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药商》 第1章 楔子:不搞笑 大雨停歇,黑云依旧压城。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人高的柴垛子,紧跟着一位中年妇人,走在亳州城里破碎的石板路上。 石板晃动,挤压出空隙里的泥浆,全部溅在他的麻布补丁裤子上。但他完全不在乎,已经饿到快没有力气了,哪里还管什么泥浆。 亳州城西北角城隍庙这片街道,平时人烟罕至,没有人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卖柴,然而少年的柴已经谈好了买主,说好的的九文钱,只是得把柴送到她家里。没想到老妇人的家,竟然如此偏僻。 “无非是多走几里路。”尽管已经精疲力尽,脚步虚浮,他还是只能答应把柴送过来。已经晌午了,只有这一个妇人能出到九文钱,再不把柴卖了,难道又挑回村里不成? “好了,你把柴放在地上,就可以了。”妇人指着家里的一处空地。 一捆厚重的柴放在地上,少年直接瘫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从怀里拿出五个铜钱,都是新皇登基刚铸的天圣通宝:“我这可都是新钱,没有一点损耗的,拿去吧。”好像这个少年从她手里捡了多大便宜一般。 少年将脏兮兮的手在破麻衣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接过铜钱,数了一数:“大奶奶,这怎么才五个,不是说好的九文钱吗?” 老妇人开始挑柴的毛病:“我当是全干的柴,才打算给你九文的,你看看这柴面上还有水。” 少年有些急切:“大奶奶可不能这么说,下雨天沾了点雨而已。”少年依旧赔笑,赶忙用袖子,把柴上的雨滴都擦了个干干净净。 “总之,就是五个钱,不行你就背走,我这可是新钱,不带一点损耗的新钱。”妇人似乎吃准了他不可能在把柴背走,打算狠狠的杀一杀价。 少年心里明白,管它新钱旧钱,又不是要把铜钱熔了铸佛像,新钱旧钱还不是都只能当五文钱花。但少年在家忍气吞声习惯了,竟然不敢把这道理讲出来。 他只能默默的走到柴面前,背对着柴捆,蹲下身去,拉起肩带,想要奋力的站起来。 他没能成功,要从平地背起这样重的柴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况且他这么一个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瘦弱少年。 老妇人见状,开始咒骂起面前的少年:“我说你个乡下人,就少了四文钱,背来背去的,来来回回多走两里路,你不嫌累?”她还是试图说服少年,将柴便宜卖给她。 少年心里委屈,眼里已经起了水雾,但还是咬住牙,嘴角委屈的抽动……没有哭,抬头看看天……大宋朝的天空是湛蓝的,蓝色的天空里,他看见很多小气泡,不停的飘落,那是眼睛里的浑浊。 若不是二婶出门前的威胁,他也许就答应把柴便宜卖了。 大清早,二婶便把他推出门外:“动作麻利点,这柴要是卖不了十文钱,就别回来了,城里的行情我清楚,要是少了这个价,肯定就是你个小王八蛋给贪了,到时候你姐就得把这钱补上,要不然就把你姐卖给陈跛子做媳妇。” 可是到了城里,一捆柴压根就买不了十文钱,只有这老妇人愿意出九文,剩下的他只能另想办法。可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坑了,货送上门了,累得精疲力尽,却还是要被砍价。 想想这些,他心里说不出的委屈,他也想把柴卖了,按她说的价格九文钱,按她说的把柴多挑了二里地,他不善言辞,还努力的曲意奉承,就只是想拿到九文钱而已……尽管如此,他知道,他还是会因为一文钱,被二婶骂的狗血喷头,好歹不能真因为一文钱就把姐姐给卖了吧。 早点把柴卖了,他能早点回村,天色不早了,再不往回赶,天黑前就回不了家了,他不想让姐姐担心…… 他恨透了眼前的买主,恨透了家里的二婶,恨透了那个从不把他当亲孙子看的奶奶,只因为算命的说自己是命短的,养不大的赔钱货,他们就从来不把他当人看。 甚至恨他的父亲,那个北上服徭役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他和姐姐从小就没了娘,如今应该已经没有爹了吧……总之,他恨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但又能怎样呢?他手伸进柴捆里,那里还有一把柴刀,他攥紧了柴刀,大不了,大家都别活了…… 良久…… 他还是松开了手……他只能一鼓作气的把柴背起来,或许是因为无尽的恨,这次他终于有了力气,把背篓背在了身上,抬步打算离开。 老妇人见少年要走,又开始咒骂:“我说,你个乡下人,你还真打算走啊,都晌午了,我看你能卖给谁去?回头只能自己背回你们村,来来回回的,难怪你们乡下人这么穷,就是不懂得变通……” 她喋喋不休地骂:“哪有你这样卖东西的,一点笑脸没有,也不会说话,活该你们乡下人受穷……” “你看你那穷酸样,就没见过你这样卖东西的……” 不断的絮絮叨叨,她在肆无忌惮的欺负眼前的老实人。这次回答她的,是少年一个冰冷的眼神,妇人被这寒冷的眼神一扫,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嘴里小声嘀咕:“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不就是四文钱嘛。” 她哪里知道,她说的的四文铜钱,也许只是孙儿的嘴里两块糖怡,只是儿子学堂里的一张纸,一页书……却是少年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也许没有想到,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和少年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少年一个想不开,或许就是一个被杀,一个被处决的下场。 人生在世,与人为善,你永远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个什么人,或许只是几个钱,就可以让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少年迈着厚重而艰难的脚步离开,他已经听不见老妇人的咒骂,他似乎耳朵里传来轰隆隆的耳鸣声,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偏僻处,城隍庙前,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他把背上的柴垛放在高台上,把肩膀从破布肩带里抽出来,这才喘上一口气,看着逐渐厚重的雨幕出神。 …… 人与人的痛苦并不是相通的,当少年依然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中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想从背后拿走他的柴。 少年感觉到身后的响动,他一把抓过去,抓住一只枯瘦的手。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趴在他的柴垛前,手里还拿着一块柴,本来挺严肃的脸,他尴尬笑一下,就变成了一朵菊花:“小兄弟,我做饭还缺点儿柴,匀点儿给我吧?” 本来悲凉的画风,让这老头一笑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了。 少年实在没有精神搭理这个老头,起身要走。却被老头儿拦了下来,少年这才看清老头身穿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插着一根木棍龙头簪子,敢情这还是一个道士。 道士站起身来:“小兄弟,贫道刚才算了一卦,今日运势不错,瞌睡有人送枕头,煮饭有人送柴,刚得了一些黄米,打算洗了做饭,出门一看,小兄弟就把柴火送过来了。” 少年没好气:“那你看看我缺什么?我缺十文钱你有没有?你若有钱,这些柴都是你的。” “孩子你想差了,你缺的并不是十文钱。几个钱能让你躲过今日,并不能让你日子变好。你命里缺的可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想了想老道士的话,竟然颇有一些道理,得了这几个铜钱又怎样?回去还是会被骂,随便找个原因,就可以被骂、被打。再找个由头,自己和姐姐也还是会被赶出家门,他缺的真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还是信命的,命苦的人都信命若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我为何会过得这么苦:“ 那道长,你说说我命里缺啥?” “你现在缺的就是一顿饱饭,顾好当下就行了,管他什么金银财宝,破烂铜钱,不抵老道士一碗黄米饭”。道士指了指少年的肚子,那里果真很听话的响了起来,他实在是真的饿了。 “你把柴给我,我烧了,做好黄米饭,分你同吃可好?” 少年似乎对刚才的一番话若有所悟。确实管不了以后,只能顾好当下了。当下不是被赶出家门,当下也不是回去被骂,也不是那十个铜钱,当下只是一顿饱饭,那些自己不能左右的,都不是当下。 他便把柴堆解开,把柴递给了老道士。 火堆燃起来,少年蜷缩在篝火旁,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他看着道士把黄米倒入一个破瓦罐里,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竟然完全出神了。 道士见少年也是困了,便从草垛里抽出一个破旧青瓷枕头:“拿去枕着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饭就做好了。饭吃饱了,其他也就不重要了。” 第2章 楔子:也不搞笑 《枕中记》有个故事,黄粱一梦原文:道士马翁者,得神仙术,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同煮黍,赠青瓷枕,卢生困寐……而梦良田金银……卢生欠身而醒,蒸黍未熟…… ——题记。 老道士见白得了一捆柴,心情大好,一边生火造饭,一边和少年攀谈起来。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我叫卢生。”少年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老道士看着卢生的脸:“看你一脸愁容,今天是遇到什么糟心事儿了吧?” “岂止是今天的糟心事儿,我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是糟心事儿。” 虽然没有力气,但卢生还是将刚才卖柴的糟心事一股脑的讲给了道士听。 “你那时候是动了杀心的吧?看你眉间的一缕煞气,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您老还会看相?” “道士嘛,都靠算命做法事糊口的。不然当道士为了啥?” “我听山上道观的人说,他们都是为了羽化升仙的。” 老道士呸了一口,满不在乎继续喃喃道:“什么修行、成仙。都是哄骗自己的,我可不干那些蠢事。我更愿意哄骗别人,算命、看风水、做法事有钱赚,有钱能买吃的,吃饱了就是逍遥升仙,管他以后升仙也好,入魔也罢,都不敌眼前一碗饱饭。”老道士说这些话,倒是十分坦诚。 “那您给我看看命吧,我奶奶总说我是短命鬼,赔钱货。”卢生提及此事,眼里又没有了生机。 老道士极不情愿的抓过卢生的手:“果然……”他沉默一阵,指着掌根到虎口处那条生命线……断了。一阵愣神,却不愿意诓骗眼前的少年,开口说道:“你看你这里的生命线,中途断开了,然后又重新续上一条……” “这两条线有什么作用……” 道士高深莫测的一笑:“有什么用?你看那里!”伸手指向门外。 只见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妇人,正是刚才买柴的那个老妇人,指着二人大骂道:“好啊,我就看你不像好人,果然不只是卖柴的,原来也是个小毛贼,竟然把俺家最后一包黄米也偷了出来。” 卢生一脸惊诧的转头,看着老道士:“这黄米是偷的?” 老道士默而不语,点头微笑,似乎在说:正是。 卢生慌忙指着老道士:“这黄米是他给的。” 老妇人哪里肯听他辩解:“你们两个分明就是一伙的,两个都是这穷酸样,乡下来的穷鬼,本来看你可怜,好心买你点柴,你竟然还有带了同伙?前头买柴吸引我注意,后头就叫人到家里偷米?你们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这就抓你们两个去见官!” 说着就伸出手来,要抓两人。老道士把卢生往前一推,自己一溜烟跑了,妇人只能一把按住卢生,他奋力挣扎,他害怕见官,村里人说见官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打了板子再审案,到了官衙,他一个乡下人,恐怕就要被关大牢了吧,他害怕极了。 老妇人一边按住他,一边狠狠的大耳刮子抽他,他耳朵疼的厉害,却还是听见老妇的咒骂:“乡下来的穷鬼,偷老娘黄米吃,你是饿死鬼投胎怎么着?有手有脚的,不干点正经事,学人家偷东西。” 是啊,他有手有脚,每天起早贪黑,却吃不上一顿饱饭,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间,还不如死了一了白了。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那把柴刀,手起刀落,老妇人脸被砍做两半,然后一直挥刀,一直挥刀,把他一辈子的怨恨都发泄了,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 官府来人……把他抓起来……打了板子……关进大牢……临死前他终于吃了一顿饱饭,似乎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吃饱过……押送到城门前……拔掉背后的木牌……刽子手一刀下去……他看见整个世界翻滚着逐渐消失了…… 一切好像一场梦。 然后,他带着记忆, 投胎到一个光怪陆离的钢筋混凝土世界里, 那里的车不用马, 那里的灯不用油, 那里的冬天有暖炉,夏有凉风。 他在那里活了一世,有父母无微不至的爱,在爱中成长的人,拥有闯荡世界的勇气,所以他牙牙学语,考试求学,在医药方面颇有建树,很多人跟着他,一起研究,种药卖药……创造巨大的财富,他也有了不凡的见识……娶妻生子……安然度过幸福的一生,耄耋之年,无疾而终……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还在那个破庙里,眼前篝火还在烧,火光映射到他的双瞳中,破瓦罐里的黄米还没有煮熟…他盯着那一碗黄米,愣愣出神… 远处传来道士的声音,诗曰: 黄粱一梦终须醒, 无根无极本归尘。 金龙飞天归何处? 不如凡间做真人。 卢生头痛欲裂,黄粱梦中的一切记忆全部在头脑里复苏,两滴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他下意识的用手抹开,整张脸都被涂抹得血淋淋的,甚是吓人。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卢生是你吗?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听出来,这人是她的姐姐,有姐姐在,他终于可以安心的休息了。 第3章 苏醒归来破落家 等卢生苏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张萎黄的脸,脸上有被烈日灼伤的皴红色。卢生虽然多了一世记忆,但眼前的脸他还是永远忘不了。 没有一个词能超越“姐姐”二字,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人来说,姐姐才是那个含辛茹苦的人…… “阿生,你醒了……可吓死姐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虽然一直对着卢生唠叨,可这些话,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仿佛就是一句句的自我安慰。她实在无法想象没有弟弟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姐,我没事,放心吧。” 卢生的姐有名字的,她叫卢香。 卢香朝门口望了一眼,拿走墙上的蓑衣,墙上竟然有一个洞,把手伸过去,从隔壁拿过来几个枣子。 匡衡是凿壁偷光,卢香这是凿壁偷枣子。 卢香再次看向门口,确定没有人,才鬼鬼祟祟的低声说道:“快把枣子吃了,补血的,你鼻子流了好多血,吃了身体好的快。”仿佛红枣就是仙丹灵药。 是的,红枣不是仙丹,却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灵药。 红枣还确实是一味中药材,很多补益方子都会加上几粒。 房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带着另外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小屁孩单眼皮吊着三角眼,一进门就指着卢香手里的枣子,得意的说道:“娘,奶奶,我就说吧,大丫刚才伸手过来,偷了家里的红枣。” 老婆子用拐杖重重的杵了杵地,尖酸刻薄的说道:“大丫,你这都不问一声,就拿家里的红枣,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贼了?” 卢香着急辩解道:“奶奶,弟弟都昏过去,您老就让我拿一点红枣,给弟弟补身子吧,他也是您老的亲孙子啊。” 卢老太却丝毫听不进去:“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算命的说他命不长,就别浪费家里的好东西了!喂猪还能长两斤肉。喂给它吃?死了灰都捞不着。” “就是大丫,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好东西还不如留给我们家宽娃,好歹替咱们老卢家传宗接代”。说话的 中年胖女人是卢生的二婶。 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算命的说她儿子都是富贵命,将来是能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的,所以二婶家一直得到卢老太的偏爱。 二婶走到卢生床前,抢过两个红枣,塞给自己儿子:“宽娃,多吃红枣补补身子,咱将来可是要读书考状元的,等你当了大官,好孝敬你爷爷奶奶。” 卢老太听见二媳妇这么说,脸笑的跟一朵菊花一样,疼惜的抚摸着小孙儿的头:“乖孙子,快快吃,别浪费了。” 她说的浪费,应该就是给卢生吃了,给一个短命鬼吃红枣,这可不就是浪费吗? 卢生看着眼前人的表演,觉得甚是可笑,他多了一世经历,又哪里会把眼前这些小伎俩放在心里。 他就是挺郁闷,自己明明是一个男的,黄粱一梦回来,还是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也是日了狗了。 她们说的是几颗枣子的事,还真“三瓜两枣”。 关键是还“吃不着瓜”,就剩两枣儿了。至于嘛?就为了几个枣子,还能跟她们吵一架?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脱离这个家,他回到这里,还是这些极品亲戚,出身他改变不了,只能先闪人了。 记住!任何时代,都别跟极品亲戚玩“精神消耗”。 “奶奶,我和姐在这个家里,实在是拖累你们,我和姐还是出去单过吧。” “你是想分家?我和你爷爷可还没死!”卢老太顿时感觉火冒三丈。 “您误会了,不用分家的,你看看这家里,有啥好分的?就是我们实在太拖累家里了,我们也不要家产了,只是出去单过就可以了。”卢生,好言好语的相劝,只要能走,还要什么家产啊。 这家里就三排瓦房,“家徒十二壁”的,有什么好争的? 去争那些放了几年齁咸的大酱?吃一口,半年都不用吃盐。 去争放了十二年老醋?就这老陈醋,套上红内裤,都能过本命年了。 去争老太太几年不洗的床单被褥?睡一觉身上都有一层油。 要不房子分一间出来?卢生也搬不走啊,他又不是搬山道人。 想想还是算了。 二婶子狐疑的看着卢生,觉得这小子,醒来之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现在……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放了好多屁了。 “那可不行,你们这样一走,那村里人还不得说我们老卢家,欺负你们两个孤儿?”卢老太竟然还是个要脸面的? 卢生坐起身来,拿过卢宽手里的红枣,直接给嚼了。 他道了句:“谢谢啊。”厚颜无耻的模样,倒是挺可爱的。 卢生嚼着红枣:“你看我们两姐弟,父母也不在,每天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家里红枣少了,粮食少了,都说是我们吃了。卢宽的奶水少了,二婶子月事来少了,都说是我们气得。我们两姐弟,还是搬出去单过吧,我们都这么大了,村里人不能说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嚼了半天,也嚼不到多少枣肉。把枣核吐在卢宽脸上,吓得他一激灵。 卢生说的话颇有道理,两个女人都没心思再计较这三瓜两枣的事情。 他双眼灼灼的盯着二婶子:“如今我们要是分家,我和姐姐可以分文不取,若是等我爹回来……等爷爷奶奶早早死了,那时候再分家,那家产可是要平分的。” 竟然不经意的咒他爷爷奶奶早死?还没有被发现。 老卢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地主家,但好歹也有三排砖瓦房,十多亩旱田。二婶仔细一寻思,如今这个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趁着老大家外出服徭役,生死不知,把家分了,让他儿子签字画押,就算老大真的没死,回到村里,白纸黑字,他也说不出什么,这家产可就都归了她们老二家了。 卢香一脸焦急:“弟弟,这可不行,分了家,我们两个小孩子,上哪住去?” 卢生心想:你可不小了,姐姐,你都十五岁了,村里差不多大女孩都生娃了,怎么好意思叫小孩子? …… 母亲走的那年,卢生五岁,姐姐也才七岁。母亲病入膏肓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却一直闭不上眼,直勾勾的盯着卢香,直到卢香泣不成声的说出那句:“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母亲才安然的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为了这一句诺言,卢香拼尽全力的活着…… “姐,我还饿。”为了这一句话,她把碗里所有的糠菜都留给了弟弟,自己只能借着月色去猪槽里捡吃的…… “姐,他们打我,还说我是短命鬼。”为了这一句话,她把那孩子按在泥浆里,差点淹死,别人父母找上门,卢老太拼命的打她,差点打断气了,只为了让那家人消消气,就不用赔钱了…… “姐,我走不动了。”只为了这一句话,她把卢生背在背上,走了十里路,才把发烧的卢生送到医馆,总算又捡回一条命,而她的脚上全是血水…… 想到这些,卢生有些泪目,轻声安慰姐姐:“放心吧,姐姐,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该他来护着姐姐了…… 二婶子也总算是想通了:“要分家也可以,但是你们姐弟,必须现在就搬走,家里什么也不准带走。” 这时候,可不能装清高了,基本生活保障还是要的:“不过,山林子那间小屋子归我们,还得分我们两床柳絮被子,十天的口粮。十天之后,我们姐弟是死是活,都跟老卢家没有一点关系。” 卢老太这才想起,村后林子里,他们家还有一间小屋,那是卢生的爹为了方便上山打猎,自己动手搭的一个小棚子。 “娘,这茅草屋本也是老大家的,就送给他们吧,就当送瘟神了。”二婶子也想开了,还是家产要紧。 第4章 角落牛黄无人识 虽然家里两个老妇已经同意了,但显然的,她们说了也不算数,挺悲催的。一切还得等着卢老爷子和卢家老二下地回来,才能定夺。 卢家姐弟,只能先收拾了两件衣服 。 两人也没有什么家当,厨房里,当着卢老太婆取了一口袋粗粮,卢生在粮缸旁边角落里,见到两块“石头”。 这还是卢生小时候,家里偷偷杀了一头病牛,卢生从一片腌臜物里捡到的。当时只当个玩物,玩了两天,随意丢在这粮缸旁的犄角旮旯里了。 黄粱梦里走了一遭,卢生一眼便看出此物不凡。“石头”方方圆圆,黑褐色。他用指甲刮下一些,入口很苦,然后还回甜。这味道挺熟悉,又闻了一下,一股清凉味。 卢生又看看指甲上,果然“挂甲”了,啥是挂甲?不是说把指甲勾住了。牛黄和水一起接触指甲,指甲就被染黄,擦都擦不掉,这叫挂甲。 卢生心道:牛黄!看来运气不错,这么一个好宝贝放在老卢家,怕是比整个卢家的家产还要值钱,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 他将两个“石头”装在衣兜里,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只能坐在院子里等着。 看着卢老太挑选出两床最破的柳絮被子,扔到姐弟面前:“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被子了,便宜你们姐弟了,给你们好东西也是糟践了。” 卢老太这话倒也没有骗人,毕竟这被子也有几十年了,祖传的瓷器倒是值钱,这祖传的被子算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特别破,柳絮已经全部散开,迎风一抖,满院飘飞,呛的卢老太一直打喷嚏。 何必呢,还非得抖一抖?作贱自己干嘛呀! 院子里闹闹嚷嚷,吸引了很多村里人来看热闹。那时候人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分家”这种事情,在村民们看来,就已经是顶好的节目了。 “我说,卢老太婆,你也真是够狠心的呀,老大就剩下这两个孤儿,还让你给赶出去了?山猪还知道护崽子呢,你这可是比猪还不如啊。”隔壁陈太婆和卢老太斗了一辈子,今天好不容易捡到机会,总是要挖苦几句的。 “你们懂个球,老大家两个,自己想要去山上过日子,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还能拦着?” 二婶子也赶紧来帮腔:“陈大娘,这事还真不怨我们当长辈的,你们也知道,卢香爬她妹夫床那档子事,还和陈跛子钻了竹林,估计是她们姐弟没脸再村里住了,他们说要去山上,我们也不能拦着,你说对吧?" 卢生没想到,二婶子为了把他们姐弟扫地出门,居然还提起了这档子事。 去年,卢香在村口滥发善心,救了一个小伙,人给饿晕在村口了,腿还摔折了,遇见善良的卢香算是捡了条命。 一个月后,李公子走了狗屎运,汴京来人要接他回京。 二婶子的一儿一女,厚着脸皮的陪着他上京去了,儿子说陪李公子读书,女儿说一路方便照顾,婚事都没定,也是脸皮够厚的。 临走前,这李公子似是喝酒醉了,跑来感谢卢香的救命之恩,两人在房间拉扯,被二婶家撞见后,就开始有了这些谣言: “哦,你听说了没?卢香那丫头不知廉耻,人家李公子都和二丫定了亲,听说李公子发达了,尽然主动去爬人家床。” “就是呀,听说还想让人家李公子带她去京城,结果人家李公子,压根就不喜欢她,带着二丫去了京城,脸都丢光了。” “人家二丫细皮嫩肉的,卢香那丫头,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跟个黑炭头一样,人家李公子哪能看上她呀?” “听说她为了挣钱给李公子看病,在竹林里和陈跛子做那事儿,结果被李公子给撞见了,后来人家就不要他了……” “真是够不要脸的……”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卢香在小院子里,抱着那两床破旧的柳絮被子,瑟瑟发抖。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反驳,只有咬着嘴唇,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此时的卢生,已经在黄粱梦中多活一世,哪能再让姐姐受如此欺负: “哟,二婶,你说我姐爬床,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那可不,就在你姐房间里,被我撞上了。” “这可就奇怪了,李公子跑到我姐房里,他主动来我家,怎么成了我姐爬床了?” 村里人这时候才有了点逻辑,显然谣言的传播,离不开一帮白痴,稍微有点智力,就知道是假的,只需要轻轻的一点,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二婶子气急败坏:“李公子就是被你姐拐到房间里的。” 卢生一脸玩味的看着二婶:“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他这么大人,还能被我姐给拐带了?” 卢生转头又对相邻大声喊道:“事实上啊,是她们家二丫,爬了人家李公子的床,但是李公子喜欢的是我姐,跑来跟我姐解释,我姐哪能看上他那种管不住下半身的孬种,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严词拒绝”这个词用的有些深奥,以后和村民说话,不许这么有文化了。怕乡邻们没听懂他的重点,卢生还得补充一下细节:“二丫爬了李公子的床,直接脱了衣服,白条条的,就往别人床上钻,推都推不开,直接把李公子按在床上……要不然李公子能带她上京城?真是脸都不要喽。” 黄粱梦里卢生就知道,对付谣言的最佳手段,不是去解释谣言,而是抛出一个更有趣更劲爆的谣言,比原先的谣言要是更生动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这在传播学里叫“有限注意力效应”,卢生多了一世记忆,卢老太这种”人精”都要比卢生“嫩”一点,何况是二婶子。 显然,卢生这个谣言,更生动,更合理,更劲爆,村妇定然会津津乐道。 二婶子此时已经是气急败坏,冲上去:“老子撕烂你的嘴。” 卢生早有防备,他虽然没有力气,脚下却提前踩住一把锄头,把锄头推到二婶扑来的线路上。她果然踩住,锄把子一下就翘了起来,直直打在她硕大的头颅上,二婶吃痛,摔倒在地,开始表演:遍地光。 遍地光是当地的土话,就是村里妇人常用的手段,倒地翻滚,不停哭喊:“哎哟,杀人了,不孝子孙,对长辈动手,丧尽天良啊,杀人了,杀人了……”不需要什么道理,声音够大就可以。 哭是哭了,也见不着眼泪,要死要活的。 卢生也搞不明白,二婶子,这是在表演给谁看,周围村民显然也没有同情的,她们就像看一出戏,偶尔还发出一阵嘻笑声。 村妇嗑着瓜子:“我说老二家媳妇,明明是你自己踩了锄头,怎么还赖小孩子身上。莫不是越老越不懂事了。” “是啊,二嫂子,我家娃前几天也踩了锄头,头上磕了个大包,非让我们把锄头打一顿,要不你也把锄头打一顿,出口气呗,别难为卢生啊。”此话一出,周围人也都是哄笑起来。 这种破梗有什么可笑的?要知道,笑点低的人才是快乐的人。那些自以为自己笑点很高,天天骂别人是傻子的人,很难活得很开心。 人装得那么聪明干什么?笑点低一些,活得开心不好吗? 卢老太见老二媳妇,势单力薄,狠狠杵了几下拐杖,开口骂到:“不孝子孙,不孝子孙哟,这是要毁了老卢家名声啊。” 卢生一点也不惯着:“这名声可不是我毁的,二丫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婚都没定,跟着野男人去了京城!还想诬赖我姐,我姐是软柿子,我可是硬的,谁要是惹我,我就磕掉她两颗大牙。” 第5章 分家逃离上山林 卢生多活一世,特别是在黄粱梦中,耄耋之年他才顿悟:年少轻狂才是人的本性。中年的时候喜欢自诩圆滑世故,天天好为人师,告诉别人岁月已经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做人都喜欢委婉一些,喜欢教育年轻人,要守规矩,懂世故,那不是因为中年人已经活明白了,只是因为中年人要顾忌的太多。 其实等他们再老一些,又可以血气方刚了。你看街头那些为了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老头,到老了,反而不圆滑了,因为他们没有顾忌,没有软肋,无欲则刚,又可以率性而为了。 所以此刻的卢生,虽然多活一世,已经有了耄耋之年的心境,却还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就算说错了,做错了也都是可以找补回来的。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可以了,怕个鸟。 卢老太婆听到卢生顶撞自己,这哪里还能忍,举着拐杖,就要去打卢生,卢生站起身来,身前的粟米就“一不小心”散了一半出去,卢老太踩着粟米,就像地上抹了润滑剂,脚下不稳也摔了下去。 于是卢老太也开始演:遍地光。 双手拍地,哭天喊地。院子里两个女人演遍地光,甚是热闹,自然也就吸引更多的人来卢家观战,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都很激动,都来老卢家看热闹了诶。 卢生就看着两人表演,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他,他和村民们一起看戏就可以了。 从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出两个男人,一个身形佝偻老人,须发皆白,门牙掉了,也没个把风的。 另一个半个头已经秃了,剩下半边头发,还非得扎起一个特别小的发髻,也是怪任性的…… 二人正是下地归来的卢家老爷子:卢全福,以及卢家老二:卢有钱。 卢有钱见状,赶忙呵斥媳妇:“还不快起来,丢人现眼的娘们。”二婶这才止住了哭喊,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家的,咱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打我也就罢了,他竟然造谣二丫,老卢家可是行的正坐得端,不能让他们姐弟,败坏了名声。” 卢有钱赶忙又去把卢老太扶起来,卢老太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指使自家儿子:“给我去,好生教训一下老大家这两姐弟,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了呀。他们爹妈不在,你这个当二叔的就是他们爹,” 这怎么“还替人认爹”了?卢生嘀咕:要认爹你自己认,我可不认。 卢全福见这么多人看热闹,也怕丢了自己脸,哪里还想让事情闹大,只能呵斥:“还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丢脸?老二,去把大门关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商量。” 卢生哪里看不出来,今天要是这么门一关,乡邻一走,自己姐弟二人势单力薄,定然没有好果子吃。只能大声喊道:“爷爷,今天二婶子和奶奶定是要赶我们姐弟出门的,闹成这个样子,我们也和二婶家过不到一块去了,我们姐弟也都长大了,不能再拖累家里,还望爷爷放我们出去单过。” “你们是想分家?”卢全福尽量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但是牙齿没个把门的,有点漏风,气势就弱了九分。 卢生多活一世,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山村老农给唬住:“不用分家,家里财产我们分毫不要,就把林子里搭的茅草屋还给我们姐弟。”他说的是“还”,因为本来就是他父亲留下的。 “分毫不要?倒是挺硬气,那好,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离开了卢家,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卢全福转头又对看热闹的人喊道:“今天大家也看到了,两个小娃娃,闹着要离开,我们长辈们姑且就同意了,你们也别说我卢全福心狠,只要日后,这两小娃娃回来给他奶奶、二婶磕三个头,认个错,我们卢家还是会给他们两个留口吃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背后嚼舌头根,说我卢家薄情寡义……” 乡邻们都挺买卢全福的账:“卢老爷子仁义,小孩子让他们出去吃吃苦头也好。” “是啊,两个小屁孩,玩泥巴都还玩不明白,人不大,心还挺大,这苦哈哈的日子,大人还过不明白,这两小孩还想自己单过了,不知道世间险恶啊。” 总之,没有了对卢家的声讨,只剩下一片嘲讽,都觉姐弟二人不懂世间险恶,太异想天开了。 卢生是懂世间险恶的,比如此时,世间险恶不过如此。 卢生和卢香,一人抱着一床柳絮被子,提着一小袋粟米,刚要离开家门,却被二婶子拦住:“不行,我还得搜一搜身,别把家里的东西偷走了。” 卢生没看二婶子,看了看卢全福,想让他拴好自家狗,别乱咬人。 卢全福却没有做声,算是默许了,他也不想卢生多带东西,这样两个小娃娃就得早点回来,向他们磕头认错。 卢生只得对姐姐说道:“没事,让他们搜,也让乡亲们看看,卢家可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好东西。” 卢香一直低着头,但她没有哭。 卢生张开双手,二婶子就把他们的两件换洗衣物,抄起来摸了一遍,再丢在地上,被子也打开抖了一抖,抖出满身柳絮,呛的自己一直打喷嚏。村民们发出一阵嘲笑:“这么破的被子,卢家也真是做得出来,这是要留给人家当传家宝啊。”但大家都看得明白,却只是笑笑,没有人伸张一点正义。 二婶子又开始搜身,摸到卢生怀里的时候,心里一喜:“还说你没有偷东西,这是什么?” 她从卢生怀里,拿出两个牛黄,卢生面不改色:“这个啊,驴粪蛋子啊。” 二婶子赶忙把两个牛黄丢了,拍拍手,把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有股怪味道。 “你揣两个驴粪蛋子在身上干嘛?” “玩啊,他们不是说我玩泥巴都玩不明白吗?我就玩个屎粑粑,不是挺正常的吗?”他朝说刚才风凉话的人看了看。 二婶子又仔细看了看“驴粪蛋子”,以她的见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能对姐弟二人说:“拿着你们的东西赶紧滚吧。” 卢生牵着姐姐,捡起被子衣物,两个驴粪蛋子,昂首挺胸的离开家门。 村里人这才看清楚,这两个孤儿身上真的是一点好东西没有,两个驴粪蛋子,都能当玩具,这孩子得过得多苦啊。 跌跌撞撞的朝山上走去,村里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跟着他们再去看热闹,因为热闹都在他们嘴里,只要闲话够多,哪里都是热闹。 卢香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怎么突然就从家里出来了?以前日子虽然苦,活虽然多,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欺负,起早贪黑睡不够……她本来想说好歹有个家……她自己都笑了,这么多缺点,这哪里是家?如果家就是以上这些,那要这个家有什么用呢?细想一圈,以前的日子,竟然没有一个优点,她竟然有些释然了。 于是只能跟上弟弟的步伐。 第6章 采收黄精填饱肚 他们要去的山,村里都叫龙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亳州这块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山。 只是北宋的时候,这里密林叠嶂,这山里也有些野味、野菜、野蘑菇,毒蛇、野猪、猛兽……虽然危险,村里人实在是没口粮了,也会冒险上山寻口吃的。 以前,卢生的父亲卢有田,经常会上山打猎,时常能带回些野味,为了方便,他在山上用泥土和石头修了这间茅草屋,放一些工具,方便上山取用,休息。 自从前些年,卢有田被县里征调,北上服徭役,一去不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卢生打开小屋,一些尘封的记忆,进入他的脑海,父亲曾带他来过这里。前后两间屋子,已经落满灰尘。 姐弟只能打扫一番,前屋铺上一些枯草,勉强做了张“床”,卢生就抱着被子瘫软在上面。里屋里就“豪华”很多,卢有田留下一张真正的木床,自然是让留给姐姐。 在床底翻出一把柴刀,这也是父亲之前就藏好的,他知道。 卢香用破瓦罐煮了一些粟米,锅里却没有飘来什么香味,而是一股发霉的味道。 黄粱梦里,他也是好吃好喝了一辈子,还不太习惯如此寒酸的吃食,随便垫吧了两口,便告诉卢香:“姐姐,你在家里收拾,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抓起一把生粟米,便出门去了,他想用粟米做个陷阱,看能不能抓到两只雀儿来吃。 没走出多远,见得前面有一个白色影子,似是一只小动物,卢生追上前去,突然就掉落一个人迹罕至的深沟,小动物也不见了踪迹。 好在他并未受伤,起身揉了揉膝盖。 倒霉够久了,转机也就快到了。 面前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长得跟生姜叶子有些像。 “这不就是野生黄精吗?”黄粱梦里,他还带领合作社的农户一起种过。这东西,年生越久,根越大。块状的根茎连成一长串,是很常用的中药,可以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 最搞笑的是《名医别录》里记载说,这玩意儿长久服用身体轻盈、多年不饥饿。所以好多道士辟谷丹就是拿这个做的,说是吃一颗可以辟谷很久很久,至于多久?只有道士们自己知道了。 关键是这玩意,淀粉丰富,做主食也是可以的。卢生取下腰间柴刀,挖了没多深,果然就看到一块貌似生姜的块根,比生姜长得更圆润一些,拳头大小,因为年生比较久,都连成一串了。野生的黄精能长到这么大体积实属难得。 又在林间找了些细树枝藤蔓,编了一个粗陋的背篓。找一块地,撒上一点发霉的粟米,盖上背篓,架一节树枝,藤蔓牵着树枝,然后便不去管它了,看能不能运气好些,捉到两只傻鸟。 卢生在两丈远的地方,继续挖黄精,这一大片黄精,应该够他挖上几天。 真有麻雀悄悄靠近的时候,他也放轻脚步,藤蔓一拉,背篓果然盖住两只麻雀,否极则泰来,时来运转。 待到晌午时分,卢生背着简易的背篓,提着两只麻雀,哼着歌,优哉游哉的回到了小屋。 姐姐已经把小屋收拾好了,外屋有一个瓦罐,可以架起来做饭,取暖,枯草铺床。里屋有一些父亲留下的工具,一张木床上,也铺了枯草,柳絮被子铺在上面,竟然感觉挺温暖的。 卢生到溪边将两只麻雀收拾干净,黄精洗净,不去皮,直接砍成小块, 顺道采了两棵野蒜苗,瓦罐接满水,摇摇晃晃的端回小屋。 感觉身体比较疲惫,好像做梦后,元气也尚未恢复,将瓦罐架好后,让姐姐烧上柴火,就在火旁沉沉睡去了。 他没做梦了,别多想,哪能一直做黄粱梦啊。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被子虽然不算暖和,但好歹屋里有火堆,枯草有些扎皮肤,但保暖效果还是不错。 卢生被“黄精炖麻雀”给香醒了,他早已经饥肠辘辘。没有碗,姐弟二人,只取了四根树枝,当做筷子,在瓦罐里夹菜吃。 黄精作为主食再合适不过,一吃一个管饱,几块麻雀肉也都被卢香硬塞给了弟弟:“多吃点,养好了身子才能去找吃的。” “姐,我在一处山沟里,发现好多黄精,我还看到一些白茅根,地黄,芍药,桔梗,赶明我挖一些,到城里问问医馆,看看有没有人肯收。咱们也不能天天吃黄精啊,换些米面粮食,咱们也改善改善生活。”卢生嘴里大快朵颐,话也不闲着,总是冒出一些“改善生活”这样奇怪的词语。 自从卢香把弟弟从亳州城里背回村,他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卢香听不懂,但也不愿多问。她知道弟弟不一样了,但现在的弟弟却让她更安心。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嘴里塞满肉,眉飞色舞的讲述着未来的生活,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像是有了光,神采奕奕。 …… 第二天,卢生继续日出而作,到那处人迹罕至的深沟,采收了好些黄精,满满的一筐。 他又看到那白色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他尝试着去追,总是会到追到不常去的山林里。 又遇到很多的药材,挖到了零星的鲜茅根,地黄,桔梗…… 他想背着鲜货到城里先问问,看有没有人收,如果有人需要,他再考虑要不要把药材晒干或者炮制好再出售。 后世,这些药材价格都不算贵,毕竟也都是批量种植的,晒干之后,也都是几十元足足一公斤。像地黄,就算费力地炮制成熟地黄,价格也不过十多二十元,对于当时的物价来说,着实不算高。 收拾了一整筐新鲜药材,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向城里走去。 没有了当初背柴的沉重,不只是因为重量轻了,而是新生活化去了他沉沉的负担。 第7章 背着鲜货去卖药 卢生背着藤篓,打老卢家门过,二婶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他的旧鞋上,路上的村民都笑呵呵,二婶什么话也没有说…… 走着走着,卢生突然哼起了这首歌:“昨天我打你家门前过。你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我的……噜啦嘞,噜啦嘞,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嘞……”看来自从脱离的老卢家, 他的心情是大好了,以前的郁症也都不见了。 卢生一路哼着歌,又花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亳州城里。先是到了一家小医馆,名叫回春堂。 反正古代的中医馆,要不就济世,要不就回春,再不就是永安,反正都是些医生办不到的事。真的又有哪个医生能济世?哪个医馆能回春?哪个病人能永安呢? 回春堂,一个门面,连着这掌柜,坐诊,抓药的,煎药的……等等,就一个人!反正啥都干,连个帮忙的徒弟都没有,媳妇就更没有了,这老头也是怪可怜的。 老头对卢生说:“你走吧,小伙子眼光是不错,你这背篓里倒还都是些药材,像地黄这些,今年价格还挺高,可是你这都没有晒干,我拿来何用?” 卢生眨眨眼睛:“您切了晒干就可以了呀,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老受点累。” 老头听到“受累”二字,把手里扇火的蒲扇一丢:“还受累,你看我累不累?眉毛都烧掉,都没办法休息一会,还不累!你还想我怎么累?” 卢生看了看老头,果然眉毛和前额,头发都烧焦了,脸颊也都是烟灰,店里也没人帮忙,这边忙着熬药,那边忙着对方子,着实是忙得不可开交。 也怪卢生太没眼力见,这么忙还来推销药材,还是没有炮制晒干的鲜货,老头不发火才怪。 卢生只得先离开,多方打听,他又转战到城里最大的一间医馆,扁鹊阁。听着名字就挺唬人的。 扁鹊阁就气派了,毕竟人家至少有个学徒在门口分诊:“您肚子疼?你往里面找陈大夫。” “你腿疼?哟,你这腿可伤得够重的啊,这可得不少诊金啊……钱没带够?那可能你得先去借点,借好了回来,找我们李大夫,李大夫可能外科圣手,包您药到病除……抓紧时间去筹钱吧,别耽搁了病情,在拖下去,你这腿估计神仙也保不住。” “你是什么病症?哟,不好意思说?明白,明白,您最里边往擎天阁走,擎天阁包您一柱擎天,金枪不倒”。 排了半天队,总算轮到卢生了:“您是?……卖药的?……滚!滚!滚!” 话还没有说全乎,卢生就被人赶了出来。也难怪,人家这种大医馆,一般药材都是有人专门供给,门口徒弟不免多收了药材商人不少好处,自然不能让卢生这种穷人抢了别人生意。 卢生被小徒弟一把推开,跌下台阶,药材散落一地,他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颇为老成的模样,慢慢的捡拾着地上的药材。 此时,从医馆里走出一主一仆两个女人,小姐生的体态婀娜,怎么说呢?动作娇柔做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仆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子,卢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初买柴的那个老妇:当初说好九文钱,背到她家里了,她来一个“到手叨”,只给五文。 小徒弟见主仆二人出来,连忙谄媚的上去招呼:“哟,罗小姐,这就走了,怎么样,王大夫给您都看好了?” “ 谢谢小郎中关心,不打紧,只是有些肺热咳嗽,大夫说不必抓药了,让家里自己炖些“三鲜饮”来喝。”罗小姐说话总是都带着一股茶味,嗲里嗲气。 “那可不,是药三分毒,能食补自然是好过药补的。您看我们扁鹊阁,从来不给病人乱开药。”小徒弟赶忙自夸一番,心里也确暗自佩服阁里大夫,这种肺热咳嗽,不开药自己也能好,一个小病也赚不了什么钱,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要是普通小老百姓,自然是能敲一笔算一笔的,对于大户人家嘛,自然是要细水长流,培育好关系,掐准机会再狠狠赚一笔。 “对, 对,还是你们扁鹊阁心善,你看,连个药都没给开,也不图我这点散碎银子。”罗小姐也就顺坡下驴,好好夸奖一番。 说着罗小姐晃晃悠悠走出门去,心情特别好,也不怎么咳嗽了。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小郎中,可知道三鲜饮?” 小徒弟赶忙恭敬的回答:“自然是知道的,这个茶做着也简单,你回头买点鲜藕,买点鲜梨,在放上一些鲜茅根,炖上几碗,吃了准见效。” “对对对,王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只是藕和梨菜市场里倒是常卖,这鲜茅根可上哪里去找?这可是有些难为我了。我刚问过你们药房,他们也只有干的白茅根。” 这鲜茅根,可不是普通的茅草根根,学名是白茅根,但一般药房也只有干货,并不适合做三鲜饮。 小徒弟想着,这赚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把自己熟识的采药人,推荐给这位小姐,人家定然会给自己留些好处的,想着便赔笑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采药人,不过这鲜茅根可不便宜,这个季节可是很难寻觅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小姐给身旁婆子递了一个眼色,婆子赶忙拿出十多个铜钱,递道小徒弟手里:“你就放心大胆的让人去采来,我们罗府还能少了你这点小钱。” “得勒,那我就让那个采药的,每天给您送一斤到府上,不过鲜茅根这个季节着实少见,约莫得要……”小徒弟先是用手指比了个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再伸出一个手指:“约莫得要一百文。” 嘴上说的一百,手指比的二,心口不一,给罗小姐都看懵了。 罗小姐莞尔一笑,也不揭穿他:“区区二百文而已,你让他采来,送到罗府便是。”坑了她的钱,等病好了再慢慢收拾他,现在着什么急。一个顶尖的茶艺大师,这点城府还没有? 这时就听得门前,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大声叫卖:“卖鲜茅根,卖鲜茅根,刚采的鲜茅根,一百文一斤,便宜卖,便宜卖。” 这一声吆喝,气的小徒弟差点吐血。哪有那么倒霉的事情,这里刚谈妥一笔生意,就来一个搅屎棍。 叫卖的人,正是刚刚被他推出门的卢生,小徒弟敢对着穷人撒野,但当着罗小姐的面,他却不敢造次了。毕竟自己刚要价二百,这里就来个卖一百的,他要立马翻脸,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他不怕被罗小姐怪罪,但要是闹大了,师傅出门来看见,他老人家放出去的“大鱼”让自己提前给钓了,钓就钓吧,还让人给当场拆穿了,自己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于是小徒弟只能闭上嘴巴,焦急的给卢生使眼色,妄图对方放自己一马,卢生怎么可能“装看得见”,直接给漠视了,继续叫卖着:“一百文,一百文,不是两百文,只要一百文。” 罗小姐觉得甚是有趣,自己刚好要买鲜茅根,这里就来一个少年卖鲜茅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吆喝得还挺风趣,搞得跟话本子里的情节差不多。 再看看眼前的小伙子,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竟然还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一副好皮囊。 第8章 茶言茶语斗恶仆 罗小姐可没有看上穷少年,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只是漂亮的皮囊终究是不让人反感的:“那个……卖药的……你过来我看看你的鲜茅根。” 卢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可不敢跟大医馆抢生意,我可是本分人,我得走了。” 小徒弟听到这话,恨得牙痒痒:“你还本分人!?你不抢生意,你在这乱吆喝?!”但此时他也不敢乱说话,就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败露了自己偷钓大鱼的事,保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 罗小姐一脸坏笑:“你还害怕抢别人生意?跑到扁鹊阁门口吆喝,你胆子是一点也不小啊?” 卢生只能自相矛盾的解释:“哟,原来这扁鹊阁是医馆呀,那唐突了,我也没什么见识,这雕梁画柱的,这牌匾上又是鹊儿,又是阁的,没认出来是医馆。” 小徒弟却不敢发怒,只能看着卢生装傻,他此刻就只想求求药王菩萨,把眼前的瘟神送走,能不能赚几百文钱都是小事,千万别让师傅发现了。 小徒弟赶忙拽住卢生:“咱们到前面说话可好,别挡了咱医馆做生意。”牵着卢生就往外走。 卢生定住脚步:“你凭啥赶我走?就因为我撞见了你高价卖药给这位小姐?” 小徒弟一着急,赶忙去捂住卢生的嘴,手里不忘拿出刚得的十多个铜板,硬塞进卢生口袋里。转头对罗小姐说道:“罗小姐,这卖货郎背篓里,正是您要找的鲜茅根,品相极佳,他愿意卖给您,还便宜,他不懂行情,您赶紧买下来,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您也不用到处去寻了,咱们到街那头看看货吧。”便着急的把三人往街头指引。 卢生收了小徒弟的铜板,也不再嚷嚷了,虽然是个势利眼,但这个世道,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呢?也不是什么大错,揭开了小徒弟的捂嘴的手:“知道啦,知道啦。不会误了你差事的。” 他拍拍身上的灰,背起小篓:“这位小姐,我们到前头买卖吧,别人医馆门口卖药材,确实不太地道。”你说说,他还知道自己不地道了? 罗小姐觉得此人甚是有趣,还不忘茶里茶气的给小徒弟道谢:“谢谢小郎中帮忙,今天这事,我会跟王大夫说说 ,你们扁鹊阁的人,都怪热情的呢。”说得那叫一个真诚,小徒弟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威胁还是真感谢。 “这么谦卑真诚的笑容,应该是真感谢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罗小姐抬手一挥:“刘婶,走吧,咱们去看看。” 那老婆子却不乐意了,站在那一动不动:“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些采买的事情,等小姐回府之后,自然是我们这些下人来操持的。” 罗小姐转头看向老婆子笑着说:“刘婶提点的是,不过我也想替家里分担一些。回府我还是得问问爹爹,姨娘到底是安排你来伺候我的,还是来管教我的?” “自然是管教……呸……呸……自然是伺候小姐的。”差点把实话说出来,见罗小姐不理会自己,径直跟着卖货郎走了,自己也只能跟上。 卢生把新鲜的茅根摊开,都是昨天刚采收的,条顺,色白,无用的细须摘得干干净净。这可没唬人,都是最新鲜的白茅根。 罗小姐也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药材收拾得特别干净:“那行,给钱吧,就按你说的一百文。”也不去称量,估摸着拿了大概一斤左右。 刘婶拿出钱袋,取了一串钱,心不甘情不愿,放在卢生手里。 这一串是一百文,十串为一吊,一吊就是一千文。这小姐一点价没还,一串钱,如果买白面馒头的话,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罗小姐还不忘记吩咐:“小哥,还有件事还得麻烦您,你以后每天送这么一斤过来府上,可好?等我病好了就不用送了。”卢生听这声音软糯,骨头都酥了一秒钟。 卢生看着刘婶,她显然并没有认出自己,更想不起当初买柴“到手叨”那档子事了。 卢生把钱揣进兜里:“今天这生意做的爽快,若是采药给小姐,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要让我每天给您府上送,可是万万不敢的。” “为何不敢?我们罗府还能吃人不成?”罗小姐笑了两声。 “那就要问问这位大婶了。”罗小姐转头看向刘婶,她也是一脸茫然。 “关我什么事!我都不认识你个乡巴佬!”刘婶语出不善,开口还是一口一个乡巴佬,卢生还当她在城里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罗府里的奴仆。 真不知道,她一个在城里当“下人”的老妇,到底哪来的优越感?自由自在的乡下人不好吗?可怜巴巴的在有钱人手底下当狗,她还骄傲上了? “刘婶是吧?您老可还记得,当初九文钱买我一捆柴,我筋疲力尽送到你家里,你到手却只愿意给五文钱,我宁愿多出力气把柴背走,也没卖您,可还记得?” 刘婶楞了一下,但显然平时这种事没少干,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少年:“原来是你这个乡下倔驴?你那柴那么潮,还好意思坑老娘钱?活该你受穷受累,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卢生懒得跟刘婶诡辩,只转头对着罗小姐说道:“总之,和这样一个人做生意我是不敢的,今天罗小姐在当场,我这钱倒是足额收了,明天我送到府上,若是遇到这些不长眼的婆子,别说赚钱了,到时候把我今天的钱都抢回去,我看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刘婶见卢生这样揭自己老底,哪还能坐得住:“你个乡巴佬,说什么呢?光天化日,我还能抢……”眼看就要动手撕了卢生的嘴。 “刘婶,您老消消气,今天听到这些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姨娘,您那些柴也是帮府里买的吧?至于府上买柴到底花了多少钱,我也会了解清楚。到时候定然还您一个清白。”刘婶这才老实了,不敢再言语。 她刚派到府上监视……呸……服侍眼前这位小姐,可她也是听说,之前派来监视这位小姐的人,可都没有好结果。心里打了个冷劲儿,也没心思再和卢生掰扯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到府里如何诡辩:就说那些柴不是府上的?买来自己用的?那上个月自己往府里送了不少柴,都是报账二十文,也瞒不住啊,她心有点乱。 罗小姐心情似是极好,卢生算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这刘婶就是姨娘安排在身边的,天天报告自己的行踪,时常还想管着自己,这不让做,那不能做,偏偏还一时抓不到她把柄,有了今天这些事,想必是可以摆脱这个老婆子了。 于是他很开心的对卢生说:“你放宽心,明天只管来正阳大街的罗府,告知门房,是来给大小姐送药的,不会少你一文钱。”便转身跳着欢快的步伐,扬长而去。 卢生虽然是卖掉了鲜茅根,但这药材在林中本来就不多,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采收到。 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了十多倍,也算是运气不错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果然,在绝境的时候,老天爷还是会给你留条绳子的,至于是用来上吊,还是救你上岸,那就要自己选了。 总之,有了今天这笔生意,自己算是绝处逢生了。 卢生继续在城里晃荡着,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冤大头,呸,另外一个买家把这些鲜药材先收了。 最好能谈好门路,以后能固定收购药材才好。到时候,他就把药材晒干再带到城里,干货价格高,鲜货价格低,同样的重量,从村里运到城里,他可以赚更多的钱。 第9章 医馆不收遇药商 话说罗家小姐名叫罗茶言,这名字倒是和她的气质贴合得妥妥的。今天,她很开心的,回到府上,找来了管家: “管家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事,咱们府上买一捆柴得多少钱?” “回禀小姐,二三十文总是要的,得看大小和干度。”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管家。” 今天父亲正好回府里,晚饭时罗茶言就将今天扁鹊阁门口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番。还添油加醋的说道:“我知道刘婶买柴这么砍价,也为了给府里省些钱。至于为什么管家说一捆柴要二三十文,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罗府妾室坐在一旁,本想给刘婶开脱一下,没想到完全插不上嘴,开脱的话全让罗茶言给说完了,自己只能说:“对对对,想必就是个误会。” 罗茶言也继续挖坑:“还有那卖货郎,也不老实,攀咬刘婶不讲信誉,想必也是一个碎嘴子,定是到处败坏我们罗府名声,哎,我们家虽然只是个小官,名声也很重要的,要是被人到处说我们府上的下人不讲信誉,女儿也怕将来父亲在官场上被人诟病啊……” “对,对,对,都怪那个卖货郎。”妾室赶忙补两句。 “但这肯定不是刘婶的错,怪只怪那个卖货郎,不就少了他几文钱吗?用得着这样编排刘婶。” 罗茶言,小嘴吧嗒吧嗒,茶言茶语的,貌似开脱,实则是杀人于无形。 罗老爷听了这些,倒也没什么生气的,家里这么多仆人,每个人都让他气一天,他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只能对身旁的妾室说道:“你明天就打发了这个刘婶出去吧。家里以后雇人还是得看紧一些。” 身旁小妾只能回道:“明白了老爷。”她可不想引火烧身,若是在争辩下去,老爷要是查起府里的账目来,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虽然这刘婶是她安排在小姐身边的,但出了这种,贪污家里钱的事情,放在哪个府上也都是大忌,她也只能把人扫地出门了。 至于刘婶还知道她不少秘密,只要她老老实实离开,自己也懒得收拾她。若是她日后再提出什么非分的想法,也别怪她心狠手辣…… 而这头,卢生在城里转悠了一圈,还是没有能把鲜黄精和剩下的药材卖出去,眼看就要天黑了。 “你这黄精是卖的吗?” “不是卖的,难道我摆这里吃吗?”卢生头也不抬,有气无力的胡乱答道。 背着一背篓的货,转了一天,除了鲜茅根,其他啥也没卖出去,自己编的藤篓,还坏了几次,掉了捡,捡了掉,想想都是心累啊。 “那你这个黄精肯定不好吃吧,看你,还剩这么多?” 卢生这算是听出来了,这不是买东西的,就是来消遣自己的:“我说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 “别急,别急,俺是这回春堂的徒弟,俺看你这黄精其实挺好的,就是没晒干,不过没事,只要价格合适,俺回头自己切了晒晒就可以。” 卢生这才打起精神,原来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回春堂门口,就是那个老头忙的手脚不沾地的回春堂。他竟然有徒弟?有徒弟还能忙成那个样子,估计这徒弟不着调啊。 果然,徒弟一走进门,一把扫帚就飞了过来:“你个兔崽子,又死出去哪了,把老子给忙死了。” 徒弟往左一闪,躲过扫帚,转头看看卢生,他往右一躲,也躲过扫帚,二人互视一眼,颇为心有灵犀。 徒弟赶忙去扶着老头:“您老消消气,你看俺有给您寻来好些药材。”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些奇形怪状的药材,有石头,有虫子,有根茎,总之一大堆摊开在桌上。 老头也懒得看这些:“你一天天的不学医术,到处去寻摸这些药材,能有什么用?不懂医术,你会用这些药材?” “师傅您老别生气,俺学医天资有限,注定是成不了什么好大夫的,这经营一道,我倒是摸出一点心得,将来赚了钱,给您养老送终是没有问题的。” “送你奶奶个腿,我先把你送走了。”好不好的, 提什么送终啊,也难怪老头又生气。 这时候老头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卢生:“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没时间收拾你那些破药材,我是个大夫,是看病的,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不是买药卖药赚钱的,我能用的药材,我才会收!” 卢生只能顺着他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您医德高尚,德艺双馨,这不是您徒弟把我叫进来的么?” 你不赚钱,耐不住您有个掉进钱眼里的徒弟不是?这后半句卢生可不敢说。 徒弟也赶紧帮腔:“师傅,这小子采的黄精确实不错,个大饱满,看着都是长了十年以上的老货,俺就先给他收下来了。回头俺自己炮制一番,做出些制黄精,药市开集的时候,一准能卖个好价钱。” “哎,余得胜啊。”这徒弟原来名叫余得胜,小眼睛,高额头,还留了一撇刘海。“为师也管不住你了,要不是你这天生眼疾,确实不是适合这岐黄之道……罢了,罢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随你去吧。” 说着就朝大街上走去,有的时候,背影真的会写上“失望”二字,他应该是去买橘子去了吧…… 天生眼疾?卢生看了看余得胜,他眼睛虽然小一些,半边刘海遮住了眼神,但也看不出有任何眼疾啊。 “别看了,俺眼睛没啥大毛病,就是分不清颜色。师傅本来教我医术,教得挺起劲,最后让我看舌苔的时候,说:你看这舌头红不红?俺就愣住了,红?啥是红?” 后来又找了好些东西给我看,才知道,应该是患有“不辨颜色之症。” “色盲啊!”卢生脱口而出。 “你这病名倒是取得挺贴切,对于颜色来说,俺就是盲的。”余得胜有些心灰意冷的说道:“加之俺手指感觉也比较愚钝,按你的说法应该是手盲吧。别人抹脉一年可以小成,我抹脉抹了好几年,啥都分不出来,前些天埋头给人家抹脉,我寻思这不是喜脉吗?脱口而出就开始恭喜,抬头一看老太婆至少都七八十了,把老人家直接给吓晕了!” 看来这余得胜,还确实不太适合从医,天生感知觉迟钝的人,怎么学医都是学不好的。他去经商药材,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第10章 游侠表哥撑场面 “小兄弟,不提这些了,你篓里这些黄精,哦……还有些地黄,品相也都不错……这还有些丹皮,丹皮都还去了芯……行啊,你竟然认识这么多药材,而且采挖得当,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留的地方一点没伤着,看来是老采药人了呀。” 余得胜一边清点货物,一边拿出戥子秤和算盘:“这地黄今年价格高,总共给您算三十文,这黄精三十斤,晒干估计也就七八斤吧,我给您算一百文,可还公道?还有这丹皮……”还别说,余得胜虽然感知迟钝,但是算账确是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卢兄弟,你看,这是你的一百八十三文钱,账目这里,没有问题吧?” 卢生点头称是,再明了不过了。并且跟他白天打听的价格差不多,这余得胜虽然说话不着调了些,但做生意也是个实在人。 卢生接过钱:“以后我有药材都卖给你吧?我觉得你给的价格还挺公道的。” “那肯定没问题,每缝三、六、九,亳州城外都会一个药市赶集,今天你来的不是时候,等到了赶场我带你一起去,我在那边可以摆个小摊位。开集的时候,那可是大场面。天南海北的客商,带着各种药材都会到大集上交易,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那可太好了,不过我的药到时候都还是卖给余兄,余兄在帮我经营经营,我负责采药收药,我们一起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你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哈哈,做大做强!挺好,挺好!”余得胜觉得卢生这人确实有趣,经常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 他哪里知道,卢生觉得他更有意思,长得像一个脱口秀演员,他可太有意思了。 卢生拿了钱,见天色不早,赶忙辞别了余得胜。 还得去城里采购,先买了一口小锅,几个土陶碗,再买上五斤面粉,割上一斤肉,来上一两盐。本来想着扯上几尺布给姐姐做身衣裳,哪知道这麻布着实不便宜,一身衣服差不多的两三百文,宋朝的时候,粮食相对便宜,这手工业的产品,由于加工复杂,耗费人工,相比粮价来说,是很贵的。 穷人很少能买得起几身衣服的,都是大人穿了,改改给小孩穿,小孩实在穿不了,再改成尿布,尿布再改改就可以塞作者嘴里,话多!……确实改不了。 “看来还得多去送几天鲜茅根,凑够了钱再说了。” 他虽然兜里还揣着两块牛黄,应该能值不少钱,但他暂时不打算出手,以他如今的窘境,力量太弱小,就算换了大量银钱,估计还没到家,钱和小命就一起丢了。 当然,到了家也没用,家里连个锁都没有。 卢生提着锅碗,背着面粉猪肉,又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村里,回村还是必须要经过老卢家。 此时老卢家里可是太“热闹”了。 大老远的就听见两个在吵嚷,声如洪钟:“你们卢家,是欺负我们老曹家没人是吧?” “可不是嘛。” “我小姑妈虽然走得早, 我那表弟表妹,我们曹家就不管了吗?” “诶,得管!” “你们竟然把他们姐弟赶出门了?当我们曹家人都死绝了?” “绝对没有!” 两个人说话这节奏,卢生一听,就是知道是舅舅家的表哥:曹天和曹地。这两兄弟可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名字取的太大了,这两位表哥也是苦命人,舅舅和舅妈先后都过世了, 如今他们家除了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妹妹。 卢生母亲的娘家姓曹,就在亳州城西的另外一个村里,如今长辈也都过世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辈的几个表姐妹。舅舅在世的时候,曹天和曹地也时常来村里走亲戚,几人倒是挺熟识的。 这两人说话挺有特色,曹天负责逗哏,曹地只负责捧哏 ,就像刚才那样。这语言特色,不用辨别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他们哥俩来了。 卢生见卢家大门敞开,就探头探脑的进去,果然看见曹天曹地两个表兄在院子里骂街:“你们老卢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不成,竟然把自己亲孙子亲孙女往外赶?今天我们定要将你们老卢家给掀翻了。” 曹地:“掀他个底儿朝天。” 老卢家男丁还没有回来,当然了回来了也没用,曹天曹地可都是八尺大汉,生的牛高马大的,小时候志向就是出去当游侠,十里八乡可都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表哥,你们怎么来了。”卢生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颇为欣喜的跟二人打招呼。 听到卢生的声音,曹天曹地,才转过身来:“表弟,你可让我们好找啊,早上我们来卢家找你,他们说你们去山上守林子了, 到了山上,卢香说和你们被家里赶出来了,放心,表弟,今天曹家定然给你们做主。” “对,得做主。”曹地不忘了挥一挥手里的棒子。 这棒子也是游侠儿们常带的,进城不用被盘查,干活能挑担,打架也能派上用场。算是平民游侠的常规装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兄弟!”二婶子一害怕,把辈分的喊岔了,“他们姐弟可不是我们赶走的,是他们自己非要出去单过的。”二婶躲在卢老太身后赶忙解释。 卢生见来了人镇场子,终于可以狐假虎威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从来就喜欢仗势欺人,趁着表哥在,好歹的拿点东西走,拿回那些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得把我娘留下的东西还我!”卢生果然开始“狗仗人势”了。跳着脚开始撒泼。 “你自己说你只要两床被子的,怎么?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么快就反悔了?外面日子不好过吧?回来给你奶奶和我磕个头,道个歉,我就准你回这个家门,但是再要家东西,一文钱没有!”二婶子可是一点东西都不想在给这两个赔钱货了。 卢老太也杵着拐杖:“你们两个小屁孩,又不会挣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家里哪有一样东西是你们的?不要脸!” 曹天曹地可不乐意了:“他们是没有,我姑妈和姑父可是能挣钱的,这家里还没有一点东西了?” “对,肯定有。”曹地附和。 “卢生,你进去找,只要是姑妈姑父的东西,你看见就带走,我今天看谁敢拦着?” “哇呀呀……”曹地跟唱戏一样。 “把我妈的衣服,嫁妆先还我!”说完卢生就跑到卢老太房间里,把她母亲留下的那两床鸳鸯被子给搜了出来。 卢生也不是看上这些东西,今天有人撑场子,他就是想先出口气。 “那是我们老卢家的。”卢老太那叫一个心疼哟。 “呸,这是我妈出嫁前自己绣的鸳鸯被,怎么就成你们老卢家的。” “你说是你们的,你能喊答应不?”来了,卢老太终于祭出了无赖的绝招:“是你的,你能喊答应么?” 第11章 解气拿回鸳鸯被 一般人拿这种无赖话语还真没办法,但是卢生也不是一般人。卢生可是记得,母亲在绣鸳鸯被的时候,明明绣个曹字。他把被子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曹”字,这个您老估计也不认识,但我娘教过我,这个念“曹”,她还教过我“做人”,做人谋占他人财物的,死了要下第九层油锅地狱的。 显然的,封建迷信,对于卢老太这种半只脚埋进土里的人,是最有震慑力的。 卢老太看着“曹”字,这不用喊也知道了,这被子姓曹的,只能把被子扔出来:“拿去拿去,谁还稀罕你两床破被子。” 卢生把被子抱住:“这可不是破被子,这是上好的绒被,是我娘的嫁妆,你给我们姐弟那两床柳絮被,才是破被子,祖传的破被子。” 她又去二婶子屋子里,找出两件母亲的首饰,那也是母亲的嫁妆,那时候首饰可是稀罕物。可见当初老曹家,虽然不是家财万贯,也算是殷实之家。 还拿走两件母亲留下的衣服,也都是上好的料子,都是母亲的嫁妆,母亲死后,这些东西都让二婶子给霸占了,故意改大了腰身,就当是她自己的了,她是怎么好意思的,怎么好意思说出:“反正人都走了,这些女人的东西留在你们屋里也是浪费。” 拿回去,放在母亲墓前烧了,也不留给二婶子,衣服都崩大了! 想到这些,想到母亲由于良善,在老卢家受尽欺辱,最后生了病,老卢家甚至不愿意拿钱看病,走的时候不到三十岁…… 那年,卢生五岁,生病发了烧,母亲背着他,打着油纸伞,到隔壁村找郎中,泥泞的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到了郎中家里,他一点没淋湿,母亲全身上下全是水,有雨水,更多的是汗水和眼泪。 母亲说她没钱,老卢家不给她钱,说她的孩子是短命鬼,注定长不大的,就别浪费钱了,钱还得给卢有钱家孩子读书…… 母亲说可以给郎中家做长工,做牛做马也会还清医药费的,郎中是个好人,见母亲实在可怜,也没提药费,就扎了针,下了两剂猛药,卢生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母亲在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倒了,但是她还是拖着病体,上山去捡山货,屯上一些榛子,路路通,香菇,木耳,收集一些就背着背篓送去给郎中。 卢香求卢老太说:“带我娘去看看病吧。”卢老太却说家里的钱,都寄去给他堂哥读书了,哪里还有钱,卢生看病的钱,都还靠那些山货抵债,根本没有钱。 直到最后,她已经病得不行了,还不忘交代卢香,把山货送去给隔壁村的郎中,她不想欠人债。 …… 卢生想到这些,他发现所有的故事里,都没有父亲。他不知道这些时候父亲在哪里。 想到母亲,卢生的眼里只剩下恨,黄粱一梦前,他胆小无助,不能为母亲做什么,可是如今,他多了一世的见识,是该替母亲,讨回公道了。 而今天拿走的这些嫁妆,连利息都算不上,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卢生这次可是学乖了,他可不想再抱着这些物品背回林子里,上次可是把他和卢香累坏了。他在后院有找出一辆独轮车,那也是他父亲亲手做的,顺便那些父亲常用的铲子,锄头,镰刀都给拿了出来。 有了曹天和曹地的震慑,卢家人只能一声不吭了,嘴巴硬没有拳头硬。眼睁睁让他们把一整车物资给拿走了。 等三人走远了,二婶子才开始破口大骂:“土匪,土匪,山上下来的土匪!” 卢生上山才两天,就已经变成土匪了,变化挺快的呀。 卢老太瘫坐在地上:“唉哟,抢劫啊,抢劫啊,乡亲们看看啊,哪里有这样的孙子,带着两个壮汉,抢到家里来了!我的鸳鸯被哟,我的暖暖和和的绒被哟,我天天盖的暖和被子……” 村里人可都是目睹了全过程的,纷纷开始奚落起卢家人: “我说卢老太,那被子明明绣着个曹字,我们可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你就别叫魂啦,叫也叫不回来的。” “前两天,卢家二媳妇还跟我显摆她的首饰,说是他们当家的给他买的,就他当家那窝囊样,哪舍得给她买首饰,原来都是人家卢香娘的嫁妆啊,贪别人遗物,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就是,人家卢老大,也算是半个木匠,给家里做了多少工具,这家人宁愿放在院子里发霉,也不拿给人家孩子用,作孽哟……” 二婶子听得自觉脸上无光,只能灰溜溜的躲回房里去,卢老太显然脸皮更厚一些,和几个村民对骂几句,把人都骂走了,才回屋,关上屋门。 她想蒙着被子哭一场,可是发现被子没了,只能把茶壶给砸了,然后又开始心疼:我的茶壶哟,我家祖传的黑陶茶壶哟,都怪那个不肖子孙。 回到林子里,天已经黑了:打开屋子,卢香躲在墙角床上,捂着被子,有些发抖。 “姐,你怎么了?” “这林子里,倒是挺清净,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有些……有些害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卢生这才想起,自己白天一个人去城里,独留姐姐一个女孩在这林子里,确实有些危险。得想个办法,这林子确实太偏僻了,也不说来个坏人,蛇虫鼠蚁,也够他们姐弟受的了,要不山上这么好的资源,怎么没有人愿意搬到山上住呢? 卢香此时的手,就有些红肿:“你手怎么了?” “没事,搬柴的时候,被一只小蝎子给蜇了一下。”在这亳州平原地界,天气干燥,最适合蝎子,蜈蚣生活,北宋年间,生态还很原始,毒蝎,蜈蚣可是相当多的。 卢生在屋边找来两株酸酱草,揉出汁水,敷在卢香手上,疼痛顿时缓解了。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的地方,周围必然有解毒之物。 曹天曹地,见如此光景,茅草屋门都关不紧,这哪里能长期住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你们跟我回曹家去 。” “回!回!回!”曹地自然是要接一句的。卢生有的时候觉得,这曹地表哥,也不必每句话都接,多苦难的日子,都得被他给逗笑了。 “等秋收季过去吧,今天城里的人定了药,我还等再挖几个月的药,到了冬天这茅草屋就确实住不了人了,得活活冻死人,到时候我再下山吧。”卢生不会去曹家的,曹家现在没有了长辈,表哥也都没有成亲,想必日子也不太好过,就不要去添麻烦了。 这家迟早是得搬的,但眼前还不行,他得趁着秋天,在山里把这一季的药材采收一遍,攒足一些本钱,再做打算。当然,秋天之后他也不是去曹家,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个牛黄,或许能在亳州城里安个小家吧。 第12章 清晨上山采药忙 卢生从独轮车上,卸下铁锅,碗筷还有面粉,猪肉,盐。 “我给你们做馄饨吃吧。” 这馄饨别以为只有黄粱梦里有,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吃食,宋高宗还有个流传了千年的小八卦:他喜欢吃馄饨,宫中有一个厨子为他做馄饨,结果馄饨不熟,惹得宋高宗很生气,着人把厨子弄到大理寺去治罪。 第二天看伶人跳舞,他问伶人哪年生的,伶人说甲子年生的,太监就说:赶紧把这人拖到大理寺去。高宗不解就问:“他有何罪?” 太监说,馄饨“生”的都要治罪,这甲子年“生“”的肯定也要治罪啊。 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谐音梗送给大家,高宗这才明白太监是再“点”他,于是开心的把厨子给“放生”了。 言归正传…… 卢香和曹天曹地在篝火旁,默默等候。卢生切了一些野蒜拌在肉里,加上盐,这馅儿就算调好了,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下。 再熟练的和面,擀皮,包馄饨。 调料虽然都最简单,但等馄饨出锅的时候,四个人,三两下就把一锅馄饨给吃光了,嘴巴就像租来的,着急还一样,吃得可快了。曹天曹地更是嘴巴都烫起了泡。 卢香也觉得,自从跟弟弟离开了卢家,自己反而能天天吃饱喝足了。她也很好奇曹天曹地怎么回来:“表哥,你们怎么想起来到村里来找我们。” “也不怕你笑话,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们一直过的挺惨的,去年有人给妹妹提亲,我们见那家人条件还不错,妹妹也乐意,我们就让妹妹嫁到隔壁县城去了。” “嚯…那可是个好人家。”曹地常规捧哏。 “我们两兄弟志不在种田。” “可不是嘛,谁的志向会是种田!” “于是我们就盘算着出来做个游侠。” 北宋年间,经济发达,商业繁荣,人有钱了自然干坏事的多了,加上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士自恃武功高强,就跑出来当游侠,于是中原地区都盛行游侠文化。 “出门行走,经常听到一些江湖传言,就听到……听到卢香妹子一些不好的谣言……说爬妹夫床,勾引跛子要结婚什么的……不提也罢!” “嚯!这还叫不提呢?都让你提完了!”曹地都生气了。 卢香听到这里委屈的低下了头。 曹天赶紧解释:“我们自然是相信咱家妹子的,说这话的人当时就被我们教训了。” “对!当时就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了” “我们就想来你们村里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查出来,定要再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 “你能不能整点别的!驴屎塞嘴,手都臭了!” 曹天不搭理他,继续讲:“走到老卢家,我们才知道你们姐弟被赶出来了,肯定得给你们出头啊,对不对?” “可不是嘛!”曹天曹地,一唱一和,完全没有卢生姐弟插嘴的份儿。 “姑妈走得早,你爹也生死未卜。他们老卢家不要你们,但咱们老曹家不还有人吗?长辈不在,我们两兄弟肯定护着你们。” 听到这些,卢生心里暖暖的,这些年表哥一家也接连遭受变故,本来是自顾不暇的日子,却还能想起来帮帮他们姐弟,卢生心里是感激的。 两人的相声总算停下来,卢生赶忙插嘴:“表哥,你们要是暂时没有活计,要不就留下来帮我们挖药材,这山里可是能挣好些钱,也不耽搁你们练武。等这个秋季过了,山里的药材采收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一起下山,看看能不能去城里谋个生路。” 说着怕三人不信,卢生把今天赚的钱都摆了出来:“我今天背了一篓药材下山,就赚两百八十多文,除了锅碗和你们刚才吃的馄饨,还剩一百来文钱。” “表弟你可真有能耐! ” “嚯,一天就赚这么多钱!” “山里药材还有很多,有些地方人迹罕至,也没有人挖。这个秋天,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肯定没有问题。” “可是我们留下来,能干什么呢?我们也不懂药材啊。”曹天也想留下来,就怕自己兄弟两人食量大,反而拖累他们兄妹。 “不懂我可以教你们呀,认药很简单的。而且还得有人切药,晾晒,很多粗活细活都需要人手,药材可都是晒干了才能去卖。我还想把黄精和地黄都炮制了再出售。这样一来,可是需要你们这一把子力气的。既然你们目前没有什么活计,还不如就留下来帮我们吧。” “那行,要是没钱了,我们再去找点力气活,养你们两姐弟肯定没问题。” “对,我们有的是力气。” 在篝火旁,吃了一顿饱饭的四人,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有说有笑,卢香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曹天和卢生一起进山采药,曹地就苦逼了,他得再搭一间茅屋起来,这也是早上大家临时起意的。毕竟昨天晚上,他们三个男人,挤在外屋破茅草堆里,那叫一个热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肚子压到我手了! 你胸压到我的腿了! 你屁股压到我的头了,你屁股怎么还会响?呸呸呸……你睡觉为啥放屁啊。对着头放屁!我呸!呸!呕…… 都是十多岁二十岁的青壮汉子,挤在一块睡,确实委屈大家了。于是他们得在天黑前再搭一个房间起来。 虽然已经入秋了,还是有蚊子,头上也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卢生决定再去上山寻一些艾草来,晒干揉碎,做成艾草棒,晚上也能熏熏蚊子。 清晨的山林,薄雾还未散去,叶子都挂着小露珠。 卢生今天任务还很重,先得去找一斤鲜茅根给罗府送去,天知道一个大小姐,怎么会每天需要一斤鲜茅根,那么多,哪里吃得完? 管她呢。耐不住她家人多呀,每个人喝一碗呗。人不多,钱多也可以啊,喝一碗倒一碗。她有钱,她说了算。 这亳州地界,山药、菊花、地黄、牛膝,丹皮,白芍也都是可以挖到的,到了秋天也是采收的季节。 说来也奇怪,卢生经常在山林里面看到一个白影的小动物,想追过去,却总是看不真切,更是抓不着。所到之处,都是人烟罕至,竟然又有药材,这白色影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遇到药材他就标记好,再让表哥来挖。野菊花,只要记住位置,可以让卢香来摘。你让曹天曹地来摘菊花,那不就真成了张飞绣花了。 曹天就出些力气活,特别是山药,要挖出一根完整的山药,可是得费老鼻子力气了,足足得挖三尺深,不过价格自然也是比桔梗、地黄这些能贵上不少,多出力就得多赚钱,这道理不是挺顺的么? 卢生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教曹天挖药。 例如桔梗,最鲜明的特征是它那蓝色的五瓣花开得特别漂亮,古人常用此花送人,地位就跟黄粱梦里的玫瑰差不多。可惜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只能看叶子,说半天也说不明白,看见实物一眼就能认会了。 总之说了都是白说,别用语言去形容药,怪抽象的,李时珍都知道要画图,就别迷信文字是万能的了…… 认出这些药一点也不难,还得教曹天怎么挖,不能伤害药材,不能硬拔。鬼知道这些大力士,是不是都爱好“倒拔垂杨柳”什么的。山药这样的东西,一扒就坏了! 等一切都盘顺了,他也挖够一斤多鲜茅根,背上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进城去。 重量很轻了,钱还更多了,一背篓压弯腰的柴只能卖五文钱,他现在揣着一斤鲜茅根能卖一百文。可不就腰好了,腿也好了,一口气走到城里也不费劲了! 第13章 三百里外汴京城 距离亳州龙山村三百里外,汴京城,皇城,宫墙外侧,汴京城北一座小院中。 卢家老二——卢有钱的儿子和女儿,看着窗外的雨幕……吃着烧烤,哼着歌。 他们两人跟着李公子,一同进京。安置在了这个小院里,李公子和他的亲爹李用和终于团聚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只知道那位大官人,每月会给他们充足的银钱,至于其他的,李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卢家这个大儿子,村里人都叫“来福”,读书的时候自己给取个学名叫做卢轩文。 卢轩文也自己给妹妹“二丫”也改了名字,卢紫烟,大概是取自那句: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吧,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和“照香炉”生了“紫烟”?。 两个好端端的朴实人名,一下就矫揉造作了。 “哥,我不喜欢那李公子,这么木讷一个人,你老说他以后前途无量,我怎么就一点也看不出来。”卢紫烟嘴里塞满了烤肉,她虽然不喜欢李公子,但是她喜欢李公子带给她的烤肉。 “妹妹,听哥的,他的身世可不一般,将来可是要大富大贵的,你既然已经把身子给了他,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我保证你这辈子荣华富贵,连着我们老卢家,也能跟着你沾光的。” “哥,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就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听哥的,他现在门第还不高,咱们还能攀附上,你可要抓住机会。若不如此,等他们李家发迹了。那时候咱们可就高攀不上了。” “行啦,哥我听你的就是了,不然能怎么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卢紫烟竟然还有点委屈,她干那事的时候,可是一点不委屈。 卢轩文语重心长:“这一切本都不属于咱们兄妹,这些机缘可都是卢香那死丫头的,既然争了,就一定要全部夺过来!” “哥,你说卢香那妮子,会不会和李公子藕断丝连?” “我还得写封书信回家里,可得把卢香卢生两姐弟看死了,把他们牢牢锁死在龙山村里,最好先把卢香那丫头,先找人嫁了!不能再让他们给咱家添乱。” 于是卢轩文提笔书写,甚至没有一句对爹娘的问候,统统是一些交代卢家该做的事情,一封“家书”,或者说命令。就顺着驿道,一路向东,从汴京到达亳州,不过三四百里的路程,几日时间也便送到了。 龙山村的卢有钱,早年也是读过两年私塾的。 这私塾通常分成长塾和短塾,长塾就像卢轩文那样的,要考功名的,短塾就简单了,能认识基本汉字,能读信,记账,清明能写纸钱包封,就算可以了。卢有钱当初,上的就只这种短塾。 收到信,卢有钱粗读了一下,赶忙又找来媳妇:“媳妇……媳妇……赵香炉!你回屋里来!”。 二婶子赵香炉,这两天可是一点懒都没偷着,正想发脾气呢。卢老太这个老东西,天天让她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以前这些活可都是卢香那小丫头干的,现在全都得自己干,卢老太时不时盯着自己,偷懒都偷不了。 听了卢有钱的喊叫,赵香炉本来想装听不见的,他却越叫越大声,于是把卢老太得衣服重重的甩在盆里:“叫啥叫!没看老娘正忙着吗?大白天的叫俺进屋,你想干啥?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 卢有钱赶忙做了噤声的手势,把赵香炉拉进屋里:“轩文来信了,让我们得把卢生和卢香看好,别让他们离开龙山村。” “那有啥好看的,就他们那俩赔钱货,过几天说不定就饿死在山里了,到时候去山上把尸体收了,都不用埋,直接把那茅草棚烧了就可以。” “轩文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姐弟脱离了掌控,最好把卢香那丫头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那能嫁给谁?村里剩下的那些后生,可没几个有钱的,哪家能出得起聘礼?”赵香炉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把卢香嫁了,赚一笔聘礼的。 卢香那丫头虽然黑瘦了些,但五官还是挺精细的,一双大大的杏仁眼,两挑细细柳叶眉。 要是养白些,再养出几斤肉来,肯定也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美人。要是卖出去……呸……嫁出去肯定能“嫁个好价钱。” “还要个屁的聘礼,我看不如就找村里的陈跛子,就告诉他不要聘礼,直接把卢香哄下山来,送给他,他还不得乐疯了!” “对,到时候把村里的乡亲们都请上,我们还能收些礼金,这得跟陈跛子说好,聘礼可是免了,他也给不出来钱,但这村里人给的礼金,可全得归我们。”赵香炉想到礼金,竟然还有些小兴奋。 第14章 背着背篓去赶集 山林小屋里。 卢家人的种种算计,卢生可是一点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他正忙着采药,晒药,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哪有功夫搭理卢家人。 卢生带着两个表哥去城里送药,今天的药实在是有点多,三个人背着背篓,推着车,才勉强把这几日收集的药材装下。 卢香只能看家了,毕竟家里还有一些没有晒干的药材,也没个结实的门,得留一个人守着。 按照惯例,去罗家,把今日份的鲜茅根送过去。门房收药,拿钱还是没有什么差池。 今天是九月初三,药市赶场。 大集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亳州大药市,大宋朝久负盛名的药材集散地。这个城市,如果不是经营药材的人,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普通人就算看到亳州两个字,都认不出来,只会读作“毫州”。但对于行内人,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集散,每逢赶集,四方药商都会聚集在这里。 余得胜找到了自己摊位:“你们把背篓都放那里,样品摆到桌面上。那有块大石头搬过来,当凳子……”一切都好像驾轻就熟的样子。 余得胜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那些稀有药材,一一摊开摆在地摊上,曹天曹地可都没有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曹天拿起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细长的花蕊:“得胜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厉害了, 这个是西域红花。” 卢生看着曹天,曹天看着曹地,三个人面面相觑:“红花?这不是绿色的吗?” “绿的?”余得胜一脸的不敢置信! 三个人齐齐点头。 “娘的,他被骗了。” “为什么是他被骗了,不是明明你被骗了吗?”卢生一脸不解。 “卖药给我那个人,他也是色盲。所以肯定是他被骗了!” “是的,他被骗了,但是他没损失,赔钱的可是你,当然,要是能再找个色盲卖出去,这波也不亏。” 余得胜赶忙把那盒“西域绿花”给收了起来。 曹地也拿着一包东西,都是些可爱的小月牙:“这又是什么玩意?小月牙?” “筋退。”余得胜忙着收拾,也懒得搭理曹地。 曹地拿起一颗尝了尝:“还挺硬,咬不动呀。” “那就是人的指甲,咬不动很奇怪吗?” 曹地干呕了一声,还好没吐出来。 “这种东西有人吃?”曹天也很好奇。 “谁让你生吃了,都是炒成焦黄色,然后在磨成粉用的,止血利尿的。” 三人这才算长见识了,在卢生的黄粱梦里,这些奇怪的药材已经没有人使用了,只是在一些古籍里有记载。 “你看我这里还有:人中白,人中黄,五灵脂,夜明砂……”余得胜眉飞色舞的一一拿出来展示。 曹天还想打听下,这些都是什么药材,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没看出来,他还是个好奇宝宝,这么强的求知欲,他怎么不去考国子监呢? 卢生只能把他劝住了:“别问,别碰,别闻,更别尝……中午咱们好好吃饭,他不香吗?” 第15章 买了一两假当归 卢生是第一次到药集赶场,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陌生面孔在药市上挺吃亏的。做药材生意,人们一方面得相信自己的眼力,同时也得相信合作伙伴,很少有人愿意和陌生人做大买卖。 毕竟药材这东西,掺假掺杂的招数实在太多了,跟陌生人做生意,还是不太保险。 现如今所有人都埋怨食品药品不安全,其实大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拿药材熏硫磺来说吧,硫磺是火山喷发后的矿石,自古也是一味矿石药材,可以补火、助阳。中药熏硫可是古法炮制的一种手段,也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古代淀粉类的药材,要是不熏硫磺,压根保存不住。 当然,这已经算是危害比较轻的,毕竟残留的硫磺,熬药的时候只要用水煮了,就很容易的挥发掉了。与之相比还有很多更恶劣的手段,有些看着挺不错的药材,被人加一些料,其实普通人很难分辨。 所以除了靠眼力经验,更多的还是靠信任,信得过的商户可以放心拿着药就走。要是人不熟,从来没有和你做过生意,每次拿货,你还得仔细辨别,看,尝,闻,翻底,穿袋,一样不能少。 所以大家自然愿意和熟人做生意。 初来乍到的卢生,一个上午,只是靠着余得胜拉来的两个熟人,卖出去几斤散货。药材大集似乎忘记了给卢生开主角光环。 中午他们一人吃了两个炊饼。见大家都没什么精神,瘫在摊子边上打盹,卢生不困,只能出去转转,也看看这偌大的亳州药市,大家都是怎么做生意的。 顺便也买上一些滋补的药材,回去给姐姐补补身体,她实在是太瘦了。 卢生咬着一节地上捡的金钱草,吊儿郎当的在药市上闲逛,一个像只瘦马猴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哟,小兄弟是买药吗?” 卢生不想搭理他:“嗯,随便逛逛。” 那人却继续跟着他:“是想看哪方面的药材?” 卢生心想,这药市都是这么做生意的?主动营销都搞得这么卖力了吗?他自我反省了下, 看来他们这种守株待兔的卖药方式得改改了,得多跟人家学习学习,于是态度也变温柔了些:“对啊,想先找点滋补的药材看看。” “哟,那你得找陇南帮的摊位呀,不在这边,走走走,我带你去。” 陇南,也就是甘肃南部,那里的确是滋补药材的道地产区,像平时炖鸡的当归、黄芪、党参,主产地都在那边。的确可以跟着去看看,卢生就不相信,青天白日的,就只是跟着去看看,一只瘦马猴,普通的掮客而已,他还能把自己给吃了? 瘦马猴名叫马彪,他引着卢生,穿过很多摊位,最后在大集的西北角停下,这边人都操着西北口音:“滚子”、“奶子”、“迷糊子”、“算球子了”,子来子去的,卢生不是听得很明白。 马彪朝着一个摊位径直走过去,先跟摊主打了声招呼:“龙哥,这位小兄弟来买点药材。” “哟,小兄弟来,看看,今天想看些什么药材啊?” “先搞点当归吧,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卢生谦虚了两句。 龙哥可不这么想,他说“做生意”,那肯定是走大货,大买家啊。 龙哥把卢生带到一车货前面:“你看这当归片,怎么样,今年刚收的,干度也足,都是新货,一点没出油。” 出油,卢生还是能听懂的,就是陈年的当归片,保存不当,表面就会起油点,颜色会变得偏黑褐色。没出油,龙哥是想说他的货都很新。 但卢生一眼就看出货有问题,这是掺了其他东西呀,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但也不想当冤大头:“那行,先给我称一两吧?”为了先离开,就先当个冤小头吧。 龙哥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两?您是说一辆车,还是……” 卢生却很自然:“不是,什么一辆车啊,就一两,鸡蛋那么大,一两就够了” “一两?”龙哥不敢置信:“你买来炖小鸡啊?” 卢生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对呀,你咋知道?” 马彪也急了,他可是等着龙哥把这小子给坑了,自己可以一箭双雕的,既得了佣钱,又让卢生吃了亏。 对头,他就是故意来找卢生晦气的,那他到底什么来头?先卖个关子。 卢生只买一两当归,这算哪门子吃亏,吃灰还差不多。 马彪就不乐意了:“不是大哥,你不也是做生意的吗?咋才买一两,您看我这鞍前马后的,您就买一两?” 卢生无辜:“我也没说,我做生意的啊?我就来逛逛,买点药材回去炖鸡吃,还是只小母鸡,用不了多少药材。” 马彪拉住卢生不让走:“那不行,我跑这么远……” 几人正吵吵着,就见得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策马而过来,到了陇南帮的地界上,勒住嘛绳子,骏马高抬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止住了脚步。 动作一气呵成,这感觉……放在黄粱梦里:就是开着法拉利,到了您跟前在玩个漂移,稳稳地停在您面前。 “本来路就窄,还骑什么马?臭嘚瑟。” “你别说,这还挺帅。等我有钱了,也搞一匹马。” “就你,骑你的小毛驴吧,这马一看就是军马,你以为谁都能骑的?” 周围人褒贬不一的评价着。 第16章 拳打脚踢瘦马猴 卢生是挺看不惯这些有钱人的,至少现阶段他看不惯。等他有钱了,就“看得惯”了。人还能看不惯自己? 虽然看不惯,他自然也不敢言语啊,卢生这么个穷的叮当响的乡下人,怎么可能去招他。。 准确点,不是他,而是她。卢生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女扮男装的。 他就一直搞不明白,现如今的电视剧,全世界观众一眼就看出来是女扮男装的,主角硬是拖了十多集才把人认出来,一般都是头发被撞散了,一下就看出来是女的了。 怎么招?你媳妇盘个丸子头,就变成好兄弟了,就能陪着你一起去逛青楼了? 只见这女人,“胸肌”高挺,骑着高头大马,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药材,看向陇南帮这里,突然跃身下马,走到一个摊位前:“你这卖的可是当归片?” “对对对,这位公子眼力真好!”龙哥还好意思夸别人眼力好,自己男的女的都分不出来,莫不是眼瞎吧。 “咱们这当归都是切了片的,公子还能一眼认出来,一看就是行家呀。”这语气就像哄小孩。 “公子”还挺骄傲,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认错,我跟我师傅都学医了好些年了。” “原来还是个小神医!”龙哥就使劲夸呗,夸人又不费钱。 卢生见摊位来了大买家,龙哥也懒得搭理自己了,还是赶紧撤吧,于是就抬脚准备开溜。 但马彪却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别走啊,要不,咱多买点,你们乡下人,进一趟城也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我进城不容易?”卢生这才反应过来,马彪莫不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知道自己是乡下人,在给自己下套?于是他也没有了好脸色! 那就直接掀桌子吧,看谁更疯:“嘿,你们这些人,当归都是假的,不想买,没明说,大家过得去就行了,非让我把你们这些勾当都点出来吗?” 龙哥一听可不乐意,这眼见着有大买主了,这小子是想把自己大生意搅黄不成? “小兄弟,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当归哪一点假了?” 卢生拿一片假当归:“还不承认,你这哪里是当归片,里面至少掺了一半的肉独活。” “胡说八道!”龙哥把头转向马彪:“马彪!你今天是存心带人来砸场子的吧?这哪带来的愣头青,当归都认不出来,还肉独活?我先把你的肉给犊(du)了, 我看你能不能活。”话没说完,就给了马彪一个大鼻兜。 马彪捂着脸,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啊,头有点懵,他得缓一缓:“这咋回事呀?” 好好的谈着生意,怎么两边都掀桌子了? 卢生继续不依不饶:“独活和当归我还能认不出来?这位公子你来评评理。”说着便拉住大买主,跟她解释:“你看这片!这片是真的当归,这片是肉独活。文理是挺像的,只有小差别,你外行人根本分不出来。” 大买主也不高兴了:“你说谁是外行人?” “行行行,你懂行,那你闻一闻,是不是刺鼻味?当归应该是有股土香味的。” 姑娘闻了闻:“不刺鼻啊?” 卢生心想今天都遇到些什么人啊,他只能继续耐心的解释:“那你尝一尝,这片当归是甜的,这肉独活是苦的,还麻舌头?麻不麻?” “不麻呀。”姑娘尝了尝,又睁着她杏子大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卢生。 卢生心想,怕不是遇到傻子了吧?要不然就是余得胜第二,不止色盲,还嗅盲,味盲,就是个五感皆失的大傻子。 姑娘也被她给问烦了:“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我看你和这个瘦猴子就是捣乱,你们肯定见这位大哥生意好,故意来搅黄他生意吧?同行捣乱真是下作。” 卢生只能摇摇头:“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这里可是陇南帮的底盘,不一会儿有几个壮汉,不声不响地已经把摊子围住了。 一场火拼一触即发,想多了,应该是一场挨揍在所难免。千钧一发之际,姑娘却开口了:“你这些当归我都要了,多少钱?” 见生意竟然还谈成了,龙哥也有点懵,还真遇上一个固执的傻子啊。陇南帮也不忙着收拾卢生和马彪了,先把钱赚到手再说。出来混都是图财,打家劫舍坑蒙拐骗不都是为了一个钱字吗?谁也不是为了打架而打架的。 龙哥搓了搓手,不理会卢生,对大买主说道:“我给您算二十五文一斤怎么样?” “二十四吧!”你说她不会做生意吧,她还知道讲讲价,你说她会做生意吧,她只讲一文钱。 龙哥听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乐开了花:“行,公子爽快,我也不磨叽,一会上秤给您算总价!” “先给你十两定金,等着我,我去找人来拉货,我一个人也运不走。”公子甩下一块银子,骑着她的高头大马,悠然的离开了。 等公子走远了,几个壮汉就拿着梢棒,走了过来,卢生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围住了,按道理,他应该更谨慎的,可能是被那丫头给气着了,完全没有心思观察周围状况,如今想离开,是不太可能了,想去找帮手估计都不行,这里离他们的摊位实在是太远了。 虽然在梦里他是学了一些格斗技巧的, 但如今身子单薄,而且自己孤身一人,对方七八个壮汉,还都提着梢棒,完美的诠释了那个成语:势单力薄。 “是谁让你来搅和我生意的?”龙哥摸着他的大光头,脸上还有刺青,一看就不好惹。 大宋朝搞刺青的人,要不就是犯过罪的,要不就想要犯罪的。那时候可不兴说:我纹身喝酒,但我是个好人。 卢生有些发怵:“是这位兄弟让我过来的呀?”他指着马彪,对方也一脸茫然,怎么回事?不是坑这个乡下人吗?怎么差点把龙哥给坑了?这是要完啊。 “龙哥……龙哥,您听我解释,我是想送头大肥羊来给您宰,谁知道这小子眼神还挺好……”话还没说完,龙哥一脚就踹过去,围上来的人,朝着马彪就是一阵猛踢。 全朝着脸和下面招呼,马彪护着脸就护不住蛋,护着蛋就护不住脸,上下摇摆,手忙脚乱的,嘴巴还得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没想到,被打也怪挺累的…… 第17章 一只土狗林老大 从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抱住地上的马彪:别打啦,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哪错了,她甚至不明白是咋回事,不是说好了找人收拾那个乡下人的吗?反而是自己儿子被打了? 卢生一眼便认出来,扑在马彪身上这个人,正是刘婶,那个罗府小姐的恶仆,那“到手叨”买柴的不要脸的。她本名刘兴芬,夫家姓马,这马彪就是他儿子。 龙哥见状,打架打得爹妈都来了,这架还有啥打头,只能挥挥手:“滚吧,下次别让我在药市再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总要说点硬气话的。 刘兴芬赶忙把儿子搀扶了起来:“娃,你没事吧。” “妈,蛋……” “你还敢骂老子!”龙哥听见这两个字,以为马彪还想骂自己,一个耳光又扇了过去:“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硬气。” “不是,不是,我是说,妈,蛋疼,我蛋疼啊。” 刘兴芬也赶紧解释:“不是骂您,不是骂您,是在喊我,您老消消气。” 马彪不敢说话了,生怕再说错什么话。 刘婶也扶起儿子,赶紧走了,从卢生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仇恨的眼神。 龙哥收拾了马彪,又看向卢生:“到你了,兄弟,管得挺宽的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没有挡你财路吧,你跑来坏我好事做什么?”龙哥毕竟社会混久了,见卢生临危不乱,不像是普通人,还是决定先盘个道。 卢生也看出了龙哥的用意,于是故作高深:“你猜,你没招我惹我,我为啥会来寻你晦气?真当我吃饱了没事干。” “哟,看来兄弟是受人指使?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坏咱们龙哥的生意。”底下小喽啰也得张罗两句。 卢生临危不惧:“你们想想,好好想想,你最近得罪谁了, 是不是得罪了你吃罪不起的人物?”其实他内心已经慌得一批。 “吃罪不起的人物?”龙哥眼睛转了一圈,灵光乍现:“你是林老大的人?” 卢生高深莫测的点点头:“还算你小子识相……”话还未落,龙哥一拳挥出,还好卢生反应快,总算躲了过去。 绕到一棵树后面:“你敢不给林老大面子!?” 龙哥又一脚踹出去:“去你娘的,林老大是老子养的一条狗!”周围人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龙哥随即喊道:“林老大,林老大。给老子滚过来。” 果然,摊子后面,一只中华田园犬,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流着哈喇子,无辜地看着众人。他以为“一条狗”是个形容词,没想到是真狗啊。 卢生见自己奸计被拆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是走为上计。 他在梦里可是练过几年散打的,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面对七个大汉和一条狗的围追堵截,他果断的选择了……爬树。 他得想个办法,看能不能在树上把曹天曹地叫过来: “曹天……曹地……” 没人回应。 “曹天……曹地……天啊……地啊……天……地……”卢生嗓子都喊哑了,这里的“喊哑”,并不只是形容词,是真的喊破音那种,最尖锐的声音,破音了!“天……地……” 卢生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的曹天曹地,他们正忙着梦周公呢,梦中有两个小娘子,在呼喊他们的名字,向他们挥舞着香香的丝巾…… 卢生占据了树上的高位,人往上爬,他就踢人,狗往上跳,他就踢狗,一时间陇南帮倒是拿卢生没有办法,就这般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此时, 一个身影,穿戴轻甲,骑着她的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兵丁,朝着此处奔来。 卢生仿佛想起了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他会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我在等……” 高头大马上,竟然是刚才那个五感全盲的傻子。她在陇南帮的摊位前,同样子姿势勒住缰绳,指挥兵丁: “把这些卖假药的人,全部给我抓了,竟然敢坑到我们呼延军中来了, 这真要是吃坏了朝廷戍边士兵,你们这些骗子,灭了满门都不够赔的。” 一声令下,一队士兵放开手脚,对七个壮汉拳打脚踢,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 “那条狗也别忘了,狗仗人势的玩意。”卢生在树上,还不忘记指挥作战。于是一个士兵忙着去追那条“林老大”,整个药市被搞得鸡飞狗跳。 卢生在树上看着这一切,直到兵丁们把七个人和一条狗都捆绑起来,他还抱着大树不敢下来。 “下来吧,小猴子,你爬树倒是挺厉害的。”大买主朝卢生招了招手。 卢生仔细观察,果然周围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才从树上爬下来。卢生看着眼前这个人,当初她是听懂自己话了,也知道龙哥的药材有问题了,但人家显然比自己聪明。 “君子不立围墙之下”,明明周围那么多陇南帮的人,如果姑娘也挑明了假药问题,说不定就被陇南帮给收拾了。到底还是人家聪明一点啊,假意要买货,去找援兵去了。 卢生竟然有点佩服眼前这个女子。 “小猴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就算多谢你了。”姑娘爽朗的笑着。 “什么叫就算,要不是我,你就等着被假药吃坏肚子吧。”卢生这话说得严谨,肉独活吃不死人,顶多就是不治病。真要是毒药,一般人不敢往药材里面加。 “我叫呼延静婉,今天确实谢谢你了。”女子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今天确实得感谢这小伙子。 卢生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他只想好好卖药,不想跟这些大头兵有什么牵扯。 “你难道没有名字?”呼延静婉却挺执着。 “这话问的,谁还没个名字。在下卢生。” “生”字,在宋朝就是“男娃”的意思,他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姓卢的男娃,翻译一下,就是姓卢的小子。 所以,这破名字,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呼延静婉挺大气:“今天你帮了我。我们呼延家从来不想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卢生客气下。 “说吧。” “真不用了。” “那行,算了,我们走!”呼延静婉,打马欲走。 卢生赶忙牵着马绳:“要不然,我那有几百斤药材,你全部都买走吧。” 第18章 童叟无欺做生意 卢生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人生在世,吃饱喝足才是要紧事,要那么多面子做什么:“我们也是卖药的呀,你把我们那摊子上的卖药都买走就行了,我们的药你应该都用得上。” “这么直接。”呼延静婉,也没有想到。你这小子倒是挺厚脸……挺直爽的,姑且用直爽形容他吧:“行,带我去看看吧。” 于是卢生在前面牵着马,呼延静婉坐在高头大马上,她还有两个护卫,一个瘦的拿了一根哨棒在前面探路,一个大胡子在后面跟着,挑着一副扁担。 卢生心情很好,毕竟马上要谈成一笔大生意。于是就牵着马哼着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看见路边有个晒药用的九齿竹耙,卢生怎么有股冲动,想把它扛起来。 到了摊位,曹天、曹地正忙着梦周公,那些拿着丝巾的美女,对他喊道:“嘿,起来啦,大生意上门啦。” 余得胜被推醒了,还一脸不高兴:"干什么?扰了我好梦。" "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起来了, 这位小将军要买我们的药材。" 小将军跳下马,把摊子上的药材都扫了一眼:“行吧,你这些地黄,黄精,桔梗,菊花,我都收了,但是旁边这些奇形怪状的药材就算了吧。"毕竟她都不认识。 余得胜拿出一块人中白:“要不你先尝尝?先尝后买,不好不要钱。”他好心的建议。 人中白都知道吧?通俗一点就是尿垢。 呼延静婉聪明的摇了摇头。 余得胜小声的问卢生:“你上哪儿找来的冤大头?” “路上捡的大傻子。” “赶明我也多出去走走,守株待兔看来是不行了。” 呼延静婉见两人嘀嘀咕咕,不像好人:“你们嘀咕什么?这些药到底卖不卖?” 余得胜赶忙凑上前去问道:“我这还有西域红花你要不要?” “红花?”呼延静婉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卢生拉住徐德胜十分无语的说道:“她不是色盲。” 余得胜赶紧把绿花揣了起来。尴尬的笑了笑:“看出来了,看出来了。” 那行,姑娘我就给您上称,价格肯定公道,我余得胜做生意,主打一个童叟无欺。 “是的童叟无欺,老人小孩你都不欺负,专门欺负女人是吧?” 卢生也没有想到,这个成语还能这样解释。 余得胜虽然色盲,眼神却比龙哥好很多,他也早就认出来小将军是女扮男装的,只能赔笑:“这哪能啊,老弱病残孕,男女老少壮,统统不欺的。” 那他刚才,又是让人家尝人中白,又是让人家买西域绿花的,是不是拿人家当傻子? 余得胜忽悠的能力差了些,但是算账可是一把好手,大家商量好价格后,曹天曹地把药材给架上大秤,余得胜拿起算盘熟练的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他们一共弄了两三百斤晒干药材,每个人背能上几十来斤,再推上小推车。全都运到了大集上。 这些药材有贵的有便宜的,余得胜做生意还真是童叟无欺的,不会因为呼延静婉像冤大头,就坑人家。 开玩笑可以,坑人钱就不厚道了,这一点,余得胜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将军,这些药材都算得是行价,市场上你都问得到的,单算下来总共四千三百一十三文钱。” 余德盛没有提抹零的事,童叟无欺就可以了。这些价格他也从来一分没有多算,都是市场上实打实的价格。看这姑娘,人家也不缺这十多文的零头。 呼延静婉满意的点点头:“你的药才不错。你那儿还有存货吗?还有存货的话可以都收了。” 卢生摇摇头:“这个还真没有!我们都是山上自己采的药材,剩下的都还在山里,还没有晒干。” 呼延静婉并没有和卢生商量什么长期收购的事情, 她毕竟也只是临时起意,听闻这里药材很全,突发奇想的跟着师傅到亳州看看,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再回亳州了。 她觉得卢生这人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许多人能成为朋友,靠得是缘分,就比如你们是邻居,你们是同窗,或者萍水相逢很多次,有了无数次的碰面,才能成为朋友,而这种无数次的萍水相逢就是缘分。 呼延静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厚脸皮的俊俏少年,竟然生出如此感慨,一点也不符合她们呼延家的做派,大概在跟着师傅在军中行医,看多了生离死别,也变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想到这些,呼延静婉没有多做停留,爽快的付了钱,打马快鞭离开,留下侍卫和他们交割。 回到回春堂,他们得“分赃”了。 “按咱药材市场的规矩我就抽一成。毕竟采药晒药都是你们兄弟做的,我就出个摊位,出个嘴。” 卢生却说:“两成吧,咱们要长久合作的,以后我们的货都直接交给你,就不像今天这样,跟着你去大集了。你来负责去大集卖。所以算两成吧,以后可能你还得出一些钱,压一压货,两成是合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余得胜点点头:“行吧,我也不推辞了。卢兄弟做事爽快,咱们细水长流。” 兄弟三人其实也挺开心,没想到这一趟他们就赚了四千多,除去余得胜的那部分,足足收入了三千四百文。 “咱们今天得庆祝一下吧,走上天顺楼,我请客。”这天顺楼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以前大家都是能远远的看看,走近了闻到香味都怕别人收钱。 “真没必要花那个钱,我看我们还是随便买点酒菜,回村里吃吧,我姐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如今赚了钱,有好吃好喝的,自然是得想着姐姐,毕竟这些药材姐姐也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那我陪你们一起进山去看看吧,今晚住你们家没问题吧?”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能就是挤一点。”卢生还是谦虚了。那哪里是挤一点?四个大男人,两间超小的茅草屋床。翻个身都费劲儿。 但“贫家羞好客”,余得胜也不会在乎这些。卢生回想起黄粱梦里,他那辈子最好的一些朋友,都是在出租里时最开心,昏黄灯光,简单的煤气灶,可以通宵宿醉,游戏,唱歌。 年龄再大些,都有了家,有了自己房子,有了小孩,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家不好,只是没有那时候的放荡不羁,爱自由。 四人一起找了家小店,点了一些荤菜熟食,买上两壶黄酒,哼着歌,跳着山羊,开开心心地回龙山村。 今天赚了钱,得和姐姐一起,喝好酒,吃好菜。 第19章 失踪就找老卢家 四人回到龙山村,路过老卢家大门紧闭,一点声音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都死绝了。远处传来一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大概是村里又有什么热闹的事发生,卢生也懒得去打听。 他们挺开心的回到山林小屋:“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表妹,你猜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多少呢?”曹地接了一句。 “三吊钱,足足三吊钱!” “嚯……!“ 房间里却没有人应声,卢生感觉越来越不好,猛地一下推开门,只见屋里面狼藉一片,哪里还有卢香的影子。 卢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把买的荤菜素食,往地上一搁,提着柴刀便跑出门外,心里发狠:“老卢家,究竟想干什么?” 曹天曹地,拿着扁担也赶紧跟了上去,只剩下余得胜,他捋了捋残缺的刘海:“咋回事呀?” 曹天回来把他拉上:“跟上!” 余得胜也赶紧捡了一根竹子,大家都拿点东西,他不也不好空着手。四人各自拿着顺手武器,朝着村里冲过去,老卢家大门紧闭,卢生一脚把门踹开,农家的锁,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各个房间查看一圈,竟然空无一人。 只能大喊道:“老卢家人都死哪去了?把我姐姐交出来, 要不然我把你家房子给烧了!”叫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人回应。 隔壁陈太婆从大门里面伸出头来:“哎哟,卢生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去陈跛子家,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们要把卢香嫁给陈跛子!” 此时陈跛子家里,卢香被二婶子和另外一个女人架着。那人自然也认识的,那是他的三娘,就是卢老太得第三个孩子。早年嫁到了亳州城里,生了一儿一女,后来老公死了,遗产给她。 这三寡妇,在亳州城里活的有滋有味,鲜少回村里来孝敬父母。今天干这缺德事儿倒是赶着回来了。 卢香穿上一身红衣服,盖着盖头,被押着正要和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跛脚老头拜堂。 周围的村民们都嬉笑着:“陈跛子你运气是真好啊, 要不是卢香当了破鞋,可怎么找也轮不上你啊。” “是呀,老了老了,还能娶个媳妇,虽然不是黄花大闺女,但年轻呀,还是能生养的。” “你花了多少聘礼呀?” 陈跛子淫笑着:“一双破鞋,还要什么聘礼,他们老卢家送俺的。” 老卢家从老到小,听得他们如此奚落卢香,竟然没有人在意。卢香从来就不是他们老卢家人,今天把他嫁了出去,今后生是陈跛子的人,死是陈跛子的死人,她什么名声,跟老卢家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四个人火急火燎的直奔陈跛子家里。这门口居然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贴上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喜字,曹天曹地跳将起来,把灯笼先扯下来,踩个稀碎。 卢生见得此情此景,已然是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丝理智,一把柴刀直接朝陈跛子扔去,砍在他的另外一只腿上, 估计以后不会是跛子了。 所谓跛子,就是一只腿瘸了,走路朝一边拐,这是跛子。把另外一只腿也砍伤了,说不定就不拐了。 周围看热闹的,赶紧把卢生拉住,其中最卖力的就是他的表哥,卢三娘家的大儿子,武文。 “表弟,你这是干什么?今天可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我们家都专门从城里面赶回来,我可是亲自到山上去把妹子接下来的,大喜的日子你还捣什么乱。” 曹天问道:“接下来?” 曹地答道:“怕不是绑下来的吧。” 武文还挺得意:“表妹她还害羞,我们这些娘家人自然是得帮一帮新郎官的。” “娘家人,就你们这样也配当娘家人!” “肯定不配!” 卢生呸了一声:“我姐姐愿不愿意嫁给这瘸腿狗子,你们看不出来吗?绑着人成亲怎么回事儿?” 武文倒是挺耐心:“女孩子家嘛,总是要害羞一些,离开自己的家都有点儿舍不得。都是哭哭啼啼的,每个人成亲, 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去你娘的”。卢生哪里还想听他当“理中客”,一个大耳兜子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武文今天似是有备而来,他后面还跟着三个大汉:“小子,敢动手!” “动手?老子还动脚!”说时迟那时快,又给武文命根子上来了一脚。 三个大汉上前便要动手。但在曹天曹地面前,这些人也都是菜鸡,根本不是他们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壮汉给收拾了,打得哭爹喊娘的。 武文本来准备充分,自诩料事如神,结果来了两个表哥,他所有的算计就抓瞎了! 武文只能大声讨饶:“我们这都是为了表妹好啊,表妹能嫁出去,是件好事啊!” 卢生又踹了武文一脚:“这么好的事,那把你妹嫁给陈跛子呗。千年的水仙你不开花,你跟我装哪门子的蒜。” 三娘见儿子被打哪有不着急的,却被余得胜一把抱住:“没事,没事,小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长辈不插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天问道:“你算哪门子长辈?这节骨眼还想着占我们便宜?” 曹地答道:“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三娘想要挣脱,却发现余得胜不知道用了什么锁技,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只能干嚎:“我的儿啊,别打脸,他还要考功名的。” 卢老爷子,见这边闹起来,赶忙走来:“住手!”他声如洪钟,自以为很威严,可是门牙漏风,卢生压根不鸟他。继续的猛踹武文。 卢老爷子这就尴尬了,这情节怎么不按常理来啊。他只能亲自去拉卢生:“你小子还不住手!还当不当我是你爷爷!” 卢生压根不把他当个人,更何论爷爷,这孙子,他才不装,谁爱装,谁装。把卢老爷子也是一脚踢开。 等到他发泄完,武文已经变成猪头了,他才停下来。 其实想想武文也挺可怜的,整件事都不是他的主意,到头来最受伤的却是他,这只能怪他倒霉了吧,毕竟卢有钱一家人,可都还躲在后面呢,谁让他姓武的,第一个跳出来。出来就爆头,直接爆打成猪头。 这次“婚宴”卢家为了多收礼钱,可是请了好些人,这其中就包括姗姗来迟的户长,陈达能。 “怎么回事啊?怎么来吃个喜酒还打起来?” 北宋时期的农村,其实也是有很多官职的,并不是想象的一个村长说了算。 乡村十户为一个甲,多个甲就组成了“里”。里上最大的官是“里正”。但乡村治理依靠里正、户长和耆长等很多的小官。 当然,也不能算官,没有品级,朝廷也不给俸禄,只是大家认可的管事人。 里正主要负责“课督赋税”,就是催税的,抓徭役的;耆长就“逐捕盗贼”,这户长就是搞“户籍管理”的,三个“村官”其实都挺有地位的。 今天来吃席的就是“户长”:陈达能,陈家算是龙山村的主要家族,而陈达能也算是个小地主,年纪比卢老爷子还小十多岁,但在村里历来很有威信。 “户长,您可来了,您可得给我做主呀。”说话这人,竟然是陈跛子,差点把他忘了,腿上还插着刀呢 。 他“两瘸两拐”地走到户长跟前儿:“户长,我好好的成个亲,这卢生带着外村人,跑到家里来,又打又杀的,这是打我,是打咱们陈家人脸面啊。” 陈家人的脸面,那自然就是户长陈达能的脸面,陈跛子腿是瘸了,倒是还有些小聪明,还知道祸水东引。 第20章 户长正义和稀泥 户长说话还是尽量客气:“卢生,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今天是你姐跟陈家结亲,你当弟弟的舍不得,我们也是理解的,怎么还打人呢?好好一场婚礼,就让你给搅黄了!” 卢生没说话,他打人打累了, 忙着喘气呢。 余得胜只能先把话接上:“不是,这位官爷,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一场好好的婚礼?好端端的大姑娘,能看上这个老跛子?” “这位小兄弟是?”户长陈大能可没在村里见过这个人。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嚯……这口号厉害了。”曹地捧哏。 “原来是亳州城里人。”不是村里人,户长多了一些忌惮,他们这些乡佬士绅,也就在村里有些权威,城里人他可是管不了的。不过户长本也不打算帮老卢家,这家人实在是做的有些过分了, 一点不符合礼法。 说来户长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爱好和稀泥,基本的是非对错还是能分清的。 这陈跛子 虽然也姓陈,但族谱里可是都找不到亲戚关系的。这人好吃懒做,年轻时候去赌馆借了高利贷,让人家给打断了腿,每天游手好闲,村里人哪个会正眼瞧他。 老卢家上门请客,说是把孙女嫁给了陈跛子,户长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如今人家弟弟打上门来,这亲肯定是不能成了。 “卢全福!你看看你,这不是胡闹吗?当时我就觉得蹊跷,还说什么女娃子结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孙女不同意你也不能硬来呀,这架着结婚算怎么回事?” 陈达能指了指,一旁哭泣的卢香:“人家爹妈不在,你就这么欺负两个孩子?" 卢老爷子还没搭话,卢老太就跳着脚站了出来:"他爹妈不在, 婚事自然是爷爷奶奶说了算,我们供她吃供她喝,她婚事我们还不能插嘴了?不孝子孙!” “爹妈不在,那也是长兄如父,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差了辈分的爷爷奶奶?” 余得胜赶紧提示:“是弟弟,不是长兄。” 陈达能咳嗽一下:“那人家卢老二家,也是有男丁,自然是卢生说了算。” “我,呸,我们老卢家的的事,就是我说了算。”卢老太可不管什么里正还是户长。” 户长被卢老太的话给激怒了:“卢全福,你们家到底是男人说了算,还是女人说了算!怎么老是你婆娘来回话。你别忘了,往年你们家可是评的五等户,我看你们家日子是过的太好了,明年就是闰年,下次你们应该就可以评四等户了。” 这大宋朝户籍管理实行“五等版籍”,每逢闰年修造一次,按十九年七闰。一二等为上户一般就是大地主、小地主,三等中户,就是富农,四五等为下户,就是卢家这样的,有个二三十亩地,勉强能糊口、读书的。 五等就是最底层了吗?这当然不是,最惨的就是“客户”,不是“客户就是上帝”的客户。是指没有土地的人家,也就是只能当佃农的。 等级不同,自然承担的徭役和赋税也天差地别。 像老卢家这种在四五等之间的,还不是户长一句话的事情,所以说起来,陈达能还握着老卢家的命门呢。卢老婆子哪里懂得这些,但卢全福懂啊,赶忙赔笑道: “户长,您看这话说的,您是族佬,这婚事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吧。” 卢老婆子还想插嘴,被卢全福一个耳刮子抽过去,卢全福在户长面前可以装孙子,在家里当然是说一不二的。卢老婆撒泼可以,但论力气,自然是打不过卢全福的,长期被收拾,她很快就学乖了。 卢家人终于消停了,户长也发话了,荒唐的婚礼只能这样收场了。 陈跛子见闹成这样,婚肯定是结不成了:“那他把我腿砍成这样,户长得给我评评理吧?” “你抢人家姐姐来成亲,人家砍你一刀,也不算过分,自己赶紧去找大夫看看吧。” 陈跛子可没卢家的泼辣劲儿,只能认怂,被人搀扶着找大夫拔刀去了。 曹天补刀:“回头柴刀拔出来了,记得还给我们。” 曹地再补:“等着砍柴呢。" 户长继续和稀泥:“至于卢金莲,你儿子这伤……”他看了看被打成猪头的武文,一本正经的脸也没绷住,给笑出来:“也都自己回家找大夫吧。” 卢家三娘,名金莲,儿子被打成这样,哪里肯善罢甘休:“我们就是来帮忙送亲的,明明是办好事,怎么就让人打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卢生没好气:“我问你,上山去抢我姐的人有没有武文?” “我们是去送亲。” “有就好。”话没说完卢生又给武文一记重拳。 打得陈达能都没眼看了。 武文被卢生揪着衣领动弹不得,他本是个读书人,现在秀才遇到兵,卢生压根不跟他多话, 不讲道理嘛。他一说话,卢生就打,一说话卢生就打,明明是卢家人干得缺德事,怎么他这个外来的表哥,最后成了出气筒?他就愣是没想明白。 被打得怕了,只能劝他亲娘:“娘,您就别说了。让表弟先放了我吧,今天咱们就认栽吧。” 这么一闹,卢三娘总算是闭上了嘴巴,何必呢?非得嘴贱多挨两拳头。 陈达能见卢金莲也“没意见"了,便对卢香说道:“至于卢香,虽然今天里着实受了些惊吓,好歹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但你弟弟也打了人家……咳……打得还不轻,今天就都这样吧,大家就散了吧。” 总之,两不相欠是最好的,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和稀泥,两边吃一样的亏,或者得一样好处,别继续闹就可以。谁关心什么民怨沸腾、暗流涌动,只要面子上风平浪静,过得去就行了。 驭民就是像养猪,你看见猪圈里,两只猪在打架。你会纠结谁对谁错?会给它们主持正义吗?当然是两只猪各打两下,只要不闹事就可以。 所以陈达能这样处理,倒也不是心坏,除非是包拯来断案,该杀的杀,该判的判,把人都得罪光,只追求个公平正义。 但普通人断案,原告被告都没有话说,不闹到衙门去,对于村官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第21章 吵吵嚷嚷终分家 众人见席也吃不成了,纠纷也被和了稀泥,算是完美解决了,热闹也没得看,还是挺可惜的。 卢香受了点惊吓,陈跛子腿再瘸一只,卢家人除了个外孙武文,其他人也都没怎么挨揍。算是个比较公平的结局。 但卢生还得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见观众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只能加点戏:“今天乡亲们正好都在,不如帮我们姐弟做个见证,请户长做主,允许我们姐弟和老卢家分家,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干涉我们姐弟婚事。” 曹地帮腔:“对啊,你们卢家今天是吃了瘪,赶明在找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女人,非要我表弟娶她那怎么成?” “对,表弟口味没那么重!” “就算我表弟不会答应,也碍不住恶心人啊。” “这不得几天吃不下饭!” 卢老太哪里会想着给卢生挑媳妇,就算挑一个最丑的也是便宜他,卢老太现在恨不得弄死他。于是她又跳出来了,刚才那巴掌的疼痛感已经散去了:“对,分家,必须分家,今天必须把这不孝子孙逐出族谱去,以后就是个没有宗族的野人!” 二婶子赵香炉终于也捡到一个说话的机会:“对,这么不孝的子孙,必须把他赶出龙山村,分家,必须分家,家里一样东西都不给他!一亩地没有,一文钱没有,都不给!” “一样东西都不给,那咋能叫分家?”余得胜总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赵香炉只能找补:“那就是我们老卢家把他们逐出家门,不是分家,就是逐出家门!” 陈达能才懒得搭理这些妇道人家,户长编造《五等版籍》的时候,可是连女人都不用统计造册的,家里人口交税只算男丁,如果一户人家,只有女人了,那就算绝户了,孤女寡母不用缴税,不征徭役。 这时代,虽然掌权最高那位“牝鸡司晨”,太后刘娥可算是武则天第二,但并不代表女性地位就提高了,在他们这些乡绅族老看来,女人说话不管事。所以户长也不能突破时代的局限,他不会和女人辩驳的。 陈达能自然得问他们当家的:“卢全福,你也是这个意思?” 卢老爷子今天也是被气急了:“对!我们老卢家必须把卢生逐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 陈达能却是笑了:“不是,卢老爷子,我们陈家倒是有祠堂,有族谱,你们卢家我都没听说什么族谱,您就别在这儿“摆谱”了。” 余得胜拍拍巴掌:“原来,摆谱,摆谱,没有族谱还硬摆,这词是这么来的, 户长大人真是精妙。” 卢生也骂道:你那个破卢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入你那吊族谱有个屁用。” 卢生不跟卢家白扯分家产的事情,想要什么房子、土地,压根不可能,他们老卢家哪会分家产给自己。 那些属于自己爹娘的东西,他以后会一文不少的要回来,如今他也不靠那几亩地活着。 今天姐姐受到惊吓,就想赶快把当下的事情了结了:“今天分家,我姐弟和你卢家再无半点关系。” “分什么家!是逐出家族!”赵香炉可是得把这个词咬死,她一分钱都不想分出去。 “分家,我们姐弟一文钱不要,一亩地不要,一间房不要,只要你们老卢家今后不招惹我们姐弟就可以,从此脱离关系,你们老卢家升官发财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就算被诛九族,也跟我们姐弟再无半点关系。” 卢老爷子听得也怒火中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好!分家,你们回头就算到老卢家磕头求饶,也不可能再让你们回来。” 老人家就是爱想的多! 陈达能取来纸笔,立了文书,双方签字画押。 陈达能发现,这卢生没有上过学,这字写得倒是颇为得体。比卢全福那狗爬的字,不知道强了多少, 也是心生疑惑。 卢生背着卢香,回到山里小屋:“姐,对不起啊,以后我们不会单独留你在山里了。” 余得胜却提出个主意:“就让卢香,去回春堂帮我吧,你们在山里采药,卢香去帮我照顾生意,城里肯定安全些,卢家人肯定不敢找到城里来吧?” 卢生狐疑得望着余得胜:“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姐夫!” 卢香听得这话,唰一下就脸红了,但是皮肤比较黑,看不出来。 余得胜拍拍卢生的肩膀:“放心,我师娘还在店里呢,我做不出什么坏事的,再说了,女人 ! 哼! 只会拖慢我数钱的速度。”这些新词汇,他倒是跟卢生学了不少。 卢香竟然被他逗笑了,这有啥好笑的!? 回到小屋,卢生又发现了异常。家里好似又被人翻动过了。他们带回的饭菜不在了,刚放下的熟食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卢生打了一个手势:“别动,好像不对劲。家里又有人来过!” 曹天曹地,立刻提防起来,他们朝屋外探寻的一番:“你看地上有动物的脚印。” “应该是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山这么久,没有遇到什么凶猛的野兽,今天大家吵架都吵累了,回了家还不得安生。 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于是他们推门进去,别的东西没有,却见只是一只一尺来长的灰色小狗,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龇牙咧嘴,惊慌失措又桀骜不驯的样子。 卢生抬脚打算把他踢飞,却被卢香制止住了:“你踢他干嘛呀?” “他偷吃我的肉……”卢生挺委屈。 “哎呀,吃就吃吧,反正肉也是给人吃的!” “但是它是狗啊!”卢生还挺不服气。 卢香走近小狗,它先是朝着卢香呲着牙,想装得凶悍一些,但无奈体积太小了,卢香从旁边的篓里,拿出一块熟食,递到他跟前,小狗犹豫了一下,嗅了嗅,或许实在是太饿了, 哪里还能经受“肉衣炮弹”的诱惑,一口咬下去,大快朵颐。 吃了两口,饥饿感总算缓解了一些,小狗又突然有开始叫着,跳跃着,咬着卢香的裤脚,想要往外跑。 “它这又是想干什么?” 卢香好像能听懂小狗说话一般:“它要我们帮忙吧。” 小狗朝着门外跑去,回头看向卢香,卢香就跟着它往外跑去。 到了一处山涧处,底下是头缝里夹着一只黄色的大土狗,脚上流血,已然没有了气息。边上还有一只白化的小狗,在蹭着它母亲的皮毛。小白狗睡了,而它枕着的那只母狗,已经没有了气息,它只剩下那一点点残余的体温,温暖着这只毛孩子。 在这深秋的偏寒的夜晚,这是残喘的老狗最后的温度。 卢生看着那只白色的小身影,认了出来,这就是带着自己找到很多药材的白色影子。这么多天能这么顺利,还全亏了它。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狗,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第22章 三人二狗进城去 卢香抱起两只“小狗”,小白狗还是在酣睡,小灰舔舔她的胳膊,再恳求她救救母狗。 它不知道母狗已经死了…… 他们挖了一坑,把黄狗埋了,小狗们并没有哀嚎或者反对,只是呆呆得看着这一切。 卢香把两只小狗抱起来,带回了小屋。 不是爱心泛滥,那时候村里人捡到狗都是剥皮吃了的,但卢香不忍心,这两只小狗是不是像极了她和弟弟…… …… 那一夜,五个人两条狗,坐在小屋前的篝火旁,把城里带回的饭菜热了,黄酒温了,聊了很多。 曹天问曹地:“你喜欢狗吗?” “喜欢啊。” “那喜欢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都喜欢。” 卢生、卢香和小狗们,一起不可思议的看着二人,小灰狗还呲着牙,恶狠狠的发出嘶鸣。余得胜赶忙敲了二人的后脑勺:“想什么呀!让你们想吃的了吗?这两只小狗这么可爱,这么小巧……得烤着吃才香。” 小白狗吓得赶忙躲到卢香怀里,卢香安抚着小狗:“没事,他们吓你的。”转头又瞪着三人:“再胡说八道,把你们三个先烤了吃了!” 卢香抱着小白狗喂了它好些吃的,然后它在卢香怀里沉沉的睡去,小灰狗依偎在她脚下,火光暖暖,也安静的睡着了。 卢香生平第一次喝酒,话变得很多,第一次讲了她和李公子的过往:“我承认,我是喜欢李公子的,终究是喜欢错了人,他说过会带我一起走,带我和弟弟离开这个家的……” 说着说着,她慢慢睡熟了,卢生把姐姐抱进屋内,给她盖上被子,把一切说出来,或许她能睡个好觉吧。 …… 翌日,他们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卢生还是决定让曹天、曹地看家,自己先送卢香和余得胜进城去。 留卢香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山上,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有瘴气毒草,蛇虫猛兽,当然还有比之更危险的,比如:人。 他们带上两只小狗,顺路采了一些鲜茅根,给罗府送去。 卢香还是很担心:“余大哥?您说回春堂会收留我吗?” 余得胜拍胸脯、打包票:“我师娘人可好了!说话又好听,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太轻松,反而没有人相信。 …… 回春堂门口,此时又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老葛大夫,平时就爱垮着个脸,你们还说他医术高,这下好了,治死人了吧。” “对呀,人家就是个外伤,被儿子打骨折了,到他们回春堂,开了药,吃了就抽搐。” “人家找上门,这老葛大夫,还不承认,说人家敲诈勒索。” “哎,人心不古,庸医遍地,医馆一个比一个富丽堂皇,诊金一个比一个贵,抓药都是人参、虫草、西红花,这卖药看病的都发了财,剩下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病不起,也死不起。这日子可怎么过哟。”说话的是一个青衣老者,说话文绉绉的,看样子是读过两天书的。读书人就喜欢不懂装懂。 余得胜赶忙把众人拨开,钻进了回春堂。店里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嘴角白沫,伴随着有些抽搐,看着眼睛也是斜视。 旁边还跪着一个老妇,拿着手帕挥舞着一直哭:“哎哟,这可怎么办哟,你们回春堂这是要老头子的命啊!”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也是个伤员,一眼就看出来了,头被打得像猪头一般。 伤势一点也不耽搁他叫嚷:“赔钱!回春堂把我爹搞成这样,必须赔钱!本来是大腿受伤了,怎么来你们回春堂,开副药吃了,就开始全身抽搐了,病气转移了?赔钱,今天必须赔钱。”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快,跟诸葛连弩一样。 一个妇人站在老葛大夫旁边,应该就是他夫人——蔡氏,也是个嘴毒的:“你说话能慢点吗?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诸葛连弩就卡住了,年轻人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 蔡氏非常生气:“再说了,当时给你爹看病,我们收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十几文钱,成本都不够,还免费帮你也擦了药!要不是看着你们可怜,怎么可能收这么点钱?不要你们感激就算了,怎么还跑来讹人了?你们家是住城东对吧,该不会你才是东郭先生吧!” 第23章 医馆救人遇讹诈 回春堂门口,围观众人也是纷纷议论。 “这人我认识,就是住城东,平时就好吃懒做,敲诈勒索,人家回春堂好心好意帮了他,他们家反过来就讹人。” “就是,这样以后谁还敢低价治病哦。都去扁鹊阁开高价药吧!” “葛老大夫是好人,我相信他!他不会乱来开药的。” “谬论,就算是低价看病,抓错药,吃死了人,照样要赔钱的!”说话又是那个青衣书生,读书人就喜欢发表鹤立独行的言论,总觉得自己有见识,得说点不一样的。 议论声渐渐平复下来,葛老大夫这才有机会解释:“我开的不过是些止疼活血化瘀的药,怎么可能就双眼斜视,还抽搐的!你们肯定是还吃了别的东西!” 老妇人不管周围人议论,站起身来:“我呸,我们家老头,最近胃口不好,除了喝你们家的药,啥都还没吃,吃了药就抽,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你们回春堂还想不认账。" 蔡师娘一看也不是好惹的:“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什么事情都想赖到我们家头上!你看那大嘴,你看看那大肚子,你看他那朝天鼻子,长得像猪一样!他还能胃口不好?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脏东西。” 这家人,遇到蔡氏这样的,也是有些黔驴技穷,不敢回话了。 “来来来,我来看看。”卢生赶忙窜上前去,仔细看了地上躺着抽搐的小老头,眼歪嘴斜,嘴角有白沫。 “这应该是草药中毒了,想来是用了马钱子,草乌这类毒药。”卢生想说生物碱中毒的,说了也没人能懂,还是算了。 这嘴快的青年,名叫钱演,是东城出了名的无赖,听有人说是草药中毒,又可以嚣张了:“我就说嘛,就是你们的草药有问题,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围观众人这可都看明白了,这老头死不死的,他儿子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就只想着赔钱了。 “赔钱不赔钱,咱们回头再说,如今最重要还是把人先救回来吧。”卢生凑到钱演面前继续说道。 钱演这才正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来的乡下人,土包子,关你屁事,少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卢生看了看自己衣着,乡下人这个事情那么明显吗?自己都换了衣服了,怎么还是被一眼给认出来了? 此时地上的老头,意识都快没有了,抽搐越来越厉害。 老太婆也是信不过这回春堂了:“救不救人,不用你们管,你们只要赔钱就可以了,我们自会去找别的医馆救人!” 蔡氏听出了老太婆的用意,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玩意儿:“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要救人我们帮你,要讹钱,你除非拿绳子给我勒死,看我喉咙眼里,能不能给您蹦出两个铜子儿。” 这蔡氏嘴巴里是抹了黄油吗?说话这么顺溜? 卢生只能继续劝道:“还是先救人吧?” 老太婆出言不逊:“关你屁事,你个乡下人,土包子,滚远点!”都这时候了,就非得强调乡下人吗? 余得胜只能站出来:“他不能管,我总可以管吧?” “你又是谁?”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卢生扶额,怎么又来了!在看看葛老大夫和他夫人,也都是扶额:羞死先人了! “你是他大徒弟,那行,你赔钱 ,今天必须赔钱。”钱演总算是抓住个人,这大徒弟倒是挺好欺负的样子。 第24章 蔡氏仙药救人命 这人要怎么救?刚刚服药不久的话,当然得先催吐。 卢生好心提醒蔡氏:“大娘,先去拿点瓜蒂,常山熬水喝下去,先催吐了再说。” 卢生说的可是都良心建议,那两味药,都是中医常用的“涌吐药”,古代没有洗胃,误食了毒物,只能靠这些涌吐药,先清理肠胃。 蔡氏却不搭理他:“等你熬好汤,这老不死的早就死了,哪有时间给你熬药,我去取催吐汤来。” 不一会就见蔡氏走了出来,鼻子上插着两根大葱,端着一瓢药汤,卢生看着她这样子,鼻子上插大葱,装得挺“象”啊。 见老太婆还在那愣着不动,蔡氏踢了她一脚:“愣着干嘛!起开点,再不让开,让老爷子带着你一起走!” 老太婆不敢反驳,赶忙让开。 又对愣神的钱演说道:“把你爹的嘴掰开,用点劲,别跟死了爹一样!不是还没死吗?” 钱演还是不想他爹死的,扁鹊阁只是让他来讹钱。掌柜的说过,这药不会让他爹死的,他才敢投毒,没想到效果这么强,还好只放了一半,若是全部药都倒进去,他爹应该就死了! 于是也赶紧把他爹嘴巴掰开。 “轻点,你爹的嘴没那么大,他又不是貔貅。”蔡氏又教训道。 或许是由于大家精神都高度集中吧,没有人注意到这碗“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几口药汤被灌进老爷子的喉咙里,不一会他就吐出来,他终于有了点精神:“你给我喝的啥?” 蔡氏一脸嫌弃说道道:“粪水啊。不然我还给您沏壶龙井茶啊!” 卢生也是第一听说还有这种中药:“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粪水吗?” 蔡氏点点头:“对啊。没想到你脸看着跟桌板似的,这脑子还挺好用,就是那个粪水,文雅一点,这也可以叫金汁!” 蔡氏又吩咐余得胜,去隔壁的早餐铺子,买了几碗绿豆汤。 老爷子见他还要灌自己,心生畏惧:“你又要给我喝什么?” 余得胜就好心给他解释:“绿豆汤啊,没事,这放在这里,你能喝尽量喝,喝得越多,解毒越快。” 这一家人被蔡氏骂得久了, 突然来个暖心的大徒弟,竟然觉得回春堂真是个温暖的地方。 大宋朝可没有解毒神药,只能是靠绿豆汤尽量的冲淡毒物浓度,大量体液通过小便,把已经吸收的毒素给排出来。 喝了好些绿豆汤,见老爷子逐渐缓和了精神,这小命算是救回来了。钱演又开始叫嚷:“别以为这就算完了,我爹这罪可不能白挨,刚才这乡巴佬也说了,就是你们回春堂给我爹开了那……钱什么子的药,他才会中毒的!你们得赔钱。” 老太婆也是一脸仇恨:“好端端的人,送来你们回春堂,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开错药,还灌粪水,害我们老头子受那么多罪,必须赔钱。” 老爷子没有一丝力气,却也还能喊出两个字:“赔……钱……”。 周围都传来一阵阵议论声: “这一家三口,真是不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回春堂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啊,这毒药说不定就是葛老大夫给开的,虽然医术高,但碍不住年纪大了啊,这手一抖,把毒药抓多了也是正常的。” “不知全貌,不便评论。”青衣书生又来当理中客了,总喜欢说点不一样的。 葛老大夫没发话,蔡氏可听不得 这些污蔑,她虽然从来不过问医馆的事情,但医馆但凡有纠纷,总是靠她出马,每每总能让回春堂化险为夷。 “我呸,我们家老葛,他老不老,我能不清楚?生猛不生猛都得我说了算!轮得到你们这些碎嘴子。你们这嘴是让剪刀穿了洞吗?这么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蔡夫人出马,果然周围人都安静了。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反正你们回春堂,开了钱……钱子的,毒了我爹,就得赔钱。” “我呸,你们一家三口丧良心的玩意儿,好心好意医了你们,反而还让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赖上了,打不倒狐狸,惹着一身臊。” 这一顿输出,把卢生都看愣了。他又看了看卢香,想着卢香还得在回春堂借住,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记住!这药叫马钱子,不叫钱子。你们姓钱的,除了钱,就什么都不认识了对吧?还有个“马”字就这么难记,记住咯,马就是,马你隔壁的马!。” 卢生都想给她鼓掌了,这一顿咆哮,有理有据,比喻借代都很恰当,声音还大,马家人都不敢回嘴。 蔡氏继续骂道:“我们回春堂压根就没有马钱子,为啥?因为老娘不喜欢那药的味道!从来就不准回春堂用它,就是这么霸道。你们进去翻翻,但凡药柜里能找出一粒马钱子,我蔡媚,一口不剩把它全吃喽!” 余得胜也作证:“对对对,我们家的马钱子都是换成全蝎的,我师娘一接触到马钱子就起红疹子”。 一只白色小狗突然窜出来,冷不丁往钱演兜里一钻,咬出一个布袋子,钱演想去追,没追上,小白狗把布袋戏递到卢香手上,卢香把包裹打开,里面散落出一粒粒扁圆形的小颗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钱子!”余得胜拿起一粒,对围观的人讲道:“看这人身上的就是马钱子,还单独装的一包,这可不是抓在一副药里的!是单独一包的!” 这足以说明,马钱子就是钱演故意准备的。 周围人都看明白了:“他这是毒害亲爹,来讹钱啊,这种不孝子孙,大家不打还留着过年吗?” 牵扯到了孝道,围观百姓们自然群情激愤起来,你讹钱可以,你恩将仇报也以,无非是图钱,你们几个人自己掰扯就行了。 但是毒杀老爹,这可是大不孝啊,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看热闹的可就群情激愤了,把钱演拖出回春堂,拳打脚踢,烂瓜、菜叶子、臭鸡蛋全都用上了。 若不是巡城的官差赶到,把钱演抓起来,他今天就得被打杀在回春堂门口了。 等人群散去,钱老太一脸颓然的推着钱飞田离开,这场闹剧才总算是结束了。 等人群散去,蔡氏拉着卢香的手,摸摸她怀里的小狗:“今天还真得谢谢你这两只小乖狗狗。” 小狗们也眯着眼睛,安然的享受着蔡氏的抚摸。 “对了,师娘,这位是卢香,这个他弟弟是卢生,就我之前跟您提过,和我做生意的那老实孩子。”余得胜赶忙拉卢生过来介绍。 卢生也很好奇,他怎么就是老实孩子了? “老实不老实,我还能看不出来?这孩子哪里老实了?母鸡飞上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蔡氏算是给卢生下了批语,她又拉过卢香:“还是这孩子好!一看就没定亲吧。” 卢香好奇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蔡氏答道:“看长相。” 长得丑,没人要呗。卢香可是被噎得不轻。 余得胜赶紧解围:“师娘,您一来就说定亲不定亲的,干啥呀!他们姐弟住在山里,如今越来越冷了,我就想着让卢香先住到咱们家来。” “对,我会干活。”卢香怕蔡夫人不同意,赶忙说出自己的长处:会干活。好像她也不会别的了,想来就低下了头。 蔡夫人,见她害羞的样子:“行啦行啦,会让你留下来的,我们家就缺个女娃子,能陪我说说话,不然天天跟这两个人,一个闷葫芦,一个不着家,真是看着都烦。” 第25章 兄弟商量收蝎子 卢生心心念念之想着赚钱,刚才听说了蝎子的事情,也就好奇问道:“得胜,你说回春堂都不用马钱子,都用全蝎来代替,这可是真的,莫不是哄那马家人的吧?” 余得胜从药柜拿出一些全蝎:“这个倒是没有骗他们,我们师娘的确对马钱子过敏,碰着就起红疹子,我们药房也确实没有马钱子,都是用这个。”蝎子在中药里的药名是“全蝎”,用来区别蝎子的尾巴“蝎尾”。一般医生也喊做“全虫”。 全蝎是取一寸长左右的小蝎子,整只入药的。 卢生回想起自己在药材大集的所见所闻:“那这全蝎够用吗?我记得大集里的全蝎可是不便宜,七八百文一斤呢。” “嗯,是的,虽然乡下到处能遇到全蝎,没人敢去逮这玩意,扎手啊,要存够一斤也是很费事的。” 大宋朝,亳州地界上可是一点也不缺毒虫。在龙山村山林里,卢香还被蝎子蛰到过,当时他用酸酱草给卢香止疼消毒。 卢生似乎嗅到了商机:“我倒是有办法能抓到这些玩意,就是人手不够。” 余得胜有些惊喜:“你还懂这个,如果你真的有办法,人手不够,你可以到村里发动人一起抓啊,到时候,你给他们一文钱两只,这四五百只晒干就能凑够一斤,一斤能赚它个五百文。” 卢生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叮……钱袋子收到五百文!” 余得胜还不忘嘱咐:“得抓紧时间,再过两个月,入冬了,蝎子就不出来了,到时候就没的抓了。” “还有雷公虫有人收吗?”卢生又想起一种药材可以一起抓。 “你是说蜈蚣啊,得大条,黑色那种,得卖两文一条吧。小黄蜈蚣没有人要的。那个论条卖,药市大集上,走就算是批量交易,也是论条的,收回来把蜈蚣烫死,把内脏祛除,找根小木片,瘫平晒该就可以了,就是有点费人工。” 卢生感觉财路又扩宽了:“那行,到时候我让村民顺便一起抓!” …… 两人说起赚钱的事情,都是眉飞色舞,倒是聊得挺开心,一聊就聊到了晌午时分。 卢生厚着脸皮在回春阁蹭了一顿饭,见葛家夫妇对卢香都喜欢得不得了。毕竟卢香眼里有活,懂事乖巧,除了老卢家,卢香到了哪里都能活得更好。有时候不是你出了问题,真的是你身边的人不配拥有你。 卢生和余得胜两个孩子蹲在角落扒拉饭,看夫妇给卢香夹菜,看得醋意浓浓,却恍惚中看到一丝家的温暖…… " 姐,您就安心在回春堂待着,我回村去赚钱养你。” 蔡氏却看不得卢生装乖巧:“哟,刚才上茅房顺便擦的嘴是吧?说话这么好听?” 姐姐给他把衣服整理下:“知道了,山里危险,记得小心点。” 辞别回春堂前。卢生还带了一些紫草,这也是一味药材,黄粱梦里常用的紫草膏就是这玩意做的,当然也可以当染料,染出紫色的布。 再拿上一些灯心草,世人只知道灯心草能点灯,却不知道它也是一味药材,清心火、利小便。 再拿两斤香油…… 再拿?不能再拿了!余得胜都要翻脸了! 当然,说是拿,那可都是算了钱的,是以后和货款一同结算。 余得胜多抠门啊,没收卢生晚饭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怎么可能让他白拿这么些药材。 到街上又扯上白布,买一些罐子。 …… 卢生黄粱一梦,他也明白:光靠自己挖药材,怎么都没办法发财的,得组织人手,让别人帮你赚钱。 完成了第一桶金后,卢生得开始以“钱赚钱了”,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永远无法做大做强, 龙山村的人对他们姐弟没有太好,但也没有太坏。隔壁陈老太帮忙骂过卢家人,陈达能替自己主持了公道……细算起来,好像又还有好些……姐弟最落魄的时候,村里人有的时候看他们可怜,家里的瓜果成熟了,也是会分一些给她们姐弟的……他还在陈家的私塾外面听过课,那老夫子也没有把自己赶走…… 乡村生活,就是:对土地,锱铢必较;对谣言,蜚短流长。 除此以外,其实大家都还是对彼此很热情的。 卢生回到村里,先去陈达能家里拜访一下,得感谢一下昨日的帮忙。还有收购全蝎的事情,陈达能毕竟是户长,说话总是比卢生管用的。 提上一斤猪肉,一瓶黄酒,这已经算是重礼了。卢生多“梦”一世,可不是什么迂腐的人,送礼在任何年代都是绕不过去的门道。 轻叩柴门:“户长在家吗?” 开门的是户长的媳妇王氏:“哟卢生呀?”都是一个村里,大家自然都是认识的:“怎么想起来到我们家来了。” “王婶昨天,多亏户长,给我们姐弟做主,总得来谢谢才行。”说着把提着的猪肉和黄酒递到王氏手中。 王氏得客气两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小伙子,现在出息了哈,都能买上酒和肉了!” “这不,在城里遇上个贵人,教我认识了些中药材,在山里挖了,去城里买了,赚了几个钱,不然我们姐弟,靠着老卢家分的那几斤粟米,估计早就被饿死了!” 第26章 到了陈家商量事 王氏其实也挺纳闷,这小子不知道有了什么奇遇,不仅能赚钱了, 关键是变得热情很多,以前说话虽然也挺顺溜,但看见人就躲,不喜欢和村里人打交道。 “我刚和你陈叔说呢,他们老卢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你爹妈走了,怎么就能把娃给赶到山上去住呢,你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说着便把卢生引到了屋里,也不知是不是酒肉的关系,王氏对他特别热情。 进得屋里来,堂屋上供奉“天地君亲师”,家具陈设比普通农家干净很多。 说是地主,陈达能也只是无非多了几十亩地而已,自己种不过来,可不是得租一些出去吗?并没有什么巧取豪夺、横征暴敛的戏码。 说话间,陈达能也从屋里出来:“卢生,来啦。” 卢生站起身来,装得十分乖巧:“专程来谢谢您,要不是您昨天给我们姐弟做主,我姐姐说不定就得嫁个陈跛子了。” 陈达能还有些义愤填膺:“陈跛子那好吃懒做的玩意,也配娶媳妇。” “你看人家卢生怪客气的,还买了酒肉来孝敬你,这小子,真是长变了!”王氏提着肉给展示了一下。 “是啊,我们也算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你们爹还在的时候吧,你们还能勉强糊口,这两年看着人都饿瘦了……” 卢生也是懂感恩的:“说起来,当初王婶还经常分我吃的呢。” “她啊,家里娃子吃不了了,才会想起拿给你们姐弟。”那时候村里的很多孤苦小孩,其实就是被这样的剩饭喂大的。 王氏揪了一下丈夫,怎么好赖话也不会说,这时候自然不能把功劳都推出去:“别听你陈叔瞎说,什么剩饭!你老陈家这么多口人,哪天能有剩饭。” 王氏自然是要卢生记得自己恩情。她不是坏人,但肯定也有农村妇人的小计较。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陈达能看出卢生别有用意。 “我城里的兄弟,跟我说那蝎子,蜈蚣也是好药材,我们寻思,我们这龙山村,家家户户不是随时都能抓到这些毒虫吗?特别是秋收后,田里,草垛里,山林子里,不是到处都有这东西。我就想出面收购,到时候我炮制好了给城里送去,他负责卖出去。” “这城里人吃药,怎么尽是吃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这东西吃了能干啥?”陈达能起初还是不以为意的。 “能祛风止疼,你知道风湿病吧?据说方子里面就要用到蝎子,但是具体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这得大夫拿去配,我们就负责收集起来就可以。” 陈达能听这么解释,倒好像挺靠谱的:“这倒是好事,农忙也过了,正好大家在家里也是闲着,你就跟大家收呗,问我干啥?” “你看我一个小娃子,挨家挨户去说,人家也信不过啊,我就想着。大家抓到的全虫,蜈蚣,我都按照半文钱一只都收了,怕大家信不过,我压一贯钱在陈叔这里,我若拿不出钱来,户长就从这一吊钱里扣出来,就当时保证金。” “你小子,竟然也学得这么机灵了!”陈达能确实得高看一眼:“行吧,钱我给你收着,也让乡亲们放个心。到时候你收完这一季,我再如数奉还给你。” 这一点,卢生还是信得过的,乡中族佬,没有谁会为了一吊钱搭上自己的信誉。 陈达能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对了,让我们家老四,也跟着你跑跑吧,我觉得你小子将来应该有出息,让他跟着你学一下子。” 陈家屋里人丁比较兴旺,老大和老二已经成亲,但也没有分家。老三在县学读书,倒是和卢生差不多年纪,只是从小在县学,见面的时间倒是不多。 家里老四,陈家富,还是个十二三岁小娃子,陈达能最操心就是这个小的:“老四一天读书是没指望了,让他认识几个字算是不错了,既然你有这营生,就让老四跟你试试吧。” “那行,明天我就带着陈家富一起去收蝎子。” 商议妥当,卢生回到家里,曹天、曹地还在热火朝天的砍药,烘药,这活计他们倒是做得挺开心,使不完的力气,干不完的活。 “能赚钱,不受气。”就是他们最大的激情。 “能赚钱,不受气。”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香饭碗啊。 卢生也不去打扰他们,把紫草煮上水,等水开,在煮沸一个时辰,把城里扯的布,给染成紫色,晾晒在屋里。 灯心草分成巴掌长的一根根的。第二天,等布都晒干了,取来一些竹条,做成一个个紫色的小灯笼。 一切算是准备妥当了。 鲜茅根也不用再送了,上次罗府门房说,小姐已经大好了,之后可能用不上了,卢生也觉得挺好,人家病好了,总是好事。 “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卖药的都爱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生意差的时候,心理就平衡些。 …… 晌午饭后,村中心的场坝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聊着天,突然一声铜锣敲响了,陈家富大声的喊道:“忙罢会,忙罢会了诶。” “忙罢会”这词挺有意思,就是说你们忙完了,就来场坝里开会了。 不一会儿,大家三三两两的提着小板凳出来了:“陈家富,你爹咋不来?你是不是把你爹的铜锣给偷出来了。” “里正这两月没过来,你把他铜锣拿来逗大家玩啊?” “我还以为要演杂剧呢,也没见到人扮上啊。”杂剧是宋朝北方流行的戏曲,逢年过节总会演上一演。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陈达能一家也到了,却没有站在石磨子上,也搬个小板凳在下面坐着,等陈家富在上面嚷嚷。 “叔叔婶婶,大伯大婶们,今天不是演杂剧,也不是我家福闹着玩。是有正事和大家商量着哩。” “你个小娃娃还能有啥事?”大家都不想和小娃娃商量事情,就去问陈达能:“你们家小娃子,现在能耐了啊,这锣也是乱敲的。” 陈达能笑笑:“听他说,听他说嘛。” 第27章 号召大家抓蝎子 陈家富站在磨台上高声喊道:“是这样,这不是眼下大家都农忙结束了吗,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卢生哥在城里认识了药材商,说是咱们村里这些蝎子、蜈蚣。可都是能卖钱的,我们这几个后生,也抓不了几只, 就想请大家和我们一起抓。” 下面很自然的有人嘲笑:“这是啥正经事哦,让我们大人陪着你们后生抓虫虫玩哦,我闲着没事摇两把骰子不好玩?” 不被人嘲笑的事,就是平庸的事。在村里人看来,大人陪着小孩子去抓虫虫,可不就是搞笑嘛。 “二叔,你别急嘛?又不白抓,我和卢生管回收的,蝎子,我们收半文钱一只。黑蜈蚣记住是大长条的黑蜈蚣,小黄蜈蚣不要,我们也收一文钱两只。”价格是一样的。 “那这抓一晚上,也抓不了两条啊,赚你一两文钱,不如在被窝里陪婆娘。”说完又是一阵嘲笑。 “我们给大家做了紫灯笼,咱们村每家每户都可以领,天黑的时候,把我们这灯笼放在空地上,倒上一点香油,灯心草点上,香味就会把蝎子蜈蚣吸引过来,到时候您在用这个竹夹子一夹,往瓦罐里一放,就是半文钱。”家富拿着竹夹子示范了动作,看着确实挺轻松的。 “嘿!你说神奇不神奇?这就抓住了?”曹天坐在下面也捧上一捧。 “这不跟捡钱一样?” 陈家富见大人们普遍比较抗拒,只能另辟蹊径:“当然了,大人没时间,忙着摇骰子,赔婆娘的也可以让娃先试一试嘛,反正不管谁抓到的,人家卢生也照样给钱。” “我们抓了他不付钱怎么办?要是粮食我还能自己吃,要是蝎子,蜈蚣,我还能自己把它吃喽。”村民们继续有疑问,有疑问是好事,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这时候就轮到陈达能上场了,他从怀里拉出一吊钱:“这是卢生存我这里的一吊钱,他说这个叫啥“保证金”,总之,你们抓的蝎子、蜈蚣,他要是不收,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先垫上,我说话总算数了吧。” 那几个带头嘲笑的人,可不敢再说话了,别人信不过,陈达能在村里说话还是一言九鼎的。 陈达能继续吆喝:“你看人家卢生,从卢家出来啥也没有,咱们也都看见了。两个驴粪蛋子当球玩的,抱着被子就从卢家出来,结果你们人家这才几天,就能出几吊钱来收药材了,小娃子是有正本事的, 我老陈第一个相信他,我就让俺家老四跟着他,大家还有啥信不过的?” “那行呗,反正家里娃娃闲着没事,让他们晚上去抓呗,回头得了一文两文,就当给娃零钱花了。”终于有人发出正面的呼声。 “也是,就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 “那不还得点灯吗?抓那两只虫子,还不够香油钱。” 卢生又继续解释道:“一会家里缺油的,可以先来我们这里打一盏香油,钱就暂时记着,不过回头抓了蝎子蜈蚣,我是要算钱的,灯笼两文,竹夹子一文钱,香油一盏就收一文钱,抓到蝎子、蜈蚣就可以先抵账。抓不到的,我也不找你们要钱,就当白送给大家了。” 这无本买卖村里人可就感兴趣多了。 “我这灯芯草特别细,一盏油够大家抓一两个时辰了,没事的都可以来试试。”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没啥担心的了,灯笼,竹夹,甚至香油人家卢生都提供了,就是抓到了再抵钱就行,这还有啥不放心的。 陆陆续续就有人到卢生面前来领东西,多数是些半大的小孩。陈家富给挨个登记了姓名,领用的物品,都写在纸上,到时候好算钱。 卢生一边拿,一遍还提醒:“抓到虫记得不要用手拿,第二天早上就给我送来,你们不会炮制,到时候毒虫要是跑出来,咬到人呢就不好了!” 卢生赚钱心思挺活泛,他还想到蝉蜕这位药材:“对了,你们树上看到知了壳,你们都认识吧?遇到也都收起来,我也收的!知了壳,一斤收三十文,知了壳别忘了!” 村里人都认识那东西,那玩意可轻了:“知了壳,那么轻的东西,那多少个才能凑够一斤啊?不是哄人吗?” 卢生赔笑道:“顺便的事情,能收多少是多少呗,增加一些财路……顺水来财,财源广进,财源广进……”卢生还不忘记说点吉祥话。 “知道啦,卢生哥。”竟然有小孩叫他卢生哥了, 那个在村子里最被人看不起的小孩,如今也在慢慢的被人尊敬,起初是小孩尊敬,然后是大人待见……能有一天,整个村,整个亳州的百姓都会为他骄傲…… 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凑了过来,卢家二婶子,赵香炉竟然也来了,她颐指气使的伸出手:“拿一套。” 陈家富可是知道卢家那些事的:“这你也好意思领?这可是人家卢生的。” “那你们说的村里每家都可以领,我咋不能领,他卢生的又怎么样,吃我们家,穿我们家,这么多年,拿他两个破灯笼,他还矫情上了?”赵香炉扯着灯笼,不肯放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卢生忙着分发其他东西,也懒得和她计较,干正事的时候,谁管这些三瓜两枣的。 陈家富不情不愿的发给他:“那你可得记得去抓虫啊,别白领东西,不干活。” 赵香炉用力把灯笼一扯,布都让她扯坏了:“你拿来吧,哪那么多屁话!”她肯定不想抓,只是单纯的想恶心一下卢生而已,拿了别人送的东西,当着面破坏掉,无疑是最恶心的。 如果那是一个卢生在乎的人,他可能会有些难过,但是赵香炉,一点也不。只用余光瞟一眼,她扭着肥大的身子离开,善恶到头终有报。 虽然大人都觉得麻烦,但娃娃们对这种事情可是十分乐意的,当然也包括了赵香炉的儿子卢宽。 回到家里,卢宽看见紫色灯笼就来了兴趣:“娘,你拿着这个紫灯笼是干啥的,不年不节的也要点灯吗?” 赵香炉把灯笼往院子里一扔:“卢生那个呆头呆脑的,也想学着人家做生意,他还想收药材,让村里的人都去帮他抓蝎子,蜈蚣。” 赵香炉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继续背后羞辱卢生,她现在不敢当着面说,背后多骂两句还是敢的: “还给大家发灯笼,钱多了没地方花了?就村里这些人,也就贪个小便宜,谁会真去给他抓虫子?” “说是能引来虫子,你说是不是想多了。” “就他那个衰样,也配做生意!一捆柴卖十文钱都卖不掉,他还想学人家做生意,他还想发财?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卢宽一直拿着灯笼,一边听赵香炉喋喋不休,一边仔细研究灯笼,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能引来蝎子蜈蚣:“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抓蝎子挺好玩的呀!” 赵香炉把灯笼抢过来,丢地上,用脚踩烂:“他没脑子,你也跟着没脑子,那蝎子蜈蚣一天能抓几个,冻病了还不够抓药钱!” 卢宽看着地上的灯笼,小孩子,你越不想让他干嘛,他就越想干嘛。虽然不能去抓蝎子蜈蚣,但一颗好奇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也想去抓蝎子,这些小灯笼,就是他好奇心的钥匙。 村里其他家的小孩也是一样的。先不说晚上可以有借口出去玩,听说得了钱还能归自己,更是兴奋。 当天夜里,龙山村周边,田间地头,草垛旁,枯枝堆边,燃烧着无数星星点点紫色的灯光。 像是天上的仙子,打翻了星河,散落一些,掉在龙山村里。 卢生,曹天,曹地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也都蹲守在各自的灯笼前。 曹天挺惊奇:“兄弟,我说卢生这办法是不是布法阵啊,我听说道士都会布法阵的!挺神奇的嘿,这么一小会就抓了十来条了。这就是道门法阵吧?” 曹地:“肯定是道士教他的!” “他还跟我们扯什么,趋光……什么香油味道。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修道修傻了吧?” “可不是……” “你看,我又抓到一条。”曹天很开心,他的罐子里, 至少已经有十条蝎子,五条蜈蚣了,在抓一会,换个地方再试试。 第28章 蝎子蜈蚣收获多 翌日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卢生就拿出两个大罐子,曹天曹地像两尊门神在他后面守着,旁边放上几个大碗。三人在场坝上等着,渐入深秋,北风开始呼呼的吹了…… 没有人来…… 曹天秋衣有些单薄,冻得发抖:“是不是我们太激动了,来太早了吧!天刚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可不是!” “要不我们找个屋,先躲躲吧!怪冷的!嘚……嘚……嘚……” “阿嚏!” 卢生却眼神坚定:“不行,要是来人了,没看见我们怎么办?说好一早,就是一早,不能失信于人。” …… 半个时辰后,陈家富总算提着两个罐子,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场坝上:卢生哥……曹天哥……曹地哥…… 叫了两声,天和地就都“应”了:“我们在这呢!”只见三个人在场坝边的草垛里躲着,瑟瑟发抖,曹地还流着鼻涕,拿袖子一直擦。 “来啦,老弟,收获怎么样?”卢生赶忙出去打招呼。 “我昨晚上抓了四十多条蝎子,六条蜈蚣。”陈家富对自己的战果还是挺满意的。 先把蝎子蜈蚣分别倒入碗中,这些虫子被闷了一夜,竟然还挺活跃。大瓷碗壁上釉光滑,卢生还抹了些油,蝎子根本跑不出来。 五代到宋朝,是制瓷工艺史上一个非常繁荣昌盛的时期。带釉的陶器,已经非常普遍。 这些大件都是卢生昨天去陈家买的,他们家毕竟比较富裕,坛坛罐罐的自然不少。 把蝎子倒入碗中,数清楚了数量,卢生把钱掏出来:“就给你算总共五十只,二十五文钱吧。你要是愿意今天在这帮忙,我回头给你再算十文工钱怎么样?半天时间就可以,不耽搁你晚上继续抓蝎子,早上就帮我们收下货,记下账。” “那我这一天就能赚三十五文?比我爹挣得还多叻!”家富高兴的合不拢嘴,后槽牙有一颗乳牙还没有换,黑洞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来送货了,基本上都是半大的小孩子。显然,大人们不在乎那点小钱,让小孩子去耍耍也挺好的。 “哟,二娃来了,你这总共二……四……六……八……二十三条,我给您算十二文,扣掉昨天灯笼夹子这些四文钱,给你八文。” 哗啦啦,铜钱入袋的声音,格外悦耳。 二娃接过钱,开心的手舞足蹈,虽然他都不知道卢生是怎么算的。 “明天就不用扣这四文钱了,赚到的钱都是你的。” “哇,那今天晚上,我去多趴会,多搞些来。” 二娃拿着钱,提着自己的罐子,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福宝,你这里挺厉害呀,逮了这么多。二……四……六……有三十二条……” 等到了中午,虫子陆陆续续收得差不多了,才有几个大人,不好意思地也提着罐子走了过来,数量还没有孩子多,他们也只是试试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没有孩子们热情高涨。 不过也都得了几文钱,能换两斤瓜子了,嗑瓜子总比闲着睡大觉强。 当然了,还有家长提着自己的孩子,过来求证来了:“卢生啊,金宝是不是今天赚了十三文钱?我看他不老实。” 卢生把账本取出来:“是的,婶子,金宝抓了三十三条,给他算了十七文,扣了四文的材料钱。” 算的挺清楚明白,婶子只是嘀咕了两句:“材料钱也收得太贵了。” 总之,她说的小声, 卢生就当没听见。 婶子把钱揣在自己兜里,转头对金宝说:“可以啊,这钱娘先帮你保管,给你存着娶媳妇。” “娘!不说说好给我用的吗?”金宝都要哭了! “小孩子家家,放这么多钱在身上,回头就给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然后……金宝就立马哭了!这下有地方哭了,满意了呗。就在场坝上哭呗,哭还能找不到地方? “卢生啊!你再给我拿一套那个灯笼、夹子,我回头也让我们家那口子晚上也去地里趴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金宝娘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买卖,家里男女老少可以一起甩开袖子加油干。 “婶子,昨天晚上,金宝爹不是说晚上要陪婆娘嘛?”她家男的,就是昨天叫嚷起哄那位。 “她现在都不行了,还陪个屁,一天到晚,喊都喊不醒,给老娘装睡,哎!没指望喽。” 围观众人哄笑一团。 卢生又给拿了一套灯笼,竹夹,接了盏香油……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大人,家里小孩得了钱,基本也都被回收了,一两文的给孩子花花也可以,十多二十文就不行了,得留着给娃娶媳妇。 想想当娃的也真可怜,娶媳妇的钱,都是自己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周围人卖了蝎子也不忙走,都围着看热闹,看谁家多两文,谁家少两文,就当个娱乐活动呗。反正抓虫子也得晚上去,蝎子蜈蚣白天可都不好抓。 见没有人再来了,卢生赶忙宣布道:“跟大家说个事,今天抓的最多的,是陈家富,他总共抓了四十六条,以后抓最多的,我们会额外奖励三十文钱!每天抓得最多的都会奖。” 这激励政策,还是得来一波。这也是卢生在黄粱梦里跟“番茄小说APP”学的,码字还搞什么打卡王,打卡最多的就给奖励!卢生粗话也不敢说,只能说能耐啊!棒棒的! 今天的冠军,奖励给了陈家富,他这一天可就进账六十五文,比他爹还能耐了。 他还从来没自己赚过这么多钱,有些激动:“我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首先要感谢卢生哥,要不是他开辟新道路,带领大家伙……” …… 这小子话还挺多,说话挺利索,将来适合干大事。 “那这钱你拿好!”卢生又数了三十个钱递给陈家富。 陈家富没接,还把自己兜里的钱给掏了出来:“卢生哥,你先帮我保管着吧,我怕回头我爹给我全收走了!”有了前车之鉴,家富也是学乖了。 这一天,兄弟三人,加上陈家富,忙前忙后,收上来总共九百多只蝎子,一百来条蜈蚣,出账五百一十文。这蝎子、蜈蚣,要是炮制好后卖出,估计能卖到一千多文,对半的利润是有的。 可是没有人送蝉蜕来,大概是通知得太晚了,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收集那玩意,不过收获已经让人足够惊喜了! 第29章 卢家也来添个乱 高高兴兴回到小屋,罐子里放上了盐水,蝎子几乎都已经泡死了。 曹天好奇的问道:“卢生,你干嘛不让乡亲们直接用盐水,他们就地把虫子泡死了,不是更方便?活的抓来抓去多麻烦?我今天还让蝎子给蜇了一下。” "就是,疼死我……哥了。”曹地也伸出他肿胀的指头。 “这中间炮制的步骤,咱们能保密,尽量保密,先赚一笔快钱再说,等大家都知道怎么炮制了,这钱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卢生自然有他的小算计。 将蝎子洗净,用盐水泡制,烘干。 蜈蚣就麻烦多了,得烫死,把底部刨开,内脏祛除,再取一块竹片,绷开再晒干。 忙前忙后,他们从日落,折腾到前半夜。 翌日一早,东边又泛起了鱼肚白,天天这条“鱼”都在翻肚子。 卢生和曹地又得一大早去收货。曹天就不能去了,在家里守着,烘干药材,更重要的是看家护院,毕竟他的门实在是太简陋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大人小孩都参与了进来,还有很多的蝉蜕也陆陆续续收了上来。蝉蜕看着一大包,其实重量很轻。 陈家富也就直接住到了林子里,卢生给他算了一成干股。他也不把钱取出来,取出来他爹会帮他“存起来”,那就是个无底洞,还不如存卢生这里,好歹有个盼头。 每天忙忙碌碌,诗曰: 月夜村落满星辰, 白日虫蝎入陶瓮。 深秋忙忙汗如雨。 只把铜臭藏袋中。 挑了一日,卢生背着小背篓,进城把药材全部交给余得胜。 得胜在城里可也没有闲着,他早就谈了几个买家,价格比市面价格略微低了一点,毕竟不用长途运输,压货,压款。大家都能多赚点,这批货都被顺利的卖出去。 村里人也都挺开心,当然了,说闲话的也多: “我们是赚了钱了,但是卢生可是发财了。” “那你是想自己赚到钱,卢生也发财,还是希望大家一起穷?” “大家一起穷好了,看着别人发财,我眼红!” …… 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 风凉话永远阻止不了破风赶路的人。 在闲言碎语中,忙忙碌碌小半个月就过去了,卢生他们还是发了小财。 已经攒下了十多吊钱,新添置了很多工具,找村里木匠定了床,打了些桌子板凳,买了更暖和的被子,冬衣。甚至花三贯钱买了一头小毛驴。 卢生骑着小毛驴去赶集,只背着五六斤“值钱货”,一趟能赚几百文。比起当初背着一捆柴,只能卖个九文钱,现在做生意可是轻松多了。 好的生意,自然是有眼红的,老卢家的人也正在寻思着怎么给卢生添乱呢。当然了他们也想赚钱,但能不能赚钱不知道,要添乱是肯定可以的。 赵香炉吊着三角眼,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像下撇:“娘,我都拖三娘去亳州城里打听了,这蝎子晒干,在药材大集上能卖七八百文钱一斤啊,那蜈蚣蝎子,他只给村里人半文钱一条,这卢生他们可是赚大发了!” “这赔钱货,白吃白喝我们老卢家这么多年,怎么还不去死!赚了钱也不想着孝敬我们,天天买吃的,穿的,还竟然买了毛驴,我们老卢家还没有毛驴呢,他一个被逐出族谱的人,他狂什么!” 卢老太还是日常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讲。 “不行,不能让这赔钱货再这样捡钱了,他能收,我们就不能收吗?我们就比他们赚的少点,他收一文钱两条,我们收一文钱三条,让村里人都卖给我们,挤兑死他!” 卢老太不会算账,赵香炉可是精明着呢:“错了娘,一文钱三条更便宜了,谁会卖给我们!” 卢家人都安静了,不是无语,也不是嫌弃卢老太,而是大家都在算,到底一文钱两条贵一些,还是一文钱三条贵一些? 就老卢家这智商,和正在算数的某些读者一样,有得一拼,哈哈!你说就这智商,你就老老实实种田不好吗?非得学别人做生意! 经过一番“紧密而周详”的计划后,卢家人决定“两文钱三条”的价格收购全虫和蜈蚣。 卢有钱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收回来怎么处理,我们也不会加工啊?” 赵香炉倒是信心满满:“管它的,买回来先弄死吧。弄死了,先存起来。” 卢老太着急了:“那不行!弄死了不会坏掉吗?会不会没有药效了,人家不收啊?” “那就让金莲去城里问问,我们先收着,养起来。再不收天冷了,就收不着了!”卢全福老爷子,最终拍板,算是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翌日一早,东方再一次“泛起了鱼肚白”。当卢生和曹天再去收药的时候,可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卢家五口人,卢全福,卢老太,卢有钱两口子,还带上孙子辈的卢宽,像五指山一样,立在了场坝上。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破晓,天还没太亮,卢生看见五根黑色的柱子立在那里,他就有想上去撒泡尿的冲动,大概是来自一种猿类的本能吧。 尿还没撒,只见那个“小拇指”,晃晃悠悠地就朝着卢生走过来。 卢宽这名字取的是挺不错,宽怀敞亮,但是被卢老二家给带歪了,见到卢生就没好话:“你娘说,你和你姐现在是野种了!不再我们家族里,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并没有人搭理他。 “你姐不来帮我家倒马桶,还得我自己倒!” 没人理。 “不来帮我洗衣服,还得我自己洗,活该你们被赶出来。” 卢生才懒得和小朋友计较,恶人自有恶人收。 他只是走到卢宽面前,给了他一耳光,他现在就是恶人! 瞬间捅了马蜂窝,赵香炉和卢老太,指着鼻子就骂过来:“你干啥打我我娃……” “你个赔钱货,竟然打我们老卢家正宗的香火!” 卢生躲曹天后面,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懒得理他们。反正两个妇人,也不可能越过曹天这座高峰。 第30章 卢宽好奇开魔盒 一大早的,村里人就被场坝上的吵吵声给吵醒了,都没来得及洗漱,就裹着被子出来看热闹了!就想看看,卢家能不能再打起来,不过显然他们又要失望了。 因为还没有打起来,户长陈达能就已经赶来了,有这个专业和稀泥的,谁也别想打起来。自从家富跟着卢生做生意,他这出勤的效率明显高多了。 一来就把稀泥这么一霍霍。 “你家回去好好管教自己娃,咋一出口就骂人呢?” “卢生,你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子计较个啥,回去反省!” 你看,户长出马!事情就完美解决得了! 然后两家人开始摆擂台。 卢有钱大声的喊道:“我们老卢家,今天也收购蝎子,蜈蚣。两文钱三条,比一文钱两条,可是贵上一些的,我们老卢家厚道,少赚点就可以了,不像有的不孝子孙,坑大家的钱,去城里卖高价!” 还立了一个板子,大大的写上“两文三条”的黑字。 卢生把摊子摆出来,价格还是不变,一文钱两条。 村民本来想等等,两家人会不会打价格战,这样他们也好多赚些钱,等了半天,也不见卢生改价格,只能去跟卢生抱歉:“你看卢生,你也不涨涨价,谁也不会跟钱过去,对不对?对不住了哈,改天合适我又买给你。” “对不住了,卢生,这一文是昨天的香油钱,你拿着。”昨天这位是领走了香油的,抓回来的蝎子,却又不卖给卢生了。 卢生收下一文钱,对村民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已。 半天下来,卢生只收到陈达能和其他几家的几十条蝎子,抱着罐子回去炮制去了。 他告诉陈达能:“我们这几天,可能再上山采些草草根根的药材,家富说跟我们一同去看看,也多认识些药材,他是干这个的料,认药认得可快了。” “去吧,反正这收蝎子买卖,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再冷就做不成了,就让老卢家去折腾吧。” “行,那您告诉乡亲们,我过了今天就不收了,让乡亲们别白跑。”老卢家接了盘,卢生也不算失信于人。 临近冬日,蝎子、蜈蚣又被抓了这么多天,产量也是越来越少了,现如今,每天收到两三百条。村民们也会到更远的地方去抓虫,来来回回的时间也耽搁的更多。 所以就让给老卢家吧,他正愁怎么跟乡亲们解释呢,要是收吧,每天数量再减少,总得停下来。不收吧,明明当初说好的,逮到肯定收,要是不收了,还得落人话柄。 老卢家的刚好出来接盘,你说巧不巧? 老卢家忙了大半天,还是有些收获。但卢有钱是个爱偷懒的,他在场坝上被北风吹的有些发抖:“爹,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卢全福缩着鼻子:“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这才多少, 还不到三百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一个时辰后…… 卢全福缩着鼻子问:“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卢全福直接就给了卢有钱一个爆栗子:“刚才不是又来几个人吗?来来回回有七八十条吧,怎么还是不到三百条。” 路有钱也很委屈:“您第一次问的时候是两百一十多,第二次问是两百八十多!” 卢全福还想在赏一个爆栗子,被卢有钱完美给躲过了,往前一个踉跄:“以后两百一十多,别跟我说不到三百。”起身拍拍屁股,大概蹲久了头有点昏:“走吧,回家了,赚多少是多啊,可以了!” 铁棒磨成针的意志,最终还是输给了寒风。 卢家把药材收到家里,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敢轻易就把蝎子给弄死了。还得等明天,他们已经让三女儿卢金莲去城里打听了,等她回来,才知道怎么处理炮制这些药材。 他们把两个罐子放在厨房里,上面密封盖上盖子,压上一块大石头。 卢宽今年八岁,其实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走路早,说话也早。 四岁前,他还不明白,他母亲赵香炉,为什么会经常骂卢生和卢香。卢生父亲不在的时候,就欺负卢生,不让他吃饭。卢生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会告诉他父亲。 后来他懂了,不爱说话的人,会受欺负!所以他会学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骂人的话。 比如赵香炉骂了人:“你们两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他也会跟着大人说:“有娘生,没娘养。” 卢老太和赵香炉就会笑:“娘,你看他还会学大人说话呢,真好玩。”赵香炉这时候会去抱住他,有人抱他,他就觉得是夸奖他。 卢老太把卢生赶出堂屋:“滚出去,去外面蹲着吃!” 他就会拿着小棍子,在后面驱赶:“滚出去喽,滚出去喽”。赵香炉就会笑:“宽娃真是聪明,啥都会说。”然后再奖给他两块腊肉,全都放在他碗里,那一次他吃得可饱了。 宽娃就这样,“聪明”地学着各种各样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他是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都有一颗好奇心,当初他见到赵香炉带回的紫灯笼的时候就跃跃欲试,想去抓几只蝎子来玩玩。如今可找到机会了,他得逮几只蝎子出来,看看他们的尾巴到底是怎么分泌毒液的。 他打开了放了毒虫罐子,然后不小心,把罐子撞倒了,蝎子全部跑了出来,到处都是…… 他很慌乱,着急地去抓跑出来的蝎子,蜈蚣,他抓一只,就被蝎子蛰一下,但他还是一直抓,一直抓…… 他说了脏话,做了坏事,赵香炉不会怪罪他。但是如果害家里损失了钱,是一定要打他的,比如打烂一个碗,或者磨破了衣服,或者点燃了房子…… 总之,只要赵香炉损失了钱,他都是会被好好的打一顿。 所以,他不能害家里损失钱,一文钱都不能,他一直抓,一直抓,直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还是在抓,直到意识逐渐地丧失…… 当卢家人发现他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意识。 第31章 同声相应救人命 当赵香炉看见地上的卢宽,已经奄奄一息,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是恶人,恶有恶报,只是为何?恶报最终却要落在孩子身上。 她是有母子之情的,所以她的恶报,落在孩子身上,比落在她自己身上还要疼…… 她抱着孩子到了隔壁村的郎中那里。郎中施针,按摩,药灸都没有把人唤醒,更没有办法喂药。 郎中摇了摇头,没有收她的钱,送他们离开了。 他又把孩子推到了扁鹊阁,王大夫把了脉,摆了摆手:“入毒太深,估计是入侵了心脉。药石无用。回去等着吧,如果他能醒来能喂药。再带来看吧,全靠天命了。” 虽然没有开药,也没有治好。王大夫还是强行要收一百文的诊金。赵香炉破口大骂:“没治好病,你怎么好意思收钱!” 隔壁村的郎中不收钱是情分,王大夫收钱才是本分。处处要求别人必须发善心,就会觉得这世界没情谊。 “天下生病的人那么多,要是每个病都能治好,大家不是都有千百年的寿命,那不都成妖精了!病人不能长命百岁,大夫就不能收钱,哪还有人敢来当大夫。”这种事情,自然有小徒弟和赵香炉掰扯。 最后她还是被强行收了铜钱,还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扁鹊阁。 她又一次鼻青脸肿,哭哭啼啼的走出门外,这一刻还要面对孩子的生离死别。 最毒妇人心,但虎毒不食子。再恶毒的人,孩子也是女人最痛的软肋。 就这样 一日…… 两日…… 三日…… 这一日,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破烂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木质的龙头簪子。如果卢生在这里,他肯定一眼认出,正是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他煮黄粱米饭的老头。 道士在龙山村,一边走,一边喊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句话前半句出自:《易经: 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意思就是:你心里发出的声音,世界会回应你相同的声音。 你开心,世界回应你开心。 你想要财富,世界就回应你财富。 只要你写,就有人看! 后半句却是几百年后的,弘一法师所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道经半句,佛理半句。 一千年前半句,一千年后半句。 仿佛时间、空间、门户、梦境和现实,对老道士都没有限制。 村里小孩儿很好奇,看这一身打扮,应该就是城里的算命先生:“算命的,你怎么跑到我们村来的?我们这儿这么偏,你都能找着呀。”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老道是再把他的吆喝唱了一遍。 “听不懂。” “就是我听着声音,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你们村有人在念叨,我就来了。” 小孩子也没听懂:“你莫不是来捉鬼的吧,老卢家倒是有个小孩儿要死了,你是来捉他的魂的吧。” 道士拿着一柄拂尘,朝老卢家里指去:“哦,那带我去看看!” 小孩儿将道士引到了老卢家。老卢家依然是吵吵成一片。 赵香炉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头发都有些发白了:“都怪你!非要去收什么蝎子,这下好了吧,孩子都收没了,我的儿啊,我那乖巧懂事的好大儿啊!” “臭娘们儿,啥都想怪我,当初还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们还在这儿吵吵啥?吵了孩子就能醒?还不如到他床前哭,说不定还能把娃喊醒了。”卢全福自然也不可能心情好。 门口传来顽童们的叫喊声:“二婶子,你们快出来啊,有个道士,说是来找卢宽的,要把他的魂带走!”这一嗓子可把卢家人吓得不轻。 卢老太在门里面骂道:“哪家小畜生,在这里咒我们家孙娃子?我把你嘴撕烂。” 刚把门打开,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站在门口。 卢老太定了定神,还是破口大骂:“骗钱的道士死远点,我们家没钱。” 道士也不管他,径直的走到院子里,对卢全福说道:“吾可救汝孙一命,需跟吾上山修行,成年之前,不可相见,见则必死,汝可答应?” 然后得意洋洋的挺胸抬头,等着人来求自己,却不见卢家人有任何反应。 这下就比较尴尬了。 卢全福给问懵了:“你说啥?听不懂。” 老道士本来神仙姿态,被卢全福一家没文化的给打败了,本来想拽拽文,结果这一家人没有一个能听懂的。 他只能放下拂尘,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耐心解释:“我有办法救你家孙儿,但是他要跟我上山去道观,不能在你们老卢家待着了,成年之前,你们家人也不能去见他,如果偷偷去见了,他必然要丢了性命,你答不答应吧,答应的话,我今天就救他!” 卢全福是听懂了,但他犹豫不决,卢有钱、赵香炉也听懂了意思,也犹豫不决。 卢老太却不答应了:“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他要是被救活了,却不是我们家孙子了,我养他干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养孩子对她来说,只是一门生意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卢全福颤颤巍巍的问道:“如果孩子成年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与他相认?” “得看孩子的机缘!孩子成年之后,你还健在的话,自是可以。”卢全福想想也是,再过十多年,以他这副老身板,估计已经不在世上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先救人要紧。 现在如果不让道士救他,孩子必死。让道士把孩子带上山,可能还有一点点的机会相认。 卢全福点头答应。赵香炉和卢有钱还是一副没有主意的样子,但也算是默认了。 只有卢老太,一百个不情愿:“不行,我孙子,生是卢家的人,死是卢家的死人,谁也别想带走,就是死了,也只能埋我们卢家的祖坟山上。” 古来最重男轻女的,最讲究传宗接代的,多是奶奶,明明被封建礼教迫害最深,却到头来成了封建礼教的最坚定扞卫者。 道士却不搭理她,她明明也不姓卢,为何嫁给了卢家,却如此在意卢家的香火传承。 道士走到卢宽的床前,依旧是当初平淡的语气:“你看那边。” 众人朝门外看去,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只乌鸦飞过…… 卢宽却也毫无征兆地坐起来,朝门外看去…… 赵香炉见卢宽突然坐起身来,叫喊着就要扑向卢宽:“宽娃,你可醒了。” 她正要冲过去,却被卢全福一把拉住:“不能去,这孩子魂还没全回来呢!” 只见卢宽呆呆傻傻的望向门外,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卢全福继续不懂装懂地解释:“这大概是三魂回来了,七魄还没到,不能去喊他,要是一喊,他七魄就回不来了。” 然后…… 卢老太就开始大喊:“哎呀,卢宽,你终于醒啦,你终于醒啦,不要搭理那个老道士,回来就好,不要跟他去!” 卢全福觉得这老婆子就是存心来拆台的。上去就是一耳刮子。终于把卢老太打老实了。 然后卢宽坐起身来,穿好鞋子,径直的跟着老道士离开了家。 卢家的人,就没有更多的言语。 三个是不敢说话。一个也是不敢说话。 三个人是怕吵到魂魄,一个人是怕挨揍。 第32章 又见沉香信念物 老卢家门外,已经围了很多人看热闹,这中间竟然包含了卢生,他正背着背篓,骑着毛驴要去赶集。 卢生也是要看热闹的,没互联网、没报纸,连个唱大戏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个道士做法,看个热闹还不让了? 他一眼认出了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了他黄粱米饭,让他靠在青瓷枕头上,做了一次黄粱梦的道士。 道士正牵着卢宽离开村子。卢生赶忙上去询问:“您这是要带卢宽要去哪儿?” “去换个活法,像你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会法术?” “那是自然,道士不就是干这个的?看相,算命,做法啊。要不要我再表演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卢生赶忙摇摇头,他以为他拿了个穿越种田文的剧本,怎么还越来越有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了。 卢生心里有些疑惑。他隐约感到堂兄卢轩文也有奇遇,现在卢宽也让老道士收走了。他们老卢家这一代人,难道都有奇遇?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见卢生恍惚,老道士又说道:“有样东西还忘记给你了。” 老道士拿出一个沉香吊坠:“这物件你可还认识?” 卢生一眼就看出这是在黄粱梦里的物件儿,梦里的“卢总”随身佩戴的一块儿随形的沉香。 这道士一来,还送了个挂件给卢生,怎么又有点《红楼梦》的味道了?他又不是贾宝玉,胸前还必须戴个东西彰显身份吗? 这个沉香吊坠说来话长,那是黄粱梦里,刚起步创业的“卢总”,在潘家园的地摊上,看见一个随形的沉香吊坠。 地摊卖吊坠的老头儿说:“这个吊坠可是北宋朝的玩意儿。” 卢总还嘲笑他:“你可别逗了,宋朝的沉香木还能保存到现在?不早就被虫吃鼠咬,啃个精光了。” “爱要不要。反正就宋朝的。” “宋朝的多少钱嘛?” “8000块,要你就拿走。” “80块,要我就收了。 “行吧?就当开个张。”摊贩,含泪赚了60,这还是他从村里20块钱收回来的。 于是,黄粱梦里的卢总,拿到了这块儿沉香吊坠。 而此刻,大宋朝的卢生也拿到了这块吊坠,如果这个吊坠真的能一直存世,在一千多年后。它会被摆在地摊上,让另外一个卢生以80块钱买走。 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 老道士嘴里还念叨着一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卢生隐约感到,黄粱一梦之后,确实一种信念裹着他:“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得到。” 他相信自己不会饿死,所以敢搬出家里,饿的时候就挖到黄精。 他相信自己卖药能赚钱,能遇到好的买家。 他相信能抓蝎子能挣钱,所以村民都会帮他。 他相信恶有恶报,卢宽就中毒了。 看似主角光环,其实都是因果循环。 …… 当卢生从这段顿悟中醒来的时候,周围哪里还有道士的影子。 他也不知不觉离开了龙山村,已经骑着毛驴,背着背篓到了回春堂。他甚至不记得老道士何时离开的,他又是如何一路来到城里,这段记忆像是不存在一般。 就如同“心流”,只专注自己的顿悟,忘记了其他所有事。 …… 直到余得胜叫醒他:“你坐在毛驴上再发什么呆?” 卢生才跳下毛驴,摸了摸胸前的沉香吊坠,确定之前的事情不是做梦:“怎的就到了回春堂了?” 蹲下身子,把身上背的背篓交给余得胜。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余得胜觉得今天的卢生总是怪怪的。 “你帮我看看这块沉香,有没有问题。”他从脖子上取下那块沉香料子,递到余得胜手中。 余得胜接过料子,入手压沉,木质文理有射线,凑在鼻子上闻了一闻,香味内敛不刺鼻:“没问题啊,上好的奇楠沉香母树包头。你上哪搞来的,这玩意一钱也得几十文,你这么一块估计能值一吊钱了!要不要我帮你卖了,这玩意好出手!” 卢生赶忙把料子收回来,挂在脖子上,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余得胜也能看见这个东西,别是什么传说中的妖物,只有自己能看见那种,那倒是挺吓人的。 二人说话间,一个略带妩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咦,又遇到小郎中了?还真是缘分呢,我去哪看病,都能遇到你,”说话的语调依然带着些嗲气。 卢生一眼就认出来,是买鲜茅根的罗茶言,罗府的大小姐,算起来也算是自己贫困时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这次,她身后却没有跟任何的随从,就是自己一个人单独来看诊的。 卢生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缘分,医馆,要不就是病人,要不就是卖药的,一般人谁没事往医馆跑?” 多日不见,罗茶言的脸色并不是很好,黑眼圈很重,皮肤发白。 卢生好奇问道:“上次送药的时候,不是说你病都大好了吗?怎么今天看着脸色,比原来更差了一些?” 罗茶言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就是来找葛大夫给看一看的,最近老是失眠健忘了,记不住东西,头昏昏沉沉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说着就朝卢生怀里倒了过去。直接扑在他怀里,把卢生给吓坏了。 卢生抱着罗茶言,双手摊开,也不敢动,他问余得胜:“这女的不会看上我吧?” 余得胜露出一脸的鄙夷:“她也许只是想讹你。” 卢生这才敢把手放在罗茶言肩膀上,摇了摇,这摇一摇还挺管用。 两三下就把罗茶言摇醒了。 赶忙把她扶进回春堂,让葛老头给看一看。 第33章 诊断服用毒药丸 罗茶言轻轻地把白皙的手放在脉枕上,葛大夫给他把脉。眉头紧锁,虚脉无力,病在肝肾,却一时也找不到原因,观面相,舌苔厚重,面色惨白:“姑娘最近饮食上有什么变化吗?应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罗茶言仔细回想了下:“倒也没有。府里的吃食都是固定的,每天吃的和往常也没有不同,但最近由于胃口很差,吃得倒是不多。” 葛老大夫轻轻捋了捋胡须:“应该是长期吃了什么轻微的毒物。” 罗茶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她从怀里取出几粒药丸:“葛大夫帮我看一看这个,上次咳嗽痊愈之后,我爹说我身体弱,还是应该调理一下。便让我去扁鹊阁,找王大夫给开了一些调理身体的药丸。” “服用之后可有效果?”葛老大夫看看药丸,拿过来闻了闻,又抠下一点来,尝尝,还是撵着胡须思索…… 卢生很好奇:“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葛老大夫心思没在上面,胡乱的回道“酸酸甜甜的。” 罗茶言都被二人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聊味道,只能把话题拉回来:“刚吃那几日倒是明显,思绪没有那么紊乱,不太焦虑,也好入睡了。但最近,白天却总是睡不醒,我想着可能是药效太好,白天也贪睡了些。晚上就不太能睡好了。我也没有太在意……” “最近是不太舒服?”葛老头这问得也是废话,要不然她能晕在卢生怀里?她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是的,老是感觉到心慌,恶心,府里的人说我脸色发白,我就有些害怕了,怀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葛大夫闻了闻药,没闻出个所以然来,尝着味道也挺正常,应该是毒物添加的不多。 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带着几人,进到后堂:“卢香,你的小灰,小白呢?” 卢香擦擦手,从厨房里出来答道:“在窝里睡觉吧。”抬头看见卢生:“卢生来了?”几天不见,见之欣然。 葛老头才不管他们姐弟情深:“先别管你弟了, 先管狗,先管狗,把狗提出来。” 这话说的,好像卢生还不如一条狗了! 小灰被提出来,葛老头指着狗:“卢生啊,你这两只狗可是好狗呀,我也是这几天偶然发现的,他们竟然能分辨出药的味道,” 卢生也颇为惊奇,要真是这么能耐,他搞了大半辈子的药,还真是不如一只狗了。 “我随便拿一副药渣子放在它们面前,只要闻一闻,就能在药柜里面找到对应的药,你说是不是很神奇?”葛老头还一脸得意,但他也不想想,那狗又不是他的,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卢生听了,只能夸赞:“哦,还有这本事。我不如也。” 只见小灰闻了闻罗茶颜的药丸。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跑出去,跑到后堂堆起来的药袋里,找到很多对应的药材。 确实是一些滋补的药材,贵重一点儿的有:人参,鹿茸,便宜点儿的也都是些当归,党参,地黄,川芎这样子对女性身体很好的东西。 最后,小灰却钻到一个橱柜下面,对着一个陶瓷的瓶子一直狂吠。葛大夫面色有些凝重,从橱柜下面,把那个陶瓷的罐子取了出来。 葛老头打开罐子,里面是红色的粉末:“这是铅丹,虽然叫丹,但只是这种粉末,外用可以止血化脓。一般很少内服,当然如果癫痫这一类的抽搐病症,也是可以内服一些的。” “你是说我的这个药丸里面有铅丹。这会不会是一种特殊的配伍呢?”罗茶言好奇问道。 葛老头摇头:“不会的,这铅丹跟以上几个药材没有丝毫的关系,不可能配在一个方子里。” 罗小姐眼里含泪,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楚楚可怜:“我跟扁鹊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为何要这样害我呀。” 看得人我见犹怜,葛老大夫老得都“不行了”,都得跟着动动恻隐之心。 卢生忙提醒:“那是不是你有什么仇家和扁鹊阁有联系?” 罗小姐仔细想了一下,心中好似有了答案:“我明白了,葛大夫。今天的事还万万不要外传。家里的确有些隐事,暂时不方便戳破,葛大夫千万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跟外人说。” “老夫才懒得管你这些闲事,我当大夫的,历来嘴严,张员外的花柳,李掌柜的不举,我可向外人道过?你跟卢生说好就是,我看他倒是像个嘴巴没把门的!” 卢生赶忙做了个手势,把自己嘴巴捏起来了。他只是告诉自己别说话。要是一说话,这茶艺大师要是哭了,谁惹得得谁哄。 罗茶言梨花带雨起身,万福致谢。 葛老大夫又恻隐了:“那些药停了就可以,但是你这身子可能需要重新开药调养一下。我给你开一些解毒,利尿的方子。回去后按需服用,每天多喝水,多喝热水,把铅丹排出来。” 多喝热水,真的是解毒的。 罗茶言点头:“谢谢葛大夫。”行了一个万福,又想起一件事:“您给我开这个解毒方子,能不能也帮我做成这种同样的药丸?我到时候换上一换。” 葛大夫很有深意的看了看罗茶颜,早有这么聪明,也不至于中毒了,这女子这聪明的程度怎么忽上忽下的,扮可怜倒是挺动情,也就爽朗的答应:“可以的。” 转头写了个方子,交代卢生:“你去把这个方子药抓上,我做成药丸,回头给罗小姐送去吧。” “这做药丸需要点时间,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这药丸,别干吃,本来熬药还能多喝两碗水,这做成药丸可就没办法带水了,所以你吃了之后,记得多喝水,多喝热水。” 罗茶言再次谢过:“明日中午我们到天顺楼吧,到时候我们把药丸换一下,我做东请你们吃一点好的。” 卢生点头:“行吧,到时候我让我姐去找你。别忘了带钱,药钱,……还有请我姐的吃饭的钱。” “你姐是?” 卢生指了指后院,那个任劳任怨的姑娘,忙着碾药,没功夫搭理他们。 罗茶言眼泪汪汪的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孤苦伶仃:“放心,不会坑你们姐弟的,到时候请姐姐吃顿好的,今日谢过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别,别,别……”卢生都害怕她顺嘴说出“以身相许”来。 罗茶言才再三谢过,才各自分别。 第34章 卢香出门去送药 罗茶言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小心的试探道:“爹爹,要是这府里有人要害我怎么办?” 罗老爷满不在乎:“你啊,总是想得多。” 转头又对林姨娘笑了笑,似是想起一段笑话,眉飞色舞的讲道:“茶言小的时候,可有意思了,那年她大概四岁,见府里丫鬟杀鸡,得把鸡先给清洗了,她问丫鬟为什么要洗,丫鬟说洗干净了才能吃啊。 下午,几个小厮又杀猪,先把猪毛给褪了,她就问人家这干嘛能,下人跟她说,放在水里把猪毛褪了,才好杀了吃啊。 后来晚上,让她洗澡,四五个丫鬟,愣是没把她按下水…… “哈,哈,哈……”说完,罗老爷和林姨娘都笑了。 只有罗茶言,她笑不出来,这个笑话他父亲已经讲了无数遍…… 林姨娘笑的花枝乱颤:“就是啊,老爷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把茶言当成一个宝,别说想害她了,就是磕着碰着一点皮,大伙儿可是都心疼的紧呢。” 罗茶言不说话了,她开始吃饭。 吃吧,死了也就死了,爹爹也不会再为难了。 她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母亲走了,父亲也因为在“天书运动”中上书直谏,被贬官到亳州。 …… 饭后,林姨娘喊过身旁婆子:“看来,这药丸的事情,让这丫头给发现了。” 婆子显得很慌张:“回头要是小姐给捅出来怎么办?” 林姨娘也是下了决心:“别慌,慢的不行,就快刀斩乱麻吧,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 翌日,上午。 葛老头在回春堂里,鼓捣了一晚上,总算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药丸,配方倒是小事情,关键是把药丸搓成小球球,可是难为这个小老头了,他总是手不太灵巧的样子,年轻的时候手劳损了,有些手抖。 第二天清晨,葛老头唤过卢香:“你去帮我把这些药送给罗小姐吧。”葛老头拿出一个药瓶。 “嗯,好的师父。”葛老头最近见卢香确实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在医药方面确实有自己独特天赋。便破例收了她当自己的徒弟,专门传授一些妇科的技巧。 这给女人看病,本来就是葛老头最不愿意的。以前他给蔡氏传授过一些技法。很多妇科检查也都是蔡氏去做,然后把结果告诉他,再由他给人开方子。 但蔡氏可不是随叫随到的,得看人家心情,所以他婉拒了很多女性的患者。 现在有了卢香,一切方便多了。 卢香打开药瓶,闻了闻:“还挺喜欢这些药的味道的。” “收人钱,自然是要把人家交代的事情做好,大夫嘛,既要救死扶伤,也要助人为乐,看患者有困难,能帮就帮吧,这有钱人也有可怜人啊。” “你知道天顺楼吧,去把药给她。记得多点一点好吃的。反正有人给你出钱。” 卢香害羞的点点头。他最近性格虽然有了改观,不再那么腼腆。但是要学着师父和大师兄这么脸皮厚,她也是做不到的。 第35章 卢香茶言姐妹花 余得胜见卢香要出门,赶紧把她叫住了:“师妹,你是要出门是吗?” “嗯,是的,大师兄。” “那你把我这个带给李府公子吧,他家就在正阳街上,和罗府一条街。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交给李府的门房就行。” 让人帮忙,余得胜是一点不用客气的。他拿出一个密封的陶瓷瓶子交到了卢香手上。 卢香很好奇:“大师兄,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阿魏,这李公子是个钓鱼佬。不好女色,不好斗犬赛马,天天就想着钓鱼。这个阿魏是拿给他做饵料的。” 卢香心里了然,这是阿魏(文末有图)她也是见过的,师兄之前教她认药的时候,打开给她看过。这药挺特别,是稀糊糊状的,是一种植物的树脂,有干的,有稀的。余得胜给的就是这种稀糊糊的东西。抹在手上,就算擦掉了,那臭味儿,简直不摆了,能臭晕整条大街。关键是根本洗不掉,当初卢香用水洗了三天,味道才完全消失。 师兄说,这个就是世界第一臭药,果然名副其实。 卢香很不情愿的接过药瓶,又重新拿了几层油纸, 把阿魏重重包裹起来。才又放心的装在了怀里。他一个女孩子家,可不想把自己身上弄出那味道,就像是……像是钓鱼佬钻进了猪屎堆爬了一圈的味道,又腥又臭。 卢香只能很不情愿的答应下来。 …… 天顺楼里,罗小姐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卢香把药丸交给罗小姐,除了付药钱,罗小姐自然是要请卢香吃一顿好的。 中途两个女人还一同聊了聊衣服鞋子,罗小姐还给卢香化了妆,做了一切闺中蜜友之间该做的事情。 吃饱喝足,走到店门口,罗小姐见卢香穿着单薄:“天气这么冷,你把我这个大氅穿上吧。” 卢香也没有推辞,一顿饭时间,她们俨然已经成了一对好姐妹。 “你这会子,是去回春堂吗?”罗小姐还意犹未尽,想和卢香多待一会。 “师兄,还让我去正阳大街的李府送一些药材。” “你师兄倒是会使唤人!那正好顺路,我们一同走吧。” …… 罗茶言和卢香一路倒是有说有笑的,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突然蹿出来四个蒙面……倒也不是大汉,就是四个瘦马猴。 四个人,分做两伙,直接先捂嘴,用绳子绑起来,然后把嘴堵上,套上麻袋,装上牛车,可以算得上是一气呵成。 当然,中途也还是有点小意外的,虽然被捂上了嘴,一个人脸还是被卢香给挠了,另一个的裆也被罗小姐给踢了,疼的冷汗直冒。 绑匪按倒卢香的时候,卢香拼命的踢打,就听到一声脆响声!别误会,不是绑匪那玩意碎了。也不知谁压破了卢香身上“阿魏”瓶子,流出一股褐色的液体,十分难闻。 “彪子,这娘们拉裤裆里面了吧?真臭!” 那人捂着鼻子:“别管了,先弄上车再说。” 卢香和罗茶言全程嘴巴被堵上,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喊叫。。 车门一关,消失在小巷尽头。 第36章 卢生焦急寻人忙 这一日,卢生正好到城里送药材。给卢香带了一些草药配制的药膏,说是药膏,倒不如说是护肤膏,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叫法。依照古籍所载熬制的“宋宫面油”,是用鹅脂熬煮,然后加入藿香,零陵香,甘松等香料,跟后世的护肤品是有的一拼的,而且香味淡雅,纯正自然。 卢香如今不用天天晒太阳,顶着烈日劳作,皮肤开始慢慢好转,卢生给配上一些护肤品,应该很快就会变得明媚白皙。 只是苦等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眼看就要晌午了,却不见卢香回来,卢生有些担心,他把余得胜喊过来:“你让卢香去给谁送药?带我去看看!” 余得胜不情不愿的从他的小药房里被提留出来,回春堂也不是每日都忙的,一旦有了空闲,余得胜最大的爱好就是钻进小药房,捣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材。 “没事的,就是去正阳大街李府,城里大白天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行,你得跟我去看看,我老觉得出了什么事。”这大概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吧。这种感觉和上次很像,卢香被老卢家绑着嫁人,打开柴门时,他也是心里突突突地跳。 他们先是直奔正阳大街,李府的门房果然是没有见过卢香。 “要不然到天顺楼去看看吧,或许是和罗小姐聊高兴了,两个人还在那喝酒呢?” “我姐可没有这么不靠谱!”卢生回怼,却还是迈开步子朝着天顺楼奔去。 …… “你是说两位小姐是吗?中午吃完饭就走了呀?”店里小二对卢香和罗茶言还是有印象的,毕竟很少有两个小姐单独出来吃饭的。 “他们朝哪个方向走的?” 店小二仔细回想了下:“应该是东边吧,我也没有跟出去看。” 东边就是正阳大街的方向,但是为什么李府的人没见过卢香呢?两人也只能有沿着东边再去找找。 路过一队巡城的官差,卢生也是病急乱投医,赶忙上去喊道:“官差大人,我姐姐丢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找?” 胖官差看看卢生的打扮:“哟,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 龙山村的。”卢生倒是很实诚。 胖官差很不耐烦:“去去去,自己找去!” 余得胜重新报了个身份:“是我们回春堂的徒弟。” 胖官差稍微停了下,怕错过了什么大人物:“你们回春堂是干什么的?学堂?夫子可有功名?”这堂里要是有当官的,或者是有功名的举人,他们倒是要重视一下。 另外一个瘦兵丁答道:“回春堂就是一个医馆,不是学堂,老大,你怪没文化的。” 胖官差瞪了瘦子一眼,抠了抠鼻子,不屑地应付:“医馆啊,那你们到押司所去报案吧,等押司下了劄子,我们自然会帮你们去找人的。” 余得胜见此光景,想让官差帮忙是没什么希望了,他拉了拉卢生的袖子,还是自己去找吧。 等走远了才说道:“走吧,走吧,咱们这种无权、无势、无功名的三无人员,这些官差是懒得管的,除非出了人命,倒是可以帮你下个劄子。” 卢生这才感受到,这大宋朝和黄粱梦里完全不同的,没有功名,没有权势,就算赚了钱,也只能图个温饱,发了大财,还无权无势,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未来还是要走一走科举这一条路,不求当多大官。有了功名才能抱住钱。 也不想更多,如今找人要紧,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余得胜想到一种可能:“你说卢香是不是到罗府去做客了?” “不太可能,罗小接家里还有个姨娘呢,估计还不想暴露她到回春堂看过病。” “说的,挺有道理。那就不去罗府了!” “道理是有点,不过我们还是要去罗府看看,不要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卢生面对姐姐的失踪,变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客体。 到了罗府,卢生已经感觉到这里有些异样了。府门外乱作一团,管家带着几个家丁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你们都去找找,小姐说她是去了天顺楼,还有各条道路,分头都去看看!” 卢生拉住管家:“你们家罗小姐也走丢了!” “你就是那绑匪?!”管家也拉住卢生,两个人相互拉扯着,都不打算让对方走。 “哎呀,我不是什么绑匪,我姐姐来找罗小姐,也没回去。” “你姐姐?” 余得胜过来把他们相互拉扯的手分开:“他姐姐是我们回春堂的女徒弟。他们两个约了天顺楼吃饭的。” “我们小姐怎么会去找你们回春堂的女徒弟吃饭?” “大概是闺中密友吧,我们大男人自然是不懂得,不过我们肯定不是什么绑匪,大可放心。” 管家狐疑的放开卢生,解释道:“刚才一封信从门房扔进来,里面写了,要是想小姐活命,就准备一百两白银,晚上会有人来取,若是报官,他们会立刻杀了小姐!” “那你们报官没有!我姐姐可能也被一起给绑了!” “报啊,干嘛不报,我们罗府本来就是官!”管家还挺骄傲。 “那我们先去天顺楼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管家带着人,卢生、余得胜跟在后面。好巧不巧的,他们又遇上了刚才巡城的那些官差:“吴管家,这是要去哪里啊,风风火火的!” “我们家小姐丢了,已经安排去押司大人报案了。” “天哪!”胖官差单手虚握,捂着嘴,一副震惊的表情,特别的做作:“罗府小姐怎么能丢呢,您老还去报什么案,走,我们和你一起去找!” 卢生在后面说风凉话:“不是要先去押司报案,押司下了劄子,才能帮我们找人吗?” “那能一样吗?人家丢的是罗府小姐,你们丢的是村里小姐,那能一样吗?对了,你们俩怎么也在这?” 吴管家赶忙解释:“他姐姐可能是一起丢的。之前两人在一起的吃饭。” 胖官差给了个笑脸:“你看,这不是赶巧了吧,回头顺道也把你姐姐给救一救,就当个搭头了!” 第37章 卢香阿魏救茶言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朝天顺楼赶去。 走到一条小巷中,余得胜闻到一股特异的香味:“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卢生在空气中嗅了嗅,的确有一股臭味:“你放屁了?” “是阿魏,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他又仔细找找,果然在地上看到一块褐色的印记。“早上我让卢香去送的药材就是这个,阿魏。” “那你还不顺着味道跟上去。”卢生当即就想拿根绳子,套在余得胜脖子上,牵着余得胜,让它顺着味道,把卢香找出来。 “你当我是狗啊!我鼻子哪有这么灵?” “那怎么办?” “回去把小白和小灰带上吧!”看来这两只狗,果然是来报恩的,短短几天又能派上用场了。 还是得先和吴管家说一声:“我们找到线索了!这里有我姐姐留下的一些药物。” 吴管家围过来,看了,也闻了,余得胜把阿魏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回医馆牵两只狗过来,你们先去天顺楼再问问,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回头我们在这里汇合。” 回到回春堂,把两只狗狗牵出,回到小巷子里,吴管家果然没有再找到任何线索。 让小白小灰嗅了嗅地上的阿魏,两只狗就带着家丁和官差一起直奔城西北。 …… 亳州城西北角,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这地方卢生很熟悉,当初黄粱一梦,老道士也是在这个破庙里给他煮了一碗黄米饭。 张二山,朱二龙,胡二天,这三个人也都是愣头青,被马彪这么一忽悠,就来绑架来了,甚至连要绑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年少莽撞的时候,有的人犯很多错,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有的人,只是犯一个错,一辈子就没有了。 放荡不羁爱自由是没有错,有的时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而有的人,别说三十年,三十天之后人都没了。 张二山,朱二龙把两个布袋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袋子解开,把两个人质拉出来, 藏在破旧的城隍像的后方。 胡二天重重的抽了罗茶言一耳光:“臭娘们,刚才还敢踢我!” 罗茶言用仇视的目光盯着胡二天,眼神狠厉,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看得胡二天竟然起了歹心。 胡二天摸着下巴问马彪:“彪子,哪个是罗小姐?” “说是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别动她,能捞点赎金就不错了,到时候把罗小姐好好的送回去,我们可能还有命花钱,要是把人给弄伤了,弄没了,就等着死吧。”马彪还是有点脑子的。 胡二天看看大氅下的人,此时她还带着妆,说是大小姐还是有人信的。 “这罗小姐长得倒是挺规矩,可惜了……”他在空气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罗小姐还真是胆子小,直接拉裤子了,太臭了,” “那旁边瞪我这个臭娘们是谁?”胡二天又看向了刚才那个姑娘。 “不知道,大概是丫鬟吧!” “这丫鬟长得也可以啊!” 马彪赶忙阻止:“胡二天,你就不能先管住下面,等拿了钱,去勾栏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勾栏里的娘们一点意思没有!我就喜欢这种会瞪人的娘们。”胡二天还就喜欢这种征服欲的满足感,小混混嘛,或多或少有点特殊的癖好。 马彪也不想再去管他,一个丫鬟而已,随便他们吧,只要不动罗小姐就行。 胡二天把绳子往下拉,罗茶言被吓坏了,发出呜咽声,但除了摇头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魔爪伸向罗茶言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或许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吧。 她知道这些绑匪,就是林氏的人安排的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一出府,就遇上了绑架的人,听绑匪们的对话,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来自罗府。 只是这一刻,她被误会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丫鬟。 她拼命的挣扎。她是宁死也不愿意被糟的,如果那只脏手再靠近她,她就会立刻咬舌自尽。 她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无助的双脚乱踢,两行眼泪从脸颊流了出来,嘴里无助的喊着:“不要,不要……” 突然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卢香绑在面前的手,不断地在罗茶言身上涂抹,随之传来一股剧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卢香把身上的阿魏瓶子给完全磕碎了,瓶子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血液混合着腥臭的药材,流出的汁液全都涂抹到了罗茶言的身上。 “太臭了,你这女人拉的屎怎么这么臭,还往人身上摸。”胡二天闻到这股味道,又看看罗茶言身上褐色的痕迹,下半身的阳气就瞬间泄去了,差一点还吐出来。 虽然知道大小姐不能打,打了会有麻烦,他还是踹了卢香一脚,把他们关在神龛的后面。 没有兴致,却不耽误他们赚钱。等到了夜里,他们会让人去取钱,然后拿着银子,去另外一个城市逍遥快活。 第38章 刘婶死在儿屠刀 胡二天和马彪已经想好了万全的办法,只等着天黑,就去罗府找林姨娘要钱,然后逃之夭夭,逍遥快活。 正做着白日梦,突然,刘婶很慌张地跑进庙里来:“儿子,你们快跑,快跑啊,官兵找来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二山不是在外面放哨吗?”不相信也没有用,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约莫有十来个人,还夹杂着柔弱的狗吠声。 这“狗找人”可要比“人找人"容易多了。 马彪听见这阵仗,哪里还顾得上亲娘,他身子轻,也习得了一些猴子的绝技。三五下就从城隍庙院中的枣树上爬了上去,跳上院墙。 刘婶也想逃,她伸出手:“儿啊,拉娘一把。” 马彪坐在墙头,手拉住他娘,可是他身子单薄,力气也小,跳墙是没有问题,这拉人的力气活却是不行。 他把刘婶拽在墙边,就是爬不过去。这时候岳五环已经破门而入,见二人还想爬墙,就抽出腰刀,站在墙下挥舞:“老东西,你下来!还想爬墙,这么大年纪里也不怕闪着腰?” 刘婶哪有功夫搭理他,拼尽全力,眼看着左腿就要蹬上墙头了。 外墙有官兵也围了过来,马彪心里那个着急啊,看着母亲那张褶皱的脸,他还是用力的把手一甩……没甩开……刘婶力气还挺大。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他娘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更着急了,嫌恶的看了他娘一眼,再用力的一甩,老母亲的手最终还是被甩开了,马彪头也不回,跳下墙头,逃向远方…… 刘婶重重的跌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插在一把腰刀上。 她睁着眼睛,嘴里冒出鲜血,她不是被刀插死的,当马彪用力甩开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竟然如此对待他。她确实对每一个人都很刻薄,她也确实爱占小便宜,她也做事没底线,但无非也就是为了几个破烂铜钱。 她节省出来的钱,自己又用过多少呢?还不是给了好吃懒做的男人,给了贪得无厌的儿子…… 马彪小时候,刘婶经常被家里男人打骂,她都是先护住孩子,不让他受一点伤害。她是爱偷主家东西,也只是拿一口吃的,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 这能全怪她吗?你们去大街上看看!有几个穷人是慷慨大方的?爱贪小便宜的人,曾经都受过穷。又有几个单身母亲是软弱无能的?天天受人欺负,能养大孩子? 她一直坚信,等孩子长大了,她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是最终,贪了一辈子小便宜,与全世界为恶,被全世界唾弃,最终才养大孩子,就这样把她扔下了墙头,插在一把尖刀上…… 刘婶死了,没有闭上眼。 …… 她死了,没有人在乎,一个匪徒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衙役们不仅不会被追责,还会受到表彰。 从她身体里拔出尖刀,把刘婶随意的踹到一旁,衙役继续抓捕别的匪徒。 胡二天躲在草垛里,官兵很快就把他搜了出来,他只能倒头便拜:“不要抓我,我就是过来拜菩萨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城隍庙供的又不是菩萨,临时抱佛脚都抱错了,菩萨怎么可能保佑他? 胖官差最喜欢这样的匪徒,面对跪地求饶的,他历来是最勇敢的:“玩呐?就这样还敢当绑匪。” 张二山和朱二龙运气就好多了,此时都不在城隍庙里,不知道是跑哪里去撒野尿去了。其实是安排二人放哨的,但他们看见官兵就直接跑了,二人只愿意给自己放哨。 卢香和余得胜牵着狗,在城隍像下面的暗格里,很快就找到卢香和罗茶言。 两个人的脸都抹的脏兮兮,分辨不出容貌,还散发出一股臭味,卢生看了看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女子,绕过她。 把另外一个人给解开了绳索,刚一解开,那女子就抱住了他,开始哭泣,卢生拍拍她的背:“姐,没事了,没事了……” 背后传来姐姐的声音:“你姐在这呢。” 卢生才转过头,看见姐姐笑,他赶忙把面前女子推开,仔细看了看:“罗小姐?怎么是你?” 罗小姐就更委屈了,也抱不着人了,自己站起身来,对岳捕头说到:“岳叔叔,快带我去找爹爹!” 事后几日,罗学政亲自给知州上了表,表彰卢生惩奸除恶,急公好义之功绩。 其他人都逃跑了,胡二天成了主犯,绑架官吏子女,可大可小,说是谋反也是可以的,直接给判了秋后问斩。 刘婶死了,没有人证,这次绑架案并没有能牵扯出林姨娘…… …… 这些都是后话,先说这一日。 卢生在城隍像的后面把卢香和罗茶言救出来,一同送回了罗府。 知道卢生找到了女儿,卢香也用“阿魏”保住她的名节,罗学政自然是礼仪周到,把两位“义士”和卢香留在府中做客。 先安排两位小姐沐浴更衣,给卢香包扎了手掌。仔细清洗过后,又把什么香料都用尽了,二人出浴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腥臭味,这阿魏的效用,果然名不虚传,估计还要几日才能完全消散。 …… 罗学政有很多门人,听闻罗家小姐被劫持,自然是要来问候的。学子嘛,多数就是这样,干正事的时候没有他们,马后炮的时候,就全都赶过来了。 今天带头来的学子,卢生竟然也认识,卢三娘的儿子武文。那个去抢了卢香嫁给陈跛子的“日龙包”,当初被卢生给打成猪头的“表哥”。 “据说,绑匪还跑了几个,这城里的官差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若是让我遇到,定要先把那城隍庙给围了,在徐徐图之,先围后打,围而歼之,定然叫这些绑匪一个也逃不了。”武文纸上谈兵还是在行的。 余得胜听到武文夸夸其谈,从后堂走了出来:“哟,那回头我可得和你娘一起,好好表扬你,你们这一辈人,是越来越聪明伶俐了。” 武文听着这句夸奖,以为是来了学堂的师长,赶忙带着众学子站起身来,双手前倾作揖,头埋的很低。 卢生牵着两只狗和余得胜,走进客厅,双手平压:“都坐,都坐。” 武文这才抬起头来,却看到余得胜和卢生:“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敢跑来学政府来放肆,真是太大胆了!” “吴管家……吴管家……府里闯进来两个白丁,快把他们赶出去!” “武文啊,你这小辈,怎么说话的,我们两人,长得黑,不能算白丁吧,太抬爱了!”余得胜一直觉得,她和卢金莲才是平辈的。 “抬你奶奶个腿!吴管家,快把这两个臭傻逼给我抬……抬出去!”武文急得跳脚,开始谩骂了,他的斯文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只要一急,立马原形毕露了。 这武文,小时候经常往村里跑。到了老卢家,就和卢轩文狼狈为奸。 把卢生得饭故意倒了喂猪,卢生只能饿着。 在院子里撒木刺,卢生没有鞋,被扎出了好些血眼子。 把卢生骗到村里的池塘,帮他们捞鱼,卢生露头他们就用脚踩他,那一次卢生差点被淹死…… 第39章 答谢卢生开雅集 武文恢复了一点理智,至少不说脏话了:“你们两个白丁,快点滚出罗府去,这种文雅的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有个知道内情的学子赶紧解释道:“博启兄,不可胡说,这两位,好像就是今日救了罗小姐的两位小英雄。” 武文不屑道:“救人?不是还跑了两个匪徒吗?若是我在,定然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匪徒跑了!” 卢生不搭理他,他还来劲了。 罗学政走了进来:“博启啊,你又在吵什么啊?” 武文见到来人,赶紧作揖:“学政大人,府上闯进两个白丁,我正劝他们回去呢,到时候打扰学政雅兴。” 罗学政看了看卢生:“博启啊,这两位是今天的主角,就算是白丁,也可以一起喝酒品茶嘛,万不可造次。” 武文龙墨,只能拱手,哼了一声,坐下来。 罗学政仔细看了卢生,坐在那里也是器宇轩昂,不似普通农家子弟:“卢生可读过书的?” 卢生老实答道:“未曾读书,只是一月前,我到城里卖柴,在城隍庙中遇到一个道士,在梦中学到了很多学问。”卢生就按事实说呗,历来穿越的剧本,穿越的事实都是主角最大的秘密,而卢生就把自己黄粱一梦的事说出来,又会怎么样呢?难道情节就推进不了了?还就不信了。 罗学政只是笑笑:“卢生肯定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罗学政只当是一个玩笑话。 看吧,说出来还是没有人相信。 “不过后生可畏啊,今日难得学子们都聚齐了,正好十月望日,月圆之夜,天无片云,想来也是观月佳期。一会儿我安排人在后庭摆一番“雅集”。 北宋的诗会就称为“雅集”。 罗学政又对卢生低语两句:“你们二人,就算不会吟诗作对,也可以一起聊聊天嘛。不妨事,不妨事的。” “那就请大家移步后庭,我们赏花赏月,话一些诗词,品一些浊酒。” …… 卢香和罗茶言梳洗完毕,用香粉遮盖了臭味,也到后庭来了。 得再说下,北宋无男女大防,这男女间的交往,再正常不过,也不见得哪个女子在家中见了男子,就丢了名节的,名节哪是那么好丢的。 大概只有朱熹的名节特别容易丢,所以自“程朱理学”盛行后,才搞出来这“男女大防”之事。 罗学政没有正妻,林姨娘算是罗府的半个主母。 雅集开始时,她步入后庭的时候,学子们都起身恭迎,作揖俯首:“见过师母”。 林姨娘含笑点头,倒是挺受用。 罗茶言带着卢香也坐到了左侧,她已经给卢香打扮了一番。皮肤在月色的映衬下,更加的白皙了,余得胜都看呆了。 卢生看余得胜目不转睛,就问道:“你再看谁啊?” “看你姐啊!” “我姐,我姐在哪里?” “就站在罗小姐旁边那个啊!” “我去,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卢生本来觉得那位小姐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盼兮,长得确实美艳。但得知是自己姐姐之后,瞬间就觉得:也就那样。 第40章 初试绝对欧阳修 罗学政饮尽一杯,压压手:“今天都是年轻人,我这个老顽固,就不多参与了,你们尽兴。” 林姨娘作为女主人,虽然都快三十了,但她也是自诩为为年轻人的,她可是得多参与的,于是便开始主持大局了:“大家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的酒令?” 龙墨凑上前来:“几日前的雅集,遇到一个妙人,从江南西路进京赶考的学子欧阳修。他倒是留下一个对子,颇为有趣,不妨大家都试试,就当给大家热个场。” 林姨娘哪认识什么欧阳修,但罗学政对各路的才子倒是都有所耳闻: “这江南学子欧阳修,倒是颇有才名。为何今日不邀他一同前来?”学政也挺想见一见这位风头正劲的江南学子。 “倒是有些可惜了,永叔兄前几日已经赴京了。”欧阳修字永叔。 武文拍拍马屁:“早知道有学政府的雅集,定然是要留永叔多住几日的。” 林姨娘虽然不知道这欧阳修是谁,但并不阻碍她表示遗憾:“那倒是可惜了,人不来,对联到了也是好的,那说说欧阳修的这个对联吧。” 这上联是:“山石岩泉流白水” 欧阳修这种酸儒文人,就是喜欢玩些拆字把戏,“山”和“石”是一个“岩”字,这“白”和“水”又组成一个“泉”字,文人嘛,治国安邦没什么计较,这咬文嚼字一顶一的厉害。 众学子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 龙墨摇了摇扇子:“大家就别想了,这欧阳兄的才学无人能及,我想破了头,想了几天,也没能对上来。” 众学子也想了想,也都只能认怂:“果然这江南学子,文采就是斐然啊。” “算了,这对子可谓千古绝对,我们就当热热场子,再出些简单的,大家再对一对吧。” …… 卢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毛竹笔墨染黑土。” 这欧阳修的出的绝对,一直流传到后世,他也是读过的,印象深刻,他也不想装逼的, 就是顺嘴就说出来了。 武文想都不想,就嘲笑道:“就你?大字不识的玩意,也想对对子?表弟,你就别丢脸的,这山和石是一个岩字,你可认识?这对联哪是那么简单的!” 余得胜想了想,帮卢生答道:“那毛和竹字头是是什么字,武文你知道不?” “那自然是一个笔字!”这种问题能难倒他? “笔”字可不只是简体字。这种写法自“篆体隶化”汉朝开始就有了。 “那黑和土是什么字!”余得胜又问道。 “不就是墨……”武文突然止住了呼吸,小声念叨:“毛竹笔墨染黑土……毛竹笔墨染黑土……不对,不对,定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卢生,你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对对联!” 罗学政拍案叫绝:“好一个毛竹笔墨染黑土,绝对,绝对啊,卢生你果然是读过书的,了不得啊!” 众学子却没有附和的…… 林姨娘赶忙把话题扯开,这对子倒是挺有意思,还不错。那学子再说说别的对联吧,反正就是把这一篇揭过去,不能让卢生嘚瑟。 …… 余得胜也是上过学的,虽然不喜好经学策论,但对对子却非常喜欢:“我给你们出一个!”也不等学子们答应,他就自顾的念了起来:“这上联是: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妙?” “这啥呀?也没有个典故,这不就是大白话吗?” “这是对对子,不是你们村里唠嗑!” 武文也嘲讽他:“还牵牛,是耕地?还摔断腿?这都什么啊?种田犁地吗?粗鄙!丝毫看不出哪里精妙!”他喜欢的对子,都是风花雪月的,这耕牛种田的,什么时候也能拿到雅集上来说了? 罗学政却是有些见识的,语气严厉:“博启啊,不懂不可胡说。”这算是比较重的批评了,武文算是给学政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武文就不敢说话了,拿着扇子扇干风。 罗学政又欣赏地看看余得胜,和颜悦色说道:“这白头翁,牵牛,常山,滑石,牛膝可都是药材,余小兄弟我可说的对?” 余得胜起身回话,他还是尊敬真正的读书人的:“学政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这些都是中药材。” 罗学政捋捋胡须,点点头:“有趣,有趣。”他这一辈子,不知道对过多少对联,风花雪月的,高山仰止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这药名对联,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勾起了他的胜负心,也低头思考起来。 众学子见状,也赶忙思考,要是能在学政面前对出这种“绝对”,自然是可以留个好印象的,他们升学还得靠学政的举荐呢。 可是学子们都不懂药啊!人永远回答不了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问题。想了也是白想。 他们不会,可是有人会。卢生漫不经心,边吃东西边说:“你说我这运气好不好,我刚好会对,下联是不是:红娘子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第41章 听闻阿胶可赚钱 这红娘子,炙草、熟地、防风、也都是中药材,且两个“草”的位置也能和上联两个“牛”的位置对应上,工工整整。 卢生看看余得胜,余得胜看看卢生,得胜给他暗送个秋波:“你懂我!” 竟然有种心有灵犀,臭味相投的感觉。你俩干脆在一起算了! 罗学政拍手称赞:“好,好,好,对的巧妙啊,卢生小兄弟,果然是读过书的, 学问还不浅啊!不知尊师是谁?” 卢生老实答道:“确实是黄粱梦中听到过,运气好而已。” 罗学政见卢生不想暴露自己的老师,也就不便多问。北宋被贬的官员极多,很多官员被贬后也会收一些学生,为了不影响学生仕途,便不让学生提及师门,怕日后被政敌构陷。这些学子也不能说随便说一个人来冒充老师,那样就太不尊重师长了,于是都谎称神仙高人指点。 所以,这假借仙人之名,就被默认为老师可能被贬官了,不方便说。 罗学政想通这一层,也就不多问了。 知识分子总是善于合理化所有的反常之事。 罗学政还想再考考卢生,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该不会是他和余得胜两提前想好了对联,在这里唱双簧吧。 “我倒也不认识那么多药材,但最近常听秋环说一句俗语,我府上最近可是花了很多钱买阿胶,卢生也给对个对联吧。这上联就是:一两阿胶一两金,东阿阿胶赛黄金。”这句话本不是对联,只是一句关于阿胶的描述,一则讲述阿胶效果好,二则也说阿胶确实很贵,算是一句流传了千年的东阿阿胶广告语。 林秋环最近可是买了好些阿胶来滋补,花了府里很多钱,罗学政虽然很少管家里的钱物,但最近管家总提起这事,他就提出来,也是想敲打一下林姨娘。 卢生想了想,这对联确实没有人对过,好在结构并不复杂,只是一个叠字“阿阿”稍微有点难度,只能靠自己了,思索一下便对道:“百年山参百年宝,白山山参如珍宝。”(这是笔者自己对的!牛逼!) “好、好、好,对得工工整整,平仄上稍微有些瑕疵,卢小兄弟,确实有些才情。不过如今这阿胶,可是比野山参还贵啊。” 林姨娘却是听出了罗学政的话外音:“老爷,可是嫌家里的阿胶买得贵了?” “哪里,哪里,你滋补身子要紧,东阿阿胶赛黄金嘛,身体健康才是黄金。” 林秋环想证明下自己买的阿胶并不贵,于是问道:“得胜啊,听说你是回春堂的高徒,也卖些药材吧?这阿胶可是好东西,你们有卖吗?价格如何?一两黄金一两阿胶可是买贵了?” 余得胜虽然知道阿胶价格,是挺贵的,但也到不了一两黄金一两阿胶的地步,但他不拆台啊,拆台对自己又没好处:“我们回春堂可没有这么名贵的药材。我师傅就爱用些车前草,鸡屎藤这样廉价的草草药。” 第42章 填词酒令采桑子 林秋环继续解释道:“近来,听说宫里的刘太后和郭皇后可都用阿胶调理身子,亳州城里夫人们也都有样学样,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需求是极大的。但除了东阿县,其他产地却怎么也熬不出来,这阿胶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了。” 她还给余得胜提建议:“你们要是能进到正宗的东阿阿胶,到时候我给你们介绍生意,定是能赚到一些钱的,也可以帮补一下你师父,听说你们回春堂可是入不敷出啊。” “阿胶,现在是没有,不过会有的!”回话的却是卢生,卢生心中已经燃起了赚钱的火焰,原来北宋朝阿胶竟然这么贵啊,他得搞点驴皮,整点阿胶,赚好多钱。 虽然不相信林姨娘会给自己介绍什么生意,但卢生要是仿制出正品的阿胶,想来应该是不愁卖的。想到这里他都不想参加这鬼雅集了, 就想直奔回村,去研究复制阿胶了…… 龙墨见卢生又抢了自己风头,对对子是引不起学政的重视了。话题还被引到药材上,自己都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再次拆台:“这对对子也没意思。” “就是,对对子只是小道,要不然科举怎么不考对对子?” “用药材对对子我们也不懂啊!” “我们还是换个别的酒令吧,得再有文化些,严禁滥竽充数。” 大家都不想对对联了,也不奇怪,“好印象奖”已经被卢生摘走了,众学子的对联,估计不可能再超越卢生了,于是又都想换酒令。 卢生和余得胜就是传说中的“酒令杀手”,酒令到了他们这儿,就玩不下去了。 武文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找回一些场子:“还是请师母提一个词牌,我们轮流填词吧。” “对,还是填词稳妥,最考究学问,免得有些人滥竽充数!” “对,对,对,师娘出一个词牌。” 林姨娘想了想,她也不会几个词牌,只能在有限的几个词牌里选一选:“那就《采桑泡儿》吧。”儿化音是一个字,林姨娘有些犹疑,这个词牌不知道说对没有。 余得胜噗嗤一声就笑了,就连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人都知道,这词牌不叫《采桑泡儿》,而是《采桑子》,他卖力拍拍巴掌:“好、好、好,桑泡儿可是好东西啊,桑泡儿就是桑子,可以补肾养头发。这桑泡儿全株可都是药材,根部的皮叫做桑白皮,可以泻肺平喘。桑枝,桑叶也都是药材,全株都是药的……桑泡儿别名就是桑子,对的,对的!” 龙墨只能站出来替师母呵斥:“谁跟你说这些,药啊病啊的,这里是学政府,不是医馆!别再扯你的中药了!” 林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词牌名了,附庸风雅没附上,“附庸疯子”还差不多,桑泡儿,还是土话,想想都丢脸啊。 罗茶言也捂嘴偷笑,她怎么会斗不过林姨娘呢?这么没文化的一个人,按说应该被她压的死死的。大概是没有对方心狠手辣,也没有对方在亳州城根深地固吧。 龙墨自诩为文采出众,他得站出来,赶紧替师母揭过这一篇:“《采桑子》,在下刚巧偶得两句。” 这《采桑子》是勾栏唱曲最喜欢的词牌,龙墨自然是熟悉的很。拿着折扇,敲着节拍,唱出两句《采桑子》: “世间常赞瞎猫幸,偶得死鼠心欢喜。岂知背后,无筹无备,皆是虚名起。” 龙墨写的是一首“打油词”,但韵律还算得当。不过文采也只是半灌水响叮当,下阙词就再也想不出来了, 只能推给下首:“这下半阙就交给卢生了。” 一般雅集行酒令,半阙词也是可以的,无非玩乐而已,龙墨自然是要推出去难为卢生的。 武文还得先替表弟解释两句:“我表弟一直生活在村里,也没有上过学,你别说作词了,你就让他利索的说两句顺口溜,估计都很困难,刚才的对子,他估计也是道听途说,也就知道些中药,刚好让他赶上了。今天这填词酒令是有些难为他了,不如让他自罚一杯可以了。” 龙墨却不答应:“我这半阙词,虽然是作的高深了一些,卢生兄弟可能听不懂。但一杯浊酒怎么能算惩罚呢?这米酒可也是美味,在村里可是喝不到的,把奖赏当惩罚,这可不行!” “那也是,这米酒对表弟来说确实是奖赏,不算惩罚,不如让表弟给大家学个猫叫吧!最好能叫出瞎猫的凄凉感。” “武兄,这个提议甚好!卢生你就学一声瞎猫叫吧!” 众学子发出一阵嬉笑声…… “这龙墨填的词很好吗?”卢香小声的问罗茶言,她有些担心,她虽然最近跟着葛大夫学了一些汉字,大多都是《汤头歌》《黄帝内经》上的文字,这些附庸风雅的宋词,她确实还听不出好坏来。 罗茶言轻蔑的一笑:“算是勉强压住了韵脚,平仄都还欠缺,更别提什么寓意高远了,用来行酒令,不会被罚而已。” “哦,原来他也只是个半灌水。武文?龙墨?这两人还真是喜欢 舞文弄墨 呢?” 罗小姐掩住嘴偷笑道:“你这是一语道破他们名字中的玄机了。” 林姨娘也想看卢生先出个丑:“博启,卧春,你们先别着急,还是等卢生自己来吧,万一人家也能做上两句顺口溜,只要这字数合得上,就算他过了吧。若是数数字都不会,字数节拍对不上,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下面又来一堆人附和:“师娘,真是仁厚!顺口溜也算吧。” “咱们师娘这就是有教无类,那卢生你就先来个顺口溜吧。” “数数字你会吧,第一句得七个字,这个不难吧?你会数数不?” 第43章 大家一起喵喵喵 既然轮到卢生,他自然是要站起来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嘛! 卢生把嘴里塞的糕点咽下去:“原来卧春兄刚才这首顺口溜,就是诗词啊?那还挺简单的,我也是会填的。” 他先把龙墨这半阙定性成顺口溜,那自己随便怎么接,也都顺理成章了。 “顺口溜?”龙墨自然是不服气的:“既然卢兄觉得我这是顺口溜,那就请卢兄也作一首吧。” 卢生也学着他们摇头晃脑:“我这下半阙那就是: 劝君莫言气运语, 胸有成竹步步理。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笑看风云戏。” 罗学政品出这诗词中似有典故:“这胸有成竹,为何意?似是一个典故?” 卢生有些窘迫了,胸有成竹的“郑板桥”可是还要几百年才出生啊,他只能解释道:“古时有一位画家,他画竹子从来不用打草稿,不用看竹子就能画,别人问他,你不看竹子怎么能画好呢?他答曰:胸中有竹即可。 罗学政仔细品味这个故事,能成为成语,流传千古的四个字,又怎么可能没有道理呢?能传世的语句,都不会是泛泛而谈。古往今来,千百万亿的读书人,穷极一生 ,能留下四五个字的又有多少? 罗学政竟然沉浸在这“胸有成竹”四个字里,入了迷。 余得胜也是读过两天书的,他大声喊道:“你们老说卢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其实人家胸有成竹的。不像有的人,屁本事没有,柴刀都拿不起的酸书生,死耗子就算摆在他面前,他也得直接被吓跑了!” 罗茶言也是投去欣赏的目光,对着卢香小声说道:“你弟弟竟然还真的有点文采。这词虽然作的浅显易懂,但单是这胸有成竹四字,就可以超越在场众人了了。” 武文都愣住了,他表弟,他知道的呀,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一天书没上过,怎么会突然就文采斐然了?超出认知的事实,强烈的摧毁着他的世界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仿佛被一只文学巨兽吃掉了他的脑子,他短暂的丧失了思考能力。 余得胜走过去,拍拍武文的肩膀,拿走他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武文的头:“别愣着了,该你了,你要是填不出来,可就要认罚了。” 卢生填完词,就轮到武文了,但不是说了嘛,他被卢生放出的文学巨兽吃掉了脑子,这时候脑子彻底瓦特了,只是一个劲的念叨:“怎么可能这样?不可能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余得胜都等不及了:“等了半天了,认罚吧,认罚吧” 武文还是没有反应。 余得胜拿着武文的扇子,对着愣神的武文说道:“博起啊,我看你得学猫叫了吧?” 武文没办法,他此刻已经是词穷了,脑袋都是浆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世界都崩塌了:“在下确实做不出,甘愿认罚。” 罗茶言笑了笑:“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武文公子,就用喵字把《采桑子》给填了吧。” 见武文不是很愿意,罗茶言又轻声细语的说道:“愿赌服输,言而有信,下次考学的时候,我还是要告知爹爹的,学子们的人品,还是比学问更重要的。” 这句话就有些要挟的味道了。 武文今天要是不学猫叫,他可就是德行就有亏。县学里也有很多人看不惯武文的,他们也开始打着《采桑子》的节拍,逼迫着武文,不得不开始他的表演,武文只能就着节拍开口唱道: 我们一起学猫叫……七字, 喵喵喵喵喵喵喵……七字。 喵喵喵喵……四字 喵喵喵喵……又四字, 喵喵喵喵喵……五字。 声音婉转动听,喵字还加上了平仄,唱起来朗朗上口。 一首《采桑泡儿·喵喵喵》就被武文成功的创作出来。当然词牌名是林姨娘贡献的,算是两人的共同创作。 一曲唱完,场内出奇的安静。他们也没想到,这曲子竟然如此动听,朗朗上口…… “好,好,好,太妙了,太妙了!”你敢相信?说这话的竟然是罗学政。 “爹爹?这《采桑子·喵喵喵》有这样好?”罗茶言也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给干懵了。 “什么《喵喵喵》,我说的是胸有成竹这四个字,太好了,太妙了!” ~……~ 敢情这位学政,都老半天了,才从那个“传世成语”中回过神来。 “卢生啊,你这四个字,总结的太到位了,把运筹帷幄,胸怀天下的意境总结的万分精妙……”巴拉巴拉……一阵夸赞。 把卢生都夸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埋头喝酒,今天这酒可是喝得有些多了,他都有些醉了。 先说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雅集之后,迅速在亳州城流行起来。毕竟坊间流传:学政听了都说好!连着夸了好几句:“太好了,太妙了!”。 这首词自然成为亳州城街头巷尾传唱的流行音乐,勾栏听个曲儿,青楼选个花魁,酒楼里伶人助兴,都少不了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武文也因为做出了这首“传世之作”,沦为亳州城的笑柄。 第44章 东阿井水熬阿胶 这些关于武文的“成名往事”都是后话,这罗府的雅集可还在继续。 大家又各自饮酒,填词,春花秋月,悲秋伤风的,酸得掉牙。卢生忙着喝酒吃肉,也懒得再搭理他们。也换了位子,和余得胜说说小话,商量一下怎么复制阿胶。 卢生酒醉呢喃:“得胜啊,这做阿胶赚钱才是要紧事,词写得再好,能当饭吃?” “卢生啊,这你就不懂了,这阿胶啊,只有山东东阿县的那口‘阿井’里打出来的水,熬出的驴皮胶,才叫阿胶。别的水都不行,你想熬阿胶,就别做白日梦了,你能跑去山东取水?” 卢生可不这样认为:“你只要不用臭水沟里污水,只要正常能喝的水,都能熬出阿胶来。它能出什么大问题?阿胶药效还是靠驴皮和工艺,水的话,干净卫生的普通井水就可以了。” 余得胜两句话就被说服了:“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再找亳州最干净的井水来熬制,想来是没有问题。”余得胜对品质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得找好水,熬好药。 两人边吃边商量,酒菜都给他们上了好几轮了…… 临近雅集结束,罗学政作为主人,来挨桌敬酒,虽然都是小辈,但还是得尽地主之谊。 走到二人面前,他也有些微醺:“卢生,得胜,你们二人可有志向学?如果有志向学,我看你们这才华,入个县学是没有问题的。改日,你们来县学,我让教谕考教你们一番,若是觉得你们可以,就来县学上学,读书走仕途才是正道。” 老人家嘛,都认为体制内才是正途。但大宋朝,要是有个功名,的确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就像卢香丢了这事儿,官差不会管,但是罗茶言丢了,那就可以全城官兵总动员。 卢生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谢……谢……学政,我们才疏学浅,就不……”余得胜还以为卢生要拒绝,有点可惜,但也表示尊重。 卢生却来了个大喘气:“……就……就不推辞了,我们愿意去试试的。” 罗学政也是被噎得不轻,这大喘气给喘得:“那行,一会雅集留诗,你也写一首,我拿给县学教谕先看看。” 罗学政敬了一圈送别酒,吩咐人搬来书桌,大声对学子们说道:“今日,学子们作了很多好诗好词,我亲自做序言,把大家的诗词都整理下来,出一本集子,一会各自留下诗词再走啊。” 罗学政也有些醉,但提笔书写却更有气势,笔走龙蛇:“天圣三年,岁在乙丑,暮冬之初,会于亳州学府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说这不是巧了吗,罗府后院的亭子,也叫兰亭。 罗学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兰亭集序》。卢生一看,我擦,这不是抄袭吗?还抄的王羲之! 就是书法差了很多。这不废话吗?书法谁能写得过王羲之?抄也没几个能抄得像的。就是欧、颜、柳、赵也不敢说这话啊。 罗学政写完就收笔,看了一下这篇《兰亭集序》,颇为满意,拉着林姨娘,回去休息了。 学子们也都开始道别告辞。凡是离开的,就上去写一首诗词,自有婢女为他们研墨换纸。 第45章 水调歌头醉里写 武文扶着龙墨也要走了,他也上去,把今天的“瞎猫诗词”写了一篇,这字嘛,虽然不是狗爬字,却写得软趴趴的,没有一点风骨。 写完还对卢生嘱咐道:“表弟啊,你不会写字,这笔墨不可浪费。” 卢生不言,回想起小时候的过往,竟然有些难受。 武文喋喋不休:“罗府这些笔墨纸砚都老贵了,你种一年地,说不定买不起一张纸,你可千万不能糟践了,要是回头《兰亭集》里收录了你两行狗爬字,你要被后人耻笑的!” 他想多了, 就这山寨的《兰亭集》还能流传到后世?过个一年半载,就得被人撕了擦屁股。 倒是武文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虽然没有文字记录,却经久不衰,那才是真的被后人耻笑。卢生踉跄的走到书桌前,看看他写的诗词,疑惑道:你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不写上去?” 武文就直接哭了,大概是醉了,哇哇哇的大哭,趴在龙墨的身上哭个不停,龙墨只能叫来书童把武文给架走了。 临走龙墨还来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卢生回到位子,自顾的研究怎么赚钱:“咱们啊,除了熬制阿胶,还要加工九蒸九晒的地黄,九蒸九晒的黄精……” “对,咱们得把道地药材的炮制做到极致。”余得胜是有深远考虑的。 “对、对、对。药材好,药才好!”仲景牌的广告语都被卢生说了出来,插入广告的费用都没有人结一下吗? …… 走着走着,就没多少人了,只剩下卢生和余得胜还在说醉话。 卢香就来搀扶二人:“走吧,干嘛喝那么多?是没见过酒?没吃过菜?”当姐姐的,自然是要数落他们两句的。但拿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二人扶着走了。 “姐姐我走不动,你抱我!”卢生喝酒醉了,就像三四岁的时候,撒娇的让卢香抱他。 卢香没好气:“那你躺在地上,我拖你走。” 卢生没办法,就只能站起来自己走了,他看看书桌,拉住卢香:“慢点儿,我还没写词呢。” 余得胜有些尿急,他得拉着卢生赶紧走:“就你还写?算了吧,咱们不陪这些酸儒吟诗作赋,回去卖药赚钱不香么?” “得写,得写,没有功名,这钱赚了保不住啊,保不住啊……”说得都要哭了,卢香只能让他去写。 卢生醉醺醺的走书案前,婢女为他换好纸,研好墨。 提笔写下辛弃疾的《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当然名字给换了:《水调歌头·鸿鹄志》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 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 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间。 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 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 落款:丁丑初冬 卢生 这词写的好不好?这不废话,这可是辛弃疾呀,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敢说他写的词不好,可惜这斯得到了南宋才出生,他写得词就都只能让卢生给强占了,卢生也老老实实的做了一次“文抄公”。 书法字体临摹赵孟頫的行草。笔法流畅自然,卢生喝醉了,结构不严谨,但神韵生动。 这还是黄粱梦里,卢总退休之后,实在无聊练了十几年的成果。有了各种学习视频,卢总练习十几年,抵得上古人练习一辈子。 只是此时,宾客学子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人在意他这一幅字。 婢女也不懂,只是把这张纸,放在一旁晾干,等一会儿收齐了,叠起来,给老爷书房送去。 卢生今天是彻底醉了,生活难得放松。总要过一些放荡不羁的日子。 出门来,却见了曹天曹地,他们两个竟然守在学政府门口,蹲在地上数蚂蚁。 “你们总算是出来了?你这么晚了不回村,我们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城里找你们了!” 卢生倒是把这茬儿忘了,夜不归宿也没有办法通知他们,表哥定然是十分的着急了,也怪自己,不回去,也该让人送个信回去的,让表哥他们白跑一趟。 卢生赶忙低头哈腰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把这茬给忘了,我们就是多喝了点儿酒,今天我们一起去回春堂睡吧,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挤一挤也是能睡的。” 余得胜才不乐意:“你们三个挤一挤吧,我是去睡小药房的,我还得研究我的药呢。” “你都醉成这样了,你还研究个屁,你就是想单独自己睡一间,我还看不明白你吗?那我不跟你睡,我去睡柴房好了……” 都是一些醉话而已。 夜晚的亳州城空无一人,巡城的官兵都没有一个。卢生还没有看过这么空旷的街景,大户人家的几盏灯笼照亮了昏黄幽谧的街道,月光洒在身上,在地面上留下短短的影子。 四个大男孩儿,在空旷的街道上仰面躺下,没有行人看他们,无需要避让车辆马匹。 卢香就看着他们打闹,还不忘交代他们慢一点儿,别磕着。 四个大男孩儿,轮流跳着山羊。 曹天把卢生架到肩膀上,去偷院子里伸出的带霜的柿子。咬了一口,十分酸涩,却很开心的说道:“太好吃了!表哥你得尝一下,这柿子也太好吃了。” 曹天一口咬下去。强忍着把柿子咽了下去:“嗯,好吃,好吃,小弟你也尝一下。” 曹地也来了一口大的,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竖着大拇指,一直比划。 直到余得胜也咬了一口,四个人才把憋在嘴里的柿子全都吐了出来。 卢香看着他们,也是笑出了泪水,多么幸福的日子啊,逃离了那些不值当的原生家庭,生活竟然奇迹般的变得如此美妙。 卢生望着亳州城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点,一条银白色的绸,挂在天空,那是银河。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过天空。 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低头数过蚂蚁。 那些只有儿时才喜欢的星星蚂蚁,在逐渐的成长中,已经把它们当做是常态,不再去留意。 不是长大了,只是丢失了感受小美好的能力。 第46章 大火烧了茅草屋 清早起来,宿醉之后,头昏沉沉的。卢生都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回春堂的了。把余得胜的臭脚从脸上拿开,狠狠的踹了一下他的脸:“起床了!死胖子。你怎么都不洗脚!” 余得胜最近是越来越胖了,大概是赚了钱,生活质量明显提升。本来就不帅,小眼睛,大圆脸,一撇斜刘海,还是色盲,就这长相,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失去的了……直到他开始脱发。 这要是再发福了,简直没眼看。 但是人家情商高啊,这种人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肯定能啊,情商是男人最好的美颜。 卢生穿好衣服,走出门去,敲敲自己的头,还有点昏沉沉的。 “葛大夫,你这腰还没好呀?”葛大夫坐在院子里,卢香正在给葛大夫腰上贴膏药。 “长了骨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惜身体,这个骨刺已经长了好多年了,要想好也没那么容易。” 卢香想起一件事,提醒卢生:“对了,你上次说师傅这个骨刺药膏里,可以加上醋制的苍耳子?” 卢生可没忘:“嗯,我已经给泡上了,都泡了好几天,昨天出门前,都拿出来晒上了。回头弄好了,我就给你拿过来,这醋制苍耳子外用治骨刺,效果贼好!” …… 屋外突然传来喊门的声音:“卢生哥,曹天曹地哥,你们在这里吗?” 卢生懒散的打开大门一看:“陈家富,你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陈家富一脸的焦急:“你快回家去看看吧,你们林子里的小屋失火了。对了,曹天曹地哥和你一起的吧?就怕把人烧没了!” “没事,没事,他们两兄弟来城里了。”房子虽然烧了,但人肯定没事,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回春堂里睡觉呢。 “那就好,我爹带人把你们的一些药材和被子、衣物都抢出来了,但是没见到一个人,就害怕把人给烧没了,那就坏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看得 出来,陈家富也确实有些慌乱。 卢生赶忙把曹天曹地叫上,把余得胜和两只狗也都塞上了驴车。卢香还是留下了,村里太乱了,房子也失火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回不了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留城里比较安全。 更重要的原因是:驴车也拉不下这么多人啊!一头小毛驴,五个小伙子,那可怜的小毛驴哟。 他们五个,只能轮流下来跑步,才能跟上驴车。 陈家富边走边宽慰卢生:“不用担心,虽然烧了些药材,但我爹也抢出些东西,被子,衣服什么的,工具村里人都帮你们抢救出来了。只是房子烧了。火太大,确实也救不过来。” 卢生有想起了老道士当初那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如今觉得有些古怪了。他刚想要搬到亳州城边来,租个房子熬阿胶。还没行动呢,老房子竟然就烧掉了,逼得自己不得不搬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塞翁失马。 就像黄粱梦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刚想要换个手机,老手机就坏了!想要换个车,老车就抛锚了!刚说自己身体好,这两年都没生过病,第二天就发烧!这种东西真是“说不得”。 …… 卢生又发了一路的呆,他们已经来到茅草屋外。 曹天有些自责,要是昨晚他们不离开,这火肯定烧不起来:“都怪我们兄弟没注意,曹地,是不是昨天走的时候,你没有把烤房的火撤掉呀?” “我记得灭了火的呀!”曹地也很自责。 卢生宽慰道:“还好你们没在屋里,房子烧了算什么事,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卢生仔细查看了一下火场,勘探火场他还是会的,毕竟黄粱梦里电影没少看。 先看一下火的走势,在火场中,找到燃烧最明显的地方。那里一般就是起火点。 这起火点显然不是在烤房,而是在茅草屋后侧的柴堆上,那是用来取暖和烘烤用的燃料。 这里的烧得最厉害,柴堆多数已经变成白色的灰烬了。而其他地方,比如烤房里面就好了很多,药材还保留了很多,都被村民了抢出来,堆在屋外,所以显然不是烤房失火了。 堂屋和卧室里面的被子、衣服也都能抢救出来一些,这里过火痕迹也不是很严重。 所以,最先着火的地方,应该就是在柴堆处。卢生记得柴堆上放着九蒸九晒熟地,制黄精,还有醋制的苍耳子。这些很费劲炮制药材都已经被烧的干干净净了,全化为了灰烬。虽然不多,但都是费了很大功夫的,烧了确实很可惜。 小白和小灰围着一个大陶瓷碗转悠,那是卢生用来泡苍耳子的醋,苍耳子捞出来晾晒了,也被烧光了。如今剩下的一大腕醋,都快烧干了。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起来,仿佛人人都是提刑官: “柴堆怎么可能着火呢?那里也没有火源啊?” “这还不简单,有人看卢生家里没人,就有人来放的火呗,不然柴堆这里怎么可能起火。” “对,对,对,一般人放火就是喜欢找着柴堆放。” “要是不小心失火的,肯定是炉灶和烤房呀,显然这两个地方也不是起火的地方,烧的痕迹都很轻。” 卢生最后拍板:“走,去老卢家看一下。”卢生虽然还不敢肯定,因为自己也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是他思考了一圈儿,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卢家人干的。 卢生和老卢家,已经算是不死不休了。 第47章 证据醋制苍耳子 这段时间以来,老卢家吃了不少的瘪,脸都丢尽了。甚至连最疼爱的小孙儿都只能跟着道士上山了。要是说他们不恨卢生,那简直就是心胸宽广如大海啊。 卢生带着表兄弟,陈达能带着村民们一起风风火火的朝着老卢家赶去,村民们有的是义愤填膺,有的是看看热闹,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是跟着,于是阵仗就越来越大了。 老卢家这时候大门紧闭。 卢生当当当的敲了门。他毕竟没有证据,还不至于像以前一样直接把门给踹开,而且他也不着急,姐姐没丢,表哥没事,只是房子而已,他只是想讨个公道,自然没有上次那么着急。 谁知道,老卢家这门,上次被卢生踹了,没有修好,他就很轻的敲了几下,老卢家的门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了! 拍起一阵灰尘。 卢有钱刚想过来开门:“敲什么敲?催命呀,敲……”话还没有说完,门就倒了!卢有钱也给干懵了。 他站在灰尘里,刹不住车的六个字缓慢说出来:“敲坏……了怎……么办?” 大家也不去管门,黑压压一片人,直接冲进老卢家院子里。 “我的门!你们怎么能这样?”等人都进来了,卢有钱忙去把门重新安上去:“你们这么多人,大清早的,跑我家里来干嘛? 陈达能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我们来干嘛,你心里没点数?说吧,是不是你们老卢家人干的?” “什么我们老卢家人干的?你在说什么,我刚睡醒,你们就来敲门,我招谁惹谁了?”清澈而无辜的眼神,卢生和陈达能相视一眼,卢有钱看来并不知情,这表情不像装的。 赵香炉也从房里睡眼惺忪的走出来,见到卢生,眼睛里都冒出了火光:“你还敢跑到我家里来了!你还我儿子,都是你这个搅家精,要不是你,我儿子就不会走!那可是我们老卢家正儿八经的小香火啊,就白给送到道观里去了,吃不饱,穿不暖,活活受罪啊。” 卢生看着这二人,应该确实不知情,这要是演的,他们这演技都可以入北影教材了,卢生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小灰和小白却不这样认为,它们冲到正房门口一直叫。卢老太婆也只能走了出来,见那么多人跑到家里来,就呵斥卢生道:“你房子烧了关我家什么事儿?那是老天都不放过你们姐弟,派雷公把你们房子劈了吧。你带那么多人来我家想怎么样?你房子烧了赖我?赶明你被马车撞死了是不是也怪我?” “卢老太。”卢生这时候也不喊奶奶了。早就脱离关系了,谁愿意装孙子?“我们刚进门,可还没说房子被烧了,你还在屋里还没出门吧?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房子被烧了?” 卢老太眼神闪躲:“一大早外面就吵吵嚷嚷的,我趴窗户上看到着火了。”她反应还挺快。 “哟,你那房间窗户不是朝北的吗?龙山林子可是在南边。”余得胜可看清了房子的布局。 “我……我……我听到的,听到你们再嚷嚷救火。” 这不用问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卢老太已经慌了。卢生和陈达能对视一眼,一下子就确定了,就是她! 卢生看着卢老太,走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卢老太也不躲闪,也盯着卢生的眼睛。但卢老太丝毫不落下风,人老了,厚脸皮了半辈子,还怕庐生这点儿小伎俩。 没有证据,她要是不承认,卢生还真拿她没办法。 小灰小白,朝着卢老太一直叫,小白还焦急去咬卢老太的裤脚,不是要咬人,只是咬裤脚。卢老太想用拐杖去打两条狗,被它们完美的闪躲了。小白咬住裤腿上一小个黑色的颗粒,用嘴含着吐在卢生手上,是一粒苍耳子。 小白吐吐舌头,这苍耳子身上都是倒刺,把它舌头都戳疼了。 卢生又打量卢老太的身上,在她裤脚那里,果然又见到粘着七八颗苍耳子。 “你别动!”卢生弯下腰,在卢老太的脚下取下两粒苍耳子。鼻子嗅了嗅。 “这是什么?” 卢老太老眼昏花,但这东西她还是认识的:“这是这不青棘子吗?田里山里到处都是。”苍耳子,一些地方的土话就管它叫青棘子。 苍耳子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倒刺,动物和人经过就会很容易的粘在衣服或者皮毛上。 所以苍耳子也有个更形象的名字:羊带归。粘在羊身上,羊子就会帮他们到处播种,这也是植物种子最常见的一种散播方式。 卢老太脸皮贼厚,她倒是一点不心虚:“你可别说我身上有这个,就是去过你们家,这东西我家屋后面就有好几棵!” “那大家闻一闻这苍耳子和普通的苍耳子有什么不同?”他先拿给陈达能和几个村民闻了一下。 怕卢老太不服气,拿给她也闻了一下。 “怎么那么大的醋味?” 卢生对大伙说道:“对,这就是醋制苍耳子,是我们专门给回春堂炮制的药材,这东西除了我们家里有,我保证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颗!并且是昨天才晒出来的,所以卢老太一定昨天去过我们屋子!”卢老太,还想狡辩,却发现她也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说她自己泡醋吃的?她口味也没那么重啊。这理由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知道这么几颗小小的醋制苍耳子,竟然成了铁证。 …… 昨夜,卢老太在村口看见曹天、曹地朝村外赶去,估计林子里的人都走了, 于是就摸进了山里,把柴堆给点燃了。 动作毕竟老迈了,一只脚踩翻簸箕,晾晒好的醋制苍耳子就撒了出来,那些有倒刺的小颗粒,粘了她一身。回来收拾了,也没收拾干净。 卢老太把心一横,也懒得解释了:“就是我烧的,怎么着吧,那林子小屋本来就是我们老卢家的,自己烧自己家的,不可以吗?” 承认了就好,陈达能就怕她咬死不认账。只要承认了,他就有办法“和稀泥”了,卢生损失的,让老卢家加倍偿还,就不用报官了,报官最麻烦了。 陈达能义正言辞的呵斥:“胡说八道,你们家当家的人呢!卢全福,出来,别一出事就让个老娘们出来顶着!” 陈达能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农村老太太的,哪有时间跟她们掰扯,不懂法,不懂事,跟她扯了也是浪费口水。 卢全福躲里屋可是全听见了,这老娘们,去烧了房子,连自己都没告诉,这下是惹了祸了。 老卢家和卢生那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两家人已经没有关系了,那山里的屋子,是卢生的。 卢老太这个浑人,烧人人家屋子,要是卢生告到衙门里,杀人和放火历来就是大罪,卢老太要吃牢饭的,弄不好就得死在牢里了。 第48章 卢生要烧老卢家 卢全福走了出来,双腿都有些打颤。 老婆子自己都承认了,他还能说什么,就只恨这老婆子,竟然不和他支应一声,要是大家商量了,提前准备好说辞,打死不承认,任谁也查不出来。 陈达能大声呵斥:“卢全福,刚才你躲在里屋都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吧,她说是房子你们老林家的,你白纸黑字签了字,你自己不清楚吗?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卢全福也只能认栽了:“哎呀,户长,她年纪大了,最近犯糊涂,你和她计较个啥?我们赔嘛,我们赔嘛。” “那咋个陪?” “我们给换算成钱,咋样?他们那屋子也不值什么钱。我们给他两百文钱,你看可以不?” “两百文?打发叫花子呢?”都没问卢生意见,陈达能直接回绝了。 卢全福只能又提别的办法:“那改天让老二去买些木料,搞些稻草,重新把他那些茅屋搭起来就可以了,他那个房子也不值什么钱,一两天工夫的事情!” 卢生冷笑一声:“屋子是不是值什么钱,但是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衙门的话,你老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大罪。得亏屋子里没人,要是有人在家里,那不就是杀人了?到了官府怎么也得算你杀人未遂!” 卢老太坐不住了,跳起脚来,也不知道她腿脚怎么突然就变利索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想冤枉你亲奶奶,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哟,我就是恨你,你怎么就不在房子里,连你一起烧死多好!” 卢生摊开手:“大家都听到了吧,她就是想杀人。这下罪名可是坐实了。” 卢全福当场赏了卢老太一个大耳刮子:“你给我闭嘴,再说话,你就自己去吃牢饭。” 见卢家人不说话了,只能卢生自己说:“再说了,光是我那些九蒸九晒的熟地黄、黄精。我卖到药材大集上就能卖上一百多文一斤,光是那几十斤的药材,就不止三吊钱。还有蝎子和蜈蚣,起码也还有一吊钱的货,再算上家具,衣物,都是我们最近新添置的好货。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怎么也有五吊钱的损失吧?” “五吊钱,你怎么不去抢?就你那破屋子里的东西能值五吊钱?把你卖了能不能值五吊钱!”赵香炉一听到钱,也急了。老太婆去坐牢她不怕,但要是让他们家出钱,那就不行,就是老两口的钱,以后他们死了,也都是她赵香炉的! 卢老太不敢骂了,只能坐在地上扮可怜。双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干嚎起来:“我们家哪儿有那么多钱哟?这可是亲孙子哟,要亲爷爷奶奶的老命哟,这怎么得了哦?这人太坏了,坏绝种了啊。活不成啦,活不成啦。” 喊了半天又不见她去撞墙,难道她是想活活把自己嚎死?嚎到精疲力竭而亡? 卢生实在是听得烦了:“那行,我不要你家的钱,你烧了我家房子,我也把你家房子烧了就可以了,以牙还牙,这样公平了吧。” 卢全福怎么可能同意:“那不行,我们家这有三排瓦房,你那山上才一个茅草屋,肯定不行!” 卢有钱肯定也不同意的:“就是,你那破茅草屋,怎么能和我们大瓦房比?” 卢生双手抱胸,怡然自得的样子:“那也可以,我就去报官,你要想清楚,如果卢轩文他奶奶坐了牢,他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要是亲奶奶杀人放火,卢轩文肯定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宋代科举比明清科举还是要简化很多。明清科举,你得从童生,考秀才,再考举人,考进士,最后通过殿试,才算结束,一共是六次科考,层层递进。 前面考三次第一名,就叫“小三元”,后面再考三次第一名,就是“大三元”,这叫三元及第。 而北宋,相当于小三元都不用考,直接靠举荐,就可以获得省试的机会,相当于直接当举人。 学子们只用参加省试,礼部试,和殿试。 所以省试的资格,就尤为重要了,需要靠一些才学,更要靠身家清白干净。这家里要是有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要获得举荐就基本不可能了。 卢生只要一报官,卢老太坐实了放火罪,杀人未遂。她亲孙子想要考科举,就只能去做黄粱梦了。 老卢家父子,可是明白其中关键的,这时候也犹豫起来。 卢生步步紧逼:“赔钱还是烧房子,还是坐牢、断了你亲孙子的科举路,你自己选吧!想清楚一些!" “爹,要不然我们就让他烧了房子吧。回头房顶上这些木头,瓦片,我再重新换一下,也用不了五吊钱。” 卢老太还是坐在地上,入冬了,她也不怕地上凉:“你这是敲诈勒索啊!我呸,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太不孝了,竟然要烧你亲爷爷奶奶家的房子。” 没有人去管它,只听她一个人在那里哀嚎。老卢家人、陈达能、卢生竟然达成了默契,默默的挪动脚步,跑到院子的东侧来了商量赔偿了。大家远离了卢老太,等她哭天喊地,一个人坐在院子西侧拍大腿…… 老卢家三个人也得了点清静,开始商量起来: 二婶子早就不想在村里住了,自从卢香离开家里之后,家里所有的活全部都让她干,她现在一天累得腰酸腿疼的:“爹,要不然我们正好搬到三妹那里去住吧,她家城里的房子可大了,反正他家男人也死了,她家不就是咱家吗?就要她两个房间而已,她还能不同意?你可是他亲爹,有钱可是他亲哥。到时候让有钱出去找份活计。在这土里刨食,实在是太辛苦,又赚不到几文钱。” 卢三娘家的房子可是又大又宽敞,赵相炉早就觊觎很久了,这房子烧了未必是坏事。 想让赵香炉赔钱?那可是五吊钱呀,够他儿子卢轩文去京城用几个月了。赔钱绝对不可能! 卢全福也有自己的心思,他如今老了,刨地是刨不动了。卢三娘丈夫死的那年,他就动过心思,这丈夫死了,卢三娘可还是她女儿,女儿的东西,自然也是自己的。 要不搬到城里去养老?听说城里面日子滋润啊,早上可以出门遛弯喝茶,中午可以饭馆打牙祭,晚上……咳,虽然人老了,勾栏听曲儿还是可以去的,顺便还能识见识别的。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差点高兴的唱出来……想想,城里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第49章 卢家烧房进城里 卢全福也想明白了:“行,让他烧吧,我们正好搬到城里去。” 他三女婿早就死了,女儿却一直不邀自己去城里享清福。如今房子烧了,没地方住,自己亲自上门,她还能把亲爹、亲哥赶出去? 卢有钱也烦死了天天下地刨食的日子,到时候把村里地给租出去,自己也当个每年收租金的地主。也到三妹家去享清福。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卢老太坐牢,不能影响了卢轩文考科举,他儿子可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要是卢老太去坐了牢,他大儿子前途就毁了!思来想去,又不想赔钱,还不如把东西搬出来,让卢生把房子烧了。 三人一番商议,各怀心思,最后得出了一致的决定:“那行,你烧了我们房子吧,不过家具、衣服我们得搬出来。”能省点是点。 “行,午时三刻我就动手烧,你们随便搬,到时候还没搬出来的,烧了可就不怪我了。”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说出个“午时三刻”来,大概那是一个吉祥的时间,适合处罚坏人。 卢生也就是想出口气,房子烧了,以牙还牙,就可以了。他们那些家具、衣服,也没有什么值钱货,就随便他们搬走吧。 卢老太还在地上坐着,呼天喊地的咒骂着,妄图把这件事混过去。没想到老卢家的其他人,也不考虑这个老宝贝的感受,已经爽爽快快地同意了。 卢家人不理她,自己搬自己东西去了,还是陈达能好心提醒:“诶,老太太,别哭了,起来搬东西了,你们家儿媳妇快把你东西搬光了,你那些宝贝不要了?” …… 虽然哭哭啼啼,卢老太还是只能起身搬东西了,她要是再不动手,她那些放了五年的酱油,七年的面粉,十多年的香油,本命年的陈醋……可就都毁了。 那可都是卢老太的宝贝啊!当初卢生做饭用了点香油,她直接就甩了一个大耳光:“糟践东西!” 卢生被打了,人还没事,忍痛吃了碗“老香油拌粗糠饭”,直接病了,拉肚子发烧十几天,差点把小命给交代了。从此、卢生再也不敢拿卢老太的东西吃,不是怕挨打,是怕吃了送命啊。陈年老香油的威力太TM强了! 这些老宝贝,卢老太可都得留着,将来就是传家宝。尽管不愿意搬,她还是只能咒骂着,杵着拐棍,一瓶一瓶的往院子外面挪。 …… 周围的村民都来看热闹,这主动烧房子的事情。哪怕八九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都从来没见过,算是千年等一回的大戏,不看白不看。 众人齐心协力,把卢家周围的树都砍了,把院墙周围的干草、树枝也都收拾了。隔壁陈老太家把院墙周围的灌木,木架子都拆了,院墙上洒了水。算是“坚壁清野”,谁都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午时之后,大家都等不及了,看完放火,还得回家吃饭呢。 卢生把火把丢在卢家老屋旁的稻草堆上。火势很快烧上了椽子,蔓延到房梁,熊熊大火就舞腾起来。 黄粱梦里,逢年过节大家喜欢看“璀璨烟火”。大宋朝,不年不节的,村民们也爱看“卢家的火”。 卢生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要把这老卢家给烧了。 当卢生被赶出堂屋,独自蹲在墙角吃饭的时候…… 当他看着卢宽、卢宣文大吃大喝,而自己和姐姐饿的睡不着觉的时候…… 当他因为打翻了一个瓷碗,在烈日下被罚跪,直到晕倒的时候…… 他还弱小的时候,梦里无数次的想过,把老卢家烧了。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就像小学生也总是唱歌:“太阳当空照,我去炸学校……”炸学校是很多人小时候的梦想。 火光中,卢生仿佛看到了他的母亲,那个生病了,老卢家不给拿钱看病,被疾病拖死的可怜女人。 他好像还看见了父亲,那个北上服摇役,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应该已经死了吧,所以他在火光中也看见了他。 如果姐姐看到这场大火,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应该不会吧,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用如此恶毒的办法来报复卢家人吧,她从来只是逆来顺受。 只有保护弟弟的时候,她才会硬气一些,为此她挨了不少打…… 而这个所谓的,曾经的,恶毒的家。很难想象一个家能用“恶毒“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卢生苟延残喘长大的地方。如同他小时候想象一样。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漫天红色的火焰,黑色的滚滚烟尘,化为残垣断壁。 卢生在梦中看到过这一幕,梦中的场景,此刻被复制到现实里。 …… 卢生带着曹天曹地,回到山林小屋里,收拾了东西。那些还能用的药材,被小心的收起来,那些还能用的衣物,被仔细的包裹。 把余得胜和两只狗塞上车,赶着他们的驴,三兄弟高高兴兴的去亳州城,其实小屋烧了,他们并不遗憾,只是有点气愤。 …… 回春堂,他们只能暂住在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里都是一些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共同成长的日常。无聊……且凡尔赛的很。 相比之下,老卢家就各怀心思了。他们一家看着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没有人去救火。直到火没有了燃料,全部熄灭掉。 三个人其实挺开心的,他们在火光中,仿佛看到城里的新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只有卢老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腿都拍肿了。 老卢家一家四口,租了一辆牛车,手拿车载的,终于把所有的旧衣,旧物,旧箱子;老米,老酱,老酸菜,都搬到了亳州城。 卢老太坐在牛车上,跟拉牛车的师傅又吵了起来:“凭啥两个时辰的路,你就要收我们八十文?” 车夫只能耐心解释:“老人家,你这个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你看我牛都给累的喘不过气来了。” 卢老太哪里管这些:“我平时坐车就是三文一个人。” “你说的三文钱得十几年前了吧?你是有多久没进过城了?” 卢老太呸了一声:“我天天进城都是这个价……” “你要是天天进城,这城里的老百姓不得都疯了。” “你敢这么说我?那行,我先把你逼疯了。” “我已经疯了!” …… 吵起来还就没完没了,也不知道卢老太哪来这么好的体力,在村里就已经嚎了半天了,到了城里竟然还那么精力旺盛,到底哪来那么强的战斗力?也是个人才啊。 第50章 鸠占鹊巢三娘家 你还别说,这卢老太吵架还挺有观赏性的,过一小会儿,就吸引了十多个人,围在卢三娘家门口。 精神生活匮乏的大宋朝,卢老太吵架可是一场好戏啊,周围人都听得叫“好”,当然夸赞的对象主要是车夫,老百姓还是有朴实的是非观的。。 卢家三个人,忙着把东西往车下搬,也不去管卢老太,等卢老太自己跟车夫吵架,吵赢了能少给钱,吵不赢他们也没有损失。 最后,卢老太还是活生生让车夫少了十文钱。 车夫发誓赌咒:“以后再也不拉你们一家人了,这么一车东西,八十文钱都嫌贵,把我牛累病了,给牛看病都不止八十文!” 车夫却也没有办法,实在是从卢老太手里抠不出来钱了,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东西全都搬下来了,卢有钱才去敲他妹的房门。 “三妹子,三妹子,我们来看你来了。” …… 卢金莲开门的时候还挺热情的:“哟,爹娘,二哥,二嫂。又是什么风把你们刮来了,还来的整整齐齐的?” 再看看地上的一大堆行李,完了,怕不是龙卷风吧。硬生生把卢家所有家当都吹来了。 卢金莲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笑不动了啊!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不愿意相信,做着最后的挣扎:“爹娘你们这是 ?搬家?” 这种大事,自然是得卢全福来开口的:“卢生那个短命鬼,非说你娘把他的房子烧了。要抓你娘去坐牢,我寻思着要是你娘真的坐牢了的话,肯定是要影响武文考科举的呀,说赔他钱他也不要,他就非要把我们房子给烧了。” 卢有钱得把重点划出来:“对对对,不能影响武文考科举。房子烧就烧了吧。” 卢金莲心里苦啊,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武文,所以我欠你们一大份人情?没事你们烧人家房子干嘛?遭了报应,你们说都是为了武文?如果宋朝有羊驼,一万头羊驼已经从卢金莲心头奔腾而过。 二婶子还在数落卢生:“我们四个可都他的长辈啊,短命鬼是一丁点儿良心都没有,但是为了不影响武文考科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我们房子烧了。” 卢金莲尴尬的笑着:“那您看,咱们把老房子重新修一下可不可以?” 卢全福咳嗽了几声:“不修了,不修了。我骨头都老了,实在也没精力折腾了。” “那我出钱帮你们找人修吧。”金莲也是没有了办法,为了武文能考功名,老卢家把房子都烧了,那她出钱老卢家修房子呗,只要不来跟她住,怎么都行。 卢有钱脸皮厚:“不用了,不用了,不用费那个钱,我们就搬来城里住就可以了,费那个钱干嘛。” 卢金莲也只能认了:“那我给你们租个房子吧,房租我来出。” 卢全福那可是勤俭持家的,租房子不是糟践钱吗:“你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房子空着吗?我们就要两间房就可以了,我和你娘住一间,你二哥跟二嫂住一间。” 赵香炉也是这个意思:“对、对、对。反正卢宽现在也上山拜师傅去了,两间房子足够了,足够了。”这话的意思就是:二嫂也是为你着想,也没多要你一间房,你得知足。 卢三娘还要想别的办法,老卢家人已经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了。 赵香炉挎着包裹往里钻:“三妹呀,我们住哪间房子呀?” 卢金莲是拦都拦不住:“不是嫂子,你听我说,听我说……” 赵香炉怎么可能听她说,自顾的找了一间空着的客房,她以前进城的时候住过这里:“这间房好,你看多敞亮。就是灰尘多了些,我来帮你收拾吧,不用你动手,我来,我来……” 她把包袱往柜子里面一放,就赶紧推着卢金莲出去:“都交给我,都交给我,你去帮爹娘吧,这房子我们来收拾就可以了。” 赵香炉是一点不想给三妹添麻烦啊。 卢三娘虽然也是平日泼辣的,而且心机比卢老太,和赵香炉要深沉很多。只是这一家人突然的就跑过来了,她都还没有任何准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今天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只能先让他们住下再想办法。 卢金莲从小也是被打骂长大的,对别人她敢撒泼打滚,在卢全福和卢老太面前,她还是畏惧的,这是从小养成的唯命是从。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她是一点儿也不敢反对。只能眼看着四个人活色生香的演了一出鸠占鹊巢。 卢三娘除了武文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儿:武媚娘。 算命说她八字弱,得取一个硬一点儿的名字,才能镇得住。于是这帮没文化的也真是敢取,取了个女人名字里面第三硬的名字:武媚娘。 你要问女人里第二硬的名字是哪个?也是属于同一个女人:武则天。 当然还有“武曌”,那是全世界女人里第一硬的名字。 武则天一人占了三个榜首,然后才轮得到吕雉,刘娥这些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见院子里的响动,武媚娘总算从屋子里走出来。 “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 卢老太此时已经是一脸和气,她是最后一个想明白的。住村里老房子干嘛,这城里有大房子,吃喝不愁,她为啥不来住?她牵过外孙女的手,粗糙的茧子在她细皮嫩肉上摩挲:“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 武媚娘的手被磨的有些疼,皮笑肉不笑的:“高兴呀。”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 看武媚娘的表情就知道,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当然了,搬来的第一天大家还是和和顺顺的。 武文散了学,回到家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要不得是亲兄妹呢,问的话都是一样的。 “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卢老太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武文摇着扇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文化人是不一样,我都听不懂!” “我是说高兴,高兴,咋能不高兴呢?”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卢老太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同样,看看武文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但毕竟是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起码的封建礼教还是能压得住他的,自然得欢迎长辈。 他们一家七口,“其乐融融”共进了晚餐,共同批判了卢生,批判了卢香,对烧老家房子的事情,做了严厉的批判。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意见还是一致的。 从此,老卢家一家七口,过着“和谐包容幸福”的生活。 第51章 村里认药小神童 回春堂就闹腾很多,显然就没有卢金莲家“和谐”了。 卢生每天醒来,余得胜的脚都凑在他脸上,两人起床就得打一架。 卢香每天也唠叨:“你就不能早点睡,早点起,出去锻炼下,你看看你,一点精神也没有,还大小伙子,每天邋里邋遢的,衣服也不知道塞进裤子里,不知道冷吗?” 蔡氏每天对他挖苦嘲讽:“你怎么能把袜子和你姐的亵衣放在一起洗呢?看把你姐气得。你是脑子里灌满了水,还是心眼子让淤血给堵上了,洗个衣服都洗不好,你还能干啥?看把我们家卢香给气得!”不是,卢香明明是她姐,什么时候成了她老葛家的卢香了! 葛老头也看他不顺眼:“让你弄点醋苍耳子,你也搞不好。你和余得胜去给我抄《神农本草经》,把那曹天、曹地也叫上,一起抄!一天光吃饭不干活,养着当打手吗?” 曹天不服气:“老爷子,我们又不会看病,我们就想当打手,抄什么《本草》呀!” 曹地也硬气:“对,不抄!” “你们就算是只卖药,不看病,一点不懂药理怎么行?要是卖错了药,不是害人吗?”葛老大夫自然是语重心长的。 “那不是还有大夫吗?出了事找大夫,别找俺们。” “可不!找得着我们吗?” 葛老头拿着扫把就要打,一个古稀老头,追着两个八尺大汉满院子跑,他们两也只敢还嘴,不敢还手,还不敢跑快了,别让老爷子给摔着。 葛老头竟然还想让卢生跟着自己学医,说他有天赋,被卢生严词拒绝了:“不学,打死不学,我就只想卖药赚钱,不想救死扶伤。”葛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给我抄《本草》去,你不抄就别吃饭!” 家里就这样每天吵吵闹闹,和卢金莲家的“和谐包容、父慈女孝”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生被家里不待见,只能经常往村里跑,山上的房子是没了,也没打算回去住,但他的“事业”可都还在村里呢。 村里收药、采药的事情都全部交给了陈家富,他们也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陈家老三会读书,老四会认药。其他三个男丁……就只会出一膀子力气。 也不全是,还有个陈豆豆也是聪明的,是他大哥家的亲儿子,陈达能的亲孙子,王氏的心头肉,现在才四岁。 陈家富拉过自己的亲亲侄儿豆豆,给卢生介绍道:“我跟你说豆豆有多厉害,我就教过他一次什么是怀牛膝。有次,有个老乡送了一背篓的怀牛膝过来,我验看的时候,都没有看出问题。豆豆一眼看出来里面掺些马兰根:这个不是牛膝……奶声奶气的。我拿出来再三确认,才敢确定那是马兰根,长得太像了,这小子眼睛真的是太毒了。” 他爱惜的抚摸着侄儿的头,豆豆的发型就是前面留一颗桃子,后面都剃光的“长寿头”,小脸肉嘟嘟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还有个事,你得帮我留意着,遇到驴皮都收下来,最好是黑驴皮,刚开始收得贵一些都没事。”反正比起价格昂贵的阿胶,驴皮这点成本根本不叫事。 “行,卢生哥,反正下雪了,草药也都挖不到多少了,我就在附近村里都问问,再过两月就要过年了,杀驴杀猪杀羊的是越来越多了。” 听到驴肉,那个留着长寿头的豆豆,赶忙插嘴道:“四叔,我知道,陈祖祖家杀驴呢,还让咱家下午去吃……去吃……驴饭。” 豆豆顶着一个长寿头,小脸圆嘟嘟的,说话还不利索,竟然能认识药材。 “是杀驴饭,什么叫驴饭!谁会和驴抢饭吃!”陈家富摸摸豆豆的头,十分爱惜的样子,看得出来,豆豆是他们老陈家的开心果。 听说过杀猪饭的,这没有猪,杀驴也能请客吃饭了? 卢生见豆豆可爱,随手拿起簸箕里的几块熟地和怀牛膝:“叔叔,考考你,这是什么呀?” “熟地和怀牛膝你都不认识,懒得和你说!”豆豆十分鄙视这个怪叔叔,转头自己去玩别的去了。 卢生被小孩哥严重鄙视一次,只能尴尬的笑笑。看着他肉墩墩背影,走路不稳的样子,也是觉得甚是可爱。 第52章 老康酒坊租房子 下午他们带着可爱的豆豆去“陈祖祖”家里收购了一张驴皮,陈祖祖本来还不打算卖,要把皮子削了做褥子的。 还多亏豆豆撒娇卖萌,陈祖祖才答应把驴皮卖给了卢生。 收来第一张驴皮,卢生得实验下黄粱梦里的制胶手艺。卢生烧了一大锅水,在锅里放上姜葱黄酒,把驴皮给熬上。 “卢生哥,不是炮制驴皮吗?怎么调料都放上了,你确定不是炖驴肉汤吗?” “四叔,葱姜蒜是去腥味的。”豆豆这个都懂?估计是见大人熬肉汤吧。驴皮要是一大股骚臭味,那熬出的阿胶肯定也不行。提前去去腥味,自然是好的。 卢生点点头,摸摸他的胖脑袋:“你还挺懂呀。”豆豆把他的手推开:“爹爹洗脚用葱姜蒜,就是去腥味的。”卢生又尴尬三秒钟。 等驴皮煮上一天,在石台上把驴皮背面的毛铲掉,里面的脂肪也铲掉。 “再阴干放置七天,切成小条就可以了,然后你就送到城里来。”卢生先交代了陈家富,就得先回城了,这天气越来越寒冷,衣服都不够用了。 天圣三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晚一些。 卢生回城又得和余得胜去大集摆摊子。这次回村没有带回来多少药材,药少了,还更难卖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太冷了,你等着,我去打两斤酒暖暖身子。”余得胜就一溜烟跑不见了,好久不回来,让卢生一个人在风雪中苦等买主。 “这个人打酒打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跑去勾栏里面暖身子去了吧?” 当然,余得胜这么个大男人,是用不着担心的,反正丢不了,拐也拐不走。 虽然最近亳州城可是不太平,老是听说谁谁家又丢了孩子。但是余得胜不可能走丢的,毕竟是个三岁零四百个月的大宝宝了,他拐别人还差不多。 果然,过了一个时辰,余得胜回来了,到了摊位就拉着卢生往外走:“快走,你跟我去看下。“” “看什么呀。” “看房子啊,大集旁边那个康家酒坊,生意不行了,要租一半房子出去,有井,有灶台,有加工房,风水宝地啊。” “风水宝地?那他自己的生意怎么做不下去?” “也是哦,走吧,先带你去看看。” 药材大集所在的区域,并不是空旷场坝,周围还是有房子的,这片城墙外的区域被称为“附郭区”,也就是附属在城墙前的区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 你看清明上河图, 从乡村美景到汴京城门,中间就是有一片房子,那就是附郭区,还不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鸡犬之声相闻,令人向往之。 这种房子唯一的坏处就是:遇到打仗的时候,这里是不能设防的,只能任人攻击,特别是北方的鞑子,长驱直入;或者遇上土匪出来抢劫。这些区域就显然没有城里安全。 甚至打仗的时候,还有被“坚壁清野”的可能。为了防止敌人攻城,守城军会先把附郭区给烧了拆掉,防止被攻城兵利用。并且烧了也就烧了,守城兵可不会赔钱。所以,打起仗来,这里就是最得不到保证的地方,比村里还危险。 但卢生知道,未来是“仁宗盛治”,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到亳州城战乱了。 余得胜边走边介绍:“说起来这酒坊老板也算是个可怜人,脾气有些古怪,他从他爹那里继承了这个酒坊,但一点都不会为人处事,特别不会跟人打交道。 虽然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儿子。但是儿子也是个怪的,见到人就躲,每天只做同样的事情,你不让他做,他就尖叫。你说儿子傻吧,他也不傻,家里让他算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几千几万几十万的账,他都一盏茶的时间能算得一分不差。 卢生听着这病症还挺熟悉:“不就是自闭症吗?” “你给病症取名字倒是都挺形象的,色盲,自闭症。” 老康家这儿子,应该还是高功能的自闭症,像《雨人》那样,有自己独特天赋的。 “可能他们家有些遗传吧,酒坊老板就不喜欢说话,但只是轻微的不愿与人交流。到了儿子这儿就越发的严重了。后来他媳妇儿实在是受不了就跑掉了。就剩下这两父子。”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老康酒坊,这是药市大集旁边的一个大宅子。中间一个正门,门口有两个铺子,挂着两个招牌,一个是《老康酒坊》,另一个也是《老康酒坊》。 “为什么挂两个招牌?”卢生疑问。 “大概是钱多了烧的吧。”余得胜才懒得管这些,老康家以前生意好,挂两个招牌,不是显眼一些吗?这有什么好问的。 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络腮胡子金鱼眼的中年人,横眉倒竖,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 “听说您这里租房子,我们过来看看。”卢生说话尽量客气。 想必此人就是老康,瞪了卢生一眼,只蹦出来两个字:“看吧。”话确实不多。 院子倒是确实不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靠近河边,据说最里面院子还有一口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据说老康酒坊有一口酿酒的井,井水特别的甘甜。”余得胜小声对卢生嘀咕,他们还是挺满意的。 见老康在前面走,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他就继续八卦:“本来老康酒坊是和官府合作的,真宗年间,普通老百姓是不能酿酒的,得到官办的酒坊里买酒,这酒楼、酒肆、青楼、勾栏,都是得来官办酒坊买酒的。 老康家的父辈,就是这种官办的酒坊管事的,虽然利润上交很多,但不愁生意啊。 新帝登基后,改官方卖酒为官方卖“酒曲”。酒楼酒肆,可以自己买酒曲回去酿酒。为啥非得找官方买酒曲?这不废话吗?皇上也得过日子呀,总得让他赚点吧。 老康家这个酒坊就变成自己经营,他也是个不会做生意的,得罪了不少顾客,没有了固定买主,生意就越来越差。 之前请的工人也都辞退了,最近商会的税,收的越来越高,他也是维持不下去了,只能把房子挂出来租了。 但是得合租啊,没人受得了他那臭脾气啊,他家小孩子还会大声尖叫,很多人来看过这个酒坊了, 都不敢租下来。” 卢生小感慨:“这酒坊要光靠着他们两父子,估计是难以为继啊,也确实怪可怜的。” “得了吧,你一个租房子的,还可怜上房东了?” 卢生就郁闷了。 余得胜抓住这机会,可不得多揶揄他两句:“人家就是只吃租子,也比你过得好,你阿胶熬的再好,还不是替房东挣钱。你天天忙忙碌碌是为了吃饱饭,人家坚持酿酒,只不想丢了祖业而已,说白了就是可以当个爱好!” 卢生就更郁闷了。 第53章 康康自闭也很酷 他不想和余得胜再说话了,只能小跑两步,追上老康:“你这院子是只租一半对吧?” “你们租来干啥?” “炮制一些药材,也就是做一个药材加工坊。” 老康想了想,加工药材脏是脏了点,但也不能再往外赶人了,他再不给商会交税,这酒坊怕是就得关门了。他指着一进院子的西北角的阴沟:“废水必须排这里,不能乱倒。”想来是怕污水流进院子里,污染了井水,。 “那肯定的,脏乱的前期加工,我们都会在村里就搞好,这里只是用井水熬煮下,然后晾晒,不会污了您这风水宝地的。” “那行,租你一半。”老康话不多,倒也爽快。 院子的东边放着很多酒缸,工具,想来是老康家自己用的。西边却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租给别人,老康看来出租的诚意十足。 西面的铺面,也只挂了招牌,东西也都清空了。这铺子卢生自然也是要租下来的,可以开铺子卖药。院子两间房用来加工,也可以做库房。前面能卖货,后面能加工,的确很方便。 二进院子是住人的,有四间房,老康看来并不打算租,都放着家居用品。 三进院子就只有一口井,修着石头栅栏,立上四根柱子,盖上瓦,竟然是修了遮挡雨水的亭子,看来康家是十分看重这口井的。 “您打算租多少钱一个月?”卢生先得问个价。 “铺子和后面两间房,一共两贯,一个月,一分钱不能少,拖欠房租立马滚……搬走。”老康没说滚蛋,似乎已经是收敛了。这个脾气确实太差了,也不会说话,这房租还没交,他就开始说拖欠房租的事,还差点就骂人了。 三间房,还包括一间铺子,这价格其实倒是很合理,只是这人说话的态度确实让人很开心不起来。 “康叔,租金倒是没有问题,但是这井水可以让我们用吧。” “反正井水我们家现在也用不完,你可以用,但是水桶,只能用我们家的,不能乱拿东西去打水,不能往井里乱扔东西,不能到后面院子里拉屎撒尿,要是发现一次弄脏了井水,你们就立马滚蛋。” “那咱们这租金,一个月一个月的付,可以不?”卢生干笑两声:“我们最近也需要留一些钱来采购驴皮的。” “第一次得付半年的,我有急用。后面你们就按月结吧。”老康虽然脾气比较大,但其实挺好说话的,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卢生看出来,老康也确实急用钱,便不再讲价,大男人做生意,每天抠搜这几百文钱,大家听着都累。 “对了,康叔,二进院子我看着你们也用不了四间房吧,不知道能不能也租给我们两间,我们每个月多八百文钱。我们住过来,也方便照看生意。” 若是可以租,他和曹天、曹地自然要要住过来的,天天挤在回春堂也不像话。 康老板似有难言之隐,他带着卢生来到一间房间,指着窗框挂着的一串贝壳。然后再看看他儿子,那个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小男孩——康康。 卢生看着老康的眼神,在看着康康那一刻,柔软了下来,横眉竖目的眼睛里,若是泛起的涟漪,就更是一潭深邃。 他说话也带上一些温柔:“每天早上,康康都要进这间屋,把这串贝壳弄的叮当响,这是她娘挂在这儿的。我试过把贝壳挂到别的地方,他早上弄不到,就哇哇叫。让他去院子里弄,他也不干,让他搬到这间房子住,他也不同意。所以,这个房间不能锁门,每天早上他都要进这个屋子,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这个房间可以租给你。” “他每天什么时辰过来?”要是太早的话,还确实得再考虑下,他可不想每天被“半夜鸡叫”,然后早早的起来当牛做马。 “天一亮就会来, 不会早到,不会迟到。” 卢生知道,这是自闭孩子的强迫行为,中医里没有自闭症这种说法, 只是一些不太贴切的:语迟,五迟,五软,甚至说是呆病,老百姓都叫傻子,守村人,没人能治这个病,更是看不起这样的孩子。 除了父母,没有人会关心他们,只会嘲笑他和他的家人。 康老板看出卢生的犹豫,主动给卢生降了价:“你们要是同意,这两间房,只算你们六百文,只要每天让康康自由进出这间房就可以,他不会乱拿东西的。”康康只是病了,不是坏人。 卢生一咬牙给答应了:“行吧!”就当上个闹钟了,少了二百文呢,谁会跟钱过不去,早睡早起,对身体好嘛。 价格也还算公道,卢生也不打算再讲价了。至于康康的怪异举动,他是不介意的。自闭症不需要同情,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很开心的,那种不被外界打扰的内心世界,卢生反而觉得很酷。 当遇到那些不一样的孩子,不要去试图去安慰他和他的父母,白化病也好,自闭症也好,聋哑,脑瘫,唐氏……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并不是比我们低一等,不用同情可怜他们,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他们交流,非要夸他们,只用简单的带一句:“你好酷!” 言归正传,总是爱扯这些有的没的,差点写哭了。 康老板最后还是不放心,得多交代几句:“你们要是熬胶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是那些动物的腌臜,必须及时的清理干净。前院有条排水的暗沟,必须定期清理,不能有臭味。我们自己酿酒的时候,可是每个月都要清洗的,千万不能把院子搞脏了,特别是井周围必须干净。”说到卫生,老康倒是突然话多了。 “那是自然的,我们熬胶也是需要干净的院子。”卢生刚才去看过了,排水那条阴沟,连接屋外一里多远的池塘,那里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算是一个天然的污水过滤器。 卢生不会在酒坊里处理驴皮,这一步他会交待给陈家富,直接在村里熬煮,刮毛、去脂,阴干,交代他们把腌臜物及时掩埋掉,不要生出疫病来。把驴皮切成条才会送到酒坊来。 在这里,卢生只进行最关键的熬胶,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污水产生,保护好老井的水质,才是最重要的。 见双方没有了意见,他们就: 写了文书,签了字; 盖了手印,付了钱; 拿了钥匙,锁了门; 很利索的把房子租好了,老康确实是个爽快人。 卢生和曹天、曹地也终于在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 第54章 水调歌头惊学政 话说罗学政,自从上次开了“雅集”,也没有工夫去看那些学子写的诗词。这几日,每天都烦心事不断。 先是听闻几个幼小学童,去上私塾的时候走丢了,说是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情,知州大人让何押司去找人就可以了。奈何有几个孩子家里都是读书人,特别金溪河边,方家的一个小孩,名唤仲永,颇有些读书天赋,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神童。县学,府学,学政也只能派些人手出来,和押司的官差一起寻找这些孩子。 罗学政的小妾,林姨娘家里,有个大哥就是做牙行的。他也得托林姨娘家给多留意着,看能不能找到这些孩子。 林家牙行,主要还是给人介绍雇佣,抽取佣金的,就像黄粱梦里的工作中介。当然,这种大牙行,也买卖奴仆的,这“奴婢贱口”买卖在北宋初年的时候还是合法生意,人牙子只是一个职业,还不是一个犯罪名称。 得到了南宋时期,“奴婢贱口制度”才会基本消亡,不再有合法的“奴婢贱口”交易。当时一般牙人,也只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奴仆,合法的出具卖身契,那些拐卖儿童的事,还是没几个人敢做的,按《宋刑统》,凡虐卖儿童为他人奴婢的,判绞刑。 林姨娘见罗学政每天着急上火的,只能出言献策:“老爷,据我所知,这亳州城里可都是正经牙行,从来不敢拐卖小孩的,以前也没有出过拐卖孩子的案子呀。” “想来是外乡人干的,搜查这些正经的牙行,肯定是没线索的。” “是了,还是要交代何押司,多派人搜查那些外乡人的住所,才是要紧的。” “你也告诉你大哥,让他以后还是做些 雇佣伙计 的生意就可以了,这买卖“奴婢贱口”生意,有伤人伦,虽然合法,却还是少做为好,做也是做不长久的。” “谢谢老爷替大哥考虑,我回头一定转告他。” “对了,你告诉他,如果有人买卖小孩子,一定特别注意,特别是那个叫方仲永的小孩子,那可是一个读书种子,现在亳州城里,可是上上下下都关心的很呐,要是碰见有人买卖,一定要赶紧报官!” “我一定让大哥多留意。”林姨娘给老爷端上一碗茶,给他消消火。 罗学政却拍着桌案:“这牙人买卖也太过混乱,还滋长很多恶行,我一定的上书谏言,迟早取消这买卖奴婢贱口的行当。”说这些,罗学政也是吹胡子瞪眼的,把林姨娘端来的茶都打翻了。 …… 北宋初年,牙人市场尤为混乱,民间经常会出现牙人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的,甚至拐骗小孩,然后“采生折割”,摆出去街道上乞讨,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孩子。 后来,王安石变法,将牙人纳入了官府体制。出台了《牙保法》,规定牙人必须经过专业的学习和考试,拿到“营业执照”和身份护牌后,才能成为牙人,这些罪行才得到了控制。 不过这都是后话。天圣三年的王安石,才五六岁,还认识不了几个字,也没有写出千古名篇《伤仲永》,更不会去搞什么变法。他还在抚州临川县,撒尿和泥巴,正是容易被人拐卖的年纪。 他此刻正忙着吃陌生人给的糖…… 说来也奇怪,罗学政和柳姨娘聊天的第二天,这个神童方仲永竟然被放了回来,绑在麻袋里,丢到了方家的门口。 被吓得尿了裤子,痴痴傻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该不会一代神童就此没落了吧,虽然他迟早要没落的…… 此事过后,罗学政总算得了清闲,剩下的孩子,就交给押司去解救,他也不能管太多,这越了职权,在官场毕竟不是好事。 他想在书房里读读书,写写字。突然想起前几日雅集,学子们还留了一些文章。 便取来书桌旁那一摞纸,看了几篇,都是直摇头。他当时也是喝醉了,还说要出一本《兰亭集》,就当前这些学子的水平,都是些猫啊狗啊,春花秋月的文章,哪怕是出了集子,也是会被贻笑大方的。 越看越是背脊发凉,翻到龙墨那半阙“瞎猫诗词”,更是只能扶额,这种文章要是真出了《兰亭集》 ,被昔日的同窗看见了,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翻到后来,终于,一幅字闯入了他的眼帘,他的“眼帘”就不会动了,合都合不上,直盯盯的看着那张纸。。 “精彩绝伦,气势磅礴,神乎其神……”他不禁拍案而起。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什么叫气势,这就是气势!” 辛弃疾的这首《水调歌头》配上赵孟府的行草。加之卢生酒醉所写,笔走龙蛇,颇有一些气势。 罗学政竟然是看呆了。 如松之挺立, 如鹤之翩跹。 笔落惊风雨, 诗成泣鬼神。 笔如神,字有骨。墨渗水,书如云。妙入神,词如仙…… 总之能用的形容词都给用上,也不足以赞颂这篇《水调歌头》。 …… 这诗词,好到他都有些不敢置信,他叫来了当天服侍书写的婢女:“这篇字你们可有印象?确实是那个叫卢生的少年所写?” 一个名叫“春晓”的婢女回禀道:“这字我是很有印象的,别的不认识,这个 水 字我还是知道的。确实是那个卢生小公子所写的。” 旁边一个婢女还打趣道:“春晓姐姐对那个俊俏的卢公子,可是印象深的很呢,天天跟我说起他呢。” 罗学政,这才确定,这首词确实是卢生所写。本来是留了款,留了名儿的。但这笔力,这诗词意境,着实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他也就多留了心思,多问了几句。 “不行,这个学子绝不能错过!”他的手,此刻有些发抖,如果这诗词真是卢生所写,他可是比方仲永还有前途。 他赶忙安排婢女:“去把县学的覃教谕找来,快点儿,马上。” 想了想,又有些等不及:“算了,我自己去吧,帮我备车。” 他穿上外出常服,虽然挺着急,罗学政还是认真的把这张纸卷起来。再从卧室的柜子里,找了一张竹席,再把纸张重新包裹好。 然后才冲出了门外,跨上马车,直奔县学。 第55章 想到牙行去雇人 罗学政冲进县学:“仲博啊,你来看一下,你来,你来,你来,你来啊。”激动得都有点鬼畜了。 罗学政认真地把竹席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幅字。 县学“教谕”姓覃,字仲博。他看了这字也是惊为天人:“言平兄!”罗仲匀字言平。“你上哪里搞来这一副妙词?这卢生又是哪位先生的雅号?” 罗学政眼睛还是离不开这张《水调歌头》:“并不是哪位先生,而是县城里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子。” 覃教谕摇头笑曰:“真的吗?我不信。”他指着这白纸上的黑字:“言平兄,你又开玩笑了,先不说这诗词气势开阔,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单论这书法,没有一个几十年的功力,能写成这个样子?” “此子确实年轻,前些日子救了小女,我们开了雅集答谢他,雅集尾声,我也醉了,就先离开,让学子们都留下诗词再走,他就写下了这首《水调歌头》,虽然不是我亲眼见他写的,但我都跟府里的下人再三确认过,确实是这个十五六岁的学子所做。” 覃教谕还是信了几分,毕竟堂堂学政,也没有必要拿这事都弄他:“亳州城还有这样的学子?怎么从未听说过?是哪位先生的高徒?” “估计是贬官士人的学生,他不愿意通报师长,只是假说做了黄粱梦,就学得了这些学问,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罗学政倒是挺知心的。 “那还等什么,走,走,去把这学子找来,要是今年入了县学,再做出点锦绣文章,或者将来学业有成,也算是你我的一份政绩。” 罗学政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州里出了神童,出了锦绣文章,有学子科举夺魁,对学政、教谕的考核都是有大大助益的。 罗学政就赶忙拉上覃教谕出门去:“听说这卢生暂住在回春堂,你和我同去,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学子招入县学。按道理,卢生这首词所展现的文采书法,入个州学也是绰绰有余,但体制内不都讲究个规矩嘛?县学可以招人,这州学只能从县学升入的,万不可坏了规矩,所谓官场就是规矩,一切权力也都来自规矩。 …… 话说卢生,在回春堂里,此刻却咬着笔杆子,确实像个文化人。 他却无心再写什么诗词歌赋。他正在筹划他的加工坊,赚钱也要列个计划:“如今房子租了,驴皮也让陈家富去收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收了十七八张,都水煮阴干了,切了条就会给城里送过来,可是还缺了什么呢?” 笔杆子被咬破,他灵感就来了:“人手……差人手啊,光是他们三个表兄弟,收药、买药、熬制,炮制,还得卖药,这哪里忙得过来?去哪里找人手呢? 村里人?不行,太小的孩子靠不住,大一些男丁都成亲了,拖家带口的,搬到城里也不现实。 像陈家富这样的,又懂事,又没成亲的,龙山村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再说,陈家富村里还得用人呢,在村里打工多好,不比到城里打工香吗?” “那去哪里找人?”笔杆子咬成的“刷把”,他都想不出办法,头却昏昏沉沉的。 余得胜暗戳戳的走进书房,看卢生以手扶额:“你是不是没精神了,正好我搞出来这个,给你闻闻。”他拿过一个小陶瓷瓶子,打开瓶盖,放在他鼻子前面。 “你闻闻。” 卢生用鼻子嗅了嗅,一阵清凉从两个鼻孔传进来,直冲天灵盖:“冰片!”这味道卢生还是挺熟悉的, 黄粱梦里他可经手过不少这种药材。 冰气入鼻,卢生一下就清醒了:“你上哪里搞来的?” 余得胜得意的坐下:“收了些龙脑叶子,在小房间里搞了个加热结晶的锅盖,自己提炼的。” 龙脑樟的枝叶经过气蒸馏,结晶处理后,就能得到天然冰片。冰片的用途就广了,可以开窍醒神。黄粱梦里,风油精就加了这玩意。冰片的提取,算是古代比较先进的提纯工艺。 “你还会这个?” “瞎捣鼓的。”余得胜还谦虚上了:“我看药市上那些卖冰片傲得不得了, 知道他们是用了龙脑叶子,后来我也去收了点,就自己鼓捣了,还真让我搞成了。 “那行,以后我们加工坊,也可以提炼冰片,又多一门生意!”想到这里,卢生先是兴奋了一下,接着又紧锁了眉头,生意门路是越来越多了,人手不够啊。 见卢生虽然醒了神,却还是咬着笔杆子,看得余得胜很心疼。 他不是心疼卢生很劳累,他是心疼笔杆子:“别咬笔了,笔杆子都被你咬成渣渣了,这笔杆是用甘蔗做的?咬着很甜吗?” 卢生懒得理他。 余得胜只能舔着脸追问:“你今天愁眉不展的,在烦什么呀?” “这炮制工坊要开工,人手不是还没有找齐吗?光是靠曹天曹地和我,忙不过来啊,得收药,得卖药,还要加工,本来还想你能帮把手,又觉得你也是不靠谱的!这工坊要运营下来,怎么也得再招三四个人。” 余得胜自动省略了卢生说他不靠谱的话,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简单,你到城里《牙行》问下啊。” “牙行?你是说买人啊?那不行,人口买卖不能干!”卢生还是秉持着黄粱梦里的道德法律观。 “什么买人啊,一个奴仆二三十贯钱呢,还是女孩子,男丁就更贵了,就你这穷酸样,你买得起吗?去牙行可以雇佣人的,有了牙行担保,可以签署十年以内年的文书,可以长期雇佣的。”余得胜见卢生这么没有文化,也耐心地解释。 “还有这种行当?”卢生在村里孤陋寡闻,黄粱梦里也没有查阅过这些信息,自然是不清楚的。还得是余得胜这些“城里人”,对这种门道更清楚一些。 二人风风火火的朝坊市赶去,正巧错过了罗学政和覃教谕。 完美的错过,也就前后脚的事。 第56章 不是收留是犯罪 来到坊市,这家大牙行牌匾上写着《林氏牙行》。卢生老觉得这“人牙子”都不是好人。黄粱梦里的人贩子,那可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犯,你看“梅姨”那样的,吊着三角眼,尖嘴猴腮,看着就穷凶极恶! 所以卢生进门的时候,腿都有点打颤,害怕进去了,就被人给拐跑了。 这牙行里的“小二”,可都不小,都是些八尺大汉,嗓音粗狂:“哟,小兄弟,是雇人还是买人啊?” 这买卖人口还理直气壮的,明着来,卢生还有些不习惯,老是觉得自己是在违法犯罪。 他只能谦卑的答道:“雇三四个人就可以了,不买,不买。”依照黄粱梦里的习惯,卢生得赶紧和人口买卖撇清关系。 小二就不怎么待见了,雇人才能赚几个钱:“小兄弟,是要雇什么样的人啊,要男人,还是女人?” “要三四个轻壮伙子,给我们家药材工坊做工的。” “好嘞,明白,那你跟我去看看吧。”小二便带着卢生和余得胜到了后面院子。 大院子里,沿着墙根角蹲坐着很多人。没有女人,都是男丁,都是在这里等活干的人。这场景卢生熟啊,就像黄粱梦的立交桥下面,等着找零活的农民工。只是穿得还要更破旧一些。已经入冬了,还有些人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相互依靠着取暖。 卢生尽量凑近了,想找几个面相和善的,块头大点小点都可以,反正加工坊的事不会太累,信得过才是最要紧的。 今天就找上三四个男丁,早日帮他们脱离苦海。 他正忙着挨个“面相”呢,院子里一扇木门后面,竟然窜出来一个女人:“公子,你买了我吧!只要十贯钱,我有卖身契的,你就买了我吧!” 卢生看着个女人,消瘦而白皙,十三四岁的年纪,并不像是长期劳作的女人,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小姐。 卢生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干笑两声:“买不起的,买不起的。”他是来雇佣工人做粗活的,买个女人回去算怎么回事。他这两个月,忙前忙后,三四个人才存下来二十贯钱,已经算是赚钱很快了,也不可能花十贯钱去买个女人啊。 那女人又去拉扯余得胜,余得胜就指着卢生:“我是他的小跟班,您别找我啊!”遇到事,余得胜是不可能挡在前面的。 带领卢生的这个“小二”,名叫张某。这家店要是掌柜不在,就是张某说了算,他一把推开女人:“你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你看这人,他像卖的起你的样子吗?滚回去,滚回去。” 卢生心里埋怨,小声对余得胜说:“当着面嘲讽我穷,都不避讳一点吗?虽然我是挺穷的,但我好歹也是客户啊!” 余得胜接不住话,只能笑而不语。 张某先把卢生和余得胜赶到开:“你自己去那里挑人吧,雇佣也不复杂,挑了人,过来交费签文书就可以了。” 然后张某就去拽着女人往屋里赶,女人还在哀求:“求求公子,你就买了我吧,过了今天,我们就要被卖到勾栏去了,到时候……”她就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张某看惯了这些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丧失了同情心。一阵推搡,继续把女人推着往回走:“走,走,走,你就别想跑了,勾栏来人把你们都定了,你可是专门有人交代过的,必须送过去,哭哭啼啼的没用的!” 卢生看着女人瘦弱的身子,在推搡下不断跌倒,又爬起来。再这样下去,卢生可是要忍不住动恻隐之心了! 余得胜察觉卢生有苗头,赶忙拉住了他,这种闲事,他们现在可还管不起。 卢生没有出手,蹲在地上的三个汉子却把女人和张某给隔开:“你老推她干嘛啊,你越推她越摔,越摔就越慢,她自己能走回去的。” “哟,又是你们三个穷鬼,都穷成这样了,还想英雄救美?” “穷怎么了,我们是穷,但是我们没丧良心。” 三个人站在张某面前,他们块头也不小,竟然压住了张某的气势:“哟,这么有能耐,你们把这小妮子买了呀,十贯钱,今天你们要是能拿出十贯钱,我张某就做主不送她去勾栏,卖给你们三个做媳妇,你们三个穷鬼可以轮流睡。” 当头的汉子,双臂齐膝,大耳垂肩:“嘴巴放干净点。” 张某大笑三声:“可以……公子请您给钱!您看我嘴巴现在干净了吧?“ 大耳汉子就没言语了:“我没钱。”只能委屈地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猫冬”,头埋进墙里面,没脸露出来了。 剩下两个,一个红脸的汉子,一个黑脸的汉子,对着张某怒目而视。张某也不把他们当回事了:“没钱就都闭嘴!” 然后继续把这女人往木门里面赶。木门没关上,从里冲出来另外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一把抱住张某:“荷儿,快跑,快跑……” 女人那点力气,被张某一下就挣脱了,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你个疯女人!”还不解气,又踹了女人两脚:“明天就给你们都送勾栏里去!” 那个叫荷儿的小女孩,赶忙抱住疯女人:“她没有卖身契,不是贱籍,你们不能卖她!” “她就是个疯子,要不是老子 收留 了她,她早就饿死街头了!没有贱籍又怎么样,老子还不是照样睡她,玩腻了,老子照样卖了她赚钱!” 卢生终于是忍不住了,余得胜想拉也拉不住:“你这叫收留?她神志不清,你把他睡了,这他妈叫收留?你这就是奸淫妇女。" 张某自然也不怕:“她一个疯子,奸淫个屁,老子睡她,她从来不拒绝老子,这叫奸淫?这就是收留!” "凡路遇神志不清的妇人,只能交由官府查办,你在她们神志不清的时候,行不轨之事,这和下了迷药把人奸污了,有何区别!” 张某哑口无言。 “她没有贱籍,你把她卖到勾栏,就是拐卖的良家妇女!我要是报到官府,你就等着奸污、拐卖,拘禁……数罪并罚,判你个绞刑都是轻的!” 张某被骂得愣在当场,不敢言语,双股颤颤。 第57章 牙行东家林老大 听见卢生的慷慨陈词,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他们已经蹲麻木了,站起身来,还有些不稳:“对,你这就是拐卖!拐卖良家妇女!” 特别是管闲事三个汉子,这时候叫嚷得尤为大声: “对,不是贱籍的人,你们也敢买卖,林家牙行是不把王法看在眼里啊!” “大哥说得对,今天他们敢拐卖疯子,明天就敢把良家妇女逼疯了,再拿去卖!” “二哥说得对,今天卖别人的媳妇,明天就敢卖咱们的女儿!” …… 群情激昂,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了张某身上,拐卖妇人小孩,奸污智残妇人,人人得而诛之。 卢生、余得胜也加入战团,他用脚使劲的招呼张某的下三路,今天不说打死他,至少也打得他断子绝孙,人贩子只配这个下场。 正打得起劲,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壮汉,把人群逐渐扒开,把鼻青脸肿的张某给拉了出来,张某站立不稳,窝在地上,捂着下面,不断哀嚎。 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穿着狐裘大衣,走了进来:“大家先静一静,我是这林氏牙行的东家,今后,如果大家还想找活计,就先听我说一说,我们林氏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坏人,张某今天坏了规矩,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他的。” 众人就又蹲下来,蹲久了站起来,有点不习惯。 众人都蹲下,卢生和余得胜两个站着的人,就比较显眼了。 牙行东家走到卢生面前:“小兄弟好口才,刚才一番慷慨陈词,我在里面可是都听到了,你鼓动人的本事倒是不错,不如到我们牙行来做个伙计,你这张嘴,应该可以多谈成不少买卖。” 张某捂着下面,终于缓过劲来了:“哎哟,林老大,您可来了,这几个人是跑来砸场子的,想砸了咱们林氏牙行啊。”他不提自己的疼痛,只说铺子被砸了,这人倒也不笨。 狐裘大衣裹着的人,也是吊着三角眼,想来就是“林老大”,这林氏牙行的掌柜。 但林老大这名字,卢生怎么这么耳熟呢? “林老大?林老大?”卢生拍拍额头:“林老大不是卖假当归那个龙哥养一条狗嘛。” “你他妈说谁是狗!”后面一个大汉出口呵斥,骂自己可以,骂林老大那还得了,他得立马教训这个穷鬼,给老大表忠心。 余得胜赶忙解释:“别介,别介,他就是想起一个故人,我们有个朋友,也是叫林老大,他姓苟,一丝不苟的苟,你们听岔了。” 林老大却是个“大度”的人,他从狐裘大衣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阻拦了那个大汉,对着卢生说道:“小兄弟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我们要卖这疯女人,你们意见很大,因为她没有贱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狐裘里取出三四张纸,卢生认出来,这就是户贴,纸张左侧大大写着“户部”二字。 林老大把纸抖了抖:“几张薄纸而已,这种女人,没有家人,丢了也没有苦主,那还不是 户曹参军 一句话的事,说她是良籍,她就是良籍,说她是贱籍,她就是贱籍。” 这“户曹参军”就是州府主管户籍的官员。 林老大拿着纸,在卢生面前晃了晃:“这可是合法的户贴,盖了州府的章的。” 卢生泄气了,周围人也知道,要是讲道理,讲律法,他们根本玩不过这些手眼通天的人。 他们这一帮蹲着的人,看着人多势众,都是无权无势的,真要闹起事来,大家也只能算是“暴民”,直接可以派兵剿了。 那三个爱管闲事的汉子,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他们以前吃过亏,犯了事,才从山东逃到亳州城的。 卢生嘴巴是顺溜,条理也清晰,可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那得是“依法”的地方才行。在这大宋朝,还是算了吧。你说“依法”,别人都想笑。这就是“你法我笑”。 如今大宋朝,虽然有《宋刑统》,但那就相当于一个“办事指南”,官员可以照着《宋刑统》判刑,这样方便一些。如果官员不嫌麻烦,可以按照自己意思来,“判之有据”就可以,最终怎么判,还不是官字两张口。 卢生只能认怂:“那我买,总行了吧,我买下那个丫头!你家伙计可是说了,今日只要有人能拿出十贯钱,就把那丫头卖给谁。” 三个汉子又站起来,看来当初的教训,也没那么深刻:“对,我们刚才都听到了!你们林家牙行的伙计说的,出十贯钱就卖,不能说话不算话!” 周围的人也都又站起来了,腿脚果然没有那么麻木了:“对,我们可都听到了,十贯钱就卖,你们林家要是说话不算数,以后谁敢来你们林氏牙行找活计!” “对,要是不卖,以后我们都不来了!” 群情激愤中,张某总算是缓过了疼痛,站起来提醒林老大:“这四个女人,可是勾栏都定了的。” “闭嘴,我知道!” 林老大见大家又都被煽动起来,他得群居守口,不能点燃这民意,不然暴民一旦生事,那就无法控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他和缓了语气:“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卖给你,我们这么大牙行,自然说话算话,只要有购买资格的人,出的了十贯钱,我们自然是要卖的。” 卢生不明白了:“购买奴仆还要什么资格?” 林老大皮笑肉不笑:“这奴仆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那得是有官员作保,或者读书人才能买人口的,若是你买了人去作奸犯科,我们牙行也是要担责任的。” 余得胜可是城里人,这些规矩他都没听说过:“胡说,哪里有这些规矩?我都没有听说过。” 林老大让人拿出一份官府颁发的“牙行章程”,指着上面一些文字:“两位兄弟,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吧,这些规矩是有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执行过。但是两位兄弟既然想讲规矩,我们就得严格按规矩来,你也挑不出我什么错处,对吧?” 这就有点类似“合法迫害权”,订立出一些特别宽泛的法律,平时根本不管你,但是要刁难你的时候,总是能找到相应的条款来收拾你。 你平时可以在田里烧秸秆,你也可以在家里烧煤烧炭,也可以路边随便摆个摊卖小吃,大家都见怪不怪,也没有人管你。但是哪天你要是得罪了人,对不起,我罚你款,砸你的摊子,那都是“有法可依”的。 儒家文化的熏陶下,大宋朝的人都讲究个“中庸”,都不喜欢明着来,讲究个“另辟蹊径”,特别喜欢玩这些小花招。 第58章 学政牙行送资格 卢生还真找不出林老大的错处,他只是在执行官府规定而已,难道今天就真的救不下这个小丫头?世道艰难啊。 卢生不死心地询问道:“那要什么资格才能买人?” “你可有官身?” “没有!”他这样子像当官的吗? “那你有没有官员作保?哪怕是个九品官也可以。” 卢生眼前一转:“我们村里的户长算吗?” 林老大摇摇头,显然不算:“那你可是读书人,哪怕你是个县学学子都算。” 轮到卢生摇头了。 “你既然不是读书人,没有官身,也没有人给你做担保,这个人是不可能卖给你的。这也是保护这些女子。你要是把她们买去作奸犯科,那不是害了这些人吗?以后要是东窗事发了,我们这些人牙子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周围人听完竟然还觉得颇有道理,他们抬着脑袋看着狐裘里的男人,甚至有些崇拜:他这是在保护我们啊。 林老大继续说道,声音很大,保证周围人都能听得清:“你们都看到了,也不是我们林氏不讲信用,食言而肥。他都没有资格,哪怕他只是个县学学子呢,我都能卖给他,他一介白丁,无人做保,依照规矩,我确实不能卖给他。” 周围的零工们,听了这些话,又都蹲下了,腿麻木点没事。能在林氏牙行找到活计,能让老婆孩子吃饱饭才是最要紧的。 …… “卢生,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后面跟着罗学政和另外一个中年人,一看也是有文化的。 余得胜认出来人,赶忙拱手:“罗学政,你也来牙行,该不会来牙行买学生吧,是县学招不到学生了吗?”他一开口,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罗学政这么一个老学究都没憋住笑:“哈哈哈,得胜说笑了!不过我们确实是来招学生的,卢生我问你,雅集上那首《水调歌头》确实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行,你可愿意到县学读书?”这位是县学覃教谕,他专门来招你上学去的。 卢生就一愣:“我吗?我可以吗,是我吗?真的吗?!”卢生表情动作都很夸张,做作。 余得胜拉拉他:“行啦,行啦,别演了,差不多就行了。” 卢生摸摸他胸前的沉香吊坠,那里暖暖的,他就笑了,看吧,这就是信念: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说要买人,就肯定能买着。 他转头对林老大说道:“林老大,我现在已经是县学学子,你说是县学学子也算,对吧??那我要买荷儿。”他也想解救其他女子,但囊中羞涩,并且那些人毕竟不是贱籍,买了也是不合规矩的,定然给自己招惹麻烦,还是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林老大尴尬的笑了笑,却不去搭理卢生,转头对罗学政作揖:“妹夫,怎么想到来我们牙行转转了,请了你好几次可都请不到人的,今天能来,真蓬荜生辉啊。”这哪是蓬荜生辉,这是来打脸的啊。 刚说卢生没资格买人,马上就有人现场送“资格”来了,这县学是招不到人了吗?怎么还跑到牙行来招人来了?现在县学也这么不景气了? 这林老大,正是林姨娘的大哥。虽然罗学政是他妹夫,但毕竟人家是当官的啊,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一点不敢“装大哥”。 罗学政听卢生这些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开口问道:“林大,这是怎么回事?”林姨娘只是小妾而已,他还轮不着叫林老大一声哥。 “没什么,妹夫,这小兄弟要买个奴仆,可惜没有功名,也没有人担保。既然他要入县学了,又是妹夫的熟人,这女人我就做主卖给他了。” 张某还想劝:“掌柜的,这小丫头,可是有人交代过的,必须卖勾栏去。” “这个我知道!我自会去找老鸨子说,不用你插嘴。” 转头又对罗学政嬉皮笑脸:“县学的学生,自然是有资格买的,那就让小兄弟付了钱,跟我去找户曹参军办手续吧。” 荷儿本来已经得救,她已经算是即将脱离苦海,但看向木门里面,那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永远黑暗的深渊。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两个大人,林老大很忌惮,她必须要试一试,便大声喊道:“大人,救救屋里那三个姐姐吧,她们可都是良家,不是贱籍,不能卖去勾栏啊。” 说实话,荷儿这样喊叫,有些得寸进尺了。卢生和罗学政把他救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她却要求更多。 但谁又能理解她呢,不处在她的位置,谁又怎么能体谅她的苦痛呢?这三个姐姐对她多有照顾,就算自己被骂不知轻重,得寸进尺,哪怕只有一点机会,她也想试试能不能救救她们。 罗学政看看木板门后面,抬步往里走。林老大想拦住,却没有人搭理他。 罗学政走进木屋,尽管是白天,小屋里仍然黑压压的,不似人间。 角落里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一个疯癫颠在撞墙,另外两个昏昏沉沉躺在地上。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冰片瓶子,在她们鼻子前闻了闻。两个妇人才有了些神志。 卢生走到她们面前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大人,我们是滑州人,黄河决堤,逃了难,前些日子这人说要收留我们,就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了,谁知道他们竟然,竟然……”话没说完,又都哭泣起来。 卢生十分气愤:“张某,我问你,这两人也是疯子?还是有卖身契的?” 张某说不出话。 两个女子见罗学政一脸威严,想来是个官员,也是跪下来:“还请大人替我们做主啊。” 林老大又拿出那些纸:“姐夫,您还是看看这些户帖吧。” 罗学政走出屋子,在阳光下仔细看了这些户帖:“这明明就是伪造的。纸张都是新的!”他把户帖甩在了林大的脸上。 林大笑笑,从地上捡起这些户帖:“妹夫,这自然是瞒不过您的眼睛,我也不是让您来分辨真伪,但您看这纸张是新的,您看这印章……可不是假的。” 罗学政明白了,林老大上面还有人,上面还有罗学政也得罪不起的人…… 第59章 学政大人请留步 林老大小声提醒道:“妹夫,这小姑娘,若是小兄弟想要,给了也就给了,但这三个女人没有贱籍,但是上面给办了贱籍,这要是查起来,牵扯可就大了。” 罗学政低头沉思。 林老大就继续解释:“这牙行商会,您可是知道背景的,若不是当年知州大人和商会会长一起做媒,又怎么可能把我们小妹许给您做小妾,各种关节,相比不用我再做说明,大人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为好。” 罗学政看着屋里的女人,看着郎朗晴天,他终究是没能力把眼前这三个女子救出来,哪怕只是隔着这么一小扇木门。 他往外走,他趟不起这趟浑水,他只是个学政,不该管这些闲事。他有些失神,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身后传来的声音。 荷儿还在哭喊:“大人,求求您,救救她们吧?她们可都不是贱籍,按律她们是不能买卖的啊!” “大人,您就救救我们吧,我们滑州还有亲人的,要是知道我们去了勾栏,我们也没脸在活在世上了!”另外两个正常女人也在哭喊。 林老大对几个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这些女人的嘴给我堵上!” 几个伙计,这才随便找了些破布条,把那两个正常女人的嘴给堵上,想要去堵荷儿,余得胜给拦住了:“干什么,这人我们已经买下了!” 几个伙计不敢动手,看着林老大。林老大挥挥手:“算了,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用。” 卢生跨出几步,拦在罗学政面前:“大人,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才是社稷心啊!”这是后世,金代大诗人元好问的诗句,被卢生喊出来却也是掷地有声。 对于读书人,发人深省的诗句,就如同一柄利剑,直直的把罗学政钉在地上,钉在他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不敢挪动一寸。 “大人,这些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大人今日若是离去,这些可怜的女子,将来只能在勾栏衣不蔽体,人人糟践,大人就忍得下心吗?”卢生站在罗学政面前,寸步不动。 罗学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年幼的时候,他也是拿着一柄戒尺在他面前训导:“《礼记》曰: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言平啊,你要记住,日后你若是当了官,不能让天下太平,那是大道无情,不是你的错。不能让百姓丰衣足食,那也是天地刍狗,也不是你的错。但若是一个乞丐在你面前祈求,你视而不见!一个恶人在你面前行凶,你置若罔闻!你怎么配的上一个读书人!” 他一直谨遵老师的教诲,可是这样行事,只会让他在官场上举步维艰。他出身将门,“罗家将”也曾在五代的时候威震环宇,帮着太祖皇帝得了这大宋江山。到了他这一代,舞文弄墨,也做了文人,但骨子里还是铮铮傲骨。 大中祥符九年,真宗皇帝的“天书运动”还在继续,各地官员进献祥瑞,灵芝祥瑞堆满街道两侧,各地官员想尽办法,制造各种“天书”来讨皇帝欢心,劳民伤财。 他和老师连同几个官员铁口直谏,冰天雪地,在垂拱殿前跪了一夜。最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大宋不杀文人,几个上书谏言的人,只被贬官,但老师却郁郁而终…… 而他也被贬到这亳州城, 这学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十年,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他在学政位置上,没有丝毫建树,官位也不曾有任何挪动…… 他罗中匀,也是曾经是铮铮铁骨,直言直谏过的人,最后还不是换来这贬官流放的下场,他早就歇了心思,和皇帝斗?和官场斗?他早就没了这些斗志,平平安安的做个小官,衣食无忧,也可以了…… 罗学政两眼空洞,绕开卢生,继续往前走,他挣扎了,却并不愿再回头。 余得胜在喊:“大人,请留步!” 三个汉子在喊:“大人,请留步!” 那些蹲得麻木的人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甚至跟着来的覃教谕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卢生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大人!若是你家女儿,将来若蒙不幸,也受此遭遇,大人也能忍心她们无人搭救,就此毁了一生吗?”他再次高喊了一声: “大人,请留步!” 声如洪钟,直刺心灵。 终于……“女儿”……那根心底最软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他想起了罗茶言,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候,她小得就像一个青瓷枕头,她娘生下她不久就离世了,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女儿。 他做到了,他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一点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就算被贬官,他也坚持把女儿带到了亳州,因为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会对女儿更好,他光是想到女儿以后会嫁人,离开身边,他就忍不住的心疼。 前段时间,女儿被人绑走,他心急如焚,好在得到卢生的搭救,他安然无恙,如果女儿当时被绑架,卢生也像他这样,看到了,还是迈开腿走掉了,那他的女儿…… 生生父母,又有哪个人,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如此虐待。 “今天这事,我管了!”他走到林老大跟前,扯过他手里的三张户贴,直接撕的粉碎。 “你去告诉户曹参军,这户贴怎么回事!你们自己清楚!我罗某人,今天撕了也就撕了,要是有人不服,咱们就亲自去找知州大人打官司,知州大人袒护你们,我们就直接上书都京城,这朗朗乾坤,总有能做主的地方!” 他踹开木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木门竟然从中间断开。 他把三个女子扶出门外,女人们,久未看见阳光,竟然睁不开眼睛,这可是朗朗乾坤,他们竟被关在小黑屋里,不见日月,已经很久,很久。 林老大自然是不敢的反对的,他和户曹参军一起伪造的这些文书,骗骗一般当差的也就可以了,哪里敢拿到门面上讲。 第60章 张某押送去大牢 “妹夫,妹夫!您消消气。” “谁是你妹夫?!”罗学政哪里还想认他这门亲戚。 林老大该低三下四的时候,也是一点不含糊:“罗大人,罗大人,行了吧?您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也敢做,我也是被蒙蔽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林老大已经看出来,罗仲匀今天这气势,已经不可能再阻止他救人了, 不过是三个女人而已,他要救就让他救吧,天下女人小孩那么多,他救的过来嘛。 林老大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把事情闹大,这假造户帖的事情,牵扯盛广,只要事情不闹大,这亳州外的妇女小孩,还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老大十分的谦恭:“罗大人既然发话了,这三个人,自然是要放的,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竟然能做出来!” 他回头踢了张某一脚,又踢在他下面,疼的他哇哇直叫:“张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还诓骗我,你说这三个女的都是疯子,这里面的两个妇人,哪里是疯子,倒是你像得了失心疯,赚钱不要命了?!” 林老大走近张某小声说道:“你只要嘴巴严一点,我保证你能出来,保证你家两个孩子衣食无忧,要是你胡乱攀咬……若是攀咬上了,我跟你一起死,你媳妇和两个孩子也好不了。若是没攀咬上,你自己死,你的媳妇孩子,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张某赶忙跪下,朝罗学政磕头:“大人,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我认罪,是我诓骗了东家,说这两个人是疯子,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他还捡起地上的户贴就开始往嘴里塞,卢生想去抢也没有抢下来。等文书都吞进了肚子里,他才开口说道:“这文书是我假造的,字是我写的,章也是我刻的。” 反正现在三份户帖都让他吃了,好话坏话那就随便他编了。 余得胜还是想戳穿他们:“这等事,如果没有主家张罗,你一个小喽啰也是能做出来的?就你还写户帖,你会写字吗?” “就是我一人所为,要打要杀,要用刑,随便你们。那个疯女人也是我奸污的,我认罪!是我把他拐来的,这些事我们东家都不知情,买这些女人也都是受我的蛊惑!”反正张某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咬死了是自己做的,罗学政还真就拿林老大一点办法没有。 那个疯了的女人听到奸污二字,直接扑到张某身上,在他的脸上啃咬,张某发出尖锐的喊叫声。没有人去拉女人,任凭张某死命的推,也把女人推不开。 他的耳朵,竟然被女人给咬了下来。张某这才把女人推开,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满嘴鲜血,正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边嚼还边笑着。 等把耳朵吞进肚子里,她又开始哭,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嘴里的血掺着口水往下流,她一直发出大声的:“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痛苦,仿佛把她这些年所受的侮辱都喊了出来,声音伴随着苦痛、怨恨与悲伤……穿透苍穹,是对苍天最大的嘲讽。 林老大怕疯女人有其他动作,赶忙躲到罗学政的后面去了。 荷儿跑过去抱住女人:“丽娘,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拍着女人的背,女人才逐渐缓和下来。 众人看得都是心里发怵,很多男人都流下了眼泪。 卢生心绪难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没有被揪出来,不能就这样放过林老大:“大人,这一切可不是一个伙计……” 余得胜拉住卢生了:“算了,今天见好就收吧,先把这张某送进监狱再说……天网恢恢,林老大坏事做得多了去了,躲得过初一,又怎么躲得过十五呢,且睁眼看着吧,你看苍天饶过谁?” 覃教俞也劝道:“今天能把这四个女人救出来,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事已至此,罗学政只能大声喊道:“来人啊,把这张某给我抓起来。” 然后……没人动,这不就尴尬了吗?他都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学政,根本就没有衙役跟着他。 林老大手底下倒是有些人,也不可能听他调遣啊。 还好,没有衙役,但是有三个“热心好市民”,刚才的三个汉子又站了出来:“大人,我们帮您拿人吧。” 罗学政只能尴尬的笑笑:“那好,那好,本官正缺人手,你们把这张某给我绑了, 我们送到州府衙门去。” 三个好汉,自然是高兴的很,也不会绑人,把张某的裤腰带解下来,把手捆的紧紧的送出门去,任他的耳朵一直流血,不对,他那是耳朵已经被吃掉了,只能任他半边脸一直流血。 三人一路耀武扬威,仿佛自己真的是衙役一样。 罗学政又转头对林老大说道:“走吧,虽然不能绑了你,但这事情,你最好能到州府衙门解释清楚。” 林老大裹在他的狐裘大衣里,怎么腿有点打颤呢,他也被刚才吃人的一幕给吓到了:“且听大人吩咐,出了这种事,我自然是要去州府说明白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等四个妇人也带上,一同前去州府衙门,今天还收拾不了林老大,但这四个人,卢生是救定了。 把人送到州府,知府不在,罗学政去和司理参军交接。 这司里参军,就是州府负责刑律的官员,拐卖人口这个事情,就该他管。这北宋朝,到了仁宗年代,已然是即“冗员、冗兵、冗费”的“三冗问题”特别严重。 官员特别多,关键是名字还长。你拿州府来说吧,除了知州是一把手,还有通判、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户曹参军……等等等等,写个小说,名字都绕的晕晕的,直接放弃用史实官名了。关键是写对了,也没办法阅读啊,官名就像明清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愁死个人。 总之,把张某交给这位司理参军王大人,也就可以了。罗学政也就做不了别的了,审案子自然得知州来审,他说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罗仲匀一个学政,自然只能谏言,不能插手的。 第61章 三个好汉叶夏王 司理参军王大人和罗学政差不多平级,所以也只是拱拱手:“言平兄,今日知州大人正巧不在,这案子还得知州大人回来才能审,这犯人我们先收押吧。” 罗学政提了一句:“这林氏牙行出了这种事情,林大想来是脱不了关系吧。” 王大人看了看林老大,眼神示意,让他放宽心:“就目前的口供和证据,林大应该也只是失察,到时候知州大人应当会有惩罚,但也不可能现在把他关起来,您说对吧?若是失察都得治罪,那在亳州府出了这种案子,我这个司理参军岂不是也是失察?知州大人也是失察?那都抓起来?”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但讲出来竟然又挺有道理。是不是挺绕的?这就是官字两张口,随便他们怎么说。 王大人看着四个妇人:“对了,这四个妇人,我就先送到善堂去安置。” 罗学政也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只能同意:“好吧,那就任凭王大人处置。” 荷儿听了不同意了:“我不去善堂,卢公子既然买了我,我就跟着卢公子。” 王大人看看罗学政:“这是怎么回事?” 罗学政只能解释道:“这丫头确实是贱籍,可以买卖的,这案子和她倒是牵扯不大。” 罗学政找来林老大,给王大人仔细验看了的荷儿的户贴,这户贴书写规范,纸张老旧,用章用印也都没有问题。 王大人就发话了:“既然如此,林大,这合法的生意我们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你和卢生就去找户曹参军,变更户贴,登记造册吧。” 这买卖人口,买卖土地,可不是像剧本里,直接把卖身契给了就行了,是要到官府去更名登记的,这是十分复杂冗长的过程。 等办好户籍,买家出具一份文书,卖家出具一份文书,官府留存两份文书,重新开具户帖,这事才算完。 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所有户籍都有据可查,古人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没脑子。 卢生让余德胜去取了十吊钱来,他们最近生意赚的钱,都放在了回春堂,反正余得胜和葛老头早就信得过了。 要是放在山里小屋,连个门锁都没有,早就被人偷了。 十吊钱,卢生可是心疼的紧,这十吊钱一给出去,他做驴胶生意的钱可不够了,还得另想办法。毕竟他还有最后的底气:老卢家带出来的两块牛黄。 牛黄的价格才是真正的一两牛黄一两金。基本上和黄金是等价的。 他这两坨牛黄差不多有四两,卖的好一些,能值到四十贯钱。有了这些钱,应该可以把加工坊给办起来,两块“驴屎蛋子”在卢生得怀里存了这么久,终于是要变成真金白银了! 林老大,这时候已经变得特别和善了。会咬人的狗可都是不乱叫的,他让伙计把余得胜搬来的钱收下,十贯钱,挺重的。 古时候做生意那是真的不方便,大宋朝商业又发达,铜币交易已经不能满足大众需要了。所以,再过几年,在蜀地,太后刘娥的老家,纸币“交子”很快就会面世了。 …… 林老大收了钱,卢生还想和他去办理过户,跟着林老大不愿意走,也不知道是心疼那十吊钱,还是怕林老大跑了。 林老大今天是不可能关牢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畏罪潜逃。 卢生不是怕林老大逍遥法外,他是怕林老大“带着他的十吊钱”逍遥法外。 林老大很“和善”的笑了:“卢小兄弟,可能你忘了,我们牙行可是专门搞这些繁杂手续的,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把心都放在肚子里。” 他怎么可能放心的,这林老大彻头彻尾的怀丕子,他怎么可能相信他,他主要是舍不得他那十吊钱! 林老大指着一旁的荷儿:“你看那小丫头,这几天也是担惊受怕了,你就带着她回去休养。这些事情,我自会去找户曹参军办理的。” 罗学政也开口说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的。” 有了这话,卢生才算是放心,让林老大带着他的手下,推着他的十吊钱走掉了。 这钱要是打了水漂,找不到林老大,他就去找罗学政,感觉这人还挺有钱的。 罗学政面前还站着三个人,他也是作揖致谢:“今天多亏了三位壮士仗义出手,敢问三位壮士姓名,我定要想办法给三位请上一功!” 双臂齐膝,大耳垂肩的人拱手答道:“在下,叶备。” 红脸长髯的人拱手答道:“某家,夏羽!” 黑脸大胡子拱手答道:“在下,王飞!” 余得胜就奇怪的问夏羽:“为什么他们都说在下,你要说某家?你不跟他们节奏啊?” 夏羽的脸本来就红,不好意思也看不出来:“如果说 在下夏羽,感觉像个结巴。” 众人就乐了。 卢生的关注点却又不一样:“那个王飞?你会唱《红豆》吗?”王飞这个名字,把卢生的记忆一下子拉到了黄粱梦里,那一首王菲的歌:为你种一颗红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飞心想:“这算是考教自己吗?这位公子不是来招工的吗?他是看上自己了?现在招家丁,不考武力,还考上文化了?” 王飞还真读过两天书的,古时候这诗词都是可以唱的,只是后来失传。 想到这一层,王飞赶忙说:“会的,会的, 《红豆》我会唱的。” 他就施展厚重的嗓音,开始唱唐代王维的这首《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你能想象一个黑脸大胡子在你面前唱《红豆》吗?别想,想了你会恶心的。 歌声就不用提了,婉转:高音转上去,就没下来! 动听:你不动起来,都听不下去! 余音绕梁:卢生都想把脖子绕梁了! 卢生也是后悔,肠子都悔青,没事提这茬儿干嘛?等王飞唱完,他只能咳嗽两声:“咳……唱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唱了,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能唱了,懂吗?” 王飞点着头,黑着脸:“好,你要是雇了我们兄弟,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给谁唱,我就给谁唱!”卢生突然意识到,这岂止是招了个伙计,这TM是找了个“超声波武器”啊。 东汉的张飞能在长坂坡三声大吼:“俺乃燕人张翼德!”吓破了夏侯杰的胆子。这王飞的歌声,一首《红豆》,估计能逼着对手上吊啊。 第62章 包吃包住好老板 罗学政毕竟是有文化的,他从王飞婉转的歌声中回过神:这首诗不是叫《相思》吗?怎么能乱取名字呢? 王飞急眼了:“就是《红豆》!第一句就是,红豆生南国,不叫红豆叫什么?你个不懂文化的胖子,你懂什么。” 覃教谕有点想笑:“他可是亳州府的学政,你敢说他不懂文化的胖子!” “学政干嘛的,很有文化吗?” 覃教谕就闭嘴了,他已经意识到,他跟眼前这个王飞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他又不是卢老太那种农村老太太,怎么可能有工夫去跟王飞这种人胡搅蛮缠。 卢生也被逗笑了,堂堂一州学政,竟然被王飞说是不懂文化的胖子,止住笑意:“好啦,好啦,你们三个跟我回去吧,以后你们跟着我做药材加工。” “你是说你雇佣我了吗?多少钱一个月?”叶备是挺喜欢卢生这个老板的,但也更喜欢钱啊,每个月的月钱,还是必须要说清楚。 如果说一个打工人喜欢老板,会喜欢他什么呢?当然是喜欢他发的钱了!难道还喜欢他抠门过节不发福利?早到迟到不讲情面?自己晚上去青楼潇洒, 留着一堆工人在工坊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每个月六百文,做得好的话再给你们加点。”卢生挺大气的。 三人也已经很高兴了,这价格算是十分的良心:“行,俺们跟着你,你是个心善的,不会骗俺们。” 要是只给四百文的话,就不心善了,一个老板最大的善良,就是给员工开高工资。 “对了,你们有住处吧?” 三个人尴尬的笑笑,还是有住处的,桥墩底下,破庙里…… 看出他们的为难,卢生想了想:“行吧,你们先跟我走,八百文包吃包住。” 卢生这就不是善良了,这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反正老康酒坊的房间够大,一间房,安排三张大床也是可以的,叶夏王三兄弟住一间,他和曹天曹地挤一间。卢生的“单间梦”又破灭了,创业伊始,艰苦点才像样,一来就单间,独栋,大别墅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今天雇佣到叶夏王三兄弟,这才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你是心存善念的人,自然会吸引同样的人来到你身边。 罗学政不放心,又把卢生叫到一旁交代:“今日的事,我自会和州府大人商量如何处理,既然那张某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林大自然是逍遥法外,最近你们做事要当心,不要让人寻到错漏,防人之心不可无。” 想必今日过后,林老大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做事得万分小心。 “这是自然的,学政就放心吧,我一定谨言慎行,做事会考虑周全,不让人抓到把柄。” 罗学政点点头:“让你去县学读书的事情,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一定得来!通过今日之事你也看出来了,如果你自己没有点本事,没有功名,遇到很多事情你都是直不起腰杆的。你要是县学学生,林大也不敢轻易找你麻烦。” 卢生点头称是,要在大宋朝立足,功名和权力,那是必须有的。 “本朝以文治天下,这读书的作用,想来不必再跟你多说了吧?” 卢生拱手:“谢谢大人提醒,这书我自然是要读的,也一定要争取个好的功名。” 罗学政放心满意的点点头。 卢生又看向覃教谕说道:“我明天可不可以带余得胜也到县学,您帮忙一起考核一下,如果您觉得他也可以的话,我们两个能不能一起入学?” 覃教谕看看罗学政,他也点了点头:“如果他确实读过些书,我自然会让他入学。但是如果他胸无点墨的话,这个我也徇不了私。毕竟县学里,还有这么多学子看着呢。” 这句话覃学政已经是放水了,意思是,只要余得胜学问勉强过得去,不至于被人诟病,他也就做主,收下余得胜了。 毕竟为了一个“顶尖学生”,搭一个“平庸学生”也是可以的。余得胜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搭头。 卢生赶忙鞠躬致谢:“这是自然,不会让先生为难的。” 拜别的时候,再对罗学政拱拱手:“今日之事,再次拜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是你帮我找回一些读书人的良知,我不知道这些良知有没有用。活了半辈子,我知道良知不能让我升官发财,“好人有好报”的只是一个祝愿,往往并不是现实。但良知却无时无刻不让自己胸怀坦荡,心情舒畅。” 怎么才算过好了这一生?有钱有权是为了心情舒畅。丧了良心换来的金钱权势,会让人寝食难安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带回了回春堂。 卢香看见好奇的问道:“你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余得胜插嘴:“你弟弟现在是有钱人呐,都能给你买丫鬟了。在牙行嫌自己钱太多了,随随便便就买了个小丫鬟,专门照顾你饮食起居的。” 卢香瞥了余得胜一眼。 卢生才把牙行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给卢香听了…… …… 卢香怜惜地看着荷儿,也觉得这女孩算是可怜:“十吊钱就十吊钱吧,反正这人是肯定要救下来的。” 卢生看多了电影小说,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对了,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 “可以啊,请公子赐名!”荷儿听了,还满怀期待。 “那就叫你,十吊,因为你是十吊钱买的!” “公子刚才问的什么?我没有听清。”荷儿装傻。 “我说叫你十吊。” “不是,上一句。” “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卢生试探着问道。 “不能改!”荷儿就赶忙牵着卢香走了。 卢生看着两人的背影,不住的弯腰嘲笑:“叫一个女孩子 十吊,公子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相处久了,你就习惯了,他们几个人,他算是比较正常了,余得胜才是……”声音远去,银铃般的笑声远去,逐渐听不清楚…… 第63章 牛黄卖到扁鹊阁 “得胜,得想办法搞点钱啊!”卢生心里可是有些着急了,十吊钱这么花出去,这办工坊的钱可就捉襟见肘了。曹天、曹地和陈家富的钱,可都在里面呢。只有余得胜的钱,他每次都分出来,说是存着娶媳妇。 卢生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古怪的想法,要是余得胜想要娶卢香,他得把这孙子的所有钱都搞出来当聘礼。 想想还是嫌弃的摇摇头,不能为了一点点钱,把自己姐姐嫁给这么一个恶心的玩意,余得胜也比陈跛子好不到哪去,长得也不好看,眼睛小,脸盘大,生活习惯粗鄙,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真的是一无是处。 余得胜吃着炊饼卷大葱,嘴里一股味:“你不是挺有钱的嘛,还需要搞钱?都买丫鬟了,我师傅辛苦工作一辈子,还买不起一个丫鬟呢!” 葛老头在旁边听到这话,很不服气:“我那是买不起吗?我那是不想要!” 蔡氏揪着他的耳朵:“你那是不想要?我看你是有色心没色胆吧!” 曹天:“葛老不是有色心没色胆,怕是有心无力吧。” 曹地:“什么力?精力?” 一把扫把打过来,一箭双雕,两个人都被爆了头。 蔡氏还得帮忙解释:“精力还是有的,你看他泡的那一坛子淫羊藿,那东西老管用了。” 要是泡壮阳酒,别扯什么牛鞭,虎鞭,鹿鞭……都不好使,就这个野生杂草灌木最管用。你听名字:淫羊藿!晋代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记载:“西川北部有淫羊,一日百遍合,盖食此藿所致,故名淫羊藿。” 就是说,西北的羊吃了这灌木,能“一日百遍合!”一日百遍啊!真是心疼这些羊,运动量每天这么大,还能长肉吗? 余得胜心想,他要是放羊的,把这些灌木全给拔了,不然这些羊每天光顾着“运动”了也不长肉,怎么卖钱嘛?要问他拔下来的淫羊藿怎么处理?这不废话吗?泡了酒自己喝啊! 卢生看着这一家人,也是挺开心的了。 高兴却又不敢完全高兴,他现在是压力山大,他得赚钱啊! 他偷偷摸摸去余得胜的房间,取出一个包裹,拿出那两个牛黄,只能靠这两个大宝贝了! …… 第二天,余得胜就带着卢生去了扁鹊阁。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不想和他们扁鹊阁做生意。”卢生对扁鹊阁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他喜欢和“同声相应”的人做生意,大家心里都舒坦。 余得胜却没有这种古怪想法,做生意哪有挑客户的?只要能把货卖出去,把钱赚了,你管他客户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给的铜钱,那还不是都一样的。 哪个给的钱还能香一些,不都是一股子铜臭味吗? “你也别挑买主了,整个亳州城,只有扁鹊阁才能收你这两个大宝贝。” 卢生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过两天,就是药材大集,到时候去大集上再问问吧。” 余得胜把他拉住:“药材大集都是流动商贩,你这种东西,要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买不到。不要的时候,他就是个驴屎蛋子,放在那儿都没人买。固定收购的牛黄的,我混了亳州城几十年,只有扁鹊阁能收。” “拿给你师父收呗,回春堂不也要用这些东西吗?” “他倒是想收,但是实力不允许啊,回春堂让他搞得入不敷出的,要不是我做点药材生意,回春堂早就垮了!”余得胜竟然还挺得意。 “那行,反正交给你了。”卢生也只能同意了,把两个牛黄塞到余得胜手上。 二人走进扁鹊阁,门口还是那个小徒弟,这小徒弟名叫狗肾,也是个药名。 “哟,你不是那个卖鲜茅根小哥吗?怎么招,黑心钱不好赚吧,黑心钱赚多了容易生病,你看你赚了钱,生了病,最后这钱都得回流到我们扁鹊阁来。” 狗肾对当初卢生搅黄了他生意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的,他还给卢生塞了十几文钱呢。 卢生拱拱手:“谢谢小兄弟关心,没病,我又是来卖药的,卖药赚大钱哟。” 狗肾很不屑:“就你那些鲜货,我说了,没人要的,我们扁鹊阁能收你那几斤破草根?” 余得胜从怀里拿出两个牛黄:“我告诉你,这小子现在发达了,杀了一头病牛,还搞到两个牛黄,你说他的运气好不好?” 狗肾当时就被噎住了,他看了看牛黄,刮下一小点点,验看了,果然“挂甲”,还真的是两块牛黄。他在扁鹊阁当这么多年学徒,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包着,怕不是得了红眼病。 这就好像你和一个小摊贩,昨天因为一两毛钱吵得不可开交,第二天得知人家中了五百万,他还跑到你面前显摆:“五百万哟,五百万哟,我有你没有有,你个穷鬼!”是不是很气人? 这种大生意,狗肾就不敢拦了,他们扁鹊阁可是天天挂着收购牛黄的牌子,收到牛黄专门有人给京城送去,这种高等级的尖货,那可是能送到御药房的供品。 说实话,品相这么好的牛黄,他还是真的第一次见。 “行啦,行啦,你自己进去吧,爱找谁找谁,我也不拦着你。”他还能怎么办?说不定今天卢生一进去。人家就变成小暴发户了,而他还是一个门口站岗的小徒弟,以后见了人家得管人家叫“爷”了。 他狠狠地踢了踢门口的石狮子,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脚还疼,你说气人不气人。 卢生和余得胜也不搭理这个小徒弟,径直走进扁鹊阁里。 余得胜又问了扁鹊阁里忙忙碌碌的伙计,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给指明的去处:“牛黄?那你们去入药间等着吧,我去找师傅给你们看看。” 这就是大医馆的底气,人家收药还专门有个房间,哪像回春堂,多一个人都住不下!卢生现在还跟余得胜挤在一间小破屋里呢。 这就是差距。 第64章 医馆又遇赵香炉 不多时,一个老师傅,额角贴着小块狗皮膏药,来到卢生对面坐下:“听说你们手上有牛黄?”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两个牛黄,老师傅本来微微闭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他把牛黄拿到手里,仔细验看。 “我抠一块下来?”老师傅带着一点小心的询问道。 卢生示意:“您随意。” 过了良久。 “你这牛黄,对倒是对,就是……”按套路,他得先贬低一下货,这样才方便讲价。但竟然一时找不出什么缺点,这两个牛黄,确实太好了,无论硬度,颜色,纯度,品相,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两块牛黄: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 老师傅又陷入的沉思,他得多看一看,能不能找出来什么缺点…… …… 入药房的另外一头,两个“熟人”也出现在这扁鹊阁里。 “齐师傅,以后咱家这个茯苓饼,就是我二舅母来送了,我一个姑娘家家,老是抛头露面也是不太好。”武媚娘说话自带一股子扭捏劲儿。 赵香炉还怪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也东施效颦地喊了声:“齐师傅好!” 齐师傅就是一阵哆嗦:“老婶子,咱们正常说话就好!” 赵香炉才咳了一声,语调恢复正常:“齐师傅,这些送饼子的粗活以后都是我来。” 这第一次见面,齐师傅也看不出人的好坏,就感觉面前是一个脑袋不好使的农村妇人。肯定没怎么见过世面,头上还插一朵姑娘才戴的粉色簪花,一看就是武媚娘不要的过时玩意儿。 齐师傅也懒得搭理赵香炉,对武媚娘倒是和颜悦色:“那也是,现在媚娘都是大姑娘了,好多人惦记呢,得躲躲,得躲躲。我们扁鹊阁可是有好几个小伙子都盯上你了,你要是以后不来送药了,他们可得是要躲在房间里面哭。” “齐师傅又拿我开玩笑,还是先帮忙看看今天的茯苓饼吧。” 齐师傅也只是随便扫了两眼篮子里的货物:“嗯,没问题的,还是一会儿就送到柜台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账房把这个月账给你结了。” “谢谢,齐师傅。”媚娘笑得像一朵鲜艳的牡丹花。 赵香炉也赶紧有样学样:“谢谢,齐师傅。”她笑得像一朵开败的老菊花。 齐师傅看了一眼,赶忙把头低下来,不敢多看一眼,怕吐了,他早上吃的羊肉馄饨,吐了多可惜。在本子上画了一些账目,把今日的茯苓饼都清点了,然后就去找账房去了。 …… 这扁鹊阁还真的是人来人往,每个人分工都很明确。卢生老说扁鹊阁是赚黑心钱的,但没有好的“管理制度”,哪怕就是赚黑心钱,都别想发财。 媚娘带着赵香炉四处转悠,聊起了闲天:“这些茯苓饼,还都是表哥在县学读书的时候,教我娘做的。” “还有这事?”赵香炉眼睛转得贼快,仿佛是听到什么好消息。 媚娘毕竟还小,少不更事,没意识到她又在给家里添麻烦了:“其实,自从爹爹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人做炊饼了,那活计是实在是太累人,没有一把子力气,根本不可能。” “也是委屈你娘了,这么年轻妹夫就走了。”赵香炉猫哭耗子了。 “别看爹爹身材短小,那可是有一膀子力气。自从爹爹喝了药,撒手人寰,母亲力量实在不够,哥哥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还小,这炊饼生意可就没办法做了”。 她拿起一个茯苓饼:“好在表哥当时在县学读书,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了这做茯苓饼的手艺,这茯苓饼小巧,做起来不费劲,母亲才有力气把它做出来,别看这小小一块,比做三个炊饼赚得还多呢。” 显然,小姑娘还不懂得什么叫“财不露富”,特别是对赵香炉这样的,竟然没有一丝防范。 “那这么说来,你们家这生意,还有我们家卢轩文一份呀!” 媚娘才算回过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没事跟她说这个干嘛!这下好了吧,这家里生意以后就有她赵香炉一份了! 她赶紧谦虚两句:“咱们赚得都是小头,我们自己在坊市去买,每个茯苓饼能卖四文钱,我们给扁鹊阁送货,每个收他们三文,你知道他们卖多少不?” “那都是一样的东西,不也只能卖四文钱嘛?”赵香炉还是低估了扁鹊阁的吞金能力。 “舅妈这就小家子气了,人家扁鹊阁再用纸包上,印上扁鹊阁的的字号,写上功效,什么利水渗湿、健脾和胃,人家一个敢卖十五文钱。 “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为啥要到他们扁鹊阁买,不来咱家买?”赵香炉是觉得扁鹊阁赚了自己的钱。 “那一般老百姓懂啥,他们就是觉得医馆的东西有效果,心里觉得就是有用,咱们坊市上卖的就是没用,反正茯苓饼这东西,你要是一点不相信,就只能当个零嘴吃,别谈什么功效了……” 。 这就叫“安慰剂效应”,只是武媚娘也不懂这些。 赵香炉此时已经无心听媚娘讲这些生意经了,她忽然把媚娘给拉住:“媚娘,那个人你还认得不?” “那不是表哥?”武媚娘虽然很少回村里,但是自己的表哥,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对,就是那个挨千刀的,烧了我们家房子。” “他怎么也跑来扁鹊阁了?“” “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该不会来抢咱们家茯苓饼的生意吧。”这就叫“心理投射”,赵香炉有什么歪心思,她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有这个想法。 老师傅没挑出牛黄的缺陷,却还是硬讲价:“你这两块牛黄,确实只能给到三十吊钱。” “少了四十吊钱,不卖。”卢生也不给讲价的机会,站起来就要走,反正不想卖给扁鹊阁,正好他们出价低,自己就直接走了呗。 这话听到赵香炉耳朵里,再看看桌子上那两个黑球,那可是从她手里丢给卢生的两个“驴粪蛋子”! 她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什么玩意儿?这两个驴粪蛋子能值四十吊钱,是什么东西?叫牛黄?”赵香炉可就坐不住了,这两个牛黄可是他们老卢家的。 她起身就直接冲到卢生面前。 媚娘还在那介绍茯苓饼呢,怎么二舅娘就不在了。然后就听到尖锐的妇人叫喊:“好你个短命鬼,这两个驴屎蛋子竟然这么值钱,你可是从我们老卢家里偷出来的,还给我!还给我!” 四十吊钱,足够让赵香炉发疯了。 第65章 冬日暖阳晃心神 赵香炉扯着嗓子喊道:“卢生,你个小王八羔子,小偷!你那儿两块……两块……驴黄,是我们老卢家的,是从我们家偷出来的。” 卢生还在想到底怎么回事?是有疯子来扁鹊阁看病了?怎么这样吵闹,回头竟然看到了赵香炉,她张牙舞爪的就朝自己扑了过来,卢生赶忙起身,把牛黄一拿,伸出右脚就这么一绊,赵香炉就直直扑在了桌台上。 这扁鹊阁,别的不说,这些家具的质量都是过硬的,桌面还镶嵌了玄武岩。赵香炉一个狗吃屎,咳到了桌板上,看样子伤得不轻。 卢生也很诧异,她怎么也会在亳州城里呢?房子不是都烧了吗?也对,房子烧了,也不住村里了,那肯定只能来亳州城了呗,他们家宝贝三女儿可还在城里呢,还死了丈夫,这就是他们老卢家天然的“寄生壳”啊。 卢生突然有些后悔了,没事烧什么房子?这不是逼的老卢家也得搬家吗?他到哪儿,这老卢家也跟着到哪儿,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当时还是太冲动了,让他们留在龙山村,自己来城里逍遥,不是挺好的吗?真是多此一举了,烧房子是解了恨,却给自己带出一串麻烦来。 “哟,这不是赵婶子吗?疯病发了?来扁鹊阁看病?” “我没病,你才有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摔得满嘴鲜血,门牙还给磕掉两颗, “可能是没病,但您这伤得可是不轻啊,还是赶紧让大夫给看看吧!” 赵香炉这才抹了抹自己的嘴,看见手上鲜血,也顾不上什么伤痛:“我问你,那两块硫磺是不是从我们老卢家偷出来的?别不承认,当时村里面的人可都看着的。” 卢生拿起牛黄,在赵香炉眼前晃了晃:“我从你们家出来的时候,所有东西可是都给你看过的,这牛黄也是你自己亲手扔出来的,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带走的。” “那是因为你骗我们!你说是两块驴屎蛋子。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竟然能值四十吊钱。” 旁边的一直偷听的齐师傅不干了:“三十吊,三十吊,我们还没有说到四十吊的事情呢。”他倒是还挺敬业,这样都不忘记砍价。 “赵婶子你也不用在这里哭喊了,没用的。我还能平白无故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你!做你的白日梦吧!” 赵香炉越想越气,那可是四十吊钱啊,就像中奖五百万,然后奖票丢了,她能不气血攻心吗?他们老卢家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赚到四十吊钱。 加之刚才磕到了脑袋,也不知道哪个血栓摔变了位置,半边身体抽搐,竟然是中风过去了,人直直的栽倒了。 武媚娘,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也不懂什么是牛黄,怎么就四十吊钱?怎么就人也晕过去了?赶忙把赵香炉扶起来:“齐师傅,齐师傅,快救救她……” 齐师傅赶忙叫来小徒弟,把赵香炉送到前堂找大夫去了。何必了呢,为了钱,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 此时,扁鹊阁楼王敖大夫的房间里,也是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一位翩翩小公子笑道:“这扁鹊阁,倒是每天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啊!” 王敖看了看窗外,眉头也是一紧:“让呼延小将军见笑了,医馆嘈杂得很,改日定寻一处清净处,再请小将军赏光,尝尝我们亳州的好茶好酒。” 小公子起身:“那就不必了,不过寻找安太医的事情,就要拜托您了,您对亳州地面的医生都熟一些,这事还得您多费心” 王敖摆摆手:“小将军放心,既然是呼延将军府的交代,只要安自良还在亳州,我定然能把他找出来。” 小公子起身作别:“那就拜托了!”她起身披上月白色的大氅,又看看一片嘈杂:“想来王大夫今天还挺忙,就不必送了。” 王敖还是在前引路,把呼延静婉送出门外。 走进院子,听到入药房里还在吵嚷:“小兄弟,这两个牛黄虽然是贼脏,我们扁鹊阁也可以勉强二十吊钱收下的。” 卢生笑了笑,把两个牛黄揣入怀中:“老师傅,你搞笑的吧,跑这节骨眼讲价来了,刚才三十吊,我都懒得搭理你,你是怎么有勇气出到二十吊的。” 卢生才懒得搭理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卖牛黄。能把赵香炉给气中风了,倒也是意外收获,也算是有一点点情绪价值。 呼延静婉一眼就认出了卢生,那个提醒她当归是假货的少年。竟然又见面了,这应该算是缘分吧,所谓缘分,不就是偶遇吗? “你又在卖什么呢?”她好奇的问道,声音带着一分喜悦。 卢生这声音听着挺耳熟,那藏在月白大氅中的少年,她站在院子里和卢生打着招呼,后面还跟着一位衣着厚棉锦袍的中年人,伙计们见了都赶忙施礼:“掌柜的好。” “王掌柜,您来了” 卢生对中年男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管他什么王掌柜也好,王八蛋也好。 他只愣神的盯着眼前这个翩翩少年,她站在院中,冬日暖暖的阳光,给她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她杏眼圆睁,疑惑的看着自己,两排长长的睫毛,也被阳光给染成了金色。 卢生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号。 那门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一身月白大氅,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呼延静婉。他也记起,当初他也是去买当归,两人初次见面,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也没想过会再次相见。 一次见面叫擦肩而过,两次见面就算得上缘分了。 “我在你院子里,就看见你吵架了,为什么每次遇到,你好像都是麻烦缠身?”声音竟然带着一点温柔,周围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小公子也有龙阳之号吧,娘们兮兮的,这两人倒是臭味相投了。 卢生也就纳闷了?这么明显的女人,他们看不出来吗?卢生摸了摸鼻子:“这算什么麻烦,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算不得麻烦,不卖了,不卖了。” 把牛黄揣进怀里,也不搭理余得胜,径直逃出了扁鹊阁,刚才心跳的那么快,是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呼延静婉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这次变成个痴汉了? 都怪这冬日暖阳,照得人晃了心神。 第66章 静婉寻人安自良 卢生逃出扁鹊阁,好看的少年,又追了出来:“你跑什么?” “我哪里跑了,我不卖了!”卢生说话,有点慌张,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呼延静婉嘛,知道,知道。”卢生尽量装得不耐烦一些。 呼延静婉,就笑了,嘴角两个梨涡,今日这暖阳,是开了滤镜吗?怎么她一颦一笑,都仿佛是打了补光灯,一切光影,恰到好处,卢生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我听见,你是来卖牛黄的?”呼延静婉说话的时候,睫毛还会眨啊眨。 卢生掏出两块牛黄:“喏,就这两个驴屎蛋子。” “这么好的东西都被你得到了,你运气还真是不错,我每次回忆起你面相,就知道你是个有大福缘的,果然不假。”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真是不容易。”卢生还撇撇嘴。 北风吹吹吹,怎么那么冷的风,呼延静婉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那行,你这两块牛黄我收了,正好父亲牙疼的方子缺了这个药。”呼延静婉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气。 “他一个人吃药就要那么多?” “这个你不用管,留着有备无患吧。卖不卖吧?”她假装有些不耐烦。 “卖啊,两个算你便宜点吧,五十吊钱?” 呼延静婉气竭:“什么叫给我算便宜点,我刚才可是听到了, 你在扁鹊阁可是叫价四十吊钱的。” “行吧,行吧,四十吊钱卖给你!有钱人还这么抠门!” “我们呼延家的钱也是流血流汗拼出来,再说了,有钱人就该当冤大头吗?”她甚至还嘟了嘟嘴,这不是女扮男装吗?怎么全是女儿家的娇羞。 卢生这么脸皮厚的人,看到她的嘟嘟嘴,都觉得脸颊火热:“我说不过你,这扁鹊阁的门前是个风口,怪冷了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呼延静婉竟然开心的点点头。然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 卢生好奇这丫头怎么会又来亳州了:“你是来扁鹊阁买药的?这里面的药可不便宜。” “也不是的,我们军中又要量大,都得去大集上买。要是去扁鹊阁采购药材,那不得亏到姥姥家了。” “那你来干嘛?” “来寻人的,我来找一位老太医,对了,你听说过没有,名叫安自良,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没有。” “你不是卖药的吗?应该认识很多医生啊。” “那也不可能每个医生都认识啊!” “你跟我去回春堂吧,葛老头可能认识。” …… 谈话声渐渐消失在雪地里,他们走在亳州城雪后空旷的街道上,橙红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在冬日暖阳的柔光中,颜色也变得更温暖了。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三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等等!为什么是三排?你听我慢慢讲。 走了好远,卢生老觉得什么东西给忘记了:“对了,余得胜呢,怎么半天没听见他动静了。” 他回过头,余得胜正缩着鼻涕,双手互插袖中,一脸猥琐的跟在他们身后:“你终于想起我了啊,出了扁鹊阁,我就一直跟你挤眉弄眼的,你是一眼没瞧过我啊!” 呼延静婉也觉得不好意思,她怎么会一直没留意,后面还跟着个人呢? 余得胜上前两步:“你不对,你也不对,你们两个有问题!” 北风太大,刺骨的风吹得呼延静婉的有些脸红。 …… 到了回春堂,呼延静婉脱下大氅,嘴里哈出气,暖暖冻红的手。 “你到药炉子那暖和暖和吧,我去给你找葛老头。” 呼延静婉听话的点点头。 “葛老头!”卢生在回春堂待久了,是越来越没大小了。“葛老头!你不在吗?” “叫什么,一天没大没小的,你就不能跟着你姐,叫我一声师父?”葛老头提着暖炉走到大堂。 “我这徒弟,你还想白捡啊!”卢生很“自觉”地把暖炉挪过来,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那不然呢?收徒弟还得给你钱?” …… 呼延静婉有些羡慕,这回春堂,在这寒冷的冬季,竟然奇迹般的很温暖。 葛老头看看眼前这个小公子,问卢生:“你又带病人来了?我可跟你说过了,往回春堂带病人,没有提成!没有提成!要提成你可以带到扁鹊阁去。” “你这医馆都穷成什么样了, 我还能指望你给提成?人家这个姑娘是来找人的。” 既然卢生都已经说是姑娘了,呼延静婉也就不装了:“小女子,见过葛神医,这次来亳州城,就是专程到回春堂来找您打听个人。” 余得胜就憋不住了:“你这女人,长得怪好看的,怎么说瞎话呢,什么叫专程?你明明先去了扁鹊阁,他们找不到人,你才来找我师父的。” 呼延静婉算是看明白了,这回春堂的人都是逗逼,她在这里,轻声细语的,反而有些另类:“我不是客气两句吗?客套,客套不懂吗?”直接拿出佩剑,剑不出鞘,直直指向余得胜。 这就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余得胜根本不敢招惹:“错了,错了!”氛围一下就轻松了很多。 葛老头,轻轻咳了两声:“坐下吧,坐下吧,你们这帮小孩,真是有意思,说说吧,你来找谁?” “葛大夫,有没有听说过安自良,安太医,如果他还健在的话, 想必也有七八十岁了”。 葛大夫面色一变,又恢复常态,不动声色:“年轻时倒是有幸见过几面,几十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你找他做什么?” “朝廷在寻找五十年前编纂《开宝本草》的人。” “这都五十年了,这些人还在?”葛老头拨动着手炉里的炭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安太医应该还在,他当年可是年少有为,编撰《开宝本草》的时候,可是才三十出头。” 葛老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焰,仿佛陷入的沉思:“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想起来找这些老人家?” 呼延静婉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些话当说不当说。 葛老头却是追问道:“小姑娘,如果你能据实相告,我倒是有点线索,这些人都隐世几十年了,朝廷怎么又想起他们了?” 第67章 开宝本草藏隐卷 呼延静婉端起炉火旁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我这些话也只是坊间流言,不算什么隐秘,汴京城说书的也都会讲,我这种层面,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朝廷隐秘。” 余得胜还是吃着饼子裹大葱:“你要是真讲出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听了就要被灭口那种,我们也不敢听啊!” 呼延静婉笑了笑,露出好看的酒窝:“从哪里起头呢?刚才说的《开宝本草》吧,这本书你们可听说过吧?” 庐生摇摇头,这种本草已经算是比较冷背了,他还确实没怎么听过,他在黄粱梦里就认识《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这些。 余得胜却是知道这套书的:“这是太祖皇帝赵匡胤,在开宝年间,主持编纂的一部药书,后来在先帝真宗在位的时候大量刊行过,我们铺子上都还有一套,这一套得有二十卷吧。” “是的,就是这套书。大约五十年前。开宝六年,太祖皇帝下令,尚药奉御刘翰、道士马志,翰林医官翟煦、张素、王从蕴、吴复生、王光宪、陈昭遇安自良等九人编着。这个九个人也就被称作“开宝九医”。安自良就是当时最年轻的太医,编修《本草》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 余得胜听见这岁数,再用不灵光的脑袋算了算:“那这些太医也应该都死了吧,要是还活着,不都是八九十岁、一百来岁的老妖精了!” “要是多泡点淫羊藿酒,阳气旺,精力足,活得比一般人长一些也很正常。”卢生习惯性的怼怼他。 呼延静婉却不理他们插科打诨:“这《开宝本草》当时成书其实是二十一卷。有一卷的药物,因为太过离奇,且药效不明,太祖皇帝下令暂扣不发,通行的《开元本草》就变成了二十卷。而这一卷“隐卷”就一直被深藏在皇宫金匮之中。” “还藏在金匮中?这一听就是说书人杜撰的。“金匮之盟”那可是记载了咱们大宋朝皇位继承的大事,我都听说书人讲过!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用来藏药书的匣子了!”余得胜听出了谣言的不合理之处。 “金匮之盟”: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病重的时候,劝说太祖赵匡胤死后传位于其二弟赵光义,二弟传给三弟,三弟再传回给赵匡胤的儿子,这样皇帝就不会年纪太小,有助于稳固大宋江山,这段兄弟母子间的盟约被记录下来,藏在金匮之中,赵氏后人需要遵守,史称:金匮之盟。 不得不说,老太太想的倒是挺美的,结果老大倒是把皇位传给了二弟,二弟又不是大傻子,他把三弟给逼死了!再把老大的儿子也逼死了,让老二家的子子孙孙一直稳坐这北宋得江山。 当然,后来到了南宋,皇位又莫名其妙的还给了老大这一脉,也算“金匮之盟”最终守约了,想想“历史轮回”真是挺神奇的。 只是到了坊间说书人的嘴里,这金匮竟然成了藏一本破药书的匣子。 …… “那么大一根葱,也堵不上你的嘴?你不接话能死啊!”卢生只想好好听个八卦,这余得胜老是喜欢打断,真是烦人的很。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茶香压住了这满屋子的大葱味:“后来不管是太宗皇帝赵光义,真宗皇帝赵恒,都曾经研读此《隐卷》,都对医学产生了极高的兴趣,太宗还主持编订了《太平圣惠方》,有宋以来皇帝,都喜好医术。” 这倒是宋史都有记载的,北宋皇帝或许因为本身遗传不好,没有一个能活到六十的,每个人都养生,学医术,结果还都三五十岁就死了…… “到了大宋朝第三个皇帝,宋真宗赵恒这里,他就越发的痴迷医术了,不仅学医,还开始炼丹,玄而又玄。这直接导致了“天书运动”,全国争相敬献天书,祥瑞。 说来也奇怪,那几年各地祥瑞随处可见,不知道是苍天保佑大宋,还是谁打开了什么神秘力量。进贡的灵芝铺满道路两侧,人参随处可见,奇珍药材不计其数都送到京城……” 这些传闻,葛老头可都是亲历过的。 “师父,那些年,这天材地宝真的到处都有?”余得胜好奇的问道。 “确实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采药的村民们更卖力了,还是天材地宝真的变多了。那些年的亳州药市大集,磨盘大的灵芝,百年的人参,罕见的太岁,九个分叉的鹿茸,人形的何首乌,我可是都亲眼见过的……” “我一直以为天书运动只是一场闹剧,竟然真的有那么多祥瑞?” “你们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祥瑞倒是多了,老百姓那个惨啊,官员们一听说哪里有祥瑞,就巧取豪夺,得了祥瑞的人,却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呼延静婉也是叹了一口气:“好在,当今太后刘娥,把那些“天书”和“祥瑞”都给真宗皇帝陪葬了,一切也才消停下来。” 卢生用木条拨弄着炭火,他是不相信这些坊间流言的,错漏的地方太多了,各地官员为了升官发财,伪造出一些祥瑞出来也并不奇怪。 他就知道一些办法,比如把灵芝嫁接生长,就能做成磨盘大小的“千年灵芝”。 也可以把人参的芦头用胶水多粘几层,冒充百年人参…… 人形何首乌,只用模具,九叉的鹿茸,也可以粘连…… 总之只要想作假,总是有方式的。 卢生并不觉惊奇,他漫不经心的开口:“那《开宝本草》的隐卷,不就是祸国殃民的邪书,太后怎么不把它也埋进坟墓里算了?”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还真让你猜对了,后来太后怕这些《天书》、隐卷蛊惑到当今陛下,便决定把《开宝本草》隐卷和天书、祥瑞都一起随先帝陪葬了。” “这种东西,埋了也好。” “但谁知道这《隐卷》,竟然在修建皇陵的时候就弄丢了!” “这都能丢?他们老赵家还真是败家子比较多……”余得胜口无遮拦。 葛老头赏了他一个爆栗子:“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看你是“没大没小”弄习惯了,挨上几顿板子,你就老实了!” 第68章 终于还是没消息 “真宗死后,太后命宰相丁谓和太监雷允恭修建永定陵,结果他们私自改了皇陵位置。那可是钦天监选定的陵址啊!那也是能随便改的?他们胆子倒是不小。结果挖皇陵的时候挖出了涌水,拖延了工期。 太后命人严查,一查之下竟还发现雷允恭贪污先帝的陪葬品!当然多数宝贝给寻找回来了,那卷《开宝草本》的隐卷却是不见了踪影。 太后大怒,把丁谓贬到了最远的崖州,他毕竟是文人嘛,不能杀,这也是金匮之盟中的条款:大宋朝不杀文人。 雷允恭,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一个太监,说白了就是皇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直接给杖毙了!还没收了家产。” 这件事,宋史称“一陵除二奸”,太后刘娥借着修建陵墓,铲除了真宗时期的两个大奸臣,宰相丁谓和内侍大总管雷允恭。 卢生还是知道这段历史的,想不到在大宋坊间的流言里,竟然说这些人都是因为一本破书而倒台的。 卢生也只是笑而不语,只是盯着呼延静婉看,他突然觉得呼延静婉竟然长得挺像黄粱梦里的人,演《花木兰》的神仙姐姐,肯定是老眼昏花,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神仙姐姐”还在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卢生“老眼昏花”的眼神:“从此,这一卷《开宝本草》隐卷就不知踪影了。这隐卷历来藏在金匮之中,只有皇帝能看,这隐卷一丢,其中秘密就无人能够知晓了。” “太后和当今陛下也是看过隐卷的,只是他们毕竟不懂医术,并没有领会到任何奥义。但这隐卷一丢,却也是满世界寻找,甚至想起了寻找“开宝九医”来问明情况,希望能找到隐卷线索,勘破其中秘密。” “太后秘令各路、州、县寻觅隐卷下落,找不到隐卷,能找到那九位编纂《开宝本草》的太医也可以,反正他们只是不想皇家的东西丢了,至于里面的内容,他们也不想学。” 时间久远。这九位太医早已不知下落。 “这次也是我们呼延军中得了消息:一张药方出现在亳州,方子和安太医在宫中留存的方子,一模一样。有了这个线索,我也就来亳州了, 顺便帮师傅采购一些军需药材。” 说完这个冗长的故事,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眼神满怀期待,小眼睛还会说话:“我说完了,该你了。”希望葛老头能把所知道的也如实告知。 葛老头捋了捋须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并没有急着开口。 卢生没好气的催促道:“你别捋了,就剩那么两根毛,天天捋,胡子都让你扯光了!” 余得胜也催促他:“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挺实诚,该说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你知道点啥,就赶紧告诉人家小姑娘呗。” 葛老头拔了一根胡须下来,丢在火堆里,看得卢生余得胜都有些心疼,本来稀疏的毛发,又少了一根。胡须扔入火堆被点燃,燃烧着飞向空中,变成一个红点…… 那红点缓缓飘向空中,把葛老头的思绪也拉回了厚重的记忆中:红点变成火焰,火焰上面架着一口熬药的大锅,周围都是痛苦的哀鸣声。 “那是十六年前,亳州郊县发生了疟疾,我和几个同僚一起到村里,熬了大锅药,然而收效甚微,村民们还是不断爆发腹泻,直到安太医加入。他不熬药,将青蒿等药材碾碎泡入黄酒中,给村民们喝,这才慢慢止住了疫情。我们在疫村同吃同住了三个月,他给我留下的这个方子。” 他从书架上的故纸堆里,拿出一页泛黄的纸,交到呼延静婉手中,开头写着几个字:青蒿黄酒方。 呼延静婉站起身来:“对,就是这张药方,我们呼延家找到的就是这张药方,和宫里留存的药方比对过,确实是出自安太医的手笔。” 卢生疑问道:“十六年前?可是够久的,那他后来人去哪里了?” “斯人已逝,驾鹤西去了。疫病结束,他没有挺过来,成了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呼延静婉却是不相信的:“那这张药方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亳州城里。” “还能怎么回事,我不是又拿出来了一张吗?之前那张也是,一个村子的人说那里很多人拉肚子,会不会是又有疫病。我便把方子给了他。好在虚惊一场,并没有严重的疫病。” 呼延静婉狐疑的看着葛老头:“你不会就是安自良吧?” 葛老头笑笑:“小姑娘,疑心太重,容易长皱纹的。” 余德盛出来作证了:“那不可能。我师傅这点水平,我还能不知道,他哪儿配当太医,而且我从小在回春堂长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还去过什么京城?我父亲跟他还老相识呢,他要是什么御医,我父亲能不知道?” 呼延静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没有抬头纹,还不用担心皱纹的事情不:“那敢问葛大夫今年贵庚?” 葛老头抬抬额头露出很深的褶子:“小姑娘,你就不用怀疑了, 我不是安太医,今年刚过耳顺,六十有一了,怎么样,年纪对不上吧?” “才六十一岁?”看他的长相,也确实差不多就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呼延终于是放下了怀疑。 “你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回春堂外又飘落一些细小的雪花:“那行,我就不打扰葛大夫了,谢谢您告知他的消息,虽然我不太相信。”呼延静婉倒是挺直白。 “小女子先告辞了!我最近都住在正阳大街的,五柳客栈,如果葛大夫还有什么线索,不管是关于安自良或者他的后人,可以随时到客栈找我。” “该说的都说了,他也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后人,只是留下几个方子,人生在世,留下几个方子已经是不容易了。小姑娘还是别再心存幻想了,再去找找别人吧。” 第69章 驴皮到货忙熬胶 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有些浑浊的眼睛。思索着他那一段话。 的确是这样,人生在世,千千万万的人,死后一句话也没留下。锦衣华服也好,良田前倾,家财万贯,死了也就是别人的了。能留下几张方子,几句名言,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她默然的走出屋外,却被卢生叫住。 “不是,你别忙走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 “没有啊,我该问的都问了。” “牛黄可是都给你了,你钱还没有给我呢。” 呼延静婉还真把这事给忘记了:“哎呀,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送过来。你那四十吊钱,我给你折成银子吧,方便一些。一两银子八百文,我给你算五十两银子。” 卢生可是不放心的,她万一跑了怎么办?他追上呼延静婉:“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孩,走夜路也不安全。”这理由一点也不牵强。 这一次,亳州城空旷街道的雪地里,只留下了两排脚印……雪花静谧的落在两人肩膀上…… 卢生把呼延静婉送到客栈,拿了钱,看着她再次安全的走进客栈,才安安心心的离开了。 终于是把钱搞到手,明天陈家富来送驴皮的时候也算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 果然,大清早,陈家富就来到了回春堂,背后的牛车上拉着十多个布袋子,里面都是处理好的驴皮条子。 卢生看了看牛车:“你怎么换成牛车了呀,我们当时买的那条驴呢?你不会杀了取驴皮了吧?也不用那么物尽其用。” “怎么可能,那小毛驴,鞍前马后帮了我们这么久,我怎么舍得。隔壁村的王二给看上了,他们家缺一头拉货的驴,我就卖给他了,换了一头牛,牛力气大一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闹觉得用毛驴来拉驴皮不太厚道……”他说出这个原因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别人说他矫情。 卢生就笑了,看不出来陈家富还是个心善的,竟然这个都考虑到了。 “也好,牛力气大一些,你们回头进城也方便。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补给你。” “不用,不用,我爹说,反正最近赚了钱了, 家里也是该买头牛了,我爹还说,你要是钱周转不开的话,你之前给我们结的货钱,也可以借你一些周转的。” 卢生还是小小感动一下,这年头能主动借钱的人已经不多了:“够的,够的,昨天卖了两块牛黄,一下子又多了四十贯钱。” “哇,卢生哥,你可真能耐。”那可不,“运气好”也算能耐的一部分。 卢生取出账本:“我把今天的驴皮钱先结给你。” 陈家富仔细的把账算清楚:“咱们收的一张驴皮是四百文,这十八张皮就是……“ 一张湿驴皮,去毛,刮脂,煮了晒干,可以得到六七斤干驴皮条子,三斤驴皮条子可以熬制一斤阿胶,这么算下,一张驴皮可以熬出两斤阿胶。一斤阿胶材料成本就才二百文,当然还得另外算上柴火和很多人工。 卢生也就大气了一些:“不能只算成本啊,加上炮制的柴火、人工,还有你们家出那么多人帮忙,回头这一张皮六斤左右干条子,给你们家算六百文,这二百文是你们家该赚的。另外,我们合伙里的分红,年末了会算清楚,到时候一起给你。” 陈家富也就不矫情了:“唉,好勒,卢生哥。” 卢生先爽快地把十八张皮子钱结给了陈家富,当然得用银子,现在交易的钱越来越多,用铜钱是真累人。 卢生把钱交给陈家富:把钱收好,别弄丢了。走吧,你赶着牛车,跟我一起去酒坊吧,今天咱们就正式开工了。” 筹备了这么久,曹天、曹地,已经陆陆续续搬了一些工具去酒坊,如今就等着这些驴皮了 卢香在门口叫住了他们:“你们等一等,我也想去看一下。” 两只小狗又大了一圈,卢香已经抱不动了。一直围着卢香后面转圈圈。卢香先跳上了牛车,两只狗也跳了上去。 卢生见姐姐手上还拿着一串东西,就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老康家有个特别的小孩吗?他是不是喜欢贝壳?” 卢生看她手上的贝壳状的东西:“这不是瓦楞子吗?” 这瓦楞子是一味中药,是一种叫“毛蚶”的贝壳,锯齿特别清晰,煅烧之后入药,可以消痰化瘀。 她把瓦楞子,背面穿上一些洞。然后用细麻线串起来,做成一串项链的模样。 卢生摇了摇贝壳,里面还会响:“你在里面装了什么?” 他把贝壳打开,中间还挂了一些木头珠子,卢生闻了闻:“这又是什么东西?檀香珠子?” 卢香点点头:“嗯,对的,放一些檀香珠子,这样可以安神的。”这檀香倒是挺对症的,康康那样的孩子,容易情绪不稳定,多闻檀香可以安神。 余得胜从二人身后钻了的出来:“你对那孩子那么好,你不是想当人家后妈吧?那可不行!” 卢香指着卢生命令道:“你帮我打他。” 卢生听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今天是中药加工坊,第一天开工的日子。 所有的人自然都到了,卢生,余得胜,卢香,小丫鬟荷儿,还有陈家富。差点忘了曹天,曹地,人家两兄弟,已经默默工作了两天,该置办的工具都置办齐了,还有叶夏王三兄弟,也都在酒坊里住下来,白领了两天工钱了。 不知不觉的中,他们这个队伍,已经不多不少十个人了,足够经营起一个铺子了。 老康酒坊右边的铺子已经打开,康老板已经在卖酒了,虽然不是赶集,没有买主,但康老板还是很实在的守在铺子里,寒风再大,也吹不垮守祖业的雄心。 “康老板,好,我们来收拾收拾,准备开工了。“” “你们铺子铺子今天不能开!”卢生就是一愣,这是哪得罪到老康了? 老康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补了一句:“得选个好日子。” 康老板是个守旧的人,这铺子开张,怎么能不选个日子,随随便便就搬进来,那可是不行的。 卢生这才放心的把东西往下搬:“还不着急,等把第一批阿胶熬出来,才开始张罗开张的事情,到时候选一天黄道吉日,又得是赶集的日子,这样才热闹。” “那也是!”老康就没有更多话了。 第70章 欺负康康得出头 卢生带着“壮劳力”们去那两个大空房间准备,这老康酒坊的两个房间确实够大,比得上黄粱梦里的厂房了。之前酿酒还留下几口大锅,正好可以用来熬胶。 这是信念吧,卢生想要的,都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香来到老康的铺子前面:“康掌柜你好,我是卢生的姐姐,听说康康喜欢贝壳。我给他做了一串项链,算是见面礼。” 卢香拿出了一串好看的项链,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您客气了。”康掌柜,对着卢香明媚的笑容,也是语气变得特别和善:“他应该就在后院吧,也没见他出门。” “那你忙着,我去后院看看。” 卢香到了后院,却不见人。只听得院墙后门外,一些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 “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这算童谣吗?算吧,童谣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美好事物,你听当下小孩口里流行的童谣,多数都是污言秽语,充满恶意。 只有那些出现在课本上的的童谣,才是气朗风清,父慈子孝的模样。 卢香心里咯噔一下,她赶忙从后门外跑了出去。几个小孩拿着一串贝壳,正在逗弄康康。那串贝壳本来应该挂在老康家的窗户上的,也不知道被哪个小孩偷跑进院子,给偷了出来。 康康跑到一个小孩面前,他们就把贝壳扔到另外一个小孩身上,康康又去追,他又把贝壳扔到别处,掉自在地上了,就用脚踢,嘴里喊着他们的童谣:“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 康康一边发出尖叫,一边奋力的奔跑着。 人性本恶,不过如此…… 卢香看到这个情景,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尖叫的小孩,就是卢生说的可怜的孩子。 “你们干什么!?”小孩们见到有大人来了,赶忙四散的逃开。为首的那个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康康紧追着他不放。 卢香三步并做两步,把那小孩拦住,用力给了他一耳光,本来挺温婉胆小的女子,这一刻竟然身上也有了光。 她把贝壳抢下来,小男孩毕竟年纪小,害怕继续被打,哭哭啼啼的一溜烟跑掉了,嘴里当然得喊两句:“我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来收拾你们这傻子一家……” 卢香才懒得搭理他,她从地上捡起了一串贝壳,好几颗贝壳已经破碎了。 她赶忙把那一串贝壳还给了康康,放在他手心里。康康刚刚看着贝壳,好多已经破碎,还是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时候,老康酒坊里的众人听见动静,已经都出来了。 康康的父亲跑到最前面,他这辈子最害怕这种场面,他不怕康康打扰他,不怕康康尖叫,不怕康康夜里不睡觉,他都可以陪着他。为了照顾康康,他们可以穷一点,多带康康出去走走,为此他耽搁了很多生意……可是为人父母,最心痛的就是孩子被一群同龄人欺负。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吗?为什么要任由自己的孩子去欺负别人? 老康站立在那里,身体僵直,有些颤抖,他这一辈子,最心痛的时候,就是看见康康被欺负,穿着有脚印的衣服回到家中。康康到家的时候不会哭,还会笑,只是脸是花的,那是泪水流过的痕迹…… 那一刻,他是自责的……但是他得守着铺子,就不能守着孩子;守着孩子,他们就得一起挨饿…… 老康看着卢香蹲下身子,她试着去拥抱康康,康康闻着他身上好闻的药香,没有反抗。 卢香把康康抱得更紧一些,他渐渐不再尖叫了…… 等他心情渐渐的平复。卢香拿出那串瓦楞子檀香的吊坠,轻轻的挂在康康的脖子上。 康康拿起项链闻了闻,竟然笑了,他的情绪总是转变的那么快。他还是没有说一个字,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很开心。 卢香牵着康康的手,把他带回了酒坊,她能感觉到回去的路上,康康的手把她的手捏得很紧,仿佛她就是生命中的另外一个依靠。 卢香的手有些疼,但是不打紧的,一个特殊的孩子,总是会无心的伤害到周围的人。老康脸上,至今还留着康康抓挠的痕迹。 她把弄脏的外衣脱下来,老康给找了新衣服给孩子换上。 老康拿着衣服,走到灶房的水缸旁边。本来一直好好的,这么多人,他能装得更平静一些,可是看到康康衣服上那些脚印的时候,他还是蹲下身子,用衣服堵住自己的嘴,不让人听到他的哭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人看到,那些特殊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午夜痛哭的时候,都不想被人看到…… 余得胜只看到卢香,她在帮康康梳洗头发,余得胜发出感慨: “完了!完了,你说他真要当康康的后妈怎么办?” 卢生看出了余得胜这点小心思:”那你就当康康的后爹呗。” “那他亲爹怎么办?” 他亲爹在灶房哭,声音掩饰的很好,并没有人知道。 康康暂时很平静了,其实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卢生把一个大灶台点燃,里面放上老康的家的井水,放上黄酒,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熬制一块好的阿胶,还要经历很多的步骤,和家里熬猪皮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比如“挂珠”加入豆油。砸油。再加入冰糖,“吊猴”,加入黄酒“发泡”,停止加热“醒酒”,胶液继续能“挂旗”。此时熬胶算结束,开始出胶。这些俗语,师傅们口耳相传了几百年。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又得十天的工夫,所以好的阿胶,一两阿胶一两金,你说贵吗?传统手艺,保密工艺怎么能说贵呢? 熬好的阿胶得黑如莹漆,透如琥珀;断面光滑无气泡。 而要做到这些,卢生得一点点的教曹天曹地,这手艺他黄粱梦里熬胶的时候可是学了几年的,如今就算是运气好一些,他也得在酒坊里吃住十来天,认认真真的把第一锅胶给熬出来。 第71章 还没开张遇税吏 这熬胶确实是一个繁杂的过程,他把曹天、曹地叫来,手把手的教授他们技艺。 叶夏王三兄弟,暂时安排做一些粗活,轮流着搅拌锅铲,这熬胶的锅子,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得轮流来,夜里还得有人守夜,赚什么钱都没有轻松的。 卢生正在热火朝天的,撸着袖子加油干,门口传来一阵吵吵声音。 “哟老康,税凑齐了吗?”说话的是一个秃头胖子,后面还带着四个人,穿着破旧的衙役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一点也不合身。 老康从柜台里,拿出两贯铜钱展示了下, 却也不递给他:“凑齐了,我一会儿会自己交到商会去的,不用你催。” 秃头胖子也不去管老康,把脖子伸的老长,够着头往院子里面看。阳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光线反射,他的头就变成了一个小太阳。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来,实在是太亮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那颗油光瓦亮的秃头。 见大家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他抹了抹自己的光头,走进门里来:“怎么?院子租了一半出去?那我得进来看看,新来的?外乡人?记得到商会先报备,先交税啊!” 四个假衙役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子。 见卢生忙着熬胶,胖光头也没点眼力见儿,贴近了问道:“哟,忙着呢?” 卢生懒得搭理他,忙不忙自己不会看? 光头胖子讨了个没趣:“我们是商会负责催税的,你们这也没跟商会打声招呼,就开始做生意,不太合适吧。” 卢生看看余得胜,这块他还真没有了解过,之前跟着余得胜摆摊子,也没见他交什么税啊。 余得胜懒洋洋的走到胖子面前:“我们到时候,会去和余会长说一声的,回头就登记,回头就登记。” “小兄弟,见过?”光头胖子,看着余得胜眼熟,却也不敢认,他一般负责附郭区的铺子催税,这药材大集的商户,他也只是眼熟。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都这么久了,余得胜可算又逮到机会,可以洋洋洒洒地自我介绍了! 叶夏王三兄弟,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他们觉得这自我介绍简直太拉风了,回头得一人想一个,比如说“俺乃阉人张飞,谁敢我与我一战。”那字是燕人,张飞是燕人,不是阉人! 总之,这种威武霸气的开场白,听着就比较拉风,逼格一下子就提高了。 而其他人,听到这段话,都只能扶额,羞死仙人了,虽然他们也不在乎这五个税吏的看法,还是觉得很羞耻…… “原来是回春堂的买卖,葛大夫的医馆我们倒是知道,那医馆不是快开黄了吗?还有钱出城来开铺子?”这光头胖子嘴里是嘣不出一个好屁来。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师父家底特别厚实,随便拿出一根百年的人参,那也是能换一座房子的。”反正就是吹牛呗,余得胜可擅长了。 “那就失敬失敬了!”胖子随意拱了拱手,看了看正在熬煮的大锅,继续说道:“你们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不过这灶火,今天不能再烧了!没有商会的同意,你们就开始做买卖,这可不行,至少得把税先交了!” “都还没开张就要交税吗?” “开始加工就得交税,烧火了就得交税!三分的税,我们按规矩来,我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预收半年的就可以了。” 宋朝的商税主要包括“过税”和“住税”两种:过税嘛,就是你把东西运到其他地方,遇到关卡就得交二分税,也就是总价值的百分之二,看着是不高,不过这商品价值,得过路的关卡说了算,通常都会多收。 并且会重复收,雁过拔毛,多来几次“两分税”,这买卖就别想赚钱了。 这“住税”就是收三分税,也就是店铺收交易额的百分之三,不过你卖了多少东西,自己说了可不算,得商会来评估。他们商会几个大佬一碰头,依据比例给您摊派下来,说多少就是多少。 村里的税收,由里正和户长负责。而这城里的商税,自然也得找人来收,这就是商会。 朝廷这招还是挺精明的,找些里正和会长,也不给他们发俸禄,只给他们一些权利。然后这些人,还屁颠屁颠的任劳任怨,保质保量的把税给收上来。 这样做 也是有很多好处的,每家生意怎么样,这当官的可能不清楚,几个大商户一碰个头,谁家生意怎么样,大家都清楚,那自然就能把税务分担的明明白白。 会长权利是挺大的,但是这个光头胖子,卢生可是不怕他:“这商会的税,也不是你说收多少就多少吧?好歹我们得去问过了会长,公允的给我们一个评定,我们才能去交税吧?” “那行,你们去问吧,不过这火,今天必须撤了,等交了税再说!”胖光头就指挥四个手下,打算把卢生得灶火给撤了! 卢生挡在前面:“不能撤火,这一锅驴胶,只要熬上就不能撤,这火一撤,这锅胶就全废了,这里面可是有三张皮子,这损失你来赔吗?” 胖光头也是个混不吝:“那我不管这些,反正你们得把税交了,才能加工。” 朝廷税收到底是怎么规定的,卢生也不清楚,但是“规定”到了这些税吏手上,都是乱来的,就是随心所欲,他们想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 大家正在僵持的时候,呼延静婉提溜着一个小胖子就走了进来:“卢生,你们真的在这儿啊?我去找葛大夫,他说你们在城外老康酒坊,我就过来了,一来就看见这个小胖子,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我就把他抓起来了。” 她把小胖子往地上一丢,很得意的拍拍手。 丢在地上的小胖子,滚了一圈,才站起来,卢生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欺负康康的那个死小胖子。 小胖子挺傲气:“爹,你怎么还不收拾他们啊!刚才就是那个女人打了我!”他指着卢香,卢香一脸愤怒的看着他。” 第72章 打他丫的臭胖子 卢生算是看明白了:“哟,说是来催税,原来是故意来找茬的,你家娃儿刚才欺负康康,我们可还没找你家算账,你竟然先找着我们麻烦了。” 秃头胖子可不是没脑子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这事说到哪都不太光彩,但儿子也不能白打,他只是咬住交税的事情:“别扯这些,我们说的可都是公事,你开店做生意,说破大天也得交税吧!” “你儿子欺负我们家康康,这事怎么说!”得卢生也不是傻子,既然你跑来工坊胡搅蛮缠,我也跟你胡搅蛮缠,都拿对方的把柄,斗一斗。 小胖子可是个沉不住气的,:“康康就一个傻子,天天怪喊怪叫的。他当爹的不会教,我们帮他管管孩子,怎么了?” 秃头胖子赶忙把自己儿子的嘴给捂住。 呼延静婉算是看懂了,她也看着康康,眼神飘忽不定,心下便明了,她平生也是最厌恶这些欺软怕硬的熊孩子。她走到小胖子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子:“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你也是在帮我们教育他?” 小男孩得意的点点头:“对,我就是让他以后不要怪喊怪叫了。” 呼延静婉“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爹妈不会教,我也可以教你。” 哇的一声,小胖子就哭喊起来,这次轮到他怪喊怪叫了。 “看吧,你娃也会怪喊怪叫,谁都会怪喊怪叫!”呼延静婉指着几个商会的人,是一点不怕的。生猛的瞪着几人,她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瞪,卢生都怕她眼睛珠掉出来。 秃头胖子还在想办法应对,他手底下兄弟可不干了:“你们敢打老大家 憨仔!老大我收拾他。” 这小胖子竟然名叫“憨仔”,或许也是这几个二五仔给起的外号吧。所以,小胖子喜欢欺负别人,也就不奇怪了,他身边都是这种人,喜欢叫小孩“憨仔”的人,耳闻目染出个一个熊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四个人冲上去推搡呼延静婉。她几个闪身先躲了过去,但毕竟对方人多,一个女子,也占不了上风。 叶夏王三兄弟可高兴坏了,才跟了卢生几天,又有架可以打了。这三个人打架不知道深浅,卢生只能把他们叫回来:“你们三个别管,自己回去熬胶。” 三兄弟只能乖乖的回房子里,摆弄锅铲去了。 “表哥,跟我上,出手别太重,把人制住就可以了!”卢生把曹天、曹地推了出来。 余得胜就好奇了:“你怎么让曹天,曹地上,不让那三个傻子上。” 卢生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要不是大冬天,他得拿一柄鹅毛扇子扇一扇:“曹天和曹地打架有分寸的。这么多年,他们当游侠儿,打了这么多架,也没有被官府缉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方人马很快火拼到一块。那光头胖子本不打算动手,他看出眼前这女人来历不凡,那佩剑就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但兄弟都出马了,自己也不能干看着啊,很多聪明人,总是会干些蠢事,通常就是被身边的人给裹挟着跑的。人家都替你儿子出头了,你也不能干看着啊!身为老大,身不由己。 你看黄粱梦里,韩国总统那样的,就是被身边的人给鼓噪了:“哎呀,我们掌控着军队,您就放心大胆的干,弄死他们,思密达!”一般正常人,干不出来这种戒严的事,这下抓瞎了吧。 又扯!又扯闲话!掌嘴! 五个催税的,养尊处优,看着膀大腰圆的,但怎么可能是老曹家兄弟的对手,加上呼延静婉辗转腾挪的,不时出一些阴拳,他们根本没有招架能力,四五个人很快被打成了猪头。 曹天、曹地还把秃头胖子给架起来,他动也动不了:“来小兄弟,该你了!”呼延静婉,上去就朝秃头胖子眼睛上一拳。 “好像打歪了!”呼延静婉挺遗憾。 “没事,再来一拳。” 两拳下去,直接把秃头胖子,打成了“食铁兽”。食铁兽就是熊猫,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卢生捂着眼睛:“轻点,轻点!” 曹天言语:“放心吧,表弟,我们手轻着呢。” 曹地接话:“就三分力。” 然后!就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胖子秃头的手竟然给掰断了。 曹天埋怨:“妈呀,你胳膊也太不经事了!” 曹地接话:“太脆。” 余得胜揶揄卢生:“你不是说他们手底下有轻重吗?” “人有失策,马有失蹄……” …… 都打成这样了,那几个人还放狠话呢:“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报官,你们竟然逃税,殴打商会催税官。” 余得胜反正只是看客,也不担心被抓:“你算哪门子官?小吏都算不上,朝廷也不给你发银子。” “你们给我等着!”这秃头胖子也走不动了,毕竟胳膊都折了,他只能坐在地上。哀嚎。 “你还不想走?还想挨打?”呼延静婉还想动手,让卢香给拉住了。 “老子就在这儿等着,让官差来收拾你们。”他坐在地上不动了,他是不想走吗?他妈的是胳膊疼,出虚汗,没力气,走不动啊。 兄弟们还想去扶他跑路,一碰胳膊就疼,他只能龇牙咧嘴的吩咐一个兄弟:“你先去通知官差,这里有匪徒逃税,殴打税吏!” 那人没怎么受伤,一溜烟的跑不在了。 卢生见剩下的四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那行,兄弟们接着打。既然他不走,那我们就关门吧。” 曹天曹地,像左右门神一样,把门这么一关:“接着奏乐,接着武。” 光头胖子这就后悔了,这一群野蛮人,是不按常理出牌,都说了要报官了, 怎么还打呀,是没有王法了吗? 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也没人打他,虽然小孩可恨,赏几巴掌也就可以了,难道大人还去殴打一个小胖子,只是他看着眼前一幕,给下尿了:“爹,我要回去换裤子,你快起来呀,你快起来呀!” 第73章 捕头拿人到府衙 终于,官差到了。 打头的那个胖官差,卢生竟然认识,就是姐姐走丢的时候,帮忙寻找的胖官差。姓岳,家里排名老四,所以叫:岳五环。 准确点,岳五环上次不是帮忙找卢香的,他只是帮忙找罗小姐,卢香只是个搭头,还记得吧? 岳五环穿着捕头的衣服:“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关门打狗啊?”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岳捕头,岳捕头,快救救我!”岳五环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胖子吊着胳膊朝自己招手,这手都断了,还在那挥呢,感觉像在打“通背拳”。 岳五环凑近了一看,有些不敢确认:“这是老王吧?” 说“王”不说“吧”,这是常识。 “对、对、对,就是我,商会催税的:王金才。” “哟,那您这黑圆圈,这可有好些日子没睡觉了吧?”岳五环觉得王金才有点可怜。 “哪啊,我这是让他们几个给打的!我来给商会催税,他们几个竟然关着门打我,这事您得管管啊!” 岳五环提出腰间配刀,指着在场众人:“哟,你们几个,这是要造反吗?商会的人都敢打,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曹天:“他们假冒官差,衣服都是假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被我们给收拾了!” 曹地:“对,欺负康康,天理难容!” 呼延静婉也站了出来:“对,没什么税不税的事情,就是欺负孩子,家长间的小矛盾!” 岳五环看着呼延静婉,衣着长相,皆是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把佩剑,岫玉剑柄,金丝楠木的剑鞘,虽然是花架子吧,但是彰显身份啊,他也是老油条,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可不能瞎管:“那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说了不算,也不负责审案子,你们都跟我去州府衙门吧,司理参军,通判大人今日可是都在,让他们断案吧。” 呼延静婉满不在乎:“走就走,我还正想去州府看看呢,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我怕你们呀。” 卢生就是心里发虚啊,他拉住呼延静婉:“不是大小姐,你这就被抓走了?不反抗一下?你不是呼延将军府的吗?要不是您赶过来撑腰,我们怎么可能打他们?” 刚才的不按常理出牌,痛揍了王金才,卢生可是把呼延家都考虑进去了,才敢让曹天曹地动手的,结果这大小姐,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人带走了? 呼延静婉挥挥手:“走吧,没事,你要相信律法。” 卢生就笑了,这就是:你法我笑。 “我也去!我是这里掌柜的。”卢生竟然还有点不放心呼延静婉,他得跟上去看看。 “都走,都走,刚才动了手的都跟着去!”岳五环不耐烦的回答道。 曹天、曹地就站出来了,也不能让表弟顶缸啊。 这两兄弟竟然满怀期望的看着余得胜。 “你们看着我干嘛,我没动手啊!”刚才场面混乱,他也是打了黑拳的,但这府衙可不能随便去,挨板子可划不来。 “你就别去了,你看着工坊吧,让叶夏王兄弟都勤快点,拿铲子多搅搅,别粘锅了!”还好刚才没有让叶夏王三兄弟动手,可算是保住三个挥铲子的人。 小胖子就讨厌了,他还指着卢香:“那个女的,刚才也打我了!”他说得是最开始,卢香看他欺负康康,给了他一耳光。 “那行,都走吧!” 康康抱着卢香,不让走,嘴里发出呜咽声。卢香赶忙安慰:“没事,姐姐过会就回来的了。”转头对着荷儿交代:“你照顾好他。” 荷儿把康康抱住,不让他继续去追卢香,也不知道是卢香的交代,还是荷儿的拥抱,这次他只是呜咽,没有大喊大叫。 这样就公平了,卢生这边带走五个人,三男两女。王金才那边也带走五个人,小胖子自然是不会带去县衙的,宋朝也保护未成年人嘛。 “憨仔别跟着啦,赶紧回去把裤子换了。” …… 十个人被逮到府衙,你别看州府的署官很多,什么通判,这个参军,那个推官,都不会有自己的府邸。大家都是府衙的一份子,都在这里有个小房间,所有办公场所都是集中在府衙的。 像罗学政那样的,虽然家里比较殷实,自己有府邸,那也只是家宅,老百姓恭称一声:学政府。但那也不是他办公的地方,要办公,还得来州府衙门,里面分一个小隔间给他。 卢生被押送到门口,可不巧了吗?正好遇到罗学政,他也没注意后面的衙役,大声喊住卢生:“卢生,覃教谕又来问我了两三次,你怎么还不去县学报到!你当初不是说第二天就去吗?这都第几个二天了?” 卢生赔笑道:“这不是忙嘛?” 罗学政没好气:“忙什么!” 岳五环埋着头推了卢生一下:“快走!” 罗学政这才注意到,他是被衙役给押送来的。 卢生只能干笑两声:“忙着打架,这不,被抓进来了,可能得好几天才能去上学了!” 把罗学政给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没有办法,他一个学政也不能直接让衙役放人啊,况且卢生要是真的作奸犯科,他也不想包庇。 卢香和罗学政也是认识的:“学政大人放心,就是家长间的一点小矛盾,回头和府衙说清楚就可以了!” 卢香也是罗茶言的救命恩人,他对卢香也是关心得紧:“小矛盾就好,小矛盾就好!” 然后,学政就看到押在后面的王金才等人,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的:“这叫小矛盾!小矛盾咋把人打成这样了?” 他得赶紧跟上去,这事小不了…… 十个人,先投入小监牢里,这是临时看管犯人的地方,倒也不算脏乱差,毕竟官老爷们随时都打这里过,太脏了也影响他们心情。 司理参军还是那个人,也姓王,你说巧不巧?跟王金才一个姓。当初收押张某、放走林老大的,也是他。那案子现在还没有过堂呢,但是张某应该快不行了,耳朵伤口发炎,估计快死了。 王参军看了一眼牢里,看见了熟人:“王金才,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先出来,去医馆把伤看了,再来过堂。”这可就是明摆着偏心眼了。 “案子还没审,怎么先把他放出去了!”呼延静婉不服气。 “他受伤了,那不得先看病吗?老实在里面待着。”王参军这理由倒也挺充分。 第74章 以理服人王参军 商会的五个人,确实都伤得“重”,不算重吧,就是伤得挺明显的,都打在脸上,其实也都不致命,就是看得挺惨的。所以让几个人先去看个大夫,卢生也不能说啥。 他们就乖乖在牢房里等着呗。 谁知道,商会几个人放出去后,就没有人搭理他们了。冬月间,天气怪冷的,虽然大家现在都不缺衣少穿。但毕竟牢房里啊,还是冻得手脚冰凉 一直到晚上,他们都没有被提审,学政命人给他们送了饭:“罗大人,怎么还不提审啊?” “我问过王大人了,他说这商会纠纷,得通判来审。” “那您帮忙去找下通判大人啊。” “问过了,他说得等知州大人来审。”罗学政有些不好意思。 卢生已经听出来了,他们是被踢皮球了,从古至今,官场就是一个球场,球员们都很擅长踢皮球。卢生还是不死心:“那您帮忙找找知州大人啊。” “他不在。”罗学政也确实挺无奈的。 这就是踢皮球,踢进死胡同了,安安心心在牢里等着吧。 …… 曹天曹地,已经呼呼大睡了,呼延静婉还在发闷气:“这亳州府也太不像话了,要审就审,审完案子,该坐牢坐牢,该放了就放了,把人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发了一阵小脾气,也是累得睡着了,蜷缩在地上也是看着怪冷的。 卢香想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刚有动作,卢生就看明白了,赶忙制止:“姐,你身子弱,我来吧。” 他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盖在呼延静婉有些瑟缩的身体上,看着她好看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影下,一闪一闪的。或许是暖和了一些,她的身体不再瑟缩,嘴角上扬,露出好看的酒窝。 卢香也看着她:“真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你说他们这些出生豪门的人,日子应该都过得挺开心的吧,哪像我们姐弟,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 “吃饱穿暖了,也有很多烦恼啊。比如亲兄弟比自己挣钱多了,爹爹又宠爱姨娘了,大哥给大嫂买了镯子,自己却没有……你看罗茶言吧,还不是锦衣玉食的,家里也有人害她,还被绑架。咱们日子也可以啦。” 卢生笑笑,他总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因为他勤劳努力改变命运,而是因为他一直能看到了幸福的光。他相信,他相信“信念”,他才有动力去继续追寻。 他相信了,他追寻了,他得到了。一碗千年的鸡汤送给大家! …… “你看咱们多好,至少不用担心被绑架,穷也有穷的好处啊。”卢生挺乐观。 卢香也笑了笑:“对啊,绑架了咱们,没有人赎,还得喂饭给我们吃,不能让我们死掉了,肯定得亏本。” 人生啊,哪能没烦恼呢? 只要心眼小,不怕没烦恼。 聊着聊着,他们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呼延静婉已经在牢门口大喊了:“起来了, 升堂了,太阳都照屁股了,你们还没点卯吗?这亳州府的人都这么散漫吗?” 卢生睁开睡眼,外套又重新盖在了自己身上,他把外套穿上,看着牢门口,那个睡了一夜,又满血复活的翩翩公子。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吃了鸡尿了,在这学打鸣吗?”外面看守的衙役,也是一脸愤恨。 但是他也不敢打这位公子。昨天收押的时候,可是扣押了他一柄宝剑,一看就不凡,还像军中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人,惹不起啊。 过不多时,司理参军王大人走了进来,他可没看见什么宝剑,对呼延静婉就一点不客气了。 昨天晚上,本家大侄子王金才,还拿了东西,跑到他家,登门致谢,把事情的原委,可是一五一十的都讲给他听了,确实就是他们几个“暴力抗税”,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 他对着呼延静婉吼道:“既然,你们赶着去投胎,我就送你们一程!那就审案子吧。” 在牢房外面直接摆上一方桌子,地上捡了一块木头当做惊堂木,试着敲了一下。 虽然,审案的最终裁量不是他说了算,得知州大人拍板。 但一般小案子,只要审理清楚明了,把卷宗写好,交给知州大人,没有大问题,知州直接“签押盖印”,这案子也就算知州大人“亲自审理”的了 一个州府,那么多案子,也不可能都是知州来过问吧,那样的话,养他们这些参军、推官干嘛呢。 衙役恭敬地把五个人从大牢里面请出来。 这惊堂木一敲,王参军就迅速进入角色了:“堂下何人?” “不是,有必要这么摆谱吗?”呼延静婉看不惯他那小人姿态。 王参军又敲了敲惊堂木:“你们怎么不下跪!” “就你,也想让本公子跪?我怕你承受不起。” 王参军就命令衙役:“来人啊,把这个小子给我按下去!” 衙役赶紧上来和王参军低语两句:“大人,这小子好像身份不一般,他入狱之前,上缴了一柄剑,看着不是凡物,咱么可能得悠着点。” 王参军狐疑的看着衙役:“去拿来我看看。”衙役领命去拿了剑。 王参军仔细看着这柄剑:“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捡来的。”呼延静婉就是这么傲气,她倒是要看看,没有了权势,这些贪官污吏会怎么审案子。 王参军稍微收敛了一些,反正他“秉公执法”。这案子就是殴打催税人员,说破天也是他们不对,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跪就不跪吧,你可知道你们所犯何事?” “昨天那胖子,他儿子欺辱我们房东的孩子,于是我们两家大人干了一架,就这么简单。”呼延静婉眼里,这就是事实啊。 “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们殴打商会催税人员,妄图 暴力抗税!”王参军眼里,这也是事实。 呼延静婉得先把王金才给拖下水:“那你也得找王金才来啊,面对面对峙啊,你只审我们算啥意思,对方不在,你也能审案子?” 王参军也是有口才的:“你们把别人都打得卧病不起了,我不审你,还跑去病床边审问他?要是你把人杀了,我是不是还得去先审问尸体?” “你这嘴,还怪厉害的。”呼延静婉竟然被他怼得有些服气,只能夸奖了一下王参军。你还别说,这能当官的,嘴皮子是还真有点功夫的。 第75章 以权压人当反派 “大人!明明就是他们孩子先欺辱我们房东儿子!”呼延静婉是说不过了,卢生得出来辩驳两句。 “那小孩子间打闹,你们大人瞎掺和啥,都多大人了,人家王金才能跟你们一样,天天围着小孩子转悠?人家是去催税的,是干正事,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家打了,还有脸狡辩!”王参军说完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把卢生吓得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卢生也觉得对方说的挺有道理,只能夸奖了两句:“你说的还有点道理哦。” 昨天晚上,王金才去王参军家里,已经把事情的原委,统统说了一遍,几个人分别做了什么,王参军都是门清。 他指向卢香:“还有你,一个没出阁的小丫头,那是房东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要教训别人,能轮得到你吗?” 卢香也没法反驳了,低头不说话。 有看向曹天、曹地:“你们两个汉子,白长了那么高!青红皂白分不清吗?让你打人你就打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曹天曹地也陷入了思考,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竟然被说服了,人家也没动刑啊,怎么贪官也会以理服人?不按套路来啊?好歹动动个刑,屈打成招,这样周围看热闹的热心群众也能参与进来,为他们鸣个不平啊,这以理服人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能当官的都不是傻子啊。 对比之下,卢生都显得有些嘴笨了:“大人不是这样的。”多么无力的辩驳。 “那是怎样的?你们借口小儿纠纷,妄图逃税,殴打商会派去的催税人员,说严重一点,这就是暴力抗税!你们还有理了!让你们这种人,逍遥法外,还有王法吗?”王参军把惊堂木这么一拍,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卢香都有些绝望了,难道今天真的要被判刑了?清清白白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卢生也是有点看不起自己了,自己就要成为那种,只顾自己赚钱,不顾朝廷建设,偷税逃税暴力抗税的罪犯。就跟黄粱梦里那些赚了钱不交税,人人喊打的明星,有什么区别?也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样说来怎么有点羞耻呢? 曹天感慨:“弟弟,咱们当游侠儿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在阴沟里翻船了呢?” 曹地接话:“阴沟里风挺猛啊!” 王参军再拍惊堂木:“你们这些商贾,倒是吃饱喝足,把钱赚了。你们去城外看看,多少人在城墙根下面挨饿受冻,吃不饱,穿不暖,都等着朝廷的税收,买米,熬粥,救他们一命呢!你们怎么有脸,逃税的!还暴力抗税,只顾自己发财,不顾百姓死活吗?” 周围衙役都被说的群情激愤,这些人简直就是剥削穷人的奸商!他们都敲起了杀威棒,气势一下起来了! 呼延静婉总觉得逻辑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到言辞辩驳,辩驳不了,那就来硬的吧:“你们别慌,道理我们讲不赢,那就以权压人吧!” 卢生惊疑得看着她,这不是反派才用的手段吗? 那也没办法,斗嘴斗不赢,只能找靠山了。 呼延静婉拿出呼延将军府的腰牌:“我要见你们知州胡大人!” 这腰牌,可不是什么小说志异编纂的玩意,腰牌这一古老的身份证明,最早可追溯至夏商周时期的玉制“牙璋”。 到了北宋,符牌制度更加完善,成为严格的身份识别方式,通过繁杂的雕刻来防伪,不是能轻易仿制的,并且伪造腰牌,那可是重罪。 根据《宋刑统》的规定,伪造官印和符牌的,那可是有专门的“伪造符牌罪”。会被判处绞刑,并且还会连累家族。 所以这腰牌一亮出来,就没有人敢言语了,小公子气质也是到位的。不用怀疑什么真假。 然后还能怎么办,几个衙役,赶紧跑出门外,请知州大人吧。 …… 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还非得被关在牢房里睡一夜,这呼延静婉也真是轴,典型的没苦硬吃。 衙役们小声议论:“那可是呼延家的公子哥,这下王参军是踢到铁板了。” “咱们亳州城是个小地方,知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小官。” “”呼延将军家那可是“靠山王”,根本就惹不起。” “王参军,判案是挺有道理,但也没用啊!” …… 不一会,知州胡大人,提着腰带,扶着乌纱帽赶过来了。这大宋朝的官服挺特别,怎么叫特别? 你喜欢,那就是有仪式感,庄严隆重。 你不喜欢,那就是奇形怪状,简直就能逼疯强迫症。 帽子两边,伸出来一尺多长的翅膀,这两条长翅,名叫脚幞(fu)头,用黄粱梦的计量,帽子总长度有一米二。这么说吧,戴着宋朝官帽,测核酸都不用担心别人靠自己太近。 腰带也是别扭的绕起来,一点也不规整,穿脱还挺麻烦。 这帽子随便转个身,脚幞头就得断了。遇到粗心大意的官员,上一次班,就得修一次帽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此时,胡大人的帽子,脚幞头就已经断了,耷拉下来,他一边参见呼延小将军,一边用手扶着那根黑条子,甚是尴尬:“又见到呼延小将军了, 荣幸之至,蓬荜生辉啊!” 看来两人之前也是见过面的,这样也好,不用再核实什么身份了。 呼延静婉还挺善解人意的:“胡大人,不必客气了,乌纱帽不合适,还是先别戴了吧。” 胡大人就愣神了一下,这不会是一句“双关语”吧?是说他不适合做这个知州了?他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呼延静婉的眼睛。眼神清澈,无杂念。 这才放心了下来,她说的“乌纱帽”,应该就只是说的帽子,并没有什么引伸含义。 胡大人不确信低把帽子摘下来,这顶帽子已经修了几十次,真是不胜其烦:“呼延小将军,您看这事给闹的,我听衙役说,还让您在牢里住了一夜,确实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衙役把事情原委给讲了一遍,听得他冷汗直冒:“怎么能把人给抓进牢里呢,你们这帮没眼力见的,尽会给老子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