷……” 江爷爷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瓷啊,听话。以后跟着时影哥哥好好学习,换个新家住。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顾不住你。” “爷爷……”江瓷伸出小手要抱抱,听不太懂爷爷在说什么。 江爷爷捧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放在脸上蹭了蹭,眼眶里的血丝通红,很是不舍:“可怜的娃娃啊……” 他想过很多办法,最后联系陆家,老陆和儿子有过命的交情,这是最好的抉择。宝贝孙子身体不好,若是留在陆家,凭他们家的医疗和条件,兴许还有治好的机会。 跟着他这个糟老头子,保不齐哪天入土了,孩子连个去处都没有。 “乖孙,跟你哥哥走吧。” 江爷爷挥了挥手,笑容满面:“走吧……老陆为人正直,他的儿子我也放心。还得麻烦小影多照顾照顾弟弟。” “我会的,您保重。” 陆时影再次鞠躬,虽然他脾气古怪冷漠,但是对长辈礼数周全,嘴硬心软的一个人。 宾利驶离后,亲戚们也开始散了。他们心知肚明,跟陆家比,谁也抢不过。 这些人个个狼子野心,被陆家老爷子看得通透,这才把孩子抢走了。 等人都散了,江铃兰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父亲:“爸,我是您亲女儿,连我也信不过?我这些天为了江氏集团操碎了心,把所有家当搭了进去。您宁愿把小瓷交给外人,都不想给我带?” 江爷爷叹了口气:“你现在把公司稳住就行,财产会有你的份。孩子的事,别管了,回去吧。” “您永远都这么偏心,江瓷现在太小,继承了这些亿万财产,也只能由监护人保管。您就不怕陆家把江家给吞了?” 江爷爷摸着胡须笑了笑:“江家产业链就值两个亿,他们瞧不上。” 江铃兰闻言,气得把玄关上的东西一摔,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江爷爷心里明白,如今唯一能放心的,就剩陆家那孩子。品行端正,礼数周全,知书达理。江瓷父母都遇难了,只有陆时影能带大他。 隔壁邻居走过来,见人都散了,爽朗笑道:“老江,还装呢?去年我还看你在公园翻单杠,今年身体就不行了?” 江爷爷见四下无人,才把拐杖扔到玄关边,背也挺直了,腿也不瘸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容光满面。方才还愁眉苦脸,此刻却喜上眉梢。 “我这个大女儿,争强好胜,女婿也不是省油的灯。娃娃给她带,我不放心。” 邻居老头摸着胡须笑:“给外人就放心了?陆家大少爷出了名的冷漠无情,看着恭敬,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家里欺负小朋友。” 江爷爷去年头发还是半黑的,前阵子却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 他也深知,不能一直活在悲伤里,还有个乖孙要看着长大,自己才能安心入土。 江爷爷摇头,颇有自信:“我看人准。走吧,打太极去。我这半截入土的人,若把孩子拉扯大再送到陆家,恐怕难跟时影混熟。陆时影瞧着冷漠,心眼不坏,很规矩的孩子。他当哥哥,我放心。以后闭上眼,也能安息了……” “尽说丧气话。” - 回到车里,江瓷小脑袋左顾右盼,还在找猫。发现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不知道小猫是不是在车上。 “小咪……” 小孩在后座站起来,又觉得不太礼貌,乖乖坐回左边,一双小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跟上课似的。 陆时影冷淡地开口:“猫在后面车上。”他绝对不会碰那只猫,所以没带在身边。 他靠在窗边看风景,揉了揉太阳穴,瞥了眼旁边的小朋友。谁都不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江瓷忽然小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陆时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紧了,喉咙泛起酸涩。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开口。 上个月办丧礼的时候,小孩还没意识到,父母已经不在了。 陆时影不想说话,江瓷也就不再问了。 车开了很久。这片区域没有公交、没有地铁,连便利店都看不见。大型酒店在附近,穿过几条绿道,再往前两公里,就是陆家的庄园。 江瓷紧张地站起来看他:“要把我卖掉吗?” 老张噗嗤笑出声,回过头说:“小瓷,你两岁的时候,和旁边这位哥哥见过面,一起吃饭出去玩。现在是把你接过来住大房子。” 江瓷疑惑地扭头。陆时影和他对视,两岁的小孩不记事,他知道什么,重新认识也好。 下车后,江瓷站在他身边,像在琢磨什么。他还在回想和爸爸的最后一通电话,说快回来了,但一直没见到人。 “爸爸。” 五岁的小萌娃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乱喊。陆时影低头,看着那双软乎乎的小白手,难怪叫江瓷,像个糯米糍,软软的。 他蹲下来,轻轻抚摸他头顶的碎发。上次见面,这小家伙才两岁。多年未见,孩子长大了许多。如今失去至亲,实在可怜。 “喊哥哥。” 江瓷的小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爸爸……爸爸……” 老张和陆时影都被这称呼吓了一跳,这可不能乱喊,辈分全乱了。 陆时影抬手,搓了搓他的发顶。掌心里的发丝细软,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平缓:“喊哥哥。从今天起,你会住在这里。” 江瓷仰起脑袋看他。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眉眼虽然冷淡,可蹲下来同他平视的时候,那双丹凤眼微微下垂,收起了往日的锋利,看着竟有几分温柔。 “你爸爸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嘱咐哥哥,把你养大。周末放假,也可以回去看爷爷。”陆时影的语气,让老张都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江瓷瞪大了眼睛。陆时影以为他要哭,谁知小朋友怯生生地问:“我是不是被爸爸妈妈丢了?难道我是捡来的?” “当然不是。”陆时影的手掌落在他头顶,轻轻抚摸,“你是他们生的。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 老张站在旁边思索着:少爷今天说的话,怕是把他一辈子的话都讲完了。 陆家庄园的占地面积一望无际,目之所及全是陆家的地界。这里有独立的佣人别墅、马术草坪、广阔的高尔夫练习场,露天泳池等。 主宅周围种着绿化树,紧挨着一面湖,湖面平静又清澈,整个庄园几乎是孤岛一般的存在。 白色的欧式别墅远远望去像座城堡,汽车穿过围墙与铁门,又在内道里行驶了好几分钟,才开到喷泉门口。 正中央有一座大喷泉,水柱是雨伞形状,密密麻麻喷散着水雾,园林两侧还有几座小喷泉,左右都是侧屋。 宾利开到最深处,才终于看见居住区,有两层楼,外墙的缝隙里镶着细细的金边,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江瓷看呆了,这个房子像电视里的城堡。 3、一个亲亲 江瓷一直发呆思考,这里的阳光耀眼,房子闪闪发着光,非常壮观。 江氏集团虽有些家底,总资产不过两个亿,可陆家,这座庄园都不止这个数。 车停稳后,江瓷从宾利上跳下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去找自己的小猫和妈妈养的那棵发财树。 保镖刚把猫笼拎出后备箱,脚边便冒出个小萝卜头,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仰着脑袋喊:“小咪……叔叔,这是我的猫,可以给我吗?” 保镖在陆家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样乖的萌宝,便弯腰把缅因猫递了过去。 缅因猫受了颠簸,扑腾两下,尾巴摇得疯狂,应激之下胡乱叫唤起来。 江瓷身子太小,被大猫一推便仰倒在地,紧接着被猫咪舔了一脸口水。 “哈哈哈,好痒啊……” 陆时影站在远处,看得眉头拧紧。幼儿园的小朋友,怎么养这么大的猫,能把孩子整个扑倒。 他记得这孩子有凝血障碍,伤着了怎么办?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没那么严重。 缅因猫性子温顺,哪怕受了惊也没挠小主人,只在江瓷怀里蹭来蹭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老张走上前来:“小瓷少爷,把猫咪给我吧,我给它洗个澡,整理毛发,安顿到屋里去。” 江瓷松开手,小猫被抱走了。 他又小跑到少年身边,轻轻攥住了陆时影的小拇指。 那只肉乎乎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重要的东西。他仰起脸,声音软糯糯地唤了一声:“爸爸……” 陆时影眉头蹙紧,手掌落在他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是哥哥。再喊错,就把你丢在门口睡觉。” 江瓷吓得把脖子缩了起来,立刻乖乖改了口,声音清亮了几分:“哥哥。” 陆时影点了下头,侧脸对老张吩咐:“喊厨师过来做饭。” 陆家的卫生是佣人打理,园林有花匠修剪,吃饭有厨师掌勺,出行有私人司机。 这些员工个个拿着几万的月薪,住在别墅宿舍里,也都是经过层层考核才被录用进来的。 老张虽是司机,但从幼儿园起就接送陆时影,所以家里大小事务,也常由他去传达,算是半个管家。 饭菜很快端上桌。厨师专门做了儿童营养餐,口味清淡,色彩搭配得很精致。 陆时影全程坐在客厅里翻书,是大学的教材,他读书一贯跳级,高中课程早就修完了。 江瓷盯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陆家的椅子太高,他生过病,总是长不高,是班里个头最小的,踮了踮脚,怎么也爬不上去。 佣人走过来要抱他上去,江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两条小短腿跑得快,一下子就到了陆时影身边。 江瓷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小瓷的围兜……没有带过来。吃饭要用围兜,不然衣服会弄脏,不好洗。” 陆时影从书页间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朋友。他正专心学习,哪操心过这些琐事,陆家庄园自然也没备着儿童围兜。 他喜欢安静,抬眼扫了一下佣人和老张,众人便自觉退了出去。 江瓷歪着脑袋,满心疑惑,在这里,大家是用眼睛说话的吗? 刚刚那个叔叔,还有那个漂亮姐姐,都是看了一眼这个哥哥的眼睛,就开始做事了。 江瓷有样学样,也使劲瞪了陆时影一眼,想看看他能不能明白。 陆时影挑了挑眉,又乖又凶的,居然还会瞪人,瞧着真是可爱。 起初父亲说要领养这个孩子,他还觉得碍事,嫌家里多个小东西挡路、吵他学习。 如今倒觉得,这孩子不哭不闹,又听话,做个伴也挺好。 “瞪我做什么?” 江瓷指着脖子:“围兜。”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随手抽了条干净毛巾,走到江瓷面前蹲下,把毛巾系在他脖子前面:“先用这个。等会儿让人买个新的给你。” 江瓷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毛巾,咧开嘴笑了,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要有小猫图案的哦。” “嗯。”陆时影伸手掐了下他的脸,手感又软又嫩,像刚蒸出来的米糕。 他把江瓷抱到餐桌前坐下,小朋友还不会用筷子,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很多米粒掉在毛巾上面。 陆家有专门采买生活物品的下人,二十分钟的工夫,小朋友的东西就全送过来了。 有围兜、玩具、衣服、鞋子,都是陆时影亲笔列的清单。 老张养过孩子,心细,特意在外面买了四段儿童奶粉送过来。小孩才五岁,容易缺钙,这孩子个子本就比同龄人矮些。 “少爷,这是五段奶粉,能喝到六岁。孩子身体不好,得补充营养,您注意每天让陈姨喂一点。” 陆时影看了眼奶粉罐子,点了下头,示意他放下出去。 空荡荡的别墅里,水晶灯垂着璀璨的光,一大一小两个人,又只剩下了彼此。 江瓷吃完饭,把冲好的奶粉也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小肚子鼓鼓的。 他跑到陆时影腿边,仰着头,很有礼貌地问:“哥哥怎么不吃饭,不饿吗?” 陆时影垂着眼翻书学习:“来时吃过了。” 江瓷的小眉头皱成一团:“哥哥的表情总是看着不太高兴,也不笑。是不欢迎小瓷过来住吗?” “不是。”陆时影盯着他,发现自己太久没笑过了。 他努力咧开嘴,表情僵硬,目光平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得小朋友往后一退。 江瓷心想:还是别笑了,像动画片里的大灰狼,就是这样笑的。 陆时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佣人已经把他家里的盆栽移栽好了,猫也洗干净了,这会儿送过来,安顿在隔壁别墅区。 江瓷仰着脸问:“小咪不能和我一起住吗?” 陆时影淡淡回道:“我对猫毛过敏。”他小时候养过猫,医生说猫咪唾液里携带过敏原,猫舔过毛之后,他再接触就会浑身发痒。倒不严重,只是痒得难受。 江瓷歪着脑袋,一脸茫然:“过敏是什么意思?” 陆时影头疼得很。和五岁小孩沟通,像隔着一整条河,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还没学到那么多东西,得慢慢教。 他随手从箱子里翻了个变形金刚,递过去:“去玩吧。” 江瓷看见满满一箱玩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接过变形金刚,举着晃了晃,忽然踮起脚,凑过去在陆时影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哥哥的礼物!” 陆时影愣住了。 他向来不习惯别人靠得太近,但小朋友的话……倒也还好。 他原以为小孩都是大哭大叫、撒泼打滚、哄也哄不好的,没想到还有这样听话又软糯的。 这时,手机响了。远在国外的父母打来的视频电话。 陆时影接起来,连上平板,搁在茶几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 陆爸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来气:“一天天的,给你打个电话跟欠了钱似的。孩子接回来没有?” 陆时影把屏幕一转,对准地上那个小家伙。 江瓷正盘腿坐在地砖上,玩火车、堆积木、拆机器人,短胳膊短腿的,表情专注得很。 陆妈妈眉头一皱:“地上怎么没有爬行垫?小孩子不能直接坐地砖上,容易着凉。算了,我来跟陈姨说。” 陆时影记得老张买回来的东西里有爬行垫,方才忘了让佣人铺。 他站起来,去次卧翻了一圈,果然找到垫子,铺好,又把小朋友抱上去。 “行了吗?” 陆爸陆妈隔着屏幕直点头,又朝镜头里的小孩招手:“小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还记得叔叔吗?以后咱们就是你的爸妈。” 江瓷没说话。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两下,表情呆呆的,忽然小声问:“爸爸妈妈……不回来了吗?” 屏幕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影伸手挂断了电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 江瓷手里的变形金刚“啪嗒”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小孩忽然站起来,转身跑到墙角蹲下,缩成小小一团,像朵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细碎的、蚊子似的哭声,嗡嗡的,又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其他人。 陆时影捡起地上的玩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爸妈妈变成了星星。他们会在天上看着小瓷长大。” 江瓷对死亡没有概念,只知道星星在天上,看不见也摸不着。 如果爸爸妈妈去了那里,就不会再回到小瓷身边了。 “我讨厌星星……为什么要去那里……” 陆时影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后背。 小孩哭了没几分钟就累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均匀,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白皙的脸蛋干干净净,眼皮上方隐约有一颗淡淡的眉眼痣,颜色极浅,又漂亮又可爱的小宝。 陆时影听见没动静了,轻轻把人抱起来,放进房间的床上。 这一觉,江瓷直接睡到了下午五点还没醒。 中途保姆陈姨进来提醒了两次,说要叫醒他。陆时影觉得孩子睡着安静,不让进房间打扰。 于是江瓷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多。 陆时影终于明白陈姨为什么坚持要中途叫醒他,白天睡足了,晚上就不肯睡了。 陆时影把饭菜端到二楼餐桌上,小朋友还在房间里跑酷。 别墅宽阔,玩具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着,他就在下面追着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4、一起睡觉 “不许跑了,过来吃饭。” “好。” 江瓷跑过来,被抱到椅子上坐好,系上围兜,握着勺子乖乖吃饭。菜色依然精致,鱼肉也被人细心挑过刺。他吃得正香,忽然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 陆时影眉头一紧:“怎么了?” “刺……卡住了……”江瓷掐着脖子,小脸憋得通红,又咳了两声。 陆时影心下一惊,立刻站起来冲过去,掰开他的嘴凑近看,一根极细的小刺卡在扁桃体侧边,口腔黏膜已经被扎红了,好在没出血。 他声音又低又稳:“不要动。” 江瓷很乖,当真一动不动。 陆时影拿来干净的医用镊子,手很稳,轻轻将那根细刺夹了出来。 少年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冷意,他目光斜斜地往楼下扫了一眼,陈姨心一紧,立刻转身去对面楼把当班厨师叫了过来。 别墅前后佣人不少,负责晚餐的厨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带进来时脸色已经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解释:“鱼刺已经处理过……我、我反复检查过的,没想到……没想到还会有这么细的刺……” 陆时影的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收拾东西,走人。” “少爷,少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错误绝对没有下次……” 老张一脸严肃将他拉出去,又说了句:“六万的月薪,不是让你在这犯错的。” 江瓷趴在二楼栏杆上,从缝隙里往下看,楼下忽然热闹起来,那个厨师连连求饶,说再给一次机会,不想丢掉这份工作,但两个保镖已经面无表情地架住他往外拖了。 在陆时影这里,错误零容忍。小孩听不太懂大人们的话,只觉得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那个男孩,他站在那里,骨子里透出了一股张扬与冷漠,那双眼睛像是被迷雾蒙住,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很快,人都遣散了。 陆时影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江瓷趴在栏杆上,正低头看着他。 少年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本能般的紧张与愤怒,全都是出于“哥哥”这个身份。 江瓷好奇睁大眼睛,小小的脑子正在思考,是不是犯错了就会被扔出去睡大街。 - 晚上九点多,陆时影还在灯下翻书学习,笔记本被漂亮的字迹填满。 他计划在未来四年拿到研究生毕业证,跳级读完课程,早点接手公司,一边考博一边管理企业,骨子里是争强好胜的性子。 江瓷被佣人带着洗了澡,出来时穿着一件印满小猫咪图案的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头发吹干了,又蓬又软,浑身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往陆时影腿上一趴,那股香甜的气味便扑了满怀,很好闻。 陆时影低头看他,那双小手又白又小,搭在他膝上像两只小爪子,眼睛又圆又大,亮晶晶的。难怪母亲总说,小瓷是个漂亮的宝贝,这么漂亮的孩子,他也是第一次见。 “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陆时影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我要写作业。” 江瓷瘪了瘪嘴,两条小短腿在原地蹭了蹭,又开口:“那你把小咪抱回来,今晚让它跟我睡。” 陆时影这回终于抬眼,语气淡然:“绝无可能。” 这辈子都不可能让猫上床。 江瓷垂下脑袋,安静了几秒,然后赤着脚在地板上轻轻蹦了两下,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他慢慢挪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矮小的身子缩进去,抱着柜角一只毛绒小熊,把脸埋进小熊后脑勺里,小声嘀咕:“爸爸妈妈……小瓷想你们了……” 那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一下戳在陆时影心尖上。 他合上书,转头看去,衣柜门半敞着,昏黄的壁灯只照进去一小块光,小孩缩在最里面。 小小一团白影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只把小熊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熊脑袋上,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江瓷记得,妈妈说在家里可以哭,在外面要忍忍,做一个乖宝宝,大家才会喜欢。 陆时影胸口发紧。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身,轻轻伸出了双手:“出来吧,哥哥陪你玩。” 江瓷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时影原本以为,小孩玩个半个小时就该喊累。 谁知道这个捉迷藏一开个头,就停不下来了。 陆家庄园光主楼就有三层,侧屋、花房、健身房、车库,还有后院那排几乎没人住的小独栋,每扇门后面、每张桌子底下、每道楼梯拐角,都是天然的藏身处。 江瓷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兔子,到处跑,到处钻,每次被陆时影从某个角落拎出来,他都咯咯笑着,扭头就跑,转眼又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凌晨两点。 陆时影靠在一楼客厅的沙发背上,捏了捏眉心。 他现在非常后悔,下午就该把小孩从被窝里薅起来写数字,而不是放任他睡到傍晚。 结果现在倒好,自己作业没写一个字,还陪着一只小陀螺满庄园转悠了几个小时。 此刻,江瓷蹲在右边侧屋的门后面,把一把矮椅子拉过来挡在身前,捂着嘴偷笑,等了半天都没动静。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哥哥真笨,我都躲这么明显了,怎么还找不到? 又等了一会儿,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客厅空荡荡的,没人。 他小心翼翼地溜出去,这才发现,陆时影正窝在沙发后面的单人椅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学习资料。 “哥哥!” 陆时影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他假装惊讶:“小瓷?你躲哪儿去了?我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江瓷两手撑在他膝盖上,仰起脸,眼睛一眨一眨,声音又软又乖:“哥哥,你是不是玩累了呀?你累的话就跟小瓷说,小瓷就去睡觉啦。” 陆时影低头看着他。 这个小孩跟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那些孩子会在超市尖叫,在餐厅撒泼,在玩具架前面打滚,可江瓷不一样。 他比同龄人矮小一圈,却比好多大孩子都懂事,懂事到让人有点心疼。 江瓷把脸贴在他胸口,小小声地说:“我想爸爸了。” 陆时影抬手,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揉着。 他上个月看过江家的资料,那对夫妇感情很好,好到圈子里都传为佳话。 结婚这么多年了,江爸爸出差还总带着老婆,两个人在生意场上并肩坐着,一个谈合同,一个理钱财,谁看了都说般配。 江瓷白天念叨妈妈,晚上念叨爸爸,心里装的,全是那个暖融融的家。 陆时影垂眸,想起自己。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父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陆家是科技公司,电子产品、科技器械、做ai智能,业务覆盖全国,爸妈一年到头满世界飞,逢年过节寄回来的是礼物,不是人。 他伸手捏了捏江瓷的脸。 “哥哥也可以是爸爸。”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彼此的陪伴。他会看着这个小不点慢慢长大。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江瓷眨了眨眼盯着他。 “不行。”陆时影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还有其他人。 - 江瓷接回来的第三天,小孩开始梦游了。 他夜里总是从床上爬起来,晃悠悠往门外走,别墅的保姆陈姨守在一旁,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也不敢贸然叫醒。 每次等他醒了,再抱回去,大清早就把这情况跟陆时影说了。 陈姨解释着:“可能缺乏安全感,父母这么久不在身边,分床太早,小孩也会害怕。” 陆时影向来不习惯与旁人同睡,但想到江瓷刚失去父母,肯定会时常思念他们,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心理问题。 第四天傍晚,江瓷还趴在卧室地板上玩玩具,门口传来两下轻叩。 小家伙抬头,看看陆时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朝他张开双臂:“过来,以后跟我睡。” 江瓷眼睛一亮,立马撂下玩具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膝盖:“真的吗?张叔叔说,你喜欢一个人睡觉。” 陆时影垂眼看他,声音放轻了些:“你想跟哥哥睡吗?” 江瓷用力点头。 当夜,陆时影把江瓷连人带玩偶一起抱进了主卧。 老张和陈姨在楼下仰头望着,不约而同露出欣慰的神色。 老张低声喃喃:“少爷很久没跟谁这样说过话了,难怪老爷想接个小娃娃回来陪着。” 陈姨叹了口气:“也算是两个缺爱的孩子走到了一起。” - 江瓷坐在床上,眼珠转来转去,适应着新环境。 主卧空间很大,阳台正对着月光,这种朝向,应该是通透明亮。 可室内却截然相反,黑色墙纸压得满屋子沉甸甸的,卷在两边的自动窗帘厚重,连空气都感觉稀薄。 陆时影对他说:“抱歉,我喜欢阴暗的环境,主卧风格比较暗沉,住得惯吗?” 江瓷眨巴着两只大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乖乖钻进被窝,只露出半张小脸。 “小瓷在哪里都能睡。” “真乖。” 陆时影起身离开床边,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亮起暖光。他翻开试卷与课本,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在本子上一道接一道地算着难题。 他自幼便爱读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资料过目不忘,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在看各种书籍。 江瓷趴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天天看书。他翻开课本识字的时候,总是困困的,也不想上学。 5、聪明宝宝 小家伙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他抬头小声又礼貌地问:“哥哥,我想让小咪也住进来,让它睡在二楼阳台,可以吗?” 陆时影低头瞥了他一眼:“不行。” 江瓷顿时蔫了,失望地垂头:“可是,小瓷晚上会变成怪兽,有小咪在身边,有安全感……” 陆时影一愣。他还知道自己梦游的事? 小孩的脑回路真是奇怪,半夜迷迷糊糊走到厕所、客厅、走廊,醒来只当是自己“变身”了,才跑到那些地方去。 江瓷见他没吭声,又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他的膝盖:“求你了……” “哥哥,你最好啦。” “小瓷会很乖,很听话,不惹你生气。哥哥,哥哥……求求你……” 小手软乎乎地在他旁边嘀嘀咕咕,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陆时影盯着那张仰起的小脸,被喊得失了神智一样,目光走神,半晌过后,竟点了头。 老张把那只缅因猫送进主卧的同时,私人医生也提着药箱过来了,给陆时影打了一针抗过敏药。 江瓷趴在沙发后面,小脑袋探进来,满眼困惑地看着那根针管扎进男孩的胳膊,生病了才会打针,哥哥怎么了? 私人拿出两盒药:“每天按时吃,如果起红疹的话,还是建议把猫送走。皮下脱敏治疗,疗程大概1-2年,慢慢注射过敏原,让免疫系统彻底耐受。概率80%可以治好,我朋友家也是这样,她养猫三十年也没事,已经产生抗敏体。” 陆时影点了下头,没有任何不适。 等人都走了,陆时影重新坐回书桌前,刚翻开试卷,就感觉裤腿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江瓷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趴在他腿边,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在他胳膊边上瞅来瞅去。 “怎么了?”陆时影问。 “哥哥生病了吗?为什么要打针?”江瓷软声地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 “你还小,说了也不懂。我没事,去抱着猫睡觉吧。” 陆时影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做出这么大的退让,允许人同住,允许猫进屋,还允许猫上床。 搁在从前,桩桩件件都是绝不可能容忍的事。 可看着怀里这软软一团,先前因为猫进卧室而窜上来的烦躁,也都消散了。 江瓷坐在他怀里,回想起前些天客厅里吵闹的场景,所有人都想带走他,可最后他还是留在了陆时影身边。 他想,这说明哥哥以后会养他长大,一直养到爸妈回来,哥哥最好了。 等他长大了,就换他来照顾哥哥,照顾爷爷。 陆时影把笔放下,顺势将江瓷捞起来放到大腿上,“哥哥教你写字吧。你现在读哪个班?” 江瓷悬在半空的小腿晃了晃:“幼儿园中班。” 陆时影稍加思索,明年就该上大班了,该学的东西也不少。他抽出一张白纸,拔开笔帽:“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江瓷摇头。他们幼儿园大班才开始教写字,中班只学了最简单的数字。 “一加一等于几?” 江瓷立刻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清脆响亮:“二!” 陆时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挺聪明。他直接跨了一大步:“给你五十块钱,出去买了二十块的零食,还剩多少?” 江瓷挠了挠头,细密的眉头皱成一团,想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不……不知道……” “没事,哥哥教你。”陆时影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在纸上写数字,从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开始讲。 江瓷听得认真,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哪怕没太懂,脑袋也点得格外用力,像只啄米的小鸡。 “听懂了吗?” “懂了!” “九加七,等于多少。” “唔……” 江瓷搓了搓小手,这才承认道:“没听懂。” 陆时影的表情有些无奈:“小瓷,我是哥哥,不用害怕,知道吗?” 江瓷心里有点负担,全因对方把他视作严肃角色。这话刚落,他便咧开嘴笑了,抬起手指,将眼皮往下一扯,做了个调皮的小鬼脸。 “知道啦。” “继续学习。” 陆时影轻轻握着他软乎乎的小手,在纸上先写下“陆时影”,再写下“江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 江瓷盯着那三个字念叨:“陆,时,影。” “嗯,记住哥哥的名字。” 暑假漫长,陆时影没打算把小朋友一直闷在屋里。第二天下午多云,阴凉不热,他吩咐老张开车,带江瓷去游乐园。 宾利驶出陆家庄园,开了一个来小时才到游乐园门口。 江瓷扒着车窗往外看,发现每次出门,这辆宾利后面总会跟着两三辆黑色的车,四周围还散布着好些穿黑衣的叔叔。 他以前和父母出门,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阵仗。 虽然他年纪小,但他隐约明白,这位陌生的哥哥,是爸妈托付来照顾他的人。 陆时影低头又在看教材和基础课,指尖在平板上滑来滑去,时不时抬头,盯着眼前的小孩看。 江瓷的睫毛长而密,有点自然卷,眼里透着纯真无邪,婴儿肥的脸颊很白,总是忍不住想掐,每次笑的时候,酒窝陷在肉的侧边,越看越养眼。 “坐好,别趴在车窗上面。” 江瓷立马回到座椅上,摆出端正的姿势,也不反驳。 宾利抵达游乐园停车场,车停稳后,老张回头请示:“少爷,我进去带孩子吧。” 陆时影没搭腔,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自己牵着江瓷下了车。 他把保镖都留在外面,游乐园人多,阵仗太大反倒惹眼。 何况他从小练跆拳道,真有绑匪,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打不过了,十来个人信息都不成问题。 游乐园人山人海,陆大少爷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喧哗,原来人都是会变的,包括他自己。 排队取票的工夫,陆时影低头一瞥,手心里空荡荡的。他心猛地一沉,刚才还攥着的那只小手,不知什么时候脱开了。 “江瓷!”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潮,最后落在远处一家便利店的门口。 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五十块的现金,踮着脚往柜台方向递。 “老板,老板。” 便利店老板低头看见柜台前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赶紧绕出来把他拉到一旁:“小家伙,你就在这儿站着别动,我让工作人员帮你找家长。” 江瓷摇摇头,把那张五十块举得更高了些:“张叔叔说,这是五十块。我要买二十块的零食,我要糖果,谢谢老板。” 老板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真可爱的小孩,在这别乱跑。来,免费给你个糖果。” “江瓷。” 小家伙一个激灵抬起头,就看见陆时影站在身后。 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修身长裤衬得身形挺拔,十四岁便已窜到一米七。眉眼间带着成年人的稳重,脸上却满是冷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火山喷发。 老板对上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江瓷还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只仰着头看他。 陆时影几步走过来,控制住情绪和怒火:“谁给你的钱?” “张叔叔给我换的……”江瓷乖巧地摊开手心,“我想买零食。” 陆时影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在外面必须跟着人。下次再敢乱跑,就不带你出来了。你离开的时候,和我打招呼了吗?” “对不起,忘记了……” 江瓷举起小手:“小瓷想知道,买二十块的零食,还剩多少钱……” 陆时影弹了下他的额头,加减法还不会,倒先会认钱了,这样的小朋友他也是头一回见。 “谁教你认钱的?” “爷爷教的。” 江瓷嘟起嘴,仰头望着他:“我想回答哥哥的问题……要是答对了,你就会开心,就不会每天凶凶的了。以前妈妈每次提问,小瓷答对了,她都会笑得很开心。” 陆时影怔在原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这样细致地观察大人的情绪,想着法子哄人开心,懂事又聪明,更让人心疼。 “所以,你是在哄我?” 陆时影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下巴抵住他柔软的头发。他在心里说,从今往后,他要好好把这个孩子带大。 他转身把那五十块递给便利店老板。大少爷头一回进这种小店,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只让老板随手拿了几颗糖果,找回三十块。 江瓷攥着那三张十块的纸币,十根手指伸出来仔细盘算,他认识钱,很快就仰起脸,开心地喊道:“哥哥,答案是还剩三十元!” “五十减二十,等于多少?” 江瓷又呆住了,两眼迷茫。 陆时影低声笑了下,真是个小笨蛋。 江瓷瞳孔放大,原来回答问题,真的会让大人很开心,哥哥终于笑了。 陆时影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着他往游乐园大门走去,轻声道:“你很聪明。” 便利店老板挠了挠头,看着远处离开的人,隐约觉得这男孩的背影有些眼熟,像陆家那位大少爷。 可转念一想,那种亿万身家的少爷,怎么可能拿现金来这种小便利店买糖?绝对是老花眼认错了。 陆大少爷上去坐了一圈旋转木马,整个人晕得不行。 最后还是打电话把老张喊进来,让他陪着小朋友玩。 陆时影走到凉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听着远处的欢笑声。那小孩完全不怕,又在碰碰车里用力打方向盘,又玩小火车,兴奋极了。 老张今年四十多岁,还经得起折腾,被江瓷带着甩来甩去,还得一手抓着小朋友的安全带护着他。 6、豪门生活 江瓷从碰碰车上下来,老张牵着他的手又往摩天轮那边跑。 在游乐园里玩了几个时辰,陆时影依旧低头看着平板,指腹偶尔划一下,凉亭下有树荫,偶尔有点微风吹过来,看书也挺清净。 江瓷玩累了,想要个冰淇淋,老张给他买了一个最小的。 他接过来,仰头问:“哥哥的呢?” 老张拍了拍他脑袋:“少爷不吃这些东西。” 江瓷摇头,执意要给哥哥也带一个。老张拿他没办法,又折回去买了个豪华版的回来,江瓷这才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时影正低头看书,眼前忽然戳过来一支冰淇淋,和一只白皙的小拳头,豪华版奶油堆得高高的,上面铺了满满一层抹茶和碧根果碎。 江瓷的手太小,攥着甜筒底部,五根手指头勉强包住,冰淇淋在他手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很滑稽,像是随时要脱手掉下去。 江瓷边舔自己手里那支小的,边说:“哥哥,天好热,吃冰淇淋。” 陆时影皱眉,抬头去找老张,人早溜了,混在远处的游客堆里,假装看喷泉。 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支甜筒。向来不爱吃甜食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咬了一口,“谢谢。” 江瓷开心咧开嘴:“不客气。” 陆时影第一次吃这玩意儿,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又抬眼看向江瓷:“少吃点,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小孩肠胃脆弱。” 江瓷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眨了眨眼睛:“张叔叔给我买的是最小的,不会吃坏肚子的。” 陆时影又咬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但小朋友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全是奶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他不想浪费,最后还是把那支甜筒慢慢吃完了。 江瓷舔了舔唇,往他怀里蹭了蹭,仰着脑袋说:“哥哥,这个冰淇淋好好吃。” “嗯。”陆时影顺手把他抱起来,“你是第一次来游乐园吗?” 江瓷点了点头:“对呀!以前爸爸妈妈说,我太小了,游乐园很多不能玩,危险。他们说,今年暑假带我去儿童乐园,然后还没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他又想起陆时影说的那些话,说爸爸妈妈变成了星星,在那么遥远的天空上。 他仰头看了看天,这会儿还是白天,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你怎么不玩碰碰车?”他忽然又把脸转回来,眯起眼睛笑开花。 陆时影随口找了个借口:“哥哥有作业要写,写不完明年不能上学。” 江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舔着手里的冰淇淋。 他吃得飞快,最后把蛋筒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又舔了舔手指头。 陆时影从兜里摸出湿纸巾,把他牵过来擦了擦手。小朋友的皮肤嫩,力道没控好,擦完手背红了一片,他顿了顿,又轻轻揉了两下。 “哥哥,我们回家。快点写作业,不然老师会打你的。” 陆时影嘴角勾了勾,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软乎乎的,又把孩子抱起来,往外面走。 游乐场门口很快来了一辆黑色宾利,身后还并排停着两辆奔驰,马路对面围了不少人,举着手机指指点点,瞧着这出场气势,却不认识是谁。 陆时影很少出现在荧幕上,家里把他保护得很好,但偶尔也会有狗仔拍到他的照片发到网上,会有人认出来。 作为时影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 江瓷坐在车里,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保镖车。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找到了一个超级超级有钱的哥哥。 陆时影坐在左边,车内的空调风很平缓,凉意均匀地铺在车厢里。他又把书掏出来低头翻着,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江瓷挪了挪屁股,一溜烟钻到他怀里,坐到他腿上,好奇地问:“哥哥,我可以学这个书吗?” 陆时影从小教育严格,暑假寒假都有家教老师,没有任何假期。 他手里这本是经济法的资料,自学用的核心专业课,商科管理、数理工具,给四岁的江瓷看,无异于天书。 他还是把书递了过去。 江瓷抱着书认真研究,眼珠子转来转去,翘起的长睫毛闪了闪,一个字也不认识,最后老老实实把书还了回去。 “认识哪个字?” “一个也不认识……” 陆时影看他那窘迫的小表情,没忍住勾了下唇。 江瓷也跟着傻笑,这些天观察下来,陆时影对底下的下人都很凶,冷冰冰的,只有对自己态度好一点。 一定是因为他乖。 所以,他还要更乖一点。 - 回到陆家庄园,天已经黑了下来,天空出现五彩斑斓的晚霞,云朵也都是粉色。 江瓷出去玩了一整天,口渴了,咕噜咕噜灌了两杯凉白开,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他又踮起脚想去够餐桌上的果汁,陈姨从厨房出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说:“小少爷,我先带你去洗澡,洗完就可以出来吃饭。” 江瓷悬在半空中的腿晃了晃,被放下来后仰着脖子说:“姨姨,我可以自己洗。” 陈姨笑了两声:“真的吗?” 江瓷用力点头,然后乖乖跑进了卫生间,关门前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陆时影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个跑进卫生间的小背影,后脑勺圆溜溜的,正在自己脱衣服。 家里浴缸是超大号的,他那两条小短腿,恐怕爬都爬不进去吧。 天越来越黑,陆时影坐在客厅翻着书,一页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江瓷在浴室里坐着洗澡,自己挤沐浴露,搓得满脸都是泡沫。 陈姨怕他呛到水,一边帮他擦一边笑。小孩还非要自己来,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大人。” 陈姨被逗得笑容满面,在陆家庄园工作十几年,还没这么开心过,这小娃娃实在太可爱了。 “姨姨,你待会告诉哥哥,我会自己洗澡。”江瓷那双小手胡乱忙碌着说,皮肤被搓得红红的。 陈姨点头应声道:“好。” 江瓷洗完澡出来,饭也熟了。 今天别墅里人很齐,他疑惑地跑到陆时影身边喊了声:“哥哥。” 陆时影顺手接过陈姨递来的干毛巾,把他的脑袋罩住揉了两下。毛巾底下传来“呜呜”的声响,小孩被揉得东倒西歪,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脑袋圆圆的。 陆时影指着人给他介绍:“老张,是管家兼司机。陈姨,是照顾你起居的家庭保姆。舒姐,是负责清洁的佣人。厨师有三个,中餐、西餐、早餐各一位,还有一位烘焙师。这是别墅里所有成员,记住了,除了他们,其他陌生人一律不要搭理。” 小朋友圆圆的脑袋左右晃了晃,仰起头老实说:“记不住。” 老张忽然掏出手机,对着站成一排的人拍了张照片,又用彩印打出来,找了支笔,把名字标记好,塞进江瓷手里。 “小少爷,每天看,等学会了这些字,就认识了。” 江瓷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些陌生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站着的真人,认真揣进兜里,还拍了拍口袋。 江瓷有时候不明白,生活在陆家,似乎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好像会有很多陌生人打他主意一样。这个地方有很多坏人吗? 陆时影召集大家简单嘱咐了几句,便遣散了所有人。 佣人平时干完活就住在斜对面那栋小别墅区,随叫随到。 陆时影将江瓷抱到儿童椅上,给他系上围兜。小家伙开心地挥了挥手:“哥哥,下次我自己系。” “好。” 陆时影举止谦和,坐在对面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安静,几乎听不见筷子的声响。 江瓷好奇地盯着餐桌上面的菜打量,因为他家里没有请过厨师,这些精品菜肴也是第一次见,不仅漂亮,还好吃。 桌上瓷盘精致,摆着许多佳肴。深海石斑鱼、松叶蟹肉、水芹百叶、清汤燕菜,汤汁都是盛好的个人分量。挑过刺的鱼肉搁在碟子里,还有一份鱿鱼虾仁沙拉,餐桌前散发着阵阵香味,每一口都是浓稠鲜香。 相对于陆时影的精致菜式,江瓷面前摆的是全套儿童餐。鱼肉碾成了碎末,松露杂粮饭,无盐虾仁滑蛋,小小一份酥香土豆泥。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菜清淡,他一直都在用勺子舀陆时影面前的菜。 “哥哥,今天的菜好多,太好吃了。”江瓷拿着勺子舀起来放嘴里嚼嚼,因为太美味,悬在空中的小短腿不停地晃动。 陆时影看他实在太小,说:“多吃点。” 小朋友自从来到这儿,每天能吃两碗饭,每次吃得肚子饱饱的。 陆时影把鹅肝切成小片,放进他碗里。小家伙能吃能喝,只是有点挑食,不爱吃青菜和胡萝卜,都挑到了旁边,整齐叠在一起。 “挑食对身体不好,这是个坏习惯。”陆时影说。 江瓷一个激灵,眼疾手快地将叠好的青菜塞进嘴里。实在对胡萝卜没兴趣,便找了个由头搪塞:"小咪爱吃胡萝卜,这是给它留的。" 陆时影抬眼望去,只见对面那小家伙正笑得眉眼弯弯,小小一只,又乖又俏,叫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瓷,在这儿住了几天,还习惯吗?” 江瓷用力点头:“习惯,每天吃的菜都是我没见过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爷爷也接过来?” 陆时影拿起旁边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回答他的话:“之前和江爷爷打过招呼,他只想一个人安心养老。” 7、天才哥哥 “爷爷说,把你平安养大就好,不用管他。” “好吧,那听爷爷的。”江瓷疑惑地抬起头,勺子悬在碗边不动了,“小瓷不懂,哥哥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我都不认识你。” “恩情。”陆时影只吐出两个字,没打算多解释。还有,这小朋友可爱乖巧,好养。 这宝宝脑子还太小,不该往里面塞太多东西,让他慢慢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忘掉就好。 父亲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年轻时遇到过不少麻烦。有一回出门在外遭了抢劫,恰好碰上也正在当地出差的江爸爸。 江爸爸身手利落,拳脚功夫扎实,那天两人联手,硬是把几个劫匪揍得抱头鼠窜,这才化险为夷,保住了夫妻两人的平安,也护住了公文包里几份重要合同和一大笔现金。 后来两人结为生死之交,情谊深厚。 父亲总说,江叔叔是他命里的贵人,要不是那次保住了文件和钱,后面的生意怕是要亏出去几个亿。 陆时影的目光落在江瓷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这孩子父母双亡,再无倚靠,身后全是虎视眈眈的亲戚。 这样乖巧的孩子,若真落到他们手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父亲说完这些后提议把对方的孩子接过来养,他没有半点异议。这世上有些情义,是无价的。 - 吃完饭,陆时影又在看书。 江瓷躺在大床中间打滚,这张豪华大床足有三米宽,他身子又小,滚来滚去毫无障碍,那只缅因猫跟着他一起扑腾。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串接一串飘过来。陆时影抬眼看了看床上闹腾的小孩,终是坐不住了,合上书,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拎起缅因猫丢到地上。 “睡觉。天天熬夜,明天带你去看看新幼儿园,你之前读书的地方离我学校太远。” 陆时影刚躺下来,江瓷就爬到他身边,一把抱住哥哥的胳膊,乖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又小声问:“那哥哥每天都会接我回家吗?” “会。” “好耶!” 江瓷今天格外听话。他要当一个乖巧的小朋友,这样就不会被赶出门。 他往陆时影怀里缩了缩,很快就睡着了。 陆时影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又捏了捏那圆润的脸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年纪差得太远,原以为会处不来,每天只觉得烦躁,没想到越看越顺眼。 江瓷的出现,好像把自己的生活也染上了颜色,不再是枯燥乏味的一潭死水。 - “唔……” 江瓷醒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窗外黑沉沉的,没关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屋里凉飕飕的。 他感觉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爬起来摸了摸屁股,蹑手蹑脚地往旁边挪。 这张床带感应功能,有人坐起来床头灯就自动亮了,暖黄的光铺在被面上。 小朋友低头一看,大床上湿漉漉一大片,他猛地捂住嘴巴。 完蛋了,尿床了。 江瓷紧张得肩膀直抖。哥哥的卧室又香又安静,床单比家里的舒服柔软,弄脏了会不会生气? 陆时影睡眠浅,迷迷糊糊感觉被子被掀动,还有光透进来,掀开眼皮就看见旁边的小孩正往床下爬。又梦游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眉头一抽,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再一看,那小孩已经钻到床底下去了。 原来是尿床躲起来了。 “小瓷。” 江瓷吓得一哆嗦,缩在床底不敢出去,怕被拎出去扔掉,怕回到那个家,又要听亲戚们吵架摔东西。 他不想被扔掉。 陆时影起了身,蹲下来朝床底看。小孩趴在地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小仓鼠。 “哥哥……” 陆时影张开双臂:“出来。” 江瓷慢慢爬了出来。这种豪宅别说灰尘了,床底比脸还干净。小朋友身上干干净净的,唯独脸颊烧得通红,埋头扑进他怀里。 “对不起。”江瓷乖乖认错,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肉乎乎的像两个小馒头,苦恼地嘟囔,“小瓷不是故意的。” 陆时影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哥哥有那么吓人吗?五岁的小朋友尿床,不是丢人的事,不用躲到床底下去。” 江瓷攥紧他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因为跟哥哥不熟……才认识几天,怕被赶走。我想当一个乖巧的宝宝。” 陆时影哭笑不得,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他把小瓷抱起来:“先给你洗个澡。只要住进来了,你就是我弟弟,不分熟不熟,我不会为难你的。” 江瓷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哥哥。把他放进浴室洗屁屁、涂香香,最后看着陆时影把那条桑蚕丝床单卷起来扔掉,又铺上一套新的,从头到尾没有凶他一句。 重新躺回床上时,江瓷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谢谢你。” 陆时影看着他的眼睛,捏了捏软乎乎的脸蛋:“不客气,睡觉吧。” 江瓷躺在他怀里,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确定陆时影是个好人,于是往他胸前蹭了蹭,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陆时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真的很小一只,蜷起来的时候像颗圆滚滚的榴莲坨,软糯可爱。 世上的小孩千千万,这么听话的却没几个。 他在心里想,既然决定要负责到底,那以后还得顾全他的生活、恋爱、结婚、生子,才算圆满,总之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 很快,高考成绩可以查分了。陆时影在书房学习,上周家教老师来了,还在补课,老张从外面敲门进来,说分数被屏蔽了。 陆时影没当回事,意料之中,继续低头看书。 客厅里,江瓷跟着猫咪满地爬,追着一辆小货车来回跑,车里塞满了他放进去的小玩具。 袁老师捋了捋长发,满脸柔和:“陆少爷,您这学习能力太强了。本科、硕士、博士贯通培养,十八岁前肯定能完成学业。以后有出国留学的打算吗?” 陆时影填完两道题,声音淡而冷:“没必要。我只想尽快完成学业,接手公司。如果能帮爸妈把国内的企业都运营起来,他们也不用那么累,常年两边奔波。” “您真是太懂事了。” 袁老师是他的私人家庭教师,每年寒暑假都来,双休节假日也排了课。 她心里有些话憋不住:“少爷,其实您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儿子十四岁,才刚初三毕业,您这都快上大学了。老师说句实在话,陆家这些产业,富养三代人都绰绰有余,何必这么拼命呢?” 陆时影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却疏离:“谢谢老师关心,有些话我不想多说。” 袁老师听了便不再开口。 嗡嗡—— 地上的小货车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书房里绕来绕去。 江瓷追着跑进来,端着一杯茶冲过去,踮起脚尖递到袁老师面前:“老师,喝水。” 袁老师喜笑颜开,摸了摸他的头顶,接过水杯低头一看,茶几乎见了底,撒了一路。 陈姨慌忙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抱起小孩,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是我没看住,一转眼小少爷就闯进来了。” 陆时影平时在书房上课,最忌讳别人不敲门就闯进来打扰,他喜欢绝对安静,以前有员工因此被开掉过。 江瓷晃着小腿想下来,蜷缩起身体扭来扭去。陆时影难得语气没那么冷:“没事,放他下来吧,你出去。” 陈姨愣了一瞬间,大概是没挨骂的缘故。陆家庄园的佣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太子爷不快。 可自从多了这个小孩,少年冷淡的性子好像软化了不少。 陈姨把小孩放下来,江瓷脚一落地就又跑起来,一头扑进陆时影怀里。 陆时影捏了捏他的脸:“每天跑来跑去,不累吗?你看看老师的杯子里,还有没有水。” 江瓷好奇地跑过去看,袁老师的纸杯里只剩浅浅一口。 他挠了挠头,耷拉着脑袋说:“老师,对不起。” 袁老师声音和蔼又亲切:“没关系,小瓷今年多大啦?” 江瓷小手比了个五:“五岁啦。” 袁老师帮他理了理衣角的褶皱,笑盈盈地说:“五岁就这么懂事?还知道给老师倒水,又是个天才小朋友呢。” “嘿嘿,什么是天才小朋友呀?”江瓷仰起脸,黝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的光。 袁老师觉得不该和雇主家聊太多私事,毕竟陆时影向来不喜欢自己的事情被拿出来说。 她揉了下江瓷的头顶,随口解释:“就是很聪明的小孩。” 江瓷乖乖点头,心里却想,他也要当聪明的小孩。可看书识字真的很苦恼,他大概是个小笨蛋吧。 袁老师继续给陆时影上课,江瓷乖巧地坐在旁边听。 可那些内容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听了一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时影低头看着他,小朋友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这样的学习程度,根本不需要江瓷也像这样,成绩适中就行,还会陪伴他很久。 - 课程下午五点结束,袁老师收拾好东西离开。 陆时影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日落。高考屏蔽分数这种事,对普通家庭是道槛,可对他这种身份来说,想知道结果轻而易举。 老张进来时,面色严谨藏匿着欣喜囍把查到的分数递到他面前。 陆时影低头扫了一眼。 语文:140 数学:150 英语:150 物理:100 化学:100 生物学:100 总分:740分 8、哥哥礼物 老张比他高兴,满脸笑意,语气都比平时高了三分:“虽然语文落了点分,但夫人和老爷都很满意。学校已经选好了,本科直博的贵族学校,十八岁继承公司不会有问题。” 陆时影却没怎么高兴。作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他对自己的成绩早有把握,只是把平板放到一旁,转身进屋吃饭了。 老张挠挠头,弄不懂他又哪里不顺心。全国第一的成绩,今年还没有比这更高的分数了。 - 江瓷正趴在地上和猫猫玩,缅因猫毛茸茸的大爪子在他手背上拍来拍去。 陆时影走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洗手吃饭。” 江瓷仰起脸,又看见那张阴沉沉的脸,哥哥又不高兴了。 等洗完两只小手,他蹬蹬跑过去,从餐桌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围兜,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脖子上系,系好后开心地拍了拍桌面:“戴兜兜,吃饭!” 陆时影原本心里还堵着些说不清的郁结,看见弟弟这副开心的小表情,那些烦恼竟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烟消云散。 他的笑声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把阴霾都驱干净。 江瓷舀了一勺汤,呼噜呼噜喝下去,又眨着眼睛问:“哥哥今天心情不好,是考试拿了零蛋吗?” “咳咳咳——”陆时影一口饭差点呛出来,高考拿零蛋,这念头光是想想都够惊悚的。 江瓷看他把水洒到了桌上,笑得前仰后合:“哥哥也要戴兜兜吃饭!水弄到袖子上了!” 陆时影擦了擦桌面的水渍,伸手捏住他圆鼓鼓的脸颊:“学坏了?其他小朋友三岁都不用戴兜兜,你还好意思笑我。” 江瓷一听,果断把围兜扯下来:“那我也不戴了。” 他好动,吃饭喜欢抖腿,菜渣容易掉。吃到好吃的会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喝汤还是个漏下巴,汤水总顺着嘴角淌进衣领里。 所以爷爷常年给他系着围兜,省得一顿饭换三件衣服。 陆时影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又往他碗里夹了些菜:“那你说说,从哪里看出哥哥心情不好?” 江瓷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会垮着脸,还皱眉。” 陆时影没再接话。他忽然张开双臂,把小孩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有些事情真奇怪,一个五岁的小朋友,居然会观察情绪、表达关心,还会笨拙地想办法让别人高兴起来。 他声音低下来,像自言自语:“因为哥哥考试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考了第一名,也没人在意。所以心情不好。可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本来也无所谓,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时影从没跟谁诉说过这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对这个小孩,他觉得反正也听不懂,才随口说了几句,语调平平的,没什么感情。 第一名。 江瓷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去年幼儿园手抄报画画比赛,他也拿了第一名。 爸爸妈妈开心得不得了,带他出去庆祝,吃蛋糕,吃汉堡,买玩具。哥哥的父母,不会奖励他吗? 那真的很难过。 “算了,”陆时影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因为我的身份,考试这种事只是走个过场,本来就没有意义。快吃饭吧。” 江瓷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安安静静坐在他怀里扒饭,小脑袋里却转个不停。 - 夜幕低垂,窗外寒风一阵紧过一阵,眼看就要下雨了。天沉沉地压下来,月亮和星星都躲进云层里。 陆时影去洗澡的时候,江瓷悄悄溜进书房,抽了一张白纸和一支彩笔,又搬着小板凳跑到客厅,趴在沙发上画起画来。 陈姨想过来给他披件外套,江瓷突然半个身子扑过去盖住纸,慌张地喊:“啊!姨姨不许看!” 陈姨一愣,笑起来:“好好好,不看。小少爷在干什么呢?今天降温有暴雨,多穿件衣服,去房间玩吧。” “没事啦,我去吹暖气。”江瓷攥着纸和笔,鬼鬼祟祟地跑了。 陆时影洗了半小时出来,发现卧室里没人。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次卧角落里看见他。 小小一团蹲在柜子边,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走过去,也没来得及打招呼,戳了一下小孩的后背。 江瓷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尖叫出声。陆时影眼疾手快接住他,差点摔在地上。 小孩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愣了好几秒,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抱歉抱歉……好奇你在干什么,忘记喊你。”陆时影赶紧拍他后背,生怕真给人吓出毛病来。 江瓷来庄园这么久,几乎没哭过,这怕是吓得不轻。 江瓷双手抹着眼泪,肉乎乎的拳头捶在他身上,不痛不痒的,肩膀一抖一抖:“坏哥哥……为什么要吓小瓷?” 陆时影顺着抚他胸口,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心跳又快又乱,哄了好一阵,像撸猫似的把他抱在怀里:“看看你是不是在干坏事,心虚躲起来了。” “才没有!”江瓷把他往外推,“你在外面等着,我待会有东西给你。” 陆时影闻言走到门口。江瓷又缩回角落,鬼鬼祟祟地拿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捣鼓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大功告成,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因为太兴奋,冲到门口时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 “啊呜。” 陆时影听见声响赶紧跑过来:“说了多少遍,不要跑来跑去的。” 他把小孩扶起来,冒冒失失的,倒也没摔哭。这孩子像个哑炮,摔了也不响。 只是额头磕红了一块,皮肤太嫩了。陆时影轻轻揉了揉,把他搂起来去找药箱。 江瓷却伸出小手,掌心托着那张画:“哥哥考了第一名,这是送你的礼物。” 陆时影愣住了。 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他低头看向那张白纸,是彩笔画的一幅画。 江瓷的画工竟然这么好,幼儿园的孩子,画出了小学的水平。 穿校服的少年有模有样,手里举着一个金色的奖杯,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大拇指,大概是“你最棒”的意思。 少年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家伙,捧着一束花递过去。画的右下角,是四个字,笔画稚拙却一笔一划认真:哥哥最好。 这应该是他最近才学会的字,就写出来了。 “这是……你画的?”陆时影盯着他,声音有点发哑,“你这么会画画?” 江瓷用力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妈妈给小瓷报了绘画班,三岁就在学。每次画画都能得第一名哦。老师说,奖杯是最厉害的,所以画出来给哥哥,因为小瓷没钱买真的奖杯……等妈妈回来……” 说到这里,他眼里又泛起泪花,仰起头,声音软软的:“星星还会变回来吗?” 陆时影怔了片刻,轻轻把他搂进怀里。 许多人的生命里,或许都会出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在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个人出现了。 父亲身边朋友那么多,也认识过很多弟弟,却没几个顺眼的。可江瓷不一样。他的出现,像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他活了十四年,收到的第一个礼物,竟然是一个幼儿园小孩送的。 “哥哥……我快呼吸不过来了……”江瓷推着他,不明白陆时影怎么突然抱这么紧。 陆时影回过神,松开他,在小朋友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江瓷耳朵一颤,抬头看他,这是哥哥第一次亲他脸。 “谢谢小瓷。”陆时影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或许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但哥哥发誓,他们对你的关爱,我都会给你。让你无忧无虑长大,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好不好?” 江瓷瘪了瘪嘴,失去父母的难过又涌上来,他忐忑不安地问:“那哥哥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陆时影握着他的小手,往自己脸上按了按,肉乎乎的触感很暖和:“不会。哥哥永远陪在你身边。” “好!拉钩钩!” 江瓷伸出小拇指。陆时影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被小孩勾住手指晃了晃,才明白这是小朋友之间的约定。 “拉钩了,就不许反悔哦。” 陆时影弯起嘴角:“好。” — 一年后。 陆家庄园后的马场改建的游乐园正式完工。通风两个月,设施全部到位,成了江瓷的专属天地,陆时影不放心他在外面玩,索性在家建了一个。 红布掀开的瞬间,江瓷愣住了。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水上乐园…… 五彩斑斓的游乐设施铺满视野,正中一只巨大的彩色充气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转头看向陆时影,小小的脑袋很疑惑:“……哥哥,这是给我一个人玩的吗?” “嗯。”陆时影垂眼看他,语气随意,“外面不安全,在家你想怎么玩都行。” “谢谢哥哥。”江瓷跑过去,在陆时影脸上亲了亲,“哥哥天下第一好,小瓷好爱你哦。” 陆时影将他抱起来,走到游乐园里面说:“那以后可要好好听话,不许跟我对着来。” “好!” 江瓷撒腿就朝碰碰车场地跑过去,钻进一辆明红色的小车里,熟练地扣好特制安全带,宽厚的绑带把他整个人稳稳箍在座椅上,车速调得平缓,方向也好控制,专门为他量身设计。 他拧动方向盘,车子慢悠悠转了个圈,咯咯笑出声。 陆时影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小孩开着车在场里东碰西撞,笑声清脆像小鸟叽叽喳喳的,他看了片刻,嘴角松了松。 “陈姨,你陪着小瓷玩吧,注意安全,我要去公司一趟。” 陈姨应了声:“好。” 9、小瓷受伤 陆时影朝场内扬了扬手:“小瓷,我先走了,哥哥有事情外出。” 江瓷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挥了挥小手:“知道啦!拜拜!” 陆时影转身离开。身后,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与碰碰车的电流声搅在一起,小家伙正玩得欢乐又自在。 - 陆时影临走前换了身衣服。黑色休闲外套,笔直长裤,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往门口一站,眼神沉静,气势倒比许多成年人还压得住。 老张已经备好车候在门外,见人出来,拉开后座车门。陆时影迈开长腿坐进去,开口问道:“国内十九区分公司下周开业,他们不回来?” 老张自然知道他嘴里的“他们”是谁,陆家夫妇。两人常年坐镇国外总部,国内国外的产业链都得稳住,分身乏术。 “老爷那边说了,到时候您去主持大局就好。您是卓域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下面的人不会有二话。” 老张边开车边说,“还有一件事,上个月的洪灾区,集团计划支援一个亿,需要您签字审批。陆家一直做公益,老爷让您慢慢熟悉这些,以后接手公司,和他对接海外业务,联手把企业做大。” 陆时影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冷不丁冒出一句:“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死了都花不完。” 老张:“……” 少爷最近说话是真不按常理出牌了,还会开这种玩笑。这世上哪有人嫌钱多的。 — 江瓷从下午一点玩到五点,没歇过。陈姨全程跟着,另外两个佣人也轮着伺候,递水递零食。 小孩在水上乐园里骑着一只黄色小鸭子游泳圈,两条短腿在水里扑腾,追着漂在水面的彩色圆球,玩得满头满脸都是水珠。 “姨姨,可不可以下来和我一起玩~”江瓷趴在鸭子脑袋上,仰起脸冲岸上喊。 陈姨站在池边笑:“我一把年纪了,下来游不像话。小少爷要是无聊,我把小咪放进来,它常洗澡,现在不怕水了。” “好!” 小咪被抱过来,缅因猫甩了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扑到江瓷怀里。 一娃一猫在水里扑腾着游来游去,猫爪子划水飞快,溅了江瓷一脸。 这只猫陪了他三年,早就不算宠物了,是家人。江瓷搂着猫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喵呜~喵呜~” 江瓷在它脑袋上蹭来蹭去:“小咪,我们两个都是乖宝宝哦。” 陈姨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泳池里玩得正欢的小孩,便走到一旁接电话。 江瓷游着游着,小咪忽然一蹬后腿,水花噼里啪啦甩了他一身。 他从水里站起来,学着猫的样子甩了甩屁股上的水,咯咯笑着,光脚踩上池边的充气垫,往对面那座彩色充气球跑去。 两个佣人连忙提着鞋子跟上去。 跑了一阵,江瓷累了,抱着湿漉漉的小咪从充气垫上走下来。 旁边的佣人赶紧蹲下,把干净的小鞋子递到他脚边:“小少爷,要穿鞋。” “谢谢姐姐。”江瓷踩进鞋里,脚趾头还勾了勾,把鞋穿紧。 缅因猫从他怀里挣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忽然竖起尾巴,朝院子方向飞奔过去。 “小咪!”江瓷拔腿就追。 这个年纪的小孩,见着跑的就追,见着跳的就蹦。 小咪在前面蹿得飞快,跑到石子小径上忽然一个急刹车。 江瓷没收住脚,整个人扑了过去,膝盖磕在地上,手肘撑了一下,正好硌在一块尖石头上。 那块石头边缘锋利,大概是前阵子装修工人留下的,没清理干净。 江瓷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还没觉得多疼。猫咪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着急地“喵呜”叫了一声。 “没事没事……不怪小咪。”他小声说。 身后的佣人终于追上来,瞧见他胳膊上的血,脸色瞬间白了,一把将他抱起来:“天啊,小少爷!摔哪儿了?” 江瓷摇摇头,强忍眼里的泪水:“磕到石头了……一点点疼。” 他的白色小猫t恤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滴。 江瓷这才后知后觉,好痛。 两个佣人都慌了神,刚才跟得远了点,想着小孩跑回家也就几步路,院子里平时都检查过,不该有尖锐东西。谁知道就这么巧。 陈姨接完电话,家里孩子生病,多聊了几句。一抬头,远远瞧见两个佣人抱着孩子朝别墅狂奔,脚步慌乱得不成样子,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沙发上,江瓷被放下来,伤口的血还在缓慢地流,滴在了地砖上,他小脸发白,两只脚弹了弹:“疼……” 几个佣人在柜子里翻来翻去,药盒子扔了一桌。 “先用消炎药和止血,怎么按着也没用呢。” “少爷嘱咐过小瓷有凝血障碍,专门备了药……药长什么样来着?”一个佣人急得手抖。 “快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那……那我们会不会被开除……” 陈姨一把抓过手机,声音稳但手在抖:“人命要紧,还管什么工作!”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江瓷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这才发现血一直在往外渗,刚才有人按着止了一会儿,一松手又淌出来,速度不快,但一直不停。 那道划痕比想象中长,但是不深,从肘弯拉到小臂中间,周围皮肤已经鼓起一个青紫的包。后知后觉的麻疼终于涌上来,像小针密密地扎。 他嘴唇抖了抖,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 “哥哥——” 私人医生赶来得算快,用了凝血酶。但江瓷太小,身子弱,凝血因子效果不明显,又查出对某个药物过敏,不知道谁手忙脚乱用错了药,起了反应。 小孩哭到声音发哑,眼皮越来越沉,被抱上车送去医院时,已经接近昏厥。 …… 陆时影赶到医院时,走廊尽头站了一排人。 老张把别墅所有工作人员都叫了过来,一个个低着头,站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大气不敢出。 陆时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薄唇紧抿,目光冷冷扫过那排人,脚步没停,径直朝病房走去。刚推开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撞了出来。 江瓷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创面不大,但清创费了好大功夫,伤口结痂太薄,稍微一动就又渗血。 病床上,两个医生正按着他打针,还有一个护士在托着他的胳膊。 江瓷哭得满脸通红,短小的腿又蹬又踹,哽咽着叫:“不要,不要打针……呜呜……爸爸妈妈……哥哥……” 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抖,用力挣扎,两个护士使劲按住才没有滑针,小孩哭得更凶了。 陆时影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几步跨到床边,声音沉而哑:“放开他,我来按。” 医生见状连忙松手退开,低声道:“还需要再打一针氨甲环酸。” 陆时影坐在床沿,把挣扎的小孩整个搂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圈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护住那只受伤的胳膊,低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头:“不怕,不怕,哥哥来了。” 江瓷靠在他怀里,哭得一哽一哽,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放,肩膀微微颤抖:“哥哥……哥哥……小瓷疼……好疼呜呜……” 陆时影将他的脑袋按在胸口,脸颊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乖乖打针,打完就不疼了。哥哥抱着呢,不怕。” “哥哥……” 陆时影亲了亲他的额头,听着怀里的小孩一直喊他,喊了不知道多少声,又软又可怜,听得人心都碎了。 不知从何时起,江瓷害怕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已经是他了。 江瓷的凝血功能比以前更差了,从轻度转到中度。医生打了两针,又把伤口重新上药,白皙的小胳膊有很明显的青紫色针孔。 后面这针很顺利,药物慢慢渗进身体,小孩的哭声渐渐弱下来,兴许是头晕,脑袋往陆时影胸口一歪,睫毛还挂着泪珠,就这么睡着了。 陆时影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蛋,目光落在那只淤青的胳膊上,眼底的心疼几乎溢出来。 他眉头缓缓皱紧,眼睑压低,目光看向门外时,又冷又暗。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周围的空气也在逐渐下降,吓得几个护士往后退了退。那眼神恨不得杀人似的,幸好现在是法治社会。 医生在一旁低声汇报:“陆少爷,现在已经稳定了……送来得稍微有点晚,凝血因子效果有限,加上红霉素过敏反应……小孩可能要住院观察两天,不过已经脱离危险。” 陆时影没抬头,只是盯着江瓷胳膊上那道长长的划痕。割伤不深,或许换作其他人一点事也没有,但小瓷体质不一样。 衣服袖子都被划破了,底下那截白嫩的皮肤又青又肿。平时稍微用力蹭一下都会泛红的皮肤,哪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明明中午分别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小家伙,趴在碰碰车车门上冲他挥手,笑得很开心说“拜拜”。 这会儿却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睫毛湿成小团,连呼吸都轻轻的。 他不敢往下想。生活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身边多了个弟弟,要是他出点什么事……这段相处的记忆,该怎么去释怀。 陆时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受伤的胳膊,手指拢了拢小孩额前的碎发,半晌没说话。 “小瓷……” 陆时影亲了下他的小手。低声道:“把你带进来,到底是对是错……明明身边很危险,却做了这种草率的决定。” 10、体贴入微 鹅卵石不可能那么锋利,绝对被人动了手脚。他没想到,不过一年的安稳日子,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江瓷身上。 他才六岁。这些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陆时影见江瓷睡沉了,才轻轻将他抱起来,找了个vip病房,把小朋友放进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 自从来到陆家庄园,他一直都在努力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把小家伙养胖了许多。 现在那张小脸圆嘟嘟的,胳膊一节一节全是软肉,白白胖胖的,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可因为他的疏忽,没有亲自检查别墅内外是否适合小孩活动,差点就失去了这个弟弟。 陆时影俯身,在江瓷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起身走到门外,看见那些弯腰在走廊一声不吭的佣人。 他冷眼扫向老张:“装修游乐园的工人、送建材的、清理垃圾的,全都给我查一遍。每个人的住处、姓名、电话,来往信息和履历,一个都别漏。还有,是谁给小瓷涂的红霉素?我以前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他有药物过敏史?不知道就不要乱涂药。” 两个佣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陈姨也被吓得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陆时影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闭了闭眼:“全部开除。以后进来的职工,我亲自考核。” 佣人们一听,立马跪地求饶:“不是我,少爷,您放过我吧,我真的急需这份工作……是小林拿的红霉素,她想着能防止感染,因为小少爷很久没生病、也没划伤过,我们就忘记了……” 旁边的小林也哭着辩解:“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听清楚培训内容……少爷,这真的不怪我们,本来一直跟着,小朋友跑得实在太快了。” 陆时影心烦意乱,挥了挥手:“张叔,调监控。看她们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听到这话,两人心下一惊。当时她们想着趁孩子自己跑会儿,稍微歇一歇,所以才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只是慢悠悠地坠在后面聊天。 如果调游乐园前面那个路灯口的监控,还是能看到她们身影的。 毕竟带孩子有时真会累,偶尔偷个懒,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谁想到运气就这么差,偏偏在那个时候,小孩出了事。 老张走上前,低声说:“陈姨只是接了个电话,才没看住孩子。少爷,要不给她一次……” 陆时影冷声打断:“忘了别墅的规矩?零错误,零容忍。” 老张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退到一旁跟佣人们交代处理事宜。 陈姨抹了抹眼泪,也不好再辩,确实是她接电话打了太久,没留意小孩跑到哪儿去了。 平日里小朋友上学期间,也该在别墅附近巡逻检查路面状况的,是她疏忽了。 - 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暴雨猝然而至。风裹着湿气,嗖嗖地掠过窗缝,带着一阵又一阵的呼啸声。 才下午四点多,天空却已黑沉沉地压下来,乌云翻涌,像谁把整座城市的灯一盏盏熄了,只余下灰蒙蒙的雨幕,铺天盖地。 说不清为什么,今年的雨,格外多。 陆时影站在病房里,隔着阳台的玻璃门望向室外。暴雨倾盆而下,像极了他此刻郁结的心情。 天色越来越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死气沉沉。 那年的天,也是这么暗,这么沉,地下室阴森森的又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呜……” 陆时影听到动静,回忆骤然中断。他快步走到病床边,看见白色棉被里的小孩哼唧了两声,正抬手要揉眼睛,被他轻轻按住了胳膊。 “别动,手上有针。” 小朋友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挂在头顶的吊瓶。 手臂麻麻的,手背又酸又胀,浑身都不舒服。 陆时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瓷,你发烧了,还在打退烧针,手不能乱动。” 江瓷听完,立刻乖乖不动了。头晕乎乎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他伸出另一只小手,声音软糯:“哥哥……” 陆时影牵起他肉嘟嘟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嗯,我在。” 江瓷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哥哥……是不是受伤的时候,流血流着流着就会睡着,然后……醒不来了,就变成星星了?” 陆时影一愣。江瓷六岁了,上了幼儿园大班,学了不少东西,加上平时看动画片,慢慢对死亡有了模糊的概念。 “嗯。”他低声应道。 江瓷眼圈泛红,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小声咕哝着:“那我变成星星,就可以看见爸爸妈妈了……” 陆时影心头一紧,低头亲了亲他白皙的小手,嗓音低沉而温柔:“不会。哥哥不会让你变成星星。你舍得丢下哥哥一个人离开吗?” 江瓷使劲摇头。他没见过比陆时影更好的人了。 每天给他做好多好吃的、接他放学、给他建游乐园、每天教他学习,做错了事也从来不打他。 他不想离开哥哥,也不想变成星星,也许变成星星后,也不能跟爸爸妈妈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孤零零的。 “小瓷,饿不饿?我让人送饭过来。”陆时影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瓷用力点头。 二十分钟左右,饭菜就送到了。这次来的是老张。 江瓷左顾右盼,没看见陈姨,忽然想起以前也有个人犯了错,做饭没有把鱼刺挑干净,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哥哥……你把陈姨和姐姐们都赶跑了吗?”江瓷抬起头问。 陆时影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低声道:“陈姨的孩子生病了,停职一周,让她先回去了。” 江瓷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哥哥,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你不要把陈姨她们赶走……如果我走路小心一点就好了。” 陆时影没接话。是陈姨打了电话喊私人医生及时过来的,所以他也没有立刻将她开除。 江瓷晃了晃他的胳膊,那软乎乎的小胖手又白又嫩,瞧着让人想细心呵护,小家伙又懂事又心善。 陆时影终于松口:“好,哥哥答应你,陈姨忙完会回来的。但另外两个佣人工作失职,还想隐瞒推卸责任,这种人不会再聘用。我会亲自筛选进来的人。” 江瓷开心地晃了晃腿:“好!” 陆时影打开饭盒,是儿童营养套餐,做得比较清淡,还有一碗鸡蛋羹,江瓷最爱吃的。 他端着碗,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用小勺子慢慢舀起来,递到小朋友嘴边。 江瓷乖乖张开嘴,一边吃一边用小手指着虾仁:“唔唔唔,还要吃这个。” 陆时影轻笑,又舀了一勺虾仁喂进他嘴里。小孩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小仓鼠囤粮。 陆时影眼里这才有了点笑意,方才那些阴郁和不快都烟消云散。 只要小朋友开心快乐地活着,就好。 “好吃,好吃。”江瓷含含糊糊地说。 老张站在门口,望着病房里温馨的一幕,少爷亲自喂饭,呵护着小家伙的模样,兄弟俩关系越来越好。 他心中甚是满意,老爷和夫人这下该放心了,少爷总算慢慢走出了小时候那段恐惧的阴影。 陆时影喂他吃了两碗饭,一碗虾仁,一碗鸡蛋羹,还有半碗南瓜汤。 小朋友醒来后两顿没吃,胃口格外好,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生病了还能吃能喝,真是太乖了。 “小瓷,其他小朋友住院都会大哭大闹、没胃口吃饭。你生病了还这么听话……心里没什么委屈和不舒服吗?” 江瓷飞快地摇头。额头上方的输液管跟着晃了两下,陆时影怕碰到针头,伸手将管子轻轻固定住。 陆时影又继续说:“咱们认识有一年了,宝宝。你还是个小朋友,委屈了可以说,痛了可以哭,不必要一直那么乖。” 江瓷还是摇头。 陆时影看着他的眼睛,双手捧着他圆润的小脸蛋,认真地说:“在哥哥面前,不需要表现自己。” 江瓷脑子里词汇不多,但“表现”这个词他能听懂。 他觉得自己乖一点,就可以一直待在陆家,讨人喜欢,不会被哥哥厌烦。幼儿园老师也总说,要当一个乖巧的小朋友。 “宝宝。” 江瓷猛地抬起头,小脑袋一扬,大大的眼睛里冲满了惊喜,妈妈也总这么叫他,说这是爱他的表现,不然不会这么喊。 陆时影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乖宝宝,哥哥的话,一定要听。” 江瓷这才磕磕巴巴地说出心里话:“是……是想表现得乖一点,就会讨人喜欢,哥哥就不会丢掉小瓷。如果不乖……” 陆时影打断他,斩钉截铁:“不乖哥哥也不会丢下你。” 江瓷有凝血障碍,体弱,倘若再送回去,那些亲戚里,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个宝宝养大,甚至有可能被养死。 江瓷猛地扑进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时影一只手托着他输液的那只胳膊和枕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乖宝宝。” 可算是哭了。他总觉得这个小朋友太早熟了,懂得太多道理,这样下去,长大后性格会变得和他一样,记得太多痛苦。 “哥哥……打针好痛,伤口也痛,不敢告诉你。” “没胃口吃饭,但是很饿,所以还是要吃饭……小瓷讨厌这样子。” “讨厌住院……小瓷想回家,不想在这里睡觉,这里味道不好闻。” “我希望哥哥每次出门的时候,把小瓷带在身边……” 11、视若珍宝 “呜呜呜……” 小孩儿声音清脆稚嫩,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了个没完,把那些平日里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部讲了出来。 其实他平常乖得很,总是笑眯眯地蹦蹦跳跳,心里头的委屈从不敢让人瞧见。 今天,可算是彻彻底底赖上哥哥了。 陆时影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回答道:“好,哥哥答应你,以后出门带着你。” “嗯!”江瓷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眼泪鼻涕糊了陆时影一身,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慌忙伸出没扎针的小手,用袖子替哥哥擦拭。 陆时影抽了张纸巾,低头擦了擦自己的衣襟,低笑:“小花猫。” 说着,他起身把打包好的奶粉拿过来,倒进那个卡通胖水杯里,冲了温水,插上吸管,又用力摇均匀,递到江瓷嘴边:“喝完了就睡觉吧。” 江瓷偏过脑袋,把脸扭向一边。 陆时影挑眉:“嗯?怎么了?” 江瓷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我现在是大孩子,不喝奶。” 陆时影顿时哭笑不得,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圆嘟嘟的脸颊:“六岁的大孩子?幼儿园还没毕业呢。这是儿童奶粉,补钙的,你体质太差,个头不高。四到十二岁都能喝。没人会因为这个笑话你。” 江瓷还是晃了晃小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乖巧又固执:“不喝奶。” 陆时影眼皮往下一沉,目光淡淡落下来。 江瓷立马怂了,赶紧伸出那只没打针的小手,一把将大肚杯抓过来,抱在胸口,张嘴咬住吸管,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奶渍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到了下巴上,他一边喝,一边偷偷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瞄哥哥的脸色。 陆时影嘴角微微扬起,低声笑了一下,又抽了张纸,弯腰替他擦干净嘴角:“长大了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陆时影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的女人一身华丽旗袍,穿金戴银,头发高高盘在脑后,踩着细高跟走进来,带起一阵浓郁得近乎呛人的香水味。 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吟吟地往里张望。 “时影,我来看小瓷。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陆时影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江铃兰,面上倒也没有不敬,只淡淡打了个招呼:“江副总。” 自从江瓷父母出事以后,江氏集团便一直由江铃兰代管。但她股份占比低,只是副总,话语权有限,不少股东并不买她的账。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江瓷名下的那份遗产。 江瓷正抱着大肚杯咕噜咕噜喝得起劲,奶快见底了,他又用力猛吸了两口,才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乖乖喊了一声:“姑姑。” 江铃兰把带来的鲜花放到桌上,又将一袋儿童钙片、几样小玩具和零食搁在旁边,这才坐下来,牵住江瓷的小手,语气温柔:“宝宝,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前姑姑在家里带你,可从没让你受过伤。” 江瓷咧嘴傻笑了两声:“是小瓷自己乱跑,摔了一跤。” 江铃兰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陆家很危险的,坏人可多了。你看你才来一年,就受了伤。想不想回家?去姑姑家住,姑姑也照顾你,还有哥哥姐姐陪你一起玩。” 江瓷确实有个表哥、一个表姐,但平日里不怎么亲近。 他体质弱,动不动就生病,大家都不敢跟他闹得太疯,生怕摊上事。 陆时影站在身后,无声地冷嗤了一声,胆子倒是挺大,在他面前挖人走,他目光落在江瓷身上,等着听小家伙怎么答。 江瓷晃了晃脑袋,干脆利落:“不要,不回家。小瓷想待在哥哥身边,哥哥这儿有好吃的饭,好多都是我没吃过的哦。” 江铃兰笑容僵了一下,又扯出几分殷勤:“你爱吃什么?姑姑也可以给你买呀。” 江瓷低头想了想,皱着小眉头,半天才说:“记不住名字……反正特别好吃。” 陆时影在身后淡淡接过话:“每天的菜不会重样。他反复点的那几道,法式鹅肝、顶级蓝龙虾、细茸鲍汁饭、伊比利亚火腿、极品澳洲皇帝蟹、进口a5和牛、芙蓉虾仁。你会给他买吗?” 江铃兰听完,一时竟愣住了,这谁养得起。 江家虽然也是亿万身家,可从没这样精细地吃过,听着这菜名,还是专业厨师现做的。这大少爷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很快找了台阶下,语重心长道:“小孩子不能吃这些东西,太补了,物极必反,影响肠胃。你得让他吃些家常菜,清清淡淡的一日三餐,才养人。” 江瓷却急着插嘴:“姑姑,小瓷爱吃蟹虾,每次都尝一点点,厨师会帮我称好克数的,好吃好吃!” 陆时影嗓音冷淡,已经不耐烦:“只是让他少吃,而不是不吃,小孩肠胃弱,不会大补。平时多数还是营养餐,正常的饭菜。” 江铃兰叹了口气,伸手捧了捧江瓷的小脸,掌心下还能觉出一点微热。这双眼睛,和她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酸,又劝道:“小瓷,跟姑姑回家好不好?陆家到底是外人,你跟姑姑在一起,才是一家人啊。” 江瓷攥紧了被角,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恍惚了好几秒,他又轻轻摇了摇脑袋。 哥哥没来的那段时间,姑姑总是忙忙碌碌的,也没陪他玩,也没给他做过饭,还老带着亲戚来家里吵架,天天把他关在屋里不让出门。 哪有陆时影对他好。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 江瓷眨了眨眼睛,忽然仰起脸,声音清脆地顶了回去:“哥哥说我很听话。” 江铃兰一怔。这平日里嘻嘻哈哈、开朗乖巧的小孩,什么时候学会反驳长辈了?以前说他,可是从不吭声的。 陆时影适时开口,声线已经冷了下来:“江副总,请你离开。不然保镖会送走你。小瓷不喜欢你,看不出来吗?” “你……”江铃兰抬眼和他对视,撞上那双又冷又厉的眼睛,心里一虚。 她自知理亏,也没再纠缠,起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陆时影有权有势,她不是对手。 门一关上,江瓷立刻瞪大了眼睛,小手拍了拍床沿,声音里带着兴奋:“哥哥!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陆时影替他掖好被角,眼里带着笑:“很可爱,做得很好。头还晕不晕?要不要睡觉?” 江瓷被夸得笑得更欢了,左手在空中招了招,声音清脆悦耳:“我想和哥哥一起睡,可以吗?” “嗯。”陆时影掀开被子,躺进那张宽大的病床里,小心避开他打针的那只手,将小朋友轻轻揽进怀里。 “唔,哥哥……” 江瓷把脑袋往他胸口一靠,贴着温热的体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着了。 陆时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了看输液管里剩下的药液,心里盘算着,这种事绝不能再来第二次。得多派些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江瓷。 他忽然拿出手机,拨通了私人医生的号码。 “陆少爷。”电话那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陆时影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月薪加十万。你每天跟着小瓷,在学校门口和保镖一起守着。” “啊?”聂医生明显为难了。他平日里不忙时还得跑医院,陆家一个电话就得立刻赶过来。 做了这么多年私人医生,随叫随到,月薪七万,再加十万就是十七万。虽然会跟社会脱节,可这数目,谁能拒绝? 陆时影继续说:“我会在别墅附近开一间诊所,配齐药材室。你注册商标,在那儿驻守,把常用药品都备齐。小瓷万一出什么紧急状况,你得第一时间处理、止血、送医。” 聂医生只犹豫了几秒,便干脆应下了。这工资,比正经上班强太多了。陆家这个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 …… 江瓷在医院住了三天,等伤口结了痂,又能吃能喝能跑了,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陆时影停了三天课,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伺候着。 出院那天,他直接把小孩抱在怀里走出去,没让他落地。生怕磕着碰着一点儿。 老张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边打方向盘边说:“少爷,凶手查到了。是个装修工人,卓域集团财务总监家的亲戚。因为不满你管财政的方式,半年前就盯上了,还在你设计的方案里动过手脚。他不想让你继承卓域,觉得你年纪小、做事太草率。加上陆董事长也不怎么看好他,他心里一直窝着火,所以想拿小少爷出气。” 陆时影抱着江瓷,小孩正坐在他腿上,剥开一粒软糖塞进他嘴里,又给自己剥了一颗,一边嚼一边竖着耳朵认真听。 但是听不懂。 “处理了吗?” 老张点头:“嗯。涉事总监已经停职看押,动手的人也送进去了。” “别墅改造好了没有?”陆时影问。 “改好了。” 江瓷听不懂他们说的这些,也没多问。直到车驶进陆家大宅,穿过一栋又一栋房子,停到别墅前院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整个前院,里里外外,全铺成了厚厚的假草坪,很漂亮。 以前那些硌脚的石板和水泥路,如今每一寸上面都覆着绿茸茸的草毯子。 远远望去,像一座立在青青草原上的大城堡,踩上去软绵绵的,又干净又平整,光这清洁的功夫,怕是得费不少人吧。 12、只认一个 客厅内,桌角包着厚实的防撞保护层,餐桌椅都套了柔软的椅套。楼梯上铺着毛茸茸的长毯,一只缅因猫正趴在上面慢悠悠地磨爪子。 “喵呜——” 小咪一瞧见他就扑腾过来,陆时影眼疾手快一把拦住,生怕猫爪不长眼,蹭到江瓷身上。 江瓷愕然睁大眼睛,捂住嘴巴,回头环顾满屋子的毛绒软垫,声音带着点受宠若惊:“这……哥哥,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时影把他捞起来放在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尖锐的边角。 唯一还容易打滑的只剩卫生间,回头贴上防滑地垫就行,摔了也不至于太疼。他不能让江瓷在这里磕着碰着半分。 “你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得特别护着,记住了吗?以后走路慢点,在学校也是……” 学校。这两个字一出口,陆时影心里就揪了一下。 学校里那么多小孩,追跑打闹、磕磕碰碰,课桌角、游乐设施、餐厅食堂,到处都是隐患。 幸好这回伤口浅,要是再深些,止血就更棘手了,到那时该怎么办? 要不干脆别去幼儿园了,把老师请回家里教? 可这样一来,他又怎么见识外面的世界,怎么跟同龄人打交道? 江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哥哥,你皱眉头了,不高兴吗?” 陆时影缓了口气,温声说:“小瓷,我会安排保镖和医生在幼儿园门口等你放学。在学校里走路慢些,别跑别跳,像今天这样受伤了,又要打针吃药,多难受。” 江瓷使劲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乖巧得不行:“知道啦。” - 自打江瓷头一回受伤起,家里什么都变了。 别墅里铺了满地的毯子,换洗起来是桩大工程。陆时影亲自挑了三个佣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前前后后考核了两个月才肯放人进门。 陈姨反倒清闲了,厨师也轻松了不少,因为陆时影自己开始学着下厨。 他还让老张每天把饭菜送去学校,顺便瞧瞧小家伙在干什么,生怕他吃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那个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少爷,如今亲自给小朋友洗澡、做饭、穿衣服、送他上学,每天睡觉都盯着,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早上送完人去幼儿园,自己再去上课,傍晚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保镖说他们守在门口,顺路就能带回来,可陆时影还是雷打不动亲自跑一趟。 陆家树大招风,惦记的人不在少数,路上指不定出什么岔子。只有江瓷在他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放心。 ……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走了冬天又来,一晃就是半年。 除夕前夜。 陆时影念书是块料,下厨也有天分,各种菜式学得有模有样。 临近新年,他试着炸了不少虾仁丸子,开发的新菜式小朋友很爱吃。 江瓷就站在灶台边上,每次丸子捞出来晾冷了之后,他就偷偷伸出爪子捏一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哥哥,好吃。” 陆时影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小人儿。小家伙穿了件棕色小猫款的家居服,帽子毛茸茸的,两个口袋做成猫爪模样。 他来回晃悠时,睡衣后头那条猫尾巴也跟着一摇一摆,活像养了只不会掉毛的小猫,还会站起来说人话。 “少吃点,一会儿该吃饭了。” 江瓷歪着脑袋数了数灶台上的盘子:“哥哥,今天做这么多菜呀?都十几个了。” 陆时影垂着眼,手里的夹子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爸妈今天回来,明天除夕。” “爸妈?”江瓷眼睛倏地亮了,“是小瓷的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陆时影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才又缓缓将丸子放进油锅,没说话。还没有明白吗? 江瓷自己先反应过来,声音蔫下去:“不对……哥哥说过的,他们变成星星了,不会再回来。是哥哥的爸爸妈妈……” 陆时影放下手里的做饭工具,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认他们吗?陆家已经决定把你养大,他们往后就是你爸妈,虽然不是同一个户口,也算是父母。” 江瓷拼命摇头,眼圈红了一圈,小声嘟囔:“爸爸妈妈是独一无二的……” 小家伙在幼儿园大班学了不少字,在他的教育下竟然都会用成语了,聪明得很。 陆时影揉了揉他的脑袋:“嗯,那就喊叔叔阿姨。” 江瓷忽然扑上去抱住他大腿,小脸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我认你,你是爸爸。你帮我洗澡、穿衣服、送我上学,还给我做饭。要有爸爸的话,我就喊你……唔。” 陆时影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话要让他爸妈听见了,该怎么想?难不成还要喊他们爷爷奶奶? 荒谬,他俩也就差九岁。 但话说回来,这种被喊“爸爸”的滋味儿,竟然有种说不清的掌控感。 捧在手心里的人终于圈在自己的地盘上,跑不了。 “别乱喊。” 江瓷眯着眼坏笑,笑得脸颊肉都鼓起来了,鼻尖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睡衣后头那条猫尾巴也跟着晃,偏要闹:“daddy。” 陆时影一愣,心口猛地跳了两下:“谁教你的英文?” 江瓷笑嘻嘻的:“电视里放的动画片呀,就是爸爸的意思。” 陆时影捏住他的脸蛋:“到底喊我什么?” “哥哥。”江瓷捂住脸,“哎哟,疼……不要捏小瓷。” 陆时影松开手,压根没舍得使劲,把人抱起来搁在餐桌上,招呼陈姨去把厨房的丸子收尾。 “洗个澡再吃饭。又去游乐园了?后脖子还是潮湿的。” 江瓷被他兜在怀里,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毛绒拖鞋甩掉以后,光着脚丫子搓了搓脚,回答道:“嗯,在游乐园旁边,泡了会儿温泉,很舒服。陈姨还没来得及擦发尾,我就跑过来吃丸子啦。” 陆时影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抱着人进了卫生间,打开暖风,扒掉毛绒睡衣,放了一缸温水。 小孩一沾水就像撒了欢的鱼,抓起那几十只橡皮鸭子排兵布阵。 “哥哥,一起玩嘛。” 陆时影坐在浴缸边上,给光溜溜的小家伙抹沐浴露、搓背、洗脚。 养了半年人胖了一圈,又白又嫩,连脚丫子都肉嘟嘟的,他又在教育:“马上上小学了,男子汉大丈夫,还跟哥哥一块儿洗澡?羞不羞。” “哼,我还是小朋友呢。” 江瓷把小黄鸭排成一溜,每一只捏得叽叽叫,陆时影又给他搓腿,痒得小孩四脚朝天扑腾,水花溅了他满身。 陆时影在他脚心拍了一下:“故意的?回回洗澡都泼我一身水。” 江瓷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又伸手抱住他胳膊:“一起洗香香!哥哥陪我一起好不好。” 陆时影衣服已经被他扑腾湿了,又怕小朋友一个人在浴缸里滑倒,索性脱了衣服跨进去。江瓷在他怀里钻来拱去,高兴得不行。 “哥哥,等你老了动不了,我也给你洗澡。” “那我可要记住。” “哥哥,你身上的肉好硬,我怎么是软的?”江瓷拍了拍他胸口的肌肉,满脸疑惑。 陆时影顺势给他搓了搓小手,指着身体给他解释:“这叫胸肌,这里是腹肌,经常跑步健身,可以练出来。” 江瓷疑惑万分,又低头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肚皮。原来肉还能练成硬的,看着挺酷的。 他又在思考,如果肉很硬,摔倒在地上,是不是就不会划伤了?练成像石头一样,结结实实的肉。 “哥哥,我也要练肌肉。” “不行。” “为什么?” 陆时影叹了口气:“你身子弱,不能做剧烈运动。皮肤又薄又嫩,不小心受伤会导致血止不住。” “就是因为这样啊,小瓷要练成和石头一样结实的肉!倒在地上就不会摔伤了。”江瓷一本正经道。 陆时影:“…………” 江瓷见他瞪着自己,蔫头耷脑:“好吧,小瓷什么都不能玩,好难过。” “不碍事。哥哥一直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陆时影凑过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江瓷仰起脸,忽然冒出一句:“那我们会结婚吗?以前爸爸妈妈说,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就要结婚,就像他们那样。” “……!”陆时影被这话呛得一愣,连语气都乱了阵脚:“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不能跟我结婚,咱俩都是男的。” 江瓷被他吼得肩膀一缩。 陆时影瞧他吓着了,赶紧搂进怀里拍了拍背:“小笨蛋。结婚成家是长大以后的事,别瞎琢磨了,我是你哥哥。” “好吧……”江瓷耷拉着脑袋。 原来以后要跟不认识的小女孩结婚,为什么不能跟哥哥结?他能不能变成女孩子呀? 小朋友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念头,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时影给他冲沐浴露的时候,又开始犯愁了。 江瓷以后的女朋友能留意到他的病吗?会护着他吗?懂他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吗?多半是男孩照顾女孩,江瓷这么傻乎乎的,别叫人欺负了去。 算了,才丁点儿大的人,他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洗完澡出来,陆时影给他换了身新睡衣,还是毛绒款的,不过是白色小猫图案。 这种睡衣他买了十几套,各种花色的小猫咪,江瓷太喜欢猫了,所以由着他穿。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外头汽车鸣笛。 江瓷好奇跑到玄关处,往外面看,应该是哥哥的父母回来了,来到陆家这么久,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有点紧张。 七点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昏黄地亮着。老张把车停在门口,下来拉开后车门。 13、陆家夫妇 先下来的是个穿黑色羽绒夹克的中年男人,外头随意披了件风衣,步履沉稳,落地有声。 紧随其后的是位穿白色羊绒呢子大衣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面容温婉,举手投足间皆是斯文气度。 夫妻俩五官生得极好,站在一起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时影抱着江瓷,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头对怀里的小人儿轻声说:“喊叔叔阿姨。” 老张走过来跟陆时影打了个招呼,便自去泊车。 旁边已有佣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与玩具,鱼贯往里搬,盒子上的logo一个比一个金贵。 叶曼瑜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别墅里里外外铺满了厚实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时常打理的模样,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与银钱。她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时影。”陆明域笑着走上前,蹲下身子,朝江瓷伸出双手,“小瓷,还认识我吗?叔叔小时候见过你好几回呢,记得不?” 江瓷抬起脸瞅了瞅,觉得夫妻俩面善,眉眼温和,可记忆里却怎么也对不上号,索性缩回陆时影身后,只晃了晃脑袋。 陆时影拍了拍他的肩:“不怕。” 江瓷这才探出半个脑袋,细声细气地开口:“叔叔阿姨好。” 陆明域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小朋友,将他轻松抱起来掂了掂:“哎哟,小宝还挺沉的。上次葬礼见面的时候看着还很瘦,哥哥在家有没有欺负你?” 江瓷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他的五官来回打量,又扭头看看陆时影,再看看陆明域,越看越觉得惊奇。 两个人长相极其相似,区别在于,一个是少年,一个已经中年。好神奇。 “来,孩子给我抱一下。”叶曼瑜也伸出手,江瓷被稳稳托了过去。 六岁的小朋友不算沉,她抱着也不吃力,低头笑了笑:“比时影小时候轻多了。时影六岁的时候又高又胖,跟个小牛犊似的,从八岁开始就猛地往回瘦,现在倒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温柔,语气也轻缓下来:“宝宝,认识我吗?” “眼熟的姨姨……”江瓷低头琢磨,小眉头皱着,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最后小声问:“妈妈的朋友,小鱼阿姨?” 叶曼瑜低声笑了,嗓音温柔和:“嗯,现在也是妈妈。” 她托着江瓷的小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叶曼瑜。和蔼可亲的目光落在小家伙脸上,满是宠溺。 “阿域,这小家伙的眼睛,和老江长得一模一样,水灵灵的,瞧着真让人怜惜。” “嗯,可怜的孩子,咱们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情,以后好好对待这孩子,老江对我情深义重,咱们一定要把小瓷当亲儿子对待。” 陆时影听到这句话,心想着,可别了吧。 “时影刚出生的时候,我还问你要不要二胎,这多好呀,”叶曼瑜继续捏着江瓷的小脸,“可乖咯,小宝宝,闻着香香的。” 陆时影站在几步之外,盯着他们三个人偎在一起的画面,目光冷静淡漠。片刻后他忽然转身走回客厅,手扶在餐桌边缘,指节凸起,似乎在极力克制什么,恨不得将这实木桌子捏碎。 什么叫报答恩情? 什么叫二胎? 孩子是他一口一口喂胖的,是他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养出来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叶曼瑜把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和玩具一样样拆出来给江瓷玩,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枚金灿灿的长命锁。 国际大牌的定制款,上面嵌着一颗极品的翠绿玉石,戴在了小朋友的脖子上闪闪发光。 江瓷低头看了看那亮晶晶的金锁,小手摸了摸,忽然抬头说:“姨姨,这是贵东西,小瓷不要。” “哎呀,”叶曼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温柔,“小宝真懂事,没关系,姨姨买给你的,现在属于小瓷了。” 叶曼瑜也没有强迫他一定喊爸妈,毕竟刚认识。 她蹲下身,替他把锁摆正,又问,“生日是什么时候呀?看看有没有时间给你提前过了。” 江瓷记得很清楚,稚嫩的声音清脆地答:“五月一号。” “原来是劳动节,”叶曼瑜轻轻拍了下额头,“我这脑子,以前去江家拜访,也给你送过生日礼物,时间久了,竟给忘了。” 陆明域站在一旁,视线不经意扫过客厅,这才察觉到屋内儿子情绪不对,那少年坐在餐桌前,脸色沉沉。 他用手肘碰了碰叶曼瑜,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看向自家儿子。 陆时影坐在餐桌前,陈姨在旁边倒好了红酒,摆好碗筷。少年目光冷淡,下颌线紧绷,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眼盯着杯中的暗红色液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叶曼瑜将小朋友放在地上,江瓷脚一沾地,立马蹬蹬跑过去,一头冲进陆时影怀里,仰起小脸,兴冲冲地拽着脖子上的小金锁给他看,像揣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哥哥,好看。” 陆时影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喜欢就好。” 他心如明镜,多养一个孩子,父母的关爱自然要分走一半。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比起和父母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他更喜欢和小瓷待在一起。 至少弟弟看他时,眼里的爱是满的。 叶曼瑜走过去,拿出礼盒,也有一条相似的项链,形状是他的生肖动物,还没拿出来,陆时影率先开口:“不要。” 江瓷疑惑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俗物,但是小瓷有,所以给你也买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家财万贯,你也不缺什么。” 叶曼瑜在餐桌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时影,你是不是责怪爸妈高考没有回来陪你?” 陆时影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有。” 陆明域也落了座,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桌的菜,清蒸石斑、红烧排骨、白灼虾仁等,各种各样的菜式,偏家常的做法,摆盘却不马虎。 他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颗丸子,点点头:“这饭菜不错,哪位厨师做的?就是排骨稍微有点柴了。” 陆时影手上的筷子顿了顿,冷声道:“我做的。” 陆明域和叶曼瑜同时愣住,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 他们儿子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厨房都没进过,竟然还会做饭? 家里请了那么多厨师,他为什么要自己下厨? 江瓷坐在陆时影旁边,小短腿晃悠悠地悬着。他已经能熟练地用筷子,小胖手夹个不停,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旁边剥好的龙虾仁,又去扒拉碾碎过的石斑鱼肉,吃得可香了。 听不懂大人讲话,就努力吃饭。 陆时影也低头夹了几筷子菜,仔细给江瓷剔排骨。 “别抖腿。” 江瓷的两条腿瞬间定住,乖巧地趴在桌上吃饭。 陆时影用筷子剥开排骨,确认上面没有碎骨头渣子,肉质鲜亮饱满,这才放进小家伙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好吃好吃。”江瓷开心起来,腿又控制不住地抖。 陆时影冷冷道:“明天带你去检查腿,看看为什么总是会抖。” 江瓷又不动了,脚趾都紧张地攥起来,为什么吃饭不能抖腿,他兴奋开心就会这样。 陆明域和叶曼瑜两人都看愣了,这哪里像兄弟,倒更像父子。似乎不需要他们夫妻二人,陆时影自己就能把孩子养好。 “时影……你现在这么厉害了啊,自己都没成年,像个大人似的。”叶曼瑜站起来,给他盛了碗汤,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笑着说,“妈妈都不会做饭,你竟然学会了。” 陆时影没接话,依旧沉默,只是低头喝了口红酒,继续给小朋友夹菜。 叶曼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筷子收回来。她也端起酒饮了几口,喉咙里有一股压不住的酸涩感,久久沉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声软绵绵的猫叫从门口传来。小咪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尾巴高高翘起,绕到江瓷脚边蹭了蹭,仰头叫了一声:“喵呜~喵呜~” 叶曼瑜愕然,目光在猫和儿子之间来回转:“时影,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怎么会养猫?” 江瓷举起小手,抢着答:“是我,是我的小咪……它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想带进来养,不要对哥哥生气,骂小瓷吧……” “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惊讶。”女人笑着接了话。 叶曼瑜这才想起来,江家确实是养了一只猫来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陆时影冷声接了一句:“抗生素有用,没有过敏,已经快治好了。” 叶曼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亲兄弟,还能宠到这种程度,本来担心他们年龄相差远,性格合不来,现在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今天沟通下来,儿子的话明显比以前多了,看来找个孩子陪在他身边,终究是有用的,有个伴不会孤单。 “时影,我知道。你从小心里就不舒服,觉得爸妈工作太忙碌,对你的关爱太少,总是不操心你的事、不知道你的成绩、不了解你会做饭……我明白……小时候的那件事,在你心里还是个阴影,所以我们也走不进去,你也走不出来。” 陆时影给小瓷倒了杯牛奶,语气淡淡道:“早就忘了。” 14、封闭的心 叶曼瑜的眼泪悄然掉下来,她抬手抹了抹,又忍不住眼眶泛红。 那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永远不会忘记。 那年卓域集团第一个上市产品,ai人工智能机器人,联合五百个合作方。掌声产品全国上线,发布会连开三天,她和陆明域轮番登台,聚光灯耀眼辉煌,底下的人齐声喝彩。 一夜之间,销量业绩疯涨,入账几个亿。往后的科技覆盖区域越来越多,市场火爆,陆家才会越做越大,成为顶端豪门。 但就是那三天。 陆时影被他们的一个竞争对手行业的老板绑架了。 绑匪电话打进来,张口要三千万。陆明域和叶曼瑜分身乏术,发布会正卡在最关键的节点,每一秒都烧着钱。只能让老张拿资金去赎人。 钱给了,绑匪却耍了招,第一个地址是空的,孩子根本不在那。那帮人精得很,利用假定位分散了他们,找了两天才找到陆时影。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绑架,他们竟然没察觉,从今往后,都是安排保镖随身跟着。 那时的陆时影才七岁,被扔在一个废弃地下室里。正值寒冬,水泥地潮湿又冰冷,他躺在角落,双手双脚被绑,又冷又饿,浑身脏兮兮的,想取暖都找不到地。 冬眠的蛇被哭声惊动,从地下室的墙角缝隙里爬出来,沿着地面缓缓游动,吐着蛇信子,一直盯着他看。 陆时影知道,只要不乱动,蛇就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所以他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也不敢哭。 万幸的是,他足够安静。两条蛇都没搭理他,最后从墙缝里溜走了。 老张踹开门那刻,小孩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意识昏沉,瞳孔已经散了,就差一口气吊着,浑身像冰块似的。 送往医院的路上,陆时影迷迷糊糊抱住老张的胳膊,身上披着外套,喊了声爸妈,可等他睁开眼,看见的只有司机的侧脸和保镖。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差点死了,爸妈没有来救他。 陆明域和叶曼瑜还在发布会现场。甚至不知道儿子的处境有多危险,总觉得家大业大,权势滔天,那些坏人不敢伤害他。 可有些人,他们内心阴暗,只想报复,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怕死。 陆时影抢救回来之后,每次吃东西,胃里像是被荆棘缠绕着,隔三差五抽着疼,动不动冒一身虚汗,大冬天高烧不退,反反复复住院折腾了大半个月,人瘦得脱了相,足足掉了六七斤肉。 叶曼瑜想到这里,眼眶又红了,老张当初告诉她,儿子在地下室被关了两天两夜,没有吃任何东西,附近还有蛇的时候,她心都凉了。 她知道,当时的发布会已经开始,直接中断,议论声会很高,合作方也会生气,损失可能奔着几十个亿去。 可偏偏就那几天,她儿子被塞进了地狱里。 陆时影小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很开朗的性格,逢人就喊叔叔阿姨,嘴甜又听话。后来那些笑声渐渐没了,彻底封闭自己,谁也不搭理,也没见他笑过。 她偶尔会在深夜想,如果那天哪怕一个人抽出空来,赶过去救他,孩子心里那块疤,会不会就没那么深了。 江瓷小脑袋左转右转,听不太明白大人在聊什么事。 他吃了两个虾仁,边咽边问:“叔叔阿姨,你们在吵架吗?小瓷听不懂。阿姨为什么要哭?” 陆时影揉了揉他脑袋:“吃饭,没吵架。” 陆明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时影……很多事就是这样,身不由己。我们没办法顾全大局。陆家所有财产和公司,将来都是你的,是你未来孩子的。我们多拼一分,你以后就能少累一分。” “嗯,明白。”陆时影依然淡淡的,不吵不闹,不怨不怼。正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才让陆明域和叶曼瑜心里直发毛。 陆明域搁下筷子,又沉重道:“我们回来,也是想告诉你,以前给你的担子太重了。如果你不想十八岁就接班,不想被那么多仇家盯着,不想做了,可以退出。爸爸尊重你。如今赚够的钱,够你们俩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陆时影夹了一筷鱼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又吃了两口饭,端起红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斟满第二杯,说:“我想接,分担你们的工作。” 陆明域和叶曼瑜都没再开口。他们了解儿子的性格,认准的事不会再反悔。 只是两人都不约而同觉得,这孩子心里压着什么,还没有说出来,也不愿意敞开心扉。 江瓷忽然仰起脸,声音稚嫩道:“叔叔阿姨,哥哥不高兴了,你们别再说他了。” 叶曼瑜怔了怔。这小孩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灵光。 她扬了扬嘴角,笑着回答:“没吵架,小瓷。以后直接喊曼姨就好,不用叫阿姨。如果你暂时不想认我们做爸爸妈妈,我们不逼你,慢慢来。” 江瓷笑着点头:“曼姨。” “诶,真乖……”叶曼瑜盯着面前这张嬉皮笑脸的小圆脸,恍惚间竟和儿子小时候叠在了一起。 她垂下眼眸,愧疚从眼底一闪而过。 她是职场的女强人,只想事业,一边是利益,一头是孩子,悬在半空晃了半辈子,依然分不清方向。 她只能盼着,陆时影别越来越闷,希望能被小朋友感染,生活快乐一点。 叶曼瑜想了想,嘱咐道:“时影,弟弟上学、生活这些事,别给他太大压力。爸妈在外面忙,顾不上他。我看你给他建了座游乐园,有心了。偶尔带他出去走走,郊游也好,散散心也好,给他攒点像样的童年回忆。” 陆时影冷淡地“嗯”了一声。 陆明域也接过话头:“小瓷身体底子差,经不起磕碰。我已经跟陆家投的那所贵族学校打过招呼了,校长和班主任都会多盯着他。校医是老熟人,真有什么意外,第一时间就能处置。时影,你每天放学去接他就行,别的不用操心。至于再有人敢动他……” “假如你在国外呢。”陆时影忽然打断,声音冷冷的,“小瓷被绑了,你怎么回来。” 陆明域哑口无言。 叶曼瑜也接不上这话。两口子面面相觑,餐桌上一片死寂。 “做不到的事,别承诺。”陆时影脸色阴沉,如同乌云覆盖。 他从小到大都是懂事的那种人,从没抱怨过父母不在身边,也体谅他们工作的辛苦。 可有些话,需要讲清楚。 一家人坐在一起,过年吃团圆饭,中间却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江瓷一直埋头扒饭,小勺子刮着碗底,吃干净了,耳朵竖着听,想抓一点能听懂的。 气氛越来越尴尬,三个人脸色如同挂着霜,女人看着总想哭。他以前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时,总是笑成一团的。 江瓷眼珠转了转,把勺子一搁,仰头喊:“哥哥,我吃饱啦!” “嗯,我也饱了。”陆时影顺势放了筷子,弯腰把小朋友从椅子上捞起来,“走,教你弹钢琴去,然后睡觉。” “好!” 陆明域望着兄弟俩上楼的背影,自言自语般喃喃:“小曼,你觉不觉得,时影太像个大人了?刚才那个架势,简直是把小瓷当自己儿子在养。” 叶曼瑜低笑:“你想多了。哥哥负责任,弟弟又乖,处得好而已。我现在就在想……怎么才能跟儿子再近一点。可工作又实在放不下。等老了退休后吧,到时候天天陪着他,把欠的补回来。” - 二楼有一间音乐室。还有靠墙立着一排画架,是给江瓷学美术用的,这小孩喜欢画画,最近也在努力学习中。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旁边散落着小提琴、长笛几样乐器。 陆时影小时候嫌日子太寡淡,什么都想碰一碰,学一学,陆明域就由着他把乐器一样样往家里搬。 陆时影在琴凳上坐下来,江瓷窝在他怀里,两条小腿又开始不自觉地晃荡。 这回哥哥没说他。 “刚才说话有点冲,生不生气?”陆时影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 江瓷摇头晃脑,答得乖巧:“不生气。抖腿是坏习惯,我会慢慢改哦。” “嗯,小朋友有坏习惯很正常,慢慢来就行。我只是……”陆时影顿了一下,垂眼看他。 他怕父母要把江瓷接过去养,带在身边,毕竟是陆明域先提议出来,他要抚养江家的孩子。 他不能让任何人把弟弟从他手边带走。 所以方才在餐桌底下,他故意把话撂得那么硬、严肃,就是想让那两个人看清楚。 他以后也可以赚钱,能自己养好弟弟。 陆时影掀开琴盖,目光扫过谱架,随口聊:“小瓷,往后爸妈要是让你出国念书,你直接拒了,别跟他们走。” “好!”江瓷巴掌一拍摁在琴键上,嗡的一声闷响,他兴奋地扭来扭去,“快教我!今天弹《两只老虎》,好吗?” 陆时影低头失笑。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施坦威弹儿歌。带个小孩,确实磨人,却也磨得心甘情愿。 他会把自己擅长的东西,也都教给小瓷。 “行。” 他先示范了一遍。 少年指尖落得极轻,在黑白键上滑过去像羽毛擦过水面,但触底那一瞬又稳又沉,把一首儿歌弹出了温柔的味道。 江瓷的小脑袋跟着节奏上下颠,嘴里哼得七零八落,两只手在琴凳边沿拍着鼓点。 陆时影侧头瞧了他一眼,节奏很准。还挺像那么回事。 “手放这里,别太快落下。” “好哦。” 15、体谅哥哥 江瓷伸出短短的手指,按上琴键。错音连篇,节拍也飘得离谱,但陆时影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耐心地纠正,捏着他的手指挪到该落的键位上。 “哥哥,小瓷弹得好难听哦。” 陆时影笑出声。确实难听,他太小了,正经学谱子还要再等两年,先教一点基础。 “没事,慢慢来。” 漂亮的钢琴在江瓷面前,像一件大玩具。小朋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胡乱往下按。 陆时影觉得实在太难听的时候,就会抓住他的小手,一起放在琴键上弹。 两人学了一会儿,陆时影把他送回房间,转身去了主卧卫生间洗澡。 江瓷跳下床,踩在柔软的地垫上,小跑到书桌下面,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零食。 最后摸到一块奶酪糖,剥开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又翻出一大包芒果干。甜度适中的芒果干最好吃,不是太甜,又很柔软,嚼在嘴里软软糯糯的。 “好吃,最爱芒果干了。”小朋友吃东西还喜欢自言自语,把芒果干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 “啊唔——”江瓷忽然叫了一声,捂住嘴。有个白色的乳牙脱落下来,他接住时,看见牙根上面还沾着一点血丝。 江瓷心一紧。哥哥说过,他不能流血。他立马扔下零食,跑到卫生间门口敲门。 砰砰砰—— 庆幸的是陆家沐浴放水时,用的都是很细腻的花洒,水流温顺,声音很轻。很快,江瓷听见水声停了,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 陆时影迅速把身上的水擦干,套了件冬天的白色睡袍,快步跑到门口打开门。 低头一看,江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小瓷,怎么了?” 江瓷张开嘴,摊开手掌心,把乳牙举给他看:“流血了。” 陆时影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掏出手机给聂医生打电话。 自从聂医生贴身跟过来后,就住在对面的空别墅里,戴的黑色电子手环可以二十四小时接听电话。几分钟后,聂医生便赶了过来。 江瓷躺在床上,陆时影用无菌纱布叠成小块,塞在他的牙龈处轻轻按压止血,一直不敢松开。 聂医生赶过来,打开医药箱,扶着小朋友说:“少爷,让我来。” 陆时影松开手,看见指尖上面的血,眼前一片发黑。焦虑和恐慌涌上来,他忽略了这个问题。换牙期到了,乳牙会松动脱落,有时候会稍微出点血。 怎么办……在这种平淡的生活中,他无法百分之百保证江瓷不出一点血。 “唔……”江瓷痛苦地闭上眼睛。聂医生拿了一块冰块敷在他脸颊侧边,冷敷可以收缩血管,辅助止血。他又拿出凝血酶,用棉签一点点涂在流血处。 十五分钟后,血止住了。 聂医生缓缓松开手,捧着他柔软的小脸,摸起来凉凉的。小孩不哭不闹,乖巧地躺在那里,嘴巴张着,一动也不敢乱动。 “少爷,没事了。只是乳牙自然脱落,创面很小,不用过于紧张。剩下的牙齿可能也会慢慢都掉,换牙期少吃点甜食。这两天吃软烂的食物,免得有龋齿需要拔牙,那就要去医院做手术了。” 陆时影坐在床边,瞥了眼书桌方向。两包零食还在地上,奶酪糖的袋子,一大包芒果干。 那是小家伙最爱吃的小零食。他还不懂事,想吃东西很正常,这不是他的错。 “聂医生,别墅的偏院是空的。明天你把东西搬过来,住在隔壁,离得再近一点。我发现……我无法控制这件事。小孩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流血,我已经很小心了……” 陆时影的声音越说越没底气,他怔在原地,原以为自己能把小瓷护得滴水不漏,可现在才明白,好多事再周全,也控制不住会发生。 这意味着,江瓷这辈子都会有生命危险。 聂医生应道:“好。如果二十四小时后还在渗血就告诉我,我再给他注射凝血因子。这种小创面不需要注射,小孩本来就怕打针,能尽快解决我一定会处理好。” “谢谢。”陆时影以前不怎么开口,雇来的员工也没多搭过话,这次的语气是很诚恳的感谢,矜持又有礼貌。 聂医生愣了一愣。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思考了半天。 他以前是老爷请来的私人医生,负责管理陆时影的胃病和饮食健康。 现在似乎只为小少爷服务,大的生病就没找过他几次,幸好他资历深,全能型的,什么都会。 江瓷一动不动地张着嘴,双手放在肚子上,两条腿平伸着,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看着陆时影不出声。 陆时影被他这副傻样子逗笑,又叹息道:“没事了,可以说话。不要舔牙龈。” “唔……”江瓷有点不敢动,嘴里还有股药味,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陆时影忽然伸出手,把口水接在掌心里,没让它滴进脖子里。然后把小孩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 江瓷的小舌头动了动,药味慢慢散去,感觉口水总是流出来,才合上嘴。 “哥哥……” 陆时影也没嫌弃他,都没有去洗手,只是随意擦了擦掌心,垂眼看着他:“疼吗?” 江瓷摇了摇头,眼神无辜,小幅度地抬头和他对视。哥哥明明很爱干净,口水那么脏,怎么不嫌弃呢。 “哥哥……对不起。我又干坏事了。因为芒果干太好吃,所以……所以没有忍住。我的牙……”江瓷摸了摸脸颊,牙没了很不舒服,感觉那里空荡荡的。 “别怕。每个小朋友都要经历换牙期,还会长出新牙。” 陆时影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不是你的错,怪芒果干太硬。待会儿我就给它扔了。” 江瓷睁大眼睛,那么好吃的芒果干,不要扔。但是他好像也不能吃了。 其他的芒果干都是蜜饯,糖分高,浓缩糖浆多,非常甜。但陆时影买回来的进口芒果干,是国外原产的,毫无任何添加剂,纯芒果晒干的。不甜不腻,补充维生素,软糯可口。 陈姨说这种芒果九百八十块钱一个,这一大包起码有三四个芒果,差不多三四千块。 他幼儿园大班已经开始上小学的课了,陆时影也教过他数学,他知道几千块钱就是很多很多的钱。 “哥哥,不要丢。”江瓷扯着他的衣服拉了拉,眼神又可怜又委屈,抽搭了两下鼻子,“贵,要很多钱,浪费……” 陆时影回答:“不扔,我吃。” 江瓷瘪了瘪嘴,虽然很馋,但还是乖乖回答:“好吧……” 陆时影掀开被子钻进来,被肉乎乎的小脚冰了一下,眉头一挑:“脚怎么是冰的?刚刚又光脚在外面玩?开空调了都这么冷。” 江瓷两只小脚丫子叠在一起搓了搓,嘿嘿笑道:“下次穿鞋。” 陆时影拿他没办法,又把小朋友抱起来,来到卫生间,坐在椅子上,在浴桶里放了点温热水,把他的两只小脚放进去泡着。 “烫。”江瓷把脚一抬,白皙的脚趾头蜷缩起来,扭动着想要逃跑,“不喜欢泡脚。” “必须泡,不许动。” “哪里烫。”陆时影把手伸进去,测完温度后,心想着是不是小朋友皮肤太嫩的缘故,又加了一点冷水。 “冬天就是要用热水泡脚。你体质差,所以很容易受冷。待会儿中央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 “可是,空调温度太高,哥哥会热得浑身都是汗,很闷。”江瓷仰着小脑袋说。 “没事,出汗对身体好。”陆时影怕他着凉。 江瓷摇头,思考了半天,想到了老师教的词,说:“哥哥,爱是相互的。” 陆时影愣住,他才六岁,怎么还学会了这些。半年的时间,脑子里就装进了这么多东西。 “我也要爱哥哥,体谅哥哥。”江瓷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蹭了两下。陆时影的心软成了一团。 “嗯,爱是相互的。” 泡完了脚,江瓷的小脚终于热乎起来,白白胖胖的,陆时影捏在手里,又软又弹,实在太可爱了。 陆时影把他塞进被窝里,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伤口已经凝固成血痂,没什么问题,这才安心地将人搂进怀里。 “睡觉吧。” “哥哥,晚安。” 刚准备闭眼,外面的缅因猫跑了进来,跳到他们的棉被上,蜷缩成团,“喵呜”了一声,也躺在中间窝起来睡着了。 翌日。 除夕这天,窗外的风刮得又干又冷,只有别墅屋里,暖气交融,把寒意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的和煦。 江瓷起床的时候八点多。抬起两只手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蓬松乱糟糟的,刚下床就出来找哥哥。 这边的年夜饭在早晨吃。一出门就闻到了饭香。 客厅内,厨师在做饭,陈姨在拖地,佣人在摆放花盆。陆时影和陆明域在聊工作,两人的脸色看起来没有昨天那么难看了。 江瓷小心翼翼地下了楼。陆时影抬头看见他跑过来,指着自己的嘴问:“哥哥,可以刷牙吗?” “醒得还挺早,我看看。”陆时影掰开他的嘴,看了两眼,将他抱起来往卫生间走,“我去给你刷,只刷左边,轻一点。” “好。” 陆明域站起来,去看叶曼瑜在厨房忙什么。 女人也想学着做饭,厨师在旁边指导。一个不留神的功夫,刀“噼里啪啦”一声掉在地上,吓得厨师哆嗦了两下避开。 叶曼瑜说儿子都会做饭,她也想学学。陆明域看了半天,发现她还是只适合当个享福的太太,还没他会做。 16、舍不得打 “别捣鼓了,出来,跟你说个事。”陆明域冲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叶曼瑜关掉水龙头,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我刚学会一个菜呢,怎么了?” “时影刚才跟我说,他想自己带小瓷,不用咱俩插手。我本来是打算走个领养手续,可那孩子现在也不认咱。你是想留在国内照顾小瓷,还是跟儿子走?” 叶曼瑜几乎没有犹豫:“让时影带吧。当初抱回小瓷,本就是为了给时影做个伴儿,多个弟弟,他也高兴。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就交给他。我信他。” 陆明域点了下头:“行。” - 那是江瓷和陆时影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饭桌上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从那天起,这个家才算真正定了型。 而陆时影心里的那根弦,也从那天起紧紧绷在了江瓷身上。 最先让他操心的,是牙。 七岁,刚上小学,两颗门牙接连下岗。小朋友照镜子时嚎啕大哭,捂着嘴死活不肯出门,说同学会笑话他说话漏风。 陆时影没嫌烦,每天早上哄着人去上学,把那些笑出声的孩子挨个拎到跟前训话,又找到班主任,语气冷冷下令:“把他们座位调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瓷懂得越来越多。 八岁那年,死亡这个词第一次真正砸进他脑袋里。原来爸爸妈妈坐的那架飞机没有飞向星星,它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小孩站在陆时影面前,仰着一张苍白的脸:“哥哥,要是我哪天也流血死掉了,你会不会找别人当弟弟?” 陆时影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睛平视着他:“不会。你也不会死。等你再长大些,身体硬朗了,哥哥就带你去国外治病。” 江瓷攥住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那个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除了爷爷,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江瓷九岁那年,陆时影十八。 十八岁的博士天才,精通各种商业金融。全国头一个。报纸、电视、网络,铺天盖地全是那张年轻而淡漠的脸。 … 立冬后江城陡然降温,冷得猝不及防。窗外雨丝斜织,阴沉地覆盖着整个校园。 江瓷穿着贵族学校的黑色西装校服,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阵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抬起手腕,电子表屏幕亮起来,新闻推送里,陆时影今天正式接手卓域集团,出任总裁。 屏幕上的男生一身白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整整,眉目间有了几分上位者的沉敛。 江瓷的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了停,指尖贴上屏幕,轻轻蹭了一下。 哥哥两天没回家了。公司里那些坏人……会不会为难他? 下课铃声响起,江瓷正准备趴下歇会儿,外面突然炸开了锅。 走廊上呼啦啦涌出去一片人,他跟着站起来,踮脚往楼下看,校长和教导主任一前一后往大门口赶,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正疑惑间,跟在他身边的两个黑衣保镖从教学楼侧门闪出来,在台阶下站定,齐刷刷一鞠躬。 然后那个身影就出现了。 陆时影已经蹿到了一米八几,宽肩窄腰,撑着一件黑色大衣,臂弯里搭着羽绒服和围巾,步子不紧不慢,绅士又稳重。 江瓷眼睛一亮,扭头就往楼梯口冲。 “我哥来了!” 身后一片窃窃私语。整个年级都知道江瓷的哥哥是谁,但亲眼见到本尊的机会不多,更别提他亲自走进教学楼。 陆时影刚走到二楼,一团黑影就从拐角飞了出来。 他眉头拧了一下,伸手稳稳接住,两人身高有很大的悬殊,小孩的头顶刚到他胸口,疯狂地在他怀里乱蹭。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跑。”陆时影的声音沉下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摔了怎么办?” “我激动嘛。”江瓷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都两天没回来了,一点也不想我。” “想。” 陆时影把羽绒服抖开裹在他身上,又给他戴好围巾,眉头还皱着:“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手这么凉,衣服穿哪儿去了? “太厚了……穿着热……”江瓷嘟囔,“你不是在开会吗?我刚刚还看见新闻……” “那是回放。”陆时影说。 校长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弓着腰笑:“陆少爷,哎呀瞧我,该叫陆总了。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是学校有什么——” “给我弟送衣服。” 校长噎了一下。就……就送衣服?打个电话让司机送不就完了?亲自来一趟? “没、没别的事了?” “没有。”陆时影惜字如金,不想多说一个字。 校长偷偷抹了把汗。这所学校是陆氏投了五个亿建的,陆家占大头,可陆时影这尊佛平日里连校门都不进。 今天居然为了件衣服亲自跑一趟,这弟弟在他心里的分量,掂一掂就知道有多沉。 既然来了,陆时影自然要上楼看看江瓷的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教室里顿时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潮水般涌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黏在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江瓷的同桌时雾“噌”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拍着桌面板兴奋得脸通红:“陆、陆总好!我是小瓷最好的朋友……您是我偶像,我就请教一下,您是怎么做到十八岁就毕业的?真的太强了!” 陆时影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先在江瓷的座位上扫了一圈。 “你朋友?”他问弟弟。 江瓷笑眯眯地抱住他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嗯!他叫时雾,也学美术的,平时可照顾我了。他比我大一岁,我都管他叫雾哥。他一直很崇拜你,天天跟我念叨你。” 雾哥。 陆时影终于侧过脸,看了时雾一眼。 时雾只觉得后颈一凉。 那道目光像冰凉的刀锋,方才对着弟弟时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恨不得杀人的眼神。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桌腿上,语无伦次:“抱、抱歉……” 然后扭头就跑,他还以为自己冒犯到这位大人物了。 江瓷愣住。他仰头看哥哥,陆时影已经收回视线,正低头看他,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浅淡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他同桌跑什么呀?太没礼貌了。 江瓷尴尬解释说:“哥哥你别见怪,他平时不这样的……” “嗯。” 上课铃响了。陆时影拍了拍他后脑勺,说晚上来接他,转身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找到班主任,冷声道:“小瓷坐的位置看不见黑板,他近视了,明天调一下。” 班主任连连点头。 “还有,”陆时影顿了一下,“月底家长会,时间发我。” “好的好的。” 从一年级到现在,江瓷的每一场家长会,坐进教室里的永远都是陆时影。 校服是他买的,作业是他签的字,午饭是家里做好让保镖掐着点儿送来的,有时候是陈姨送,但菜谱全是陆时影定的。 江瓷被他养得白白胖胖,但是随着年龄往上走,小时候那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慢慢也开始变瘦了。 可江瓷听说家长会这三个字,心里就开始打鼓。 这两年他成绩一路往下出溜,尤其是数学,这回要是被哥哥看见那张卷子…… - 晃眼过去,月底前几天,江瓷动过歪脑筋,想把爷爷喊过来开家长会。 结果爷爷电话里中气十足地说忙着下棋,没空。 说来也怪,以前爷爷病恹恹的,这两年反倒越活越精神,红光满面的。 家长会准时开场。陆时影坐在江瓷的座位上,翻着桌上那沓月考卷子,六科:语文、数学、英语、道德与法治、科学、体育。答题字迹倒还干净。 语文94,英语92,都拿得出手,其他几门也及格。 翻到数学那一张。 32分。 又大又红的数字,没看花眼。 陆时影盯着那个数字,拳头微微收紧。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他教的? 家长会讲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年太忙,没盯住他的数学,竟然偏科偏到这种地步。 散场铃响了。 江瓷站在走廊拐角,缩着脖子等哥哥出来。看见陆时影把那六张试卷卷成一筒捏在手里,眉头紧蹙,脸色极其难看。 “哥哥……” 陆时影没应声。他忽然想起最近小孩总抱着手机戳来戳去,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堆小人追着跑,叫什么……王什么耀。 又伤眼睛又莫名其妙,他不懂,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他低头看了江瓷一眼,没骂,只是把试卷放进公文包,说了句:“回家再说。” 语气很平,但江瓷知道,完了。 - 陆家庄园很安静,这么多年几乎没什么变化。 江瓷被陆时影从车里提出来,像拎小鸡仔似的,脚还没沾地,人已经被挟进客厅,往沙发上一摁,巴掌就落了下来,隔着两条裤子都震得他大腿根发麻。 “啊呜——哥!!” 江瓷整个人都傻了。 他来陆家这么多年,陆时影对他千依百顺、捧在手心里疼,重话都没说过一句,这竟然是头一回挨揍。 秋裤和校服挡了一层伤害,可陆时影手劲儿实在大,巴掌落下来还是有点疼。 他这么大个孩子,不想被打屁股,一边抖腿一边挣扎,结果纹丝不动,在陆时影面前,他还是太小了。 江瓷趴在那儿,感觉巴掌的力道渐渐轻了,索性放弃挣扎,反正他哥没把他裤子扒下来打,到底还是舍不得。 17、惴惴不安 陆时影见他忽然不挣扎了,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把人打疼了,立刻停手,掌心还在他后脑勺轻轻揉了一下。 “还能给你打睡着了?是不是想让我把你裤子脱了再打。” 江瓷立马坐起来:“不要!还是有点疼的好不好。” 陆时影对小孩的成绩本来也没什么执念,及格就行。 可前阵子数学老师三天两头给他发消息,上学期期中好歹还考了六十多,这回直接掉到三十多,差太远了。 江瓷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偷偷瞄他:“哥哥……” “我平时给你辅导的课,你学哪儿去了?”陆时影把卷子往桌上一丢,纸页啪地一声摊开,“今天把这些错题抄一百遍。” “啊?一百遍也太多了!”江瓷立马凑过去蹭他胳膊,“我牙疼,前天刚掉了一颗牙,到现在还疼呢。” 陆时影低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牙疼是嘴的事,抄作业用的是手,不耽误。” 江瓷嘴一瘪,脑袋垂下去。小学生布置的作业是不多,可他哥还要加作业,光是想想就浑身难受。 “去面壁思过。”陆时影见他坐在那儿发呆走神,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平时确实太顺着他了,这样下去迟早宠坏,该给的规矩不能少。 江瓷倒也听话,从沙发上爬下来,揉了揉屁股,慢吞吞走到墙角,然后蹲了下去。 陆时影:“站着。” 江瓷又站起来,挺直腰板,脸冲着墙纸,盯着上面的细长的花纹发呆,小声嘀咕,像在数格子。 心里默念着:陆时影是邪恶的大灰狼,专门欺负他这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陆时影把卷子拿起来重新翻看。越看眉头越紧,好多题答案是对的,可解题步骤完全对不上号,一看就是蒙的。 小朋友沉迷游戏之后,偏科越来越严重,得抽空每天给他补一补。 或者……是他自己的问题。 孩子没教好,大人也有责任。 他按了按太阳穴,目光在卷面上反复游移,脑子却已经飘远了。 江瓷乖巧地立在墙角,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陆时影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开始认真反思,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惯得小孩心里没点数,总觉得不管闯什么祸,哥哥最后都会心软。 “小瓷,过来。” 江瓷一愣,这么快就结束了?他转过身小跑过来,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数学卷子被攥出了好几道褶子,陆时影虎口处被指甲掐出一道深红印子,都快破皮了。 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所以考差了也无所谓?” 江瓷拼命摇头,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哥哥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好好考。我就是……不喜欢数学,数字看得我头晕。我没有怪你打我,以后一定认真学,对不起。” 陆时影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我也有问题,刚刚打疼了没?” 江瓷抬起头,呲牙冲他笑:“子不教父之过?” 啪—— “哎哟!”江瓷捂着屁股蹦了一下,因为乱说话又挨了一巴掌。 他哥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手劲儿这么大,打得人骨头都发麻,上辈子是壮牛吧。 “长记性了?” 江瓷老老实实点头。陆时影打他,比打在自己身上还难受。弟弟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捧在手心里,磕破一点皮都心疼得不行,更别说自己动手。 江瓷以为撒个娇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结果到了晚上,还是被按在书房里抄题。 开头几遍字迹还算工整,抄到第二十遍的时候笔画就开始歪了,到第四十遍,字已经完全放飞自我,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像一排排波浪在纸上漂移。 陆时影坐在旁边处理公司账目,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 江瓷偷瞄了他一眼,见哥哥没空注意自己,便悄悄把手伸到茶几底下,摸出一包芒果干。 他小心撕开一个口子,捏出一片塞进嘴里,又把包装袋塞回原处,一边嚼一边接着抄,腮帮子鼓鼓的。 陆时影其实早就看见了,余光扫过去好几次,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孩,每次写作业都要摸点零食出来,嘴不能闲着。 江瓷吃到第三片的时候,忽然觉得右边后槽牙猛地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 小时候就是吃芒果干把牙啃松了,今天又来? 芒果干跟他有仇? 他捂着腮帮子揉了揉,这颗牙其实断断续续疼了半个月,上周好不容易消停了,现在又卷土重来。 本来不想让陆时影担心,一直没说,也不让聂医生检查,可这会儿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放下笔走过去。 “哥哥。” 陆时影抬头,见他捂着半边脸、脸色发白,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怎么了?抄完了?” 江瓷摇摇头,直接爬上他的腿坐好,指了指嘴巴,声音带着点委屈:“我这颗牙好疼,上周都没事了,刚才吃东西又开始疼,因为前天换牙没有流血,就没让医生检查。” 陆时影脸色刷地变了:“怎么不早说?身上哪里不舒服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打开手机电筒,一手托着江瓷的下巴让他张嘴,凑近往里照。牙龈上方明显红肿了一块,好像是乳磨牙损坏。 九岁的小孩牙已经换了大半,这会儿还在换下颌的尖牙,平时掉牙出一点血都能止住,可拔牙不是闹着玩的。 “我让聂医生过来看看,可能需要拔牙。” 江瓷一听,整个人僵住了:“拔、拔牙?那是不是会大出血,然后就——” 陆时影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沉下来:“不许说那个字。哥哥在身边,不会让你有事。” 江瓷愣了两秒,点了点头。 第二天,聂医生请了位牙科主任过来会诊。拍了片子一看,确实是乳磨牙损坏,影响到底下的恒牙胚发育,保守治疗的话最好拔牙。 “一定要拔吗?”陆时影担忧问。 牙科医生说:“嗯,要不然这颗烂牙会折腾后面的恒牙,恒牙胚发育畸形会更加麻烦,这个手术我有把握,很多小孩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最后没办法,只能先停课治疗牙齿。 - 发炎期间不能拔,医生住在了家里,随时监测,有时候牙龈渗点血丝就立刻止血。整整熬了七天,炎症才总算消下去。 去医院拍完片、办完住院,手术定在第二天。 江瓷没做过手术,平时待在哥哥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这回却有点发怵。 小时候陆时影几乎二十四小时守着他,家里到处铺着厚地毯,摔一跤都摔不疼。 可在学校里不小心磕一下,皮肤上立刻紫青一大片,淤血还会往外扩,全靠校医及时处理。打针的时候针眼也容易肿起血包,用的全是顶级的药,不管是做什么,总是容易陷入危险。 江瓷这条命,就是拿钱一点点堆出来的。但凡哪一步出了差错,药没用对,都可能出大事。 陆时影站在病房门口,听牙科主任交代病情:“陆少爷,手术成功率有95%。血友病a,先天缺8因子,凝血功能差。您看片子,这乳磨牙已经抵住恒牙发育,迟迟也没脱落。小朋友还在换牙期,有阵子没复查了吧?不过以我的经验,可以拔,问题不大,只是小手术而已,放心吧。” 陆时影听完,面色沉沉的。 他忐忑不安,5%的几率也会害怕。 江瓷怕打针怕检查,一直躲着复查。那颗牙早就隐隐作痛,但他每次都用舌尖顶一顶,经常不痛了,就没在意。 回到病房,江瓷刚消完炎,牙齿不疼了,正躺在床上吃东西。 陆时影定睛一看,手里捏着的赫然是那包该死的芒果干。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芒果干抄起来,扬手就要扔出窗外,胳膊举到半空顿了两秒,又慢慢放下来,轻轻搁回江瓷身上。 江瓷:“……哥哥,你干嘛?”他坚定地认为,这件事和芒果干没有关系。 “明天拔牙,术后会疼,还有生命危险,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吃。”陆时影眉头拧紧,声音淡淡的。 江瓷把芒果干往枕头底下一塞,抓起床头柜上刚送来的热包子咬了一大口:“那我要多吃点,做个饱死鬼。” 陆时影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再说一句试试。” 江瓷嘿嘿笑了两声,把包子咽下去,从被窝里爬出来往他怀里一靠,黏黏糊糊地喊:“哥哥。” “我不怕,你别担心啦。” 陆时影揉着他的头发,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上一次住院的时候,怀里还是小小的一团,蜷在他臂弯里像只猫崽。江瓷来到这个家以后,他才觉得生活变得有意义。 “小瓷,哥哥一定把你的病治好。” “我也要好好活着,以后挣钱养哥哥!” “笨蛋。” - 第二天手术,所有器械都备齐了。术前先把8因子活性拉到50%,确认没有炎症,创口尽量开小。牙科手术室的灯亮起来,门关上了。 陆时影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插进外套口袋的时候,指间忽然碰到一张叠好的纸。 他愣了一下,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白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遗书。 江瓷什么时候写的? 陆时影又心疼又好笑,一场小手术而已,小屁孩居然偷偷写了这个。 可看到正文的时候,眼眶顿时发热,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有水珠落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18、占有欲强 【陆时影,我最好最好的哥哥。我要是死了,你就告诉爷爷,我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让他不要担心,你也不要太想我哦。】 【我肯定能找到爸爸妈妈,会和他们一起在天上保佑你。还有,哥哥不要再熬夜看书,熬夜对身体不好。失眠的时候也不要乱吃药,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 【哥哥,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星星,你再找一个弟弟吧,我还是希望有人能陪伴你,不像叔叔阿姨那样,总是不管你。我会永远想念你,下辈子还要找到你,小瓷爱你,很爱、很爱你。ovo】 【哥哥,如果我真的不见了,你也别太难过,一定要好好活着,知道吗?小瓷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陆时影能快快乐乐,健康平安一辈子。】 【假如我没死,哥哥一定要把这张遗书扔掉!不许给我看!mua~~】 最后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估计是小孩写着写着不好意思了。 陆时影仔细观摩,在那几行字迹上扫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字就糊了。整张纸都湿得皱起来。 江瓷但凡是个坏一点的孩子,他都不会这么宠他。 刚到家那会儿,江瓷得了什么喜欢的玩具,自己还没玩够,就颠颠地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 看他加班累了,会跑过来,小手一下一下给他捶腿,然后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唱两句儿歌,身上的疲惫也褪去了。 每次回家,门还没推开,里头会先传来欢笑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屋内到处跑。 他只要板起脸训一句,小家伙立刻停下,乖乖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眨眨眼看着他,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他经常熬夜学习,江瓷就抱着那只缅因猫,坐在旁边陪他,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还在嘀嘀咕咕:“哥哥一个人看书会无聊……我在这儿陪你……” 好多好多细小的事情,小朋友没放在心上,陆时影却全部记得 这小笨蛋,一点点地对他好,能做的都做了,不声张,不邀功,越来越乖,越来越懂事。 可此刻陆时影坐在病房门口,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呼吸越来越沉,喉咙里酸涩感像吞刀片似的。 他盯着手术室那盏一直没灭的灯,眼前反复想着那5%的概率,如果出血止不住怎么办。 江瓷平时动不动就喊关节疼,磕一下碰一下就青一片,白白嫩嫩的皮肤根本碰不得。 他想收拾他一顿,都得挑冬天,衣服穿得厚实的时候才敢下手。 夏天时,小朋友就算是闹翻天,陆时影也舍不得打他。 半年前父亲和他说过一句话:“江瓷随时都可能死。接他回来,就是让他在身边过几天好日子,富贵无忧的,走了也不亏。” 江叔叔以前和陆明域说过,小瓷生下来体质就不好,这病打小就缠着他,拼命赚钱,全是为了给他治病。 陆明域若不是个重情义的人,根本不会把这样一个小病秧子接回来,让儿子照顾他。 陆时影不信这些话。 哪怕医生当着他的面说,目前没法彻底根治,没法保证痊愈,他也不信。 他私底下翻基因治疗的论文,想着以后医学进步了,弟弟身体底子养好了,他会找遍天底下所有医院和名医,总能找到办法。 他一定要让江瓷长命百岁。 “陆总。” 陆时影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脸色苍白如纸,听见有人喊他,恍惚地抬起头,才从回忆中被拉出来。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递过来一个白色圆瓶:“你的药。” 陆时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抖得厉害,肩膀发颤,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这才意识自己可能因为江瓷的病,患上了轻微焦虑症。 “赶紧吃点药,别晕过去了。” 陆时影抬眼打量了他几秒,觉得面熟,伸手接过药,拧开瓶盖倒了两粒咽下去,哑着嗓子问:“你是……我爸的助理?” “嗯,现在是您的。我叫季安承,今年二十八岁,略懂点医术。进公司十年了,一直跟着董事长做事。昨天刚回国,董事长让我以后辅助您,公司那边的业务我都熟。” 陆时影冷着脸没接话。昨天刚塞过来两个助理,今天又添一个,到底是干活的,还是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的。 季安承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轻扬:“陆总不必担心,我不是眼线。” 陆时影懒得搭理他,转过头,目光重新盯在手术室的门上。 没过多久,灯灭了。 牙科主任推门出来,这种小手术他做了不下一千台,摘手套的动作从容得很,脸上波澜不惊。 看见陆时影迎上来,主任语气谦和:“陆少爷,没事了。术后规律性地输8因子就行,得住几天院观察。” “好,谢谢您。”陆时影声音有点哑,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 江瓷醒来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他慢慢睁开眼,看见陆时影坐在床头柜旁,手托着下巴打盹,留置针还埋在他手背上,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还活着。 麻药劲儿过了,伤口开始钝钝地疼,江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想翻身,身子刚动了两下,陆时影猛地睁眼,一只手按住了他:“别动!现在不能说话、不能笑,伤口裂了还得再遭一遍罪。” 江瓷立刻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饿不饿?我让人备点流食送过来,得慢慢吃。”陆时影声音压得很低,凑近看他。 江瓷点了点头,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枕头里,瞧着让人心疼。 陆时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安抚:“乖,没事了。” 陆时影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人送饭。 挂了之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白纸黑字,在江瓷眼前晃了晃。 江瓷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右手立马捂住眼睛,假装看不见,从指缝里偷看的时候,他发现。 那封遗书,很多字迹都被晕开了,哥哥竟然看哭了吗? “谁让你写这鬼东西的?还遗书,上哪儿学的?让我找新弟弟是吧?行啊,那正好,把我远房表弟接过来住。” 江瓷急得直晃脑袋,幅度不敢太大,小心翼翼地摇着,伸手把那页纸从陆时影手里拽回来,悄悄塞进枕头底下。 小朋友含糊道:“坏哥哥……” 陆时影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牵住他那只捂眼睛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笨蛋,哥哥就你一个。” 江瓷抬了抬下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敢张嘴。 陆时影会意,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小孩低声嗡嗡道:“是……哪一个弟弟?” 陆时影捏了捏他耳朵:“我还有个舅舅,全家移民到国外去了。他儿子,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见过几面,长大再没碰过。” 江瓷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原来陆时影还有别的弟弟,还是带血缘的,比他先认识哥哥。 陆时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他额头:“不开心了?他不如你听话,我烦他烦得要命。” “嗯?” 江瓷嘴巴只敢张开一条缝,声音还是嗡嗡的:“哥哥……也有讨厌的弟弟吗?他做什么了?” 他是真想知道,好让自己别犯同样的错。 陆时影拧着眉想了想,那时候江瓷还没出生呢。 他八岁,表弟六岁,过年拿鞭炮烧窗帘、在喷泉里放龙虾、撕他的暑假作业、把玩具蛇塞他枕头底下、往他沐浴露瓶子里兑辣椒水、给他盛饭的时候偷偷撒一把盐、学游泳时,往他泳裤里塞了两条活金鱼…… 陆时影想到以前的事,恨不得把这个表弟掐死,想到是亲舅舅的独生子,还是忍了。 和江瓷比,那简直就是一个魔丸,一个灵珠。 “算了,不提他。你要是想见,以后有机会。先睡吧,饭来了我叫你,睡着就不疼了。” 江瓷乖乖点头,闭上眼睛,右手还牵着陆时影的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陆时影等了几分钟,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把那张遗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也没看第二眼,撕成了碎条,全扔进垃圾桶里。 这东西,他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 一周后。 手术有惊无险,江瓷总算平安出院。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见来接他们的宾利换了个人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白衬衫干净利落,领结规整,看起来很斯文。 司机打开后车门,两人一起坐进去,他才绕一圈回到主驾驶。 江瓷趴在座椅靠背上,探头往前看,小声嘀咕:“新司机吗?这个哥哥长得挺帅的。” 陆时影刚坐进来,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一下,赤红的眼睛慢慢转向江瓷。 每次听见这小孩管别人叫“哥哥”,他心里那股占有欲就翻上来,搅得人心烦。 逢人就喊哥哥,把他当什么了。 前头的季安承推了推镜框,微微侧头,语气客气又疏离:“小少爷,我是陆总的特助,叫我季特助就行。陆总刚接手公司,事儿多,董事长让我回来帮衬着。” “哦,好的。”江瓷点点头,其实压根不懂特助是干什么的,但一脸认真地装作听懂了。 陆时影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公司助理够了,你可以回我爸那儿去。” 季安承一愣,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时影,年轻的面孔冷如寒霜。 19、少年叛逆 “少爷,我在这儿上班,是董事长的安排,还请您别为难我。要是就这么回去,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一准儿得赶我走。” 江瓷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车里的气氛不大对头,便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陆时影的手臂:“哥,你刚上班,肯定有坏人想欺负你。人多力量大嘛。季特助瞧着,也像个好人。” 季安承从后视镜里瞟过来一眼,嘴角一弯,端出一个好人似的微笑。 陆时影斜了江瓷一眼。才刚认识,就替外人说起话来了。他倒是温润纯良。 “江瓷。” 江瓷一听见自己被喊全名,浑身一激灵,立刻盯住他:“嗯?” “看窗外,天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陆时影面色平平,目光已经移开了。 江瓷顿时来了精神,整个人趴到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使劲往天上瞅。 湛蓝的天空干干净净,只有几片薄云挂着,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一栋栋楼房从窗外飞快地掠过去。 “什么呀?”他眯起眼,四下搜寻。 “仔细看,我都看见了。” 江瓷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直接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左瞧右瞧,看了好半天,脖子都酸了,却什么也没发现。 前头的季安承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正正撞上陆时影的目光。 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半点少年人的青涩都没有,沉得吓人,如同漆黑的深潭,看不见底。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 季安承后背一凉,总算明白了。陆时影故意把江瓷的注意力引到窗外去,就是不让他跟自己多说一句话。 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照这个进展下去,再过个十几年,他们还分得开吗? …… 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小孩随着年龄的变化褪去青涩,缓缓往后翻,记录着一年又一年的少年身影。 不过是几个春夏秋冬,院子里种下的那棵桃树,也开始丰收,结出了果实。 陆时影刚下班回来,手里搭着西装外套。季特助打开车门,他在院外就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哄闹声。 “小少爷,你快下来吧!” “小少爷,您这是要把我们的活儿都给丢了啊。” “祖宗,我的小祖宗诶。” 陆时影闻声走进去。当初江瓷想种桃树,他便把南院的园林区改了改,种了两棵。几年过去,正值七月份,枝头已经挂满了果实。 陆时影抬眼,看见一群人围在桃树底下伸着手,底下铺着气垫,再往上看,江瓷竟然在树上!吓得他心脏差点都停了! “江瓷!!” 十三岁正是最顽皮的年纪。小孩趴在桃树杈上,手里攥着两个水蜜桃,一看见陆时影回来,瞬间吓破了胆,低头看了眼电子手表,这才四点多,下早班? 老张和陈姨赶紧让路,几个佣人纷纷退后。陆时影走过来,看见江瓷趴在枝丫上,腿都在发抖。 陆时影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却还是压下声音,冷静道:“跳下来,我接着。” 江瓷缩了缩腿,把两个桃子紧紧抱在胸前,嘴硬道:“我不下,你肯定要打我。这桃树是我自己种的,所以我要自己摘。” 陆时影收回那副阴沉吓人的面孔,微微笑了笑:“我怎么会打你?我有三四年没打过你了吧?” 江瓷歪头想了想,好像也是。他笑嘻嘻道:“哥哥,那你站近点,我跳下来。” 陆时影吓得心惊胆颤,生怕冲击力都让他那小身板受伤,靠近了一步,张开双臂:“跳。” 江瓷攥紧两个桃,一跃而起,整个人扑了下来,结结实实撞进陆时影怀里,被他哥稳稳地搂住。他仰起脑袋看,感觉他哥快长到一米九了。 陆时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往周围的佣人看:“谁让他上树的?人都看不住吗?摔下来磕着了怎么办?” 江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怎么又这样,是我自己非要上去的,他们拦不住。” 陆时影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力道不大却有点疼。江瓷疼得嗷嗷叫,刚要扭身挣开,就被揪住衣领,拎着往家里走。 陈姨担心地跟了两步:“不会真要打孩子吧?” 老张摇摇头,低声答:“不会的,打伤了少爷该心疼坏了。” 江瓷被拎进来,扔到沙发上,屁股又挨了一下。他双腿使劲蹬,扯着嗓子吼:“不要打我屁股!我不是小孩了!” 陆时影一愣,还敢顶撞了? 江瓷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陆时影盯着他看,白皙的脸,秀气的五官,鼻梁挺直,已经长成一个清秀漂亮的小少年,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好看的风致。 “总是这么凶。”江瓷把桃子砸在他脑袋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了。 陆时影捂住被砸的地方,一脸难以置信,敢打他?怎么最近脾气越来越火爆,越来越不受管教了。 陈姨走过来收拾地上的小猫玩具。 陆时影忽然问:“陈姨,孩子的青春叛逆期是几岁?” 陈姨把东西归置好,和和气气地笑了笑:“叛逆高峰期是十二到十六岁,生理激素在长,爱顶嘴、爱闹腾。刚刚小少爷也是脾气上来了,咱们才拦不住他上树摘桃子。” 陆时影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到从小到大那么乖的小孩,也有青春叛逆期,还学会打人顶嘴了。 他本以为江瓷回房间会摔东西发脾气,推开门一看,小孩却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还在那揉了揉屁股。 不知道刚才打疼了没有,他每次都会控制力道,江瓷身上的骨头、皮肤,落下几分力才会起淤青,他全都清清楚楚。 陆时影推门进去,江瓷“咻”地一下蹿到床上,钻进了被子里躲起来。 “生这么大的气,就因为不让你玩?”陆时影问。 江瓷不搭理人。 陆时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阳台上还在睡觉的缅因猫,便起身将它抱过来,轻轻放在江瓷身上。 “喵呜~喵呜~”小咪用爪子扒拉江瓷的脑袋。 江瓷这才从被窝里冒出头来,把猫塞进被窝,继续蒙头。 陆时影开始使苦肉计:“刚把小咪抱回来那会儿,我说我对猫毛过敏,你问我,过敏是什么?跟你讲,你还听不懂。” 江瓷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睛看他,小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把猫扔出去?” 陆时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看你可怜。一双委屈的眼睛瞪着我,还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江瓷彻底没了底气,像只炸了毛又被驯服的小猫,乖乖爬过去趴在他哥怀里:“对不起……” 陆时影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伸手去扒他的裤子,吓得江瓷一激灵,慌忙抓住腰带,但已经晚了,被看个精光。 “陆时影!” “喊谁呢?没大没小。”陆时影低头看了看。屁股蛋很白,没有淤青,没有巴掌印,也没有泛红的痕迹。 他有凝血障碍,不能下重手打,否则皮下会血肿,有时候起一个淤青,里面可能淤血堆积,压迫神经,要很久才能消下去。 养了这么久,他只打过江瓷两次。 刚才没控制住脾气,这会儿又开始后悔,太冲动了,以后只能让他抄书,不能动手。 江瓷把裤子拉好,板着小脸说:“我现在是大孩子,你不能随便扒我衣服,还看我屁股,能不能给点分寸感。” 陆时影嗤地笑了一声:“你倒是长大了。从小到大,怕你磕着碰着,都是我帮你洗澡、搓背、泡脚、穿衣服,现在知道害臊了?” 江瓷哼哼唧唧两声:“那不一样……我都长大了……” 陆时影挑眉:“小屁孩。” 江瓷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床头柜里的零食拿走,猫也搂在怀里,还有最喜欢的毛绒小熊也夹在胳膊底下。 陆时影问:“做什么去?” “分房睡,我是大人。”江瓷顶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说。 陆时影皱了皱眉,看着小朋友搂着一大堆东西往门外走。十三岁就是大人了? 真是好笑。这孩子,还是小时候好玩。 - 当天晚上,江瓷失眠了。 他在次卧辗转难眠,脑袋时不时趴在门缝往外瞅,哥哥真的不过来睡吗? 有一次体育课,他听见同学说,每天和哥哥黏在一起,就有人取笑他们晚上是不是也睡在一起。 他当时回答说,早就分房睡了,从幼儿园起就一个人睡觉。其实他撒了谎,心里有点心虚。 考虑了很久,觉得该独立了。 江瓷趴在床上继续睡。 缅因猫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尾巴慢悠悠地摇晃。哥哥的过敏症已经治好了,可小咪陪伴他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喵呜~” 江瓷搂住它,蹭了蹭小猫的耳朵:“小咪,世界纪录最长寿的缅因猫活到了三十一岁。你活到三十二岁,破个纪录好不好?” 小咪突然站起来,叼住他的睡衣往外扯,巨大的身子踩在他肚子上,压得他直叫。 “别踩我肚子,你这个大肥猫。”江瓷推开它。 “喵呜~”小咪跳到地上,跑到门口,回头摇了摇尾巴,然后大摇大摆地溜进对面主卧去了。 江瓷冲门口吼了一声:“小咪,你这个叛徒!” 他躺回去,捏着一根猫毛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忽然又坐起来,把所有东西重新抱在怀里,蹬蹬蹬地往主卧跑。 陆时影在床上装睡,闭着眼。他感觉到一只猫跳了上来,趴在床尾,压住了被角。 紧接着,是小孩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一点点往床边挪动。然后被子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小身体钻了进来,躺在他身边。 或许是觉得距离太远,又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陆时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瓷踹了他一脚:“哥,你咋这么坏,还装睡!” 陆时影翻过身,将他搂进怀里,笑道:“在我心里,你还是个孩子。别和哥哥吵架了,好不好?” 江瓷仰头盯着他,陆时影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比刚才更快。 他说:“你拿桃子砸我,我心情很不好。觉得没有养好你,怕你以后讨厌我、想远离我。我真的很难受,你知不知道?” “嗯……我不是故意的。”江瓷抱住他,也不闹别扭了,小脑袋乖乖靠在他怀里,“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陆时影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这才乖。” …… 第二天醒来。 江瓷迷迷糊糊间感觉床单有一片湿润。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忽然瞪大眼,惊恐万分,因为学过生物,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梦遗,幸好他哥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