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休君悔》 1、鼓声 七月里,一场瓢泼大雨浇下来,浇得半月来积郁的热浪退去。鹄山里清扫一新,去了沉闷浊气。鸟雀啾鸣,小兽窸窣,竹子抽条声,万物都清晰可闻。 崔萤睁眼时,天刚蒙蒙亮,她睡眼惺忪,仰面望着掉了几块木皮的床顶,回忆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隐约鼓声人嘈。 半夜怎么会有鼓声?更鼓吗?更鼓日日响,山里肯定听不见的。莫非是耳朵又坏了一些,才听到这些怪异声音。 她揉揉两边病耳,起身穿衣。 推开屋门,雨后的水汽沾到手背与脖子上,湿润微凉。 陆原一如既往起得早,正坐在门边石凳上,专注地剥麻杆的麻皮。他生得肤白俊朗,本该如玉如水,那眉眼偏偏锋锐至极,集中精神时尤甚,像是闪了一粼朝光跃在水面,晃眼得紧。 他手上的动作并不急,甚至可以说是和缓,拆剥的一刹那却极其利落,因此剥起来速度很快,腿边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修长的一双腿,盘在一尺来高的石凳边十分屈就。 家里的许多物什都是和陆原成亲后置办的,其中大部分比照着崔萤的身形来做,陆原坐要盘腿,清洗弩箭要在竹笕边屈身,教她写字也要弯腰。 崔萤问过他为什么不照着他的身形来,他说,东西两个人用,不合他的身形不打紧,若不合她的身形,她必然会不便或是受伤。 他是出于关切,崔萤当时却立马愧疚地羞红了脸。她生过病,不单单是耳朵坏了大半,反应也比寻常人迟钝,摔伤或挨烫,甚至被家禽追咬,都是时有发生的事。 因为她的笨拙,陆原处处要迁就她不说,有时候还要替她善后。用她过世爹爹的话说,她是个瞎扑腾的拙骨头,栓不稳的蠢驴。 陆原倒是从来不说她,他的意思是,家里的活计她要是做不好,不如全交给他。 崔萤不会真的理所当然甩手不干。 她顺势坐在他身旁,将他剥下来的麻皮捋顺,撕掉硬梗,再小心地扯成粗细均匀的麻缕。 她知道熟能生巧的道理。只要陆原出去打猎,她就会自己在家练习着做些不危险的轻巧事儿,若是不小心做坏了,就慢慢地收拾补救。 时间长了,也算有所长进,能自己纺线搓麻绳、编小筐,分拣山货干果,收集种子,做些简单饭菜,还学会了缝驱虫的药包。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好这么多事情。 爹在时,做不好事情会被打骂,爹会气得吼她,从她早逝的娘一直数落到她的怪病,拧着她的耳朵让她看看自己干的好事,然后就此把杂乱的局面丢着不管。她要是上手试图弥补,爹就冷嘲热讽说她又要害人,要是逃避,更是免不了一通大骂。 那情景让她怕极了,她越怕就越不敢碰那些活儿,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爹说得对,她就是太懒不愿意干活才故意捣乱。 陆郎不怪她,不骂她,总是心平气和,她敢大着胆子去做,才渐渐变好。 细密的麻缕在指尖灵巧地穿梭,崔萤很快就将它们分成小股捆好。每一回,能周全做好一件事,崔萤都由衷地自豪。 她想要继续伸手从陆原那里接来麻皮,才发现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面朝远方,眉峰微蹙,双眼幽深晦暗。 陆郎最近好像在想事情。这几日,他总是在门外走来走去,还经常去附近的林子里。 他一向是这样,爱自己琢磨,常常什么话都不说,事就做好了。 引水的竹笕,捕猎的吹箭,榆树干劈成的木梳,手打的素簪子,都是他变出来的惊喜。 陆郎一定是又在想办法,让他们的小家变得更好。 崔萤悄悄地抿唇笑,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陆原眼睑微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只是出神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加上崔萤听惯了他的语调,便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但她还是问了句:“什么?” 她唯一的狡猾心思就用在这处,有时候分明听清了,假装没听清再问一遍。陆郎一定会再重复一遍,第二遍或是第三遍往往还更柔和,这种耐心和温柔,她品尝千百遍也不够。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眼底淡漠,依然是不疾不徐的平稳语气,话却换了一句:“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崔萤将两句都听到,便知他的确是在暗自准备什么。他早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她每次被惊一跳,都要欢喜或是触动落泪好半天,他就那么含笑看着,可羞人死了。 崔萤故意将头扭过去不看他,水亮的眼睛忽闪两下:“那我就等吧。” 又忍不住添一句:“要是有要帮忙的,可千万叫我......” 陆原瞥一眼她单纯傻气的侧脸,唇角渐渐下落。 两人收拾一会儿院落,天色逐渐大亮,崔萤仿佛又听到昨夜那熟悉的鼓声,人马声,比昨夜更近,简直就在山脚下了。 淮郢是个富庶之地,但鹄山在淮郢的边界,附近最热闹的不过是镇子上的春集,也就过年那几天放点鞭炮了事,鼓声和马声实在少见。 她惶惑地贴到陆原身边,抬头见他神情肃然,便问:“陆郎也听到那声音了?那是什么?” 陆原凝眉道:“我出去看看,你留在家里等着。” 崔萤拉他袖子的手刚松开,一句“路上小心”还未到嘴边,他就大步走出院子,反手掩上门,穿进密林中。 林后有小道,可通山下。 他走了有一会儿,崔萤想起来,刚刚下过雨,下山路滑,该给陆郎换一双雨屐佩一支手杖才是。 她连忙翻出衣箱里的雨屐,带上那支陆郎用的大手杖,顺着小路寻他。 未走多久,就听到前方密林里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陆郎的声音。 太好了,陆郎还没走远。 一想到这一趟能帮到他,崔萤便不由得雀跃,用力回应他:“是我,我来了!” 那一边的声音乍然停了,崔萤勉强拨开杂草乱树,陆原正站在小路中央,面朝着她的方向,原地等她。 崔萤小跑过去,喘着气先把手杖递给他,这东西高及她胸口,又粗实,实在太沉了。 接着蹲下身子,去拨他布鞋的后帮。 陆原却将脚朝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崔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一手支着手杖,仅靠单手熟练地换上了雨屐,只有弯腰俯身那一刻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兴奋的眼睛暗下来,沮丧地扶着膝盖起身。 她太想为陆郎做些事情了,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搭把手,可是对陆郎而言,她空着两只手也没他单手做得好,他哪用得上她帮忙。 陆原一低头就看到她失落的神情,便说:“多亏你周到,否则待会儿要往山下走,雨后的山路是最湿滑的。” 说这些话他是习惯的,不费什么力。 尽管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当初也是崔萤自作主张做的,尽管他宁愿崔萤听他的话老实在家里待着免得添麻烦。 崔萤就像一网黏腻粘人的蛛丝,没什么用,也造不成什么伤害,轻轻绕开只是稍有碍事,可若是真不顺着她了,会被缠得更心烦。 陆原早就算得清楚,说这些话对付着哄一哄她,总比惹得她那副敏感弱小的心肠受伤,看她流泪忧郁,要便利多了。 崔萤脸上果然立马绽出欣喜又羞涩的笑容:“还好赶上了,我还怕我反应太慢,出来太迟,会追不上你呢。” 说罢又仰起脸弯着眼睛卖乖:“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眼睛好使,能看得更清楚呢。” 崔萤就是这样,好糊弄,但很容易得寸进尺。 陆原双眸微眯,浅淡笑笑,伸出手给她:“好,走稳些。” 崔萤当即满足地牵住他的手,跟着他走向下山的小道。 他们本就住在半山腰上,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清晰地听到山脚下嘈杂的声响,只不过夏日的草木太葱杂,将视线遮挡了个严实。 陆原扫视一周,拉着她钻进了一处灌木中。 草叶扎人得紧,还一个劲往脸上扑,崔萤只能紧紧闭着眼,直到陆原领着她抵达灌木延伸的山石边,将身前一片枝叶干脆地拧断。 感受到有些许亮光洒下,崔萤才睁开眼。 这一睁眼便吓得险些丢了魂。 下面在杀人,很多人,互相拿着长刀砍杀。 空地上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穿着两种不同服饰,其中一半人还是黄头发,她从未见过。两种人交错奔动,此起彼伏地冲撞混战,还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在人群里踩踏。 片刻间,地上就多了几片红,掉了几块还在抽动的东西。 即使一眼不能完全看清楚,崔萤也猜到那些是什么...... 身后的陆原一手捏住她的肩臂,扶稳她抖得如糠筛一般的身子,一手严实盖住她上半张脸。 叶子上的残雨滴到领口里,凉得她发颤。虽则见过陆原宰杀牲畜,并不怕血,但是一想到那些都是人血人肉,崔萤胸口就一阵发闷。 她很想快些离开,但陆原一动未动。 神思恍惚不知多久,才被陆原带离了那片岩石,他松开她,她方觉得自己从万丈高空落了地。 崔萤弯腰垂头干呕了许久,抬眼看去,陆原神色如常。 “他们......会不会打上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打颤。 “不会。”陆原笃定道,“他们要争的是淮郢中枢东泉,最多在鹄山下打几日,不会纠缠太久,更没有浪费时间上山伏击的必要。” 崔萤长出了一口气。陆郎懂得多,他说不会,那就肯定不会。 “这些日子,山里比山下安全,山下动静彻底平息之前,最好这个月都不要下山。” 崔萤点头:“反正,陆郎在哪儿我在哪儿,咱们总在一起,谁也走不丢。” 陆原扯起唇角,复又长叹一口气。 纳在怀中的虎纹印信随着呼吸起伏轻触胸膛,碰得他心脏一个劲勃勃跃动。 他十二岁就领兵,十多年练兵兼征战,麾下有精锐,也有弱旅,有世家纨绔,有异族降兵,有避役十数次的,有见敌腿软而跪的,更有数不清的地痞与徒刑充军者,一茬茬的骄兵莽将。 到了他手里,不说俯首帖耳,也是军令无有不从。 对他来说,让人服他顺从他,简单到跟生下来就懂没什么两样。 但崔萤这个人,三年,他也没有办法完全驯驭她。她自己有一套想法,所谓夫妻之道。带来太多麻烦不说,她有时甚至妄图反过来驾驭他。 他盯着崔萤光洁秀美、胆怯苍白的面孔,面无表情地计划着丢掉这个麻烦。 2、休书 崔萤回到家里后,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做,然而无论坐卧停走,吃饭或是喝水,血肉飞溅的一幕还是时不时浮现心头。 一直到睡前,她都惦记着这一桩事。 所以陆原刚躺到她身侧,她就紧紧贴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问:“陆郎,白天那些人,是在打仗对不对?” 陆原嗯了一声。 她没亲眼见过打仗,但想一想,这么多人互相砍杀,也只能是打仗了。 “爹去世前,也有过打仗,但是没打到淮郢,听说都是在北边的地方打,一打起来就要抓丁,每次他们来抓人,爹就让我装作病得不能行动的样子,这样爹就不会被抓得太远,最多到东泉,几个月就回来。”因为她还算好用,爹把她在家留到了十六岁也没叫嫁人。 陆原无言听着她说话,脸笼罩在无月的漆黑夜色下,辨不清神色。 崔萤继续道:“隔壁家有几个儿子的,就轮着被抓到边境。他们是真的去打仗,像白天那些人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颊紧紧挨着他的肩膀:“陆郎,我有些害怕,你上了户籍,他们会不会来抓你?” 陆原本来没有户籍,她是在祭拜爹爹的路上,捡到了摔在山谷里的他。 他身子养好后,说他是别县的流民,无亲无故,崔萤听他说话的确和本地人不同,再加上衣着朴素,干活熟练麻利,便信了。 境边上总有胡人骚扰,像陆原这样跑来淮郢落户的,也并不是没有,只是要人担保。 后来,她和陆原互生好感,结了亲,为他担保,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崔萤一时想到别家被征走就杳无音讯的男人,一时想到许多残肢断臂,心口怦怦乱跳,十指掐紧陆原遒健紧实的小臂。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失去陆郎再也见不到陆郎,如果陆郎温热的身子变凉,如果陆郎流很多血...... 崔萤昂起头颤巍巍对他说:“要不然,就躲起来吧,我记得先前乡里也有人在抓丁的时候逃跑的,只要不被找到就好了。” “躲起来?逃?”陆原哼了一声。 崔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角下一块冷白的皮肤,浅浅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又不似个好笑。 她讷讷道:“我不懂的,你别笑话我,我就是怕你有事,怕再也见不到你......” 陆原制止了她渐弱微颤的声音:“不必胡思乱想,只要好好待在鹄山上,你我都会没事。” “什么?”崔萤没听清。 陆原停顿一息,道:“不会有任何事。” 他说的第二遍比第一遍短了很多,虽说是斩钉截铁的安慰,但崔萤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陆郎从前对她重复一句话的时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如今却常有反复更改。 她慢慢伸出手臂,抱住陆原紧窄的腰身,轻声呢喃:“陆郎和我不会被分开的,对吧?” 陆原支起手肘抵在她腰侧,声音凉浸浸的:“阿萤,你忘了,不该这样。” 崔萤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成亲三年不曾圆房,皆是因为陆原说,生子太过危险,调养身体更是不能大意,不如等到日子好过些,手头丰裕了,再做这个打算。 崔萤自然同意,毕竟她娘就是因着月子时落下病根,才去得那么早,谨慎些总没错。陆郎是心疼她。 前两年倒也没什么,每日干完活,累得躺下一闭眼就睡着,没心思想别的事,直到今年年初...... 过年高兴,她和陆原多喝了几杯米酒,又因天寒早早缩进了被子里取暖,两个人窸窸窣窣说了些有的没的,就不知怎么亲到了一起。 刚开始,除了觉得他身上烫极了外,她都晕晕乎乎没有别的想法,他却突然腾起,大步走到门外,哗啦啦一阵水声听得她上下齿打战。 过了片刻,他用巾子蘸了温水进来给她擦身上的细汗,她痴痴望着他挂着水珠的面孔和匀称精悍的身子,仰头揽他脖子,他便又被拉到被子里。纠缠了好一会儿,他肃着脸哑声说“够了”,那些荒唐事儿才就此停住。 自那之后,心火就总是时不时的烧起,睡觉也很有些折磨。彼此离得远些,就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严厉,崔萤收回手。他翻了个身,她便也只好转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放晴一日后,小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两夜,与之一同连绵不绝的,还有山下的交战声。 这日,雨终于停了,日光透过云层,白晃晃地刺眼睛。 崔萤惦记着前几天挖采的山货还没储存好,吃过午饭后便戴上斗笠,用碎布头缠满小腿,腰上挂三四只藿香药包,拿头巾把脸裹住,背上几箩筐果子,防着太阳又防着蚊子,全副武装往鹄山北面去。 前些日子,陆原已经在那边挖好五尺深的地窖,他说,把新鲜果子储存好,到冬天也能吃上呢。 崔萤到了地方,果然看到一方硕大的地窖。 她将装果子的箩筐安置好,盖上麻布防鸟雀偷吃,接着就往地窖里倒入蓬松的一层干松针,又撒上细沙,待到下层松软厚实得如棉被一般,她才开始小心地把果子铺上一层。 铺好一层,她擦了把额上濛濛的汗水,抬首望去,太阳已经偏移。 陆郎这几日都有事,故而只有她一个人来,正是因为这样,做得慢了许多。 崔萤拍拍晒得发烫的脸,暗暗给自己鼓劲。陆郎在为这个家努力,她当然不能落下,慢一点不打紧,晚些回去也没关系,别出错就好。 一层果子一层沙,这样间隔着一直堆到最高层。等崔萤差不多堆完,天色已经不早。 崔萤揉揉后腰,勉强解开裹脸的巾布透气,知道今日还有些收尾是做不成了。她在顶上盖生草,又布了两张网子,防止小兽踩进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紧赶慢赶,到家天也已擦黑。 屋前漆黑一片,没挂上灯。陆郎不在家? 推开院门,崔萤喊了两声:“陆郎?陆郎?”无人应答。 她摸着黑进了屋,燃根松明子,四下照了照。屋子很小,靠墙摆了床和桌,杂物收纳在墙角,灯一点就一览无遗。 陆郎不在。但是这一眼却让她瞧见别的东西。 一座银亮的小山堆,就那样垒在积年磨损的旧桌子上。 崔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座小山,其中的每一颗她都识得。放在一起,她就有些晕眩。 平时一点碎银都少见,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还这样摆在她家里? 崔萤呼吸发紧,不由得走近细看。这一看,她才发现,银山脚下还压了张麻纸,上面是熟悉字迹。 崔萤赶紧把手上的松明子塞在桌缝固定,双手捧起麻纸细读。 陆原教过她认字写字,她虽不灵光,到底学了三年,也能读读写写。而且,麻纸上的炭迹是陆原留的,陆原最知道她学到什么地步,不会写她不识得的字为难她。 可这回,竟然好些字不认识。 勉强认出一些,断续成篇:崔氏,你我共......三年,有恩无情,......分已尽,难归一......,今后......还本道,......相离之后,选......,更莫相......,五十银足报......,......再......恩,不相欠。 崔萤的手不可自制地发抖,她慢慢反应过来。 能完整读完的只有两句,有恩无情,不相欠,剩下的残句也都是类似的意思。 夏夜的空气热得黏腻,热得她都顾不上为这些陌生的字眼哭,只能像搁浅的青条子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湿热的空气涌入胸中,也压不下心头的狂跳。 陆郎一定,一定是在捉弄她。好多字她都不认识.......他也从来不叫她崔氏。 他怎么会叫她崔氏?他叫她阿萤,萤儿,被她气狠了也只连名带姓地叫过她崔萤。 崔氏,崔氏,那是里正稽查才会这样叫的,是外人叫的。 桌子上的银子亮得刺眼,崔萤浑身一震,慌慌忙忙地又将麻纸塞到最下面。 她连退几步,直至抵到墙边,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离那团银色越远越好。 鞋底被什么硌着,捡起来,是一颗掉在地上的碎银子。 如果是昨天捡到这颗银子,崔萤会欢天喜地,可今天,即使这东西地上随处可捡,一想到是这些换走了她的陆郎,她一点也不想要了。 眼泪啪嗒掉在银子上,沿着边缘洇入汗湿的指缝。 她看得明白,那张麻纸上写的,是放妻书。放妻,就是不要妻子,休弃她了。 可是她只有陆郎。她的爹娘埋在山腰,是他牵着她到爹娘坟前说,会好好照顾她,他从来没有不守信用过。 他昨天还说,存了果子冬天吃,果子刚埋进地窖,他怎么能在今天走呢? 一哭出来,眼泪便彻底收不住,淌个不停。 崔萤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陆郎在的时候,她抽搭两下,他就会来哄。 崔萤哭得更厉害。她哭成这样,陆郎怎么舍得不出现。 小屋一点亮光外,是无垠的黑暗与寂静,沉默的鹄山里只有偶尔一声虫嘶。 崔萤不知道自己是累睡着,还是哭晕过去,再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 她忍着腰腿的酸痛扶墙站起身来,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她半边脸炙得发烫,在雪亮的银子上折出冰冷的银光。手心里的那颗碎银因为握得太紧,印下了深深的红痕。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不是梦。陆郎走了,甚至不肯当面跟她道别,丢下五十两银子,告诉她,他们该恩断义绝了。 崔萤抹了一把脸,翻出家里存钱的樟木箱子,把桌上的碎银子收拾进去,又弯腰低头一颗颗捡起地上掉的。 箱子里原本只有几颗发黑的碎银,底下垫着薄薄一层铜钱。雪白的银子淌入箱子,慢慢地彻底淹没那可怜的一点钱。 爹在时家里就很穷,她得上怪病后,爹说这个病不是要命的病,不痴不聋已经很好,他为她背上外债,再治下去就是要他的命。 后来爹染上疫病,掐着她的手叫她不许不孝,她掏空了家底给爹治病,借钱借到街坊邻居看到她就关上门,可是疫病杀人快得像风,爹还是去了。 在山里捡到男人的时候,她也犹豫过。她太穷了,她不喜欢背上债的感觉,像脊梁上压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一刻不停地干活。 但是大夫剪开男人遍染血泥的衣服,问她好几遍救不救的时候,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她捡到他,他这条命就好像沉甸甸地落到她手里,她做不到放弃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成亲后三年有两年都在还债,今年本来是极有盼头的一年,无债一身轻,他们终于可以存下钱。但是陆郎走了。 银子装了满满一箱子。陆郎说得对,五十两银子远远多于她当初救他花掉的数目,足以偿还她的恩情。 桌上那张麻纸被压皱一半,不相欠三个字仍然醒目刺眼。陆郎也会觉得,还了债,很轻松吗? 崔萤再不敢多看一眼,把那东西折起来塞到银子底下,将箱子严实锁住,俯身推到床底深处。 樟木箱子被填得满当,崔萤的心却空了一块,她不知道究竟该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还是找陆郎问清楚为什么突然离去,又该去哪里找陆郎。 她的脑子很乱,只记得一件事情,昨日的地窖还没封上,不及时封,那些果子就白白浪费了。 她木然背上同昨天一样的竹筐,戴着一样的斗笠,走到地窖前。 崔萤用湿润的泥土密封盖住地窖,一圈一圈地踩实。她又学会了一样本事,存果子封地窖,一个人完成,一次就成功。只不过,没人可以分享。 崔萤摘掉斗笠,跪坐在一边,将脸埋在手掌里。 发丝拂过脸颊,耳边是嘈杂的蝉鸣和风声。 好像还少了什么声音......崔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竖起耳朵细听。山下没了鼓声,没了人声,也没了马声。 似乎是从昨晚起,这些连续响了几天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崔萤把斗笠甩到头上,一路小跑到陆原先前带她去的岩石边。 山谷里,有营帐和生火的痕迹,应当是他们曾在这里驻扎过,不过现在,已经一片空寂。 陆郎的离开,是不是和这些兵有关系? 3、寻人 这想法一涌入脑海,崔萤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竭尽全力用这件事解释当下发生的一切。 陆郎一直跟她在一起,家里也就巴掌大点的地方,如果没有外人来,怎么会凭空冒出五十两银子?昨日早晨陆郎分明同往常一样,家里的活也一点儿没落下,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对了!陆郎写的那些字,比平日里都要潦草些,定是情急之下写的。 思绪飘到那些冷冰冰的字眼上,崔萤便停下不敢再深想。但是,但是,总归不对劲的地方有很多,陆郎如果真的要休弃她,何不当面跟她说?她午时才走,天黑就归,陆郎总不能是等不及那一时半刻吧? 崔萤一边想一边提起脚步往家里走,再次推开院门,山风随着她的动作吹进院里,像是吹进了一个空荡荡的罐子。 昨日忘记收回的衣物还挂在晾衣绳上,陆郎一件衣服也没有带走。他常用的弓弩、宽刀整齐摆放在门边,院子东北角处散着些劈到一半的柴。 如果不是有那些银子和那张麻纸,崔萤只会当他是短暂出门,蹲了一夜的猎物罢了。 崔萤用力甩甩头,快步走进屋子里。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必得亲自见到陆郎,得他一句准话,否则,什么银子什么休书,她统统不认,一个也不信。 她翻出樟木箱,手却在锁扣上停顿住。 她现在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去追赶那群兵,看看是否能问到陆郎的下落。可是她若是要找那些人,必得先下山去镇子上打听。 两方交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陆郎也说过,这个月都最好不要下山,她孤身一人,又胆小迟钝,若是遇到乱子...... 她紧紧扣捏着手下的箱子,指腹按得发白。 等吗?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去找人,变数可就大了。 崔萤缓缓打开箱子,露出大片雪亮的银子。 她咬咬牙,取出个大而厚的包裹,在外层垫了几件衣物,一气将银子连同那张压在下面的麻纸全装到了里头。 别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银子是最大的底气,就是县老爷,看到黄白之物,也要给三分笑脸,她把钱全带上,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崔萤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不过半刻时间,就装好行囊,捡拾干净屋里院外,依旧戴着斗笠挂着驱蚊的药包,锁上门即走。 勇气往往只在那一瞬间薄发,要是不能抓住,那口气就会很快泄下来,对崔萤这样胆量的姑娘,更是如此。 而一旦下了山,就只能掰直了自己的腰背,睁圆眼竖高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在找人上,不能留下片刻的喘息,否则歇下来就会胆怯生出退意。崔萤不想退,既然决定了,她才不要弄得那么没出息。 好在山下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乱象,过路人虽都行色匆匆面色惶惶,但没看到黄头发的胡人,看来那些胡人吃了败仗,没有打进淮郢。 崔萤不敢随意跟人搭话,她不擅言辞,也怕旁人看出她是一个人对她打坏主意,便混在茶馆的人群中,留意听其他人的交谈。 山下的人说话都快得很,不少人嘴里还含混不清的,她费劲听了半日,听到最多的一个人名,便是那位三年前去世的大将军,霍将军。 霍将军常年镇守北边,胡人从来都是被他的黑鳞军打得抬不起头。他去世后,胡人原本还顾忌着黑鳞军的余威,岂料三月前小有摩擦,竟让这帮胡人尝出了甜头,认为没了霍将军的黑鳞军已经大不如前,顿时士气高涨,不满足于劫掠边境,胆大包天一路打入了内地,直逼淮郢。 与此同时,弘平郡的郑阿王骤然起兵,打的正是为霍将军平反的旗号。霍将军当年的死因被揭开,据说并非是有反心,也没有畏罪自尽,而是被奸人陷害,陛下亲自赐下毒酒。 至于崔萤最关心的,鹄山下和胡人交战的兵,他们却有争论,有人说弘平郡与淮郢离得不远,应当是郑阿王派兵打跑了胡人,还有人说,他远远看过,那些人一身黑甲,没准是黑鳞军。 “你眼睛长脚底板去了!谁调的黑鳞军?上头那个?他......”身旁的人一把按住那情急茶客。 崔萤垂着头小心抿茶。她在山上倒是看得清楚,确是穿黑甲的兵。 一茶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掷地有声道:“不管是哪边的,打走胡人就是好事,说到底,胡人想去的一直是东泉,想把持淮郢,就得去东泉,跟咱们这儿都没关系。” 东泉......陆郎好像也说过,他们要争东泉。对啊,东泉是淮郢最富庶的地方,那群兵既然已经离开鹄镇,就是去了东泉!东泉她知道的。 * 崔萤乘驴车日夜不停地赶路,八天就到了东泉。 刚至城外,她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整片开阔平川尽数被大营占去,围墙根深挖壕沟,沟里插满拒马尖木,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哨楼,士卒持戈来回巡望。 营墙之内排布着成片灰黑色帐篷,顺着地势层层铺开,中间空出大块平整校场,宽阔得能容千人列阵,几杆丈高的黑红色大旗立在校场中央,迎风猎猎摆动。 此刻士兵们还没有操练,只能看到巡视的兵,未穿甲,却也都是一身漆黑的衣服。 崔萤一下子从驴车上跳下来,呼吸随着心跳加紧,栓紧肩上包袱,一路小跑到营门。 气还未喘匀,就被一个兵卫拦下:“什么人?” “大哥,有劳你,我找人。”崔萤已在心里想好说法,言语毕恭毕敬。 “家属?可有凭证?” “什么?” “县衙写的凭证。” 崔萤咬咬牙道:“大哥,我没有凭证,但是我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凭证不行。” 崔萤心知要使非常手段,鼓起勇气冲他甜甜一笑,从袖里摸出一块因紧张捏得湿润的碎银,稍稍走近些,想要递给他。 岂料那兵卫脸色顿时一变,怒而拔刀:“你!走远点!” 崔萤反应不及,乍一看到刀刃出鞘,吓得连退几步,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身后响起男子声音。 兵卫立马行礼,唤了一声什么,崔萤却没听清。 转过身去,先是看到一双干净的皂靴,往上是一套深蓝的制衣,腰间佩一柄简约的短刀,身姿挺直高挑,一丝不苟地束着发,皮肤白净细腻,长着一双温和的杏眼,嘴角带一点平易笑意,不像军中人,像个读书人。 崔萤见他穿着和别的兵不同,方才那兵又给他行礼,想来身份不俗,立时扭过身子,给他磕了个头:“求大人帮帮我。” 温策的声音平缓,崔萤都听得清楚,他说:“你起来说话。” 崔萤方才受了一吓,此刻不大敢起,生怕哪里又做的不对,左右跪一跪也没什么,她便低着头轻声回话道:“大人,我想找一个人,姓陆名原。” 说着,用手指在地下写出那两个字。 她胆子小,写的字也小,拢在膝盖前,细得像蚂蚁。 温策含笑轻语:“你不起身,我可看不到字。” 崔萤这下起得很快,退了两步,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写的小字,便白了脸孔,小心觑着那位大人的脸色。 温策却没恼,俯身细看过,才抬头道:“我练兵三年,对此人却没有印象。” 看崔萤怔楞,他话锋一转:“不过近日投军的人多,许是新来的。” “对,大人,他是新投军的!”崔萤连连点头。 温策顺手捡起她掉落在地的银子递给她:“若只是见一面,倒是不难,我帮你问问就是,明日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等我。” 崔萤又惊又喜,将温策递来的银子推还给他:“大人帮我这样大的忙,这点银子就当做谢礼吧,明日我定然再奉上十倍。” 她掩下激动,小声添一句:“悄悄的。” 温策无奈地笑了:“军中有规矩,不可收银钱,你要是真的想谢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我看这驱虫的药包很实用。” 崔萤一听,二话不说就将那五个药包全解下来,双手捧给温策。 温策一只手接过,随意看了一眼,冲她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药包是手缝的,称不上精致,甚至稍有粗疏,不过用的材料却是实在,的的确确是家用的好物。 只是,到底是女子的东西,他不好真的系在身上。 温策觉得这东西有点棘手,掀开营帐,弯腰将五个药包暂且搁在桌案边。 一抬眼,正见一人坐在他案前。温策默然直起身。 主帅回来不过数日,已经是第三次不通报直接进他的营帐。 霍明远放下手中的名册,眉头紧锁,视线钉在那五枚药包上。 4、死讯 温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礼节性笑笑:“将军勤勉,军中事务俱亲力亲为接过手去,我闲来无事,见有人来寻亲,随手帮忙而已。” 霍明远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冷酷果决,行事少有顾忌。相处起来方知传言不虚,这几日已见识过他的雷厉风行,这个人几乎不讲究什么,只一条,以最快的速度将事办成。 这种主帅,最忌讳怯懦,拖后腿的人,这些时日几乎翻遍名册,巡遍军营,将全军上下整肃了一番。 自然,少不了敲打他这个京中来的文官。 三年前,他被外派到北边领黑鳞军,没人肯服他,他隐忍低头,自降为副将,软硬兼施,才勉强把控住这帮悍兵,赢得些许威望。 可自从郑阿王起兵,号称霍明远是被皇帝毒死,军中便人心浮动,逃跑者众,剩下的也隐隐有仇视他这个皇帝亲调京官的迹象,他只能领着他们追打胡人,消磨过剩的怨气。 打到鹄山脚下,霍明远凭空冒出,黑鳞军立马一扫颓势,以少胜多,将胡人驱退十里,又火速拔营,三日就赶到东泉占了城外营地。 如今情形尴尬,军中上下一心不待见温策,他只能两手一撒奉霍明远为主帅,对他的无礼行为唯有忍耐。 帮那女子寻人,只是他给自己找的闲事,这等琐碎,既不涉及军务,霍明远必定不会管。 始料未及的是,霍明远听完他这番话,仍然没有将目光从药包上挪开。 温策莫名地瞧了又瞧,也摸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 “找什么人?”霍明远沉声开口。 温策讶然,他竟然真的会过问,饶是他再大包大揽,也是一心扑在军务上,何必关心这小事。 “是位女子,约莫是寻夫或者是找兄弟,说那人名叫陆原。” 霍明远眉心猛然一跳。 真的是她。胆小如鼠的崔萤。 他告诉过她,这个月都不要下山,她不但下了山,还一路寻到了东泉......简直荒诞至极。 他给她留了字,她还追来做什么?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这粗劣的针线活摆在眼前,他根本都想不起她。 一旦开始回想,缠人的蛛丝仿佛还在颈上,一刻不曾消失。她还是这样麻烦。 霍明远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决断:“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已经死在战场上,拿十两抚恤金,让她回去。” 温策被霍明远这番话砸愣住:“将军知道这人?” 霍明远淡漠道:“名册我刚刚看过,没有这个人。” 温策不解:“何不据实相告?” 霍明远皱眉:“她若不死心,纠缠起来麻烦,告诉她死讯,一了百了,她拿了银钱,自会走。” 这话冷酷到有些不通人情,温策满心不赞同,就算麻烦,麻烦的是他,霍明远管天管地,连这点小事也要插手? 霍明远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交代他去主簿那里支十两银,便大步不停地朝外走。 温策叹一口气,思索明日该怎么和那女子说。 霍明远在帐前停驻脚步,侧身开口道:“军中不可收外人的物件,都丢掉。” 温策眉间隐现薄怒,一回头,营帐晃动,人已离去。 前几日霍明远还只是冷厉些,今日他一言一行,句句命令,仿佛针对一般,几个不值多少钱的药包,又哪里叫他不满了? 他拈起一枚药包细看,针脚笨拙,粗布上有细小的破洞,缝药包的人便在小洞上绣了几只虫儿遮挡,不过技艺不精,未能遮全。 奇怪,为何不绣寻常的蝴蝶花卉,要绣虫儿? 又研究了片刻,温策恍然而笑,虫儿尾部有浅黄浅绿的散针,粗布又是淡白色,反衬之下,应当是发光的意思。这是绣了几只萤火虫。 这女子虽然不擅绣艺,倒有几分可爱的巧思。 思及明日,温策不由得叹息。他该怎么和她说。 * 崔萤是被五更的锣鼓声吵醒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这耳朵还有这么灵敏的时候。 自打她下山后,就没有睡过几个整觉。 找不到陆郎,心焦如焚。包裹里那么多银子,谁多看她一眼她都疑心是要害她性命夺她钱财。她根本没出过远门,乍然要一个人乘车,住店,总担心上当受骗,最怕一睁眼就被卖到什么可怖的地方...... 退堂鼓天天打,脚步不敢停一刻。浑身上下时刻绷紧,脑子是一日胜过一日的混沌。 身体内虚发寒,又因为精神不敢放松,像是被一线吊着,不敢生病,不敢糊涂。 崔萤用凉水冲了脸,努力打起精神,若是顺利,今日就能见到陆郎,有什么误会都能解开了。 至于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她只能逼着自己忽略。 到了营外和昨天那位大人约好的地方,心头便不住地打鼓。 远远的看到大人微笑走来,崔萤的心在胸口撞得发闷。 怎么陆郎没有来呢? 温策刚一走近,崔萤就低头想跪,被他扶着手肘制止。 “容我先冒昧问一句,你要找的那位,是你什么人?他是自己要参军吗?”温策在她开口前先发问。 崔萤喉头一哽,心想大人谨慎,要问清楚缘由也是有的。她将涌上来的泪意咽下,一五一十地将陆原离家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温策听罢,沉默良久,才道:“恕我直言,他留下字条,恐怕是不愿你来寻他。” 这话的确太直白,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崔萤胸口。 崔萤垂下头,眼角滚下一片湿热。 温策在她头顶一叹,温声道:“或许他有苦衷,只是如今,不得而知。我昨日查过了,他已经战死,抚恤金十两,你拿着回家好好重新过日子吧。” 崔萤猛然抬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大人,我,我没听清,你说他.......怎么了?” “他战死了。” 崔萤脖子被人扼住一般,不停地摇头,慌乱道:“大人,是不是弄错了,陆郎武艺很高的,他一个人能杀四头狼,他,他怎么会战死呢?” 温策受不住她的眼泪,便避开她急切的目光,将银子伸到她身前。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腕上,湿润滚烫。 崔萤不敢哭太久,那是冒犯大人。她取出帕子,先帮温策擦净手腕,再擦自己的脸和手。 温策粗粗看了一眼,帕子上也有几只发光的萤火虫。 直到整理干净,她才接过银子,小声说:“大人,多谢你帮忙,让我给你磕个头吧。” 温策受之有愧,他毕竟骗了她。 “不用谢我,这抚恤金是霍将军拨下来的,我只是转达。但愿你能想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 崔萤哭过一阵,心头茫然。她总觉得大人这话不是对她说的,陆郎怎么会死,她怎么会即将过一种没有陆郎的日子? “霍将军是英雄,也是好人。”崔萤勉强挤出一个笑。 温策看着她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忍道:“你的丈夫为了抗击胡人而亡,也是英雄。” 崔萤疲惫地低下头,这些日子攒下的倦意一齐袭来。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叫英雄,也不知道为什么抗击胡人那么重要,要搭进她的陆郎。只是沿途的人这样夸霍将军,她学着夸而已。 她仰起头,忍下泪意。 不远处,一面黑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有一个大大的白字,笔画很多,她不认识。 要是陆郎在,她随手指了,他就会告诉她,还会教她写...... 崔萤心绪纷乱,耳边嗡鸣,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城,往暂时落脚的客栈走去。 途径一处贵府大门,崔萤的脚步慢下来。 这地方一看就是贵人府邸,朱漆正门阔大威严,门前有不知什么用处的竖石头桩子和青色石头,门上悬挂的匾额却被下掉了,只在檐角边上矗立着一根高高扬起的旗帜,和她在城外营场看到的一样,上面的字也一样复杂。 崔萤茫然,这地方也练兵吗? 她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就有穿短打的仆役来赶人:“去去去,别站在霍府门口挡路。” 崔萤被吓了一跳,识趣地避到一边。 霍府,那就是霍将军住的地方?她应该给霍将军也磕一个头的。 只是,恐怕霍将军并不认识她,她贸然跑到人家面前,倒叫人嫌,不如就在门口磕一个吧。 她浑身无力,便扶着门前那石头桩子,俯下身去磕头。 还没磕完一个,方才那仆役又过来,推了她一把:“不是叫你闪开吗?怎么总是碍事!” 崔萤被他拎起来,踉跄着在不远处站定。 只见一辆乌木漆身的马车缓缓行来,车厢外四壁雕着缠枝纹样,窗上遮着素纱,车顶覆着青缎车篷,侧边垂落暗纹帷幔,拉车的骏马毛色油亮,配着鎏金铜络头。 马车在门前停住,崔萤这才晓得,她刚刚扶着的石头桩子,是用来栓马的。而那青石,是下马车用的。 车上下来的并不是霍将军,而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长裙曳地,抬手轻拢鬓边碎发,五官纤巧玲珑,周身自有一股清雅气度。 虽然她穿着打扮并不奢靡,但一看这派头,还有她身边许多的丫鬟仆妇,便知,这是贵人中的贵人。 女郎声音清越,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崔萤只能听到“霍将军”“爱重”“等他”这般断续字眼。 那仆役则一边赔笑一边念叨“快了快了”。 女郎眼波流动,瞥过崔萤,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将目光定定投向她身后方向。 “可巧,将军这就来了!”仆役满面笑容,迎上前几步。 崔萤怕自己又挡路,连连后退,将自己缩在墙角。 马蹄踏在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入目是蹬在马镫上的皂皮软靴。 5、云泥 那是一点杂色也没有的牛皮靴子,整块乌黑熟皮鞣得紧实油润,裹着劲挺小腿,不见半分多余装饰,上有银纹束带牢牢箍住。 再往上依然是纯黑色的衣裤,面料轻薄贴身,加之他身姿挺拔修直,看起来简易舒适,马匹踏过,轻便生风。 他个子高,骑的马也高,行至近前,崔萤便要费些力气,小心翼翼地仰头看他相貌。 他正侧过头看她,两人视线相撞,俱是一怔。 崔萤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入顶。 她浑身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那仆役迎着他的马半步不停地到门前。 耳边嗡鸣不绝,仿佛被人用湿沉沉的棉被蒙住了头脸,叫她思考不得,动弹不得。 那人从高头大马上利落翻下,熟稔地将马鞭递给仆役,女郎绽出笑颜,走到他身边。 一双腿先反应过来,绷着全部的劲儿跑到他们面前,又倏忽一软,叫她整个人往前趴去。 女郎下意识缩脚,那人则探出长直的手臂,悬在半空,将她们隔开。 崔萤膝头与肘腕重重磕在地面上,呆愣愣望着拦在身前的一臂。 方才稀里糊涂间,看到熟悉有力的长指,她还以为,会像她每一次不小心歪倒的时候一样,稳稳扶住她。 熟悉又陌生的一双手,就像那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将她被陆郎温养得极坚定的信任,击得粉碎。 就算她再不愿意深想,事实也明晃晃摆在面前了,陆原就是那位霍将军,没有苦衷,没有误会,他丢下她,当将军来了。 仆役上前准备架起崔萤,却被刘绾祯眼神制止。 她弯腰俯身,伸出一双纤细干净的手。又堪堪在崔萤沾满尘土的衣袖边停住,美目流转,见她肩膀上还残留仆役汗湿脏污的手印,黛眉为难地蹙起。 她身后的仆妇察言观色,两步上前,扶起崔萤,随后掸了掸手上灰尘。 崔萤将一切看在眼里,深深地垂下头,盯着脚下砖石。 方才随着她一起跌在地上的,还有她怀里滑出去的银子。 她用帕子包好的十两银,坠在女郎裙边,擦掉了女郎裙角的一枚珍珠。 粗劣的帕子上,弱小的野虫,伏在皎洁圆润的明珠旁,显得可怜又可笑。 所以陆郎......霍将军要把她们隔开吧,云泥有别,她就是碰贵人一下,都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她和霍将军,如今也是云泥了,她现在站在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 守门的仆役跪倒请罪:“都是奴守门不力,叫这人冲撞了将军和翁主。” 刘绾祯宽容道:“我看她没有恶意,也没伤着人,谈不上冲撞。” “快把你的东西捡起来吧。” 她的声音此刻比方才在门前同仆役说话更轻柔婉转几分,只是这般,崔萤便听不大清楚,可她又不敢叫贵人再说一遍,只能紧张又难堪地捏着衣角。 仆役见她呆愣,捡起银子塞到她手里,纳罕了一句:“这得有十两?” 十两银子,他一个壮年男子不吃不喝也得三四年才能挣上。 崔萤听到这句,心慌一瞬,连忙抬起头解释:“这是正经来的银子,是......” 她的目光投向霍明远,呼吸颤了颤,半晌才道:“是我丈夫死了,将军命人,给的抚恤金。” 他面容冷肃,眉头皱起。这是他思索时候的惯常神情。 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嫌银子不够?” 他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沉稳清晰,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字一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崔萤窒息。 烈日当空,灼烤得她眼前一片混沌。 崔萤死死咬着唇角,直视霍明远的双眼:“霍将军,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方才,是想在你门前,给你磕个头感谢你。” 霍明远对上她含泪的眸子,眉头抽动,唇角紧绷。 刘绾祯又说了一句什么。 崔萤胸中震荡,耳朵将那软云一样的清贵声音隔绝在外,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缩起来,谁也不要见,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可是贵人刚刚说了什么? 崔萤下意识问:“什么?我没听清。” 刘绾祯愕然,随即微恼,她怎么可能为她复述。这女子失了丈夫,伤心过度,脑子也不清楚了? 崔萤说完也后悔,过去三年,她得到回应都太轻易,以至于思绪一混乱,就将这无礼的话脱口而出。 陆原是她的丈夫,总是惯着她依着她,可眼前的贵女不会屈尊降贵陪她做那念上几遍经的把戏。 甚至.......如今的陆原,霍将军,也不会再有那般不厌其烦的态度。 崔萤不敢抬头,怕看到他冷漠如霜,或是轻蔑。 扶她的仆妇反应快,口齿又清楚,便开口道:“这位娘子,翁主是好心好意,怜你丧夫,有意再贴补你一些。” 她从袖中掏出一袋子细碎的东西,送到崔萤手里。 “天气炎热,翁主路上就说身子不爽,娘子若有心,早些回家,不要牵绊住了翁主。” 崔萤听懂了,是叫她不要讨人嫌,拿了银子快走。 她匆匆磕头,脚步似逃。 “送送她。”身后传来一句不甚清楚的话,是他说的。 崔萤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迎着刺眼的日头白光,看霍明远一眼。 他俊朗的五官像烈日一样,清晰耀眼,是她曾经看不够的颜色。他侧着头,认真地和那位女郎说话,女郎温婉轻笑,长睫眨动,还似含嗔。 霍府仆妇套了马车,要送她去客栈。 崔萤扶着车边沿,拭去额头虚汗,无力地喘了一会儿气。 再回头,一对贵人已经不见。 回到客栈当晚,崔萤就病倒了,烧得浑身滚烫,天旋地转。 白日的经历在她心里扎了刺,但是烧糊涂的时候,梦到的都是过去的事。 像一团泡影,总让她问自己,是否真的发生过,是否真的有陆原其人? 崔萤醒来后,身上烧退了一半,额头还是烫,体内却阵阵发寒。 她将包裹摊开,呆呆地一遍遍数钱。 霍明远给的五十两几乎没动,加上十两抚恤金,那位贵女给的也有七八两。 这一趟远门,和崔萤预料的完全不同,没有破财,也没有找到人。 只是碰到一个和陆郎长得很像的将军而已。 崔萤将银两收捡好,想起昨日送她回来的好心大娘安慰她的话。 大娘叫她节哀,丈夫没了,日子还得过,有了钱,就能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再找个体贴的男人,万事不愁。 她现在彻底没家人了,只能自己当自己的家人,至于再找一个男人,她还没有那样心思。只有银子的好,实实在在。 等她回去收拾好鹄山里的东西,她就去镇上买间带院子的房子。她一个人不敢住在山里,会有野兽,修修补补的重活她也做不了。 崔萤想着这些细碎的事情,背着沉重硕大的包裹,低头走在街道上。 走走停停,眼前又出现了那面旗帜。崔萤猜,应该是写的霍字。 有些不甘心,像发烧时那股寒意,总觉得不该有,也不知打哪儿来,却如浪潮翻涌,阵阵侵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为什么对她话那样少,好像根本没想解释。 要是再碰到他,他还是那样冷漠模样,又是一场自取其辱。可是,不甘心。 再见一面吧,如果他真是铁石心肠,便由着他将她彻底砸碎好了,让她死心最好,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惦念着一个和她不相干的贵人。 守门的还是昨天那人,一看到她来,火气就大,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要钱要上瘾了是不是?今日翁主不在,没人好心再赏你银子,赶紧走!” 这厚脸皮的女子,呆呆笨笨的,也不会说好话,竟然博得了翁主的同情,拿到了那么多赏银,怎能不叫他又气又眼红。 确是生得还算水灵,可是衣着谈吐样样低贱,凭什么发这横财。 崔萤的声音还嘶哑着:“我是来找霍将军的。” “霍将军也不会给你钱。” “我不是要钱,就说两句话。” “不行!” 那仆役像赶苍蝇一样赶她,见她双目无神,倔强坚持,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力推了她一把。 崔萤脚下本就虚浮,被他一推,整个人瘫倒在地,肩上的包裹散落,瞬间淌了一地的雪花银。 仆役双眼瞪大发直,收了嫉恨心思,才想起这下在霍府大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左右看看,过路的人虽不多,但这银子淌了一地的情景,着实吸引视线,不少人驻足,眼睛放光。 崔萤也注意到了这些错杂的目光,慌乱与恐惧一齐袭上心头,她最担心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一介病弱女子,背着这么多钱,恐会被人盯上。 她蹲下身子低头捡拾银两,手心和耳根都发烫。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双靴子,漆黑的,泛着冰冷的光泽。 崔萤捡完所有的银子,细致栓好包裹,站起来仰头望他。 她的眼睛干涩到几近焦枯,昨夜已经把泪淌干,此刻只剩下麻木。 对上霍明远难抑躁郁的眉眼,崔萤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无论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她要听他亲口说清楚。 “为什么抛下我?” 6、表妹 这大概是最后一面,崔萤已经顾不得什么贵贱有别,直直盯着他的脸,想要找到哪怕一丝的愧悔或是不得已。 可是他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他的神情崔萤再熟悉不过,烦躁厌恶。 去年,几只狼跑来了一向安宁的鹄山,有时夜里还会成群嚎叫,即使院子外修了篱墙,她还是翻来覆去不能安睡。 月色下睁开眼,他就是这样难看的脸色,不悦烦躁。 崔萤以为,是自己吵到了他,小心起身想从榻上离开。‘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她无所适从地躺回去,撞上他一双漆黑的眼睛。 后来,他深入狼窝,猎杀了四头狼。崔萤又喜又后怕,红着眼睛让他以后千万不可再这般冒险。 他提起那晚,说是狼嚎难听,他实在厌恶。 崔萤暗自咀嚼,这厌恶,说来说去还是心疼她呀。 可是,现在他会是在厌恶什么呢?好像除了她这个总是找上门的弃妇,没有别人了。 霍明远对她的发问没有任何犹豫和回避,直言道:“我离开那日,给你留了字,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是啊,已经够明白了,是她自己不肯死心,都是她自找的。 崔萤就是想不通,他怎么会写出那样无情的字。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包裹上。 他那封休书还被她夹在衣物中间,可笑的是,在她为了银两落地而恐慌的间隙里,还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那休书没有掉出来,还没让她难堪到底。 走吧,该走了。她苦心所求的,无非是他当面的一个答案,如今得到了,还有什么可说? 崔萤深吸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转过身。 脚下刚挪动,便一个踉跄,随即很快被一股稳劲的力道扣住手肘,支撑着她没有摔倒。 “多谢将军,”她声音干涩,“我这就走了。” 他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声音也染上了不耐:“你一个人拿着这些钱财,怎么走得回去?” 崔萤面色发白,她知道孤身露财的下场。来的时候,心里有个盼头支持着,再多恐惧也能暂且压下,现在她颓丧回程,还生着病......无异于一叶单薄孤舟行于海浪中。 她哑了半天,只有一句:“我会小心的。” 霍明远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 掌下的人浑身一软,竟生生晕了过去。 * 恢复意识时,崔萤正处于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身前垂着一层细软的帐幔,身下也绵软,鼻尖一股淡淡兰花香。 她惊吓坐起,将帐幔掀开一角。 正对上桌边霍明远的视线。 “要是清醒了,我有几句话交代你。”他还是那副冷硬语气。 崔萤其实并未完全清醒,话也只听了个囫囵意思,但察觉到他语速急,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就暂住在霍府,我会认你作表妹,如此,仁至义尽了。” “......表妹?”崔萤愣愣。 待她反应过来,脸上涨红:“把我认作表妹,是羞辱!”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前任妻子作表妹?她不想做他的表妹。 霍明远显然已经决定好,没有因为她的激动动摇半分,反问她:“你不想做我的表妹,是觉得,你该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妻,不够格,妾,她自己不会愿意,前室,更加名不正言不顺。 崔萤羞愤咬牙:“你既然休了我,我自己识趣,会离开的,我不会再待在这里。” 霍明远皱眉:“我说过,你现在这个境况,没法回去,让你留在这里,是在庇护你。” 崔萤竟然愚蠢到把全部的银钱带在路上,莫说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就算是几个互相照应的男子,也有被人盯上,杀人夺财的可能。 更何况,她在门前那一遭,不知道被多少暗怀心思的人惦记上,她要是这时候走,不必出东泉的城门,就会被人害死在哪条巷子里。 霍明远再没耐心等她犹豫或是拒绝,这些时日紧迫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在这里坐这么久等她醒已经耗尽他全部的耐心。 和崔萤纠缠,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就这样定了。”他干脆地撂下这样一句,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崔萤坐在床沿,她迟钝的反应力只容她看着霍明远消失在视野里。 他一直就是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一个人,耐心缓慢地等着她反应才是违背他本性。等到可以摆脱她的时候,他就不再忍了。 所以,那三年,他不是心甘情愿地迁就,而是不快乐地忍耐她? 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的人?他很讨厌她吗? 崔萤越想越消沉,过往的一幕幕,仿佛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胡思乱想着,一直到日头西沉,橘黄色的光撒在床边,从外头进来一个约莫四十的大娘,自称是霍府的仆妇,来给她送饭。 崔萤应声下床,才发觉身上已经被换上一件轻薄的襦裙,从未穿过的细料子,比床上的纱幔还要密软。 崔萤不大自在,又生怕弄坏衣物,便小心挪动步子往桌边走。 那大娘本来规矩低着头,看到她那步子就没忍住多瞧了几眼,一瞧就被定住,睁大眼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崔萤注意到她的目光,拢拢轻飘飘的衣袖,担心自己哪里不对劲。 “你是......崔萤吗?”大娘不确定地开口。 崔萤一惊,也立马抬起头看她的样貌,浅黄的肤色,颧骨微微突出,眼角两道深深的斜纹顺着眼尾往下垂,唇线偏薄,嘴角向下。 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个人...... “你是胡大娘?” “对啊!”胡大娘两手一拍,“可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胡大娘原先也是鹄镇人,跟崔萤爹娘关系很好,也常带着小崔萤玩。后来她丧了夫,经人介绍了个大户人家当差的差事,就带着儿子到东泉来,算来和崔萤家里有近十年未曾往来。 胡大娘做事麻利,心思活络,在这户人家渐渐混得些头脸。霍将军来东泉,这户人家主动让出宅子给霍将军做府邸,也将胡大娘留下,给霍将军做事。 方才霍将军就叫她给人换好衣服,叫个大夫,她又是守着规矩不敢多看的,便一直没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崔萤。 胡大娘问她:“你怎么也来东泉了?我听说鹄镇那儿的胡人被霍将军赶跑了啊,没出乱子吧?” 崔萤张张嘴,艰涩道:“我是来寻亲的,我爹去了,我来找......找我表哥。” 胡大娘眼睛轻轻在她浑身上下一扫,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崔萤爹好人不长命,崔萤命苦,接着问道:“你表哥,认识霍将军吗?” 否则,为什么找上霍府,霍将军还给她恩待呢? 崔萤低头抿唇,最终还是说:“我表哥就是霍将军。” 除了这样说,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霍明远大概也不愿让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缘分。她寄人篱下,怎敢胡说。 崔萤将裙带揪攥得皱起。 “哎呀,寻到这样的英雄表哥,阿萤你真是有福气。”胡大娘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打开食盒,“瞧我,高兴过头,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拿晚膳出来,阿萤肯定饿了吧。” 胡大娘把饭菜一碟碟端出来,样样都是崔萤没见过的精致菜样。 崔萤晕了大半日,除却灌进些汤药外水米未进,此刻的确是饿。 她一边吃,胡大娘还一边陪她聊,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得生动逗趣,驱散了崔萤连日来心头的阴霾,她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影。 崔萤吃完,放下碗筷,胡大娘顺势拉过她的手,叹气道:“阿萤这些年真是受苦了,手上都磨出茧子。” 崔萤看自己的手,却并不觉得苦,近些年粗活都叫陆郎做了,她手上的茧子已经轻了很多。 她垂下眼帘。已经不在的人,不该再想。 胡大娘觑着她暗淡的眼神,叹一口气:“以前我跟你娘是最要好的,我们都说好了,我生个男孩她生个女孩,正好做儿女亲家。可惜她身子骨不好,去得早,那时候你才七岁。她命薄啊,看不到你出嫁那天。” 她眼角湿润,声音哽咽。 崔萤见她掉了眼泪,微微慌了神,摸摸身上,寻不到帕子,就靠近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胡大娘一把搂住她,涕泣不绝。 崔萤听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想到娘,心头亦是一阵发酸。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屡屡提到那份口头婚约。她如今已经十九,霍大娘的儿子还比她大一岁,二十的岁数,肯定成亲了吧。 思来想去,胡大娘约莫是太伤心,太想念娘了。 胡大娘缓过气来,擦净脸,拍拍她的手:“我是想到伤心事,扰你这么久。你还病着,好好躺着歇息才是。” 崔萤乖巧点头,帮她把碗筷收拾进食盒里。胡大娘又是一阵哭,说阿萤懂事叫人心疼,嘱咐了她许多,才提着食盒离去。 胡大娘从霍府偏门出去,正见自家儿子蹲着等在那儿。 曹石安站起来,抱怨道:“娘,今天怎的这么晚,击丸半天了累着饿着呢。” 胡大娘难得的没有骂他,而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曹石安生得一张鹅蛋脸,皮肉白净,眉形修长整齐,一双桃花眼透亮,鼻梁挺直,唇红齿白,手上没有厚重老茧,只指尖沾着点泥土草屑。 “听娘的,明天别出去鬼混了,娘去给你量一身新衣裳。” 曹石安不解地翻着眼睛。 胡大娘领着他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起,那位阿萤妹妹。 7、治病 崔萤在霍府待了半个月,病才堪堪好清。 这些时日里,除了胡大娘,另有两个年岁小些的照看崔萤。 起初,她们尚且尽心尽责,后来,因着崔萤的耳疾,一句话要掰成几片反复的讲,她们就常常当着崔萤的面,挤眉弄眼交换眼色。 崔萤对旁人的这种态度很敏感,知道她们是嫌自己烦,并不情愿跟她多话。 好在胡大娘对她的热情和耐心一如往昔,许是因为有多年前的情谊,或是胡大娘人确实很好。 渐渐的,她和胡大娘越来越亲近,很多事也是从胡大娘口中听说。 这座府邸原先的主人家姓杜,是个家底很厚的豪商,胡人大肆进犯,如野人一般掠财杀人,断了杜家好些商线。霍将军能打胡人,杜家既念着他的好,也想得他庇护,便主动把这宅子献出,自家人则迁回祖宅。 崔萤现在住的,是杜家长子一位姨娘的居所,这姨娘喜欢兰花,把兰花种了满院子,风过摇香,连着院子外和屋子里都有清淡浮香。 胡大娘说这些的时候,不忘观察崔萤的反应。 崔萤嗅了嗅,说:“能亲手把花养得这样好,这姨娘一定是个聪明细心的人。我有阵子也特别想养花,但是学不会,这真的很难呢,连陆......” 崔萤及时止住了话头。她已决心把陆原当做真正的亡夫,应该慢慢放下才是。 胡大娘没在意她止住的后半句,只是暗自纳闷。住在个姨娘院子里头,倒不见她委屈。 这位置已经算是很偏僻了,杜家一大家子人,所以把这里拨给一个不受宠的姨娘住。可是霍将军没有家室,他还常常歇在军营里,这宅子无非就是翁主和崔萤住,翁主住个正中的大院子,崔萤这个表妹,怎的就被安排进这里? 而且,崔萤养病的日子里,霍将军一次也没来。这对表兄妹,关系似乎不怎么样。 不过,对自家那个娶不上媳妇的儿子来说,霍将军再远房的表妹,他能攀上都是烧高香。 她已经找借口带着崔萤去偏门见过几次曹石安,曹石安本来还满心的不乐意,见过一次后自己就颠颠的给崔萤带吃食带小玩意,倒是免了她费心思指挥。 但是崔萤好似对这桩旧姻亲有些抗拒。 胡大娘试探性问:“这院子还是偏僻了点小了点,不如跟霍将军说一说,让他给换个地方?” 崔萤养了一段时日,心情已经平和许多,坦然道:“这里已经比我原来的住处好很多,还有花香,就不麻烦他挪动了。” 胡大娘再次安下心来。崔萤并不是势利眼,反而很容易满足,半点不贪图享受,这些日子,她还经常想要帮忙做些活。 不是嫌弃他们的家境就好。到底是旧相识,她好好磨一磨崔萤,曹石安能一直体贴着不犯浑,让崔萤心思松动就是迟早的事。 这样想着,胡大娘听到窗外两个丫头的窃窃私语就佯怒道:“这两个碎嘴子,不想着干活,成天净知道编排人。” 她大步走出去,崔萤则是犹豫了片刻,倚在窗边侧耳听。 其实什么也听不清,但她就是忍不住这样去做。 爹以前没事就会自己念叨,她总是会格外努力地听,如果不是在骂她,就能松一口气,如果听不清,就会平白添出紧张来。 她知道这样不对,放轻松些不去管才对...... 那两个丫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咯咯笑着,却乍然停下,安静了好几息,随即响起她们慌乱告罪的声音。 是胡大娘出去训了她们吗? 没有胡大娘的声音,只隐隐响起一个男声。 她心头一跳,悄悄支起窗户,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两个丫头和胡大娘这会儿都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作声。霍明远衣物外罩了件软甲,一手扶着腰间悬挂的长剑,三两句吩咐下去,带着身后一位老者往屋内走。 他进门,携着股冷冽的铁器锈味。 崔萤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或许是错觉。他开口道:“这是越大夫,东泉最擅治五官病的大夫。” 五官病...... 崔萤不知该作何反应,不敢太欣喜,怕自己有所误会:“越大夫好。” 越大夫慈眉善目,引着她坐下:“听霍将军说,崔娘子耳疾已久了?可否详细说说,有些什么症状?” 是为她医治怪病而来?霍明远特地请来的? 崔萤一阵心神意动,看向一旁的霍明远。 他神色淡淡,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稳稳神,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症状讲给越大夫。 越大夫听罢,查看了她耳廓舌根,把过脉,抚须道:“这病症并不复杂,我看崔娘子早年也草草治过,虽未根除,但若后天养得好也能渐渐康复。” 崔萤呼吸急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继续听他讲。 “崔娘子是吃了长期心神不宁的亏,精神紧绷,五神不安,这病就好不了,近几年有好转之像,前一阵子却又情绪起伏,”越大夫说得细致,“我给崔娘子开一副药,按时服药,好生安养,只要不再惊惧或是大悲,不出一年也就好了。” “一年?!”崔萤听得晕眩,浑身的血液都似烧起来,声音发颤,“只要一年就可以全好吗?” “这……不是很难根治的疑难杂症吗?” 越大夫摇头:“算不上什么难症,不专五官病的大夫都能治。” 崔萤眼睫抖动,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喉头溢出一声低哽,伏在桌边干咳了一阵,咳得作呕。 不是难症,爹却告诉她,这病极为罕见,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不可能根治。 所以她一直未曾动过再治的念头,想着不能把银子往水里丢。被人嫌弃嘲弄时,唯有怪自己身子不争气,苦累都是自找的,还连累家人。 现在却告诉她,只是寻常病症,过去耽误的那些年都是可悲的笑话,只是因为,爹觉得不值当花钱为她治愈。 越大夫见她情绪激动,便侧头看向霍明远。 霍明远面色沉沉,寂然片刻,抬手示意越大夫出去说话。 崔萤喘匀气,给自己摸了只杯子,润过喉咙,随后起身出门。 霍明远刚着人送走越大夫,背对着她站在满院兰草中间,正提步欲走。 “霍将军,没想到你还愿意来,为我费心。” 懊悔。这话不太好,有埋怨意味。 若能有方才面对胡大娘时十之一二的坦然就好了。她没有立场埋怨他,既然下定决心放下,霍将军这个陌生将军施恩帮她,她该感激涕零,怎能将因他半个月没来生出的失落,轻易泄露出来。 “治病的钱,我都会归还。”崔萤心神微乱,生硬道,“我养了这么久的病,应该已经避过了风头,过几日我就……” 霍明远转身,面容波澜不惊,仍然是命令语气:“你继续待在这里,少接触外人,有事让下人通报给我。” 崔萤眼看着他要走,急急叫住他。 霍明远的脚步微顿。 她明白了些许,他留给她的时间只有这一息不到。 所以,即使中间几个字没听清,也不该不自量力地请他复述。 “将军,谢谢你,我真心记着你的好。” 他帮她解决困扰她十多年的病,她起码该真心实意地谢谢他。 他拇指摩挲过掌下佩剑,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崔萤鬼使神差地走到院门口,又目送了他一段。 他真的很忙,也更沉默。 他对于今日为什么带越大夫来丝毫不作解释,崔萤莫名又生了无理的怨。披甲执剑而来,又走得匆忙,想是忙里挤了点时间,岂非叫她误会,他是特意为她而来。 她宁愿他多心狠些。施予她好意,无非是致她入幻的毒药。 * 曹石安傍晚时分玩乐罢归家,照常摸出一只买来的木雕小福袋,刻意磨坏一点,使其粗糙似他手琢。 阿莹妹妹看重心意,今天送这个正好。 然而,在家等着娘,等到个天塌的坏消息。 他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霍将军送回杜家祖宅,叫她回去伺候。杜家当然对被逐的人没好脸色,命她娘去灶上干粗活了,干到天黑还没让回家。 曹石安先是想到,灶上工钱少,且主家赏银以后是别再想了,家里进账要大落一截,随即又想,以后见阿萤妹妹可就难了。 他急得团团转,赶忙去常与阿萤妹妹见面的偏门,真叫他瞧见阿萤妹妹等在那处! 可今日偏偏不巧,少有人至的偏门前竟然来了辆乌篷马车,曹石安只得躲在角落干瞧着。 马车边上有个蓝衣服的男子,驱马跟在马车边,是个护送的架势。 这人突然出声:“是你啊。” 崔萤讶然抬头:“大人。” 她还是傍晚才听说了胡大娘的事情,不光是胡大娘,连着那两个丫头一同被霍明远打发走了,换了几个新人。 霍明远不让她出府,她只能来偏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上胡大娘或是石安哥,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没想到,碰到了那位军营里帮她的大人。 温策借着灯光,瞧见她已经与那日灰扑扑的憔悴模样大不同,衣着曼丽,身旁还有人陪同服侍,隐约有个猜测。 “听说霍将军寻到了表妹,竟然就是你?” 崔萤轻轻点头:“是我。” 马车忽而被挑开一角,露出一张白皙到有些苍白的少年面孔。 冰冷审视的眼神从她的头顶细密扫视到脚。 刘玄峥自顾自念了一句难听话,随即冷漠地甩下了车帘。 他在外游玩,碰上邻郡生乱,本是要回去找阿父的,刘绾祯哄他来,说是未来姐夫有桩好姻缘请他相看。 路上才知自己被骗。与霍明远认回来的表妹,算得什么好姻缘? 霍明远是个娼伎生的,哪里来的表妹? 这等出身,就算美若天仙,也就勉强给他做个妾罢了,更别说,方才瞧了一眼就那样。 生得算美,但却是一种低贱的秀美,出身卑微的人站在那里就那么回事,一眼看得穿。 8、试探 崔萤注意到了那少年冷嘲的目光,懵然不知自己何处做得不对。在她印象里,从来不认识这样的贵人。 温策投去一瞥,不甚在意。翻身下马,吩咐偏门的仆役把刘玄峥送进府里。 崔萤回头看着那马车辘辘远去,心头微沉。 温策走近,她绽开笑颜:“没想到还能再遇到大人。” 温策直视她弯弯的眉眼,闻到她身上幽淡沁人的兰香,也笑道:“我姓温,你叫我温副将即可。” 崔萤点头应下:“温副将大人,我姓崔,叫崔萤。” 温策失笑,又蓦然想起那些药包和帕子上的虫儿:“难怪,你总喜欢绣几只萤火虫,原来是合了你自己的名字。” “你看得出那是萤火虫?”崔萤不由得惊讶,随即面上浮起羞窘的热度。 她知道自己绣工差劲,突发奇想琢磨的绣法肯定十足蹩脚。 当初,刚绣好的时候,她拿给霍明远看过。霍明远拉展开帕子,皱眉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问她:“飞虫我是认识的,为什么飞虫的尾巴尖上吊着黄黄绿绿的东西?是不是布上染了草汁洗不干净?” 崔萤一番巧思被他说成污渍,当即气出了两眼泪花。 后来,霍明远好一番劝哄找补,才叫她转了晴。 这本来只是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一件小事,但崔萤现在回忆起来,心头有不同的滋味。 分明是她自己绣工差,霍明远只是实话实说,她还要伤心闹脾气,实在,无理取闹。 所以,难怪霍明远不喜欢她,那么干脆地离开她,她在霍明远心里,除了救过他一命,大概没什么可取之处。 霍明远每一次拥着她为她擦眼泪,捧着她的脸正色夸她笑得美的时候,心里是否早已经不耐烦。 温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开口道:“你绣得很像,工笔画中,就有这样的技法,从中心向外轻扫,以表示瑞气,神光。” 崔萤睁大眼睛:“我只是自己瞎想,这也算一种技法吗?” “当然,”温策说,“绘画和绣艺可有不少相通之处,除此之外,还可以留白衬光、晕染烘托,法子很多,能画出不同时间不同姿态的光。” “温副将大人,你一定很擅长绘画。”崔萤仰着头,羡慕道。 檐下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亮莹莹的。 温策下意识想谦逊些,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崔萤本就有这个想法,喜不自禁之下,又想到今日霍明远匆匆来去的样子,连忙道:“你们军中事忙,还是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再说吧。” 温策知道她这“你们”说的是谁,自嘲一笑,坦然道:“霍将军的确忙碌,我却闲得很,你尽管随时使唤我便是。” 哪怕是今日,霍明远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愿让他沾手半点军务,他唯一的一桩活儿,就是把刘玄峥从城外送到霍府。 他如今也看得开了,以他的处境,不妨就暂时安心赋闲,免得招致怀疑。 崔萤乍一听“使唤”二字还有些紧张,既怕是听错,又怕是自己说错话惹他生气。 然而,观他神色,听他语气,坦坦荡荡。 她忐忑苦恼的神情落在温策眼里,他便含笑换了个说法:“凡是你需要,叫人传个话,我立马就来,你不要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客气,真有难住我的,我就明白拒了。怎么样?” 崔萤这下听得明白,连连点头。温副将大人真好说话,还心细如发,连她的一点惶恐都能妥帖接住。 “温副将大人,你真好心,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也,随你使唤。你,你别客气。” 温策再次被她逗笑。崔萤说话很好玩,胆怯却纯然,自有天真意趣。 面对天真自然的人,格外愿意吐露一点心声。 他抚摸着手边的马鬃,慢慢道:“能为你做些事,我其实是高兴的,至少不再觉得自己太多余,还感觉到自己有用。” 崔萤愣愣听着,鼓起勇气说:“温副将大人,我明白你的心情。” 温策挑眉看她。 “我也一直这样想,我想证明自己不是麻烦,我也能做好事情.......你比我强多了,不会把事情搅和坏,你很有用很厉害。” 温策默然。她何必剖开自己的伤口安慰他,真是个实心眼的。 他抬起手,滞空犹豫片刻,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明日我带几幅画作来,或许能对你有启发,你还在这里等我。” 崔萤用力点头。 温策上马远去,崔萤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回去。 曹石安躲在角落看了这么一会儿,心情更郁闷许多。 阿萤妹妹如今果然和过去大不同了,身边都不是什么寻常男人,方才听他们说话,那男人还是个副将。 他引以为傲的皮囊,也比不上那男人那股文绉绉的清俊儒雅劲儿。 他娘还跟他说大话,说是他们好好相处,她再在她身边哄哄,总能打动阿萤妹妹。 现在他娘都被调走,他还有什么机会? 怨气升起,他也不想回家听他娘念叨了,径直转身钻进深巷里,找他新认的兄弟出点主意。 * 次日清晨,刘绾祯起身严妆,侍女为她打扮妥当,她一抬眼却自铜镜里看见刘玄峥在她身后冷脸抱臂。 “一大清早吓坏我,走路没声音么。” “这是要去找霍明远?”他嗤笑。 刘绾祯蹙眉,令侍女都退下。 “寄住在人家这里,说话还这么没遮拦。” 刘玄峥不以为然:“要是没有阿父给他调兵,他手上那点跑得七七八八的黑鳞军算什么?我倒要问你,阿父就在弘平,你不回去,和霍明远搅在一起,是打定主意就嫁他了?” 刘绾祯对镜理了理鬓发:“那又如何?于情,霍将军救过我,于理,霍将军对阿父有助力,我与他结亲,皆大欢喜。” “若是我留在这里不对,阿父早就派人叫我回去了,轮得到你提醒?” 刘玄峥无话反驳。他只是怎么也看不上,一个娼伎生的。况且,这人十二岁领兵之前,似乎大半的时间都和他那低贱的父母在一起,不知染上多少下贱习气。 “你觉得他能配得上,随你。他那表妹怎么回事?这种人你拿来配我?说是好姻缘?”刘玄峥想起崔萤,顿觉晦气。 刘绾祯眼神微冷,低头用指尖描摹着腕间细镯。 “徐娘子的事情之后,弘平贵女哪个愿意嫁你?退几步娶个出身欠缺点性格温顺的,怎么不算好姻缘?” 刘玄峥为人混账,新婚夜给妻子难堪,不出一月就将人逼死,这事在弘平人尽皆知。即使他是郑阿王的世子,稍微有头有脸些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送去火坑。他自己又眼高于顶,迟迟定不下新婚约。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该走了。” 霍明远太忙,见面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刘玄峥在她身后道:“我瞧不上的就是瞧不上,哪怕硬塞给我,我也不会给她半点好脸。” 刘绾祯当然有想过,崔萤这样的弱娘子,到了刘玄峥手上,会怎样。 但是,这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觉得,这样安排最合适。 这些日子,她除了想尽一切办法多见霍明远外,也常常去崔萤处。 有一种令她万分不舒服的直觉,驱使着她去试探。 今日,她依然在见过霍明远后,远绕到了崔萤院里。 崔萤小心地迎她进内,唤上院里最好的茶。 翁主来得很频繁,按理说,她们应当越来越熟才对。但却并非如此,在她面前,崔萤无法放松。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翁主态度和善,每回来总会带上些新奇的好东西,会和她说很久的话,她怎么偏偏不识好歹,一打开门,看到是翁主,就很抗拒。 翁主喜欢闲聊见闻,说起大漠落日,雪原群山,戏台灯会,或是谈论些她不明白的诗书文章,人情世事。 起初,她还能听得认真,满眼羡慕,要不是翁主愿意跟她说,她都不会知道这些。 几次之后,她便逐渐局促尴尬,她一点儿也接不上话。 这种时候,翁主就轻轻叹气,说:“我今日见过霍将军,跟他聊及这些,格外投契,要不是他太忙,我就是在军营待到天黑也甘之如饴。” 崔萤只能绞着手,讷讷应是。 他们都是贵人,懂得都多,自然是投契的。 翁主也并不一直这样,有时候也愿意听崔萤聊一聊她山里的生活,但她似乎不太听得进去那些琐碎的农猎杂务,总是打断她,目光渐凝:“你那丈夫,会怎样做?他本事很大吗?” 崔萤说了两次后,就不敢再多说。这个样子,简直和县衙里审问犯人差不多。 后来,翁主再问关于亡夫的事情,她就干哭,她希望能哭得翁主可怜她,那样翁主大概就不会再追问了。 可是,翁主的眼神像针,像网,层层围着她,不复初见时候的松散清贵,以至于崔萤不停回想,自己是否何时得罪了她,又该怎么跟她认错。 今日,翁主的话题和以往都不一样。 她问:“崔妹妹,可有再嫁之意?” 9、不嫁 崔萤一怔,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翁主说笑,我丧夫没多久,心里念着亡夫,不愿再嫁。” 刘绾祯意有所指:“总记着过去的事,实在是为难自己。” 崔萤忍不住地想,这话太不近人情,翁主分明知道,自己丧夫不到一月,对亡夫情深,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劝她另嫁。 况且,翁主并不是为了宽慰开导她,她根本没有提起亡夫啊,乍然说到再嫁,真是怪异。 “现下还没有那样的想法,婚嫁也不急于一时。”崔萤慎重斟酌用词。 “是吗?”刘绾祯转而道,“我今日听说,崔妹妹院子里原来那个仆妇被霍将军赶走,是因为她曾带着崔妹妹去相看她儿子,似乎是有意为你们牵线搭桥,崔妹妹也去了几次,我还以为,崔妹妹也在打算了呢。” “当然了,她是异想天开,霍将军断然不会允许一个仆妇的儿子娶他的表妹,岂不是打他的脸吗。” 崔萤心头一沉。原来胡大娘被调走,是因为她。 她数次听从胡大娘,去偏门见石安哥,一来是因为胡大娘对她好,不忍拒绝,二来,也是因为胡大娘从未挑明要让她再嫁石安哥,只说故人难得相见,她一个人在这里孤独,不如去叙叙旧。 崔萤急忙解释:“这是误会,我爹娘与胡大娘是老邻居,同乡说话而已。我也跟胡大娘说过好几次,没有再嫁的打算,她是知道的。” 刘绾祯对她这番话并不在意:“是不是误会,你跟我说也没有用,霍将军认定你们有私,总要防患于未然。” 崔萤被她噎住:“翁主说的是,多谢你告知我,我再找机会和霍将军解释......” 刘绾祯打断她:“我就是从霍将军那儿来的,否则我也不必平白无故提起这桩事。” “他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好了,不要再去扰他。”刘绾祯端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要是真想安他的心,早些找个门当户对的定下,免得他再操心。” 崔萤瞳孔微缩,忍住喉头的哽意,勉强开口:“是霍将军这样说的吗?让我定下?” 刘绾祯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唇角牵出一个柔柔的笑容,似是而非道:“崔妹妹,你不要觉得我在逼迫你,我知道你念旧情,我来同你说这个也不是我本意。”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眼看着崔萤脸上血色慢慢褪去:“不过么,婚姻大事,几个人能自己做主呢?不都是听从长辈的话。如今你没有长辈,自然以兄长为尊。再者说,嫁给身份低的,还要扶持他,嫁了身份高的,你自己过得好,也能襄助兄长,两全其美。” 崔萤将嘴唇咬得发白。霍明远想把她嫁给别人?赶走胡大娘,是因为,觉得石安哥不配做他妹夫。若是有身份高贵的,他会以兄长的名义嫁了她吗? 不行,她必须亲自问他。 “我不愿嫁人,翁主也不要再劝了,我会找霍将军,跟他说清楚。” “你们自行商量,也好。”刘绾祯露出松快的笑容,仿佛真的如释重负,幽淡地轻叹一声。 她根本不怕崔萤去找霍明远问。 崔萤出神,眺望窗外兰花丛,刘绾祯则低头专心饮茶,室内一时静极。 直到侍女端着汤药进来,崔萤才收回纷乱的思绪。 新调来四个侍女,年纪都不过十五六,领头的一个叫蒲月,沉默寡言,却很是稳妥。 蒲月将药碗搁在崔萤手边:“表姑娘,该喝药了。” 崔萤端起药碗,指尖隔着青瓷釉感受到汤药的温度,刚刚适口。 刘绾祯看着她将汤药一饮而尽,道:“听说这是名医开的良方,想必很有用了。” 又是听说,还能听谁说,大概也是霍明远告诉她的。 崔萤勉强笑笑:“定然是有用的,说是一年内就能好全。” 刘绾祯点点头:“那就好,带病嫁入夫家,终是不美。你要是总是开口闭口,问人家在说什么,寻常人都受不了。” 不是的,陆郎受得了,陆郎有耐心说上三四遍,即使知道她是故意。 但是陆郎没有了,只剩下个受不了的霍明远。 难道说,为她治病,也是怕她惹恼夫家? 崔萤如坐针毡,不想听她再说这些嫁娶之事。她一说,自己就要乱想。 不愿意乱想,哪怕霍明远只是陆原落在水里的虚幻倒影,她也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坏。 好在,翁主终究没有留太久,略坐了坐就离开。看起来,是只为这件事而来,说完就走了, 崔萤竭力甩开脑海里的消沉念头,记起她还与温副将大人有约。 她叫上蒲月,和她一起往偏门去。 昨日约好的时候是日落之时,崔萤来得稍早些,温策还没到。 等一会儿倒是不要紧。崔萤朝着昨日温策来的方向张望。 “什么人?”蒲月突然出声喝道。 崔萤转过头,一个男子身影正从转角处窜出。 看清对方的样貌后,崔萤拍拍蒲月的手以示无事。 “石安哥,”崔萤声音里带有愧意,“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曹石安眼神左右转了转,快速点一点头,脚步犹疑走向她。 崔萤先声道:“胡大娘的事我知道了,是误会,我一定会找霍将军解释清楚。” 曹石安扯起唇角,不自然地笑:“我就知道,阿萤妹妹有办法。” 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闲不下来,左边转到右边。 崔萤不禁问:“石安哥,你怎么了?” 曹石安指向一边目露警惕的蒲月:“你让她走远些,咱们去巷子里,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不行。”蒲月脱口道。 一男一女单独去巷子里说话实在很不合适,连崔萤都知道这个道理,石安哥有个在大户人家当差的娘,怎么会不懂呢。 崔萤一想到胡大娘,就有愧疚,好声好气同他说话:“石安哥,你别担心,蒲月不是多嘴的人,有什么话你在这里说就是,去巷子里真的不行的。” 曹石安听着不耐烦,鞋底反复在地上磨来抹去。 昨晚和几个兄弟商量那样久,想了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说是最有用的,可崔萤一点儿也不听话,还带着个碍事的丫头。 蒲月越看越觉得这人不正常,给崔萤递眼神。 崔萤明白她的意思,曹石安的脸色难看到有些吓人,和往常都不一样。 她小声道:“石安哥,要是实在不方便说,你回去写也可以的,我能认些字,你叫人递给我。” 说着她就想后退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岂料曹石安眼底精光一闪,双唇紧紧抿起,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崔萤和蒲月俱是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曹石安居然胆大至此。 崔萤慌忙挣动,蒲月则使劲去抠抓他的手逼他放开。曹石安却力大无比,抓了就不放手,一边抓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阿萤妹妹,我亲手雕了个小玩意,送给你啊。” 崔萤对上他发直的双眼,吓得直抖:“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先放开我。” 混乱中,一道亮白残影闪过,长剑裹挟着极强的力道,带起尖锐破风声,转瞬便穿过曹石安的脚背,牢牢钉在地面,剑身震颤,嗡鸣作响。 “啊——”曹石安惨叫一声,松开抓住崔萤的手,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按在涌出大股血水的剑上,却不敢拔。 崔萤和蒲月都被震吓得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地上染了一块鲜红色。 蒲月扶着崔萤后退,一阵后怕,方才那剑离她们极近,要是稍微偏一偏,此刻倒地惨叫的,岂不就是她们? 转头望去,两个男子驱马而来,一黑一蓝,蓝衣是昨晚表小姐见过的温副将,黑衣她虽不认识,心里却有猜测,是霍将军。 是霍将军,那就可以把后怕收一收,她坚定认为,霍将军出手,不会偏。 崔萤双腿发软,胃里一阵翻滚。霍明远离得近了,翻身下马,她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本就清晰明烈的双眼此刻烧起一团烈焰,长眉低压微抖,一手握紧空剑鞘,手背青筋道道浮现,显然怒不可遏。 “你们把这里当作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冷厉,字句仿佛从紧咬的齿间挤出,“谁允你们在门前拉拉扯扯?” “我......”崔萤下意识想开口,他却只是冷冷扫她一眼,将她的话生生堵住。 “把他送到杜府去,让胡氏想想,该怎么管教好。”霍明远吩咐。 立马就有人来把曹石安拖走。 曹石安一边被拖着一边嚎叫,脚下拖出一条血印。 “崔萤。”他冷眼看她,见她望着血色发愣,寒声道,“跟我来。” 崔萤回过神来,冰凉的手心按在蒲月腕上,稳住身形,跟在他身后。 跟着他走到一处院落,应当是他在霍府里的院子。但崔萤已经无心瞧这院子什么样,浑浑噩噩被他拽到室内。 侍从都退下,只留下他们两人。 霍明远冷嘲:“和他见面多次不够,还要拉扯,你也不嫌肮脏。” 崔萤眼睫颤动:“肮脏?” 霍明远听她如装傻一般的疑问,双眸眯起:“以他的身份,想高攀无非是那些办法。” “我府上,不允许有肮脏事。” 崔萤仰头颤声说:“我是不防被他抓住了手,没有肮脏一说。” “你是我名义上的表妹,本就不该和他往来,就算你想再嫁,他也不配。”霍明远斩钉截铁道。 崔萤心头一凉,这话,跟翁主所说,不谋而合。 因为曹石安身份低微,所以不配,会辱了他的身份。 一阵惶恐爬上她的脊背,她害怕,害怕霍明远真的搬出一个能配她的人。 崔萤咬牙:“我没想再嫁,不管是谁,我都不愿意。” “那你想怎么样?一辈子留在霍府?” 他的怒气渐息,声音恢复沉稳,字句清晰。 崔萤分辨出了其中的嘲弄。一辈子留在霍府,那她就是一个痴恋他,没名没分也要赖着的女子,她不会这么没骨气。 “是将军不让我走,不是我要留。只要将军一句话,我随时会离开。” 他问:“离开后呢?” 崔萤被他追问得双拳紧握:“我也不想嫁人,我一个人能过。” 空气凝滞良久,久到崔萤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复又开口。 “你嫁了更好。” 10、刺痛 崔萤浑身一僵。 他面无表情,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崔萤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样说出来的话,往往是他深思熟虑过后,认为可行的。 而且,还是他一定会去做成的。 他太果断,寻常事在他下定决心后最多拖不到三日就能做成,这种魄力,让他总能像破竹之刃一样解决一切。 曾经看他这里那里的本事,只觉得心生欢喜,现在看,便满是惶恐。 他这样笃定说话,大约只要有个合适的人选凑到他跟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定下。 可是他凭什么决定她的婚事? 一股硬邦邦的气顶在崔萤胸口与喉舌之间,压得她呼吸急促,血液逆流。 霍明远实在过分。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就能稍稍平视他。 “霍将军,我的婚事,不用你操心。” 霍明远眉头一沉,将握了一路的空剑鞘搁在桌案边,磕出一声低鸣震响。 他进前一步:“我不操心?我若当真不操心,你现在还在被那两母子蒙骗,把他们当知心人。我不插手,你只会嫁给那等低劣龌龊的人,他今日能强行抓你的手,明日就能逼你做更多恶心事,你不仰赖我,斗得过他们吗?” 他一句句说得尖锐,兼之脚下步步紧逼,将她逼到门边,高大浓沉的影子逐渐把崔萤整个覆盖住,让她透不过气。 他继续道:“什么旧日婚约,无凭无据的事,你也信?真是守约的人,就不会多年没有往来,只在你认了我之后才想起婚约,不过是看上了门第。” 崔萤连这点也想不通,巴巴地跟着胡氏去偏门见曹石安,还言笑晏晏,真似亲人一般,可见还和她带着一包银两来东泉的时候一样愚笨。 他说了许多,崔萤只能听个大概。 他说的没错,可是对崔萤来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哽声道:“我一个人来东泉,想找的人没有找到,想回乡也不能,生了病在这里熬着,是胡大娘一直陪着我,对我好,我听不清的,是她一遍遍给我复述。” 像你以前一样。 最后一句她没法说。自打他把她认作表妹之后,她一直将陆原当做一个已经死去的第三人,非必要也不想在他面前提。 可是,见他越多,她便越是绝望地发现,他虽然身份变了,待她的态度也变了,但是他的思考方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完完全全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他还是陆原,一个不再爱她的陆原。 胡大娘,则是一个很像在爱她的人,她拒绝不了这种好,不忍心拒绝她的邀请。 霍明远挡在她身前的身形松了些许,淡漠道:“她是为了攀附我才讨好你,不是出于本心。” 他还是他,总秉持着他的道理。 崔萤眼眶酸胀,却流不下眼泪。从前他会因为她流泪而暂且放下道理,只为她不再伤怀,现在她的眼泪除了让她自己更狼狈外,没有别的用处。 就算他不再爱她,或者从未爱过她,他起码不该这么霸道地对待她的人生大事。 他凭什么。 崔萤直起脊背,倚靠着门框,端正身子,把嗓子里的哭腔彻底憋下去后,才开口一字一句对他说:“我在这里只是暂住,你不是我的表哥,你没有权力操控我的婚事。” 刚说完,便感觉到身前的人肩背连着手臂都绷起来,浑身散着森森冷厉气息。 霍明远眸光冷厉,盯视着她。 崔萤少有这么硬气的时候,她胆子小得很,不敢和人冲突。 他方才说的那些,全都白说了。她一张口就是不许他插手,他没权力管她,她觉得他处置胡氏母子不对。 崔萤这个人,胆小的时候只是一般麻烦,硬气的时候是十足麻烦。 他与她虚与委蛇的那三年,这种时候,都是该转变战术,安抚之时。服个软,是收效最速的办法。 但他眼下根本没有温和些鸣金收兵的想法。 “是吗?我该不该操控你的婚事,”他慢慢吐出冰冷的字眼,“你且问问自己,你我一起的那三年,是你照顾我多,还是我照顾你多?是你管事多,还是我管事多?” 他已经非常精通如何控制语速,如何把话清晰说出来,保证每个字都落在她耳朵里。 崔萤没料到他突然这样说,脸色倏忽一白。 她不愿他提起那三年,更不愿他这样提起,就像当初丢下那五十两抵偿恩情一样,满是计算与衡量。 而在这样的计算下,她的确落于下风,因为她蠢笨,无能。 这一句话,像是重重的一掌拍在她脊背上,拍得她筋骨俱散,没了支撑尊严的底气。 “我没用,一直倚靠你。”她深深含着头颅,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去。 他再说话,她耳边都像是隔了厚厚的一层,连只字片语也听不清。 算了,她也不想听。 霍明远就是陆原,所以他最知道,说什么能让她痛苦,让她无力反驳。 他变得太坏,坏到她不想再见他了。 脸侧一热,他单手强硬托起她的脸。 她从他的口型中分辨出来,他在说:“你听不清?” 崔萤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听不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他没有再重复,崔萤猜也是,毕竟,自从他成为霍明远之后,就没有再给她重述过一次。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桌边。 接着她看到他开门吩咐仆役。 越大夫来了,给她施了一针,耳朵边闷着的云雾顿时散去大半。 越大夫叹气嘱咐她:“崔娘子,若无事,还是少走动,好好静养,霍将军那边老朽也提醒过了,对你说话该注意些。” 崔萤回过神,原来霍明远已经走了。 外间天色已晚,他应当又是忙军务去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觉得浑身没力气,没有精力再去想霍明远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多谢越大夫。” 崔萤把越大夫送到院外,目送他走后,才发现院门两边各站一个人,都没出声,若不是檐下挂了灯都要看不见。 蒲月拎高灯笼,光映在崔萤脸上,使她不舒服地眯起眼睛。 蒲月赶紧放下,关切道:“表姑娘脸色果真不大好看,方才越大夫进去,有说什么吗?” 崔萤说:“没什么事,越大夫叫我好好静养。” 蒲月应道:“大夫说的有理,听他的没错。” 旋即对一旁的温策说:“温副将,你也等久了,我家表姑娘没事,你放心吧。” 崔萤抬起沉重的眼皮,温策正蹙眉端详她。 “温副将大人,我本来和你约好,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劳你等了许久,真是对不住。” 温策道:“这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我也没有旁的事。” 他递过来一个长漆匣,打开,里头整齐摆放着几支素绢帙。 崔萤展开其中一幅。绢底是沉暗的墨色山野,暮色染遍林莽,散散落落十几点淡白晕开的极浅光晕,像揉碎的星子。近处两三枚稍大,黄芒温润,静中有动,远远近近连成细碎光带。 这样的画作,灵动漂亮得仿佛是真的萤火虫飞入其中一般。 和自己绣的那些粗拙虫儿,简直不似同类。 她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怎么学来这等轻灵技法。 崔萤收整好漆匣,双手递还给温策:“温副将大人,我手粗笨,恐怕学不来这个,这么好的画,放在我这里浪费了。” 温策凝眉,没有接:“怎么了?昨日还兴致勃勃的,突然这样灰心。” 崔萤避开他的目光:“就是觉得,这画太好了,我太没用......” 温策打断她:“有用没用,别这么早下定论。” “依我看,你天赋很好,咱们打个赌,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掌握些许技巧,要是实在不行,再放弃不迟。” 温策见她咬唇,便知她动摇,继续道:“否则,我来一趟,东西你不收,白白浪费我的心意。” “对,我不能辜负你的心意。”崔萤心头暖涨,小声说,“谢谢你,温副将大人。” “你先学着,今日天色不早,我也不宜在霍府久留,马上就走了。明日我还来,捉些萤火虫来,照着活物,能观察得更细致。” 他想了想,接着说:“不过你不用到偏门等我,我从正门走,叫守门的传话,咱们正门相见即可。” 崔萤生在山野,萤是她的名字,她便对萤火虫有特别的好感,看到那些发光的小虫,她就会想,那是我的名字呢。所以,她其实早就把萤火虫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但是这是温策一番好意,她不愿扫兴。细细感受这种好意,能慢慢抚平她心底的卑怯。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按照越大夫的嘱咐,安心静养,正好借着大夫的话,推拒了刘绾祯各种缘由的来访。 如此安宁地过了约莫一月,除了院子里的四个侍女,她几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偶尔几次和温策交换画作绣品,也是由蒲月去。 和霍明远的交流,仅在纸上。 她请求过数次回乡,除此之外与他无话可说。 霍明远都没有任何解释地拒了。 好在,他也没有提起过要给她配什么人,许是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件事如悬刃一般悬在她头上。 这日,蒲月告诉她,霍将军要与翁主还有翁主的世子弟弟一起前往弘平,拜见郑阿王。 还说,要带着她一起。 崔萤摔了手里的药碗。 带着她去,是要给她物色匹配的男子吗? 11、决断 霍明远决定的事情,依然不容她丝毫拒绝。 他只是让蒲月告知她,甚至没有留给她多少准备的时间,一个时辰后,马车就会停在霍府门外,载她去弘平。 崔萤心不在焉地收拾衣物,手臂和蒲月的手在衣箱边触撞。 蒲月显然也在想心事,回过神来后连忙扶着崔萤坐下:“表小姐,这事让奴婢来做就行,你不用亲自动手。” 崔萤没有勉强,对她说:“蒲月,你帮我把那个粗布包裹也带上吧。” 蒲月疑惑:“表小姐,那里头的衣裳都不能穿,也要带着吗?如果是要用银子,拿小囊装一些就好了,没必要全带上的。” 崔萤摇摇头:“都带上,我能安心点。” 她在霍府待了这些日子,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穿的绫罗绸缎也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一只粗布包裹,里面装的是她的身家性命,是崔萤的东西,而非表小姐的。 蒲月虽不理解,但是依然照着她的话做了,半个时辰就全部收拾停当。 收拾好了,她就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裙边,一会儿垂首敛目,一会儿向外张望。 蒲月向来稳重,这个样子,一看便知,她心里装着事情。 崔萤不禁问:“怎么了吗?你一直动来动去。” 蒲月被她问得脸一红,随即正色答道:“奴婢听说,从东泉到弘平,会经过新余县,奴婢家里还有亲人在,所以想着,能不能有机会回去看看他们。” 崔萤了然。原来是想回家看看。 她偶尔会和蒲月一起说说话,发现她并不是原来杜家留下的人,甚至不是东泉人,而是新余人。霍明远一路驱赶胡人,经过新余县,在胡人铁蹄下救下她一家,她既为报恩,也为生计,跟着霍明远来到东泉,做一个侍女。 如今她家里还有卧床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她放心不下,想去瞧瞧她们是不是安好,也是人之常情。 崔萤说:“去弘平的路程有好些天,经过新余肯定要休息,到时候你回家去就好了。” 蒲月立马喜上眉梢,连声道:“多谢表小姐。” 自打她大着胆子求霍将军让她跟来东泉后,总是好运居多,被安排来伺候的,是表小姐这样的慈悲主子,从不打骂,说话都是好声好气的。 从前和她一同外院洒扫的姐妹就没有这样的运气,被指去伺候那位世子爷,他脾气古怪,人又挑剔,动辄掌嘴打板子。 这回,这位世子爷也会同行,只盼望着表小姐也有她一样的运气,不要沾染上这个人才好。 崔萤没怎么给她立规矩,她便自作主张多嘴一句,在陪着崔萤去往正门的路上把这话说了。 崔萤眼前浮现那晚马车里探出的苍白面孔。光是看那脸色和气质,便能猜到,他不是和善的人。 不过,这趟他便要回他父亲那里,崔萤和他在路上也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他。 崔萤和蒲月走到正门处,那里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一辆给她,一辆给刘绾祯,霍明远和刘玄峥骑马。 崔萤四面看看,发觉自己是最晚来的。 她只将视线投向霍明远一瞬,望见他冷峻的侧脸,快速收回视线,低垂着眼告罪。 余光瞥到他身侧一抹蓝影,她又讶然抬头,温策也来了。 温策朝她笑一笑,她不好意思地回了个笑。 霍明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既然知道迟了,还不快些。” 崔萤抿唇应是,生疏地爬上马车。 车内的一切都陌生新奇,席是蒲编凉席,褥子是透气葛布,几上摆着茶盏凉冰,四下清简素淡,清爽妥帖。 车帘是轻薄的素纱罗帘,崔萤好奇地掀开帘子,一个打马男子的身影映入眼帘,人离得很近,就在马车侧边。 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死水一般的眼睛镶在素白面皮上,眼下有深灰乌青,透着股阴冷气。 崔萤吓得两手一抖,罗帘飘摇摇又垂落下去。 这就是那个世子。 想是巧合,他刚好打马到她的马车边上,赶上她掀帘子。不知方才的举动有没有冒犯到他。 可是罗帘上能映出稀疏的影子,崔萤盯着看了许久,他一直就在她的马车边,与她同行。 崔萤再不敢掀开帘子,一直忍耐到队伍停驻,车马进了驿站,才从马车上下来。 后几日也都一直这样,不掀帘子不看外景,只在马车里和蒲月低声说话。 憋闷着过了四天,马车抵达新余县。 崔萤一直没瞧过外头,故而一出马车就呆立住。 站在高处,街景入目。 塌了的墙暂且垒上碎石,烧烂的屋子搭着破草棚勉强住人。街角只剩零星买卖,人人神色紧绷,惶惶往来。 墙缝里卡着劈卷刃的弯刀残片,不少门框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劈缺口,青石板上残留火烧焦渍,处处都是胡人来过的痕迹。 崔萤虽然听蒲月说过胡人劫掠烧杀新余的事,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知道,亲眼见这样场景,会有这般震撼。 胡人打到县里来,竟是如此可怖。 如果当初胡人没有在鹄山下被打跑,鹄镇就会变成这样? 蒲月见她脸色发白,安慰道:“表小姐,别怕,胡人早被霍将军打退到几十里之外了,再过些时日,新余会重建好的。” 崔萤勉力点点头:“咱们走吧。” 待崔萤安置好,两人在驿站用过晚饭,蒲月便准备出门去,趁着天还未全黑,回家里一趟。 谁料外头先来了传报,一位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来寻蒲月。 蒲月又惊又喜,将人迎进来,果然正是自家娘亲与小妹。 张氏携着毛圆小心翼翼进门,一眼瞧见崔萤就要跪倒。崔萤吓了一跳,忙拉住她。 刚触碰到张氏的手,崔萤便感觉到其上的浮肿,加之她像是腿软,显然身子很不好。 崔萤拉着她们坐下:“坐着说话。” 一大一小两个却仍是惶恐,不敢沾凳。 崔萤走到门边,关上门:“放心吧,没有外人,你们安心叙话。” 她们面面相觑,蒲月也同崔萤对视一眼,温软笑了。 “表小姐很和善,对我很好。”蒲月开口安她们的心。 她上上下下地看自家娘亲小妹:“阿娘精神好点了,小妹瘦了。” 张氏虚弱地笑:“她现在一个人忙里忙外,是瘦了。” 蒲月问:“找过阿爹吗?” 前些时日征兵,阿爹被编到了新余县的新余军里,偶尔会打一打胡人的残部。 毛圆老成地点头:“前几日去看过阿爹,军里管得严,没说多久的话。阿爹肩膀上落了好大一块刀口,不过止住了血,阿爹说会没事。” 张氏眼眶里滚出泪水:“你爹一把年纪,能活下来,不缺胳膊少腿就行。” 蒲月面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她知道,这仗还没完,彻底把胡人赶出境之前,能不能平安活着,都说不准。 蒲月绕过这个话头,转而问起家里银钱可够。 “阿姐放心,现在赋税薄了,又有你常常寄银钱回家,不单日子能过,阿娘的药钱也能解决。” 蒲月忍不住问:“正在打仗,赋税怎么还会变薄?” 毛圆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好事。” 蒲月想也是。她用力搓了搓毛圆的脸颊:“你现在上头没有哥哥姐姐,娘又卧病,一个人撑,实在辛苦,银钱够,多给自己买点好的吃。” 毛圆懂事点头。 又说了好一会子话,眼看天色不早,蒲月便将张氏和毛圆送出门外。 崔萤见她回来,眼睛里蓄着泪,递过帕子给她。 “谢谢表小姐。”蒲月接过擦干净脸。 崔萤这时候才问:“蒲月,原来你还有兄弟吗?” 蒲月沉默片刻:“有两个哥哥,都去世了。” 崔萤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起温策跟她说的话:“他们为了抗击胡人而死,是英雄。” 她今日亲眼见过胡人怎样摧残一个县城,破坏一个个家,才对这话生出实感。 蒲月挤出一个苦笑:“表小姐,不是的,我的两个哥哥没有打胡人。是那位陛下令人征走他们,去修离宫别苑。” 崔萤愣住。 * 驿站另一处。 霍明远盯着指间纸笺上的字句,面沉如水。 程满坐在他对面右侧,双手忐忑交叠摩挲。 他做霍明远的心腹,算上霍明远失踪的那三年,共有八年了。 无论是前五年,还是霍明远前几月刚和他取得联系的时候,霍明远做决断常常都很快,或是告诉他,多久能得到明确的答复。 而不是,这样,冷沉沉地良久不说话。 这次霍明远让他探查的事情,是关于那位世子的为人。 刘玄峥的事迹,最出名的,当然是新婚一月逼死妻子。 将军嫁妹,慎重些也没错。但是......程满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口劝说。 他下定决心,便道:“这事,说来已有两年,世子改好了也说不一定。再者说,是那娘子自己想不开,并未听说世子有施暴。” 他和霍明远虽说行动总能配合得当,在这方面的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他习惯于给自己找些理由减轻负罪感,霍明远却不。 果然,霍明远毫不留情道:“没有施暴,她自己寻死,那意思就是,和刘玄峥待在一起,生不如死。” 程满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住了口,他是说不过霍明远的,霍明远总会把最根本的东西直当说出。 他索性道:“将军彻底接管东泉和新余一带,脱离朝廷,自筹粮饷,郑阿王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怎能不疑心。无论姻亲最终是否能成,当下照着他的要求答应下来,最能稳住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知道,这个道理,霍明远分明早就清楚。 霍明远将那张纸笺在火上燎了,火光在他眉宇间跃动,“没错,最好的办法。” 12、补偿 驿站的马儿吃饱了草料,前往弘平的队伍修整完毕,便准备再次出发。 崔萤早早站在路边,等车夫牵马驾车过来。 驿站外依然是一片战后残迹,崔萤就站在塌墙断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满目废墟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那是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的土灶。锅沿焦黑,柴火和豁口的粗瓷碗散了一地。 灶台侧边的泥墙上,用木炭划着一道道划痕,高低错落,深深浅浅。 崔萤知道这是什么,阿娘还在时,过两个月就会拉她站在灶边,给她量身高。 那木炭不再留新痕的时候,就是阿娘去的时候。 这里的炭痕也停在一个低矮的地方。看着最高的一道痕迹,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孩童的身形。 灶台被马蹄踹塌大半,屋舍倾颓,再也不会有人围着这方灶台烧水做饭,再也没有人贴着墙画上新线。 蒲月出声唤她:“表小姐,别看了,这家人不一定就是死了,或许跑得及时,去别的地方逃难,你可千万别老是想着这些太沉重的事情,你养病要静心。” 崔萤应声,心底却无法平静。 蒲月一家历过大难,都觉得能活下来就很好,战乱里不能奢求旁的。可是,好好的一家人,过着好好的日子,凭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那些黄头发的胡人,凭什么就能这样蛮横,毁坏人家的房屋、城镇,杀害人家的性命? 崔萤胸口发热,阵阵鼓噪,堵着一口气上了马车。 同时出发的刘绾祯换了一身轻便骑装,将马车让给刘玄峥,自己骑马。 总共不过六七日的行程,她叫刘玄峥跟着崔萤的马车走,是有意让他们两个人路上说话,刘玄峥得了阿父授意,也说是愿意装装样子。 谁知崔萤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样子,连掀开车帘都不敢,宁愿闷在里头。 刘玄峥也撂了脸子,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跟崔萤的马车。 这样僵持,还有什么意思。 刘绾祯骑马上前,敲敲崔萤的马车外壁。 崔萤胸口一突,随后发觉人影同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纤细一些。 掀开车帘,刘绾祯一身出行的素简打扮,头上戴着一幅藕荷色罗帷帽,垂纱遮了大半张脸,帽檐有银色暗纹浮动,穿素绫窄袖短襦,腰间一条缠枝莲红带利落束着。 她对崔萤笑道:“我把我那弟弟赶走了,他也是个笨的,崔妹妹都不乐意拉开帘子看他,他还巴巴地跟着,一点儿也不会看眼色。” “崔妹妹,他这几天,很打扰你吧?” 她的声音有一半都淹没在马蹄和车轮声音里,崔萤只能断续猜她的意思。 跟刘绾祯或者霍明远这样的贵人说话,她是不配叫他们重复的。 听她语气,像是不满。 崔萤怎么敢嫌世子打扰,她就是害怕。可是,“害怕”说出来,听在别人耳朵里也是嫌弃了。 她想尽量少与世子接触而已,毕竟本就不熟,以后也不会再见,翁主何至于还特地来问她。 思来想去,她想起这两日的见闻,便说:“翁主误会了,我不知道一直是世子在旁边。不打开车帘,是因为,胡人打过临近的郡县,到处都是凄凉的景象,所以不忍心看。” 这样,也不算是撒谎,如果早知道那么多好地方被胡人糟蹋成了废墟,她自是不忍看的。 刘绾祯坐在马上,垂眼看她。 以往只觉得崔萤反应慢,不怎么聪明,没想到她还会搬出这种话来堵她的嘴。 她为了和霍明远说上话,当然没少说过诸如百姓可怜胡人可恨这样的话,但她只是说说而已,她又没见过胡人。这只是一面好用的大旗,可以彰显自己心善。 崔萤定然也是这样,竟然还演得一副真切哀戚的样子。 刘绾祯轻笑一声:“这话不必与我说,留着在霍将军面前说倒更好。” 崔萤莫名地低下头,是翁主先问她,她才答了,翁主却又这样说。 刘绾祯见她不言不语,做了锯嘴葫芦,便冷脸打马而去。 崔萤张了张嘴,视线跟着她离开,探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加快速度,赶上了队伍最前,与霍明远并辔而行。 崔萤双手紧扒着车窗边沿,望了半晌后,静默坐了回去。 * 过了两日,终于抵达弘平定川,郑阿王的所在。 到达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崔萤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爽朗敞亮的大笑。 “可算把你盼来了!” 一个穿着交领细缎常服的男子阔步走来,身形魁梧,肩背宽厚,眉眼弯起笑意,唇角扬着大方随和的弧度,看上去十分热忱。 他几步上前,自然地拍过霍明远肩背,语气松弛自在:“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我备了便宴与薄酒,不必拘束。” 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崔萤身上:“崔娘子也请。” 崔萤乍然被他点了名字,连忙屈膝行礼。 她不过是个跟着的表姑娘,有什么值得被郑阿王特意提起的吗? 她这厢还在疑惑,那厢郑阿王已经亲热地领着霍明远进门,她便不敢再耽搁,快步跟上。 一路走一路看,只觉郑阿王的府邸和霍府很不一样。霍府本是杜家建造的,已经算是东泉数一数二的舒适华丽,而这王府则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 青石地面滑凉,廊木油亮,院里活水绕着假山花木,样样精致。设宴的正厅里大件木器温润厚重,瓷盏莹白,软垫如云,香气清雅。 入席后,桌边摆着冰盆,桌面上还有冰的瓜果和酒。 崔萤倒吸一口凉气。她只见过把瓜泡到井水里降温,从未见过盛夏还有整块寒冰的。 单这一样就叫她震惊,更不必说,流水一般的珍馐,精细至极。且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要撤下,其中奢华,都不是崔萤能想象的。 郑阿王坐在主位,朝着身侧的霍明远举杯:“这些时日,两个不懂事的儿女住在霍将军那儿,恐怕添了不少麻烦。” 霍明远客气回应:“我那处简陋,倒委屈了世子与翁主。” 郑阿王哈哈大笑,抬手点了点一对儿女:“这两个娇惯出来的冤家,总是叫我操心,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终身大事定了,我才能省点心。” “绾祯不用费心,她自己要是瞧上谁,那比我急多了。” 刘绾祯脸色一红,嗔道:“阿父!” 郑阿王含笑,眼珠微微转动,崔萤便觉得自己背上像是有许多细针在扎。 “最让我操心的,还是玄峥,这小子生性别扭,是个不大愿意主动的,错过了不少良缘。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他配什么了不得的贵女,妻子么,柔婉性子好最要紧。” 霍明远手上动作微顿,很快恢复常态。 他不接招,郑阿王却并不会因此就放弃,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了把话挑明。 “若是能聘得崔娘子这样的新妇,我就放心了。” 崔萤双手一抖,手里的勺子滚落在地。 四面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射过来,头颅发涨,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话已经挑明到了不大讲究的地步,任何人都不能再装傻。 崔萤不想被随便配人,更何况,那位世子,还凶名在外。 她不敢回话,不会回话,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郑阿王一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明远。 宴厅里尽是陌生冰冷的视线,唯一熟悉的人,只有霍明远。 可她拿不准,霍明远会不会替她说话,他本来就有嫁了她的意愿,对方是世子,身份高贵,并没有哪里配不上她这个表小姐。 霍明远淡淡道:“世子若能看得上,那是她的福分。” 崔萤脸色当即一片惨白。 他继续道:“不过近日甚忙,我鲜少去看她,也就没有同她提过此事,她胆气弱于寻常人许多,风吹草动都怕,婚姻大事,还需慢慢和她商议。” 郑阿王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自然,你们在这里小住几日,也好叫孩子们相处相处。” 崔萤五指扣紧桌面,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两人,几句话,就仿佛敲定了她的婚事,说是相处,只怕没有她决定的余地。 她极力克制恐惧,看向那位世子。 刘玄峥不以为意地饮酒,扫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最多只是不喜,他没有必要强烈抗拒。 崔萤死死绞着衣角,惶恐缠上四肢,顺着骨缝蔓延,连呼吸都滞涩。 她陷入孤立无援之中,眼前只有一条既定的路,通向漆黑的未知。 旁人如何推杯换盏她已然无力去听,吃食更是咽不下一口,枯坐到散席,起身都站不稳。 蒲月扶着她走出宴厅。 庭院草木沉在夜色里,晚风卷着细碎落叶擦过阶石。树木枝叶沉沉,影子歪歪扭扭铺在青石地上,绞缠着她拉长的瘦影。 她脚步轻飘飘,走过长廊,一排灯火在夜风中轻晃,厅内郑阿王与翁主的笑语隐约传来,她身边却安静得只剩脚步与烛火噼啪。 “吱呀”身侧的门突然被打开。 崔萤恍惚之间对上一双熟悉眼眸,心头忽的腾起一团怒气。 她转身欲走,却被霍明远攥住手腕。 “你在外守着。”他简短地吩咐蒲月,便抓住崔萤,将她拉进房里。 崔萤咬牙挣脱不得,生生被他一只手挟两个腕子,拽进门内,还眼睁睁看他单手带上了门。 “放开我!”崔萤极少用这样大的声量说话。 霍明远没有放开,而是保持着捉她两腕的姿势,把她带得离门边远些,空出的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半强硬地按她坐下。 崔萤心里的怒火烧出了大团委屈苦闷的灰烬。 他真是熟悉她,连怎样制住她都还记得清楚。 可是往常,她都不过是生点小气,故意使性子,他表面强势,其实是哄着她道歉。 现在,她分明感觉到手腕上实在的力道,他就是要制住她不许她乱动,令她冷静。 就连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歉意。 “方才把我随意配给旁人,现在还有什么要安排我?依你所说,你聪明,我蠢笨,你照顾我多,你最有本事,那我就活该被你摆弄吗?” 崔萤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尽数吐露,浑身颤抖,声音染上哭腔。 霍明远双臂微僵,慢慢松开她。 他的声音发闷,但仍旧大体维持清明:“只要定下这桩亲事即可,我会为你拖着,等到时机成熟,婚事自然不作数。”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她又为什么要为了他的计划牺牲? 崔萤红着眼睛盯视他,奋力推他一把,起身就想走。 霍明远很快捞回她,双手扣紧她的臂膀,压低声音道:“一切结束后,我会尽全力补偿你,凡我能给出的,你都可以提。” 13、松动 又是这样。 补偿什么呢,无非又是银两。 她就是再缺钱,也不会用自己的感情和婚事做交易。 再者说,霍明远言下之意,似乎是要她与郑阿王的世子先定亲再悔婚。 她虽对那人没有一点好感,这却并不是她骗婚的理由。 或许霍明远有他的考量,可是他什么都不跟她说,还要求她百依百顺,天下绝对没有这样的事。 崔萤簌簌发抖,低声道:“如果我想要的是什么补偿,当初就不会来找你,我就自己拿着银子过了。” 霍明远好像从来没懂她的用意,他大概觉得,她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霍明远却说:“如果当初你不来,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崔萤苦涩一笑,原来还是她的错。 “现在把我送走就是了,我离你远远的。” “覆水难收,不要任性说气话。”霍明远皱眉。 崔萤不明白,她只是拒绝一个不是自己亲长的人给自己胡乱安排的亲事,怎么就成了任性? 她也不明白,霍明远为什么在这里纠缠她,像是非要得她一个首肯似的。但其实,他和郑阿王早就决定了,她的意见,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就算他现在命人把她塞到花轿里,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样反复逼她,与凌迟她无异。 她疲惫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影子,男人把着女人的臂膀,女人半抵着男人的肩头,两道身影契合无比,仿佛多么心灵相通的眷侣。 然而,她和霍明远完全是鸡同鸭讲,彼此不能理解。 她再没了气劲,索性松了对抗的力气,歪头靠实他的肩休息。 脸颊毫无缝隙地贴到他肩上,隔着薄薄的夏衣,温热的触感交传,霍明远身子不由得绷紧。 “我的确有点后悔来找你。” 原本,她从未后悔过这件事,即使知道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面对一个冷情的人,她也认为,这样比不明不白想着一个失踪的爱人要好,比一无所知好。 可现在,她真的很累。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她本不该认识的贵人,要受他们鄙夷,被他们摆弄?为什么要弄出些不明不白的亲事,按头她去履行? 难道,真是因为她放弃了山里的安稳日子跑出来,活该遭受的吗? 霍明远绷紧的身体堪堪僵住。 昏黄光晕圈住方寸之地,空气凝滞,仿佛结了层薄冰。 霍明远松开她,拉开她和他的距离,撞碎一室沉默:“后悔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当下之事,你好好考虑,才是正事。” 崔萤没有再多说一句,果决转身,推开门出去。 蒲月赶紧迎上来扶住她:“表姑娘,你没事吧。” 看看她发灰的脸色,又看看屋内垂首站立的霍明远。 两人又闹了矛盾。 饶是蒲月向来崇拜霍明远,也不免在心里评判,是霍将军不对。 世子脾气坏,表姑娘性子软,怎能相配。 可表姑娘又该怎么抵抗霍将军的安排。 “表姑娘,今日先歇息吧,休息好再慢慢计较。”只能这般安慰。 崔萤点头,由她扶着,沿着长廊往住处走去。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方脸的武将打扮的男子,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看,蒲月心里不舒服,加快脚步带崔萤走。 走到近处,那男子仿佛才反应过来,抱拳行礼,目光却依然追随。擦肩而过了,他还回头看。 蒲月忿忿转头瞪了他一眼,这人好生无礼。 * 第二日,有人要拜见表小姐,蒲月瞧了一眼,不是霍将军,也不是郑阿王那一家子的谁,竟是昨晚盯着她们看了许久的方脸武将。 程满姿态放得很低:“在下是霍将军身边的副将程满,求见表小姐一面。” 蒲月对他没什么好感,但碍于他的身份,便不情不愿地放他入内。 崔萤在正室招待了他。 程满一边谢茶一边瞧她。看来昨晚并不是天黑看错,就是她,鹄山上的那个女子。 那日他给霍明远送兵符,正谈话间,听到女子高声唤霍明远的假名,他情急之下藏进了灌木里。 他从草叶缝隙里朝外看,将那女子的相貌尽收眼中。 后来战况焦灼,他来请霍明远亲自率兵,亲眼看着霍明远写了休书,留下银子,便自然地认为,这女子已经知趣,不会再纠缠。 怎能想到,霍明远新认的表妹,就是她。 她既然找来,也主动留下了,想必还痴情着。昨夜和霍明远不欢而散,大概是不愿嫁刘玄峥。 这痴情,既能是好事,也能坏事,全看怎样引导。 “表小姐,恕在下逾越,本不该置喙你的亲事,但昨夜见那情形,恐怕你与将军有什么误会。” 原来他是为这事而来。 崔萤心生抵触:“是他让你来劝我吗?” 程满否认:“是我自作主张罢了,许多话,将军不会主动说,或许由我来说更好。” “表小姐以为郑阿王如何?” 崔萤回忆起许多人对郑阿王的赞誉,便说:“听说胡人打来的时候,当今陛下不主战,想要求和,是郑阿王起兵反对,宁可背上逆贼的骂名,也要追寻霍将军的脚步抗胡。” 程满点头,朝蒲月使了个眼色,看着她合紧门扉后才压低声音:“不错,可是,你可知道,自从霍将军回来后,他就正大光明地不再打胡人了。” “为什么?”崔萤忍不住问,“难道他以为,有霍将军就够了?” “因为他本就不是真心,”程满将话说得简明,“当初打着霍将军的旗号起兵,是以为霍将军已死,借死人的名头占地称王。” “哪怕是如今,将军自己征税,招兵买马打胡人,替他挣美名,他也还是不放心将军,从前为了名声许诺的兵马现下都紧紧捂着,但凡他现在出兵,都是去和朝廷派下的平叛军交战。” “什么?”崔萤越听越急,“兵马不够是不是就打不过胡人了?” 胡人会再攻进来,把更多的郡县变成新余那样! 已经有很多地方被毁,当今陛下和郑阿王竟然还在自己人打自己人。 “当然。”程满斩钉截铁道,“将军已经是非常擅长以少胜多的将领,可终究不能一直靠那些极端的战术撑着,没人是一定会吃败仗的。” 崔萤双手忍不住紧紧扣住桌沿:“那该怎么办?” “眼下,只能忍下,用姻亲约定朝郑阿王称臣。”程满叹气。 崔萤呼吸一窒:“难怪,你来找我......” 依他所言,许多人的生死存亡,竟然只系于她身上...... 崔萤撑着的胳膊一软,顿觉茫然。 程满继续道:“将军这些日子全心投进抗胡里面去了,眼看着已经把胡人赶出了百里外,若是此时露怯,不能一鼓作气把他们赶走,他们再反扑,那就不好办了。” “只要熬过这一阵子,彻底把胡人赶出境,将军便可修养生息,届时与郑阿王翻脸,什么亲事也都不作数了。” 程满将利害说得一环套一环,其中道理清清楚楚。似乎,崔萤就算犹豫片刻,都不像话。 程满观察到崔萤的面色变化,便知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步步紧逼反而不好。 “表小姐,你不必太紧张,当下倒还没有那么紧迫,你还可考虑几日。我就不叨扰了,告辞。”他毫不拖泥带水地告辞。 崔萤愣愣目送他离开。他的行事风格倒和霍明远很像,处事敏速。 像,也不像。 霍明远和她说起这件事,全是一副威逼的样子。 若是他真的有苦衷,何不明白告诉她?分明程满都能把这些说给她听,他为什么不说。 昨夜霜结的心莫名松动半分。 就像那次猎狼,他出门时候,只是轻描淡写,说要打点兔子。 他一直就是这样,常常瞒着她,自己去做事。 崔萤倏忽站起,又缓缓坐下。 怕她担心?这样想,又像是自作多情。本就没必要告诉她的,她不懂那些。 可他若是想让她答应,告诉她,才会让她愧疚,自愿结亲。 崔萤腾得弹起身,焦灼地走来走去。 真是这样,他有难处,国人更有难处,她的确没有任性的道理。 双腿酸酸的发软,她很怕。若是不顺利,她或许真的会嫁给那个连高门妻子都能逼死的世子。 但总觉得,生出怯意,都有些可耻。 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外面又有消息传来。 霍明远要启程去淮郢北面的朔临城,那处的胡人似是又有躁动。 刘绾祯自请跟随,郑阿王劝阻不成,终究允了。 崔萤急匆匆打开院门,正好迎面碰上霍明远。 他面无表情:“我要去朔临。郑阿王世子这几日会出去游玩,你留在这里,不会碰上他。” “是你让他出去的?”崔萤突然问。 他顿了顿:“他生性就爱玩,不会有人察觉到。” 崔萤眼睫眨动。他说到做到,会尽力为她拖着世子。 霍明远凝眉,诧异于她态度软化太多,眼眸闪着许久没有的晶亮,却又无暇多想,直欲转身离去。 崔萤突然拉住他的胳膊:“你带我一起去吧。” 14、遇刺 霍明远停下脚步,皱眉:“你去做什么?” “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崔萤急切说,“我想和你一起。”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了解他正在做的事情。 往常只听到旁人对他的种种称赞,她从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霍明远道:“他既不在,有什么可怕?和我一起,危险只多不少。” 崔萤抿唇,他是个常常将自己置身险地的英雄,他欣赏的,应当也是勇敢的女子,就像翁主那样,自请跟随,所以他们总能说到一起去。 至于她自己,胆小怯懦,不懂他的大事,他才不愿意和她多解释吧。 但她现在明白些了,她知道,反抗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受践踏,因为皇家人不做他必须要做。 她想知道更多,不再蒙昧。 日光斜斜落下,洒在他肩头,又似托着他,又似压着他,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冷芒敛尽,眉目生辉。 崔萤将声音放轻:“我不是怕,我是听说了一些战场上的事,我想......” “行了,”霍明远陡然打断她,“带上你也并非难事,不用找什么理由。” 她何曾对这些感过兴趣,唯一一次提起,还是让他去做逃兵。 她竟然也和刘绾祯一样,找这种借口接近他。 崔萤听完他的话愣了愣,随即呆呆点头。无论如何,能带上她就很好。 他说:“朔临不比东泉,那里本就荒凉,且近日动乱,你要是去,只能随军住在营帐里,你可要想好。” 这一点儿不算什么困扰。 崔萤笑道:“我怎么会怕这个,我们在鹄山的时候,住的可是......” 她声音渐弱,直到两人都缄默。 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头怅然。不过几月,现在想来居然有隔世之感。 良久,他才说:“是我想错了,这是问翁主的话,对你的确不必有此一问。” 崔萤点头。她是惯于吃苦的,和明珠一般的翁主不一样。 霍明远见她点头点得理所当然,仿佛半点委屈都无,那点疑惑又浮上来,一夜之间,何以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眼下紧迫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崔萤实在是最不要紧的一个。 “收拾好就走,别误了时候。” * 崔萤随着霍明远上路,在队伍中一眼认出程满,他却别过了眼,那意思似乎是,不希望她提起他们见面的事情。 温策也在,在起初的诧异过后,便大大方方和她打了招呼。 刘绾祯未乘马车,一身利落骑装,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崔萤上了唯一的一辆马车。 她掀开车帘前后张望,还低头瞧瞧车轮。 温策驱马到她近旁,温声问她:“看什么呢?” 崔萤忐忑:“我看别人都是骑马,只有我一个人乘车,我怕我拖了行程。” 温策轻叹,随即朗然笑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人多就是这样,快不了。霍将军最近心焦,现下定然已经是最快,若是真的耽误行程,会另起一队人马护送你。” 崔萤遥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脊背绷得笔直,正在仰头远眺前方群山。程满和他同行并进,向他禀报着什么。 “朔临那里很危急吗?”她问。 温策道:“昨夜快马急信传来,今日霍将军就点人出发,想必是很危急。其中详细我就不知了,将军不会告诉我的。” 崔萤仰头,他神色坦然,连早先被冷落的失意也没有了。 这位副将大人,和那位程满副将大人,都是副将,霍明远却防一个信一个。 “温副将大人,霍将军总有一天会发现你的才能,信任你的。”崔萤真诚道,“你心思细,人还聪明。” 温策再次笑起来:“借你吉言。” 霍明远现在无非是分身乏术,没到和朝廷彻底翻脸的地步,实际上以他的做派,占城反叛就在眼前,到时候,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再明显不过。 温策淡然垂眼。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 “温副将大人。” 他从沉思中醒来:“什么?” 崔萤眼睛微微发亮:“我现在明白你说的话了。” “哪一句?” 她羞涩地笑:“我去军营找你的时候,你安慰我,说我的丈夫为抗胡而死,是英雄,我当时想的是,我宁愿他不要去,为什么非要打仗不可呢?” “现在我懂了,总要有人这么做的,要不然,胡人打过来,会伤害更多的家人,破坏更多人的故乡,打胡人就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保护很多人的家,如果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那才是没道理,对吗?” 温策迎上她期待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僵滞,顿了片刻,道:“你说得没错,但自己人打自己人也未必有错,若是有乱臣贼子为患,定然要肃清,才能天下太平。” 崔萤似懂非懂。 “罢了,我多话了,”温策掩下眼底的不自然,将话题转开,“你的新绣作如何?” 聊到这个,崔萤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她不单单学会了怎么绣萤火虫的光点,照着温策的画作来,连花草都绣得精细许多。 一路走一路聊,队伍行进山道。 曲折的山道两侧草木幽深,浓密的树荫将日光遮去大半,四下静得只听见马蹄踏过碎石的轻响。 忽有破空之声,数支利箭飞至。 多个黑影自陡峭的灌木丛里猛地窜出,刀刃迎着日光闪出冷冽寒光。随行兵卫瞬间厉声喝喊,拔剑出鞘,金属碰撞,铮鸣不绝。 箭光如雨,精准射向马匹,骏马剧痛发狂,扬起前蹄失控奔散。 车身晃动不止,崔萤随之震抖,双手下意识紧紧抓牢可攀附的物件。 车轮狠狠碾过崖边松动的碎石,右侧木轮应声崩裂,大半车厢悬空垂在山崖之外,细碎石子不断簌簌坠入幽深谷底。 感觉到马车悬空的状态,崔萤慌忙凭借本能伏下身子朝内侧扑去,然而身子并不听使唤,一个劲往外坠。 混乱的刀剑声中,她听到蒲月和温策大声唤她。 “表姑娘!”“崔娘子!” 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一声“速带翁主撤离!” 崔萤一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一边绝望地想,蒲月和温策大概自顾不暇,霍明远在护着翁主,会来管她吗? 他自己来不了,派人来救也好,只要不放弃她…… 来不及想更多,车身又是一震,晃动得更厉害。 崔萤紧紧闭着眼,浑身止不住地抖,逼出了一脸的泪汗。 “眼睛睁开,手给我。”冷厉熟悉的男声响起。 崔萤猛然睁开眼,努力递出手。 霍明远探身,长臂捞住她的手肘,用力一拽,将她半拎出马车。 刚出去,同时四把长刀突袭向面门,霍明远扣着她的肩膀闪躲腾挪,应对四面夹击。 利刃刺向霍明远时,崔萤缩在他身侧,心脏扑通乱跳,呼吸几乎停滞。 回神时,尖锐的痛感已经在肩膀上蔓延,崔萤甚至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反应。 霍明远的手也抓得她很痛。 马车彻底失去平衡,轰然脱离崖边,带着两人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坠落。 滚落途中,崔萤的右腿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她发出一阵呜咽。 马车顺着陡峭的山坡飞速滚落,沿途荆棘刮破衣衫,碎石硌得人身生疼。几番颠簸之后,轰然坠入山底幽深的水潭之中。 “扑通——”巨大的水花四下飞溅。 潭水幽深寒凉,裹挟着下坠的冲击力,瞬间倒入车内。冰冷的池水灌满口鼻,崔萤本就右腿撞伤,浑身酸软无力,落水之后更是控制不住地下沉。先前直面刀刃时攒起的那一份勇气尽数褪去,手脚慌乱地扑腾。 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拨开四周冰凉的湖水,带着她向上浮去,把她安置在岸边。 崔萤浑身湿透,脸色因为腿伤而惨白,被潭水冻得指尖不停哆嗦。肩膀的刀口遇水隐隐作痛,右腿肿得越发厉害。 崔萤睫毛湿漉漉,眼底还带着落水之后残留的惊惧,呼吸依旧急促,她抬眼看向霍明远,气息微弱。 几缕湿发贴在他下颌,脸色泛着浅淡的苍白。 他蹲下身子,长睫落下淡淡阴影,双手虚握住崔萤的右腿,探按片刻。 微微用劲,崔萤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磕断了。”他眉头紧锁,“暂时不要动。” 崔萤脸色更白三分。 “看看肩膀的伤势。” 他探手解开崔萤的衣襟,放轻手脚将她肩头的衣物褪下。 刀口很深,皮肉翻红,还有血液在不断渗出。 他掬了一捧泉水洗清外围污痕,取出随身携带的外伤药粉:“忍着点。” 随后他撕下自己里衬洁白的麻布,一圈圈稳妥地裹住崔萤的肩膀。 包扎完毕后,他又拧眉盯紧崔萤裸露在外的肌肤。 崔萤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不明所以。 他熟练地给她穿好衣物:“好了。” 虽然从未圆房,但三年来,贴身照顾的时候很多。 所以方才两个人谁都没想起,如今,他们之间还有男女大防。 半晌后,崔萤才察觉到他的意思,摸摸周全的包扎处,倒一点不害羞,反而心里满涨涨的熨帖。 “何必挡这一刀,若是落在我身上,不会这样深。”他开口。 崔萤调整姿势坐好:“我也不记得了,你知道我反应慢,要是先想,就没有那么快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微微缩着肩膀,眼尾泛红:“上面的人会找下来吗?” “清理干净刺客,自然会下来。” “哦。”崔萤应道。 两人并肩坐着,山风掠过山谷,呼啸作响。 霍明远垂眸摊开手,掌心躺着崔萤沾着血迹的碎衣片。 去年,他出去打猎,两日未归,她一个人跑到她从未去过的群山深处寻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筋疲力尽,身上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他少有地对她说了难听话。 他说,你真的很麻烦。 她趴在他背上,傻傻地笑:“下次不会了,我早该信陆郎的,你不会有事,什么都做得好。” “对,你记着就是。” 她后来还是把这话忘得干净,总是跟着他追着他。 崔萤这样胆小的人,为什么总会做出许多让人烦躁的大胆事。 他从来不刻意去想鹄山的事情,一旦想起,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大抵是因为,不快乐的经历,会被记得格外清楚。 15、答应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崔萤开口问:“为什么会有人半路上杀出来?他们是什么人?” 霍明远说:“是冲着我来的。” 难怪,她被困在马车里的时候,并没有人趁虚而入,反而是霍明远靠近后,一群人围了过来。 可对霍明远来说,被那么多人围攻,还愿意冒险到山道边上,已经很艰难。 “是胡人吗?他们不想你去朔临?” 那些人蒙着头脸,倒是看不到头发颜色。 霍明远没有继续回答:“你不用知道,要是这会儿觉得凶险,我也没有多余人手送你回去,等到下个驿站再说。” 崔萤摇头,义愤道:“我没打算回去,我就是觉得那些胡人太卑鄙,战场上打不过,就使阴招。” 霍明远皱眉,不喜她总是提胡人,意图这样和他搭话。 “你不懂,就少说。” 崔萤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听出他不耐烦,低头嗫喏:“你多告诉我一点,我就慢慢懂了,我想懂……” 所以就是为了多和他搭话。 霍明远振了振膝头衣摆,豁然起身:“没什么可告诉的,你也不用管。” 崔萤愣愣仰头。 霍明远居高临下,冷冷低眸,似用目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 “你不是和温策走得近?可以出去问问他,今日是怎么回事。” 崔萤老实回他:“温副将大人说,很多详细的他都不知道。” “所以才来问我?”霍明远脸色更沉,“你觉得我待他苛刻?” 崔萤连忙摇头:“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她轻轻拉他湿透破烂的衣角,顺势攀住他的手,拉着他再次坐下。 霍明远衣发凌乱,形容狼狈,失了沉静的样子,她很喜欢,也适应得多。 不再觉得他们太云泥有别,才敢和他坐在一起。 “你和温副将大人之间的事我不说就是,”崔萤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要我和世子定亲,是什么道理?” 即使程满已经清楚跟她说了,但是有这样单独说话的机会,崔萤还是想听他自己说。 霍明远却说:“以后不要那样叫他。” 崔萤反应了片刻,点头。 温策是她第一次见到的贵人,气度贵重,她怕得要命,满心想着这是个大人,他后来再让她称呼温副将,她也不习惯把大人两个字去掉。 温策每次听到她那样叫他都会笑,肯定是觉得她傻。改掉也好。 “你说得对,我以后只叫温副将好了。” 霍明远侧过头看她。 她面上水迹半干,鼻尖微红,眼睫缓慢眨动,投下一小片阴影,浑然一副乖巧至极的样子。 像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她会常常朝他投来崇拜的一眼,极快极轻,然后声音细细地说:“你懂得多,听你的。” 霍明远最乐见听话乖顺的人,但是了解崔萤久了,便知道听话乖顺并非她的本性。她会耍小性子,诈哭骗他哄,故意说听不清让他多讲几遍。 前提是她觉得安全,才会小心谨慎地从壳里探出头来。 霍明远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崔萤这种,无非是得寸进尺。被缠着依她,坏了底线规矩,即是他不能为外人道,也不愿回想的耻辱。 她现今能审时度势,知道顺从,最好不过。 他顺着话头继续道:“至于和世子,我该说的已经说过,等到时机成熟,婚约便不作数,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会给。” 原来还是不愿意和她说。 短暂的失落后,崔萤复又打起精神。 这是一件关乎许多人存亡的大事,程满与她说过后,也要瞒着霍明远,霍明远不愿意轻易说出来,算是情理之中。 她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泉水混着泥土脏污滴答淋入谷底岩石中。 青石覆满青苔,水汽在三伏天里也显寒凉,潮气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风声空幽,虫鸣断续。 霍明远站起身,背朝她半蹲下:“上来,我们往外走。” 他等不及上面的人慢慢找过来,预备先顺着风声气流往外走。 崔萤这时才看清,他的背上也有许多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被山石树枝划的。 “别看了,都是皮外伤。”他催促。 崔萤轻轻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努力吸着肚腹,生怕擦到他伤口。 这般一吸就失去平衡,晃动不止,他扣紧她腿弯,支起手肘撑住她的重量:“扶稳。” 崔萤只好实实贴在他身上。 霍明远站起身,只觉手上骨量纤细,背上轻软得像团棉花。比之从前背她的时候,更瘦。 崔萤趴在他背上,感觉到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在敲他的脊梁。 走了一阵子,甚至能感受到,有另一股力量,在他的皮肤下,或者血液里,与她的心跳时而同振,时而断错。 心跳快了一拍。 “那婚约,定下吧,我答应你。”崔萤突然说。 霍明远的脚步蓦然顿住。 “只要能帮上你,就是帮着打胡人,打跑了胡人,就太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崔萤昂起头。 心里生出一些隐秘的欣喜,一点自豪。她和他,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一起为了一个目标付出。 或许他现在还未能完全信任她,但只要形势一点点变好,他会不会慢慢和她交心? 她也不再是一个没用的麻烦,她在她的位置上,发过萤火一样的微光。 崔萤的呼吸因激动急促几分:“我答应婚约,就是帮上忙了,对吗?” 霍明远冷笑一声。 她还在执着于帮他的忙,毫无长进。唯一长进的就是,的确有用一回。 “你想好。” 崔萤的声音坚定自耳后传来:“我想好了。” 脚下莫名沉重几分,霍明远不愿再与她说话,加快步子朝外走。 日光渐亮,石道渐开阔,二人在山谷边缘恰好碰上刚刚下山的兵卫。 没浪费一刻,霍明远下令,兵卫得令,一人快马加鞭,去最近的驿站要马车,另几个人熟练地寻来粗细匀称的两段长树枝,扯碎身上外袍、山间柔韧葛藤层层缠绕捆绑,将崔萤置于其上。 抵达驿站时,天色已晚。 大夫查看伤腿,以烈酒清洁创面,双手发力将错位骨骼复位。 又捣烂草药敷于伤处,取两截夹板夹住小腿,布条层层缠裹固定,叮嘱她静养不可落地。 崔萤疼得冷汗涔涔,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蒲月千恩万谢把大夫送出门,再回到崔萤塌边,垂落两行泪来。 “真是天降祸事。不要脸的胡人!”她一边帮崔萤擦汗一边骂,“伤筋动骨,要修养多少天才能好!” 崔萤靠在床头,双眼半睁半阖。 蒲月和她一样,认为是胡人,但霍明远好像不这么想。 但此刻,她是什么也想不了了。正骨的疼,简直比断腿更甚。 “扶我躺下吧。”她甚至有些坐不住。 蒲月应是。 “表小姐,你要睡吗?大夫开了安神汤,特别痛可以喝一剂,睡一觉就好了。” 崔萤应言喝了半碗,趁着睡意压过痛意,沉入睡梦。 蒲月收拾好药碗和巾子,走出房门。 被门外的温策吓了一跳。 “温副将,你怎么在这?” 温策低头扫了一眼药碗和沾染血污的巾子,艰涩开口:“崔娘子现下怎么样?” 蒲月实话实说:“大夫说是,右腿断了,肩膀上的伤也深得很,恐怕要静养好一阵子,不能轻易挪动。方才表小姐喝了汤药,已经睡下了。” 温策下颌绷紧,声线僵硬:“劳烦你照顾好她。” 蒲月不明所以:“自然,照顾表姑娘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温副将一副愧疚神色,着实没必要。 “温副将,表姑娘受伤,都是因为胡人可恨,你不用自责。”她习惯性安慰。 温策勉强笑笑:“我就在崔娘子马车边,未能及时救下她,实在惭愧。” 蒲月叹气,没想到温副将还是个实心眼,他身无高强武艺,又事发突然,能自保就不错了,哪能有余力去救人? 没等她再想出什么安慰的话,温策已经一拱手:“既然崔娘子已经睡下,我就不叨扰了,等崔娘子好一些,我再来。” 蒲月目送他走远。 霍将军想要嫁妹,依她看,不如把表姑娘嫁给温副将,他身份不低,人还温和细心,对表姑娘尤其耐心。表姑娘喜欢这样耐心的,每次她给表姑娘把没听清楚的话慢条斯理多说几遍,表姑娘就会开心。 想想挺美,但转念又觉沮丧,她觉得好有什么用,霍将军自有主意。 更糟的是,听表姑娘的口风,竟然是准备松口,定下和世子的婚约…… 16、养伤 因为腿伤不能挪动,崔萤便留在驿站养伤,霍明远则带着其余人启程赶往朔临。 崔萤以为,现今驿站只剩下她和蒲月两人。 蒲月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却瞧见窗外有个熟悉人影。 那人走近,看清是温策。 他没有到窗边来,而是礼节周全地叩门。 崔萤披着衣服靠在床头,让蒲月请他进来。他进门后,坐在五步之外的凳子上。 “温副将......”她认真地改了称呼,问,“你怎么没走?” 温策愣神,敏锐地注意到她称呼的改换。 他敛了神色变化,浅浅笑道:“你知道的,我是个闲人,赶这一段路,对我来说不重要,想留就留下了。” 崔萤看着他说:“你每次照顾我,都说是因为闲,但是忙人的时间是时间,闲人的精力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愿意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情分,我却没有好好谢过你。” 温策顿默,随即无奈道:“谢我的法子有很多,为什么换了称呼,像是要和我生分了呢?” 崔萤反应过来,他这样细心的人,肯定会注意到称呼变了。 “那不是,”她连忙解释,“我就是突然觉得,我先前都叫错了,想要改正而已。” “是吗。”温策沉吟。 “直唤我温策,岂不是更好更无错?” 崔萤急得耳根发红,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太无礼了。” 温策眉眼转笑:“那还是听你的,随你称呼。你不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心有芥蒂,我就安心了。” 昨日的事,蒲月提过,崔萤其实很能理解温策的愧疚,她也常常把许多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吃不下睡不好,转不过弯想不通。 她必得亲口安他的心:“昨日的事情肯定怪不了你呀,那伙贼人本也不是冲着我来,是我笨手笨脚才落得那样境地。没有被你救下就怪你,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温策垂眼笑笑:“崔娘子当然不是那样的人。” 崔萤继续道:“你要是总带着愧疚来看我,我知道了,也会愧疚,两个愧疚心虚的人见了面,怎么能平常相处呢?” 温策深深看进她眼底。崔萤心性纯稚,想法却通透。她也总是,把人想得太好。 “你说得是,是我多想了。”温策回得简短,不再谈论此事。 他自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挂牌,上有淡淡桃木香气,刻着两片槭叶,只以极简单线条勾勒,叶片纤细柔和,叶尖落着几颗细小的光点。 崔萤一眼认出:“是萤火虫吗?” 温策点头:“求来没多久的祈福小饰,本来没什么特别,突发奇想添了几只萤火虫,瞧着也算相得益彰,想着你会喜欢,赠你可好?” 的确寻常,至少并不贵重,是普通桃木打磨制成。 崔萤不做他想,接过来捧在手里:“好看!” 接着便要递给蒲月收起来。 温策制止她:“这是祈福辟厄的法器,佩在身上最好。赠礼之事既然没有外人知晓,你且把它当做自己的东西,随身带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崔萤犹豫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佩着更好。 她谢过温策,亲手把木牌挂在腰间。 小巧玲珑的一个,一点儿也不碍事,图样简明清晰,装饰在腰间很漂亮。 “这是在哪儿求的?哪个寺庙里的吗?”她好奇问。 温策说:“记不清楚了,总归是名寺的物件,多少有些效用。” 崔萤没有追问,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要是哪一天她的刺绣手艺,能有这木牌上图案一般的灵动,她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温策走后,她又让蒲月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到床榻上来,慢慢琢磨起来。 * 骨头的伤好起来格外慢。白日推开窗透些凉风,夜里早早便要关好,怕夜风侵袭伤腿有遗症。 崔萤大半时日斜靠榻上,伤腿平直垫高,稍一牵扯骨缝便扯着浑身发疼。 躺着修养了大半月后,右腿的疼痛才稍微减轻些。蒲月扶她下地,右腿悬空,不受力,能挪步短短一截。 每日吃一些清淡粥食,按时敷药包扎,崔萤以为,大部分时候都是漫长枯燥。 好在温策花样多。 他会采路边可食的清甜野花拌粥,把干果碾碎混入米糊,或是剥好果肉装小碟递到她手边,每日换不一样的小食。 折一段干净细竹,简单打磨出短笛,吹调子轻柔舒缓的乡间小调。笛声轻缓,她靠在榻上,不必说话,静静听着。 最新鲜的是,他寻来黑白两种光滑碎石,在榻前木桌上画出棋盘,教她最简单的民间棋。他刻意让着她,输了便故作懊恼,赢了也不张扬,这样往往能消磨一下午时光。 崔萤渐渐也不再和他礼貌客套,还无师自通了悔棋藏子。 温策更是一日比一日纵容,她随便说些什么都能引他笑得灿烂。 只是悠闲的日子也有尽时。 崔萤的腿能勉强下地后,她便遣蒲月去雇了辆马车,预备往朔临去。 温策劝她留在驿站:“你去朔临也做不了什么,反而不利于你养伤。” 崔萤将刚收到的信给他看:“世子已经到了朔临找我,我怎么能躲在驿站不见。” 其实,她更怕世子突然到驿站来找她,那样,还不如在朔临和他相见,至少霍明远在朔临,他承诺会帮她拖着的。 她明明记得,世子根本看不上她,懒得瞧她一眼。怎么突然找她? 温策看过信,肃声道:“是翁主写给你的?” “是。” 上回她躲着世子,翁主就很是不满,现下这封信写来,哪有她不从的道理。 “你要小心她。”温策沉声。 崔萤明白。翁主对她有敌意,或许因为她太不识抬举,不逢迎世子,或许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得罪了她。 可现如今,郑阿王这一家子都开罪不起,能顺他们意,只是挪动地方都不算什么。 温策仔细读过信件上的字眼,脸色冷凝:“她竟称你为她兄弟的未婚妻子?” 崔萤探身去看,翁主的确那样提了一句。 “倒也不算错,”崔萤抿唇,“婚约我已经应了霍将军,过了这么些天,他们都知道,不奇怪。” “他逼你答应?” 崔萤连忙摇头:“没有,我自己愿意的。” 温策压眉绷唇,将信纸捏紧。 “你是为了霍将军答应,还是为了霍明远答应?”他问了没头没尾的一句。 崔萤讶异抬头,她很少听到他直接叫谁的名字,他一直很讲究礼仪。 她不明白,霍明远和霍将军有什么区别。像霍明远和陆原一样?不同的身份? 她苦恼着说不出话。 温策叹了一息:“权当我没问过吧。” 有些话,不宜说得太清楚。 “早些启程。” * 三日马程,抵达朔临。 朔临也被胡人攻占过,宽阔官道坑洼遍布,道旁不少废弃辎重残骸歪斜散落,半埋在荒草里。 远处稀稀拉拉的村落大半损毁,土墙塌落大半,柴门倾颓,少有炊烟升起。幸存几户人家,墙修补得简陋仓促,外围扎起粗木栅栏,静悄悄的,听不到人语喧哗。 偶尔能见到零星赶路的流民,拖着家当沉默前行。天地开阔,却处处透着空旷,寻不见几分生气。 空地开辟成校场,地面被无数士卒脚步踏得坚实硬邦。随处堆放盾牌、长矛与弓箭,军械井然归类。空气中弥漫干草、铁器与尘土的气息。 往来士卒步履沉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处处透着肃杀严明的气氛。 营中帐篷层层排布,整齐有序。中央矗立主将大帐,形制稍大,霍字旗帜在干燥的风里微微翻卷。 程满亲自来迎崔萤一行人。 他的目光先凉津津扫过温策,随后落在崔萤绑缚在夹板间的腿上。 “崔娘子,现下住在营帐里恐怕不便,将军命人安排了一间小院,就在城中,我叫人带你安置。” 崔萤没有异议,向他道谢:“多谢你和将军费心。” 马车辘辘驶向城内,程满转向温策:“温副将,无令滞留驿站,你该先去见主帅。” 温策淡淡抬眼:“自然。” 主帅帐中飘出一抹青绿裙色。温策定睛看去,刘绾祯提着食盒出来,双颊飞红。 看到眼前人这副小女儿情态,他不由想起,那日,崔萤的马车摇摇欲坠,她骑在马上,率先惊呼出声,一副想要上前相救的模样,勒着坐骑驱马横斜过来。 可她的马匹行进的路线恰好堵死窄山道。 霍明远不可能看不出。 至于刘玄峥,恶名在外,霍明远当然也门清。 他不过是没把崔萤当回事。 温策掀开霍明远的营帐,拱手行礼。 霍明远眯起双眼:“多次召你不应,是觉得挟持住了崔萤,能拿捏住谁?” 温策已经没有维持表面礼节的必要:“至少对将军没用。” 霍明远站起身,半边脸掩在阴影里:“你知道就好。” 他的手掌按在腰间佩剑之上,拇指缓慢摩挲剑柄浮雕,思考当场拿下温策就地斩杀的可能。 17、恐吓 霍明远当下对淮郢太守都是礼待,以边境不宁为由,派遣自己的心腹军士“协助”各县征收赋税,暗中把控粮仓和道路,税粮直接送入军营。 虽然郡户曹、仓曹等人已自觉将文书脉络献上,个个都心知肚明淮郢被他把持,但他向来都是借着太守的名义行事,表面未曾太过分。 温策清楚,即使有再多暗流涌动,霍明远和郑阿王的明反终究不同,他想维持微妙的平衡,就不能杀温策这个名义上的黑鳞军统帅。 霍明远的主帅身份是凭借威望自封的,朝廷只认温策,且本就对霍明远不满,如果霍明远杀温策,朝廷正好借着由头强行收调黑鳞军。 霍明远走的是周旋三方,刀尖上行走的路子,吊着各方势力,才能腾出手打胡人,黑鳞军本身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温策出手。 霍明远周身的杀意渐渐宁息。 温策紧绷的肩臂微松,平静道:“将军放心,我没有打算利用崔娘子做什么。” 毕竟霍明远也不在乎。 “我留在驿站,原因很简单,因为私人感情而已。” 臼齿相抵,霍明远似笑非笑:“感情?你敢对她有感情?” 他们立场相对,温策就是死也决计不可能从他这里求娶到崔萤。 温策却坦然:“感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什么敢与不敢之分?” 霍明远这样极致追求敏速决断的人,想必没有过情思,竟用敢与不敢来衡量他对崔萤的情意。 霍明远很快冷笑一声:“你说真话也好,假话也罢,只要还在军中一日,就要听从军令,久滞不归,自己领罚。” 温策嘴里没有几句真话,他是昏了头,才会把温策喜欢崔萤当做实话权衡一遍。 他没有别的谋算,单是为了陪伴崔萤,怎么可能。 温策没有再回话,拱手领罚。 营帐忽然被掀开,漏进一片刺眼的日光。 “将军,世子跟在崔娘子的马车后面进城了。”程满急急禀报。 “什么?”温策向外大踏几步。 “站住。”霍明远叫住他,“先去领罚。” 崔萤的事情,温策有什么立场管? 强硬打发走了温策,霍明远转向程满:“他们既然婚约已定,彼此见面相处都是常事,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值得你亲自来禀报?” 程满一愣,随即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抬眼觑了霍明远一眼,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满还以为,霍将军是要自己亲自管崔娘子的事情,可是,他察言观色,估摸着将军的意思真的是,不管。 * 崔萤被马车带到一处院落外,地方看起来是个药铺。 外墙虽留存战火烟熏印记,但墙体大体完好,歪斜的围栏已经重新修整牢固。 前堂原为问诊抓药之处,破损窗棂换上新木料,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高大的黑漆药柜完好留存,药格虽半空,依旧萦绕清浅药香。 主屋专门收拾出来供崔萤居住,屋内添置了整洁的床褥、木案与坐具。 院门外有五六护卫,穿着倒不像崔萤寻常见的那些黑鳞军,利落玄色劲装,腰佩环首刀。身姿稳如磐石,神情漠然,呼吸沉稳。不多言、不多动,如同沉默的壁垒。 崔萤心头些微的不安也散去,这些护卫一看便不凡,霍明远为她找了住处修养,又安排这么些护卫保护她,必定费了不少心。 她诚恳朝送她来城中的小将士道:“代我向将军道谢。” 小将士下马躬身行礼,随即一刻不耽误地策马回营。 霍明远治下完全是他本人的风格,做什么都要又快又好才行。 崔萤抿唇浅笑,小心地下马车。蒲月稳稳扶着她,搀她缓慢往院子里走。 两人还没完全踏入院子,一辆乌顶马车停在院门前。 疑惑站了会儿,也没等到马车上人下来。 崔萤与蒲月面面相觑,转头就被露出的一张冷白面孔惊吓一跳。 “世子?” 刘玄峥只探出头来,干冷的目光慢慢从她的头滑到脚。 霍明远和郑阿王定下婚约,他便懒得推拒,反正他是男子,不在乎第几任妻子。 但这崔萤实在太拿不出手,出身不能让他满意就罢了,他竟然才知道,这人是个半聋,说是能治好,也不知是不是霍明远怕表妹嫁不出去的谎话。跟着霍明远在外面跑,连腿也摔断了。 除了还算过得去的样貌,一无是处。 而且,刘玄峥觉得,崔萤克他。自从婚约定下来,他诸事不顺,外出游玩也不顺意,被朋友暗讽畏惧阿父,说他婚期将近,出行艰难。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低贱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些事。 刘玄峥跳下马车。 他先是隔着几步远开口,声音压得稀薄,刚好叫崔萤听见有人说话,却辨不清内容。 崔萤侧头凝神静听,然而他口齿不清,声音也低,连听断续几个字猜测意思也做不到。 刘玄峥唇角荡开笑意,既不抬高音量,也不走近。 崔萤求助望向蒲月,蒲月也是一脸茫然。 崔萤只得向前踏出几步,他又倏然转身绕过她,嘴唇开合,语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进她耳里,尽是破碎的字音。每当她慌忙转头调整方向,他便也随之走动。 几番折腾,崔萤心神紧绷,咬紧下唇,晓得他是有意戏弄她。 “世子,我耳力不好,求您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她恳求。 他目光落在她耳畔,语气闲散,“听闻艾草通窍,或许能治耳疾。” 他扬声唤来随行侍从,取来一束干燥艾草。 崔萤脸色一白,她的耳朵本就不好,经不起他乱来。 蒲月护着崔萤后退:“世子,不可!” 刘玄峥捏起艾草,点燃细火,袅袅青烟飘起,缭绕在他眼中阴翳前。 崔萤只能不断求他:“世子,我的耳朵就快好了,真的不用了……” 刘玄峥唇角挂着恶作剧一般的笑意:“我不是你的未婚夫君吗?为你着想是应该的。” 他一步一步走近,崔萤吓得六神无主,一边努力挪动伤腿,一边紧紧抓住蒲月的胳膊。 刘玄峥到她身前时,忽听得院外铁器振动声,回身看,几个护卫齐齐跪在地上,以剑支地。领头的一个道:“世子三思。” 刘玄峥收了笑意:“管得宽。” 崔萤紧张得浑身紧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他随手扔了那截艾草,才软倒在蒲月身上。 刘玄峥却被她这胆怯的反应取悦到,抚掌大笑。 “你这样的,应该随身带一支铃铛。我若同你讲话,便摇铃示意。铃响,你再用心听,铃不响,就当个死人。免得哪天听错哪句,把自己吓晕过去。”他仿佛好心好意地提议。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羞辱。崔萤浑身颤抖,鼓起勇气赶他走:“世子要是说够了,还请离开。” 刘玄峥笑:“好啊,我明日再来找你。” 崔萤又是一抖,他却并没有征得同意的意思,自顾自就决定,转身钻进马车。 蒲月一阵恶寒,低声骂:“这个畜牲!难怪名声那么难听。” 表姑娘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崔萤单脚已经晃得站不住。 “我先扶表姑娘进去躺会儿。”蒲月按按她的肩膀安抚她。 “不,”崔萤声音还发颤,“你没听他说吗,他说明日还来。” 几个侍卫还跪在院门外,今日是他们阻了世子更过分的行动。世子还忌惮着霍明远。 “我们去找霍将军,”崔萤说,“住在营帐里,也许比在这里安心。” 只要霍明远愿意庇护她…… 他一定会庇护她的,他承诺过,婚约只是权宜之计,他会帮她拖着,他不会由着世子欺负她的。 他也的确帮她拖过,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世子出去游玩许久。 崔萤心里有了把握,便让侍卫再次套好马车,乘上车往城外营地去。 主帅的营帐里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出,崔萤只能一直在外等待,有将士搬出凳子给她休息,她便道谢,坐下接着等。 约莫一个时辰后,霍明远才有时间见她。 他从堆积成山的案上抬头:“你又有什么事?” 18、少学 他眼神冷漠,淡淡直视她。 崔萤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热,不由得将满腔的惊惧委屈都咽下。 他的忙碌显而易见,她却在这个时候又带着麻烦找上他。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拖累他。可是,她又真的很害怕。 她尽力将自己的请求说得简短一些:“你能让我住在军营里吗?离你近一点就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觉得霍明远的目光愈发锐利。 离他近一点? 沉默对视几息后,霍明远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处理军务:“那个院子给你养伤正好,你有哪里不满意?” 崔萤有些着急,生怕他以为自己是没事找事,慌忙解释:“是世子他,他今天去了那里,还说明天再去。我很害怕他,不敢再回去了。” 霍明远停笔,问:“他做了什么?” “他要用艾草熏我的耳朵......”说出来,崔萤都觉得荒唐。 “那熏了没有?” “......没有。” 霍明远继续动笔勾圈:“你就被这种孩童手段吓到。” 崔萤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世子的样子,绝对不是单纯恶作剧吓唬她,如果不是侍卫阻拦,他真的会上手熏。 今日侍卫是拦了他,可他放话说明日还来,肯定是想好了另外的法子,或者若是明日侍卫拦不住,她就只能任由世子施为了。 但在霍明远眼里,只会觉得是小事。 崔萤左思右想,对他说:“可是,世子连大家族的新婚妻子都活生生逼死过。” 霍明远搁下笔起身,长影随着烛火晃动,覆在她裙摆上。 “我已经为你拖延婚期,你却连和他见面都怕,”他反问她:“你答应婚约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吗?” 崔萤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她答应这桩亲事,全然是出于自愿,霍明远也问过她,是否想好。 她说想清楚了。 可她并不是抱着和世子共度一生的愿望应的,她怕他怕极了,根本无法和他相处。 “我想帮你的,希望你万事顺利,能打胜仗,赶跑胡人。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恨着胡人,想要尽一份力量保护国人。”崔萤喃喃。 “你是这么想?”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 崔萤紧绷着身子点头,脸颊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她既希望霍明远知道她的心情,知道他们也是心愿相通,知道她已非从前那个什么也不懂,大事之前只想着逃跑的崔萤,又害怕霍明远听到她这样说话,怕他疑惑,或是轻蔑,不信。 霍明远面无表情。同样的话,刘绾祯一天三遍换着法子地说,仿佛磨破了嘴皮子,就能显得多么懂他。 没亲身经历过战争,哪里来的爱恨。他回归军中的前一天,崔萤还在对他说,叫他逃跑或是躲起来。 “不出自本心的话,说了也没有意义,翁主的作风,你少学为好。”他从她身侧走过,丢下一句。 他脚步快,带起一阵劲风。 崔萤竭力扶着凳子撑起半个身子,急切唤他:“将军。” 他站定,视线锁在她悬空的腿上。 方才一句崔萤几乎没听到几个字,只分辨出了本心、翁主、少学几个字。 不过她已经习惯于通过几个字猜测整句的意思。尤其是和霍明远一起的时候,她知道他不可能再耐着性子重复前句,好在他吐字清楚,能猜。 崔萤挫败地僵直身子。 她以为他们心在一处,信念一致,在他眼里,自己却只是在模仿翁主。 “我能问将军一件事吗?” 藏在她心里很久的一件事。她一向觉得自己没资格没立场问。 “我与世子的婚约是权宜,那,你和翁主呢......”冲动开了口,后悔和期盼一起搅得她胸闷气短,“你们定亲了吧?” 世子不喜欢她,郑阿王尚且要亲自撮合,翁主那么喜欢霍明远,郑阿王怎么会不想办法促成呢。 他说:“两桩婚事,同时定下的。” 崔萤张了张嘴,腿上麻意渐重,身形微晃:“你们会真的成亲吗?” “你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没有事做,就回城去歇着。” 崔萤嘴唇发白,颓然软倒在凳子上。 霍明远掀开营帐,吩咐不远处的蒲月:“带她回去。” 蒲月进来,见崔萤脸色难看,赶忙一把扶住她。 霍明远已经出去了。 蒲月第一次对霍将军生出怨怼。 军营里这么多营帐,怎么就偏偏不能让表姑娘留下呢?就算男女有别,翁主不也住得吗? 表姑娘和他见面,总是不安乐。 * 刘玄峥并未在离开崔萤的小院之后立马回营,而是到北城门转了一圈,等到他回到南城门,天色已经黑了。 刘绾祯住在主将大帐后侧,单独隔开的开阔地带搭了一座独立锦帐,四周再环绕一圈低矮围帐,设禁令严禁兵士靠近。 帐内设侍女营帐,主帐供刘绾祯居住,帐幕用料比普通军帐厚实,铺设地毯屏风。装饰精致,不过对刘绾祯来说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将就。 刘绾祯出帐外透气,恰见刘玄峥走来。 “你去找她了?”刘绾祯打量他一眼,锦袍玉带上浮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还是又去了哪里玩乐?” 刘玄峥脸色冷凝地抱臂:“那个聋子没意思,我去北城门巡视了一遍。” 刘绾祯嗤笑:“巡视?” 刘玄峥眼角不受控地抖动,面容浮现一抹狞色:“让我娶聋子,是你和阿父的私心,你们都当我是空气,我忍了,聋子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但阿父私下给了你八百人,你们还瞒着我,是真的把我当成活傻子?” 刘绾祯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刘玄峥冷笑一声:“别装傻了,霍明远怎么哄你的?你就任由他随意调动这八百人,把他们丢到北城门正面打胡人?他的黑鳞军倒是舒舒服服在南城门修养。要是什么都听他的,阿父怎么不直接把这队人给他得了?” 刘绾祯哑了片刻,随即便知道,这是有人教他这么说,否则刘玄峥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是岳统领对她不满,让刘玄峥来敲打她? 刘玄峥还在继续说:“这八百人是阿父给我们的筹码,怎么能让他们去给霍明远拼命?” “那你说,该怎么办?”她问。 刘玄峥想了想,似是在回忆:“岳统领已经去信给阿父,这几日你就下令,让他们假作不敌胡人撤退,退到淮郢之外,霍明远的手就伸不出去了。” 刘绾祯捏紧衣袖:“容我想想。” 这几日好不容易和霍明远多说了些话,然而话题也不过是绕着兵马打转,偏偏她光是和霍明远面对面坐久些就能飘飘然,都没听过什么甜言蜜语,稀里糊涂就帮他调了兵。 岳统领是阿父亲信,别说是苦口婆心地借刘玄峥之口劝她,就算是当面指责她,她也要虚心听几句。他说的也的确有理,他们本就没有卖命打胡人的必要。 只是……虽说霍明远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跟她翻脸,但他会不会心有芥蒂…… “你不是讨厌那个聋子吗。”刘玄峥说。 刘绾祯看向他:“什么意思?” “她一个人住在城里,如果撤军时机得当,胡人打进城,她活的了吗?” 正好,同时解了他们两个人的烦恼。 19、城破 崔萤从南城门乘马车回城内小院。 走出没多远,车夫便停了下来,崔萤朝外看去,是温策站在路边,叫停马车。 他额头上沁出些许汗水,唇色浅淡,看上去像是水洗过一般。但除此以外,又好像没有异样。 崔萤不由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温策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什么,天气太热。” 没等崔萤再追问,他先问起她的情况:“你刚从霍将军帐里出来,是因为世子的事情吗?世子找你麻烦了?” 崔萤落寞点头,随即又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温策不解。 “世子的确来找过我,但是,也说不上找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和世子的亲事,和他见面相处是不能避免的。” 除了忍耐,也别无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双唇打战,显然不是真心话。 温策思索片刻后,安抚笑道:“他是太闲了,才总是想要去烦你,你要是不嫌我烦,我比他更闲,明日一早带你出门,他自然找不到你。” 崔萤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你能带我出去,那就太好了!” 原来躲开世子,这样简单。 温策点头:“你且早起等着就是。” 目送崔萤的马车远去,温策松了绷直的脊背。 刚刚受了三十鞭,背上还满是交错的火辣辣的痛感。 霍明远倒是毫不留情。他有官身,三十鞭已经是极严峻的惩罚,给他留的唯一体面不过是没有当众行刑。 好在,他经营三年,黑鳞军中尚有深埋的心腹,行刑时候未尽全力,还带给他一个重要的消息。 * 次日,崔萤早早就梳洗好,时不时叫蒲月出去看看,温策来了没有。 温策如约前来,为她准备了一辆空马车:“我打听到朔临有位名医,你和我一起去,让他帮忙瞧瞧耳朵和腿。” 他又叹口气:“你怎么这样多灾多难。” 崔萤学着他的样子轻松安抚他:“大概我是先苦后甜的人。” 温策便笑:“你能这么想真好。” 崔萤上了马车,由温策带着前往名医的医馆。 这处医馆的布置和崔萤的住处很像,崔萤没去过几个医馆,便猜想医馆药堂大概都是差不多的。 不过这里还在开门行医,一踏进门,就能闻到浓浓的草药味,还有煎出来的温热药香。 坐馆大夫年约五旬,须发半白,正在低头整理药籍,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腿脚不便,门后有凳子。” 崔萤先是惊讶,随即了然,像这样的厉害大夫,当然光是听脚步,就知道她腿有伤。 蒲月搬出凳子,扶着崔萤坐下,对大夫说:“大夫,您先帮我们表姑娘看看腿,再看看耳朵,对了,还有肩膀上的伤。” 大夫终于放下药籍,严肃着脸走过来。 医馆不大,蒲月便退后几步,给他让出地方来。 “耳朵恢复得好,再过三四月就能好全。” 崔萤又惊又喜,越大夫当初说的是一年,如今半年不到,这期限又缩短许多。 大夫给表姑娘问诊的间隙,蒲月四面环顾一周,方才温策明明一起跟着进来的,这会儿人就不见了。 难怪她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温副将人进来了,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或许出去了吧,毕竟这医馆又小又冷清,待在里面也闷。 约莫过了一炷香后,又进来一个男人。蒲月留意着看了一眼,这人身材高大,目光烁烁,大夫递了个眼色,他便绕进了一扇挂着帘子的小门。 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只木牌,颇为眼熟...... 蒲月目光流转。 大夫正用支架架起崔萤的伤腿,崔萤侧过身,腰间槭叶木牌微微晃动。 她鬼使神差道:“表姑娘,先把这木牌拿下来吧,会不会硌着你。” “好,你拿吧。”崔萤没多想。 大夫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继续看诊。 蒲月将木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温副将说是寺里求来的,碰巧一样也没什么吧? 她一会儿看看木牌,一会儿看看那扇门。 崔萤莫名抬头:“你怎么了?” 蒲月支支吾吾。 大夫又朝着小门递了个眼色:“都在后面。” 凡是在他这里密谈,以信物为凭,一个个进去的,他见多了。 蒲月匆匆哦了一声,紧握着木牌快步走进小门里。 小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往地底下的甬道,入口处还有两个人把守,但这两个人都在看到她手中的木牌后恢复目不斜视。 蒲月心跳加快,知道自己涉及了温副将的秘事。她有些后悔进来,但若此时转身就走,也太可疑。 不过,他们认木牌,那表姑娘就是温副将自己人,她也是自己人,应当没什么吧...... 她竭力保持镇定,往里面走了走,隐约听到人声时便止了步子,生怕再走近会被发现。 她贴着墙边站定,将耳朵贴在石壁上。 温副将的声音传来:“在官道接山处埋伏,他们匆忙撤退,定会措手不及。咱们自后追击围剿,一举拿下。” 另一个声音道:“消息确认无误?上回失利,霍明远可是已经有了警惕。” 温副将说:“他太自负,万事都想亲力亲为,就算是神仙,也顾不了方方面面。再者说,想要活捉郑阿王一双儿女,这个机会,决不能错过。” 另一个声音沉吟片刻:“那便依你所说。” 蒲月越听越心惊。他们要在官道截杀霍将军,而且并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不行,不能再留在这里一刻。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愿意让她听到。 后面再多的她不敢再听,放轻脚步往外走。 掀开小门的帘子出去后,手心冷汗已经洇透被她紧紧抓着的木牌。 走到崔萤身边,她的一双腿还是软的。 崔萤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竟然也是满手的汗:“温副将在后面吗?大事不好了。” “方才他的属下进来说,北城门破了!胡人打进来了!” 蒲月呼吸急促,方才温副将的话涌上心头,趁着霍将军撤离埋伏在官道,岂非就在今天? 她急切扶崔萤上了马车,低声将方才所听告诉她。 崔萤指尖猛地收紧,下意识摇头:“温副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日,就是今日,马上?”她喃喃。 她猛地掀开马车帘,温策还没出来。 “我得走,去提醒他。” 蒲月大惊失色,用力抓着她:“表姑娘,你这样怎么能去!况且,胡人已经攻进城,咱们跟着温副将还能逃,要是走了,被胡人抓住怎么办?” 可是,如果这行动真的成功,不单单是霍明远会死,世子和翁主被活捉,郑阿王也会受挟制,能打胡人的和愿意支持打胡人的,都没了,要让胡人将劫掠过的地方再糟蹋一遍吗? “蒲月,”崔萤郑重道,“你听我说,我们要逃,霍将军也要撤离对不对?我去把这件事告诉他,我就跟他一起走了,我也会没事的。” 蒲月一时六神无主,表姑娘一向反应慢,可这回,倒是她跟不上表姑娘的想法了。 “我跟表姑娘一起。”她说。 “你留下,”崔萤说,“等温副将出来,就说我不见了逃跑了,你什么都不知情。” “不,不行。”蒲月摇头不止。 崔萤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她下车,对车夫道:“快,去南城门。” 马车一路颠簸,奔行如飞。车身不住剧烈颠簸,车厢木架咯吱作响,车帘被疾风反复掀动。 崔萤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按住腿上伤处,其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膝盖不敢随意挪动,只要车身猛地一颠,疼痛便直冲头顶。她只能微微侧身,压抑着喉间溢出的痛呼。 抵达南城门时,她几乎是拖着伤腿跪着下了车。勉强倚着城墙站稳。 城外大道尘土漫天,黑鳞军人马正陆续拔营撤离。马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耳。 霍明远一身玄衣端坐马背,居于队伍前列。烟尘模糊了他的大半轮廓, 刘绾祯穿着便装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他,提高音量与他说话。 崔萤拖着右腿缓缓挪动,勉强能听到刘绾祯说的字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生我的气”“调兵”“不知道”。 霍明远一手紧紧握着马鞭,额角跳动:“不必再说,尽快上马。” 刘绾祯不死心:“你生气吗?” 崔萤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极其冷静的声音:“没有。上马。” 一股涩味在崔萤心头碾过,但她无暇细尝。 她什么都想不了,满心只有把消息递给他这一个念头。 为腿伤拖累,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上一般剧痛。 刘绾祯翻身上马,问了一句话,崔萤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崔娘子”。 霍明远的声音与方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冷静清晰,风沙卷起他的一字一句灌入她的耳朵。 “她上不了马,带着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