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蛊惑了我的妻主》 1、穿越 “少君,少君您醒醒啊!您不能就这么丢下西洲啊!您还欠我三个月月钱没发呢呜呜呜......” 尹云起痛苦地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绯色帐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什么香? 还怪好闻的。 “谁看古装剧开最大音量外放啊?”她嘟囔着,试图抬手捂住耳朵,却发现这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视线下移,一个穿着嫩绿色古装、脑袋上顶着两个小发包的姑娘,正趴在她手边哭得地动山摇,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尹云起瞌睡都吓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梨花木桌椅、绣着不知道什么鸟的屏风、铜镜、油灯......明显不是她那破出租房能拥有的档次。 “少君!您醒了!”小姑娘惊喜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太好了!那月钱还有得商量!” 原来古代的打工人也这样。谢谢,有被安慰到。 不是,关注点错了!尹云起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试探着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您该不会,把脑袋摔坏了吧?”西洲眨眨眼,呆呆地问。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与西洲长的一模一样的姑娘,听到这话立刻蹙眉:“西洲,休得胡言!若让主公听见,仔细你的皮!” “好南风,好姐姐,我知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主公。”西洲脖子一缩,双手合十告饶。 尹云起看着这对双生子你一言我一语,脑海中某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不是她那立志写篇绝世女尊,却只开了个头就弃坑的闺蜜荀期,在人物设定里提过的角色名字吗? 尹云起猛地抓住西洲的手腕,动作太急,牵得不知哪处伤一阵钝痛:“现在是何年何月?” 南风担忧地与西洲对望一眼,小心翼翼答道:“少君,您别吓我们,如今是天凤朝永宁十二年,春三月。” 朝代名字都对上了,尹云起眼前一黑,勉强稳住心神,挥挥手:“我有点晕,你们先与我细说说府中情形。西洲,你月钱的事,等我缓过来,双倍补你。” 西洲顿时破涕为笑:“少君大好人!” 打发走欢天喜地的西洲和忧心忡忡的南风,尹云起抱着被子,开始疯狂回忆荀期当初跟她提过一嘴的剧情梗概。 这是个女尊男卑、女子承袭家业、聘夫纳侍的世界。据西洲只言片语,她是凤陵尹氏贵女,母亲尹昇是现任家主,位高权重,有一正夫、四侍郎,换言之,她理论上至少有五位父亲。 而她自己,因已故太主君与故交的约定,自幼与萧氏公子萧初行订有婚约。但原主似乎对这位正夫极其冷淡,避之唯恐不及,已成阖府上下的一块心病。 正想得头痛,门外传来脚步声,南风西洲随着一位身着深青锦袍,头戴温润玉冠的中年美男子缓步而入,眉目温和,气度从容。 “云起醒了?身上可还难受?”他在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应该就是母亲的正夫。尹云起试探地唤道:“阿爹?” 苏序笑了下,眼中忧虑未散:“醒了便好。你从马上跌落,可吓坏我们了。”他叹了口气,“听说你一醒便打发走侍女,独自发呆?可是仍为了萧氏的事心里不痛快?” 一句话坐实了尹云起的猜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拍了拍尹云起的手背,语重心长:“我知你天性不喜拘束,但那毕竟是老太君生前为你定下的姻缘。萧家与我尹家世代交好,那孩子亦是知书达理、品貌端方的大家公子。你便是不喜,也该全了妻夫之礼,这才不落人口舌。” 妻夫之礼?尹云起听得头皮发麻,但她不敢露馅,只好低着头做反省状:“阿爹说的是。” 苏序赶紧骑驴下坡:“你明白就好。既然醒了,今夜便去看看他吧。” 说完这话,生怕她反悔似的,又叮嘱了南风西洲好生照顾,赶紧起身离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尹云起瘫在床上,望着帐顶,内心咆哮:荀期!你看看你挖了个什么绝世大坑! 今夜就要她全妻夫之礼!怎么办啊!谁来救救她! 夜色渐浓,尹云起正对着吃剩下的满桌佳肴发愁,主公身边一位公公前来叩门:“少君,主公有话:‘女子娘大妻子,应下的事要做到’。”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尹云起硬着头皮,在南风西洲“少君加油”“早点圆房”之类闪烁的眼神中,踏入了那位素未谋面正夫的院子。 萧初行其人,果然如苏序所言,见礼、奉茶、问安,一举一动皆似尺子量过,挑不出错,却也亲切不起来。 两人对坐,室内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尹云起搜肠刮肚,试图开启安全话题:“那个,近日天气渐暖了哈。” 萧初行颔首:“妻主说的是。” “府中后园的桃花,似乎要开了?” “昨日去看过,已有花苞。”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尹云起心中哀嚎,面上还得撑着。或许是太紧张,又或是孤独感作祟,她望着窗外月色,忽然喃喃了一句:“......有点想祖母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 萧初行执壶为她续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她,柔和真切:“妻主若思念太主君,明日,初行可随妻主去家祠祭拜,以慰心怀。” 家祠!烧纸!尹云起脑中灵光乍现,险些跳起来。对啊!既然能烧纸祭奠先人,那是不是也能跨界求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她简直拿出了毕生尬聊的功力,从凤陵风物谈到她瞎编的趣闻,直把规矩的萧公子聊得眼神迷离,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最后竟靠着小几,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尹云起松了口气,又有点歉疚。她悄悄起身,为他披上一件外袍,便蹑手蹑脚溜出院子,直奔家祠。 深夜的家祠,寂静肃穆,只有长明灯幽幽亮着。她摸到角落,找出一叠黄纸,又翻出藏在袖中的毛笔,也顾不得格式,稀里糊涂就往上写。 “期期!十万火急!我好像穿到你那本弃坑的女尊文里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接下来该干嘛?剧情是啥?金手指呢?救命!这里就我一个人,我好慌!!!” 写罢,她将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带着她那凌乱的字迹和满心惶惑,化作青烟与灰烬。 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闺蜜啊闺蜜,全靠你了! 滋......仿佛电流轻响,那堆灰烬上方空气扭曲,几行龙飞凤舞、感叹号多到嚣张的字迹浮现。 “老天奶!你穿了?!刺激啊云起!没有剧情!慌什么慌!这是女尊世界啊宝贝!女子为天,想干嘛干嘛!早聘夫郎是光宗耀祖,多谈几个那也是风流佳话!享受!给我狠狠地享受!” 尹云起盯着那几行仿佛带着闺蜜激动唾沫星子的字,目瞪口呆。 享受?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对这个世界还是一抹黑啊! 还没等她从这过于热情且毫无建设性的回信中回过神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润的、带着初醒微哑的轻唤。 “妻主?” 尹云起浑身一僵,做贼似的转身。 只见祠堂门口,月光清辉之下,萧初行披着外袍静静而立。 他显然是匆匆寻来,青丝未束,如墨流淌肩头,寝衣的系带也未系紧,微微敞着,露出线条精致的锁骨与一抹如玉的肌肤,映着跳跃的烛火与清冷月华,那张本就清雅绝伦的脸,此刻更是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更深露重,您怎么独自在此?”他轻声问,向前走了两步。 尹云起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突然明白闺蜜说的享受是什么了。 她被那惊鸿一瞥的美色晃得晕乎乎,脑子却还没罢工。 苏序那句“全妻夫之礼”,唤醒了她的色令智昏。 怎么全?是她想的那个......吗?步骤呢?她一个理论经验全靠网络、实战经验为零的现代灵魂,在这女尊世界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是主导还是......万一搞错了,会不会立刻被当成妖孽? “妻主?”萧初行又唤了一声,见她呆立不动,眸中忧色更浓,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啊!没、没事!”尹云起猛地回神,脸上堆起一个十足十欲盖弥彰的干笑,“就是、呃,夜里睡不着,想着来给太主君念叨两句。走走,这就回去!” 她抢先走出祠堂,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萧初行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气氛沉默得有些微妙。 快走到院门时,尹云起心一横,脚步顿住,不敢回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那个,初行。” “妻主请讲。”他的声音温和依旧,近在耳畔。 “我今日虽醒了,但毕竟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身上各处都还酸疼得厉害,怕是......”她咬咬牙,把心一横,“怕是精力不济,不宜、不宜劳累。今夜,便......便各自安歇吧。” 话说出口,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尹云起脸皮发烫,这借口拙劣得她自己都脸红。什么精力不济不宜劳累,简直是把不想洞房写在了脸上。他肯定听懂了,会不会觉得被羞辱了?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小小声的、听着像是要被揉碎在风里的回应:“......嗯。” 尹云起回头看他。 月光下,萧初行微微垂着头。方才披得松散的外袍已被他仔细拢好,浓密的睫毛低垂着,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尹云起心里莫名一松,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赶紧磕巴着找补:“你、你也早点休息!伤、伤好了再说!” 说罢,几乎落荒而逃,钻进了西厢的客房。还好原主之前也不宿在主屋,倒是方便了她。 靠在房门上,尹云起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但这借口只能用一时。伤总会好的。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主屋窗内,萧初行独立许久。他抬起眼,望向西厢窗纸上朦胧晃动的身影。 她是真的身上不适,还是仍旧不喜这门亲事,不喜他? 可今夜她明明态度松动,还给他披衣、与他说话,是怪他没有主动挽留吗? 萧初行轻轻抿了抿唇。 他想,他得回母家一趟,问问阿爹们......侍候妻主的法子。 2、用心 “什么?回母家?!”尹云起正用早膳呢,听到西洲来报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莫名一阵心虚,“我、我没干啥啊!” 该不会是昨晚找的借口太蹩脚,他要回去告状吧? 她有五个爹,萧初行那边还不知道有几个。光是想像一群长辈围坐一堂,语重心长、引经据典、轮番上阵地同她讲房事里的道理...... 尹云起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皮发麻。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未必是告状,可能只是寻常省亲?对,省亲!女尊世界,男子回母家也是常事吧? 可西洲传话时语气焦急,想必萧初行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不一般。 尹云起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萧府之中,萧初行垂首而泣,上首几位风格各异的爹眉头紧锁,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最后齐齐道:“我儿,此事须得这般......” “西洲,”她定了定神,抓住这根唯一的信息稻草,“萧、少主公他平时常回母家吗?一般回去都做些什么?” 西洲努力回想:“少主公过门不久,回门时曾与少君一同回去过,之后便不曾了。不过若是心中有事或遇上难处,回母家讨个主意也是常有的,天下夫郎大多如此。” 尹云起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难处。而他要讨的主意,十有八九也是关于如何应对她。 她深感穿越生涯前途多艰,或许该主动释放些善意,稍稍改善自己在萧家长辈那边的印象? “南风,”她打起精神吩咐,“去库里挑两匹时新料子,颜色要雅致清爽的,再选一套上好的文房用具,现在就送到少主公院里去。就说春日晴好,愿他归家顺遂,闲暇时亦可书画自娱,聊表惦念。” 一番话说得文绉绉的,想必长辈爱听。尹云起对自己的急中生智很是满意。 南风领命去了,不多时却带着萧初行院里的隶子折返。那隶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少君,少主公说,多谢少君记挂,料子与文房他都喜欢。他让隶子来回话,若少君今日得空,可否同行?” 尹云起:“......” 她只是想送点东西缓和一下被告状的风险,没打算亲自上门面对可能存在的三堂会审啊。 南风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她面露难色,想起一桩事,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少君,婚假统共三个月。再过几日,您就该去太学了。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出门走走,散散心,也好过在府里闷着。” 穿越还要上学?! 尹云起面上的难色更是变成了苦色,瞥了一眼那满含期待望着她的隶子:“去回少主公话,说我稍后便来。” 马车驶出尹府,穿街过巷。尹云起挑帘望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尽量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太学一事。 到了萧府,门房见公子与子妻突然归来,忙不迭一面使人通传,一面将人迎入。 很快,萧家主公沈氏急步出来迎接:“初行,子妻,怎的突然回来了?快进来。” 萧初行上前:“阿爹,妻主念我思家,特意相伴。”这话说出口,倒惹得自己红了耳根。 沈主公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原来如此,子妻有心了,快请进。” 步入厅堂,隶子奉上热茶暖身。沈主公眼明心清,并不问尹云起朝堂或外间事,只与她寒暄家常,问些饮食可还习惯,府中下人是否周到之类的琐事。 言语间,目光却多在萧初行身上流连,细致打量其气色神情。 “你母亲今日有朝会,怕是要申时过后才能回府。”沈主公若有所思,对萧初行道,“你既回来了,正好去瞧瞧你几位阿爹?” 萧初行低声应了,却没有立刻起身,抬眼去瞧喝茶喝美了的尹云起。 沈主公何等敏锐,见状便对尹云起温言道:“子妻从前过府时日少,不若让家里小女伴着在园中走走?她年岁小,平日里最爱玩闹。” 这显然是想让萧初行有机会单独说话。尹云起也乐得和小朋友接触,赶紧放下茶杯,从善如流:“那便麻烦小妹。” “姐姐,我带你去看池子里的锦鲤!一撒食便全聚来啦,可好看!”好不容易有姐妹陪着,萧遥很兴奋。 沈主父轻嗔:“没个正形。”又向尹云起笑道,“有劳子妻替我们拘着她些。” 萧遥拉着尹云起去了园中,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主公了然的目光落在萧初行身上,语气柔和下来:“我儿,今日归来,可是在尹府受了委屈?或是侍奉妻主,有何难处?” “没有委屈,”萧初行摇了摇头,声音却愈说愈低,脸颊染上薄红,“是儿自己,不知该如何让妻主欢心。” 沈主公目中掠过疼惜:“妻夫相处,贵在真心。为父从前也听说子妻待你颇为冷淡,可今日她却愿陪你归来,又特意备了礼,瞧着倒不像全然无心。” “妻主她待儿礼数周全,并无不好。只是成婚以来,妻主从未召儿侍寝。昨夜,妻主来瞧儿,儿以为......可她却推说不适,又去厢房安置了。” 萧初行抬起眼,迷茫与羞窘混杂着:“儿不知是哪里不得妻主欢心,或是儿根本不懂得该如何取悦妻主,只好回来,求阿爹指点。” 沈主公闻言起身:“随我来。” 他带萧初行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僻静暖阁,掩上门,转身从靠墙的立柜深处取出一只精致的匣子,小心打开。 匣内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摞装帧考究的册子,页角微卷,显然是时常翻阅。 沈主公叹了口气:“这周公之礼、敦伦之事,原是妻夫伦常之本。也怪阿爹先前只教你持家理事、侍奉妻家主公,却没与你细说这些床笫间的关窍。” “子妻年纪尚轻,又是独女出身,金尊玉贵地养大,于风月情事上或许比你更为生涩懵懂。你这般品貌性情,本就是极好的,只需稍加用心,不愁抓不住妻主的心。” 萧初行看着那一摞书册,面上难掩震惊:“......全都要看?” “不止要看,还得用心体悟、习练。” 沈主公翻开最上一本,里面由工笔细绘着极尽缠绵的男女图样,虽笔触写意,却春意盎然。 人物神情姿态栩栩如生,场景布置亦极尽雅致,辅以小字注解,讲述引导、迎合、取悦之道,甚至有些香药、器具的巧妙用法,皆是深宅之内秘而不传的学问。 见萧初行羞的退后,沈主公将册子拿的离他更近,一页页翻开:“男儿家须知床笫之间,亦是妻夫敦伦、情意交融的紧要处。让妻主在房事上得趣愉悦、欲罢不能,不止是正夫的本分与职责,更是固宠揽心的不二法门。” 画页翻动,萧初行瞥见其中一幅。女子仰躺,男子伏于其上,唇齿相交,肢体交叠如藤蔓缠绕,细节栩栩如生。他喉头一紧,慌忙闭眼,心跳如擂鼓。 沈主公不顾儿子已羞得闭眼不视、耳尖滴血,还以探讨家务般的口吻,理所当然地问道:“我儿,莫只顾羞。阿爹问你,若有一日,你妻主被外头那些训练有素、手段娴熟的小倌儿迷了心窍,你身为正夫,该如何自处?” 萧初行被这直白的图画砸得晕眩,勉强凝神设想了一下:“自当以家室和睦为重,好言规劝妻主,晓以利害。” “错。”沈主公断然摇头,指尖轻点其中一页,画上男子正为女子轻解罗裳,“规劝若有用,何来那么多风流债?家草纵好,难敌野香撩人,硬拦是拦不住的。” “你要做的,是顺水推舟,主动将人纳进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一则显你贤德大度,二则,那等出身必无母家可依,全凭一时新鲜,妻主尝过几回,未必不腻。到时,是圆是扁,还不是由你拿捏?” “若妻主始终不腻呢?” “傻孩子!”沈主公拉他靠近些,指着画中精妙处,“那些倌儿为何能迷住那么多高门女娘?他们自幼被严加教导的,便是这床笫之间的功夫,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撩拨情动,如何使出浑身解数,让女娘们尝到极乐滋味,食髓知味,自然不肯松口。” “你若也能精通此道,让你的妻主尝到旁人给不了的极致欢愉,她眼里心里,还能容得下谁?” 沈主公将一本最为厚重的册子推到萧初行手边:“从今夜起,好好研习。男子指尖可巧,舌齿可灵,何处不能成文章?等你懂了其中关窍,自然知道如何让你那年轻的妻主,再也离不开你的枕畔。” 见儿羞归羞,却也将那册子仔细收好,沈主公满意点头,大手一挥:“都装进匣子里,你全带回去,也不必急着拿回来,就在家中静心读一读。” 3、太学 来时只带了几件薄礼,回程的马车却被塞的更满。 尹云起偷瞄旁边正襟危坐的萧初行,他怀里抱着个乌木匣子,瞧着没什么特别的,却跟长了钩子似的,把她的眼神一遍遍往那儿扯。 该不会是装了什么对付妻主一百零八式的秘籍吧?尹云起心里犯嘀咕,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萧初行察觉到,手臂收得更紧,眼神飘向车窗外,不敢看她。 马车里安静得有点诡异,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和尹云起心里叮铃咣啷的猜测开始打架。 好不容易熬到尹府,尹云起几乎是跳下车的,刚想松口气说句“少主公好好休息”,就见萧初行抱着他的宝贝匣子,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尹云起摸着下巴,目送他消失在门后,心里的警铃响得更欢了。 回到自己院子,尹云起对着满桌堪比天书的之乎者也头疼,愁肠百结地琢磨穿越后第一堂太学课该如何蒙混过关。 南风来报:“少君,主君院里的林管事来了,说主君请您得空时过去一趟。” 尹云起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家里的最高掌权人终究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她能不能躲得过?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林管事可说所为何事?” 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在捂着肚子说突发急症还来得及吗?或者说昨夜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母亲? 南风摇头:“林管事只说主君请您,并未言明。”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颇有几分壮士一去兮的悲壮感,站起身来。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袖口。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尹云起踏进了母亲尹昇的院落。 院内古松苍翠,环境清幽,但此刻在她眼中,却莫名有种肃杀之气。 林管事已候在廊下,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行礼:“少君来了,主君正等着您呢。”说罢便为她打起帘子。 尹云起硬着头皮走进去,看见母亲尹昇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和几份文书,神色看不出喜怒。 “母亲。”尹云起规规矩矩地行礼。 尹昇抬眼看向她:“回来了?萧家可还好?” “回母亲,一切都好。”尹云起答得谨慎。 “嗯。”尹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颇有些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尹云起心里疑惑,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含糊点头。 尹昇放下茶盏:“成了家果真稳重许多。我听婢子说,你特意备了礼,又陪萧氏回萧家,倒是挺上心。” 尹云起拿不准母亲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干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 “你知道该用心,这便好。”尹昇话锋一转,“不过,云起啊......” 尹云起立刻竖起耳朵,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今日叫你来,倒不是为此事。”尹昇指了指手边一份盖着太学印鉴的文书,“你的婚假将尽,太学那边已来了通知,三日后便需返校进学。课业进度、同窗关系,你都需重新适应。尤其是......”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尹云起:“你如今已成家,是有了家室的人。在太学之中,言行举止更需稳重得体,莫要再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来,惹人非议。也莫要冷落了家中内眷,平白让人说我们尹家不懂礼数,亏待了萧氏子。” 尹云起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却又不敢问,只乖乖应声:“母亲教诲,云起记下了。” 尹昇见她态度恭顺,端起茶盏掩去唇角弧度,摆了摆手:“记住就好。回去准备吧,该温习的书、该打点的用具,都早些收拾妥当。去吧。” 从母亲院中出来,尹云起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晚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拢了拢衣袖,心里那点关于木匣的好奇暂时被更大的忧愁压了下去。原主究竟在太学里是什么作为,才能让家中主君都特意提点莫要再像从前那般? 她一路琢磨着回到自己院子,对着那堆天书更愁了。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尹云起对着一本《策论通解》瞪眼,试图从那些复杂难辨的句子里找出点能看懂的意思。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阶下。 “少君。”是萧初行身边那个叫听雨的隶子,带着点小心翼翼,“少主公命隶子来送些东西。” 尹云起:“进来。” 听雨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双层竹编食盒,肩上还有个不小的包袱。 “少主公说,少君晚间读书辛苦,让厨房做了些易克化的点心。” 听雨将食盒放在桌角,打开上层,是一碟晶莹的桂花糖藕,一碟小巧的栗子糕,还冒着微微热气。下层是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香气弥漫开来。 “这包袱里,”听雨将包袱取下,“是少主公理出来的一些旧日笔记与闲杂书册。少主公说,太学课业繁重,少君或可翻看解闷。” 尹云起看着那食盒,又看看那包袱,被贴心照顾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辛苦少主公了。”她顿了顿,又道,“他可歇下了?” 听雨答:“回少君,少主公还在观书。” 尹云起点点头,没再多问。听雨行礼退下,她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清甜细腻。 又解开那包袱,里面果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和一卷卷札记。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札记,字迹清峻工整,是一些地理风物、杂家见闻的摘录与心得,旁征博引,有趣的紧。 这可比那本《策论通解》好看多了。尹云起不知不觉看了进去,等再抬头,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鱼汤还是温的,她慢慢喝完,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看那些天书似乎也没那么烦躁了。 到了开学那日,尹云起换上太学统一的月白襕衫,由南风陪着,准备出门。马车已候在二门。 刚走到影壁处,却见萧初行带着听雨,正从另一条廊下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更衬得面容清俊。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俱是一顿。 尹云起先开口:“早。” 萧初行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红,垂下眼帘行礼:“妻主早。”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尹云起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他。 怀里当然没再抱着那个乌木匣子,但手中捏着一个浅青色的小香囊。 “少主公是来送少君的吗?”南风机灵地打破沉默。 萧初行像是被提醒,抬眼飞快地看了尹云起一下,又移开:“听闻太学课业重,膳堂饮食也简朴。”他将手中那个浅青色的香囊往前递了递,“这里面装了些醒神清心的药材,还有几颗饴糖。若倦了,可略解乏。” 尹云起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以及那枚针脚细密的香囊。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接触。 “多谢。”她将香囊握在手里,布料柔软,“我会带着。” 萧初行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路:“恭送妻主。” 尹云起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晨光勾勒着他清俊的轮廓,见她回头,似乎怔了怔,随即笑了下,跟她挥手告别。 “恭喜少主公。”待马车离去,听雨也笑。 萧初行还望着尹云起离去的方向,唇角未敛:“恭喜什么?” “当然是——恭喜少主公重获少君欢心!” 太学位于凤陵东南,建筑恢弘,尹云起一下车,放眼望去,身着统一月白襕衫的学子中几乎都是女子,谈笑风生,眉目间自信飞扬。 随南风引路,尹云起走入明伦堂。堂内已坐了不少人,她甫一进门,便引来诸多目光。 “哟,尹少君舍得回来进学了?”一道戏谑的嗓音从斜后方传来,“新婚燕尔,滋味如何呀?” 随即,好几道目光明目张胆地朝尹云起飘来,带笑的促狭的意味深长的。 尹云起转头,看到一个面庞圆润、眼神灵动的同学正支着下巴看她,笑容促狭。 尹云起不识得人,只好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别提了,头大如斗。” 堂内爆发出一阵哄笑,正有人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南风附在她耳边,悄悄说这是明伦堂新任管堂师,姓陈,掌管堂内纪律考勤,学生们私下称其陈司业,最是严厉不过。 “课业荒疏至此,竟还有心思嬉笑?”陈司业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屏息,“今日起,每日散学后留堂半个时辰,补读《礼记》注疏,半月后考校。通不过者,斋舍禁足三日,抄书百遍。” 底下顿时一片抽气声和哀叹。 陈司业不再多言,开始点到。点完后,她又补充道:“巳时初刻,至格物院甲字房,上算学课。今日由男师周照临授课。”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的眼神纷纷往尹云起这边飘,她正疑惑,先前跟她搭话的柳茂林几乎是立刻贴了过来。 她一手搭在尹云起案边,身子前倾,尾音翘起来:“尹少君,周师的课,你的主场哦~” 她眼神往旁边扫,引得周围人也憋不住笑,还要继续说:“怎么样?他那双握笔的手,是不是格外会教人?” 4、暧昧 陈司业的惊堂木落下,“啪”地一声响:“肃静!” 满堂的哄笑被强行压下,只余下几声没来得及收住的抽气,和诸多紧紧抿住却仍控制不住向上翘起的嘴角。 真是苦了尹云起邻座的女娘冯佩,一张脸憋得通红,拼命低头盯着摊开的书页,仿佛要将那书册看出个洞来。 尹云起面上的羞窘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她稍稍设想了一下自己读书生涯里遇到的数学老师......雷得她脊背发麻,恨不能当场去世。 这课还怎么上? 时辰一到,明伦堂众学子便收拾书具,往格物院去。一路上,三两成群,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尹云起这边瞟。 柳茂林更是如影随形,仗着身高搂住尹云起的肩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抛来一个“我明白”的八卦眼神。 格物院甲字房宽敞明亮,算筹与尺规摆放齐整。 众人刚落座,门口光线便是一暗,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月白襕衫穿在他身上,倒衬出几分文人特有的清冷板正。他手中捧着几卷书,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前方的书案。 周照临,太学最年轻的算学师者之一,据说出身清流旁支,才能破例考聘入院。 生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使力写字时,有一种稳定而专注的力道。 他放下书卷,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在触及尹云起时,略顿了一瞬——尹云起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尹云起再次深刻认同了闺蜜所说的享受是什么意思——合着不止她夫郎一个帅哥! 确实很赏心悦目啊,完全戳中她的审美。 这是老师啊......可原主已经拿下了......你怎么确定原主拿下了......就算拿下了,你又知道该怎么拿吗...... 尹云起内心天人交战,率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盯住了眼前的书本。 周照临心下掠过一丝诧异,往常那总是最大胆炽热,带着几分纠缠意味的视线,此刻却只是规规矩矩地落在桌案上,甚至有些回避。 但他面色不改,敛眸开口:“今日续讲《九章》粟米篇,市价互换之法。” 他的讲解倒是条理清晰,措辞严谨,不曾偏离授业本分。 但也不难注意到,那个曾经总试图用各种问题引他驻足,眼神烫得几乎要灼穿书本的人,今天竟异常安静,显得几分有些生疏的困惑。 果然,当堂演算时,旁人虽也抓耳挠腮,但尹云起对着题目蹙眉苦思,迟迟无法下笔的模样,格外显眼。 柳茂林在一旁挤眉弄眼,用气声调侃:“周师亲授的诀窍,今日怎不灵了?” 尹云起正跟数学打架呢,哪有心思回这种话,继续硬着头皮试图理清那些陌生的算理。 周照临很快巡至她案边,目光落在她那片空空荡荡、只胡乱划拉了几笔的草稿纸上。 他停留的时间,比在别处长了些,反反复复看了许多眼她的发顶。这里面,究竟装的是些什么? “尹云起。”他出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课室悄然竖起了耳朵。 尹云起被点名,抬头对上他无语的眼神。 “此题何解?”他指尖点上一道例题。 “学生尚未理清换算之律。”尹云起垂眼,实话实说。 周照临静默地看了她片刻。 往昔即便算错,她也会仰起脸,寻尽由头与他多言几句。今日倒这般坦诚,神态间也不见那种刻意亲近,倒是前所未见。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所有学子都屏息瞧着。 周照临收回目光,语气冷肃:“算学之道,重在推演逻辑,步骤清晰。你显然没听进去。今日所讲内容,粟米互换十题,散学后留下,做完交我查验。错漏过半,明日此时,继续留堂补做。” 言罢不再多看她,转身道:“课间休憩。” 他一走开,柳茂林已迫不及待地凑近:“哎哟,我们云起今日怎的如此守礼?连道题都不会做了?该不是故意惹周师心疼,好多留你一会儿?” 尹云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提笔蘸墨,真心实意地问:“你教我可好?” 柳茂林膛目:“你真要学?” 冯佩笑得前仰后合:“云起你莫不是急昏了头?让柳茂林教你?那你俩怕是得一同留到地老天荒去。” “......”柳茂林要爆炸,“冯佩!” * 上完下午的交际策论,同窗们都回了明伦堂去读陈司业布置的《礼记》,尹云起独自回到格物院对着一筹莫展的算题。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她对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和进制换算抓耳挠腮。 “此处错了。”周照临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尹云起一惊,抬头正对上周照临低垂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正看着她草稿上凌乱的演算。 “粟米之法,差等互换,需先统一斤两。你跳了步骤。”他的指尖在纸上虚点一下,修长干净,离她的笔尖不过寸余。 “看我作甚?看题。”看她傻愣愣的,周照临语气无奈,只好在她身侧再多解释几句,将那换算的关键之处点透,“重新算过。” 尹云起依言埋头重算,有他点拨,思路竟真的清晰起来,笔下也顺畅了不少。不到半个时辰,十题竟已完成大半,剩下的也都有了眉目。 周照临一直站在讲台旁看书,偶尔抬眼瞥一下她的进度。见她落笔渐稳,不再如之前那般全然无措,便知她已摸到门径。 “剩下的可自行完成?”他合上书卷,问道。 尹云起检查一遍,点头:“应该可以,谢周师指点。” 周照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做完放在案上即可。明日准时来上课。”说罢便拿起自己的书卷,转身离开了课室。 尹云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舒了口气。 她定下心,一鼓作气将剩余题目做完,仔细誊抄整齐,放在周照临的书案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到明伦堂。 堂内空荡荡的,同窗们早已散学归家,只有南风还杵在角落里,正与端坐于讲席上的陈司业大眼瞪小眼,满脸写着煎熬二字。 见她终于出现,南风眼睛一亮,几乎要热泪盈眶。救星可算是来了!她终于不用独自承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司业那威严的审视了! 陈司业发话了:“尹云起,算学课耽搁了时辰,再留堂半个时辰,补读《礼记》注疏。” 待尹云起终于得以离开太学,天色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火,勾勒出凤陵夜晚的轮廓。 她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府中,南风跟在她身后,提着书箱,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早已在门房等候的西洲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书箱,见状也不敢多说,到了嘴边问候的话又咽了回去。 ——该不会,又是那位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不解风情的周师,给少君气受了吧? 回到院里,尹云起直接瘫在榻上,恨不得把累了一天的头脑和身体都揉碎了重新组装。 小婢子小穗上前禀报:“少君,少主公听闻少君归家,已备好晚膳,请您过去一同用。” 西洲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拼命给小穗使眼色。完了!少君正受情伤呢,这个时候凑上来...... 小穗懵懂地接收到了西洲的眼色,却误解了意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提高音量重复:“少主公说,等着您呢。” 尹云起闭着眼睛不想动:“我不想吃了。”突然又想到什么,“不会是没吃饭,在等着我吧?” 小穗见西洲面色越来越怪异,虽不明白,声音也低下来:“是。” 尹云起从榻上翻起来:“那就去吧。” 西洲震惊地睨了小穗一眼:小妮子,什么时候投了少君的好,居然这个时候都能请动? 小穗被西洲看得有些发毛,还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初行的院落已掌了灯,晕黄的光透过窗棂,将青石小径染得一片温软。 膳厅里菜已布齐,热气袅袅,几样家常菜式,瞧着便用了心思。 尹云起踏进院门时,萧初行正站在阶前等她。见她身影,他眼眸亮起来:“妻主。” “等久了?”尹云起径直走进膳厅,随意拣了张凳子坐下。 “不久。”萧初行将一碗熬得金黄清亮的鸡汤放到她面前,“今日太学初复课,想必辛劳。” 尹云起接过汤碗,暖意顺着瓷壁漫入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鲜香温热:“嗯,往后若我归得晚,不必特意等。” 这话本无别意,萧初行听在耳中却一怔。他默然片刻,搁下自己的碗,示意侍立一旁的人退下。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抬起手,指尖落在她执勺的腕间。 “妻主今日累么?”声音压得低软,指尖却顺着她腕内侧细嫩的肌肤,似有若无地往上掠去,堪堪擦过年穴。 尹云起呼吸一滞。那触碰太过细腻,所过之处都像点了簇小火苗,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从手腕直窜向后脊。 她本能地想缩手,却又莫名僵着没动。 萧初行察觉她未拒,倾身靠得更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廓。 “阿爹说,要让妻主欢心。”他嗓音愈低,几乎贴着她耳畔,气息撩得人发痒,“可我愚钝,不知该怎么做。” 他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试探着抚上她后背,指尖隔着太学春衫制服,徐徐打着圈。 “妻主可否......教教我?” 尹云起整个背脊都绷紧了,心跳得又快又乱,脸上阵阵发热。 她不是泥塑木雕,这般贴近与触碰,暧昧得让人心慌意乱,竟也有些晕眩。可......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半点经验也无,脑中空白一片,只剩本能的慌。 他的唇瓣即将触到她耳垂,尹云起倏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游移的手腕。 “......我饿。”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点轻喘,“先、先吃饭,好不好?” 5、共枕 萧初行明显怔住了,保持着倾身的姿势,长睫垂下,环在她腰间的手僵着,既没收回,也不敢再进一步。 尹云起心还在砰砰乱跳,被他贴着的皮肤也在发烫。她硬是维持着握着他手腕的动作,没松,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里只剩下烛花偶尔噼啪的轻响,和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他温热的吐息仍拂在她耳畔,丝丝缕缕,扰人心神。 半晌,萧初行才极轻地动了一下。手腕在她掌心一转,指尖试探地勾住了她的手指。 “......妻主,”尾音拖得软软的,浸着委屈,“是我又做错了么?” 他抬起眼,眸光映着烛火,水润润地望过来。 “定是我太笨了,才惹妻主厌烦......”他声音渐低,晃晃她的手,“妻主喜欢怎样的?教教初行,好不好?” 灯下看美人,何况是这般神情。 尹云起只觉得血气往上涌,脸上阵阵发热。心里那点兵荒马乱,被他这湿漉漉的眼神一浇,化成了又酸又软的一滩。 明知道这人多半是故意的,可当他用这种眼神看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松开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没错。是我今日累了,也饿了。”她顿了顿,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先吃饭,好不好?” 总不能明说她不会吧! 萧初行像是被这话顺了毛,眨了眨眼,顺从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唇角抿起一点得逞的弧度。 吃完饭,隶子们撤下碗碟,奉上茶。 萧初行声音依旧软和:“妻主今日劳累,此时回去,怕是还要折腾一番梳洗。不若......”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她,“不若就在此间歇下?主屋一直备着热水,也更方便些。” 尹云起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看准了她吃这一套是不是!而且......她发现自己拒绝的念头,正十分不争气地节节败退。 “也好。” 萧初行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他眼眸更亮,立刻起身,声音里带着轻快:“那我让他们去准备。” 尹云起坐在原处,看着隶子们带着笑进出忙碌,添热水,熏暖被,更换更柔软的寝具,心情复杂。 她怎么就答应了呢?真是美色误人!等会儿......该怎么办? 净室很快准备好了,热水氤氲着白汽,加了安神的柏叶香气,闻着便让人筋骨松懈。 “妻主,请。”萧初行引她到门前,自己停在门外,体贴地垂着眼,“衣物已备在里边,我去外间候着。” 泡在温热的水里,绷了一日的疲惫渐渐被熨帖。可一想到仅有一门之隔,那人正在等着,今晚更要同榻而眠,那点松弛又化作了隐秘的紧绷。水声哗啦,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磨蹭了比平日更久,才穿上那套崭新的素绸寝衣,质地柔软,尺寸也合宜,显然不是临时备下的。 走进内室,萧初行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将床榻上本就平整的锦被,又一次仔细抚平。 烛光将他同色系寝衣下的身影勾勒得修长,墨发如瀑,散在肩背。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妻主,”他轻声唤,“床铺好了。” 内室只留了一盏角落的灯烛,光线昏黄朦胧,将一切都罩上一层柔和的暧昧。 尹云起走到床边,看着那明显宽敞,却只有一套寝具的床榻。 萧初行像是看出她的迟疑,主动走到床榻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上了床,规规矩矩地在里侧躺下,面朝里,只留给她一个安静的背影和铺散在枕上的乌发。 “妻主早些安歇。”他的声音从里侧传来,闷闷的。 尹云起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只余窗外朦胧的月色透入。 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在他留出的位置躺下。两人之间虽隔着一段矜持的距离,但能感受到被褥因另一人的存在而产生的微微下陷。 寂静在黑暗中弥漫,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在夜色里寻到某种微妙的同步。 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清香,被体温熨帖后,变得愈发清晰,丝丝缕缕萦绕过来。 尹云起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毫无睡意。身体的疲惫叫嚣着要休息,神经却清醒地捕捉着身旁另一个人的细微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一片温热的触感,极其小心地,贴上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背——是他的指尖。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安静地贴着。 尹云起浑身绷紧,却没有动,也没有抽开手。 黑暗中,那一点肌肤相贴的温热,成了感官世界唯一的焦点,灼人,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还很长。 晨曦透过窗纱,尹云起被西洲的声音叫醒:“少君,该起身预备去太学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周身被一股温暖踏实的气息包裹着,说不出的舒服安心。 她无意识地往那热源深处蹭了蹭,脸颊贴上一片温热的触感,手感极佳。 等等...... 尹云起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白的绸料,微微起伏着。视线往上移,是一段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轻合的薄唇,挺直的鼻梁,和一双正含笑注视着她的眼。 萧初行侧躺着,而她几乎像只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腰,脸更是直接贴在他胸膛上。 尹云起下意识想退开,却发现自己被他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退不开。 “妻主,早。”萧初行声音带着哑,钻进她耳朵里。 尹云起僵着脖子,眼神乱飘:“早、早。” 外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西洲的声音更清晰了:“少君?您醒了吗?婢子进来伺候梳洗?” 尹云起瞳孔地震,这要是让人看到,她以后还怎么做一院之主的大女人!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连同大半张羞窘脸颊,一并掩在了他宽大的掌心里。 视线被遮蔽,世界陷入一片带着他体温的黑暗。 萧初行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接着,他抬高了些声音:“少君醒了。你们先将盥洗用具和朝食备在外间便是,稍后自会唤你们。” 西洲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覆在脸上的手掌没有立刻移开,掌心温暖干燥,贴着她发烫的皮肤。黑暗中,她听到萧初行似乎又低低笑了一声,很轻,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人都走了,妻主。”他配合地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可以不用躲了。” 覆在眼前的手掌移开,尹云起重获光明。 “时间尚算宽裕。”萧初行下了床,走到一旁取出叠放整齐的衣服,依旧是太学统一的月白襕衫,“妻主今日穿这个?” 尹云起还裹在被子里,看着他手里那套太学制服,点点头,想说我自己来。 刚张了张嘴,萧初行已经将外袍抖开:“妻主抬手。”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动作也太过流畅自然,尹云起晕乎乎地,竟真的顺着他的话抬起了胳膊。 他靠得很近,尹云起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布,心跳又快了几分。 这感觉太奇怪了,这样衣来伸手的情景,在她上小学后就再没人对她做过。 萧初行神色认真,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又取过梳子,将她睡得松散的长发梳顺束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目光仔细打量她一番,像是欣赏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好了。” 尹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妥帖的衣裳,又抬头看向他,这就是所谓的男妈妈么...... “妻主快去梳洗用膳吧,莫误了时辰。”萧初行体贴道。 外间桌上已摆好清粥小菜,西洲进来侍奉,眼神在尹云起和里间之间悄悄打了个转,抿着嘴笑。 尹云起只当看不见,匆匆忙忙用完早膳就想跑。 “妻主,”萧初行的声音拦住她的步伐,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带上这个。” 尹云起回头看他:“是什么?” “晨起匆忙,担心你路上饿,这是厨房做的桂花糖糕,不腻人的。” “......多谢。”尹云起伸手接过纸包。 她转身快步走出去,坐上前往太学的马车,靠在车壁上吁出一口长气。 摸摸萧初行给她束的发,碰碰萧初行给她系的衣带,又戳戳萧初行准备的可怜兮兮的油纸包,她喟叹地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弧度。 人夫伺候起人来,还真是......要命。 6、骑射 又是苦命的上学日,尹云起刚在明伦堂找位置坐好,肩膀就被人从后头结结实实一拍。 “哟,咱们的算学高才来了。”柳茂林蹿到她身边,非要同她一个位置挤着坐,挤眉弄眼,“昨日与周师独处一室,可有什么进益?” 尹云起的桌案都被她挤歪了,没好气地推开她凑近的脸:“进益就是脖子酸,手腕疼。你若羡慕,下次这福气让给你可好?” “别别别,”柳茂林敬谢不敏,“这等殊遇,还是云起你独享为好。周师那通身的寒气,也就你......”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逗得一旁的冯佩又是一顿笑。 “茂林,”尹云起见她实在精神抖擞,真心实意发问,“你是怎么做到每天上学都这么开心的?” 柳茂林正摆弄着毛笔,以为尹云起要请教什么人生至理,耳朵都要贴上来了:“哎哟,这你可问对人了!” 她清清嗓子,煞有介事的模样:“我教你,就是——” “那还用说!咱们柳少将的秘诀,就是干脆不学呗!”路过的张垣耳尖,立刻探过头来插了一嘴。 柳茂林立刻炸毛,跳起来要去捶她:“张垣!你再乱叫!信不信我真把你当箭靶子练了!” 张垣一边躲一边笑,还要拱火:“不敢不敢,柳少侠饶命!谁不知道嫖钦将军家出来的女娘,身手了得,咱们这些文弱书生,哪敢招惹?” 她们在堂内跑来跳去,将明伦堂里早起还有些困顿的空气都搅醒了。 然后,又被陈司业抓个正着。 “爱跑爱跳是吧?挺好。既然如此,今日所有人的骑射课,提前半个时辰。你们俩,”她特意点了点柳茂林和张垣,“领头,带着所有人,给我围着草场,先跑上十圈醒醒神!” 哀嚎遍野。 张垣抗议:“不公平!司业偏心!这对柳茂林来说根本不是惩罚!” 陈司业一个眼神瞪过去,张垣缩缩肩膀,不吭声了。 * 午膳时间,见尹云起摸出个油纸包,柳茂林凑过来:“哎,云起,吃啥呢?” “好吃的。”尹云起递了一块桂花糖糕给她,又分一块给冯佩。 “味道真的不错,清香清甜的,一点不腻人。云起,这是哪家铺子的新品?”冯佩问。 尹云起神秘一笑,还没说话呢,柳茂林抢先一步:“还能是哪家?定是她家夫郎备的。佩佩,你信不信?” 冯佩惊讶地看向柳茂林:“你怎么知道?你平日不是不爱吃这些糕点吗?” 转念一想,又点头感叹,“也是,云起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家有贤夫真是好啊。” “羡慕啦?”柳茂林用手肘撞撞冯佩,“那我明儿就去找你家主公说道说道,赶紧也给你聘一位贤淑夫郎!” 冯佩赶紧岔开话题:“话说回来,云起不是对那萧公子很是厌烦吗?” 柳茂林也回过味来,凑得更近:“对啊,莫不是新婚几月得了趣?” 谁在学堂里说这种!尹云起受不了:“你有病啊!” “你终于没病了!”柳茂林压根不气,反而一脸正经地拍拍她的肩,“你不晓得,你昨日转了性情用功,我回家同我小弟提了一嘴,谁知他转头就告诉了我母亲!害我平白挨了好一顿训,说我不思进取,连你都开始发奋了!” 冯佩顺毛捋她:“他们小男子就是这样,没气度,”还不忘自救,“你可再别提什么聘夫郎的事了哈。” 柳茂林用力戳尹云起:“说到底还是你的不是!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开始发奋?连累我也挨骂!” 尹云起:“......你讲不讲理!” * 下午的骑射课上,众人跑了一柱香时间,累得东倒西歪。柳茂林自觉连累了同窗,见她们歇下,自己又一声不吭地绕着偌大的草场继续跑。 草场那么大,若真跑完十圈......红缨知道自家少将的脾性,知道硬劝无用,扬声喊她:“少将!马厩那边新到了一批滇南贡马,听说性子烈得很,还没完全驯服呢,要不要去看看?” 柳茂林来了兴致,喘息着抹了把汗,眼睛一亮:“走!” 春日煦阳洒在开阔的草场上,十几匹新来的滇南马被单独拴在木桩旁。它们比太学常备的马匹更为高大,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此刻正不安地踏动铁蹄,打着响鼻。 骑射师是个面色黝黑、身材精悍的武人,她将众人召集过来,详细讲解了控驭烈马的要领与今日步射练习的规程,语气严厉,强调安全第一。 柳茂林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发亮地扫过那些马匹,带着审视与跃跃欲试。 轮到学子们尝试控马慢跑时,不少人显得手忙脚乱。 冯佩紧张地抓着缰绳,尹云起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高头大马的颠簸与她认知中的运动截然不同。 柳茂林利落地踩镫上马,身姿挺拔,缰绳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轻一引,那匹分配给她的、原本有些躁动的枣红马便乖乖迈开步子,小跑起来,步伐稳健流畅。 她甚至还能在马上侧身,朝尹云起和冯佩这边扬了扬下巴,神采飞扬:“放松些!腰背挺直,感受它的节奏!” “瞧瞧,”张垣并非不善马术,故意嘴贫惹她,“这架势,这人马合一,我们还比什么?” 柳茂林立刻在马背上回头瞪了她一眼,可惜距离稍远,眼刀威力不足。 她索性一抖缰绳,控着马儿小跑过去,在经过张垣附近时,那枣红马扬起后蹄,刨起一小撮草皮泥土,溅了张垣一身。 “柳茂林!”张垣当即催马去追。 柳茂林笑着引绳,清亮的笑声洒在风里,存心要逗她,控着马儿时而加速,时而变向,两人一前一后,越过了骑射场边缘用作警示的木栅栏,朝着草场外围更为稀疏的林边空地跑去。 “柳茂林!张垣!回来!”武师在后头厉声喝止,但两人追逐正酣,没立刻勒马。 林边空地上,几匹滇南马正在安静饮水,旁边堆着些草料和杂物。 二人驾马骤然闯入,马蹄声急,惊扰了这几匹尚未完全适应环境的烈马。 其中一匹性子黑马猛地受惊,长嘶一声,挣脱了并未系死的拴绳,朝着林子另一侧疯狂奔去。 那一侧有一条通往太学藏书阁后园的小径,今日午后无课,周照临正抱着几卷古籍沿着小径去藏书阁。 惊马直直冲来,周照临闻声抬头,一团黑影裹挟着劲风扑面而至,躲避已是不及。 他下意识将怀中书卷紧紧抱住,向旁边躲闪,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坚硬的石径上,手肘与膝侧传来尖锐的痛楚。 几卷书脱手飞出,散落一地。黑马几乎擦着他的衣角狂奔而过,蹄下扬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 “周师!”紧随其后赶来的武师和学子目睹此景,惊呼。 柳茂林和张垣也已猛力勒住马,眼睁睁看着那匹惊马消失在林子深处,而周师倒在小径上,一时起不了身。 闯祸了。这回,闯得不小。柳茂林滚鞍下马,朝着周照临摔倒的方向跑了过去,张垣也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 尹云起马术不熟,本就落在队伍最末,将这惊险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毫不犹豫下马,靠自己的双腿朝那边跑去。 柳茂林冲到周照临身旁,声音愧疚:“周师!您怎么样?伤着哪儿了?”她心急如焚,伸手便要去扶。 “茂林,等等!”尹云起喘着气赶到,按住柳茂林的手臂,观察周照临的状况,“周师,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疼痛?若是伤到筋骨,贸然移动恐会加重伤势。” 周照临蹙着眉,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先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随即咬牙忍下,左手撑地想坐起。 “......无妨。” “别动!”柳茂林比他更着急。 周照临诧异被训,抬眸看了她们一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一层隐忍的水汽,显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散落四处的书卷,唇角抿得更紧。 尹云起会意,将散落的书一一捡起,拂去灰尘,递还给他。 武师经验丰富,仔细查看周照临的伤势,面色愈发凝重:“周师,右臂与左膝伤得不轻,恐有扭挫乃至骨损,必须立刻去医馆诊治,丝毫耽搁不得!”她转头,瞪柳茂林和张垣,“你们两个!回头再与你们算账!” “先送周师去医馆吧。”尹云起开口。 周照临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尖锐的疼痛袭来,他终究只是闭了闭眼,算是默许。 武师将周照临扶起,他右臂确实无法用力,左膝也跛得厉害,几乎无法独立行走,全靠旁人搀扶。 尹云起把书递给柳茂林,搀上周照临另一只胳膊,朝着太学里的医馆行去。 周照临身上素来工整的月白襕衫脏乱,他唇线紧抿,却也安静,没有呻吟,没有抱怨。 尹云起忽然觉得,他此刻有些脆弱。 到了医馆门口,有医师听到动静出来,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要进来,连忙拦住:“伤者进来便可,其余人等且在外等候,莫要拥堵。” 武师和尹云起搀着周照临入内,医师让他坐下,仔细查验他手臂与腿上的伤势,需要褪去部分外衫与裤脚。 外面还有一堆学生等着,武师只好叮嘱尹云起照顾周照临,见她应下,拍拍她的肩,转身出了医馆。 检查完毕,周照临苍白的脸上掠过不自在的窘迫,左手有些僵硬地拢了拢有些脏污破损的襕衫。 尹云起瞥见他的小动作。医馆内为了通风,窗户半开,有凉风往里钻。他此刻受伤虚弱,衣衫又脏污破损。 她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衫,是早晨萧初行为她穿上的那件。 带着她体温的柔软布料披在肩头,为他遮挡住破损的衣裳,也一并隔绝了让他发颤的冷空气。 7、襕衫 周照临指尖触到细腻的织物纹理,有些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 “右臂关节处扭伤,伴有轻度瘀肿,左膝挫伤较为严重,”医师一边处理一边说医嘱,“近期右臂不可用力,左膝尽量少承重。我先为你固定包扎,再开些外敷内服的药。” 冰凉的药油涂抹在伤处,带来一阵更疼痛的刺激。周照临的睫毛颤动得更加厉害,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也不再。 他侧过脸,试图避开医师的动作,却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一直静候在旁的尹云起眼中。 这位高高在上的、受人敬重的周师,剥开那层古板端肃的外壳,内里也不过是个会痛、会窘迫、会流露出脆弱的年轻男子。 “......好了。”包扎完毕,医师开了药方,又对尹云起重复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 尹云起一一应下,接过医师递来的药包,然后看向周照临:“周师,可还好?能起身吗?” 周照临尝试了一下,右臂被固定,左膝剧痛,单靠自己起身显然困难。他抿了抿唇,有些窘迫。 “来吧。”尹云起把药揣怀里,伸出手,稳稳托住他未受伤的左臂肘弯,体贴地避开了腰侧,动作规矩得让周照临一时不知该诧异还是该松口气。 周照临被扶着站稳,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很低,几乎擦着她的耳际:“有劳尹......云起。” 怎么念个名字也这般烫嘴似的。 “周师客气。”尹云起好笑,随口应道,扶着他朝医馆外走去。 医馆外只剩柳茂林抱着书来回踱步,时不时扒着门缝往里瞧,见尹云起搀着周照临过来,她迎上来:“周师怎么样?医师怎么说?伤得重不重?都是我胡闹......”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目光在周照临处理过的伤口上打转,焦急之下连周照临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衫都顾不上八卦了。 周照临不习惯被学生如此充满情绪地关切,尤其此刻形容狼狈,还倚靠着另一名学生。 他挺直背脊试图拉开距离,却因伤势行动受限,反而更靠近了搀扶他的尹云起。 尹云起会意,手臂上的力道放松了些,给他留出一点情绪自由的空间。 周照临也感觉到了,侧目看了她一眼,又偏开视线,对柳茂林说:“无大碍,休养即可。你不必过于自责,此事我亦有疏忽。” 尹云起看她实在焦急,便派给她一个任务:“茂林,你先回去告知武师和同窗们,周师伤势已妥善处理,并无大碍,让大家不必过于挂心。” 柳茂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她这一离开,医馆外的树荫下,就真真切切只剩下尹云起和周照临二人,气氛更微妙了几分。 “周师的住处在?”尹云起打破沉默。 “......同我来。” 示弱非他所愿,让学生送回住处更是平生头一遭。可眼下情势,也由不得他逞强。 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她搀着他,他靠着她,她的外衫还披在他肩上,随着走动,衣摆偶尔拂过她的手背。 一种陌生的,甚至有几分逾矩的亲近,悄悄缠绕心头。 太学西侧有一大片供讲师们居住的馆舍,周照临的居所是一处独立的小小院落,白墙青瓦,推开木门,里面只有两三间房舍,庭院中植着几竿翠竹,此刻绿叶葱茏,显得格外清寂。 尹云起扶着他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洁。 靠墙有一满架的古籍,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收拾得一丝不苟,另有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短榻,几张圆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处处透着主人的严谨古板。 尹云起将周照临扶到短榻边坐下。没了外间的目光和喧嚣,这方安静私密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周照临坐下后明显松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月白外衫上:“你的衣裳......被我披污了。” “无妨,回去清洗便是。”尹云起不在意地摇摇头。 周照临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拂过外衫上的一处污迹:“是我之过。”他沉吟片刻,“此衣,我清洗干净后,再归还于你。可好?” “真的不必麻烦......”尹云起下意识推辞。 “要的。”周照临截断她的话,抬起眼,坚持地看向她,“弄脏了你的衣物,自当由我负责洗净。” 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这话在此时此地,于两人之间,显得过分郑重,甚至有一些不该有的亲密。 他偏开脸,不再看她,补充道:“你今日相助,我还未言谢。” 他把话都说完了,尹云起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周照临默认她同意了,用目光示意屋角一个半旧的箱笼:“我这里有备用的干净外衫,虽未必合你身量,但暂且换上,以免着凉。” 考虑得很周到,尹云起也确实觉得身上少了件外衫有些凉意,便点头同意:“多谢周师。” 她走到箱笼边打开,最上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太学制服,洗得有些发白,但也十分干净。 她取出最上面那件,把明显不是她尺码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 布料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清爽的气息,还有与周照临身上一样的香。被体温一烘,倒像是被他的气息密密匝匝地包裹住。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亲昵感,尹云起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肩线。 周照临坐在榻上,她穿上自己衣衫的动作太快,那句“箱底有新的太学襕衫”卡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今日,多谢你。”他掩住眼底的情绪,再次道谢,“天色不早,你且回去罢。功课若有疑问,”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界限,“可再来问我。” “周师好生休息。” 他不提师生名分还好,这般特意点明,反让尹云起脸上那点热意更明显了些。身上属于他的衣衫,此刻也仿佛成了某种昭然若揭的令人心慌的印记。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退出了他的小院。 走在回明伦堂的路上,舒适的微风吹在身上,尹云起却总觉得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她摇了摇头,试图把纷乱的画面和气息驱散。 回到明伦堂,托陈司业坐镇的福,堂内虽弥漫着好奇探究的气氛,并没人当堂追问。 尹云起在同窗们的打量中坐下,一起研读了半个时辰的《礼记》。散学时,倒比昨日还早许多。 马车辘辘,驶回尹府。尹云起刚踏下马车,迎面就看见萧初行正站在廊檐下等她。 暖金色的夕晖温柔地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光晕,他正眉眼温柔地朝她笑。 然后笑容卡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身上那件绝不属于她的月白外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妥贴:“妻主回来了,这衣裳瞧着不似出门那件,可是今日遇着了什么事?” 尹云起被萧初行这一问,心头莫名打了个突。 早晨他替她穿衣时温存的触感还历历在目,此刻自己却穿着沾着他人气息的外衫站在他面前。 这情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自家夫郎逮个正着。一种歉疚感悄悄漫出来,尽管她与周照临之间确实什么也不曾发生。 “是......今日骑射课上,扶了位同窗,便不慎沾了些尘土泥渍。”她避开了他的注视,“她正巧有备用的衣衫,便借我换了。” 话说出口,心里那点虚浮更沉甸甸,藏在衣袖下的指尖似乎都还残留着属于周照临身体的温热。 萧初行眉梢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变:“原来如此。是该换下,免得着凉。”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这衣衫到底不合身,怕是不便。妻主先进屋歇息,我让人备些热汤,去去乏气。” 尹云起如蒙大赦:“对对,是挺不方便的。” 她转身往府里走,萧初行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也跟了进去。见她将外衫脱下后随意搭在了屏风边上,心安了些。 “这借来的衣裳,也不好耽搁太久,”萧初行走近,自然地伸手取过那件月白外衫,“我去让人仔细浆洗晾晒,妻主也好快些带回太学归还同窗。” “哎,不用......”尹云起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他拿去洗似乎是最合理不过的安排,难道她还能自己偷偷摸摸去洗不成?那不是可疑了。 “......也好。”她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萧初行应下,拿着那件衣衫转身出了内室。 走出房门,他脸上挑不出错的温润表情淡下去,目光落在臂弯里柔软的织物上。 脚下未停,径直走向盥洗房。路上经过一扇窗,傍晚的风送进来,将他手中衣衫的气息更清晰地吹拂到他鼻尖。 那缕清冽的、带着明显个人特质的香,萦绕上来。不是皂角,也不是寻常熏香,更像是一种长时间浸润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味道。 萧初行的脚步顿住,垂下眼帘再次打量这件太学统一的月白襕衫。 8、挑衅 萧初行走进盥洗房,将那件月白襕衫平平整整地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他俯身,纤长的手指抚过衣襟、袖口、肩线......每一处都平整妥帖,是被人精心照料的样子。 指腹在右侧肩线稍下的位置停住了。那里的布料,比别处更挺括一些,带着一种被反复浆洗熨烫后留下的特殊触感。 不像是少年人随性的穿戴,是年复一年自我苛求留下的烙印。 他的指尖慢慢移向衣襟内侧,在隐秘的角落触到一丝凸起。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字,几乎融进布料纹理里,若非特意摸索,绝难发现。 照。 不是同窗,是清名在外的周照临。 不是以色侍人的倌儿,不是无所依仗、纳进府里妻主腻了就能由他拿捏的人。 他的妻主穿回了这样的人的旧衣。 萧初行直起身,唇边那抹惯常的温润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件衣衫,方才或许只是碍眼,此刻裹挟着另一人无形无质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成了明晃晃的挑衅。 昨夜同榻而眠时她安稳的睡颜,晨起迷蒙间指尖还流连地蹭过他手心......这些独属于他的片刻的温存,也要被人抢走吗? 不会的,他想。他的妻主,他的。 * 净室里,尹云起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试图把今日的混乱一并洗去。 晨起时搂着萧初行腰身的触感还清楚记得,周照临苍白脆弱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她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嘟吐出一串泡泡。 荀期还说享受呢,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一会儿又想,萧初行方才那笑容,是不是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肯定看出衣服不对劲了吧?但他什么也没追问,还主动要去洗衣服。 这难道就是正夫的修养?尹云起不确定地想。 她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萧初行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那件月白襕衫不见踪影,想必是交给隶子处理了。 他也换了一身跟她同色系的家常长袍,墨发半束,侧脸被暖光勾勒得柔和静好。 “妻主洗好了?”他闻声抬眼,“晚膳已备下了,都是清爽可口的,用了饭好好歇息,今日也劳神了。” 餐桌上果然样样精致,气氛也算和乐。萧初行布菜添汤,言语温存,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越是这般无可挑剔的正常,越让尹云起心里的鼓敲得更密。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眼神总忍不住偷偷往他那儿飘。 萧初行却好像浑然未觉,只顾细心将她爱吃的笋丝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夜色渐深,该就寝了。萧初行放下重重帐幔:“妻主明日去太学,可是要将衣衫归还?那位同窗可会着急?” 尹云起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陷入柔软衾被的包裹时终于松懈下来,睡意袭来,回答也含含糊糊:“嗯......要还的......不急......” 萧初行温柔的声音似叹似慰:“如此便好。妻主仁善,日后若要相助同窗,也务必当心自身,莫再如今天这般,沾染了尘土。” 尹云起已陷入半睡,模糊地“唔”了一声,再无回应。 萧初行便不再言语,在幽微的光线里凝视她的睡颜许久。他伸出手,指尖虚悬着,隔空描画她弯弯的眉,挺翘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唇。 尹云起像是被扰了眠,皱着眉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萧初行眼神柔软,收回手,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动静很小地起身,吹熄了榻边最后一盏灯烛,轻轻退了出去。 外间只剩在廊下守夜的听雨,见少主公只着寝衣走出,面色诧异,刚要开口,萧初行已先一步吩咐:“取我新调的枕上雪来。” 听雨一愣:“枕上雪?您费了数月心思才配成,不是说嫌它甜腻过人,不打算用么?今日这是......” “去。” 听雨噤声,动身去取。 香很快取来了。萧初行取出那还湿着的月白襕衫,转身进了东厢房。 他剔亮烛火,将衣衫平铺在案上。没有用香炉,只拈起一小块香饼,在烛火上轻轻烘着。那香被暖意一激便散出来,漾开一丝极缠绵的甜。 他拎起衣衫,让它慢慢浸在这香气里。动作标准得像在熏制什么贡品,眼神却静得吓人。 “周师的衣裳,”他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太学发的料子,洗得都发白了。” 听雨不敢接话。 “也是,”萧初行指尖抚过那略硬的袖口,“听闻周师清俭自持,一件衣裳能穿三季,浆洗缝补,从不靡费。”他抬眼,看向听雨,唇边甚至漾开一点笑意,“哪像我们少君身份尊贵,衣裳沾了尘,便不宜再上身了——你说,是不是?” 听雨头皮发麻,只能连声应道:“是、是......” 妻主心思纯直,哪里懂得分辨男儿家那些道貌岸然? 是外面的人,失了分寸,越了界限。 是那位周师,明知衣衫乃私密之物,师生有别,却任由她披走。这岂是为师者应有的谨慎? 他的妻主,是晨起时要他亲手为其整装绾发、夜里眠熟时会滚进他怀里寻求温暖的人。她身上该沾染的,应是他精心挑选的安神暖香,是他院落里亲手侍弄的四季花果清气。 唯独不该是这种来自他人的顽固的陌生气息。 香熏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那月白衣衫上每一寸纤维仿佛都吸饱了枕上雪那甜丝丝的韵味,那原本残留的香被彻底覆盖碾散,再无痕迹可循。 萧初行才吩咐听雨仔细带下去,用暖笼慢慢烘干,务必让这香气完完整整地烙进衣料里。 黑暗中,萧初行在她身侧躺下,靠得很近,寝衣里被沁入的甜暖香气漫过尹云起的鼻尖。 不是府里平日用的任何一种香。尹云起在深眠的边缘被扰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味道?” 萧初行见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便伸手将自己那件浸透了枕上雪的寝衣脱下,扔到尹云起那侧的床榻底下。 随即靠近,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脊,声音低柔诱哄。 “妻主不喜欢,对不对?这边不香,妻主过来闻闻?” 尹云起意识昏沉,只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熟悉的气息,含糊地“嗯”了一声,顺着他引导的力道,本能地朝他的方向蹭过去。 直到脸颊贴住他温暖的胸膛,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安心地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沉入更深的梦乡。 萧初行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人稳稳拢进自己怀中。 帐内只余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确认她的呼吸已经绵长沉酣,轻轻握住她安分放在身侧的手,引着它环上自己的腰际。 没有寝衣的阻挡,指尖直接触及温热的肌肤,仿佛一个隐秘的标记,他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下颌微抵着她柔顺的发顶,闭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尹云起被听雨的声音叫醒,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要抬手伸个懒腰,却摸到一片温热紧实,带着弹性的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一片肌理分明的白皙胸膛,她的脸就贴在这片肌肤上,而她的右手,正堂而皇之地搭在对方劲瘦的腰侧。 尹云起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就往床榻外侧滚去,直到后背抵到床沿,退无可退。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她怎么又把手放在人家身上?! 慌乱的眼神扫过萧初行的睡颜,又扫过凌乱的被褥,然后定在了自己这侧的床榻之下。 一件天水碧色的男子寝衣,正皱巴巴地躺在地上,位置暧昧,引人遐思。正是萧初行昨夜穿的那件。 难道是她睡梦中迷迷糊糊给扯下来的?可、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听雨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当两人还未醒,怕误了时辰,提高声音唤了一句:“少君?少主公?” 尹云起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那门便被听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几乎是同一瞬间,床榻上,萧初行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尹云起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张了张,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把手放他腰上,更不是故意扯他衣服扔地上。 可眼前这场景,她缩在床边,他衣衫不整,地上还扔着他的寝衣......怎么看都像是她昨夜欺负了人,还不打算认的那一种。 “我......那个......衣服......”她着急解释,手指胡乱指了指地上,又指向他,最后懊恼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推门进来的听雨,刚一只脚刚踏进内室,不用抬眼就瞧见了地上扔着少主公昨夜穿着的寝衣。他顿住脚步,脑子里闪过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隶子冒失!请少君、少主公恕罪!隶子先去准备盥洗之物,稍后再来伺候。”说完飞快地重新合上了门,生怕打扰到什么。 9、缠绕 萧初行见尹云起窘得恨不得缩进床柱里去,心尖那点晦暗忽地就被这生动鲜活给冲散了,化作一滩温软的春水。 他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带着刚醒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朝她伸出手:“抱。” 尹云起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手腕线条优美,再往上是被子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配上他显出几分依赖姿态的脸...... 这简直是犯规!试问哪个血气方刚、审美正常的人,能在这种情境下,拒绝一个刚刚醒来、衣衫不整、还主动伸手索抱的绝色夫郎?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挪开视线,然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起身,解释清楚这是个误会。可身体却像被那目光和那只手钉在了原地,脸颊的热度不退反增。 萧初行也不急,就那么伸着手,静静望着她,耐心十足,仿佛她若不过来,他便能一直这样等到地老天荒。 尹云起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的活色生香,极其缓慢地朝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萧初行笑意更明显,主动往前探身,手臂一揽,将她重新带回了温暖的被窝里,搂进怀中。 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他的胸膛,清醒时,连他咚咚的心跳也听得清晰。 “慌什么,”他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的便是妻主的,哪里需要解释。” 这话说得模糊又暧昧,像是指那件被扔到地上的寝衣,又像是指他这个人。 尹云起被他圈在怀里,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脑子里更乱了。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听雨那番体贴退避和萧初行此刻理所当然的亲近,仿佛已经共同坐实了某个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实。 “我......我真没......”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微一仰头,唇瓣却不经意擦过他胸前的肌肤,声音低下去。 “嗯,我知道。”萧初行从容,带着一种“妻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意味。 他微微松开一些,低头看她,指尖将她颊边一缕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 “时辰不早了,妻主该去太学了。”他顿了顿,眼波流转,“那件衣衫,我已让人仔细处理过,妻主今日带去归还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尹云起对上他的眼睛。 “只是下次,若是要助人,也免得,”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件寝衣,“惹出这般叫人挂心的误会。” 他说得恳切,仿佛全然是在为她着想。 尹云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真诚关切的眼神,顿时心虚与愧疚交织,哪还有半分辩驳的底气,只能胡乱点头:“我知道了。” 萧初行超满意的,夸她:“妻主好乖。”又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起吧,我让听雨进来伺候。” 他率先起身,从容地撩开帐幔,赤身踏在地上,弯腰捡起那件天水碧的寝衣,随意搭在一边。 然后他回过头来,逆着光问:“妻主觉得,我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衫好?” 尹云起的目光离不开他,又感受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触感的额头,终于把脸埋进尚带余温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都行。” 萧初行像是被那一吻打开了什么开关,衣衫也不穿了,又转身走回床边,弯下腰,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些许:“妻主不闷么?” 尹云起没想到他竟然又把她拎出来了,不免怔然望他。 萧初行低低一叹,俯首,温软的唇印在她眼皮上,激得她下意识闭了眼。 “妻主怎么这么乖?”他的唇并未离开,就这么贴着她的眼皮,呢喃低语,温热的气息与她敏感的肌肤厮磨,“......只许对我一人这般乖,好不好?” 他并不等她的回答,吻顺着她的鼻梁轻轻滑下,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尹云起被他这一连串的吻扰得心慌意乱。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慌忙别开视线,“你、你先穿衣裳。” 萧初行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总算依言直起身。 却并不走远,就那般坦然地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捏着中衣带子,一勾,一绕,一拉。 听雨在外间隐约听见内室有了动静,再次叩门,声音比之前更谨慎:“少君?您可醒来了?” 尹云起看了一眼身旁这位姿态闲适的始作俑者,赶忙应道:“醒了。” 听雨在外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外间已备好温水与早膳,请您与少主公用。” “知道了。” 尹云起应下,自己坐起身,下床趿了鞋,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熨帖整齐的太学制服。 她展开外袍披上,正低头寻找两侧衣带,准备系好,刚用指尖捏住带子—— 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自身后传来,扯住了那根衣带的另一端。 随即,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背,一双手臂自后环了过来,将她松松拢住。 萧初行的下颌抵在她肩头:“我帮妻主。” 他把声音放得极低,只在她耳边盘旋。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从她手中接过衣带,指尖偶尔擦过她身前衣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过分细致,将两根衣带对齐、交叠、缠绕,最后打成一个整齐而漂亮的结,指腹还在那结上轻轻按了按,确保它足够稳妥。 整个过程中,他的胸膛一直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透过几层衣物传递过来。尹云起僵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被他指尖碰过气息拂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好了。”他终于松开手,却不退开,保持着从后虚拥的姿势。 尹云起一听这话,也顾不得细看那衣结,赶紧往前挪一步,强作镇定道:“我、我先去洗漱。” 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外间走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初行站在原地,抬手,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方才被她蹭得稍稍松垮的衣襟。 不急。 属于他的晨光,属于他的暖帐,属于他指尖流连的衣带,属于他唇下轻颤的眼睫与慌乱的气息...... 他的触感与温度,正一点点浸染她,覆盖她,让她习惯,让她贪恋。 旁人给得了她高谈阔论,给得了她清名赞誉,可给得了这般肌肤相亲的暖意,给得了这般步步为营又甘之如饴的缠绕么? * 用过早膳,时辰已有些紧了。 萧初行也已穿戴整齐,通身清雅温润,又是平日里那位举止端方无可挑剔的少主公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布料细软,叠得方正。 “妻主的书册用具,听雨都已检点放入书箱了。” 听雨把书箱递给尹云起身后的南风,萧初行也把包袱认真地放到她手中:“这件衣衫,也已熏熨妥当,妻主带去归还吧。” 包袱入手,比想象中沉些,隔着细锦,能感觉到内里衣衫被妥帖折叠的硬挺轮廓,还有一股莫名熟悉的甜暖香气,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尹云起下意识地嗅了嗅,今晨醒来时,分明在他发间闻过。 怎么这衣衫上,也有这种香气?而且如此浓郁,几乎将衣衫本身的皂角清气都盖了过去。 她抬眼看向萧初行,眼神里带着困惑:“这香味?” 萧初行神色如常:“昨日衣衫沾染尘土,气味难免杂乱。我便让人用了些香熏过,既能洁净祛味,也不会失礼于同窗。”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妻主不喜欢?” “倒也不是不喜欢......”尹云起迟疑道,只是觉得这香味太过鲜明,跟周照临的清冷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此刻萦绕在鼻端,莫名地让她又想起晨间被他拥在怀里的温热,以及他唇瓣轻触时的柔软...... “只是觉得,”她含糊道,“味道有些特别。” “是么?”萧初行并不仔细解释,“妻主习惯便好。时辰不早,快去吧,路上小心。” 尹云起抱着包袱,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初行仍站在廊中,见她回头,笑意更真了些,如往日送她入学一般,朝她挥了挥手。 马车驶出尹府,尹云起将包袱放在身旁,试图忽略那无处不在的气息,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牵动。 为何偏偏是这种香气?又为何要熏染得如此浓烈? 她想起萧初行完美无瑕的温润笑意,想起他今晨那些亲昵却不容退避的举动,再低头看向怀中被彻底浸染脱胎换骨般的月白襕衫...... 一个隐约的荒谬念头,悄悄浮上心头。 他是故意的么? 用这种独特的香味,彻底覆去另一人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 10、过界 尹云起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钟响踏入明伦堂。讲堂内已几乎坐满,只剩下第一排离陈司业最近的桌案没人坐。 尹云起和南风对视一眼,认命的坐在最前。 陈司业今日竟没训她,只掀了掀眼皮:“坐好,上课。” 一下课,柳茂林就远远跑过来,鼻子抽了抽,很惊奇:“咦?云起,你今日熏的什么香?甜丝丝的,”她皱了皱鼻子,“不像你平日用的那些。” 尹云起手一抖,险些把包袱掉在地上:“家里新调的,随便用用。” “随便用用?”柳茂林挑眉,显然不信,又凑近嗅了嗅,“这香味闻着......缠绵得很呐。” 后赶来的冯佩拍她的头:“昨儿个谁的帮你?这就编排起人来了。” “就是就是!”见有人撑腰,尹云起腰板都挺直了,手下又赶忙将包袱往书案下塞。 * 趁午膳时人少,尹云起揣着那件熏得香喷喷叠得像豆腐块的襕衫,走向周照临的小院。 周照临正在院中给竹丛浇水,左手执壶,动作有些笨拙。见她来,他放下壶,目光诧异的落在她怀中那过于整齐的包裹。 “周师,衣裳洗好了。”尹云起硬着头皮递过去。 周照临手上还沾着水渍,便侧身示意她跟进屋。 他接过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展开。 一股浓郁的甜香漾开,动作一顿。 半晌,他才抬起眼:“洗得很净。” 尹云起刚要点头,又听他淡淡补了一句:“连旧墨痕都涤去了。” “香料也考究。”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尹府阔绰,连日常熏衣都用这等讲究之香。” 话听着像夸奖,可怎么莫名感觉像阴阳她?尹云起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又点点头。 周照临将衣衫仔细叠好,又忽然问:“你可知,《礼记》中如何论慎独?” 怎么突然考起课业来了?尹云起放弃挣扎:“学生愚钝。” “独处时谨慎,众处时端正。”他看着她,“衣衫可涤,香可更,你还年少,不必学那些婉转迂回的手段。坦荡二字,最是难得。” 婉转迂回?他该不会是觉得,这香是她处心积虑的暗示吧? 尹云起怔住,周照临又转身从檐下取下她那件外衫。 同样也叠得方方正正,递过来时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意:“你的衣裳,也洗净了。今日天色潮,未能晾透。昨日多谢。” 他言辞客气周全,要同她、同昨日的亲昵,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尹云起接过还带着些许湿气的衣服,哽在喉间的解释,终究没说出口。 算了,越描越黑。反正在他心里,她大概早就是个心怀不轨的坏学生了。 她心里憋着股气,也不故作乖巧,就这么接过,转身走了。 周照临盯着她的背影,蹙起眉。 她方才懵然不解的眼神确实不似作伪,难道,真是他会错了意?所以她委屈得连句告别都不肯说了? 尹云起才不知道周照临心里已转了百十个念头,她抱着湿衣回了明伦堂。本是午休时间,堂内却热闹得很。 柳茂林正站在讲台上,挥着手嚷:“都来都来!我小弟柳升卿的成人宴,帖子这几日就送到各府上了——可我亲自在这儿请,谁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同窗们都在下头笑作一团。 冯佩在人群里拽她袖口:“快下来,陈司业瞧见又得罚你抄《礼记》。” 柳茂林跳下来,一眼瞄见尹云起,立刻扑过来搂住她肩膀:“云起必到的对吧?”又压低声音,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恳切,“那个,周师昨日不是因我惊马才伤的么,我总得赔个礼。可他那院子冷飕飕的,我一人去怕话都说不圆......” 尹云起疑惑:“你要请周师?” “自然要请!宴席设在曲江畔,景好菜也好,周师整日在书院也该散散心。”柳茂林眼睛一转,笑嘻嘻晃她胳膊,“但你得陪我一道去请——你俩熟嘛。” “我哪儿熟了?”尹云起不认同。 “还不熟?从前某些人可是......被拒了也从不死心呢。”张垣接话。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暧昧的咳嗽。 尹云起无奈,连解释都懒得说:“我不去。” 柳茂林心中有愧,也不接张垣这玩笑话了,只双手合十拜她:“好云起,就当帮我一回。你看周师那清冷冷的性子,我独自去,怕他连门都不给我开。” 尹云起到底被柳茂林拽到了周照临院门外。 柳茂林缩在她身后,小声催促:“你敲你敲。” 尹云起板着脸叩了门。片刻,门开了。 周照临似是又沐浴过,发梢还湿着。见到是她,眸光微微一动,然后就看见她身后探头探脑的柳茂林。 “何事?”声音平淡。 柳茂林赶忙从尹云起身后钻出来:“周师,昨日学生鲁莽惊马,累您受伤,心中实在难安。三日后家中小弟成人宴,在曲江园设席,恳请您赏光前来,容学生当面敬茶赔罪。” 她话说得超快,生怕周照临没听完就关了门,说完还用力戳了戳尹云起的腰。 尹云起只得干巴巴接话:“曲江景致颇佳,宴席也清净,学生们也都去。” 周照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仔细辨认她的情绪。 春风掠过檐下,几瓣落花飘旋起来,有那么一瞬,他想起那件衣衫上缠人的甜香,又想起昨日她扶住自己手臂的温度。 “柳府宴客,自有礼数。”他终于开口,“既是赔礼,更不必。你既知惊马之险,日后行事谨慎便是。” 柳茂林急了,眼看要失败,脱口搬出尹云起:“云起也去的!她说要陪您赏江景——” 尹云起瞪大眼睛去看她,我哪里说了?! 周照临闻言,视线光明正大地移回尹云起脸上。 她脸颊因震惊而透出薄红,倒真像是被说破了什么心思似的。 他忽然想起他对她说的那句坦荡最为难得。她从来便是坦荡之人,许是女子不懂男儿家的为难,连过了界也未察觉。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帖既已发,我依礼赴宴便是。只是茶不必敬,寻常宾客而已。” 柳茂林大喜,连连道谢,拽着还在瞪她的尹云起溜了。 周照临掩上房门,将两人的背影彻底隔绝。他并未立刻转身,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掌心。昨日的擦伤已结了薄痂,周遭还泛着些微红肿。 是她帮了自己,搀扶时也礼数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不慎穿了他的旧衣。 仅此而已。 她府中已有风姿卓绝的正夫,那样的人物,与她站在一起,才是世人眼中的璧人。 自己不过是个师长,年长她些许,身无长物,唯有几卷旧书和一副过于冷硬的脾气。 过往那些纠缠,无非只是年少无知时一时的偏差。 思及此,周照临眼底那些波澜平复下去,重新凝结成一汪沉寂静水。 另一边,被柳茂林拖走的尹云起一路听得她絮叨。 “......你看!我就说嘛,还是得你去请!周师虽然面上冷,但对你到底是不一般的,这便应下了!”柳茂林眉飞色舞,仿佛办成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尹云起甩开她的手,生气不肯让她拽着:“陪他赏江景?这种话你也编得出来!” “哎呀,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嘛!”柳茂林自知理亏,双手合十告饶,“我这不是没法子了么?昨日那事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着赔礼。你看,周师这不就答应了?云起你最是心善,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见尹云起仍板着脸,柳茂林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我一定备下最香的酒,尹家少君尹云起最是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一回吧。” “你就给我惹事吧!”尹云起被她又作揖又请罪的动作逗笑,才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柳府的宴席,邀的是阖府同乐。作为她的正夫,于情于礼,萧初行都是要一同前往的。 而周照临,也应允了赴宴。 若这两个人若碰上了面,那还了得? 11、卿卿 柳府宴席那日,曲江园内花影扶疏,碧波潋滟。 尹云起束发银冠,清朗利落,萧初行陪在她身侧,玉簪绾发,温润端方。两人并肩而立,引得不少宾客侧目赞叹。 “真是女才郎貌,璧人一双。” “尹少君与萧少主公成婚不过半载,瞧着竟这般恩爱。” 窃窃私语传来,尹云起悄悄用余光去瞧身旁人,瞥见他唇畔的笑意,也跟着牵了牵嘴角。 柳茂林爽朗的笑声响起来:“云起!” 柳茂林快步走近,今日特意换了身绯红长衫,衬得眉目愈发张扬。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笑意更深:“好一对神仙眷侣,可羡煞我了。” 萧初行笑着颔首:“柳少将谬赞。” “哪里是谬赞!”柳茂林一把拉住尹云起,“走走,我带你们去见见我那小祖宗弟弟。” 尹云起被她拽着往园内走,萧初行也随行在旁。 绕过几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临水的开阔草坪上,宾客如云。最显眼处,一名少年正被几位年轻公子围着说话,听见柳茂林叫他,便转身望来。 日光正好洒在他身上。 他与柳茂林的英气张扬并不相似,生得一副精致眉眼,眼尾向上扬,带着少年人的俏。 今日着了身海棠红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系带,坠着白玉佩。长发半束,余下散在肩头,发间别了支鎏金簪子,随他转身的动作晃出碎光。 他看见柳茂林,眼睛一亮,快步走来:“阿姐!” 目光随即落到柳茂林身旁的尹云起脸上,顿了顿,便再没移开。 “这位便是阿姐常提起的尹家姐姐?”他眉眼弯弯,直接上前一步,朝尹云起行了个漂亮的平辈礼,“我是柳升卿。久闻姐姐风采,今日一见,才知阿姐往日所言,竟还不足十分。” 柳茂林的弟弟果真也是这般直白热烈的性子,尹云起笑着扶他一把:“柳小公子客气了。今日是你成人宴,恭喜。” “姐姐唤我升卿便好。”柳升卿笑起来,上挑的眼盯着人看,无情也显得有情。 见尹云起避开他的眼神,他转向一旁的萧初行:“这位定是萧少主公了。早听闻萧少主公风姿卓绝,今日得见,是升卿之幸。” 萧初行道:“柳小公子客气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与妻主备了薄礼,望不嫌弃。” 他示意听雨呈上礼盒,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并一套湖笔。 柳升卿接过,眼睛更亮:“萧少主公费心了,这礼物升卿极喜欢。”说罢,又转向尹云起,语气亲昵期许,“姐姐可也有单独送我的?” 柳茂林在一旁笑骂:“你这小子,哪有这样讨礼的!” “我与尹姐姐一见如故嘛。”柳升卿眨眨眼,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目光清亮亮地落在尹云起脸上。 尹云起被他这般眼神瞧得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萧初行。 萧初行面上笑意不减,对上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尹云起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听闻你爱弈棋,这是一副暖玉棋子,冬日握着不凉。” 这其实是今早出门前,萧初行给她的。此刻送出,柳升卿已欢喜地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他打开锦囊,捏出一枚白玉棋子对着日光细看,赞叹道:“真好看。姐姐怎知我爱棋?莫非是特意问过阿姐?” 他抬眼看来,眸中映着天光水色,清澈又亲昵。 萧初行出声,解了尹云起的围:“妻主前几日与我闲谈,提起柳小公子才名在外,尤擅弈道。我便想着,这副棋子或许合你心意。” 柳升卿笑容顿了一瞬,随后又绽开更明媚的笑意:“原来如此。那更要谢谢姐姐和萧少主公费心惦记了。” 他将棋子仔细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姐,你说今日还邀了太学的周师?那位可是出了名的难请,竟也肯赏光?” 话音刚落,园门口传来一阵小小骚动。 尹云起循声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周照临今日不着太学制服,只是一身苍青长衫,身姿挺拔,疏离清冷,在喧嚷人群中却也格外醒目。 他正与迎上来的柳府管家说话,似乎察觉到目光,略略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尹云起心头那点未消散的赌气般委屈,混着些许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悸动,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见周照临已先一步平静地转开了目光,仿佛看到的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柳茂林拉着柳升卿过去见礼。尹云起站在原地,指尖收紧。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和地握住。 萧初行靠近她:“妻主的手有些凉,可是紧张?周师是师长,你我以礼相待便是。” 他语气体贴,指尖在她手背上熨帖地按了按。 尹云起抬眸看他。萧初行眸光柔和,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切提醒。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她缓了缓神,低声道:“无事。” 萧初行见她没有挣开,便自然地将她的手纳入掌心:“那便好。走吧,我们也该过去见礼。” 两人走近时,柳茂林正热情地为周照临引见柳升卿。周照临略略颔首,目光扫过并肩而来的尹云起与萧初行,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 “周师。”尹云起规规矩矩。 萧初行亦从容:“周师。” 周照临语气疏离:“尹少君,萧少主公。”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柳升卿却像是浑然不觉,笑着打破沉默:“周师肯赏光,升卿荣幸之至。阿姐常与我提起,说太学诸位师长中,周师学问最深,风骨最峻。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心折。” 他说话时,目光在周照临与尹云起之间微妙地转了转,唇角噙着了然趣味的笑。 周照临神色未动,只道:“柳小公子过誉。今日是你大喜,不必拘礼。” “那怎么行!”柳升卿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虚虚挽住周照临,“周师是贵客,我定要亲自招待。园子东边有片梅林,这会儿虽未开花,但林中有处凉亭景致极好,也清净,我陪您去坐坐?” 周照临蹙了眉,正要抽手,柳茂林着急拦他:“升卿,周师喜静,你别闹他。” “我哪有闹!”柳升卿撇撇嘴,松了手,目光自然而然转向尹云起,“那姐姐陪我去取些茶点可好?方才管家说后厨新做了荷花酥,我想让姐姐先尝尝鲜。” 萧初行握着尹云起的手松开:“妻主与柳小公子去吧,我在此陪周师说说话。” 尹云起一时进退维谷。 柳升卿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少年人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走吧姐姐,就在不远,很快便回。” 目光纯粹而热烈,真的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尹云起看了眼萧初行,又瞥向周照临。 “......好。”她终是应下。 柳升卿立刻欢欣地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尹云起忍不住回头。 萧初行与周照临面对面站着,看不清神色。 春风吹动两人衣角,萧初行似在说什么。 “姐姐在看什么?”柳升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蓦地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柳升卿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试探:“姐姐,我悄悄听说......你从前很是仰慕周师?” 尹云起脚下一绊,险些踩空。 柳升卿扶住她的手臂,笑意更深,嗓音里带着洞悉秘密的轻快:“看来是真的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尹云起稳住身形,试图抽回手臂,“我已成婚,此话不妥。” “成婚又如何?”柳升卿却不松手,反而凑近了些,“我瞧萧少主公对你温柔体贴,自是极好的。可姐姐方才看周师的眼神,似乎并非全然放下了?” 尹云起心头猛地一跳,停下脚步,正色道:“柳小公子,此话不妥。周师是我师长,我敬重他,初行是我夫郎,我亦珍视他。你莫要妄加揣测。” 她语气严肃,柳升卿怔了怔,随即松开手,笑容淡了些:“是我唐突失言了,姐姐莫怪。” 气氛僵住,终究是对方生辰,尹云起缓了语气:“荷花酥在哪儿?取了便快些回去吧,宴席快开始了。” “就在前面水榭。”柳升卿指向前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 海棠红的衣袍在日光下流转着鲜活明艳的光泽,他眸色认真,褪去了方才的玩笑意味:“姐姐,你觉得我如何?” 尹云起一时不解:“什么如何?” “今日,是我成人礼。”柳升卿看着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我便可以正经议亲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阿姐说,姐姐是凤陵城里最出色、最特别的女子。今日见了,我才知阿姐所言非虚......”他顿了顿,眼中光华灼灼,直白得烫人,“我也觉得,姐姐极好,好到让我一见便心生欢喜。” 尹云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后退半步,脑中警铃大作:“柳小公子,你......” “唤我升卿。” 他打断她,眼尾微扬,那点天生的俏皮此刻化作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热烈。 “姐姐,若我说,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便心悦你呢?” 12、荒唐 “小弟,你别开玩笑了。” 尹云起震惊之下,连姐弟的名分都慌忙搬出,盼能将这过于炽热的少年心意隔在安全的界线之外。 柳升卿明显一顿,大抵没料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 “谁开玩笑了?”他并不退缩,更凑近她,海棠红的衣领更衬得他愈发白皙,“我是认真的。姐姐刚才不是问我什么如何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柳升卿,今日对尹家姐姐,一见倾心。” 坦荡得灼人,热烈得莽撞,却也纯粹得叫人哑然。 尹云起感到慌乱头疼,她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白的、不顾及场合的、也不给她迂回余地的告白。 对方偏又是柳茂林珍视的幼弟,今日寿宴的主角,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需斟酌。 “升卿,”她换了更郑重的语气,试图讲理,“你我今日初见,何谈心悦?此等言语,不可轻许。” “为何不可?”少年眸光清亮,执拗逼人,“阿姐识人最准,她赞过的人,绝不会错。我信阿姐,更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这里。” 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见到姐姐第一眼,这里便告诉我了。与相识多久,不相干。” “可我已......” “已成婚。”柳升卿截断她的话,语出荒唐,神色却坦荡,“我知道。那又如何?” “萧少主公是很好,可将来之事,谁又说得准?”这话近乎挑衅了,“我只是要告诉姐姐我的心意。至于姐姐如何想,那是姐姐的事。但我的心意,既已明了,便不会收回。” 尹云起彻底无言以对。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俏写满执拗的脸,只能生硬地转开话题。 “荷花酥该是好了,还是快去取吧。”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水榭走去。再纠缠下去,她怕自己真的应付不来。 柳升卿没有立刻紧逼上去,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支簪。 “姐姐,”他志在必得,“我们来日方长。” 与此同时,水榭另一侧,气氛是另一种凝滞。 “周师近来可好?”萧初行率先开口,带着一贯的温雅,“妻主偶尔提起太学之事,总说周师治学严谨,对她多有教导,初行在此谢过。” 周照临目光掠过远处那抹被海棠红身影追逐的背影,很快收回,落在萧初行脸上,神色淡漠:“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尹少君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是她自身之功。” “也是。”萧初行笑着应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妻主性子有时跳脱,从前若有行事欠妥、给师长添麻烦之处,还望周师海涵。” 他话语柔和,眼神却直直盯着周照临:“譬如,有时太过专注学业,连衣物用品都顾不上,还需劳烦旁人。” 周照临面上依旧无波无澜,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太学之中,师长照拂学生,同窗之间相互帮衬,皆是常事。萧少主公多虑了。” 萧初行唇角弧度加深了些,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周师说的是。妻主与周师,终究是师生之谊,师长照拂学生,确是自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照临始终自然垂落的右臂,“周师右臂的伤,可好些了?” 周照临抬眼,对上萧初行的视线。眼前之人,并不似传闻中与尹云起情意疏淡的模样,他不仅知晓那件旧衣,或许还知道得更多。 “劳萧少主公与尹少君挂念,已无大碍。”周照临的声音比方才更淡,几乎要融进风里,“不敢耽误二位,我去那边与嫖钦将军打个招呼。” 萧初行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尹云起端着一小碟荷花酥,脚步略显匆忙地走了回来,身边跟着表情明朗的柳升卿。 萧初行迎上前去,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拂去尹云起手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细碎糖粉。 “怎么去这么久?”他语气温柔,带着些许亲昵的抱怨,目光落在她脸上,扫过她身侧笑容灿烂的柳升卿,“可是被什么有趣的事绊住了?” 尹云起心头没来由地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周照临离去的方向。再回头,对上萧初行的眼眸,她忽然觉得,手中这碟温热的荷花酥竟然变得有些烫手了。 柳升卿将一切尽收眼底,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开口:“是啊,尹姐姐给我讲了个特别有趣的典故呢,是吧姐姐?” 他歪着头,一脸纯然地看向尹云起,仿佛刚才那番告白,真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 宴席的钟磬声悠悠响起,请各位宾客入席。 尹云起在萧初行温和的注视下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是啊。” 萧初行看她神色不自然:“哦?妻主给柳小公子说了什么典故?” “一个,初见的典故。” * 午膳过后,尹云起便寻了间隙,去与柳茂林告辞。 柳茂林正倚在朱栏边醒酒,见尹云起来,眯着眼笑:“这么快便要回去?” 她周身熏着酒气,面色也红,显是饮得不少。 尹云起上前拍她的肩:“你快去歇会儿罢,怎么喝了这么多?” 柳茂林嘿嘿一笑,声音带着醉后的松散:“我弟总算是快出阁了,我心里头高兴!” 尹云起不接这话,避开话头:“你快去好生歇着,仔细明日头疼。” “我没事儿。”柳茂林摆了摆手,凑近些,“你今日也瞧见了,我那个弟弟,性子是率直了些,却最是纯粹重情。他若认定了什么,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 尹云起只作不知,扶住她胳膊:“我扶你去歇息。” “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哪能全由自己?”柳茂林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可我觉得,这般坦荡真心,才像我柳家的儿郎。” 她松开手,揉了揉额角:“罢了,不说这些。路上仔细,改日再叙。” 尹云起心中纷乱,应下醉鬼的话,又唤来不远处的柳府婢子来搀扶柳茂林,这才转身离去。 方走出不远,回廊转角处,那抹海棠红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柳升卿手中把玩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翠叶,见她来,眼睛便弯了起来:“姐姐这便要走了?” 尹云起点头:“时辰不早,该回了。” “今日仓促,未能与姐姐多叙。”柳升卿走近两步,“方才阿姐的话,姐姐不必挂怀。她总是替我操心太过。”他顿了顿,“我的事,从来只由我自己做主。” 尹云起不想多言这个,只道:“寿宴甚好,多谢款待。告辞。” “姐姐。”柳升卿在身后唤她,却未追来。 尹云起驻足,回首。 他望着她:“东园那片荷花,夏末开得最好。彼时莲蓬正嫩,藕节初成,”他露出一个笑,“姐姐可愿再来尝个鲜?” 话说得实在缱绻,尹云起不答,回过头,径直向前走去。 走到回廊尽头转弯,余光瞥见少年还站在原处,海棠红的衣角被穿堂风拂动,显出几分安静的执拗。 尹府的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见她出来,萧初行伸出手接她。 尹云起搭着他的手上了车,帘幕落下,将外头明媚的天光与那抹灼眼的红一并隔开。 萧初行递过一盏温着的蜜水:“妻主,饮些润润。今日席间酒浆杂,易伤脾胃。” 尹云起点点头接过,小口小口喝小甜水。 马车缓缓驶动,辘辘声里,萧初行开口:“柳少将似是十分畅快。” “嗯,茂林说,弟弟快出阁了,心中高兴。” “原是喜事。”萧初行也笑,“柳小公子龙章凤姿,将来不知是哪家有幸。” 萧初行又转而道:“方才出来时,遇见周师也正告辞。他右臂看来仍不甚便利,上车时需人搀扶。” 尹云起抬眼,萧初行正静静看着她。 “旧伤难愈,最是磨人。”他轻声道,像是感慨,“有些伤痛,看着表面愈合了,内里却始终牵着绊着,动辄便提醒人它的存在。” 他伸手,将尹云起手中空了的蜜水盏取走。 “妻主说,是不是?” 13、剖白 萧初行故意话里有话点她,尹云起也不是上赶着哄人的性子。 马车一到尹府,尹云起也不与人说话了,掀帘下车,转身就走,直奔自己的院子。 她这几日都宿在萧初行那儿,自己院里的婢子们陡然见她回来,一个个都眼神惊奇。 “......”尹云起脚步停下,扫过廊下几个熟悉的面孔,点名,“小穗。” 被点到名的小丫头小步上前:“诶!少君。” 尹云起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小穗眼珠子悄悄往旁边的南风和西洲身上瞟,指望着两位高层能给点提示。 南风和西洲可是全程目睹少主公是怎么把少君惹毛了的,这时候哪敢多话? 两人默契地垂下眼皮,一个看地砖缝看得认真,一个研究自己袖口入了迷。 小穗求助无门,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少君的话,婢子们是想着,少君今日赴宴,要不要备些醒酒汤?” 尹云起点点头,放过被拎出来的小可怜:“好,备些吧。”她转身往书房走,“西洲跟我来书房,伺候笔墨。” 书房里,墨研好了,纸也铺平了,尹云起握着笔,看看雪白的宣纸,又看看西洲。 西洲屏息静气站在一旁。少君这架势是要做功课,还是写休书? “我没有书。”尹云起开口,语气郁闷。 她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有那么可怕吗?把西洲吓成这样。 西洲反应过来:“婢子愚钝,这就去取。” 昨日少君下学便直接去了少主公那儿,书箱自然留在了主院。 “等等,”尹云起叫住她,改了主意,“让南风去吧。” 南风自是领命而去。 院外传来些微动静,尹云起正涂涂画画呢,一时不察,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她索性将笔搁下。 西洲察言观色:“少君,可要更衣歇息?” “歇什么歇,”尹云起惊讶于她的放纵,“我的作业还一个字没写呢。” 她从书案后站起来,踱了两步,没忍住问:“方才外头什么声响?” 西洲答:“许是有人递帖子或是送东西。” “这时候递帖子?”尹云起嘀咕一句,也没再细问,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对着那团墨迹发了会儿呆,开始照着字帖练字。 过了一小会儿工夫,小穗捧着个食盒,带着好奇与兴奋走了进来。 “少君,”她将食盒放在一旁小几上,脆生生的,“方才柳府遣人送了这个来,说是给少君的醒神点心。”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转述八卦的雀跃:“送东西的嬷嬷还特意言明,是柳小公子亲自嘱咐的,一定要送到少君手上。” 西洲在一旁听得叹气,真是每次都能精准定位,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食盒盖子掀开,露出清新的荷叶糕并一小盅冰镇过的荷叶莲子羹。 柳升卿这是把荷花池夏末之约,直接送到她眼前来了。 尹云起盯着那食盒,沉默片刻:“拿下去,你们分了吃吧。” 西洲应下,还没来得及收拾,书房门外,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柳小公子倒是有心。” 萧初行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她的书箱,目光掠过那食盒。 “只是这冰饮之物,妻主怕是不宜多用。”他自然而然地在尹云起身旁坐下,对小穗吩咐道,“去将我早上吩咐厨房煨着的山药茯苓羹端来。” 小穗先看了一眼自家少君的神色,见尹云起没反对,这才小心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少君,婢子去看看小厨房备的醒酒汤。”西洲贴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二人。食盒也明晃晃地摆在小几上。 萧初行伸手,将食盒盖子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转头看向尹云起:“妻主觉得,这醒神点心,可还醒神?” 尹云起被他绕着弯子的话又勾起了那点烦躁。她扯了扯嘴角,抬手,屈起指节,在那合上的食盒盖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醒神?”她语气有点懒,“柳家弟弟年纪小,行事跳脱,送点吃食罢了。怎么,”她目光转向萧初行,挑眉,“我这做姐姐的,收份点心,还要琢磨它醒不醒神?” 萧初行对上她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唇边的笑反而真实了几分。 他没接尹云起的话茬,却伸手,将食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妻主说的是。”他语气软和下来,带上认错一般的温顺,“是我思虑过多。” “只是这冰羹,春日尚且寒凉,妻主此刻确实不宜入口。”他抬眼望住她,“不若,先用了山药茯苓羹暖暖脾胃。这盒点心,便让婢子拿去冰鉴里镇着,晚些时候妻主若想尝,再取用不迟?” 他最是清楚自家妻主吃软不吃硬的脾性,顺毛捋她,不再提柳小公子,也把处置权交还给她。 晚些时候,若她想尝,还是可以。 尹云起那股憋着的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良好的服软给堵在了半道。 她盯了他两秒,嗯了一声。跟聪明人打交道就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 西洲端着温好的山药茯苓羹进来,清香扑鼻。 萧初行接过白玉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温度刚好。” 羹汤细腻,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安抚了她因饮酒和情绪波动而有些不适的脾胃。 萧初行也不说话,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她用羹。 尹云起喝了小半碗,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萧初行才开口:“今日席间,见到了几位旧日好友,闲聊时说起,京郊新近辟了一处马场,依山傍水,景致很是不错,跑马道也开阔平坦。” 他侧首看向尹云起,带着期待:“妻主自上次坠马摔伤后,便许久未曾纵马驰骋了。那马场僻静,人也少,不若挑个晴好的日子,我们去散散心?” 尹云起擦嘴的动作慢下来。跑马?原主喜欢这个?可她只在骑射课上学过些许,这要是答应去了,岂不是分分钟露馅? 她抬眼,看向萧初行,心里转了几个弯:“跑马啊......再看吧,这几日太学课业也多,若有空再说。”她摆摆手,重新拿起笔,做出要继续用功的模样,“你下去吧,我要温书了。” 萧初行也不强求,站起身行礼:“那妻主注意身体,莫要学得太晚。书箱我便放在这里了。” 尹云起听着他脚步声远去,对着面前一大堆作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听雨随着自家少主公回到院子,觑了眼萧初行的神色,忍了又忍,终是没憋住,不解又焦急:“少主公,您何苦一定要这般,惹得少君不快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好不容易才......” “好不容易什么?”萧初行脚步不停,“好不容易让妻主对我态度和缓些?好不容易让她愿意留宿?好不容易营造出琴瑟和鸣的表象?” 听雨不敢接话了,垂下头跟着。 萧初行也不需要回答。他径直穿过庭院,走进书房,寻出父亲给他的匣子,紧紧盯着。 “不够。” “她看到的依赖的,是那个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永远体贴的萧少主公。” “是那个会为她系好衣带,会为她备好羹汤,会永远懂事的完美夫郎。” 萧初行在自语,又像是想剖白给谁听。 “可那不是我。至少,不全是。” 喜欢会让人忮忌,让人想要独占她的每一刻。 会想把染着别人味道的旧衣撕碎,会想知道她是否也会对别人露出温软的笑,会想让觊觎她的人彻底消失。 会想知道她每一刻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想让她身上永远只沾染我的气息。 想让她眼里只看得到我。 想让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与我有关。 想把她藏起来,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些试图靠近她的人,那些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人,都远远的。 阴暗的偏执的独占的欲望,它们如此真实又汹涌地淌出来。 “我戴上面具,演一个世人眼中挑不出错的夫郎。给她恰到好处的空间,展现无微不至的关怀,处理掉潜在的麻烦,用她能接受的方式,一点点划下我的领地。” “但是,听雨,我不满足,我贪心,我想要更多。” 他承认得干脆,“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意,我想看看,如果我没那么完美懂事,如果我也会不高兴,也会小心眼......” “她会不会,也能试着接受这样的我?” 我不要她喜欢上那个假的完美的萧初行。 真实的我,没那么好的我......你也看看,好吗? 14、站队 第二天,尹云起眼下带着乌青踏入明伦堂时,陈司业已经早早地站在讲席前。 她甚至没穿那身司业常服,换了一套挺括庄重的玄色襕衫。 尹云起与身侧的南风对了个眼神:今儿这是怎么了? 待学子们稀稀拉拉到齐,堂内最后一点窸窣声消失的时候,陈司业才开口:“今日早课,暂缓。有一紧要事宜,需先行通传。” 她略作停顿,见无人敢懈怠,才继续道:“午后未时三刻,晋王殿下将移驾太学,巡视课业,并与诸位师长及出众学子论经讲辩,以彰文教,以励英才。” “晋王殿下驾临,乃太学之殊荣,亦是对学子寒窗苦读的检阅与勉励。午时之前,同学们自行整肃内务,洒扫庭除,仪容仪表,务必端正。” “午后所有课业暂停,未时初刻,所有人需于明伦堂前整肃列队,静候殿下驾临,不得延误,不得失仪。举止需合度,言辞需审慎。” “莫要失了太学百年清誉,”她语气加重,“更莫累及家门师长。都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 陈司业点了下头,又详细分派了几项洒扫迎候的细务,便宣布早课解散,令众人各自准备。 堂内气氛活络起来,学子们三五成群,兴奋难抑地低声交谈起来,面上都泛着激动。 “竟是晋王殿下!殿下竟会亲临太学!” “听说殿下不仅尊贵,且文采斐然,若能得殿下青眼......” “论经讲辩,会不会当场考校?万一答得不好,可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太学英才济济,定能应对。” 柳茂林凑过来,扯扯尹云起的袖子:“云起,你说,晋王殿下会不会借此机会,相看一些可用之人?” 尹云起脑子里压根没有关于皇室的记忆,努力搜刮了半天,也只拼凑出些电视剧里模糊的影儿。 她谨慎地开口:“或许会。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她看了一眼柳茂林兴奋的脸,“别在殿下面前出岔子,比如,袖子被扯坏了之类的。” 柳茂林被这一打岔,兴奋消了些,伸手抚抚尹云起的袖口。 冯佩很稳重:“云起说得是。晋王殿下是当今帝上长女,素有贤明练达之名,此番突然驾临太学,这其中的意味,恐怕非同小可。” 她看了看激动的同窗们,“咱们这些人,家中多在朝为官,言行举止,更需加倍谨慎。” 柳茂林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凑近她们俩,压低声音:“是了!去岁秦王殿下成年,帝上便命她观政学习,已有历练之意。如今晋王殿下亲至太学,莫非是要......” 说到最后,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她们这些背后站着家族势力的太学学子,提前嗅风辨向,甚至表态站队么? 是皇室争权?不行,尹云起对这个世界的权贵格局几乎一无所知,晋王这到底是常规操作还是别有深意,必须尽快告知母亲。 尹府虽非顶尖权贵,但在朝堂上也有一席之地,尹昇定然知晓些风声。 尹云起不再犹豫,唤来南风:“我要立刻修书一封,你务必亲手交到母亲手中,越快越好,不得经由他人。” 南风见自家少君神色凝重,也绷紧脸,连连点头。尹云起飞快写下几行字,将信封好,交给她。 南风接过信,却面露难色:“少君,主君今日上朝去了,此刻恐怕还未归家。即便婢子立刻赶去宫门等候,待主君看到此信,再有所决断,只怕时辰上未必来得及。” “......尽量快些,”尹云起又掏出一张纸,“这封送回府中给阿爹。若有消息,速来报我。” * 尹府内,苏序正修剪他的宝贝花草呢。 秋公公是亲眼见着少君身边南风着急模样的,此刻也顾不得主公雅兴,将信急急奉上。 “主公,少君从太学送来的急信。” 苏序净了手接过,还笑:“云起不是在太学,怎的还写起家书来了?” 展开信纸,目光一扫,笑容凝固在脸上。 “晋王午后驾临太学?”他捏着信纸,“那时朝会虽散,可各部堂官仍在理事,谁能料到殿下会忽然移步太学?” 他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晋王此举,究竟是得了帝上默许,还是这位皇长女要以自身名义收拢士林人心? 无论哪种,云起这封信,都来得太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了。 他转身:“备车!去......”话到嘴边,又顿住。此刻直接去寻妻主,未免太过扎眼。他快步往书房走,“我先修书一封,你设法递进去给主君。要快!” 苏序这边吩咐完备车传信,自己也有些定不住,想着萧家或许能知道些什么,便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往后院寻萧初行去了。 萧初行正在自己院中核对这个月的府内用度册子,一笔笔数目看得仔细。 听雨进来禀报:“少主公,主公朝这边来了,看着面色有些紧。” 萧初行将正在看的那一行数目核对完,将册子合拢放在一旁。 能让阿爹这般形于颜色的,多半不是内宅琐事。是与主君朝务相关,还是妻主出了什么事? 萧初行心里也担心:“阿爹来了,我该去院外迎一迎才是。你去备些阿爹喜欢的茶水。” 他刚出门,就见着苏序已到了院门口,显然是走得急切。 “阿爹。”萧初行上前见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公公唤我一声便是。” 苏序摆摆手,见听雨捧了茶来,挥手让人退下,领着萧初行进了书房,甚至回身仔细将门掩好。 萧初行引苏序到窗边椅榻坐下,见他气息有些不匀,拿起旁边搁着的团扇替他扇着风:“阿爹,先顺顺气。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妻主在太学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正是云起!”苏序以为他已经知晓了,立刻接话,“她刚让人急送了信回来,说午后晋王殿下要亲临太学巡视。” 萧初行意外:“晋王?消息确实?” 苏序看出他并不知情,见他还在打扇,没好气拍开他的团扇:“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扇这点风?” 他很是不悦,拧着眉:“云起亲笔,岂能有假?她母亲此刻还在宫中,我已设法递消息进去。” 萧初行把扇子放在一边:“阿爹思虑得周全。殿下亲临太学,只怕另有深意。妻主她们在太学,代表的不仅是自身,还有身后家族的态度。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 苏序啧一声:“我怎么不晓得!云起近来是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可到底年轻,经历的风浪少。我怕她不知其中深浅,万一应对间出了什么纰漏,可怎么好?还有,这究竟是晋王殿下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哪位的意思?” “阿爹宽心。”萧初行起身倒茶,“妻主聪明,既已察觉有异,送了信回来,心中必有警醒。太学有师长在侧,殿下面前,她自会谨言慎行。” “母亲身在朝堂,必有计较。我们内宅之人,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府内,莫要给母亲和妻主添了烦忧。” 他将温度正好的茶水递到苏序手边。 “各府送信之人匆匆,若晋王殿下真有深意,此刻只怕已经得知。当下,外松内紧,方为上策。” “是,咱们不能先乱了阵脚。”苏序喝了口茶定神,“我这就去前头,敲打敲打那些容易探头探脑的,把府里上下稳下来,不能传出什么不必要的动静。你这边......” “阿爹放心,”萧初行懂事地笑,“我这边也会留心。妻主的衣衫用度,午后太学那边可能需要的物件,我都会让人再细细检点备好。” 苏序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有什么消息,或是你母家探听到些什么,也让人告诉我。” “是,阿爹慢走。”萧初行行礼送他。 看着苏序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萧初行走到窗边,望向太学的方向:“晋王......” 他唤来听雨,提高声音:“去将我上个月给小妹新做的那件衣衫找出来,正好我今日得空,拿回去让她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也好尽快修改。让外院备车,我回萧府一趟。” 他思索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落灯留在院里守着,若是太学那边再有消息传来,或是主君那边有什么消息,务必立刻报我知道。” 15、晋王 马车咕噜噜驶到萧府侧门。 萧初行踩着脚凳下车,听雨捧着那件仔细叠好的新衫跟在一边。 门房见是自家公子回来,笑道:“公子回来啦?”说着还歪着脑袋往后瞧尹云起。 “......”听雨上前催促,“快进去通报主公吧,公子回来瞧瞧。” 隔了会儿,沈主公才不紧不慢从内院出来:“我的儿,这才几日,你又回来了?虽说确是近,回母家方便,可你也该顾着些。常常这般回来,尹家主公岂不又要说你不懂事?” 萧初行拉住沈主公的手,就要往里走:“阿爹,外头晒,咱们进屋里说话吧。” 沈主公见他有些急,又看了眼听雨手里欲盖弥彰的包袱:“也是,这日头晒得很。快进来,阿遥去了武师那儿习剑术,你来得不巧。不过正好,咱们俩也清清静静说会儿话。” 进了里屋,沈主公挥退伺候的隶子,只留一个心腹公公在门外守着。 沈主公在主位坐下,看向坐在下首的萧初行,直接问道:“行了,这里没外人。说说吧,这个时辰突然回来,还拿着给阿遥的衣裳做幌子,是尹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萧初行知道瞒不过阿爹,也不再迂回:“是云起从太学急送了信回家。” 沈主公有些意外:“哦?出了何事?” “晋王殿下将亲临太学巡视。” 沈主公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这时辰选得巧,殿下驾临太学,说是勉励向学,自然名正言顺。”他抬眼看向萧初行,“子妻特意送信,是尹家觉得此事别有意味?” 萧初行摇头:“妻主信中未多言。苏主公接了信后,已设法往宫中递消息了。眼下确是担心,不知这是晋王殿下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深意。” 沈主公听完,沉默片刻:“晋王殿下是帝上长女,年岁渐长。如今帝体虽安,秦王殿下却也成人,有些心思活络的臣子,难免会多想几步。太学是什么地方?殿下此时去......” 他顿了顿,看向萧初行:“你母亲今日上朝,出门前倒是提过一句,说前几日朝会上有人提了太学明年考绩之事。” 萧初行心领神会:“母亲可有说些什么?” 沈主公摇摇头:“朝堂上的事,你母亲素来是不与内宅多言的。初行,你特意挑这个时辰回来,是想着家里或许能听到些风声,心里好有个底,是不是?” 萧初行坦诚点头:“是,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殿下亲临,众目睽睽,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妻主在太学中,若有人刻意引导,我怕她......” “到底是你的妻主,免不得这般牵肠挂肚。”沈主公语气缓了缓,拍拍萧初行的手背,“回来问问也好,求个心安。只是朝堂之事,咱们这些内宅男儿,到底瞧不真切。” 他不再说这些,神情更认真:“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多坐一会儿,陪阿爹说说话。你出阁前,阿爹常与你念叨,咱们男儿家,一生最要紧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萧初行怔了一会,还是答道:“是心。守住自己的心。” “正是。”沈主公语重心长。 “女子们生来天地宽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求功名掌家业,纵使一时行差,家族师长同窗,总有无数双手能拉她一把。” “可我们男儿呢?一纸婚书,便将此生稳稳系在了妻主身上。妻主若有情有义,自是福分,可这世道,哪个有前程的女子身边,不是繁花似锦?” 沈主公的声音带着怅惘:“心这东西,最是玄妙。一旦交付出去,便容易失了分寸,会生出许多原本不该有的念想。这些念想,起初是蜜糖,日子久了,若求而不得,便成了心头的刺,扎得自己疼,也难免惹得妻主厌烦。” “阿爹不是要你凉薄,夫妻之间,真心以待自是应当。”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清俊的脸上,“只是这心,要放得清醒,守得稳妥。如同养花,要知时节懂分寸,该浇水浇水,该修剪修剪,方能枝繁叶茂,长长久久。” 萧初行垂眸听着:“阿爹的话,初行记下了。” 沈主公见他如此,也明白有些道理非得亲身经历过才能彻悟,话点到为止,剩下的也只能看各人造化。 他不在多言,转而宽慰道:“晋王殿下素有贤名,想来不会太过出格。太学祭酒、司业也不是糊涂人,子妻应是无虞。” 沈主公扬声吩咐门外的公公:“去小厨房看看,绿豆甘草汤可好了?端两碗来。” 又看向萧初行,“阿爹还记着呢,你自小一到这春夏交接之时,最贪这一口清凉。” 萧初行心中温软:“难为阿爹还记着这些小事。” 孩子心里装着事呢,沈主公叹口气,只盼那尹家少君,真如传闻般改了性子,能妻夫恩爱到老才好。 “怎会不惦记你?”沈主公看着他喝汤,目光柔和,“你不比你小妹,有母亲亲自教导,日日操心课业前程。你是在阿爹身边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只要你在子妻家日子顺心安稳,阿爹便安心了。” * 太学这边,仿佛空气都绷紧了。 尹云起站在焕然一新的明伦堂里,周围是同窗们兴奋又紧张的议论声。 只有她,脑袋里空空如也,像一个误入学术殿堂的麻瓜。 时间一点点接近未时三刻。太学的师长们穿戴齐整,祭酒大人甚至换上了只有在重大典礼时才穿的深紫色官服。 庭院洒扫得连一片落叶都寻不见,香炉里熏起清雅的香,一切都透着庄重。 就在这令尹云起窒息的寂静中,外面传来了鸣锣开道声。 “晋王殿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行礼。 “诸位师长请起,学子们亦免礼吧。” 众人依言起身,尹云起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 晋王看起来比她想象中年长些,只着一身常服。此刻,她正笑着与祭酒说话,姿态放松。 底下的尹云起却半点不敢放松。现代社会实践告诉她,越是看起来平易近人的上司,往往越难应付。 听完祭酒的一番汇报之后,晋王提出了与诸生共论经义的提议。祭酒自然应允。 一行人移步至更加宽敞的论礼堂,晋王坐在上首席位,祭酒、司业陪坐下首,学子们整齐地在堂下排排站。 考校,开始了。 最初被点名的几位,都是太学中素有才名的佼佼者。被问到的学子虽然有些紧张,但大多能引经据典,偶有疏漏,也能在师长或同窗的补充下圆过去。 晋王听得颇为专注,还会追问一两句细节,气氛如同一次高水平的学术讨论。 随着时间推移,问题开始触及一些更为敏感的话题,比如对前朝变法得失的看法,对民生问题的钻研之道...... 这些话题,一个答不好,就可能上升到立场问题了。 尹云起手心又开始冒汗。她努力回忆着穿越前那点可怜的历史政治知识,试图和这个世界的背景嫁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点到自己。 然而,事与愿违,晋王的目光,扫过了她这个方向。 紧接着,她听到那道声音温和地响起,目标明确。 “那位学子,可是尹御史家的女娘?” 尹云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学生尹云起,参见晋王殿下。” “免礼。”晋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尹学子近日学业颇有精进,与往日不同。方才见你听得专注,不知对本王方才所问‘为政之道,宽严如何相济’这一题,可有见解?” 果然是这种涉及治国理念的题目,尹云起心脏狂跳。 原主到底什么水平?她完全不知道!而且,晋王特意提到与往日不同,是听说她改好了,还是别有深意? 不能沉默,沉默就是无能;不能胡扯,胡扯就是欺君;更不能照搬之前同窗的答案,那就是拾人牙慧。 冷静,尹云起,你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你有逻辑思辨能力......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虽然具体典籍论述她不知道,但这个命题本身,可以理解成治理中的平衡问题。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回殿下,学生以为,宽与严并非对立的矛盾,而是施政中要根据不同情势,动态调整的两种手段。” 她很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比如,维护法度纲纪、确保政令畅通是严的基石,体察民情、教化引导、给予民生休养的时机,这是宽的体现。” 她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晋王和师长们的反应。 “关键在于相济,学生浅见,认为可以着眼于目的与实效。施政所为,最终当以国泰民安、政通人和为目的。审时度势,察其所需,当严则严,当宽则宽,使二者相辅相成,此为相济。” 她简直发挥出了高考写议论文的水平,说完又找补道:“学生读书未精,见识有限,请殿下教诲。” 晋王的目光在尹云起身上停住,既没赞许,也没有明显的不满:“嗯。能从施政得失角度思辨其理,虽稍显泛泛,也算有自己的考量。退下吧。” “谢殿下。”尹云起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赶紧退回队列。 16、深意 晋王的目光跟随着退回队列的尹云起,稳稳地落在了站在她前面些的柳茂林身上。 “柳学子。” 柳茂林出列行礼:“学生柳茂林,参见晋王殿下。” “免礼。”晋王颔首,饶有兴致,“将门虎女,却也入太学修文,嫖钦将军倒是爱女心切。本王今日既考了文思,少不得也要听听武略之后人的见解。便考考你吧。” 柳茂林心里着急。考她?考她什么?论武术骑射,她自信不输旁人,可这是经义考校! 她答:“殿下请出题,学生尽力应答。”一边默默祈求千万别问太深的经义。 晋王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然我朝立国,亦重礼乐教化,崇尚仁政。你既出身将门,又入太学读圣贤书,依你之见,这兵之诡道与国之仁政,可能相容?又如何相容?” 问题抛了出来,不算特别冷僻,甚至可说是将门子弟理应有所思考的方向。但恰恰因为如此,才更显微妙。 堂内愈发寂静。陈司业的目光看向柳茂林,隐含担忧。 柳茂林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当然知道《孙子兵法》和仁政,可要把这两者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如何相容,对她而言却有些艰难。 她决定放弃经典引用,就用自己最直接的理解去说。 “回殿下,学生以为能相容。”她声音很肯定,似乎也在给自己鼓劲,“《孙子兵法》说‘诡道’,学生听母亲解过,是说用兵要灵活应变,出奇制胜,目的是为了全胜,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减少伤亡,保全更多士卒百姓。这和学生理解的仁政,是劲往一处使的。” “我们柳家世代从军,祖母和母亲常常教诲,打仗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大概就是学生想的相容吧。” 晋王听得很认真,直到柳茂林说完,她甚至牵动了一下嘴角,目光在柳茂林脸上停留,又似乎越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话虽质朴,倒也直指核心。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晋王的评价带着兴味,“看来嫖钦将军教女有方,不止传了弓马,也传了家风。倒是让本王也好奇,柳府庭训之下,其余人等,又是何等风貌了。” 话说的轻飘飘,然而落在旁人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深意。柳家如今最引人瞩目的适龄之子,还能有谁? 柳茂林听到夸赞家风,正觉得过关,紧接着又听到后半句,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不敢深想,连忙再次行礼:“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待柳茂林归队,晋王又点了三四位学子,大约半个时辰后,她起身,在众人的恭送下,起驾离开了太学。 象征着皇权的仪仗消失在视线尽头,笼罩在太学上空的威压也渐渐退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的交谈和挪动脚步的声音响起。 尹云起觉得自己的肩膀都有些僵了,随着人流往外走。 “云起!”柳茂林和她同行,脸上带着劫后余生,另一只手还拍着胸口,“我的天,可算走了!我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呢!” 尹云起拍拍难姐难妹,也心有戚戚:“可不是么,我这手心现在还是汗。你说这晋王殿下点人,怎么就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精准呢?专挑咱们这种心里没底的?” 柳茂林深以为然,大力点头:“就是就是!我都快缩成鹌鹑了,结果一眼就被逮出来!还有你那问题,什么宽严相济,听着就头大。我那个更绝,又是兵法又是仁政的......” “哎,你说,殿下是不是知道咱们肚子里墨水不多,故意考较咱们的应变?”她说着,自己又觉得不太可能,摇了摇头,“不对,殿下哪有空惦记咱们这些人。” “不管怎样,总算是过去了。”尹云起叹了口气,“茂林你倒是实在,虽然直白了些,听着倒也挺在理。” 柳茂林难得被夸,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我那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说。幸亏殿下宽宏,没跟我计较。” 她又凑近些,带着点疑惑:“哎,你说殿下最后提那一嘴我家,是不是别有深意?” 尹云起对上柳茂林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她也觉得有深意,正斟酌着,另一个声音加进来:“恐怕是这样。” 两人回头,见冯佩正在她们身后。 “佩佩,”柳茂林伸出另一只手去拉她,“你快同我说说。” 三人并排,冯佩边走边说:“晋王殿下是何等身份?一言一行,皆有考量。在这种场合特意提及,”她顿了顿,看了柳茂林一眼,“你家小弟恰好成年,而秦王殿下,也尚未纳聘王夫。” 柳茂林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殿下在暗示......” “未必是暗示,也可能是一种铺垫。”冯佩语气谨慎,“殿下在这等场合提及你家小弟,无论有心无意,这话既然出了口,便会被人记住,也会传入该听到的人耳中。” 柳茂林倒吸一口凉气:“我就答了个问题而已,不会把我弟给害了吧。” 冯佩见状,安抚道:“未必就定下了。各家适龄男儿,也不止柳小公子一个。” 尹云起也再拍拍柳茂林的肩膀:“今日之后,咱们,尤其是茂林你,恐怕会更引人注目了。往后言行,更需谨慎些。” 柳茂林苦着脸:“我就是来太学混......啊不,读书的,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明伦堂的喧嚷持续了好一阵,直到陈司业的咳嗽声响起,才安静下来。 陈司业已换回了司业常服:“晋王殿下仁厚,多有勉励,望诸位铭记于心,不负天恩,更不负寒窗苦读。” “不过,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莫要因一时应对而沾沾自喜,也莫要因些许疏漏而妄自菲薄。沉心静气,回归课业,明年科举之时,方见真章。” 学子们应道:“学生谨记司业教诲。” “今日午后课业既已耽搁,便改为自修。各自温书,不得喧哗。”陈司业总结教育完毕,留下任务后便离开了明伦堂。 司业一走,堂内的气氛又松动了几分,同学们拿出书本,只是显然还未收心,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与邻座交换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说上一两句悄悄话。 尹云起也翻开面前的书,试图集中精神,却发现极度紧张后的骤然放松,带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注意力涣散。 那些本就还不熟悉的方块字,此刻更是难以辨别其中深意。 她抬眼去看柳茂林,对方正对着本兵书发呆,眉头拧着,显然也没看进去。另一侧的冯佩,倒是已经执笔在写着什么,神色专注。 差距啊。尹云起在心里叹了口气。 “喂,云起。”柳茂林发现她在看自己,也凑了过来,“你说,司业最后那话,是不是在点我们?让我们别因为被晋王问了就飘了?” 尹云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点空间,同样压低声音:“或许有此意。不过,更可能是告诫所有人,今日之事已毕,荣耀也好,忐忑也罢,都该放下了。太学终究是读书的地方。” “道理我都懂,”柳茂林眉眼间带着烦躁,“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静不下来。越想冯佩之前说的话,越觉得吓人。你说,晋王殿下她......该不会真对我弟弟有什么打算吧?” “嘘——慎言!”尹云起制止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好在无人留意她们,“天家之事,岂容我们随意揣测?心中有此警觉便好,千万别宣之于口,落人口实。” 柳茂林缩了缩脖子,反而更添郁闷:“可、可晋王殿下不是已有王夫了吗?总不至于让我弟弟去......”后面的话她没说全,但意思已经明了。 尹云起低声道:“晋王殿下自有王夫,可你难道忘了佩佩说的,秦王殿下与你家弟弟年岁相仿,且尚未议亲。” 她顿了顿,“虽说二位殿下是一母同胞,至亲手足,但天家之事,复杂难言,未必全然没有各自计较。” 尹云起不敢再说,碰了碰柳茂林的胳膊:“茂林,你若实在不安,等散学后将今日情形,如实告诉嫖钦将军。她自会有所判断,也能提点于你。” 17、思念 尹云起今日累得不行,散了学归家,只剩下一个朴素的愿望—— 瘫在床上,最好能一键屏蔽所有人的那种。 刚跨过二门门槛,林管事的脸就出现在尹云起视线里,见她回来便迎上前:“少君回来了。主君吩咐,请您归家后,即刻去书房见她。” 不必多问,她心里已猜到八九分,应是为了晋王的事。 “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认命地调转方向。 尹昇确实在等她,甚至连文书都搁在了一边。见她进来,也没绕弯子,直接问:“太学那边,今日如何?” 尹云起把晋王的话复述了一遍,还重点突出自己谨言慎行、绝不多事的优良品质。 尹昇听罢,点头:“你顾虑得是。两位殿下如今正较着劲,嫖骑将军家那位小公子也是个厉害性子,只怕还要闹出不少动静。” 她想起自家女儿平日里的行事,又仔细叮嘱:“这水浑得很,你莫要自作聪明,觉得要全什么同窗义气。” “柳家有从龙的底气,两位殿下有博弈的资本。我们尹家有什么?一府上下百余口人安稳度日的指望罢了。”她顿了顿,“一步踏错,粉身碎骨的,不会只有你一人。这道理,你可明白?” 见女儿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尹昇向后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转到另一桩事上:“你近日收了心,肯安安分分去太学,这很好。” “但既收了外面的心,也别把心思尽数沉溺在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她意有所指,“男人嘛,若你有意,便纳了放在后宅,懂得侍奉妻主便是他们的本分。你的心思,该放在明年春闱上。那才是你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正途。” 她说完,不等尹云起回话,便重新拿起了桌案上的文书,便是送客的姿态了。 从母亲书房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原主似乎也不怎么通文墨,但究竟是什么水平她也不清楚。 至于她自己,一个大学毕业后就和文言文说了再也不见的现代灵魂......怎么考科举? “少君,您回来了。”小穗听到动静,从小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热水已备好了,您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解乏?” “先沐浴!立刻!马上!”尹云起摆摆手,现在只有热水能抚慰她受伤的心灵和即将面临二次高考的恐慌,“晚膳简单点,送到房里就行,我实在没力气挪去饭厅了。” 她现在急需一个热水澡,暂时逃避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 把自己沉进浴桶,她仰头长舒一口气,觉得灵魂稍微归位了一点。 外间传来西洲的声音:“少君,听雨来了,说少主公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尹云起泡在水里,连手指尖都懒怠得不想动。想起母亲那句意有所指的“莫要沉溺”,再想想自己那堪比文盲的科举前景,她更提不起劲了。 “拒了吧,”她声音懒洋洋地从水汽里飘出来,“累,不想动。” 西洲“噢”了一声,很是干脆地转身出去,对候着的听雨转达:“少君不去,少主公自己用吧。” 听雨惴惴,难不成少君当真恼了少主公?连西洲都这么直撅撅的,定是少君心情不佳,底下人也跟着小心。 他开始脑补自家公子独守空房、对影自怜的凄凉场景,愁得脸都皱了。 尹云起哪知道小隶子已经为她和萧初行编排了一出的苦情戏码。她正对着水里漂浮的丝帕发呆,食指将它转出一个又一个涡旋。 不到一年再高考一次......还是地狱难度文言文专精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她要去给荀期烧纸发消息!祈求原作者救救她! 说干就干。尹云起胡乱擦了身子,头发都来不及绞干,只松松绾起,套了件简便的素色衣裙,晚膳也顾不上了,直奔祠堂而去。 她熟门熟路摸到老角落,找出黄纸和毛笔,也顾不得姿势雅观,蹲在地上就开始奋笔疾书。 “期期救我!这个世界科举会考什么?有没有重点?能不能划范围?或者你能不能突然给我什么科举必过金手指?” 写罢,她将纸凑近长明灯的火苗,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烬。 微光再次从灰烬上方扭曲浮现,字迹却比上次更不稳定,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 “云起,我也想救你(tot)......可这只是个开头几章的设定,你穿来这里后,我就已经控制不了剧情发展了。” 荀期似乎很着急,没等她回信,字迹又浮现出来。 “还有,你现实里失踪了,可这事太怪,警察也毫无线索。你爸妈当然难过,但你也知道,你弟弟家刚添了孩子,是个大胖小子,你爸妈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那儿,带小孩挺废神的,他们......唉。” 字迹在这里变得更模糊。 “你弟也问过我几次,他们可能觉得我被你失踪刺激到了。我没办法让他们相信你穿进书里了......云起,对不起。” 尹云起蹲在冰冷的祠堂地面上,看着熟悉的字迹逐渐消失,半晌没动。 心里像被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空空的闷闷的,凉飕飕的风还直往里灌。 她并不算太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尹云起确实是那种容易让人放心的孩子。从小到大,成绩不需要操心,工作自己搞定,连消失都消失得这么省事。 爸妈爱她吗?大概是爱的,只是爱弟弟更多。家里天塌了吗?大概没有,生活总要继续,尤其是有了更幼小更需要投入的新生命后。 她抹了把脸,捡起笔,又在那粗糙的黄纸上划拉。 “没事儿期期,别跟他们说这些了,徒增烦恼,也改变不了什么。这边我自己想办法,大不了头悬梁锥刺股,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卖。” 笔尖顿了顿,她吸了下鼻子,更用力地写下最后一句。 “我不在,你别再傻乎乎的了,记得按时吃饭,早点睡觉,照顾好自己。也别太担心我。” 纸烧完,最后一点青烟散入祠堂肃穆的空气里。没有新的回信。 尹云起抱着膝盖,在昏暗里蹲了一会儿。现实里那个家,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变得模糊遥远,或许再也触摸不到了。 她拍拍自己,不就是读书吗?从前她能从早六晚十的高中生涯挺过来,现在也能!总不会比感兴趣的小说弃坑更绝望吧? “妻主。” 她正给自己猛灌鸡汤呢,祠堂门口传来声音。这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 她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腿麻了,没动。 萧初行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新鲜的纸灰,又看了看她手里捏着的毛笔。 大抵是会错了意。 “妻主思念太主君了?”他也在她身边蹲下来。 尹云起顺势闷闷地“嗯”了一声,垂下眼不看他。 萧初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温暖的手覆上她有些僵硬的手指,耐心地将毛笔抽走,放在一旁。 “人总会离开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只说给她听,“没有谁能陪着谁走完一生。” 他的指尖抚过她有些湿润的眼角,“想哭的话,就哭吧。我在这里,不会笑你的。” 或许人心就是这般古怪,独自一人时,再多的惶恐委屈都能咬牙硬扛,一旦有人温柔抚慰,伪装的堤坝就要溃不成军。 尹云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有些狼狈。 下一秒,便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萧初行身上熟悉的香味包裹住她,他的手臂环住她。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发顶:“我在这里呢。” 祠堂门外,听雨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瞧见里面相拥的两人,又立马缩了回去,捂着嘴,眼睛却亮晶晶的。 少主公出马就是一个顶俩嘛! 月亮已经悄悄升起,越过大开的窗户,毫无保留地洒落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二人,连地面上投下的影子,都亲密无间地叠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尹云起把脸埋在萧初行肩头,泪水鼻涕都蹭在柔软的布料里。 在这个陌生又前途未卜的世界,至少在此刻,这个怀抱是真实而温暖的,这份慰藉是触手可及的。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18、甜吻 萧初行就这样抱着她,直到怀中人细微的呜咽声渐渐平息,他才松开一些,借着月光低头看她。 尹云起眼睛鼻尖都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和胡乱擦拭的痕迹,看上去湿漉漉又凌乱,可怜兮兮里透出几分好笑。 她也觉得自己此刻有些狼狈,不太好意思地别开脸,又想抬手去擦。 “不动。”萧初行取出一块丝帕,从她眼角擦到腮边,“好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故意逗她:“妻主哭成小花猫了。” 尹云起被他说得有点窘:“谁、谁哭了......” “是,没哭。”萧初行依旧在笑,将用过的帕子收回袖中,向她伸出手,“地上凉,妻主起来吧。” 尹云起双腿麻得厉害,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片刻,没动。 “嗯?”萧初行歪头,对上她的眼睛,“妻主还在生我的气?” 被他这么一提,尹云起才想起自己昨天还怼了人,没哄不说,反倒躲起来哭时,还要让人家来抱。 萧初行见她不作声,索性自作主张地依偎进她怀里:“我错了,妻主原谅我,好不好?” 尹云起顺势就抬起了架子:“哪儿错了?” 萧初行见她没有推开自己,便得寸进尺伸手环住她的腰,十足十的撒娇意味:“哪儿都错了。” 都到这份上了,尹云起也伸手揽住他的后背,颇有一家之主的架势:“那我便原谅你吧。” 萧初行偷偷笑:“嗯,妻主最好了。那咱们回去吧?” “......”尹云起声音闷闷的,“我腿麻了。” 萧初行一怔,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声,半扶半抱地把人圈进怀里,还要装模作样把姿态放得更低:“那妻主抱抱我吧。” “嗯......”尹云起被这软乎乎的黏人劲儿弄得脸上发烫,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不急,慢慢来。”萧初行就势将她更稳地圈进臂弯里,哄人,“妻主不哭了,好不好?若是让太主君瞧见,该笑话你了。” “!”尹云起这才想起两人还在家祠里,急着要推开他,“不抱了。” 萧初行逗人逗过了头,才不肯松手,连忙找补:“我胡说的,太主君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我们云起呢。” 尹云起头一回听他这样唤自己的名字,将脸埋在人家怀里遮住羞,还要再问:“你叫我什么?” 萧初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可爱的秘密,他将唇再贴近一分,一字一句缠绵:“云起。”更亲昵的称呼滑出唇齿,“阿起。” 尹云起头一次被情人呢喃着这么唤,搅得心尖发颤,整个人也僵在人家怀里不动。 萧初行不给她躲闪的机会,追问:“妻主喜欢吗?” 尹云起脸上热意汹涌:“谁、谁喜欢......” 话未说完,被他低低的笑打断,反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萧初行的唇几乎要含住她的耳垂,说话间像落下一个个吻:“阿起喜不喜欢阿行这么叫?嗯?” 尹云起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嘴上却硬撑着,还要学他撩人的尾音:“谁准你逾矩的......嗯?” 萧初行一时未答,她感觉到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渐渐收紧,不由地抬眼望去。 然后,便被吻住了。 不再是从前那样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探寻,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 鼻息交错,体温相融,不知是谁先试探着启开唇缝,一点温软的舌尖轻触,便勾起生涩炽热的纠缠。 家族祠堂,二十七座牌位见证,两个青涩的初学者,在爱欲的门槛边,跌撞着共享了彼此最初、最颤栗的甜蜜。 方才哭过的酸涩还未消退,尹云起被吻得久了,难免抽噎,下意识地仰头想退。 萧初行的唇追过来,含吮了一下她的下唇,才终于肯退开些许距离,鼻尖却仍眷恋地抵着她的。 “妻主饿不饿?”他低声问,“听婢子说你未用晚膳。” 尹云起确实感到胃里空空,老实点头,鼻尖又与他轻碰。 萧初行又笑,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吻了吻她的鼻尖:“那便回去用些吧。”他的唇温热,“泡了澡,又哭这一场,最耗神了。吃点东西暖暖胃,才好安睡。” 二人回了萧初行的院子。落灯见少君来,忙从小厨房端出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盅热气袅袅的鸡茸粥。 粥是萧初行院里小厨房的拿手,米粒熬得软烂,与细细的鸡茸丝融为一体,还缀着几点碧绿的葱花与透明的鸡油。 萧初行为她盛了一小碗:“小心烫。” 尹云起接过来,入口香甜极糯,从喉间一路暖到胃里,连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抬眼看他。 萧初行并未用饭,只在一旁陪着。他手里握着卷书,却并没看,目光自然与她对上。 “妻主在看什么?” 尹云起被抓了现行,也不躲:“你也没在看书。” 萧初行又笑,索性将书放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只专注地看她。 “书哪有妻主好看。” 尹云起比不过他的甜言蜜语,不答了,只顾埋头喝粥。 收拾妥当,就该准备就寝了。 尹云起已洗过澡,便在内室坐着等萧初行。 不可避免听见净室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方才祠堂里的亲密还没忘却,此刻这般等着他沐浴,倒生出几分新鲜的微妙来。 她随意转了目光,落在萧初行方才看过的那卷书上,瞧着是本地理风物志。她没去动,只觉得这房里处处是他的痕迹。 水声停了。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起一角,萧初行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软缎中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大约是热气熏蒸,他连眼尾与脸颊都染着与衣衫相近的绯色。 他看见她还在,眼神便柔和下来。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带来一股被热水熨帖后独属于他的味道。 “让妻主久等了。”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温热的水汽里捞出来,声音也带着软。 尹云起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滴水的发梢上。 “头发不擦干么?仔细着凉。” 萧初行随手撩了撩肩上的湿发,水珠滚落几滴,沾湿了衣襟。他抬眼望她,眸子里映着烛火,亮亮的。 他说:“忘记了。” 尹云起没说话,起身走到屏风旁,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宽大柔软的白棉帕,又回到他身后。 “转过去。” 萧初行很乖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尹云起坐在他身后,用棉帕拢住他的发,揉按着吸去水分。他的头发很软,浸了水后更是滑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动作不算熟练,指尖也偶尔擦过他温热的耳廓和后颈。 萧初行安静地任她摆布。 头发半干时,尹云起停了手。 萧初行转过身来,几缕发丝松散地贴在他颈侧和脸颊边,他没有理会那些发丝,只是静静的看她,然后伸出手,拂过她的耳垂,又流连到她颊边。 “妻主,”他说得郑重,眼神却带着眷恋,“我的。”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只是抓住他还在自己脸颊作乱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比她大,骨节分明,此刻任由她握着。 “嗯。”她小小声地应了。 萧初行嘴角弯起,反手将她的手包拢,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歇息吧,很晚了。” 灯被逐一吹熄,锦帐落下,隔出一方私密安稳的天地。 两人并肩躺在枕上,亲密与悸动沉淀下来,变为一种更温存更贴近的安宁。 身体在黑暗中无比自然地靠近,萧初行侧过身,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尹云起也顺势转过身,将脸靠近他散发着暖意的颈窝。 他的怀抱宽阔踏实,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平稳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于是她也环住了他的背,指尖触到他中衣下紧实的肌肉线条,脸更热了,却舍不得松开。 “冷么?”他在她头顶低声问,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不冷。”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听起来钝钝的。 何止不冷,被他这样拥着,从头到脚都暖融融的。 “那便好。”他将手臂放得更稳妥,认真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地里,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睡吧,阿起。” “晚安,阿行。” 19、甜心 天光还未大亮,帐内还昏蒙着。 尹云起被脖颈间温热的呼吸痒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被抱得实在很紧,萧初行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腿也缠着她的。 她试着想把他手臂挪开,刚动一下,身后的人便有了回应。 “......别动。”萧初行咕哝着,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住,脸颊在她颈后蹭了蹭。 尹云起心跳超快,开口:“我得起了,还要去太学。” 身后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尹云起感觉他的呼吸靠得更近,温热的唇落在她后颈,轻轻的,软软的。 他在亲那里。 “再躺一会儿,”他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就一会儿......妻主。” 被这样低低软软地唤一声,尹云起身体很诚实地放松下来,嘴上小声抗议:“要迟了。” “不会。”萧初行含糊地保证,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气,“妻主好香。要不,我让人去告假?” “不行!”尹云起还惦记着科举呢,这下更清醒了,挣扎着要转身。 这一动,两人贴得更紧,晨间的生理变化便贴住她。尹云起好歹也是学过理论知识的,身子僵住,不再动了。 萧初行笑着松了力道,将她转过身来。帐内光线昏暗,他看着她红红的脸,还要再叫:“妻主?” 尹云起瞪他,没什么威力:“你规矩点!” “在自己房里,抱着自己妻主,哪条规矩不许?”他理直气壮,眼神黏在她脸上,“昨天还亲......” 尹云起抬手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下去。 他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温热,潮湿。 萧初行笑得人都有些颤,终于肯放开她,自己先坐起身。他回头,见尹云起还抱着被子望他。 “真不起?妻主再躺下去,我可要陪着了。”他作势要重新躺下。 尹云起赶紧掀开被子下榻,快步走向屏风架,不顾身后人的笑。 她低头系衣带,萧初行也要黏过来,勾住带子尾端,煞有介事说要帮她整理。 她要挽发,他先一步越过她取到梳子,然后站到她身后,对着铜镜,很一本正经地帮她正了正其实很端正的发髻。 “好了没?”尹云起在镜中对上他的眼睛。 “马上。”他答应着,手却没离开,俯身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好喜欢你。” 尹云起被这几个字惹得脸红发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妻主,”萧初行见她这样,又贴近些重复,“好喜欢你......好喜欢云起,好喜欢阿起。” 心脏怦怦,尹云起捏住衣角,强作镇定:“大清早的,干嘛说这些。” 他早已摸透她比寻常女娘更易羞的性子,非但没收敛,还得寸进尺地在颊边偷亲一下:“哪一处都喜欢。” “萧初行!”她羞恼,抬手去推他的脸。 他笑着顺势牵住她的手:“好好,不闹你了。再闹,妻主真要迟了。”话虽如此,牵她的手却没松开,两人一起走到外间。 早膳已经摆好,听雨正低头布菜,看见两人牵着手出来,笑着行礼退到一旁。 萧初行拉着尹云起坐下,自己却不坐对面,非要挨着她坐。桌上有一碟刚出笼的虾仁水晶饺,皮薄透亮。 他夹起一个,却不放到她碟中,而是递到她唇边:“尝尝,新来的厨子做的新口味。” 尹云起看看四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隶子,要躲:“我自己来......” “筷子都到这里了呢。”他不动,眼睛眨了眨。 故意拖长的尾音,带着撒娇。尹云起拿他没办法,只好迅速张嘴咬住了那个饺子,确实美味。她嚼了几下,含糊道:“好了,你自己吃。” 萧初行很满意,自己也夹了一个,却偏要问:“妻主,我这个好像没你的好看,是不是你的更好吃?” 尹云起见他没完没了撒娇卖乖,赶紧低头喝粥,不再理他。 终于捱到出门时刻。萧初行坚持送她到二门。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太学今日有骑射课吗?” “没有,是算学和策论。” “那便好,省得累着。晌午我让人送点心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侧头看她,“想着你,做什么都不麻烦。” 尹云起心中叹,他是不是偷偷补课了!怎么情话张口就来! 快到二门,马车已在等候。尹云起抽手去拿书箱,想逃离这让人脸红心跳的氛围。 萧初行先一步将书箱拿在手里:“我看看还缺什么不曾。”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检查,实则将一个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是什么?”她问。 萧初行合上书箱,递给她,却不说,只弯着眼睛:“妻主自己看。” 趁她朝他伸手接书箱,他凑得更近,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不等尹云起反应,他已退开一步,脸上是得逞的笑,冲她挥挥手:“妻主早些回来。” 尹云起面热,转身上了马车。坐好后想起他塞的东西,好奇地打开书箱。 是一个锦囊。抽开系带,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香料,而是几颗包着漂亮纸皮的糖,和一张折得小小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课间歇息,甜一甜嘴,也甜一甜心。” 到了明伦堂,尹云起还在意着柳茂林的话,四处张望,却没瞧见她。 “茂林今日竟还没来?”她问身旁的冯佩。 冯佩也望过去:“是呀,平日她总是头几个到的。”她有些担忧,“真有些奇怪。” 前排的同学听见她们的嘀咕,也转过头来询问。 几个人正叽叽喳喳,陈司业走进来开始点名,点到柳茂林,无人应答,她也没有意外神色:“柳茂林已向太学告了长假,往后便不来了。诸位专心学业,今日的算学课依旧由男师周照临授课。” 消息来得突然,大家议论着收拾书本,转向格物院。尹云起与冯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各自消化着这个突兀的消息。 算学课上,周照临抱着算筹走进来,堂内已是安静下来。 尹云起在他进门时下意识抬了下眼,望见他的侧脸,心口有些轻微的涩意。她很快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压下心中思绪,将脊背挺直了些,把全副注意力都聚在算题上。 周照临将用具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堂下,他的目光掠过那个低着头的身影时顿了顿。 这些日子,她规矩得过分。除了必要的课业应答,再无多余一字。 起初他确实认为这是她终于知分寸,省却麻烦,可那随着回避来的确是日渐明显的疏离,同那日她扶他的亲昵对比,让他心下莫名有些沉。 “柳学子缺席,诸位不必挂怀,自有她家中安排。” 他说不必挂怀,自己的思绪不由得飘开些。柳家的事他并非一无所知,柳茂林此番离学,恐怕不止家事那么简单。 而这堂下,某个刻意避着他的学生,是否也知晓些什么?或是还在因为他那日冤屈了她而介怀? 他止住思绪,开始讲课。 尹云起盯着书页上繁复的算符,努力集中精神。手指摸到书箱里那个锦囊,想起那几颗糖和萧初行给她的纸条,定下心仔细听讲。 至于周师,她悄悄吸了口气。他是师长,仅此而已。模样再让她心驰神往,也仅此而已。 算筹课散,尹云起并未急着离开。她垂着眼,将周照临方才讲解的一道复杂例题,在草稿上一步步重新演算。 明年开春的科考在即,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照临还没离开,正整理着散乱的竹筹,瞥见尹云起正默记着什么,正午的阳光将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边,连小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周师留步。”陈司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回过神,转身。 陈司业走近些:“柳学子的事,恐怕还有些牵扯。近日学中若有什么流言,还需你多留意,安抚好学生的心,尤其是与她走得近关系好的。科考当前,不能乱了阵脚。” 周照临应下:“司业放心,我明白。” 柳家是武将勋贵,牵涉亲王,此事可大可小。太学虽是清静地,也难免被波及。他不由又看了眼尹云起,她与柳茂林交好,可知其中深浅?可会因此受了牵连影响? 尹云起终于验算完毕,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她将东西仔细收好,起身拿起书箱。 同窗三三两两散去,她拿起书箱,打算去藏书阁借两本算学笔记。 刚走出明伦堂不远,转入一条两侧植着翠竹的僻静小径,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甚至加快了步子,心里默背着方才的算诀,试图将那脚步声隔绝在外。 “尹云起。”周照临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了。 20、软禁 尹云起的脚步停下,捏紧书箱的系带,转过身。 周照临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拿着几卷书册,像是刚从明伦堂出来,追了她一路。 “周师。”她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周照临走近了些,仗着身高盯谢她垂下的睫毛,忽略她刻意拉远的恭敬,开口:“柳茂林的事,你可知情?” 尹云起摇了摇头:“学生不知。今早才听闻她告了长假。司业说,自有她家中安排。” “嗯。”周照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紧握书箱带子的手上,“她家中之事,或有牵连。你与她平日交好,若听到什么,或有什么人问起,需知分寸,谨言慎行。” 尹云起听懂了:“学生明白,谢周师提点。” 又是一阵沉默,风带来远处学子隐约的嬉笑声,更显得此处安静。 周照临看着她又准备告辞离开的姿态,那句“你近日......”终究没问出来。 问什么呢?问她为何躲避?问她是否还在介怀?这很是超出了师长的本分。 他将手中一卷薄册递了过去:“这篇算学补遗,是前朝孤本的抄录,里面对今日课上那道题有更妙的解法。你既对此题用心,可拿去看看。” 尹云起怔了怔,看着那卷边缘有些磨损的册子。这显然是他的私藏,并非太学公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谢周师。” “科考在即,专心学业是好事。”周照临最后说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清那低垂眉眼下的真实情绪,“去吧。” “是。学生告退。”尹云起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没有半点迟疑,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周照临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叹了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尹云起走进藏书阁,借到想要的笔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她把书箱放在膝上,打开,里面躺着萧初行给的锦囊,和周照临给的那卷补遗。 她先拿起锦囊,倒出一颗糖,剥开漂亮的糖纸,将圆润的糖粒放入口中。她看着糖纸上精致的花纹,想起萧初行早上黏人又得意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补遗上。拿起,展开。字迹挺拔清隽,是周照临的亲笔。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算式和注解上,一点点理解其中的奥义。 在翻页的间隙,她有一刹那的恍惚,很快她摇摇头,更用力地含了含口中的糖,让那清晰的甜味唤醒神智。 他是师长。她有家室。 糖慢慢化尽,她也将那补遗仔细读了一部分,合上册子,她将它和锦囊一起收好,拿出自己的笔记,开始整理今日所学。 目标清晰,只有科举。至于其他,不是她这位高三学子该耗费心神的存在。 尹云起回到明伦堂,南风提着食盒在廊下张望,见她身影出现,赶紧迎上:“少君,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些,饭菜都要凉了。” 尹云起解释:“我去藏书阁了,母亲昨日叮嘱我,春闱在即,我想着是该好好努力。” “少君辛苦。”南风接过书箱,为她布好碗筷。 坐下不久,冯佩也端着饭盒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云起,过几日太学放月假,咱们去看看茂林?” “放月假?”还真有点像从前读高中的感觉,尹云起点头,“可以呀,只是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冯佩道:“总得去问问才知。若她真有什么事,咱们或许也能帮衬一二。” * 月假第一天,尹云起用尽毕生自制力,才从美男暖被的温柔乡里挣扎出来。 黏人夫郎勾着她的寝衣带子:“妻主,今日不用去太学。” “我与冯佩约好了,去嫖钦将军府看看柳茂林。” 尹云起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听到关键词的萧初行却缠得更紧了些。 “妻主不去。”他闭着眼耍赖。 “早就说好的,这时候冯少君怕是都在来的路上了。” “那妻主亲亲我。”无赖还委屈上了,“妻主从来没亲过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尹云起好笑,低头在他脸上碰了一下,这才得以脱身。 准时抵达府门与冯佩会合,坐上马车,一起往嫖钦将军府去。 到了将军府,接待她们的是位面容和气的公公:“尹少君,冯少君,劳二位惦记。只是我家少将近日染了风寒,甚是严重,怕过了病气给贵客,实在不便相见。主公吩咐了,请二位厅上用茶。” 尹云起与冯佩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他进府。婢子隶子们伺候周到,茶水点心精致可口。 冯佩对尹云起耳语:“不对。若只是风寒,茂林那性子,就算真起不来,也定要叫我们进去说笑解闷,哪会避而不见?” 尹云起深以为然,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硬是喝空了一壶茶,吃了一碟点心,才宾主尽欢地告辞出来。 站在街角,尹云起摸着喝饱了的肚子,叹气:“看来真出事了,得想办法摸摸底。” 冯佩苦着脸:“怎么摸?就咱俩这身手,翻墙?怕不是刚扒上墙头,就被当成偷袭将军府的刺客给射下来了。” 正对着将军府的高墙发愁,侧后方小巷里忽然探出个脑袋,小声喊:“尹姐姐?” 两人回头,看见是柳升卿躲在巷口,尹云起惊讶:“柳小公子?” 柳升卿把她们带到巷子深处,确定四周无人,带着委屈:“二位少君是来看我阿姐的吗?她不是风寒,是被阿爹关起来了!” 尹云起和冯佩同时吸了一口气:“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阿姐不肯答应把我聘给晋王或者秦王。母亲父亲觉得是好事,阿姐说那是火坑。她们大吵了一架,阿姐气急了,说要去宫中问问有没有这样的道理,然后就被关起来了。” 柳升卿垂下眼睛,难堪似的不敢看她们俩。 尹云起与冯佩对视一眼,果然涉及夺嫡联姻:“我们能做点什么?” 柳升卿立刻看向尹云起:“我知道有条小路,能通到阿姐院子后墙。你们若能去见见她,说说话,她肯定能好些。我带你们去,我会很小心的!” 冯佩看了看尹云起,点头:“那就麻烦柳小公子带路。” 于是,两位文生外加一位将军府公子,开始了蹩脚而又紧张的潜行。 好在柳升卿对地形很熟悉,专门挑些僻静无人的角落。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尹云起有没有跟上、有没有被绊到。 冯佩落在最后,看得直挑眉。 到了一处墙根下,柳升卿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从这儿能进去,里面就是阿姐小院的后角。我在这儿守着。” 尹云起和冯佩的翻墙技术,都属于理论大于实践的那种。两人吭哧吭哧,你托举我我拉扯你,裙角都蹭了灰,总算狼狈地坐到了墙头。 下面的柳升卿看着那不算矮的墙,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心:“姐姐当心,”他又补一句,“冯少君也是。” “......”冯佩一咬牙,跃进院里,站在底下故意对墙头上的尹云起说,“姐姐当心~” 尹云起:“......行,好妹妹。” 院内果然寂静,连个伺候的人也无,正房的门上还赫然挂着一把锁。 冯佩上前叩叩:“茂林,茂林?是我们。” 门内传来动静,接着,柳茂林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惊喜极了:“哎?你们怎么溜进来的?” 冯佩语带深意:“你家好弟弟领我们来的。” 尹云起伸手拧她,用气音说:“别说了!” 好在柳茂林隔着门板看不见。她虽然被关着,精神头倒足得很,提到母亲的决定更是气得要捶门板。 “......虽说我总说他是个告状鬼烦人精吧,可他到底是我亲弟弟!我能把他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推吗?大不了关我几个月,反正她也就我一个女儿,打死了就等着绝后吧!” 冯佩又瞟尹云起一眼:“谁说的?打死你,嫖钦将军再给你弟弟招个上门妻,不就还能有后?” 柳茂林隔着门板打不着她:“你到底是哪头的!云起帮我揍她!” 尹云起装模作样报了仇,见她发脾气中气十足,两人放心不少。怕待久了节外生枝,匆匆安慰几句,约定再想办法联系,便又沿着原路,以同样不甚优雅的姿态翻了出去。 翻出墙外,柳升卿还在那儿蹲着等她们,见她们落地,赶紧问:“阿姐怎么样?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吃饭了吗?” “她好着呢,骂人挺有劲的。”冯佩拍拍身上的土,“就是惦记你。” 柳升卿松了口气,目光停在尹云起发间,那里沾了片小小的槐叶。他想伸手,瞥见冯佩在一旁,只好顿住:“姐姐,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尹云起随手拂掉,对他笑了笑:“我们没事,你快回去,自己小心。” 柳升卿点点头,站在巷口,目送她们的马车离开。 回程马车上,冯佩想笑,也不忍,拍着尹云起的胳膊话都说不连贯。 “哎哟哈哈哈......我们尹少君真是处处留情,走哪儿都有小情人哈。” 她捏着嗓子学柳升卿:“姐姐,你头发上有片叶子~”学完自己先笑得东倒西歪。 “就是不知道,咱们柳少将知道疼爱的弟弟怀春对象是谁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咯!” 21、玉郎 出了将军府那条街,冯佩还没收住笑。 尹云起不让她拍自己胳膊,把她推回去坐好:“停停停,再笑路人该说冯府马车里坐了傻子了。到时候丢人的可是我们冯妹妹。” 冯佩勉强止住笑,擦擦眼角:“不过云起,你若是想要我帮你保密......那这人情,你是不是该还一还?” 尹云起警惕地看她:“你要做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冯佩说得理所当然。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冯佩卖关子,只吩咐车夫改道。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颇为繁华的街巷。尹云起下车,抬头看见门楣匾额上题着三个字:玉郎轩。 再一看门口揽客的小郎们轻纱薄翼,楼内还传来丝竹管乐和阵阵笑语,她福至心灵,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冯佩佩!你存心害我是不是?” 冯佩不管,一把挽住她胳膊:“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又何妨?这儿的小郎,乐器、舞艺,乃至那撩人的功夫,可都是一绝。” 尹云起挣了挣:“平日装得那么稳重,原来都是假的!快松手,要去你自己去。” 冯佩凑近她耳边,故意调笑:“方才在柳家后巷,是谁家的小公子,眼巴巴地喊姐姐来着?这事儿要是我一不小心说漏了,传到你们家夫郎耳朵里......” 尹云起一惊,也不挣了,瞪她:“你这是威胁我?” “哪儿敢呀,”冯佩一脸无辜,手上力道却不松,“咱们就是听听曲,喝盏茶,清清白白什么也不做,你家夫郎不会知道,更不会同你闹的。” 尹云起确实被人拿住了短处,只好道:“你自己去不成吗?莫非是你一人害怕?” “好娘子,好少君,好姐姐,你就陪我去吧。” 她们俩年纪轻,衣着也不俗,正巧走近的小郎便学着冯佩的腔调招呼:“好娘子~快来玩呀~” 冯佩顺势拉她往里走:“走吧走吧,莫让人看了笑话。就一盏茶,我保证,好不好?” 引客的小郎把人往里请,笑得颇为开心:“二位娘子安好,听曲儿楼上请。” 冯佩显然是熟客,开口便要了个雅间,小郎一听,面上的笑更开怀了。 刚一落坐,便有管事的进来殷勤介绍:“今日可巧了,楼里几位顶出色的小郎都在,还有新来的瞳瞳,那一曲舞跳得,没有女娘不动情的......” 一下进来了三四位小郎,清丽的俊秀的艳丽的冷冰冰的齐聚:“二位娘子安好。” 尹云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冯佩倒是自在,笑着摆手:“我们今日来,主要是想听听雪衣公子的琴。不知他可得空?” 管事笑容未减:“雪衣公子?正巧有空,他稍候便来。这几位小郎也都是一等一的才情,陪二位娘子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说着,给面色最冷的那位递了个眼色。 那位小郎上前,执起壶为尹云起添茶。他生得极好,眉眼瞧着冷冰冰,偏偏动作柔情:“瞳瞳为娘子添茶。”话语间,还抬起那双眼,朝尹云起抛出个含羞带媚的眼波。 冰冷与羞媚矛盾的融合,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勾人。 冯佩笑了:“瞳瞳?这般惹人怜爱的名字,配你这双眼,确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她说这话时,正巧一人抱着琴到了门外。 见他站在门外不动,管事忙道:“雪衣,还不快进来?娘子在等着呢。” 雪衣垂下眼帘,依言进来,目光落在冯佩身上,静静瞧了好一会儿。 冯佩却好似未见,只笑着对尹云起提议:“管事说瞳瞳擅舞?不如就让雪衣公子抚琴,瞳瞳作舞一曲,如何?” 雪衣并没言语,将琴置于案上,自己在琴案后坐下,指尖拨动琴弦,却未成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目光望了一眼冯佩,又看向瞳瞳,然后垂下眸,泠泠琴音自他指下流出。 是一支极悲凉的曲子,与玉郎轩的奢靡氛围、甚至与琴师本人此刻的处境,都显得格格不入。 瞳瞳却似没有察觉,只随着琴声起舞。眼波随着旋转抛向坐着的尹云起和冯佩,腰肢也软,向后倾身,带着薄纱广袖拂过她们面前的案几,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尹云起看得有些出神,手中茶盏忘了放下。确实是好舞配好琴艺,瞳瞳是个妙人,这雪衣也是个别扭人。 冯佩的指尖在膝上随着琴音叩点,目光落在瞳瞳的舞姿上,又似乎要越过他,落在别的什么地方。 琴声渐转急促,雪衣的指尖用力,但他始终不曾抬头。 很突然的,冯佩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雪衣公子的琴,果然还是这般动人心肠。只是,玉郎轩便是这般调教小郎的?演琴时连头都不抬?” 琴音一顿,一个颤音突兀地滑出。雪衣的手指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韵。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冯佩:“冯娘子莫怪,是雪衣技拙,不配入娘子眼。” “技拙?”冯佩轻笑一声,“若是雪衣公子都算技拙,这玉郎轩,恐怕也无人敢称擅琴了。”她放下茶盏,“只是这曲子,未免太寂寥了些。换一支吧,热闹点的。” 雪衣看着她。半晌,他低声应下:“是。” 琴音再起,这次是坊间流行的欢快调子,瞳瞳的舞步也随着变换,更添几分柔靡之色。 他旋身贴近尹云起,袖摆拂过她的手臂,尹云起往后避了避,他便跃到冯佩身旁,下颌虚虚偎在她肩头。 冯佩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却侧过头对尹云起笑道:“如何?这瞳瞳,是不是如我所说,最会撩动人心?” 还不等尹云起回答,琴音又是一滞。冯佩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将瞳瞳拉得坐在自己腿上。 雪衣按住琴弦,起身:“抱歉,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恐扰了二位娘子雅兴。请容雪衣先行告退。” 他说完,不等管事开口,便抱着琴,转身离开了。 管事脸上闪过些尴尬,忙开口打圆场:“哈哈,雪衣公子许是今日身子真有些不爽利。二位娘子莫怪,瞳瞳,还不快好生伺候着?” 瞳瞳偎在冯佩怀中:“娘子恕罪,是瞳瞳舞得不好,惹雪衣公子厌烦了。”他说着,见冯佩并没有什么反应,便仰起脸,唇瓣贴近,想要吻上去。 冯佩连吻带人推开,起身站起来:“罢了,也没什么意思。”她丢下一锭银子在案上,拉住尹云起,“走了,云起,说好的一盏茶,时辰也差不多了。” 马车重新驶入街道的喧嚣。尹云起看着神色明显比来时低落许多,正闭目养神的冯佩,忍不住问道:“那个雪衣公子,你认识?” 冯佩没有睁开眼睛:“玉郎轩的头牌琴师,听过名声,不算认识。” “哦。”尹云起明显不太相信,“那他怎么......” “怎么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样子?”冯佩睁开眼,笑了笑,“谁知道呢,许是这些小郎惯会作态,惹人怜惜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很久以前,见过几面罢了。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一副清高自许、谁都得捧着他的模样。在这种地方,倒也算别具一格。” 转过头,她看向尹云起,调侃道,“怎么,你看上他了?这种男人纳回府里?可不行的。心思重,最难缠。” 尹云起摇头,没再深问:“只是觉得,你方才有些不像你。” 冯佩冲她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远:“是么?或许不管过去多久,总有些人,能勾起一些本该忘了的事情吧。” * 雪衣抱着琴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居室,反手关上门。琴被他随手搁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背倚门板,合上眼。冯佩方才挑着瞳瞳下巴笑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有人敲门:“雪衣,是我。” 雪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是锦画,这楼里少数能与雪衣说上几句话的人。 “方才,”锦画走进来,拾起地上那把琴,叹气,“你又何必在她面前,再弹那首曲子。” 雪衣沉默许久:“我只是......” “记得又如何?”锦画走到他身边,“她是冯都尉的女儿,与我们这样的人,从来就是云泥之别。” “我明白,我都明白。” 只是心不由己。只是意难平。 “方才与她同行的那位娘子,瞧着倒是眼生,”锦画转过话头,想将气氛略略松开,“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冯娘子待她很是亲近。” “尹云起。”雪衣语气平淡,“尹御史的女儿,冯佩的......密友。” “难怪。”锦画点头,“你今日这般失态,那位尹娘子怕是也看出了端倪。” 雪衣垂下眼帘:“看出又如何。冯佩自会与她解释。”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锦画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叹息。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琴师,终究是被磨成了一块沉寂的顽石。 “管事方才脸色不大好,”锦画提醒道,“你今日贸然离席,虽说你是头牌,但总归是拂了客人的颜面。” “我知道。”雪衣打断他,转过身,“多谢你来宽慰。我没事,静一静便好。” 锦画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说,带上门离开了。 雪衣走回琴边,指尖抚过琴弦。 他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还不是都尉府的少君,他也不是玉郎轩的琴师。 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双丫髻,蹲在旁边听他练了一晌午的琴,忽然凑过来:“你弹得真好听,就是让我的眼睛有些痒。” 可人世终究磋磨,命运常戏弄。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往后。 或许,真的只有他还困在原地。 22、旖旎 马车在尹府停下,尹云起拍拍冯佩的手背:“今日之事,我会保密的。你也放宽心。” “我能有什么不宽心的?倒是你,可别让你家夫郎闻出什么味。”她捻起尹云起的衣袖打趣。 “还不是你害的!”尹云起转身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知道啦。”冯佩挥挥手,“快回吧。” 看着尹府婢子前来迎她,冯佩才放下车帘,靠回车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少君回来啦?”迎上来的是西洲,她语气轻松,“今日休沐,可要再出门逛逛?” 尹云起被她逗笑:“我这不才从门外进来?”笑完,心里那点忐忑又浮上来,她状似随意地低头,拉起自己衣袖闻了闻,“我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西洲果真凑近些,小狗似的吸了吸鼻子,随即摇头:“没有呀。”尹云起刚松了口气,她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少君身上香香的。” “......备水,我要沐浴。” 泡在温温热热的水里,熏得人骨头都酥软三分。尹云起舒服地哼起小曲。她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松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脑袋:“是谁?做什么?” “妻主,是我。”萧初行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脚步却未停。他很自然地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俯身拾起漂浮在水面的木瓢,“昨夜不是说好了,旬休这日,我替妻主沐发?” 尹云起往桶壁贴了贴,拾起帕子盖在身上,水波荡漾:“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敲了,”萧初行手腕倾斜,温热的水淋过她光滑的肩头,“许是水声扰着,妻主没应声。我担心水凉了,便自作主张进来。妻主不喜欢么?” 他问得轻,手指伸进她打湿了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头皮。 按摩按得实在舒服,尹云起喉间吐出舒适的轻哼:“嗯......没有不喜欢。” 他像是凑的更近了,温热的呼吸都似乎拂过她的耳廓:“妻主今日怎么一回来便要沐浴?可是去了什么尘土大,或是气味杂的地方?” 尹云起闭着眼,强自镇定:“不过与冯佩在嫖钦将军府喝了盏茶,能沾什么灰?” “将军府的茶,自然是极好的。”萧初行只顺着她的话说。 可尹云起却莫名觉得后颈那一片皮肤有些痒,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身子又往下沉了沉,水没到下巴。 萧初行不再追问,只专心侍弄她的长发。 清水涤过,又取了香膏,细细在发间抹开。这香膏是他亲手调的,气味并不浓厚。 方才俯身时,他分明在她发丝捕捉到一些淡淡的香气。那不是女娘们惯用的香。 阿爹教的道理没错,贤德正夫是该大度容人。可心若偏了,那些心知肚明的道理便再做不到。 “妻主,”他再次开口,带着柔软的疑惑,“今日在将军府,只见了柳少将么?可还有别的趣事?” 尹云起那点迷糊立刻飞了一半。柳茂林之事牵扯甚多,怎好随意说?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态,摇头:“柳茂林病了。我们连她都没见着呢,能有什么趣事。” “这样啊。”萧初行从善如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拿起细棉布,为她擦拭起洗净的长发来,“我近日新得了方子,调了款香膏,气息宁神舒络。妻主读书辛苦劳累,可要试试?” 他说得恳切,全是为人夫郎的体贴周到。尹云起心里熨帖,哪里还会拒绝:“你安排便是。” 萧初行嘴角这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要她里里外外,都染着他的痕迹。衣衫是他挑的料子,熏香是他配的味道。 他要那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或许正暗自得意留了气味的人知道,谁才是名正言顺、能光明正大为她打理一切的人。 至于那缕不该出现的香气......他眼神暗了暗。明日便让心腹隶子出去逛逛,有些碍眼的人和事,不必闹到妻主面前徒惹烦忧,他自己也能弄明白。 内宅这些手段,他虽不屑常用,却并非不懂。只是以往觉得没必要,如今是有人逼他用了。 萧初行替她擦干了发,又用细棉布松松束起。 尹云起满足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仍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好了,头发妥了。你也忙了半晌,去歇歇吧。” 萧初行动作一顿。看,又是这样。他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需要出去需要距离的正夫,而不是理所当然留下陪伴她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她身上的别人的味道,自然让他紧张。 始终隔着一层的亲近,才是真正的钝刀子,日夜磨着他的心。 他还没真正成为她的人。 “妻主发根还有些潮气,若是不擦干,明日怕要头疼。”萧初行声音放得越发柔和,甚至带上点恳求的意味,“我再替妻主擦一擦吧?很快的。” 尹云起看着他低垂下来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有些心软。 但一想到自己还光溜溜泡在水里,虽说夫郎服侍妻主天经地义,可这般坦诚相对...... 她还是摇了摇头,拉起滑到水中的布巾掩在身前:“不必麻烦了,一会儿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去换身干爽衣裳。” 自己来。你瞧,他的妻主总是这样,不习惯依赖他,也不习惯他的靠近。 他不能再等了。 “好,都听妻主的。”他松开手,不再坚持,妥帖地替她整理好屏风,转身离去,将房门仔细掩好。 门扉合拢,他并未离开,就这么在门外静静站着。 直到屋内传来尹云起出浴、擦拭、穿衣的窸窸窣窣,他轻轻吸了口气,转身离开。 “小谷,”他叫住廊下正在擦洗物件的婢子,语气温和,“我记得库里还有些上好的安神檀香?妻主今日出门会友,怕是劳神了。午间歇息或是夜里,若睡不安稳便不好。我去取些料来,重新配个温和宁神的香饼,晚些时候你替她点上,就放在外间。” 小谷不疑有他,点点头:“婢子知道了。”还笑着赞自家少主公,“少主公真是体贴入微。” 萧初行也笑笑,回了自己院子的小库房,却只让人在外头候着。 他伸手,一一抚过那些标注好的香料盒子,取出一罐深褐色的檀香木粉,倒在小钵里。又加入少许碾碎的龙脑,清凉的气息弥漫开。 最后,他的指尖在几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上流连,停在了那个未曾贴签的罐子上。 里面的是梅魂香,香气极淡,近乎于无,并不扰人。但它有个奇妙的特性,若与另一种名为春梨的主香相遇,两相纠缠,便会催发出一种极缠绵暖融的后调,有助情之效。 他用银匙小心挑出些许梅魂,混入檀香粉中,调匀,再压制成小巧精致的香饼。 “便用这个吧。”他将香饼递给候在外面的小谷,叮嘱道,“放在外间香炉即可,莫要离床榻太近,气味淡雅些,才更助安神。” 小谷双手接过:“婢子知道了。” 萧初行净了手,回到自己房中。 他望向木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那里静静躺着一罐春梨。 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要完完整整属于她。 * 尹云起沐浴完便去了自己书房里温书,夜里自然也没往萧初行那儿去。 香炉里燃着香饼,缠绕着漫进内室,尹云起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热,很热,薄薄的中衣贴在身上,也难受得很。她无意识地挣了挣,脚尖踢到一片凉滑的丝绸。 那凉意舒坦得很。她舒展身子,试图获取更多清凉。 凉意似乎也明白她的难处,自己顺着小腿往上爬。 停在小腹。熟悉的轻唤响起:“妻主......” 她想抬手,不知是要贴近还是推开,身体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带着凉意的手指流连在她腰侧,很轻地打着圈,凉意过后,被碰过的地方却像是热得要烧起来。 “出了汗,要着凉的。”凉意似乎爬的更上,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带着凉意的指腹却大胆地碾过她的下唇,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这声音仿佛撩动了对方,一个温软潮湿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唇角,随即又覆上了她的唇,撬开唇齿,深深探入。 她脑中嗡嗡的,不能继续思考。“初......行......”她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像是确认,又像是要沉沦。 “我在。”他含糊不清地应,吻沿着她的下颌往下,落在剧烈跳动的颈脉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细密的疼和痒直冲天灵盖,她弓起身子,脚背绷直,脚尖蹭过锦被。 就在那手试探着,要向她衣襟深处游去时—— 尹云起猛地睁开眼。 天光未亮,帐内昏暗。只有香炉里一点猩红的香炭,明灭着微弱的光。 她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中衣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是梦。一场旖旎春梦。梦里那人,是萧初行。 23、特殊 尹云起撑着身子坐起,被子滑落下来,汗湿的中衣贴在皮肤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衣上的痕迹,抬手捂住了脸。 “没事的没事的,”她低声哄自己,“血气正盛的女人,做个梦而已,有谁不做梦的吗?” 天还没亮,她摸索着下床,走到桌边倒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干得冒烟的嗓子好些了。身上仍黏腻得很,她走到门口想唤人备水,手都抬起来了又停住。 外面静悄悄的,守夜的婢子大概还在睡觉。这时候闹出动静,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需要冷静冷静? 她退回床边,用干布擦了擦身上,换了一身干净中衣,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却再无睡意。梦里那人的声音、眉眼,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情态...... 停停停!想什么呢! 尹云起烦乱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躺着躺着便又迷糊过去,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南风进来帮她挽发,小谷也端来铜盆给她盥洗。 “少君昨夜没歇好?”见她神色倦倦,小谷关心,“可是新调的香饼不合意?今早收拾香炉时,发现燃得比往常快些呢。” 尹云起吐掉漱口的青盐茶:“没有,可能是太累了,睡得不安罢了。”她顿了顿,觉得婢子这话扯得远,“这香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 “是少主公特意调的呢,说是安神宁心最好。”小谷答。 “哦。”尹云起应了一声,接过帕子擦脸,没再多问,心里瞎胡想:安不安神不知道,动神效果倒厉害。 “少君,现在传早膳么?”南风理好了发髻。 “好。” 南风便朝端盆出去的小谷吩咐:“让小厨房送上来。”又转向尹云起,“可要让少主公过来侍奉?” “不用,”尹云起想起昨夜的梦,赶紧拒绝,又找个理由,“吃完饭该温书了。月假休完,太学还有课考。” 南风认同地点点头。 “少主公,少君那边已传膳了,想来不需侍奉。”听雨问,“您也先用些?” “你去吧。”萧初行摇头,“叫落灯来。” 听雨听令下去,落灯很快进来。 “落灯,你去打听打听,少君昨日同冯娘子出门,究竟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 “少君?”落灯一怔,“后宅男子打听少君行事,怕是......” 萧初行抬眼看他。 落灯赶紧改口:“是,隶子这就去办。” * 放假的日子总过得飞速,回到太学,尹云起先去了藏书阁。 阁内安静,她仰头望着顶层那卷有些暗沉的《历科程墨辑要》。 据说这册子里收录的多是些未入三甲的试卷,甚至不乏落第之作,在众人眼中算不得正经程墨,所以被束之高阁,积了灰。 这不就是错题集嘛,这里面的偏题或者被考官否决的逻辑,对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或许不重要,对她这个半吊子水平,恐怕比标准范文更有价值。 她踮起脚尖,手臂向上伸去,试图直接将那卷书拿下来。 还差一点。 “未经注录,私取顶层典藏。按太学规,当罚抄《劝学令》。” 尹云起顿在半空,踮起的脚后跟落回实地,心里叹出一口苦苦的气。 身后人靠近了些,一只手臂从她耳侧越过,天气渐热,愈薄的袖口拂过她鬓边碎发,带起些微的一阵风。 那手径直伸向顶层,将那卷《历科程墨辑要》取下,握在手里。 尹云起不得不转过身去,眼睛盯着地面:“周师。” 周照临点头,也不把书给她:“怎么?” 尹云起莫名其妙,抬眼问他:“什么怎么?” 周照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下次可以借用小梯,不必再踮脚。摔了典籍,罚得更重。”他顿了顿,“《劝学令》两千余字,抄一遍手腕会酸。” “......”书还在人家手里,尹云起只能伸手问他要,“谢周师。” 周照临挑眉:“我的算学补遗你可用完了?” “看完了。在我的书箱里,没有带。” “嗯。”周照临总算把书给她,“看来放假在家真的有学习。”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下午考算筹时放我桌案上。” 她道完谢转身便要走,又听他开口。 “尹云起。” 她回头。 周照临站在光漫下来的木架间,望着她的眼:“若有不解之处,课后可来问。” 有免费辅导她自然应下:“是。” 午后便是算学课,这堂课是考试,周照临站在讲席前等学生们到齐。 考卷发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尹云起捏着算筹,看着讲席旁的周照临,眼前却晃过藏书阁里那只越过她取书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赶紧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将心思拽回题上。这一拽,就拽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写完了,她脸都算得发热,刚搁下笔,就听见前方传来叩击桌案的声音。 “时辰到。” 众人陆续起身交卷。尹云起走在最后,把自己的答卷和从书箱里寻出来的算学补遗一起放在讲席上。 “周师,书还您。” 周照临正整理卷子,没抬头:“看完了?” “看完了。”尹云起顿了顿,“就是第七章那道均输例题,推到最后总觉得少了一步。”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却不意外,伸手拿过书,唰唰翻到那一页。 手指点在纸面上:“这里。你少看了题干里春播秋收这句。季节不同,折算率有差。” 尹云起凑近些,顺着他指尖看去。 想必今日阅卷,他袖口还留有墨香,很淡。指尖也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明白了?”他问。 “啊?哦......”她慌忙回神,“明白了。” 周照临收回手,合上书:“放假在家,就看了这本?” “还翻了翻《九章》。” “嗯。”他夸赞,“比从前长进许多。”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又要走。 “等等。”周照临叫住她,从案下取出一卷旧册,“这卷算学拾遗与补遗可以互补着看,更有进益,你若有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云起接过书,抬头对上他目光:“谢周师,我看完便还。” “不急。”周照临低头整理卷子,“慢慢看。” 尹云起把书塞进书箱,走出去。 冯佩在等她:“周师又给你开小灶?” “哪有,就是还书。” “周师那张冷脸,什么时候主动借书给人过?”冯佩也不纠结,“不过也是,云起你这算学确实该补补,从前还有茂林同你做伴,现下便只剩你了。” 尹云起没接话,攥紧书箱。 讲堂内,周照临整理完最后一叠卷子,起身时目光扫过窗外,那个身影已经转过廊角,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吹灭案边为学子们课考特意点燃的灯。 走出讲堂时,另一个算学师正巧经过:“周师今日下学倒晚。” “收卷耽搁了。”周照临语气如常。 他想起方才她凑近看书时,发间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将这无关的思绪甩开,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尹云起和冯佩一起往明伦堂走,书箱的带子被她攥紧又松开。 “不过话说回来,”冯佩凑近些,声音压低,“那日玉郎轩出来,你家那位,没察觉什么吧?” “能察觉什么?本也......没什么。” “是么?”冯佩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亏我前几日还担心你,特意让人给你送去蜜渍梅子,你可尝了?清心润喉,读书时含一颗最好。” “尝了,酸酸甜甜的,好吃。”尹云起应着,心思却有些飘远。她免了萧初行这几日的所有侍奉之后,他确实格外安静。 两人回到位置上坐好,尹云起拿出那本算学拾遗,她指尖抚过书脊,想起周照临说的那句不急。 确实不该急。周师待所有学生都尽责,她不是特殊的那个。 尹府后院,萧初行坐在窗下,手里拿着卷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汀兰上。 分明是花季,也日日伺候,它却仍旧焉头巴脑的。是同此地的水土不服?还是单纯不想长在这儿呢? 听雨进来换茶,见他这般,也不敢多言。 直到落灯进来禀报,面色有些踌躇:“少主公,隶子去查了。那日少君与冯娘子离开将军府后,马车确是改道去了城西的玉郎轩。” “玉郎轩?” “是,玉郎轩那地方,隶子进不去。”落灯声音更低,“只在门外听人说,头牌雪衣那日似乎惹得贵人不快,被管事的罚了银子,还一旬不许接客。” 萧初行沉默:“可还有别的事?” “隶子无能,别的未曾听说。” “知道了。”萧初行垂下眼,“下去吧。此事勿对外人提起。” “是。” 落灯退下后,萧初行也再看不进账册。玉郎轩是什么地方,他自然清楚。尹云起宁愿同冯娘子去那里,也不愿碰自己...... 他闭上眼,想起她近几日眼下的淡青,他特意调的宁神效果显著的安神香,似乎并未让她睡得更为安稳。 24、勾人 静下心来读书,尹云起感觉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主要是她对读书小有心得,换个世界备考而已,甚至莫名生出几分诡异的亲切感。 何况,这个世界的备考福利实在好得过分,南风西洲小穗小谷简直全方位贴心陪伴,她压根儿没发觉自家快要起火的后宅。 若说有什么烦扰,大抵只有太学每月的小考、半岁的大测,以及那份必会送至各府主君手中的成绩单。 尹云起将大部分时间耗在太学里,算学拾遗她已经快要看完,有几处疑难本想去问周照临,见他忙着便也作罢。 萧初行那边,她还是以各种理由免了他的侍奉,只极偶尔照个面。 这日散学比平时早些,尹云起回到府中,瞥见后院那片小小的汀兰花圃。几日前还蔫着的花儿,如今竟舒展了些,虽算不上精神,总算有了点活气。 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少君回来了。”西洲接过她的书箱,“现在传晚膳可好?” “嗯。”尹云起应着,视线仍落在花上,“这汀兰看着好些了。” 南风顺着她目光看去,笑道:“是呢。前几日还担心养不活,少主公这几日亲自照料,早晚松土调水,好似真有效用。” 尹云起有点意外:“他亲自照料?” “是呀。听雨说,少主公还翻了好些古籍呢。” 尹云起没再说话,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刚坐刚在饭厅坐下,婢子便来通报:“少君,少主公来了。” “请吧。” 萧初行进来了,规规矩矩行礼,唤了声“妻主”。 他抬眼,尹云起一眼便瞧见他眼圈泛着红。 “怎么了?”她放下筷子,“谁给你委屈受了?” 萧初行不动,只站在原地望着她。目光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又若有若无地有些勾人。 “用饭了么?”尹云起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问道。 “用过了。”他声音有些哑。 身后的听雨小声嘀咕:“哪有......” 尹云起看一眼他,又扫一圈侍立的婢子隶子:“添副碗筷,你们都下去吧。” 又对萧初行伸出手:“过来坐。” 他依言走近,在她身旁坐下。一股尹云起没闻过的香气漫过来,不是他平日惯用的那种,是另一种更柔更缱绻的梨花香,甜丝丝的,钻进鼻尖,缠上心尖。 “你好香啊。”尹云起声音低低的。 萧初行望过来:“妻主喜欢么?” 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尹云起捏了捏指尖:“先用饭。” 他应了,却不太动筷,只专心为她布菜。尹云起无法,只得也替他夹了些。 “妻主。”他又唤她,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嗯?”尹云起索性搁了箸,仔细端详他,“你瘦了。” “妻主,”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我以为你厌弃我了,再不肯见我了。” “就为这个,便不吃饭了?” 他抬眼,仿佛这真是天塌般的大事。一滴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水痕。 尹云起心下一软,安慰道:“别乱想。我这不是见着你了?” “那妻主讨厌我么?” “没有。” 这话倒像是更惹了他的愁肠,齿尖咬住唇,眼泪也滚得更急,一颗接着一颗。 “怎么又哭了?”尹云起靠近些,学着他往日的样子拍他的背,坏心眼逗人,“是更想要我讨厌你吗?” 距离拉近,那香气更浓了。尹云起只觉得淡淡的梨花香也勾人得紧,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有些昏沉,视线落在他轻颤的泛着水光的唇上。 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萧初行依偎着她,脸颊贴着她肩颈处的衣料:“妻主身上有墨香。” “整日里写字,难免染上。”尹云起感到怀中人的香气几乎将她包裹。她心绪不宁,松开他,“既用了饭,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却不动,抬眸望来,眼尾的红晕未散:“妻主今夜可还要温书?我替妻主研墨,好不好?”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能出口。那香气,那眼神,像蛛网般将她缚住。 “......也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 书房里,明烛高燃。 萧初行安静坐在案边,垂眸研墨。衣袖随着动作滑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细微的沙沙声,混着他身上不断飘来的暖香,催生出缠绵。 尹云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她如今做作业越来越得心应手,下笔也快许多。 无奈灯下人实在美丽,她的神思飘远,掠过他低垂头时弧度优美的后颈,研墨时用力的指尖,还有曾经倚靠过多回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轮廓。 夜渐深,烛火噼啪响。 尹云起搁下笔,揉了揉眼睛:“不早了。” 萧初行也停下:“妻主乏了?可要歇息?” “嗯。”尹云起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肌肤相触,两人的温度似乎都比平时要高一些,“你也回去歇着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妻主,我近日......总是睡不安稳。有妻主在身边,倒让我觉得安心些。” 尹云起看向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染得双颊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由。那香气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钻进四肢百骸,勾起心底的躁动。 她又想起那些荒唐梦,他也是这样眼角泛红,气息不稳地唤她。 她沉默着,体内却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理智告诫她远离,可身体却贪恋这香气与温暖。 良久,她终于开口:“......罢了。那你今夜歇在这儿吧。”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提醒自己,又补充了一句,“明日还有早课。” 萧初行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来扶她:“我服侍妻主。” 去往卧房的短短一段路,那香气如影随形。 尹云起觉得头更晕了,仿佛醉了酒一般,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层柔光。 她在床边坐下,他蹲下身,为她褪去鞋袜。 他脱去她的鞋袜,蹲在她双膝之间,仰头对上她的目光。 烛光映在他的眸中,仰视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驯顺,又格外诱人。 尹云起伸手,捉住了他准备抬起的手腕:“别动。” 萧初行眼睫颤了几下,似羞似怯,呼吸却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膝头。他非但没退,反而更贴近了些:“妻主......” 尹云起见他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梨花香气直冲肺腑。她望进他泛着水光的眼底,克制住自己,开口问他:“你愿意吗?” 萧初行将脸贴在她膝上,蹭了蹭:“愿意。只要是妻主,初行一直都愿意。” 见他想要起身,尹云起抬起一只脚,踩在他一侧肩头,再次重复:“别动。” 他脸上霎时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尹云起想,自己恐怕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着这踩住他肩膀的姿势,她稍稍俯身,指尖抚过他发烫的耳廓,抚过下颌线,停在下巴,抬起他的脸。 她在仔细思考,这个世界该怎么做。 萧初行看她似乎走了神,便真的听话不动,只偏过头,柔软的唇在她脚背上印下一个吻,又抬起湿漉漉的眼,唤她:“妻主......” 尹云起战栗了一下,脚趾都要蜷起。 萧初行盯着她的眼睛,顺着脚背,向上吻去。吻落在脚踝凸起的骨节,落在小腿肚,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直直烫进心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甚至带着虔诚,每一次唇瓣的触碰,都引得尹云起一阵轻颤。 她被吻得踩不稳,从肩膀滑到胸前,喘息着唤他:“初行......” 萧初行的吻停在小腿中段,握住她的脚踝,抵在自己胸膛。唇也并不离开,反而抿住一小片肌肤,吮吸了一下。 “嗯......”尹云起咬住唇,也没能止住喘息。 萧初行的呼吸加重,吻得愈发深入缠绵,逐渐向上。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夹杂着越发紊乱的呼吸声。他的发丝散落,扫过她的皮肤,带来阵阵痒意。 尹云起仰起头,颈线拉出优美的弧度,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将他按得更近。 他的吻已至膝弯,温热的气息喷在最敏感柔软的腿窝。尹云起终于承受不住,脚从他胸膛滑落,踩上床沿,另一条腿却被他牢牢圈在臂弯。 “初行......停下......” 萧初行自她膝间抬起脸,唇色嫣红,眸光氤氲着浓重的水色与情动。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就着这个姿势,欺身向前。 尹云起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萧初行有些意外,随即急切地回应她,手指攥住她的腿肉,呼吸都乱了节拍。 尹云起也失了章法,不管不顾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他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眼角的红痕愈发明显,勾得人心头发痒。 缠绵间,梨花香气愈发浓郁,尹云起的理智从情潮里挣脱出一丝。 太勾人了,勾得人忘了分寸,失了清明。 她推开他,两人的唇瓣分开时,牵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尹云起盯着他泛红的眼尾,胸口起伏:“你故意的,是不是?” 25-30 第25章 惩罚 萧初行被这一推踉跄了一下, 就势跌坐在地毯上,仰着头望她,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去。 他指尖攥着她的衣摆,唇瓣因为方才的吻显得嫣红饱满, 微张着喘着气:“妻主我” 话没说完, 喉间就哽了一下,惊惶里掺着委屈, 眼圈红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 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尹云起只听见他的声音:“我只是, 怕妻主真的不要我了。” 尹云起俯身, 指尖勾起他的下巴, 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烛光下,他脸颊泛着薄红,泪痕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混着方才的情动,生出另一副勾人犯。罪的姿态。 “这香是什么?”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唇瓣。 萧初行终究没有瞒她:“是春梨。”他说着, 见她没立刻动怒, 又小声补充, “我想让妻主留在我身边,不想妻主再躲着我, 没有别的心思。” 尹云起收回手, 任由他跪在床边。 “眼睛这么红, 又要哭?”她再伸手,指尖摸他泛红的眼角,拭去那点泪痕, “你是要骗我么?” 萧初行往她身前靠了靠:“对不起,妻主罚我吧。我” 话没说完,尹云起忽然俯身,手掌撑在他身侧的地毯上,就着这个姿势仔细看他的眉眼。 萧初行抬眼望她,以为尹云起真的要罚他,仰着头乖顺地承受:“妻主想怎么罚,我都认。只是别厌弃我,好吗?” 尹云起声音沙哑:“不乖的人,自然要罚。” 萧初行伸手攥住尹云起的手腕,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了,借着这股被撞破的慌乱,将人拽进怀里。 尹云起猝不及防跌进他怀中,刚贴住他温热的肌肤,唇瓣被他用力吻住。他身上的梨花香愈发浓烈,熏得人头晕,尹云起的手腕被他捉住,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吻。 萧初行知道她定是生了气,那点愧疚混着害怕被推开的惶恐,让他的动作愈发急切,也愈发卖力,像是要将一切都融进这辗转的吻里。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 吻从唇瓣移到颈侧,牙齿轻轻啃咬着细腻的肌肤,留下暧昧的红痕。 “妻主要怎么罚都好,只是别再推开我。” 尹云起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抓着他的肩撑起身体。 萧初行见她没再挣扎,也没出声斥责,胆子更大了些,手掌揽住她的腰:“地上硌人,我抱妻主去床上。”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俯身看着她也泛红的眼角。烛光下,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 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重新跪到床边:“妻主罚我吧。” “过来。”尹云起终于出声。 萧初行立刻要起身,尹云起再次伸脚踩在他的胸膛上,很舒服的触感,她便由着性子又踩了几下。 他一顿,乖顺地膝行到离她更近的地方,仰着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的眼眸,更明了了他的忐忑、顺从,或许还有被她踩在脚下禁锢的某种安心。 怒火或是别的什么火,在她血管里细细地烧,从与他胸膛相触的脚尖,顺着被吻过的小腿,一直烧到心口。 一定是这劳什子梨花香的原因。 尹云起脚下用了点力,将他推得向后仰,又在他快要跪不稳时,松了力道。 萧初行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就这么想挨罚?”尹云起紧紧盯着他的眼,问。 萧初行点头,“想。”他答的更是毫不犹豫,“妻主罚我,便是还在意我。” “歪理。”尹云起嗤他,脚尖沿着他胸膛的轮廓,从胸骨正中,滑到一侧的锁骨,再回到心口,感受了会儿下面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出息。” “用了不该用的东西,算计到妻主头上。按律,该如何?” 她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于是干脆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审视这张脸。 萧初行眼中的烛光更亮了:“任凭妻主处置。”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补充,“只求妻主亲自处置。” 亲自处置。尹云起品味了下这四个字,终于收回脚,也不让他起身,自己向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过来。” 萧初行膝行着靠近她,直到床沿抵住他的大腿,再不得以靠得更近。 于是尹云起倾身靠近,两人呼吸交缠,梨花香和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洗掉的墨香,被情动的暖热混在一处,酿成更令人眩晕的馥郁。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眉,又描画到湿润的眼,泛红的眼尾,被吻得艳丽的唇。指腹用力,揉住他下唇:“用了多少?” “发尾,腕间,外衫领口、系带,中衣领,”他坦诚,“妻主若嫌浓,我去洗净” “晚了。”尹云起打断他,食指伸进他唇间,按上柔软的舌,“气味已染透了。” 萧初行很明显地停住,随即用力吮她的指尖,湿漉漉的目光跟随着她,含糊地唤:“妻主” 指尖被湿热包裹,卖力的吸吮带给她细密的痒。尹云起抽回手指,带出一缕银丝,她没看,将那湿意抹回他唇角。 “既是认罚,”她向后靠回去,“自己说,错在何处?” 萧初行伸出舌尖,舔舔唇上她留下的痕迹:“一错,不该用外物魅惑妻主。二错,不该揣度妻主心意。三错,不该太过贪心。不仅想妻主留下,更想妻主让我意乱情迷。” 意乱情迷。他说的倒认真。她此刻半是清醒半是迷乱地坐在这里,和他进行这场荒唐的问罚,是谁意乱情迷? “倒是会给自己定罪。既然如此,先罚你为我宽衣。不许逾矩,不许碰不该碰的地方。” 这算哪门子罚?萧初行有些困惑。他立刻应了声“是”,抬手伸向她的衣带。 衣带松开,前襟也随着散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边缘。他呼吸明显重了,却恪守着命令,目光只流连在衣领和她的下颌之间。 尹云起看着他极力克制的触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即将离开她腰间的手腕。 “这里,”她拿着他的手,隔着中衣布料,按在自己腰侧,“算不算不该碰的地方?” 萧初行的指尖收紧,握住她的腰,抬起眼,喘息着,诚实回答:“算。” “那碰了,该如何?” “该加罚。” “如何加罚?” “这样罚。” 萧初行喉结急促地滑动好几下,仰头吻上她的唇。他吮咬她的下唇,舌尖抵开齿关,攻城略地,将浓郁的情意尽数倾注。 尹云起由他吻着,仍抓着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 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萧初行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低喘着说:“罚我今夜只能侍奉妻主,不得僭越求欢。” 尹云起看了他许久,久到烛火又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 “如你所愿。”她松开他的手,却就势向后躺倒,“那便好好侍奉。” 萧初行得到了许可,起身上了床榻,跪在她身边。 俯身,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脸颊,最后流连在唇角。他的手指代替了唇,沿着她散开的衣襟边缘游走,抚过锁骨,肩头,隔着轻薄的衣料丈量每一寸曲线。 尹云起闭上眼。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抚触,都在恼人甜香的催化下,把她拖入更深的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吻回到她耳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妻主,满意吗?” 尹云起睁开眼,眸中情潮翻涌。她没说话,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她吻住他,用极用力的力道。萧初行也热烈回应,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翻身将她笼在身下。 梨花香气被属于彼此的气息覆盖。 衣衫凌乱,喘息交织,烛火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帐上,晃动着,融化成一片暧昧的光影。 在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尹云起咬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 “萧初行你赢了。” 第26章 起烧 天明得好像比往日更迟, 尹云起是难受醒的,酸软和头晕生生将她拽出昏沉。 眼皮也好重,喉咙也痒,尹云起狠狠蹙眉, 没听说人家会这么难受啊。 萧初行见她醒了, 再次用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妻主醒了。”他声音也哑,“你有些起烧。” 尹云起掀开眼帘, 视线里是他放大的脸, 唇色也不如昨夜的红。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没能发出声音。 萧初行下榻, 捡起昨夜胡乱丢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走到门边唤人。 备温水, 取府中常备的退热散,再派人去催相熟的医士快些过来瞧。 吩咐完了,他折返回来, 在床边坐下,将她连人带被褥抱起些,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中衣领口还敞着, 露出脖颈上许多痕迹, 在昏暗晨光里颇有些惹眼。 萧初行端过矮几上温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尹云起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 靠在他温热的胸膛, 闻到些奇怪的味道, 她吸吸鼻子,推他:“开窗。” “嗯?”萧初行没领会到她过于跳跃的心思,将水放在一边, 又要去摸她的额头。 “通风。”她躲开他的手,闭上眼,试图缓解头晕,“有味道。” 萧初行沉默一会儿,尹云起见他没什么动作,睁开眼睛发现人正拎着领子认真闻。 “屋里有味道。”尹云起把他揪着衣服的手拿下来,“几点了?” “辰初刚过。”萧初行顺势握住她的手,“今日太学定然去不成了,我让西洲去告假。” 尹云起昏沉沉地“嗯”了一声,想起身,又被他更用些力气按住。 “妻主别动,医士还没瞧过呢,且歇着。”他把被子拉到她下巴,严严实实掖好,“怪我。” 尹云起掀了掀眼皮,看见他这副模样,烧得晕晕的脑子里又掠过他昨夜的神情。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又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只得重新闭眼。萧初行把脸颊贴在她额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 西洲端着铜盆温水和药散,敲了敲门才进来,把东西搁在一旁架子上,抬眼瞧见床榻上情景。 自家少君面带红晕靠在那儿,少主公还衣衫不整地贴着少君。 她目光游移,不再看二人,只禀告道:“少君,药和水备好了。已让人去请王医士,只是她住处稍远,瞧这时辰,也该是快到了。” 尹云起迷迷糊糊应下。萧初行道:“知道了。先服一剂退热散看看。”说着,示意西洲将药递来。 萧初行试了试药碗温度,喂尹云起服下。药味苦涩,尹云起皱着眉咽了,萧初行给她递上清水,又用拧干的温热布巾,给她擦拭额头和颈间的虚汗。 西洲在一旁看着,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自然知晓昨夜这内室里动静不小,今早少君便发起热来,其中关联,自然埋怨少主公不知节制,害得少君生生地病一场。 收拾完毕,尹云起重新躺下,萧初行站起身,对西洲道:“我去更衣。你在此照看片刻,若妻主有何不适,立刻唤我。” 西洲探头去看自家少君,随意点点头应他。 萧初行出门去,再回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束好。他看了榻上的尹云起一眼,对西洲道:“告假之事,你去一趟太学吧。” “婢子分内之事,少主公放心。”西洲应下来,迟疑了一下,“只是,若司业或同窗问起少君因何告假,该如何回话?” 萧初行沉默地思考:“便说夜间不慎着凉,发起热来,需将养一两日。” 西洲退出去,往太学赶。她不是第一次来替尹云起告假或送东西,熟门熟路找到执事房,递上尹家的名帖和告假文书。 执事接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尹学子身子可要紧?” 西洲按照萧初行的交代答了:“昨夜贪凉,踢了被子,早起有些发热,已请了医者,应无大碍,劳您挂心。” 执事低头在簿册上记录下来,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去,是来上课的周照临。 对上执事的眼神,周照临朝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房内,在西洲身上停下,认出是尹云起身边的婢子,脚步也停下来。 “周师。”西洲问安。 周照临的视线落在执事手中的名帖和文书上:“何人告假?” 执事答:“是明伦堂的尹云起,说是夜间着凉发热。” “严重么?”周照临把目光转向西洲。 西洲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认真思考起来。 周照临可是出了名的端方严正,从前少君可没少在他这儿吃瘪,怎么今日还主动关心起少君来了。 她又想起内室的光景,着凉发热四个字在她心里滚了滚,吐出来时便带了几分不自然:“已服了药,医士也去请了。少君定会好好休养,尽快回来进学。” 周照临颇有些无奈:“并无不让病人休养之意。”他抬脚要走,“既病了,便让她安心静养。” 见他越走越远,西洲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敢再久留,连忙辞了执事,匆匆往回赶。 等西洲回到尹府,王医士也已经到了。 王医士诊了脉,点点头:“尹少君是外感风邪,引动内热,兼之”她含蓄地看了萧初行一眼,接着说,“兼之劳神欠安,需疏散清热,静养为宜。” 她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忌讳。 萧初行仔细听了,命人随王医士去抓药煮了。 他继续守在榻边,煎好的药汁,总要自己先尝过温度,再一勺勺耐心喂给尹云起。 尹云起烧得迷糊时倒是很乖地吞咽,清醒些就要嫌苦皱眉,不肯喝。 萧初行备着蜜饯,软言软语哄人喝药。喂药、擦汗、更换额上降温的凉帕,事事不假手他人。 自然,婢子隶子们见他如此,识趣得很,早早地退到门边,不传唤便不进内室。 尹云起迷糊一会儿又睡不安稳,每次睁开眼,一眼便能瞧见他守在身边。 有时是在拧帕子,有时在轻轻摇扇让屋里气味散得快些,有时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等尹云起终于从昏沉中挣扎醒来,窗外已经日头正盛,萧初行正端着半碗清粥,试图喂她。 “哪有人躺着喝粥的。”她觉得好笑,话说出口更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我要喝水。” 萧初行放下粥碗,扶她起来,喂她喝水。靠得近了,发觉他身上早已经没了膻味,只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过来。 她喝了几口,靠在他肩上缓气,忽然问他:“你一直在守着我?” “嗯。”萧初行应着,亲亲她汗湿的额发,“妻主病着,我怎么能离开。” 尹云起烧还没退全,脑子也有些钝钝的。 “去告假了吗?”她忽然又想起这桩事。 “去了,西洲去的。”萧初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并不想她知道,“方才前头门房递话。说是太学派人传话,可以让府里识字的婢子去抄录近日的笔记。” “那让南风去吧。” 太学师长关照学生,也是常事。尹云起还浑身没力气呢,不愿想上学的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想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 萧初行看看她,任由她滚来蹭去,等她找到角度不再动了,才低头,用下颌蹭蹭她的发顶。 他的嗓音也染了病中潮意似的,黏黏糊糊。 “妻主昨夜说的如我所愿,还算数么?” 尹云起烧得糊涂,靠得舒坦,反应慢了许多拍。听见他这话,昨夜气息交缠呢喃的更多话也跟着涌上来。 “算。”她的眼眸也烧得格外水润,半睁着睨他一眼,“但你若再敢用香——” 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 萧初行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又分开些,去亲亲她的眼睛。 “不敢了。”他嘴唇贴着她发烫的眼皮,叹息般承诺。 “往后,只用真心。” 第27章 心悦 尹云起瘫够了, 让小穗小谷在院子里支了个躺椅,说是要晒太阳。 这种春日里头,风软洋洋的,日头也暖, 最适合这样眯着眼小睡。 小穗小谷自然是惯着少君, 连少主公吩咐煨在灶上的粥也忘了,忙上忙下忙前忙后, 一会儿“少君再盖个薄被子吧”, 一会儿“少君热不热?婢子给您打打扇” 尹云起掀开盖在眼睛上的布,按着她俩:“再搬两个来,你们也躺会儿, 可舒服呢。” “少主公呢?” “被秋公公请去主公院里了, 好一会子了。”小穗刚躺下, 又从躺椅上跳起来,“不好!” 主公院里,气氛滞涩得很。萧初行站在下首, 垂着头听训话。 苏序坐着,重重往搁着茶的桌上一拍:“还院里的少主公呢?!你就是这样侍候妻主的?” “我活了这半辈子, 从没听说哪家正经公子把女娘折腾病了的!”苏序真是气狠了, “你们萧家, 便是这么教男儿的?” 萧初行低着头:“父亲息怒。是初行的不是。” “自然是你的不是。”苏序上上下下把他扫一遍,“云起是要读书进学的人, 身子骨要是损了, 你担待得起?” “我今儿个把话给你说明白。”苏序指指自己院里的偏房, “妻主是天,侍奉好她是你的本分,若连这道理都不明白, 我看,你也不妨退位让贤了。” 萧初行温顺应下来:“初行记住了。” 苏序看他这副模样,一腔的气倒不知道怎么发了:“回去好生照料着。药按时煎,饭盯着吃,夜里警醒些。若再有这样的事,就算云起宠着你,也不会这么轻易饶恕你的了。” 回到院里时,尹云起正眯着眼晒太阳,脸上盖着块帕子,小谷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同她叽叽喳喳,逗得她直笑。 萧初行停下脚步,远远瞧着这一幕。 尹云起掀开帕子一角,看见他,弯了弯眼睛,招招手让他过来:“你回来啦?阿爹找你什么事?” 萧初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仔细掖了掖她身上的薄毯:“没什么,问了问你的身子。”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尹云起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挨训了?” 萧初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应该的。是我没照顾好妻主。” 昨夜自己也挺放纵的,连累他一个人挨训。 尹云起伸出另一只手,抚抚他垂下的睫毛:“阿爹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萧初行被戳的痒痒,也不躲,抬眼看着她:“我该更仔细些的。灶上煨着粥,我去端来。妻主多少用些,才好喝药。” 尹云起“嗯”了一声,重新盖上帕子。听见他脚步声往小厨房去,忽然又喊住他:“初行。” 萧初行回头。 “过来。” 他走回来,俯身。尹云起拉下帕子,勾着他脖子,在他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补偿。”她笑,眼睛亮亮的,“不苦兮兮。” 小谷在一旁用衣袖遮住脸,没眼看没眼看。 小穗从小厨房伸出头,悻悻笑:“少主公粥温坏了。” 等尹云起喝上新熬的粥,已经差不多晚膳时辰了。 萧初行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再躺在院里吹风,哄着人回了屋。 尹云起一进里屋,瞧见桌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拔腿便要跑,嘴里嚷嚷:“我好了我好了!” 啪嗒撞进一个人怀里,是母亲。 尹云起老实了:“母亲。” 尹昇把她扶正,点她的头:“你苏序阿爹说你病了,我瞧着倒是好得很,怕是不愿去学堂找的借口。”又指婢子隶子,“助纣为虐。” 尹云起讨好:“母亲吃饭了吗?” “在芙蓉郎那儿用着膳,就听你父亲急得不安,这不赶着来看你了?” 尹云起更讨好了:“那母亲在我这儿用吧?” 尹昇随着她进门,桌上没什么饭菜,倒是摆着一碗苦药:“母亲不饿,你吃。” 她说着呢,传话的就来了:“主君,水目侍郎说心口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瞧瞧。” 尹昇面无表情端起药碗,递给尹云起:“疼就请医士,我又不会诊脉。” 尹云起不肯喝,又不敢忤逆母亲,后悔留母亲吃饭:“母亲不去,水芙蓉阿爹怕是也要派人来请了。” 后院里的弯弯绕绕被女儿明着点出来,尹昇瞪她:“你可还是小孩子?惹人笑话,快喝!” 尹云起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哈哈地直干呕,萧初行给她递上颗蜜渍梅子:“母亲去用些也好,两位阿爹也是一片心意。妻主这里有我守着,药也喝完了,不妨事的。” 尹昇看看他,又看看一脸看好戏的女儿,哼了一声:“都不去。今日就在这儿,看哪个敢再来烦。”她挥手让人都退下,“传话,谁再为这事来扰,这个月的份例就别领了。” 婢子们赶紧上了些备好的菜,又悄悄去水芙蓉那儿,取了几样主君爱吃的菜来。 一顿晚膳用得安静,尹昇放下筷子:“柳家少将,明日天不亮就要随嫖钦将军开拔去边陲了。” 尹云起手里的汤匙脱手,掉进碗里:“边陲?茂林?她不是被关着吗?战场上刀剑无眼的,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她自己求的。”尹昇语气颇有些赞赏,“听说为了这事,还跟嫖钦将军大吵一架,砸了祠堂里三块牌位。将军气得动了家法,她愣是没改口。最后不知怎么说的,将军竟也同意了。” “这太危险了,我去找她!”尹云起也不陪母亲吃饭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尹昇拉她都没拉住,只得喝道,“你去又有什么用?何况,柳府今夜必定忙乱,你去了也是添乱。” 萧初行追出几步,牵住尹云起的手腕,哄她:“妻主不如明日去城外送送,总来得及说几句话。” 第二日,寅时未过,天也还黑着,尹云起裹着披风,乘车赶到北城门。 远远瞧过去,不是寻常的灯火,更像是勇气在燃烧,映亮半幅城墙,也映亮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的牵挂与豪情。 尹云起一眼就看到了柳茂林。 她一身赤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正低头检查马鞍辔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不再是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 “茂林!”尹云起挤过人群。 柳茂林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大步过来,看见她的打扮:“你怎么来了?这是病着?” “你要去边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尹云起着急,顾不上答她的话。 “早告诉你,你能拦着?”柳茂林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更多的是英气与无畏,“云起,我知道你担心。可你该明白我。” 她转头望向正在整队的军士,望着那杆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柳字大旗。 “我十一岁拉得开三石弓,十三岁降得住西域烈马,读的兵书堆满半间屋子,练枪磨得手掌起茧。难道就为了在那些赏花宴品诗会上,听人夸一句将门虎女?” “我的战场在那里!”她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黑暗,是从没见过的认真,“我要建功立业,要让我柳家的枪,实打实地扎进犯边敌寇的胸膛!” 城头响起呜呜咽咽的号角,队伍开始移动。 柳茂林重重握了一下尹云起的手,转身跑向自己的战马。她踩镫、上马、勒缰,座下黑马昂首嘶鸣。 “尹云起!”她忽然回头,在渐起的蹄声与风里大声喊道,“好好练你的马术!帮我看着点柳升卿,别让他真惹出什么祸事!” “还有——等我回来!” 刚回府,尹云起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披风,就有婢子来报:“少君,柳家小公子来了,说有要紧事。” 尹云起跟来接她的萧初行对视一眼:“这么早?怕是也去送了茂林,心中难安吧。” 一见尹云起过来,柳升卿立刻红了眼眶,站起来:“尹姐姐,你去送我阿姐了是不是?” “嗯,她很好,你别担心。”尹云起示意他坐下,让人上茶,“不过只是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多说。你怎么跑来了?” “家里乱成一团,阿爹忙着安排,没空管我。”柳升卿抿了抿嘴,“阿姐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又听说” 他看了看尹云起身边低眉顺眼、瞧着极有容人之量的萧初行:“听说前几日,又有人向我阿爹探口风了。” 他决绝地看着尹云起,少年人的直白带着不管不顾:“姐姐,我、我不想聘到王府去。那些地方,听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再热烈的少年郎,当着人家夫郎面说这种话,也是脸红得不行:“我心悦谁,你是知道的!” 尹云起都呆住了,她实在没想到,柳茂林刚把弟弟托付给她,转头就当面听到这么一番话。 她语重心长说了长长一段话:“升卿别闹,我与你阿姐素来交好,自然会看顾你。再者,嫖钦将军临走前,也没定下将你聘给殿下,你的婚事还要你母父慎重决断。眼下茂林刚走,你更该稳住,莫要让你母亲和阿姐远在边陲还为你担心。” 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初行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抬起眼,目光在尹云起有些无措的脸上一转,又落回柳升卿身上。 “柳小公子一片赤子之心,真教人动容呢。可婚姻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你这般直言,若传了出去,于你、于柳家、于尹家怕是都有妨害。” “何况,你这样当着我的面恳求我的妻主,可知晓她的为难?”—— 作者有话说:马上2026啦!提前祝宝宝们元旦快乐! 第28章 修罗 这话惹得尹云起多看了萧初行几眼, 见他受了委屈还如此识大体,实在让人心疼酸软。 柳升卿先一步拉住尹云起的手:“姐姐怜我。” 萧初行几乎再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润,偏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再转回头时, 眼眶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望着被柳升卿拉住手的尹云起。 尹云起见他要哭, 站起来朝他走去, 这一动,便连带着紧抓着她不放的柳升卿也跟了一步。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姿态。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柳升卿那里抽回来:“你看见了,我已有了家室, 有心意相通的夫郎。我和你阿姐是朋友, 待你自然也如弟弟一般,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可是,哪个勋贵女娘家里只一个夫郎的?”柳升卿眼圈更红, 执拗道,“若是旁人可以, 为何、为何不能添我一个?” 尹云起见跟他说不通, 又想起远赴边陲的柳茂林, 心头窜起一股火气,语气也更硬。 “茂林为了你不入王府, 忤逆母亲, 挨家法、跪祠堂, 如今更是自请去了那刀枪无眼的边陲!你如今站在这里,对我说这种话,柳升卿, 你自己想想,这是应该的吗?” 柳升卿的泪滚下来,美人梨花带雨,确实是我见犹怜:“我对不起阿姐,可我是真心恋慕你的。” 见他哭得伤心,尹云起有些头大:“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真心?将来寻了门当户对的妻主,好好相处,自然琴瑟和鸣,日子美满。” “我不是小孩子了!”柳升卿坚定得很,“姐姐今日不肯,我明日再来,明日不成,还有后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尹云起被他的痴话气得想笑,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眼前却突然发黑。 “妻主?”察觉她状态不对,萧初行立马将人稳稳揽进自己怀里,隔开柳升卿要扶她的手,“柳公子,还请自重,莫要再扰我妻主。”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柳升卿急了,不管不顾就要推开萧初行,试图往她身边凑。 萧初行不肯让他看,扬声唤南风西洲:“快将少君扶回去歇歇。” 早就候在门外竖着耳朵的两人立刻进来,看见尹云起脸色比早上出门时还不好,西洲狠狠剜了祸首柳升卿一眼。 尹云起缓过那阵眩晕,心累得很:“柳升卿,今日的话,我当你没说过。看在你阿姐的份上,我不计较。但没有下次。” “姐姐——” 柳升卿还想上前。 西洲心疼自家少君,意有所指:“少君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这么折腾。” 尹云起把人推远:“柳小公子是客,但既是男眷,便该由正夫招待。” 说完,她不再多看柳升卿一眼,带着南风西洲离开厅堂,只留下萧初行与柳升卿两人。 萧初行面对柳升卿,脸上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温润隐忍:“柳公子,戏演够了么?” 柳升卿脸上挂着泪,但眼底的痴缠还没褪,迎上萧初行的目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姐姐一片真心,何来演戏之说?” “真心?”萧初行轻嗤一声,“你的真心,就是无视她病体未愈,在此纠缠哭闹,惹她气急攻心?你的真心,就是罔顾你亲姐姐在边关的前程和托付,只想满足自己那点不顾廉耻的私欲?”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柳升卿被不顾廉耻四个字刺到,“我阿姐与尹姐姐相识在你之前!若论先来后到” “谁与你论先后?”萧初行打断他的话。 “与她拜天地、入宗祠,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是我萧初行。你不过是个仗着别人的情分,不懂分寸、不识好歹的外人,拿着阿姐旧识的名头来指手画脚我们的家事——你也配?” “她待我不同,你心里清楚。”尹云起不在,柳升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你不过是占了个正夫名分罢了。你怕了,怕我分了你的宠,占了你的位置,你这副忮忌不容人的嘴脸,姐姐迟早会看清。” “你说得对,我仗的就是这名分,她亲自给的、上了尹家族谱的、名正言顺的名分。她的欣喜她的忧愁她的欲望她的缠绵,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而你呢?” 萧初行上下打量柳升卿,是故意的羞辱。 “你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她念旧,给你留的几分颜面。今日你耗掉一分,往后便薄一寸。你若再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不用她动手,我自有办法让你懂得,什么叫内外有别。” 柳升卿向前一步:“萧初行,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大公无私?你敢让她知道你骨子里是多善忮的一个人吗?她知道之后,你这个正夫之位,还能坐的这么安稳吗?” 萧初行被戳到痛处:“我们妻夫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我的妻主,我自会用我的方式去守,去争。”他也不甘示弱,“你不顾一切纠缠她,除了给她带来麻烦,还有什么?” “我是男子,给不了她江山前程,可我年轻,还有真心。” 柳升卿扬起下巴,“萧初行,你能给她的,我同样能给。甚至,她日后入仕升迁,你萧家能助她多少?我们柳家能给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可尹云起是我的妻主,我的。你想要入她的门,绝无可能。” 说完,萧初行不再看他,吩咐落灯,“送柳公子出府。记住,以后柳公子若来,先通传于我。少君病着,需静养,不便见外客。” “走着瞧,萧初行。姐姐的心,未必就永远只装着你一个。” 落灯上前一礼,躬身引路:“柳公子,请。” 他倒是甩手头也不回走了,萧初行还要善后:“今日柳公子说的这些话,若有人敢往外透出半句,便不只是嚼舌根那么简单了。” 嘱咐完婢子隶子,听雨跟着萧初行往尹云起的院子走,忍不住啐道:“还什么将门之子呢,这般不知廉耻!” 萧初行心里担心尹云起,脚步更快了些,叹了口气:“家世摆在那儿。何况,妻主就算是为了柳少将,也不会真将他如何。” 听雨仍是不忿:“那少主公就白白受他这莫名其妙的气?说得好像这婚事是咱们萧家求来似的!” “听雨。”萧初行冷声唤他名字。 听雨立刻低头:“隶子多嘴了。” 尹云起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小厨房熬药的咕嘟声。萧初行在内室门前顿了顿,深吸几口气,敛去眼中情绪,才推门进去。 尹云起正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西洲在她身后给她按着额角,见他进来,便退了出去。 听见动静,尹云起睁开眼,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他走了?” “嗯。”萧初行走近,在她身边坐下,接过西洲方才的活儿,替她按揉太阳穴,“头疼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有些乏力。”尹云起握住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掌心,细细看他眉眼,“方才委屈你了,伤心了吗?” 萧初行摇摇头:“不委屈。只要妻主愿意信我、护我,我便什么都不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柳公子那边,怕是还没死心。他年纪小,又被家里宠惯了,行事有些不管不顾。我担心他日后还会来扰你清净。” 尹云起往他怀里靠了靠:“放心,我心里有数。茂林临走前将他托付给我照看几分,但他若再这般不知分寸,总会惹出大祸来。” 萧初行抱着她安静了片刻,不想再说旁的人,低下头,把下巴靠在她颈窝:“妻主,若有一天,我真如他所说,又忮忌又不能容人,你会厌弃我么?” 尹云起一怔,转过头来看他。还不曾大亮的天光里,他将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不敢看她。 “说什么傻话?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便是真有那一日” 她凑近他耳边,“我也只会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我的恋人这般不安。” 萧初行心里软成一片,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柳升卿年轻、鲜亮、家世显赫,还有一腔不顾一切的真诚炽热。 不像他,私心用甚,患得患失。 “妻主,”他抬起眼看向尹云起时,有眷恋,也有自卑,“我与你,终究是姻缘缔结,亲长之命,我怕这份应当的情分,抵不过旁人赤诚热烈的心动。” 尹云起静静地听着,等他羞惶地说完这番话,没有立刻用甜言蜜语去安抚,反而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让萧初行的心更沉了:“我说错了,我收回这些话,好不好?” 下一秒,尹云起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将他偏开的视线转回来,对上自己的眼睛。 “初行,看着我。” “这世间应当的事太多了。亲长之命是应当,相敬如宾是应当,开枝散叶或许也是应当。可是初行,你告诉我。” 她引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其下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这里为你加速,为你慌乱,为你变得柔软,这也是应当吗?” “我前日忘了那些分寸规矩,只想你我靠近些,再靠近些。这也是正夫这个名分带来的应当吗?” “我们或许是始于应当,这无可否认,可如今走到这里,我心悦你,想怜惜你,想与你共度朝夕。我的心动,还与应当有关吗?” 她看着他眼中聚起水雾,最终化作一颗泪珠,颤颤滚落。或许正像他不安的心,终于轻轻坠到实地。 “至于柳小公子,他的心意或许是真,但时间错了。茂林将他托付给我,是信任我,我会照看他,但也就停在这里了。这些道理,他日后总会明白。” “我好幸运遇见你。”萧初行终于忍不住,把她转过来用力拥入怀中,“是我想岔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尹云起回抱住他,“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欢喜。若是恋人之间,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才真正让人难过。” 她侧首,望见他泛红的眼尾、鼻尖,还有轻抿的唇。 “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你么?不是安抚,也不是应当,只是此刻,我想亲吻我的恋人。” 这是一个很轻、很缓的吻。没有欲念,只是恋人间的温存。 萧初行闭上眼,伸手捧住她的脸,微微加深了这个吻。贴着她的唇,他低声呢喃,一句珍藏许久的告白终于见光。 “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小萧:妻主(T^T) 小柳:装货!忮夫! 第29章 试试 在家休息了好几日, 尹云起终于回了太学。 缺了几天的课,案头堆的笔记比天还高。 尹云起埋头补笔记,心里苦得很,冯佩凑过来告诉她一个更苦的消息:“秦王殿下要办马赛了。” 尹云起震惊:“我也得去?” “那当然, ”冯佩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凡在太学的,一个都跑不了。” 尹云起搁下笔甩甩抄酸了的手腕, 试图逃避:“我坠过马, 真赛不了。” 冯佩笑了,颇有几分看热闹的神情:“你同我说有什么用?自个儿跟秦王殿下说去。”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办马赛?” “边塞近来战事吃紧, ”冯佩叹了口气, “科举虽也考武艺, 终究偏重兵法。殿下怕是觉得,咱们缺了实在的功夫。” 尹云起闷闷的:“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想起远在边陲的柳茂林, 沉默了半晌。 冯佩拍拍尹云起,缓和些情绪:“听说二殿下和三殿下也会去, 或许还有给各家相看夫郎的意思吧。” 那跟她这个已有正夫的人应当关系不大了。尹云起抬眼看冯佩:“你” “我?”冯佩没明白。 “雪衣。” 冯佩先是一愣, 然后大笑起来, 笑得眼角都沁出泪:“云起,你真是”她顿了顿, 像在认真拣选词句, “有时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尹云起心里一跳, 面上却只挑眉:“夸我还是骂我?” “说不上来。”冯佩托着腮,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咱们这种人家, 门当户对聘个正夫,日子便能过。若遇上可心的,或纳或收,左右是个侧室侍郎,都不算稀奇。” “可你不一样,当初萧家公子进你家门那个情形,多少人说他守空房是迟早的事。如今呢?你待他倒是认真。” 她挺困惑的,“若换了旁人,那样不受妻主欢心的正夫,早不知被丢到哪个后院角落里去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被你带在身边,出入相伴。” 尹云起不知道怎么应:“人又不是物件。” 冯佩看了她一会儿,别开眼,终于没那么沉闷:“前几日我去玉郎轩,那个什么、瞳瞳,还旁敲侧击地问起你。” 尹云起识别到关键词:“你又去听琴了?” 冯佩:“我是去玩儿!说得好像专门为他去的。” 尹云起摊手:“我没说你听谁弹琴啊。” 冯佩沉默一小会,又笑:“玉郎轩的琴,自然是弹给满座听的。” 她一巴掌拍在尹云起摊开的手心上,“你还是操心操心马赛的事吧,秦王殿下可不会因为你摔过就网开一面。” * 有马赛这个绩效考核压着,真把整个太学的武师都累脱了层皮。 不仅参赛学子要练,各科师长也被勒令以身作则,医师算师文师通通得上马。 明伦堂的学子被分去和算师们一同习练。 到了草场,尹云起才看见算师们换了标准的骑装,窄袖束腰,很是利落。 旁的人她不认得,但周照临实在扎眼,或许因为他是算师中唯一的男师,吧。 尹云起眯着眼看了会儿他驭马,还挺赏心悦目。 她走到马厩边,高个子里挑矮个子,选了个看起来很乖的马。 她翻身骑上去,马果然乖顺。她得意地拍了拍马颈:“好马!” “它一点也不乖。” 尹云起勒住缰绳:“你做什么要说我的马?” “你的马?”周照临驱马又近半步,“骑上去,便是你的了?” 尹云起没觉出他话里有话,很是不满:“难不成是你的?” 周照临忽然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不是讲学时那种克制的弧度,而是唇角真的弯起来,眼睛里也流露出和平时不同的热烈。 “试试看。”他说。 尹云起:“不试。” 她摸摸马,控制缰绳要带它离开他。 身下的马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骤然加速。 尹云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后仰,慌忙攥紧缰绳。 那匹刚才还温顺的马此刻扬蹄狂奔,风灌满耳朵,她听见身后疾速迫近的马蹄声。 周照临追上来了。 他在颠簸中侧过头看她:“缰绳,放松半寸!” 尹云起在失控颠簸中尤其害怕。 “相信我!”是命令的语气。 她咬牙,手指松了半分。 见她照做,周照临还有心夸她:“真棒。” 他从自己的马鞍上探身过来,一手控着自己缰绳,另一只手覆上她握缰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裹住她的手,引着她向后带缰,一下,又一下。 “感觉到节奏了么?”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它不是乖,是在等你告诉它——谁说了算。” 马匹在他的操控下逐渐缓下,急促的颠簸转为一种起伏的韵律。 尹云起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她想抽开,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课上完了。”周照临的声音不再着急,“现在回答我,是谁的马?” 尹云起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眼睛。深褐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她。 她忽然笑了,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试试看才知道。” 说罢,她抽手,用力一夹马腹。 身下的马再次扬蹄而出,这次是稳稳朝着集合的方向。 尹云起回到集合处,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马僮。 武师拍着手召集众人,讲解方才练习中的通病。 尹云起站在学子队列里听,不小心看见周照临正跟另一位算师交谈,很专注的模样。 那算师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什么趣事,周照临唇角便也弯起一点弧度。 “尤其要注意控缰的力道,过紧过松皆是大忌。”武师的声音将尹云起拉回来,“方才尹学子马匹受惊,便是心神先乱,幸得周师处置及时妥当。” 同窗们的目光落到尹云起身上,有关切,也有调侃。 武师还以为她被笑话:“但尹学子随后能稳住心神,重新控制住马匹,亦是可嘉。马术一道,怯意常有,能克己者方有进益。” 训练结束,众人散去,尹云起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鞍具,又不小心看见周照临正独自朝马厩后方走去,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像是要去喂马。 她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跟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周照临正站在她刚骑过的那匹乖马旁边,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他打开,是几颗浑圆的饴糖。乖马熟练地低下头,将糖块卷走,嚼得惬意,还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这姿态实在亲昵,全然不是对待陌生人的样子。 尹云起脚步顿住了。 这匹一点也不乖的马认识他。不,根本不止是认识! 周照临喂完了准备离开,看见她站在那里,便没动。 尹云起看他不动,只好咬牙切齿走过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讲。” 她指着正悠闲甩尾的坏马:“它可是周师常来照料的?” 周照临依旧淡淡:“马厩里的马,太学众人皆可照料。” “但它认得你。”尹云起才不信他,“方才场上,它究竟是听我的,还是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周照临垂眸看她,向马儿伸出手。它立刻凑过来,亲热地嗅着他的手指。 “它矮小些,不够威风,”他开口,“许多人便不爱选它。我偶尔得空,便会来看看。” “今日你选它,也是因它看起来温顺,可对?” 尹云起点头。 “那它真是很会迷惑人的不乖的马。” 他拍拍它的头,“它失控,或许并非全因你缰绳紧绷,也因为我靠近,它过于兴奋,误解了你的指令。” 尹云起看一眼坏马,它正乖乖被他摸,并不知晓眼前的人们正在说它坏话。 然后她伸手拍它的颈:“笨马。” 周照临又笑了:“那现在,你还觉得,它是你的马么?” 和之前在马上如出一辙的问题。 尹云起不答,反而问他:“周师当日喂它糖时,可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以为它是一匹乖马而选中它?” “想过。所以今日,我一直在场边,等这匹乖马被某个笨蛋选中。” 周照临的笑并没止住,冷脸上露出这样的生动,反而更晃眼。 尹云起望着他的眼睛,不得不再次承认。这张脸,的的确确每一寸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迎着他带笑的视线,追问:“那,无论是谁选中它,周师都会像今日一样,追上去救她么?” 周照临也看着她,并不躲避:“旁的人,不会因为它矮小就选它。”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笨蛋也只有一个。” 不是谁都会选这匹马。 也不是谁,都会让他策马去追,近身相助到掌心相覆。 不乖的马在一旁打了个响鼻,周照临挪开视线看它,拍了拍它的头,像是在跟谁告别。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尹云起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抬手抚上马颈。马儿熟悉了她,也温顺地蹭了蹭她。 “听见了么?”不知道是要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笨蛋只有一个。” 第30章 马车 秦王殿下的马赛, 收到请柬的人家自然没有不去的。 各府主公与女娘们是必定要列席的,那些在母父跟前得脸、或是容貌才情出众的男儿,也能跟着见见世面,或许还能挣个前程。 秦王特意将日子定在了休沐日。 尹云起与萧初行收拾妥当, 在二门处等着。 两人正小声咬耳朵, 忽然听到一个压着怒气的嗓音,是苏序。 “她说不去便不去?殿下的帖子是寻常物件么?我看她就是被院里那个迷了心窍!” 秋公公焦急地劝:“主公, 您小声些, 仔细叫人听去。” “听去又如何?说什么云起已经议亲,我去与各家主公说笑便好。冠冕堂皇!谁不晓得她就是被那贱人迷在屋里了,温香软玉搂着抱着哄着, 好不美哉!” “主公!”秋公公急死了, 还要哄着人, “何必同他计较?您才是正夫,那位再如何也越不过您去,像今日这种场合, 他可是连帖子边都摸不着的。” 尹云起本是无意听这墙角,苏序平日里对她很是温柔。阿爹们之间的这点醋意弯绕, 她是小辈, 更是不该听。 大约爱重之心愈深, 便愈容不下妻主眼里心里有旁的人。 见他们声音越来越近,尹云起迅速拉着萧初行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将他推进车厢坐下, 她一手撑在萧初行耳侧的车厢壁上, 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萧初行背靠着柔软的车壁衬垫,顺势仰起脸看她。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那根手指往前凑了凑。 尹云起捂住他的嘴, 用气音凶他:“你要干嘛?想被阿爹骂直说!” 掌心传来细密的柔软,是萧初行在摇头,嘴唇碰到她手心,痒痒的。 他伸出一只手,悄悄环上她的腰,将她拉近。见她没什么防备,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笑意更明显,藏不住,也不想藏。 苏序理好了情绪,想起自家姑娘来。 尹云起还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赶紧掀起帘子冲他笑:“阿爹,我和初行坐后面这辆。” 苏序愣了愣,点头:“倒比你娘有良心。” 见女儿连话都没听完,立刻把头缩回去了,他咬牙,凶秋公公,“走!” 马车咕噜起来。 车厢里,尹云起的手还捂在萧初行的脸上。 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将没了车壁支撑的她固定在他身前。 另一只手更放肆地抬起,覆上她捂住他嘴的手,带着引导的意味,将她的手掌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他微微低头,抿住她手心一小点肌肤,伸出舌尖舔了舔。 尹云起浑身一颤,立刻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妻主不是不让出声么?”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这样算听话吗?” 声音被她的手阻隔,闷闷的嗡嗡的。声音的主人却享受得很,亲昵的缠绵的。 尹云起就着这个姿势,盯着他看了半晌:“真是放肆。” “妻主站着不累么?” 他语气体贴,可自己稳稳坐在车厢正中,丝毫没有挪动让出位置的意思。 见尹云起不动也不答,萧初行松开些许按压她手掌的力道,带着她的手调整成一个更清楚的角度。 他掀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盯住她的眼睛,极具观赏性地舔舐她的手。 先是轻柔的含吮,紧接着探出舌尖,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地、濡湿地舔过。 “妻主一会儿去了场上,”他吻着她的一根手指,含糊地说,“便像是进了狼窝的小羊。”松开,又换下一根指尖,轻轻啮咬,“可还会记得初行?” 尹云起的心都麻了,连带着被他唇舌伺候过的手心。她吞咽了一下,他好像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呢。 “妻主怎么不答?”他用力吸了一下她的指尖,“在想谁?嗯?” “想你。”她终于听清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借着腰间他给予的支撑,整个人坐了下去。 萧初行还捏着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尹云起贴住他:“只想亲手?” 他闷哼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更严丝合缝。 “只想亲手?”他重复她的话,低下头落下密密的吻,“妻主还不知道,初行想的是什么?” 他的手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上,抚过脊背,停在颈后,揉捏着那块柔软的皮肉。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背,十指相扣住她被舔吻得湿漉漉的手。 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坚实流畅的线条,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 “妻主让我感受过你的心跳,我也想让妻主记得我的,记得它为你跳得多快。” 尹云起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此情此景下,却更像不轻不重的捏。 萧初行喘息着,凑上来吻她:“好舒服,好喜欢,喜欢云起的一切。” “外面、外面还有人。”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不止外面有人,阿爹就在前面呢。”萧初行侧过头,含住她近在咫尺的耳垂,“妻主怕人听见?那可要忍好了。” 情动和刺激实在是大,尹云起压低声音:“萧初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像一声忍耐的喘息。 “在呢,”他应得从容,甚至带着笑,身体却诚实地朝她用力,“妻主碰着了?便是它不乖,总想着以下犯上。” “妻主今日,”他喘息着,吻落在她唇角,“定会见到许多风姿卓绝的公子” 马车颠簸,萧初行溢出一声哼,企图用吻堵住声音。 尹云起心跳如擂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也感受到了蓄势待发的威胁:“你!放肆也要有个限度。我还要赛马!” 萧初行伸手握住她的手,不住地吻她:“我知道,不会让妻主累到的。” 车厢内气息滚烫,衣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他压抑的喘息与亲吻。 他额角渗出细汗,眸光水润迷蒙,却紧紧黏着她:“妻主,你手心好烫。” 到底谁更烫 尹云起被动地感受着他越来越失控的颤栗,和他落在她唇上、脸上越来越湿热的吻。 马车外的喧嚣似乎远了,只剩下车轮辘辘声,和彼此交缠的呼吸心跳。 在这情潮汹涌将抵未抵的关口,西洲的声音清晰传来:“快到马场了,少君可要再用些?婢子这有糕点。” 尹云起心头一紧,连带着手也用力。萧初行猝不及防,颤抖起来,咬着唇瓣止住闷哼,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急切地寻到衣领遮盖下的肌肤,落下湿热的吸吮。 一切归于平静。 尹云起掌心一片滚烫,她甚至感觉到他心跳正重重撞击着她的。 她稳着心神回答西洲:“不用了。” 萧初行缓过气,抬起头,唇瓣被他自己咬得有些肿:“妻主好狠的心。” 尹云起望着他潋滟的眼眸,想松开手。 “你饿了?” “饱了。” “妻主不动。”他蹭蹭,然后拿起她的手,先揩在他中衣上,又用干净的袖口布料,一点点仔细擦拭她每一根手指,“脏了。” 擦净了,他才松开,自己说:“这般模样,怕是见不得人了。” 尹云起当然知道:“便说你身子忽然不适。” “嗯,”萧初行应的从善如流,讨好卖乖,“都听妻主的。” “我在家等你凯旋。”他伸手将她拉近,在她唇上落下吻,“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是不对的。妻主可要记得我。” 怎么一下子扯到新人旧人了,尹云起想辩解,唇却被他吻住,只能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人声渐沸,已到了赛马场附近。 萧初行整理了一下外袍,笑着跟尹云起告别:“妻主慢走。” 尹云起替他系好衣带,独自下了马车。 苏序见她一个人下来,试图往马车里看:“萧初行呢?” 尹云起用干净的那只手拽住苏序的袖角:“阿爹,嫖钦将军府的李主公正叫你呢!” 她压低声音快速补充,“初行不舒服。”一边将人拽着往里走,一边加码,“咱们快些走,秦王殿下怕是等着了!” 苏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见李主公确实就在前方,便开始人际交流:“李主公,好巧!你们也刚到?哎哟你瞧瞧,柳小公子的模样真是愈发标致了,真羡慕你,府里还有个男儿做伴呢。” 李主公瞧见是他,也笑,同苏序并排走:“我倒是瞧着你们府上云起好得很,若不是尹老太君将她的婚事定的早,咱们两家做个亲家也未尝不可。” 苏序不接这话:“你们柳少将才好呢——哦不,现在有了官职在身,该称校尉了吧,可真是年轻有为呀。” 两位主公商业互夸,尹云起和柳升卿落后一步,自然也并排起来。 柳小公子不认同父亲的话,小小声:“现在也未尝不可。” 尹云起只当没听到,跟两位主公请辞,说要去更衣。 没等柳升卿找出合适的借口同行,她赶紧拉着西洲快步离开。 手心还黏腻得很,她得寻个地方,好好净一净手。 找到一条溪水的小小分支,还没来得及洗呢,身后有人叫她。 “尹娘子,好久不见。” 30-40 第31章 马赛(上) 尹云起回头, 看清说话人腰间的凤凰纹腰带。 她不认得脸,幸好看过礼法,知晓这是皇室才能用的纹样,只得含糊行礼道:“参见殿下。” “数月不见, 尹娘子同我愈发生疏了。”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不满意。 尹云起很谨慎:“殿下身份尊贵” “无趣!”他不耐烦地挥袖打断她, 很熟稔的嫌弃,像是他同她的关系已经不必客套。 尹云起一时语塞, 不知该如何接话, 悄悄抬眼,想从对方表情里寻点提示。 被他身边随侍的隶子发现了,立刻大声喝止:“大胆!敢直视三殿下!” 尹云起被突然的大吼吓了一跳, 直接抬起了头。 不过倒也是提醒了尹云起。三殿下这个名号她知道, 帝上膝下唯他与四殿下秦王尚未定亲。 听这话, 是同原主是旧识? 兰时被她逗笑了,原先那点不悦散了些,挥手让身边人都退远些, 自己又往前凑了凑。 他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 尹云起:“许是今日新熏的香,惹了殿下不喜。” “怪里怪气的。”兰时撇撇嘴, 注意力很快转开, 上下打量她, “尹云起,你如今怎么同我这般拘谨了?从前我溜出宫、你逃学, 咱们一起玩的日子, 你都忘到脑后了?” 他倒把自己说生气了:“无趣无趣无趣!” 见主子发了脾气, 方才那隶子连忙上前准备哄人。 “我让你上来了吗?”正好有人往枪口上撞,兰时瞪他。 年长些的公公开口:“殿下,您该自称‘本殿’才是。” “本殿”兰时更气了, 胸脯起伏,指着他们,“本殿命你们都给我滚下去!” 见那公公动了动嘴唇,像是还要进言,他抢先一步:“本殿命你们都给本殿滚下去!退远点!不许听!” 瞪完他们,兰时还不解气,转向尹云起,怒目圆睁地看着她。 见她同他对视,却一句话不说,兰时又要爆发了。 尹云起赶紧说了句自认为的废话:“殿下果然还同从前一样。” 兰时吼她:“你骂我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人吗!” 尹云起:“殿下别气。” 反正她没有记忆,气也没用。 兰时怎么可能不气:“赛马场上你给我等着!” 他吼完这一句就甩袖走了,留尹云起和西洲面面相觑。 “他” “少” 两人同时开口。 尹云起鼓励的目光笼罩着西洲:“你说。” “少君,怎么不同三殿下吵架了?” 原主这么勇敢的吗? 尹云起哈哈两声:“我怕死呗。” 西洲也被她逗笑:“可从前少君和三殿下还打架呢,打完不也没事?”她声音变小,“虽说回家被主君教训了。” 尹云起没忍住好奇:“谁打赢了?” “自然是我们赢了!”西洲还很自豪,“三殿下偷跑出宫,身边只有他最亲近的顺子,而少君你!有我和阿姐两个人!” 合着是三对二有风格! 西洲总算琢磨出来不对劲:“少君你不记得了?” 尹云起走到旁边的小溪边,把手洗干净,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是——” 趁西洲侧耳听她说话,尹云起忍不住笑,扬手,故意把水甩到她这边:“是你笨!” 然后撒腿就跑。 西洲在后面追她:“好哇,少君欺负人!” 两人又笑一番,走回苏序身边。 他已与另几位主公叙完话,见尹云起回来,便朝她招了招手,领着她往席位走去。 见女儿表情有些严肃,苏序好笑:“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果然是成了婚正经许多。” 尹云起:“嗯嗯嗯嗯。” 她这话实在敷衍,苏序还坚持逗她:“云起若是有看顺眼的公子,告诉阿爹便是。纳回府做个侧室,能伺候你,便是好的。” “哪有刚成婚就纳侧室的?” “你喜欢,便无不可。”苏序发散思维,“若萧氏不许” 尹云起怕他又问起萧初行来:“阿爹,我有些紧张等会的马赛。” “莫怕,咱们又不是今日的主角。你骑着马玩儿几圈便罢,不必与人争先。” “秦王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到——” 众人齐刷刷行礼。 “免礼。”秦王坐在正中,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 “今日马赛,诸位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寻常郊游即可。只是我这三皇兄的婚事,母皇一直挂心。今日特意嘱咐我,要多替他留意留意。” 她一手按住没听过这番话又要生气的兰时,“诸位,先去马厩挑马吧。” 见席上的女娘走的七七八八,秦王才松开手:“做什么?不分场合发脾气,你还是个小童不成?这般沉不住气,哪个女娘见了能喜欢?” 兰时嘟嘟囔囔:“不喜欢便不喜欢。” 秦王见不得他这样,赶紧把他打发走:“去去,你自己下场玩。” 兰时走了,秦王总算放松下来,偏头跟二皇兄吐槽:“将来若真聘了出去,谁家女娘该受累了。” 兰时不用猜也知道她们定又要说他的闲话,烦躁地牵出自己的马,往人堆马堆里走。 马场辽阔,青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远处传来女娘们跑马的欢笑声。 能来这种场合的男儿少,能上赛马场的更是少之又少。 兰时找不到人玩,便又想起尹云起。 若是从前,总还有尹云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朋狗友,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伸手就会扯着他跑,两人互呛几句,时间也过得快。 可如今连她也变了。想到方才她恭恭敬敬的模样,兰时抬脚踢了踢脚边的一簇草,抱怨:“个个都无趣。” 正闷着,他瞥见另一道身影也在独自骑马,似在张望寻人。仔细一看,是柳家那位小公子。 兰时眼珠转了转,总算有个还能说上话的,虽然也不是多熟,但总比干站着强。 他喊住人:“柳小公子。”等对方看来,又随意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语气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你也在找人?” 柳升卿似乎斟酌了一下,点头:“是。” 兰时正烦着,对柳升卿的犹豫毫无共鸣,随意哦了一声。环顾空阔的马场,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搭话的熟人,他只好继续同柳升卿说:“既然你也在找人,便帮我也找找。” “殿下要找谁?” 兰时咬牙切齿:“尹云起。”见柳升卿半天不答话,他停下环顾四周的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你不认得她?” 柳升卿握住缰绳的手收紧,座下马儿踢踢蹄子。 “自然认得。” 兰时闻言,眉梢一挑:“哦?”他拉长语调,来了点兴趣,歪着头打量柳升卿的侧脸,“只是认得?” “不知殿下寻尹姐、尹少君何事?”柳升卿抬手指向马场东侧那片较为平缓的场地,“习练区那边还未瞧过,她许是在那边试马。” 兰时更觉得有趣了,一字一顿:“尹、姐、姐?我怎么不知,尹大人什么时候多了个男儿?” 柳升卿抿住唇,不说话了。 兰时畅快笑起来,吩咐隶子:“慎儿,让柳公子跟着本殿。” 他用力一夹马腹,往习练区跑去。 第32章 马赛(下) 有了前车之鉴, 尹云起这回挑马挑得很是认真。 每来一位女娘,她都让人家先选,然后偷学人家的技巧。 “你先”又一次听见动静,尹云起往旁边让一步, 余光瞥见来人并非空手, 而是牵着匹高头大马。 她疑惑地转过头。 “三殿下?柳公子也在?” 兰时正拽着缰绳,被他拉着的那匹骏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本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表情。 “你好磨蹭。” 他也去瞧瞧马厩里剩下的几匹看上去温吞吞的马, 嫌弃:“丑死了。” 尹云起莫名其妙:“谁又惹你了?” 没人惹他, 他只好先偏头看了柳升卿一眼,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目光在尹云起脸上打转。 尹云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干脆抬手, 照着他那匹试图凑过来嗅她衣袖的马脖子拍了一下。 “你打它作甚!”兰时毫不留情打掉她的手,还记着仇,“羞恼了便欺负一匹马, 还好意思说我!快些挑好,我要同你比。” 他自顾自上马, 嘚嘚地跑远了, 留下原地的尹云起和牵着马的柳升卿四目相对。 “姐姐, 要不你骑我这匹?这些被人挑剩的马,终究比不得皇室精心驯养的良驹。”柳升卿下结论, “他是故意为难你。” 见他说话如此直白, 尹云起想起柳茂林的嘱托:“他是殿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柳升卿会错了意:“姐姐是这么想我的吗?”他很受伤,“你对谁都好,怎么偏偏不愿” 他真有些生气, 抿紧唇,拽着缰绳转身就要走。可那马儿似乎不急于离开,步子迈得慢吞吞的。 走了几步,不见尹云起出声唤他或追来,柳升卿脚步一顿,索性拽着缰绳又折返回来,这次马儿倒走得快许多。 他闷声不响地站回原处,偏开头不肯看她。 “不生气了?” 柳升卿更委屈了,她明明瞧出自己生气了! 他赌着气不接话,走到马厩栏杆边打量这些马,然后伸手指向被挡在里面的一匹,对马僮说:“牵那一匹出来。” 马僮将马带出来,众人换了相似样式的骑装,她又不认得这两人的脸,便先入为主以为是吃醋同妻主闹脾气的小郎。 她把缰绳往这边递,半开玩笑地劝:“小郎好眼光!您既亲自挑了,便服个软嘛,您妻主定是心疼的。再不开口,娘子可要真跟别家公子去赛马了哟!” 柳升卿被惹得红了脸,我你她好几声没说出什么来。 尹云起接过缰绳,解释:“我们并非妻夫。” 马僮眨眨眼,很有深意地说:“我明白。娘子放心,我定然守口如瓶的。” 好像越描越黑了,尹云起还没想出来到底怎么解释清楚,柳升卿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姐姐,还不去同他赛马?” 尹云起也翻身上马,不死心,跟马僮再解释了一句:“真不是啊。” 马儿跑起来,她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掩住了某个红脸小郎的偷笑声。 尹云起寻到正疯跑的兰时,他“吁”一声停下马,大喘气还要贫她:“怎么这么久?挑匹老弱病残也这么慢?你莫不是怕了吧!” 尹云起面无表情勒住马,顺着他的话就往下接:“嗯我怕了,不赛了。” “诶?诶诶!” 激将法怎么不管用了?兰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又不想弄丢了唯一看顺眼的伴,迁怒落后些跟来的柳升卿,“是不是你同她说了我什么坏话?”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怎么跟个深宅怨夫似的?这小字还没一撇,就这般拈酸” 他说得越来越离谱,尹云起出声打断他:“又在胡说什么?” “你还护着他!”兰时被她一呛,指着柳升卿嚷,“你自己瞧瞧,他这副模样不是怀春是什么!我说错了么?我告诉你家夫郎去,那个萧什么,我要去告诉他!” 尹云起眼睛都瞪大了:“我不跟你玩了!” 兰时终于捏住了她的七寸,威胁:“你不同我玩?我这就派人给萧主公传信,慎——” “卑鄙!”尹云起话锋一转,“赛就赛!” “装不下去了吧?”兰时挑眉,故意拖长尾音迷惑她,突然猛地一夹马腹冲出去,耍赖,“驾!” 尹云起一抖缰绳追了上去。柳升卿挑的这匹马有劲儿,跑开后更是越奔越稳。 兰时占了先机,跑得肆意,故意恶心人:“来追我呀,尹、姐、姐。” 尹云起被他雷到了:“呕——” 兰时见她的马愈发近了,赶紧加速,直奔前方一片略高的草坡而去。 后头一直跟随的护卫见状,连忙打马加速去追,高声呼喊:“殿下!前方坡陡,减速!” 尹云起以为出了什么事,慢下来一些,护卫超过她去追前头的兰时。 “兰时!停下!” 兰时听到这个声音,一僵,虽然不情愿,还是猛地用力勒紧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有些不安地踏着步子。 秦王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由护卫牵着,玉冠都没歪,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兰时的几名护卫此时也追了上来,看清来人,下马请罪:“臣护卫三殿下不力,请秦王殿下责罚。” 兰时有点紧张,但还是开口辩解:“不是她的错,是我非要跑的,她们拦不住。” “自然是你的错。”秦王没什么表情,“你任性妄为,罔顾自身与她人安危。你犯的错,却要别人为你担责。你一直是这样,兰时。” “我错了。”兰时瘪了气。 “方才你若继续加速冲下此坡,视线受阻,若坡后正好有人经过,你有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顿了顿,“还是你觉得,这次还会如从前一样,再有一个人,为你的一时兴起差点丢了性命?” 秦王命他,“下马!二皇兄在宴席那边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经,你也过去,听听学学。” 兰时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护卫,让她把马牵下去。 秦王默许了他的小心思:“你,自己走回去。好好想想。” 秦王轻轻一夹马腹,慢悠悠往前踱,来到被护卫拦在远处的尹云起身边。 尹云起也下了马,行礼问安:“参见秦王殿下。” “免礼。尹娘子果然还同从前一般,颇有义气。” 尹云起不知如何接这话,只能保持沉默。 见她不言,秦王牵了牵嘴角,转而问道:“你前些时候坠了马,身子可大好了?” 尹云起垂着头:“谢殿下关心,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 秦王叹口气,“兰时性子倔,脾气也不好,难得有和他讲得来的朋友。你同他关系好,是好事,只是如今你已成家,便不再是孤身一人,行事当虑及身后。若仍一味不顾危险,那便不是义气,而是愚蠢了。” 尹云起低下头:“谢殿下提点。” “嗯。” 秦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马场风光尚可,你既已挑了马,便自行赏玩一二。” 座下马儿迈着稳健的步伐,带着主人不疾不徐地朝着兰时离开的方向去了。 尹云起牵着马往回走,有点疑惑,反复琢磨秦王那几句话。 不知不觉走回了原处,柳升卿还在那儿等着。 “姐姐。”柳升卿抬起头,看到她,“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那就好。” 柳升卿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他不说话,空气里就是一片沉默。 他问:“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啊?”尹云起回神,侧头看他。 柳升卿唇抿得有些紧,目光也只落在前方,留给她一个干净的侧脸,睫毛很长。 “没有。”尹云起实话实说,“只是觉得,你该把心思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哪里更合适?”柳升卿转头直视她。 又怕她直接走掉,干脆拦住她的路,“姐姐告诉我,哪里更合适?” 尹云起还是这句话:“我已成婚。” “我知道。”柳升卿有些激动,“可你与他最开始,不过也只是亲长之命。” 柳升卿走近半步,两人靠得更近,尹云起要退,他伸手抵住她的后背,带着祈求。 距离太近了。尹云起甚至发现他眼皮上有一颗小痣,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 “姐姐,你也看看我。用你看他的眼神,也看看我,好不好?” 她坚持后退一步,才发现他的手并没怎么用力:“柳升卿,你别这样。” “可我只能这样。你不喜欢我,便不理我,愿意同所有人说话,也不看我一眼。” 尹云起确实是这样想的。她有点心虚,如他所愿,看了他一眼。 柳升卿突然明白了。 “姐姐,你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好看的人心软,对不对?” 他笑着凑近她,眉眼弯起来:“那姐姐觉得,我好看么?” “?”尹云起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阻止他靠近。 柳升卿笑得更得逞了,头稍稍使力,更靠近她。 为了方便,骑装比平时穿的外衫稍紧些,领口也略微低一点。 很不合时宜的,他看到了一个痕迹。半藏在衣料边缘,在锁骨往上的位置。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让姐姐哄他,更不合时宜的来了。 “尹娘子。”一名宫装护卫站在几步外唤她,“晋王殿下命属下传话,请娘子移步。” 尹云起抽回手,转身面对她:“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来了?” 护卫没反应,只重复:“娘子,请。” 尹云起只能应下。 马场另一头的高台上,晋王确实到了。 身旁亲信禀报:“殿下,柳家公子在她身边。” 晋王笑了一声:“果然都是痴情种,让他待着吧。有些钉子,埋的越深,扎人越疼呢。”—— 作者有话说:小柳也学会了 ovo 云起恐怖如斯的后院 第33章 担心 “你瞧, 她来了。” 晋王倚在座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正随护卫朝这边走来的尹云起。 心腹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之后。 晋王受了尹云起的礼,才缓缓开口:“尹娘子不必多礼。说起来, 本王还该谢你才是。” 尹云起有些疑惑, 但也不敢问:“殿下言重了,臣女不敢当。” 晋王不在意她的反应, 只说:“听说, 尹娘子与柳校尉交情甚笃。既如此,可否请尹娘子帮本王一个忙?” 尹云起有些不安,垂着头没答话。 “怎么, 是不愿?” 晋王声音高了些, 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自然是为柳家前程着想。” 晋王向她倾身, “柳家小郎姿容出众,若能入本王门下为侧室,于他、于柳家, 皆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尹娘子觉得呢?” 尹云起维持着略微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晋王握着茶杯的手上。 “殿下美意, 柳家必是感激涕零。” 尹云起字斟句酌, “只是婚姻大事, 终需亲长之命。嫖钦将军与柳校尉远在边陲,柳公子” 晋王松了手指, 那只莹润的薄胎瓷杯从案几滚落, 摔得粉碎。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盯着碎片笑了下, 喟叹,“瞧,果真是些精细玩意儿, 看着漂亮,离了承托,便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重新看向尹云起,“尹娘子,明白本王的意思么?” “臣女” “看来还是不太明白。”晋王身体后靠,倚回椅背,“尹娘子是聪明人,即便年少风流,处处留情,也该明白,女儿情长不过云烟,这天下纲常,终究系于何处。” “殿下,”尹云起开口,“臣女愚钝,却也读过几本史书,知晓君臣纲常,天地秩序。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殿下所言,皆为至理。” “你明白便好。”晋王姿态闲适,身体向后些,更靠近了屏风。 尹云起也弯了弯唇角,抬起眼:“只是,臣女还以为,无论是何等精细玩意儿,既能入贵人眼,承之恩泽,即使不慎跌落,也不是常物可比。” “至于是否只能落得此等下场,”她目光落向晋王身后的屏风,“或许,还需看执掌之人,是否当真舍得。” 风似乎大了些,卷起晋王衣袖一角,又落下。 “舍得?”晋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茶杯摔落前的位置点了下,“你是觉得,谁舍不得?” “臣女不敢妄测殿下心意。”尹云起笑得更无害了,“只是能入殿下眼的,绝非是无依无靠的玩意儿。” 晋王沉默了。 她第一次认真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娘,想起了许多关于她的传闻。 跳脱,义气,甚至鲁莽,与兰时厮混,逃学逗鸟,最叛逆的年纪又被迫聘了正夫。 是传闻不可信?还是女儿家顿悟真的只在一瞬间? 她站起身,踱到栏杆边,望向远处马场上依稀的人影,背对着尹云起。 “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不过尹娘子,你要记住,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了。有些话,说一次便够了。” 她转过身,“你与柳校尉情谊深厚,多通书信也是应当。只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来尹娘子自有分寸。毕竟,你已非孤身一人,萧氏温良贤淑,你该多为他想想。退下吧。” 晋王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之下。 屏风后,心腹上前:“殿下,此女怕是难以驯服。” 晋王目光幽深:“是个有胆色的,可惜,太看重情义。情义”她嗤笑一声,“往往是最容易折断的软肋。” 她望向马场另一端,那个被拘在二弟身侧、正与世家子弟说话的身影。 “不必急。好饵已下,鱼儿总会咬钩的。” 心腹犹豫了会儿:“殿下这次,不” 晋王看清她的手势,大笑起来。 “冯春庭,你跟了我十多年,还不明白?杀一个人,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 她笑罢,摇头叹道,“可若毁掉她,让她珍视的一切——家人、挚友、心上人,一个个粉碎,让她哪怕再痛,也心甘情愿把你要的东西捧给你,求你不要再继续。” 她的目光投向马场尽头,云层翻涌。 “派人,盯紧尹云起。还有,给柳家的那份体面,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 尹云起走下高台,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径直朝柳升卿等待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 柳升卿见她回来,立刻牵着马迎上几步:“姐姐!没为难你吧?”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升卿,你多大了?” 柳升卿安静下来,直视她:“姐姐忘了?我成礼都过了。” “你长大了。”尹云起重复道,“很该长大了。” “方才晋王与你说什么?”柳升卿伸手,握住她手腕,“姐姐。”他唤她,“我虽是男子,可自小跟着母亲习武,听着我柳家杀敌史长大。我是不如阿姐聪慧,但我看得清。”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晋王是不是用柳家和阿姐威胁你?是不是拿我做筏子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但柳升卿明白了。 “姐姐总把我当需要护着的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柳家驻守北疆几代人,靠的不是乖巧,是铁骑和刀剑。” 他翻身上马,第一次居高临下看着尹云起。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锐利的轮廓。 “晋王想要什么,她该自己来跟柳家谈。” 他露出笑,很柔软很真实的一个笑,是独独给姐姐看的。 “姐姐对我真好。只是,我从前便说过,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我的路,也由我自己闯。” ——所以,别为我担心。 更别为我,踏入险境。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尹云起站在原地,目送他驾马离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西洲匆匆赶来:“少君,婢子总算找到你了。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少主公忽然病了。” “怎么回事?早晨不是还好好的?”尹云起焦急,边往回走边问。 西洲压低声音:“说是,像中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忽然就昏过去了。” 尹云起猛地停住脚:“不干净的东西?” 西洲随她顿住脚步:“是。医士说,幸好发现得早。” “通知车夫,回府。” 鬼上身她是不信的。 可若是,这不干净的东西,是人呢? 尹云起加快脚步:“阿爹可知道了?” 西洲点头:“婢子找不到您,便先自作主张告诉主公了。主公虽没说什么,可咱们就这么走了” “他知道了就行。” 尹云起走到马车边,看出不是早晨与萧初行同乘的那一辆。想是他回府后仔细清理了,又怕她急着回府,派了新的来。 她捏了捏眉心,和西洲一起上了马车:“你说仔细些。少主公什么症状?又是谁发现的?接触过什么往日不用的东西吗?” 西洲不敢耽搁:“少主公回府不过两个时辰,便说困倦,回房小憩。约莫半个时辰后,听雨再进去瞧时,便只看见少主公倒在地下,面色青白,气息弱得很。” 她有点生气:“少主公小憩,为什么无人值守?” “原本是该值守的。”西洲也点头,“婢子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尹云起心里气极,又不能对无错之人发脾气,只好闭上眼。 突兀地想起晋王的话。这是,给她的下马威么? “除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个说法,医士还怎么说?”她再睁眼时,眸子里一点温度都没了。 “对了!”西洲眼神有些崇拜,看向尹云起,“王医士来得晚些,也瞧了,她说是像毒,会损人神智的那种。” 说到这里,西洲急起来,“少君常同少主公在一起,这是有人要毁了我们尹府啊!” 有人要把她鲜活的初行,变成一个短了神智的痴傻。 或许还要对她、对尹昇下手。 好毒的心思。 马车在尹府门前刚停下,尹云起便掀开帘跳下去。她径直穿过庭院,往萧初行的院子跑。 往日这个点,萧初行院里常飘着粥香,而现在,处处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味。 她走到内室门口,看见早晨还同她闹同她撒娇的萧初行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医士正为他施针。 她的心也跟着涩了。 尹云起转身,不再看内室,走向外厅。 “今日当值的所有人,扣在偏院。所有以各种原因靠近过少主公院落的,一个不漏。”她坐在主位,“西洲,去请京兆府最好的刑名老吏来。” “少君,这,”管事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恐惹非议” “非议?”尹云起抬眼,盯住他,“在我府里,动我的人,还要我讲温良恭俭让?”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先扫视一遍不敢吱声的众人,最后把眼神落在管事身上:“南风,拿下他。” 管事慌了,挣扎:“我是少主公从萧家带来的人!少君!我” 南风把人按住,还扯块布塞他嘴里:“闭嘴!看清楚,这里是尹府。” “我不管背后是谁。既然手伸进来了,我就剁了这只手。” “今日查不出,所有人一并送去京兆府,按谋害主家论处。若查出来,”尹云起一字一顿,“也就别怪我不顾念往日情分。” 第34章 中毒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萧氏病了, 怎的还要寻京兆府了?” 尹昇的声音传来,林管事跟在她身后,还带着忿忿的西洲。 尹昇声音压得低,走到女儿身边, 很不赞同:“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先问清楚?贸然惊动京兆府, 风声传出去,你让外人如何议论?我们与萧家的情分又置于何地?” 尹云起看着皱眉的母亲, 并不退让:“母亲, 今日若只是寻常抱恙,女儿自当谨遵母命,关起门来料理。可医士说了, 像毒, 损人神智的毒。” 她上前一步, “母亲,今日捂住此事,固然全了颜面, 可那下毒之人没被揪出来,会不会把手伸向别的人, 甚至伸向您?到那时, 颜面、情分, 比得上家门根基甚至性命安危么?” “今日我必须查。初行是我的夫郎,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也要让那背后之人知道, 尹府不是能随意伸手的地方。” 尹昇对上女儿倔强的眼睛, 有些沉默。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京兆府一旦介入,府里上下就不可能瞒住了,萧家也必定知晓。有胆子在我们府中下毒的人云起,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难回头了。” 尹昇这话算是默许了,尹云起朝她笑了笑:“我明白的,母亲。” 然后转向南风,“继续。还有,说少主公是中了脏东西的医士,给了赏钱便送出去。” 小院里忙起来,南风领着几个嬷嬷将一干人等分开关押,西洲拿着名帖,驾马去了京兆府。 有尹昇在场,嬷嬷们不敢真使手段,只能频频朝尹云起递眼色。 “云起这儿正忙呢,妻主若放心不下她,不如留下几个得力的管事帮衬些?” 很甜的一把嗓子,尹云起认出来这是母亲的侍郎,水芙蓉。 “阿爹。” 水芙蓉冲她眨眨眼睛,挽住尹昇的手臂:“我都来寻妻主了,妻主忍心让芙蓉郎一个人回去么?” 尹昇捏捏他的手,对身后的林管事说了几句话,带着水芙蓉走了。 主君一走,嬷嬷们顿时松了口气,全心听从少君吩咐。 林管事向尹云起一礼:“少君,婢子去门前迎一迎京兆府的大人。”她又压低声音,“主君吩咐的人已往您院子去了,少君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尹云起点头:“有劳林管事。”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领头的是张大人,张垣的母亲。 她先听了尹云起的陈述,然后仔细询问了医士,又让人去查验萧初行的饮食、用具,甚至熏香灰烬。 一番忙碌,张大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府上少主公的症候确实蹊跷,似毒非毒,眼下却无明确物证。房中诸物,包括残羹、茶水、香料,经初步勘验,皆无异样。至于人手” 张大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下手,声音低了些,“若无凭据,京兆府亦不能随意用刑拷问。此事若定性为投毒,便是大案,一旦立案,风声鹤唳,对尹府和府上少主公清誉,恐怕都有波及。云起,你要想清楚。” 尹云起明白张大人的意思。现场无异常,除了病着的萧初行,甚至都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一场投毒。 若闹大了,首先受损的是初行的名声,一个智力残缺的名门正夫,无论如何都会被流言缠绕。 她看着张大人:“大人的意思是,眼下只能按急病突发暂记?” 张大人安慰地拍拍她:“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你可继续在府内详查,若有了确凿证据或线索,京兆府随时可以介入。” 这便是官面上的结论了。尹云起谢过张大人,亲自将她们送出二门。 再回到院里时,南风已经登记好了册子:“少君,按您的吩咐,所有人等都已分开看管,名册在此。西洲跟着京兆府的人去补录些文书。” 尹云起接过名册,一个一个认过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再抄一份,送去我院里。” 南风了然,领命去了。 “少主公醒了!” 听雨惊喜的声音戳破了小院里的沉闷压抑。 尹云起顾不上旁的,直往内室跑。 榻上,萧初行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给他取针的王医士。 听雨在一边捂着嘴流泪。从发现晕过去的萧初行起,这已经是他哭的第三回 了。 尹云起取了块帕子扔给他:“擦擦,别吓到他。” 萧初行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正擦眼泪的听雨身上。 他撑着坐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额上还有施针后细小的红点:“听雨,你怎么了?” 听雨没料到萧初行先关心他,动作顿了下:“啊?”赶紧擦干净脸,把脏帕子塞进袖子,“隶子没事,少主公别担心。” “你、你说什么胡话?阿爹听到要打你的。”萧初行耳朵都红了。 他院里原本的管事公公隶子都被南风打包带走了,暂时都由尹云起院里的小婢子顶上。 萧初行目光在一屋里转了圈,发现除了自己和听雨,剩下的都是女娘。 然后脸也红了。 他想要下床,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只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听雨。 尹云起本就站在听雨前面些的位置,先于他接受了求救信号,以为他只是不适应婢子侍候,摆摆手让人都下去。听雨也随着要走。 萧初行有些着急:“听雨!” 听雨脚步快,听到少主公叫,又把脑袋从门边探回来。 王医士收拾好了药箱:“少君,借一步说话。” 尹云起随着王医士往外走,朝听雨努努下巴,让他进去陪着。 “少君,少主公既已醒了,性命便暂且无碍了,只是这毒毕竟损人心智,少主公还认得身边亲近的隶子,想来没到最严重的地步。我开个方子,需每日三副地喝下去,不能间断。” 尹云起终于松了口气:“多谢王医士。只是依您所见,他多久能痊愈呢?” “难说。我行医多年,见过中毒浅的幼童,得亲人日夜陪伴,数月就能恢复如初;也见过中毒深重的,十年二十年,心智仍如孩童,甚至日渐萎靡。” 她看了看尹云起,“少主公年岁已长,恢复更需要时日心力。若能得至亲之人朝夕相伴、悉心引导,或许也能康复。” 尹云起刚放松的气又提起来:“多谢医士了。小穗,带王医士去领赏。” 送走医士,尹云起返回内室,想起萧初行对她和听雨的不同态度,悄悄在门缝里偷看。 听雨背对着她,她只能看到萧初行的表情,看着又羞又愤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在门缝里跟萧初行对上眼神了。 萧初行肉眼可见更羞愤了。 听雨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您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萧初行:“趁医士还未走远,你去寻她吧。” “啊?”听雨以为他又有哪里不舒服,真要去寻。 “看来不止有眼疾,脑袋也不怎么好。” 尹云起被逗笑了,索性从门口堂而皇之进来。 “这位娘子,请止步。” “嗯?”尹云起歪了歪头,看向听雨。 听雨也是同款疑惑,还没从医士——眼疾——脑子不好的逻辑中转清楚。 萧初行见她疑惑归疑惑,脚步却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他面上的羞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愤了。 他用被子把自己捂住,隔着被子踢一脚听雨:“要你何用!” 听雨见少君来,早已让了位置给尹云起坐。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尹云起屁股上。 不太疼,但有点奇怪。 尹云起还在笑,抬手回击他的屁股:“小郎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没用,便要踹我?” 被子团团顿住了,然后掀开一角,露出萧初行震惊的眼。 他瞧瞧眼前的登徒子,又看看试图藏在登徒子身后的听雨,后槽牙都咬紧了。 “你出去!” 听雨脖子一缩,抬脚要溜。 “不是你!” 尹云起笑得几乎栽在被子团上:“小郎好大的脾气。” 她背着手给听雨打手势,让他悄悄出去。 听雨很小心地一步一步挪到门边站好。既能确保安全距离,又不会被气焰波及到。 萧初行还在生气:“你为何在此?听雨那蠢隶子,竟任你一个外女闯入我房中!我母亲和父亲何在?”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有点落寞:“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萧初行的气像被戳漏了,不太有底气:“我该认识你么?” “我是尹云起。” “尹?”萧初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紧唇不说话了。 守在门边的听雨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怕不是以为,这是他十四岁,豁出命去毁掉婚约的时候吧 “尹娘子请回去吧,我不会同意聘给你的。”他说话很有少年意气,“除非娘子想要一具尸体做夫郎。” 尹云起震惊了:“什么尸体?”她现在听不得这些,“不许说这个。” “就要说。” 尹云起没法对着这张脸发脾气:“你几岁了?” “十四。”萧初行扭过头,虽然很不情愿,还是扭捏地答了。 十四?十四好啊。 她早晨还能酱酱酿酿的夫郎,回家来若再缠绵,小初行大抵要报官了罢。 第35章 纳郎 萧初行生着气:“婚约是长辈定的!若祖母喜欢你, 让祖母聘给你好了!” 尹云起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震慑到。 萧初行见她不说话了,便自己掀了被子下床。可昏睡久了,骤然起身难免头晕,他不肯示弱, 尹云起也由着他。 他撑着往前走了几步, 扶住屏风,视线落在几步外的梳妆铜镜上。 萧初行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 凑到镜前。镜中人也随之靠近,眉眼是他熟悉的,可这不是十四岁的他。 他转过身, 看向好整以暇坐在床边望着他的尹云起, 又往门口去看神情复杂的听雨, 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伤疤。 “我怎么了?” 他的表情实在有些惊恐。尹云起站起来,却没靠近他:“你忘记了一些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萧府。”萧初行指着自己, “他妥协了?” 有些事尹云起也没法答,只好就这么看着他。 他只要这一个答案:“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萧初行和我, 是妻夫。” “别用我的名字。”陌生的恨缠绕在熟悉的脸上, 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他自己。” 听雨慌忙跑进来扶住他, 急得几乎要捂他的口:“公子!快醒一醒, 别说胡话了。” 萧初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是被养护得极好的一双手。 “真是一副令人作呕的好皮囊。”他抬眼,看向尹云起,“他就是用这副样子, 骗到你的喜欢的吗?” 闹久了,尹云起有些累,她走到凳子旁坐下:“这些话,你该问你自己。” “他不是我。”萧初行咬牙,“我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尹云起:“是吗?可你现在,不就在对我发脾气么?用很拙劣的招数,试图刺痛我。” 萧初行说不出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向铜镜。 “别想着伤害自己。”尹云起也笑不出来了,“你试探人的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你口中的他,他会怎么做?” 尹云起走近几步,点点铜镜上熟悉的脸。 “大抵会垂下眼睛,轻轻叹气,还会很委屈地问我,妻主是不是厌了我。” “你不喜欢他?”他从镜子里同她对视。 尹云起看了他半晌:“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萧初行看不懂她的眼神,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压得有些闷。 “你总会想起来的。”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脸颊,虚虚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别对他说这么狠的话,他会伤心。” 她的指尖没什么温度,萧初行却觉得被烫了一下。 “至于喜欢,”尹云起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等你不再把他和你割裂开的时候,也许会明白吧。” 走到门边,她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听雨,伺候公子歇息。” 萧初行停在原地,久久没动。 心到底为什么跳这么快!他准许它跳了吗! 听雨试图把他挪回床上:“公子,先回床上吧?” 萧初行躺回床上,看向满脸担忧的听雨:“听雨,我他会怪我吗?” 听雨一愣,有些心疼:“公子您只是病了,少君不会怪您的。” 听雨给他掖被子,见萧初行有点失神,笑了笑,问他:“公子,是想念主君和主公了吗?” 萧初行沉默一会儿:“他会想吗?” 听雨没想到公子还惦着少主公的处境,他掖好了被子,挨着床边坐下,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您何苦把话说得那么硬呢?” “我又不是他。” 听雨其实挺好奇:“公子,您真的不喜欢少君了?” 萧初行窝在被子里,没动。 他不答,听雨自己说:“也是,毕竟您忘了。” 尹云起院里得力的小婢子几乎都遣去了萧初行那儿,她回来的时候,来接她的是位嬷嬷。 她认得这张脸——府里仅次于林管事的海嬷嬷。她朝海嬷嬷笑了笑,随她往里走。 另几位嬷嬷也一个顶俩地在她院里值班,廊下的灯已点亮,连她常坐的那张榻上的引枕都拍得松软。 海嬷嬷瞧瞧她的面色,叹道:“咱们少君真是长大了,沉稳。” 尹云起在榻边坐下,手肘撑在软枕上,舒服地喟叹一声:“嬷嬷坐。让外面的嬷嬷们也别忙了,在院子里休息会儿,我不告诉母亲的。” 海嬷嬷也笑了:“又不是那些卖身的隶子,她们做完了便可归家。便是少君您去讲,她们也不歇的。” 尹云起笑眯眯:“那敢情好呀,今儿个辛苦了,都早些下班。” “哪还有婢子交班?少君心疼人,可都派出去了。” 海嬷嬷给她倒了杯茶,逗小孩似的,“咱们少君今儿夜里独自住这院子,可不觉得冷清?” “不是还有南风西洲?” “少君把那群人拘在偏院,管事还得南风守着,西洲倒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可这哪是一回事?” 海嬷嬷意味深长呢,“少君,您大了,多几个贴心人,屋里才热闹。” 尹云起失笑:“母亲这是派您游说我来了。可依嬷嬷这么说,我今夜岂不就是孤单?嬷嬷还能此刻便给我变出个小郎来不成?” 海嬷嬷豪迈点头:“少君您说想要,小郎一刻便到。” “我说句逾越的话,少君您对少主公的心意,看遍这整个凤陵,都是难得的深情了。” 海嬷嬷略停顿下,“只是主君的意思是,您是一家少主,将来要掌理偌大家业,心思若是过于系于内宅一人,难免顾此失彼。正夫固然要紧,可这府里府外的人情往来、田铺营生,乃至日后子嗣教养、亲族维系,桩桩件件,都是您的担子。” 尹云起垂眸:“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母亲是怕我耽于私情,误了正事。” 海嬷嬷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发怒的迹象,语气更恳切了些。 “主君是过来人,见的经的都比您多。这后院之事,讲究的是一个衡字。主君的意思是,少主公病了,不适宜侍奉,您不妨多添几位懂事知趣的人在身边。” 海嬷嬷这话一出来,尹云起立刻懂了。这是人选都挑好了,只等她点头便能送来。 毕竟也是为她好,尹云起笑了笑:“嬷嬷替我回禀母亲,女儿记下了。只是眼下,初行病着,我多照看些也是应当。至于其他小郎,选也得选个合心意的不是?” 海嬷嬷笑得更开心了:“那是自然。男儿家的本分就是体贴妻主,能入咱们少君的眼,那也是他的造化。” 海嬷嬷终究是没给她送暖床小郎来,但母亲的意思也很强硬,萧初行病好之前就得定下侧室人选。 * 尹云起难得一个人睡觉,心里又装着事,睡得不怎么安稳。 算学课下课休息,她趴在桌子上准备补眠。 冯佩晃她:“别睡别睡,一会儿还有周师的课。” 尹云起顺着她的力气倒在她身上,叹气叹气又叹气。 冯佩由她靠着:“昨夜累着了?”她想了想,“不应该啊,不是说你家夫郎病着?” 尹云起一听这话,身子都坐直了:“你怎么知道他病了?消息传这么广了?” 冯佩疑惑:“啊?” 她跟她的婢子良玉对视一眼,“听见几个管事的在说,便知道了。” 尹云起竖起耳朵:“只说他病了,没说害的什么病?” “那我怎么知道?或许说你情深义重吧,也或许好奇高门贵女飞黄腾达之后会不会抛弃糟糠夫。” “哦。”尹云起放下心,又趴回桌子上,“不用等飞黄腾达了,就快了吧。” “怎么说?”冯佩把她头扭回来,“你要纳小郎?我陪你去玉郎轩挑挑?” 尹云起被她扭来扭去,挑眉一笑,又准备打趣她,还没开口呢,讲台上重重一咳。 “上课。” 周照临开始讲解今天的题目。快下课时,他提了个问题,先让几位优等生答,引导着说出来一部分,让人坐下之后,又点了尹云起。 题目写在板书上,尹云起很认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明确答案,她不会。 见周照临偏心,也不提点她,尹云起索性坦然道:“学生才疏学浅,此题不会。” 周照临点了点头,面上并无愠色,也看不出失望:“嗯,你留堂。其余人,散学。” 众人很快收拾东西离开,课室空下来。 周照临也没有马上讲解题目,先走下讲台,来到尹云起的案几前,手指点点她摊开的草纸,上面还有她方才胡乱写画的痕迹。 “心浮气躁,如何解得难题?” 尹云起已经不怎么怕他:“周师明鉴,是题目太难。” “是题难,还是心乱?” 周照临站着,她坐着,不可避免垂着眼看她。 “周师慧眼。”尹云起索性不装了,往后靠了靠,“心是有点乱。” 周照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为你夫郎的病,还是为纳侧的事?” 尹云起:“周师偷听学生说话。” “不算偷听。”周照临坐得端正,说话也很有理,“你可避着人了?” 确实没有。 “既未避人,何谈偷听。”他伸出手,在她草纸上某处无意义的划痕上停了停,“你笔下乱,心里也乱。” 尹云起顺着他指尖看去,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草纸上被她反复涂抹的,是初行二字的偏旁。 “为夫郎的病心烦,人之常情。为纳侧之事意乱,亦是常理。”周照临侧过脸来看她,“只是尹云起,你烦的究竟是不得不纳,还是纳了之后?” “周师聪慧。”她手肘支着桌案,托着腮和他对视,“那周师教教我?” “你想守住那份唯一,可家业与责任压在你身上,往往要求你将心意摊薄,匀给许多人。” “那周师呢?”尹云起弯起眼,问,“你觉得我该早早摊薄心意吗?” 这个问题实在超出了算师的教学范畴,但或许是氛围太好,周照临也当真答了。 “我若是你母亲,大约也会劝你。可我,”有些微妙的停顿,他也支起手肘,稍稍拉开些距离,“若是夫郎,自然是不甘的。” 第36章 自主 尹云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周师赐教。” “尹娘子名声在外, 莫说凤陵诸多世家,便是清流门第之中,待字闺中的公子,未必没有心向往之的。” 周照临话音未落, 尹云起便笑了。 “我是说, 请周师教我,”她靠近他一些, 学他的动作, 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这道题。 周照临的视线从她指尖挪到她眼中,突然很端正地站起来, 肃衣整装, 往讲台走。 尹云起托着腮, 追随着他的背影。 周照临在讲台上站定,拿起书,对上她的目光, 听到她问。 “周师若要教我选侍郎,自然也未尝不可。只是我有些好奇, 周师所谓名声在外, 是好是坏?” “自然是千金不换的好名声。”周照临轻咳一声, “我们继续看此题。” “好的老师。”尹云起应下,起身走到讲台边, “周师不如写在纸上, 我带回家去, 好好研习。” 周照临没拒绝,落笔在纸面,声音平直:“此题关键在于折算可明白了?” “周师的墨研得浓了。” 周照临没反驳:“墨浓, 字才不易褪。” “是么?可我觉得,朦朦胧胧的,却也耐人寻味呢。” 他不应她了,抬手要收书册。 她的手按在书页的另一端,周照临没扯动:“尹云起,你现在,并非为听讲。” “周师特意留我下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教学?” 周照临偏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没有退,他也没有。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周照临将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西洲,看见两人挨着站在一起,她有些为难地瞥了周照临一眼,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家少君。 尹云起:“怎么了?你说。” “萧少君在太学外等您。” 尹云起指尖按在书页上,没有立刻动。她侧过头,看向周照临。 西洲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照临:“去吧。” 尹云起还在看他,他用力拿回书本,不说话了。 “那我先去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报备,又像是安抚。 周照临“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伸手将那本书合上。 尹云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在半空里碰撞。 尹云起眼睛都弯起来,笑意藏不住。 周照临捻了捻书页的边角,不解释:“还不去?” “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西洲正在守门,尹云起好笑:“你这是干嘛?” 西洲眼睛里写满“我都懂!”,只嘿嘿笑。 走到太学门外,萧遥正站在树下等她,见尹云起出来:“阿姐。” 尹云起上下看她一遍:“长高了。” 萧遥也上下看一遍自己,有点骄傲:“我也觉得!”她想起正事来,“我听说阿兄病了。” 尹云起没有瞒她:“是,他忘记了许多事。” “这么严重?”萧遥皱眉,“母父还骗我,说阿兄只是需要养养。” 这下换尹云起惊讶了:“母亲和父亲是这么说的?” 萧遥有些着急,拉她的袖子:“阿姐,我能去看看我阿兄吗?” 尹云起:“当然可以。你若着急,便先行一步,我的书箱忘了拿,取了便来寻你。” 萧遥跟她告别,上了马车。尹云起转身往回走,西洲凑过来:“少君,周师还没出来。” 尹云起看她一眼。 西洲以为她不信:“真的!婢子一直盯着呢!” 尹云起又看她一眼:“去让车夫来这里候着,我一会就来。” 回到甲字房时,周照临还站在讲台上,听见脚步声,他问:“落了东西?” “落了句话。” 周照临疑惑地看着她。 “周师问我是否为了听讲,我此刻回来是想答,周师讲学,我一直都愿意听。” 周照临沉默片刻,将一张写满的纸推到她面前:“既然有事,取了书箱便回吧。” 是方才那道题的步骤解法,详细到萧遥那个年岁都能看懂的程度。 尹云起:“周师早些歇息。明天见。” 回到尹府,刚下马车就看到了秋公公,尹云起让西洲把书箱拿回去,随着秋公公往正厅走。 “少君不好奇是谁来了?” “萧遥。” “萧少君去太学寻您了?”秋公公恍然大悟,“难怪少主公病了两日也不见萧家来人看望,原是为了瞒着萧少君。” 尹云起到正厅时,萧遥正追问萧初行:“阿兄连我都不记得了?” 萧初行明显不太自在,看到尹云起过来,下意识往她这边挪了一步。 尹云起给两位父亲行了礼,站在萧初行侧前方:“阿遥。” 沈主公也过来哄她:“好了阿遥,阿兄是病了,好了就会想起你来的。”他看向护着萧初行的尹云起,“子妻真是会疼人,阿爹没看错你。” 萧遥情绪缓和些,还拉着萧初行的袖子不放:“阿兄,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吗?虽然你十四岁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萧初行对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母亲腹中,突然这么大的一个小孩缠着他让他记起她来,他有点难以接受。 身体不由自主往她那边靠,一定是因为这里他只对她熟悉一些。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笑了笑:“沈阿爹和小妹在府里吃晚饭吧?初行还要吃药,我先送他回院子。” 萧初行也开口:“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 萧遥:“阿兄不同我们回萧家吗?” 沈主公赶紧拉住她:“阿遥别说胡话,你阿兄既聘了人家,尹家才是他的家。”又朝尹云起笑笑,“子妻去忙吧,别理她的玩笑话。” 萧初行安静地随着尹云起离开,两人之间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尹云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萧初行把手腕抽回来,人却往前一小步,离她更近些。 他像是有点没话找话:“你刚从太学回来?” “嗯。” “上的什么课?” 尹云起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答了:“算学。”甚至预判了一下他的问题,“周照临。” 萧初行莫名有些慌乱:“你和他很熟?” 尹云起回答得坦然:“他是师长,是能为我解惑之人。怎么了?” 萧初行心跳失序,他别开脸:“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既已有婚约在身,与外人相处,当知分寸。” “萧初行。” 尹云起叫他的名字,令他转过脸来。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呢?” 她靠得更近了些,虽仍旧远远不及她与他从前的亲密。 萧初行想退,身体却没有动,像是在渴求什么。 “他从前,都是叫我妻主。” 她看着他缩紧的瞳孔,继续说。 “还会叫我云起,叫我阿起,黏黏腻腻的,像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挂在我身上。” 萧初行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他艰难道,“不知羞。” “这就羞了?”尹云起忽然抬手,轻轻捏住他发烫的耳垂,“那若是告诉你,你从前总爱在情动时咬我这里——” 萧初行大口呼吸,胸口起伏着,像是真被带入了她说的情境。脑袋像是被撬开了某个紧闭的匣子,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怎么?”尹云起甚至又捏了捏,含着期待看他,“想起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一双眼用力望着她。 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袋里跑来跑去——温暖的怀抱,交缠的呼吸,还有她一声声带着笑意的纵容的亲昵的唤的初行。 呼吸一点点平静,萧初行转过身去:“我、我要回去了。” 第37章 夜谈 萧初行走得很快, 几乎比引路的婢子还要先回院子。 小谷过来接他:“少主公,您怎么了?少君吩咐厨房给您煨了安神的汤。” 萧初行缓了缓神:“挪去饭厅吧。” 那碗安神汤冒着热气,药香里还混着枣甜。 他拿起勺子喝了几口,问:“小谷, 我从前常与少君一同用膳么?” 小谷重重点头:“当然, 除非少君课业太忙,否则多是同食的。”她又感叹, “少君对少主公, 一向是最上心的。” 萧初行默默喝汤,没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小谷几乎从尹萧两府联姻说到她们日渐情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 声音越来越小。 萧初行喝完最后一口汤, 看了眼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没说什么:“拿下去吧。” 小谷收拾了东西,留下一句“少君院里冷清”,赶紧退下了。 萧初行独自坐了半晌, 然后起身往外走。 到了尹云起的院子,才发现她这儿没几个人值守, 很自然的, 他往小厨房走去。 还没到呢, 先闻见了面食蒸熟后暖烘烘的麦香,混着葱肉馅的咸鲜气。 半开的窗子里透出光亮, 将里头忙碌的人影晕染出来。 尹云起不太冷清, 她正和西洲在厨房蒸包子。包子是嬷嬷们包好的, 拳头大一个。 他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看见尹云起挽着袖子,从蒸笼里捡出白胖的包子, 似乎被烫到了,她正用力甩手。 西洲给她递了块湿布,大声喊:“少君!” 尹云起侧脸被热气蒸得有些红,她将包子放进碟中,像是被西洲逗笑,她又说了句什么,惹得西洲也笑起来。 萧初行静静看着。 尹云起似乎心有灵犀,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穿过烟火气相接,她脸上仍带着放松的笑,唤他的名字:“初行。” 西洲正给包子扇风,也抬头看过来。 尹云起冲他招手:“你吃过饭没有?” 萧初行走进厨房,极其生动的暖意将他包裹,他顺应自己的心回答:“没有。” 西洲特别明白。她看看萧初行,又看看尹云起,自己装了四个包子,退下了。 萧初行走近些,蒸笼处雾气氤氲,柔和了他的眉眼。 “刚出笼的,小心烫。”尹云起将一个饱满的包子夹起来递给他。 萧初行转身拿了双筷子,接力似的夹起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好吗?” 包子的味道都相似,萧初行的心说好吃。 尹云起没笑话他,自己也夹了个包子吃。 “你常做这些?”萧初行忽然问。 尹云起用筷子戳了戳包子皮:“算是吧。” 包子凉了,厨房里的雾气也薄了,蒸笼冒出的白气慢悠悠地向上飘。尹云起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出神。 萧初行吃包子也很优雅,很有世家公子风范。 他察觉到她神思游离,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东西,在望着别处。 “很熟悉。”他忽然说。 尹云起回神,笑了笑:“是母亲那儿的嬷嬷调的馅,你若喜欢,我明天帮你问问。” “不是这个。”萧初行放下筷子,看着她,“是觉得你好像很熟悉。你知道该什么时候掀笼屉,知道烫了手要赶紧甩就不那么痛,或许还知道哪个包子可能没熟透要再蒸一会儿。” “看见别人做过。也不是什么精细活,看多了就会了。” “看着谁?”萧初行问。 他问得一点都不急,只是顺着话头聊下去,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尹云起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愈发黑沉的夜色。 “一个很辛苦的人。”她慢慢说,“要顾着一大家子人的饭食,从早忙到晚。包包子、擀面条、守着一口大锅有时会有一个小孩跟在旁边,递个东西,看看火。有时候能得一句夸,更多时候,嫌她碍事。” 她说到这里,又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很快隐去。 萧初行问:“小孩不觉得累吗?” “那时候觉得,能帮上一点忙,能分到一点注意,就很好。小孩可能是这样想。” 尹云起不扯嘴角了。或许觉得环境是安全的,毕竟萧初行现在只有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心智。 萧初行一时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余柴偶尔的噼啪声。 他自己心里,某些被深埋的痛苦也细微地松动了。 是为了练好一支父亲要求的舞,在冰冷地板上反复旋转直至脚踝肿痛;是很认真烹煮了茶汤送去给母亲,却不小心听见她埋怨阿爹们生不出满意的孩子 尹云起的语气很平淡,可他听出来了,有种相似的痛苦的东西在偷偷往上冒。 她口中的那个小孩,她也要受这样的苦吗? 不被看见的付出。不被珍视的心意。 他从不对人言说这些。男子诉苦,是为不贤。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啊”尹云起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出神,“后来就不需要了。小孩长大了,也到了别处。” “那小孩,”萧初行忽然开口,“长大了会快乐么?” 尹云起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时候,人会感到一点点安心?” “或许,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好吃的时候。” 他补充,“不是为了应酬,也不是为了规矩。” “是么。”尹云起笑了一下,“那她会快乐吧。那个很辛苦的人应该也会。” 萧初行说:“我母亲生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总说畏寒。府里常年备着各种暖身的参茸,但她嫌味道重。” “后来我大了些,明白事理后,便总用晒干的梅花蕊合着普洱一起煮,能压住药气。一到冬日里,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去收最新鲜的梅蕊。” “她喜欢么?”尹云起问。 “她说,心意是好的。”萧初行笑了下,“但她更信医士开的方子。那些梅蕊茶,多半是赏人了。” 厨房里又静下来,沉甸甸的,但带着温度。 “萧初行。”她叫他。 “嗯?” “谢谢你今晚过来。”她说。 谢谢你不问太多,却听懂了最关键的。 谢谢你的十四岁,让我居然在另一个世界得到理解,得到一个出口。 萧初行感到胸腔里有种酸软的东西在蔓延。 他说:“也谢谢你。” 尹云起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出来,蒸笼空了,灶里的火也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星明明灭灭。 她盖好笼屉,转身去洗手,萧初行也跟着她,在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 “还饿么?”尹云起擦干手,“还有些粥,一直温着的。” 萧初行摇了摇头。 “那坐会儿?” 尹云起指了指厨房角落一条窄窄的长凳,那通常是给下厨的人歇脚用的,磨得光滑,沾着洗不掉的烟火色。 “你方才说,那小孩长大了,到了别处。”萧初行问,“她会想念那个厨房么?想念那个很辛苦的人?” “会吧。”她想了好久,“辛苦里面包含着好多,柴米油盐,冷热饥饱。辛苦的人她也是这么长大,或许她以为,爱就是这样。” “那你呢?”尹云起问他,“你小时候,盼望什么?” “盼望我母亲或者父亲能多看我一会儿。”他说,“就只是看看我。” 这话很孩子气,萧初行笑了笑:“很傻,是不是?” “不傻。”尹云起说,“我也想过。” 萧初行没问,她明明是女儿,为什么也需要这么想。 他只是说:“后来我明白了,我盼不来的。她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讲分寸的,永远隔着一步的。” 尹云起问:“所以,你也不煮梅蕊茶了?” “煮。”萧初行答得很快,“送给母亲一盏之后,剩下的都给自己喝。” 尹云起感觉眼眶有点热:“那很好。你是特别棒的小孩。” 萧初行弯起眼睛:“你也很好。” “萧初行。”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有个问题,可能有些逾越。”她说。 “你问。” “如果你现在有机会,对当年那个在梅树下的小孩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萧初行笑得更明朗了:“那就说,让他多留一碗给自己。” “夜里风大了。”尹云起看向窗外,“你的安神汤,怕是要白喝了,若走回去又要着凉。” “那就不走。”萧初行接得自然,说完自己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再坐一会儿,等风小些。” 两人的肩膀实实在在地靠在了一起。 “明天我还能来吃包子么?” “馅是嬷嬷调的,火是西洲看的,我就负责掀笼盖。”她笑,“只是被你看到了。” 第38章 杀手 萧初行最后确实没走成。 夜里起的风, 非但没有小,反而更凶了。他中毒还没好,尹云起便让他宿在隔壁厢房。 “安神汤怕是真要白喝了。若夜里醒了,或是觉得哪里不妥, 便唤人。”尹云起叮嘱他。 萧初行点点头, 他看起来有些困倦了,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尹云起想笑, 忍住了:“放心,这个房间是干净的。睡吧。” 萧初行“嗯”了声,很听话地关了门。 尹云起没立刻离开。她站在廊下, 让西洲去他院里把听雨唤来。 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 重重的, 连带着久未使用的床板都咯吱作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他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尹云起听着,终究放心不下, 敲敲房门,里头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 见他仍睡着, 没出什么事, 便想退出去。 他突然发出一声挣扎的梦呓。 “别信别信他们” 尹云起脚步一顿,回身靠近床边, 试图跟他对话:“别信谁?” 见他紧紧蹙着眉, 像是魇着了。她伸手拍他的脸颊:“萧初行, 醒醒。” 萧初行睁开眼,恍惚地望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又紧急转了个弯:“起来了。” 尹云起也望着他:“是做噩梦了, 还是想起中毒时的事了?” “我听见有人说话。” 尹云起帮他扯了下被子,安抚他放松继续说。 “昏沉沉的。”萧初行闭上眼睛,声音飘着,“是在廊下,有两个人在悄声说话,我原先只当是躲懒的隶子,却听他们说什么,真弄出人命没人会保一个弃子。” “你看到脸了吗?或者认得声音吗?” 萧初行睁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点尖细,像故意捏着嗓子。另一个人说萧家那边必定不会罢休,还没说完,他们就看到了我。然后,我就没有印象了。” 萧家不会罢休? 尹云起从前只以为是萧母萧父心疼他,可听他今夜说的话,萧家不会只为了他的病与尹家彻底决裂。 下毒之人并非只想要萧初行痴傻,是要他的命! 在尹家内中毒痴傻的少主公,不管是为了什么,尹家都不可能休弃他了。 可是,倘若他死了呢? 尹萧两族之间若隔了一条人命,不止世交情谊断了,甚至从此以后官场站队都成了天然的敌人。 听雨随着西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公子裹在被子里,温软地望着少君。 尹云起越想越凝重,甚至觉得处处都有危险。 她一转身,正好看到门口的西洲听雨。听雨不知道又怎么了,瞧着似乎又要流泪。 但尹云起已经顾不上他了,只让听雨给萧初行重新收拾妥帖,还逼着他裹了她冬日的厚披风。 西洲和听雨打着灯笼,尹云起握着萧初行的手腕,顶着夜色往主院走。 林管事打开院门,看见四张严肃的脸。 “少君,怎么了?”林管事震惊地问,目光在裹得特别厚实的萧初行身上打了个转,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疑惑,“这是” “进去说。”尹云起简短道,一行人跨过门槛。 主院很快亮起灯,林管事听完尹云起的叙述,震惊:“我们府里有杀手?” “至少是有二心之人。”尹云起纠正道,“能在府中下毒,还能大胆议论这件事,不是外贼。” “所以,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不惜大半夜跑到我院里来?” 尹昇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围在一团的几个人,更头疼了。 林管事行了礼,退到人群后方,西洲听雨也有样学样,只剩下尹云起和萧初行直面愤怒的母亲。萧初行还是个病人,尹云起自觉责任更大。 看见女儿护小鸡仔似的站到最前面,尹昇捂住额角。 “你行事何时能稳重些!夜寒风重,竟还带着病人折腾。”尹昇放下扶额的手,点鸡仔们,“一个个的,都不会劝着拦着,反倒助长任性!” “萧氏急病一事,我早已派人暗中查探。即便如你所说,萧家是明理之家,难道真会为了一个男儿,与我尹家彻底翻脸不成?纵使有些龃龉,利益当前,也自有转圜余地。人命关天是没错,但也要看是什么人,牵扯多大局面。” 一个男子的性命而已,萧家人都未必有她这么心急。 尹昇真是觉得自家女儿被迷了心窍。 越看越气,她拂袖下令:“既然这般不知轻重,便都挪去祠堂!今夜助她胡闹的,也不必回院了,就近在祠堂厢房住下。尹云起,你去祠堂跪着,对着祖宗牌位,好好自省。” 尹昇命人送她去了祠堂,自己则去了苏序的院子。苏序已经歇下,没料到她会来,只披了件外衫在院门外等着。 “妻主深夜前来,是为了云起?” 尹昇并没去内室,直往正厅走:“可不是为那个不争气的!你是没瞧见今晚她那副样子,为了那萧氏,带着人直闯我的院子,说府里有杀手如何如何,半点沉稳气度都没有!” “我看她真是被那萧氏子迷得七荤八素了!”尹昇越说越气,“先前只说他病着,多照料些也无妨。如今可好,为了他,连规矩体统、利害轻重都抛到脑后了!这般心性,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苏序见她真生气了,只能劝道:“云起年少,又是重情义的性子,见身边人受苦,心急了些也是有的。妻主息怒,好好教导便是。” “光是教导怕是不够了,”尹昇打断他,“得让她醒醒神!我看,选侧室侍郎的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苏序:“这般急促?云起那边恐怕” “正是要急,正是不能由着她!”尹昇斩钉截铁,“趁着萧氏病弱,正好安排新人进门。多个人分散她的心神,免得她整日只围着一个人转,失了方寸。再者,中毒之事牵扯众多,她身边人多了,那背后之人再伸手也有掣肘。” “是这样。那人的目标不是云起便罢,若真是云起,”苏序沉默一会儿,试探道,“这人选” “从前选定的那些都不好。”尹昇摇头,“挑那些有功夫的,最好母族或父族有些可用关系的,相貌也要端正。尽快拟个单子,我看过便着手安排相看。” 她缓了语气,又叮嘱道,“序郎,你我都是为了云起,为了尹家。有些事,容不得她由着性子来,你可别心软纵容她。” 苏序:“我明白了。明日便开始斟酌人选,尽快呈给妻主定夺。” 尹昇“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便要起身。 苏序站起来:“妻主,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歇息?” 尹昇回头,想起自己确是许久没来看他,还是软下心来应下了。 祠堂里长明灯燃着,将尹云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轻重,只是不把事情闹大些,背后之人若继续下手那是萧初行的命啊,她怎么能不在意。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熟门熟路找出纸笔,开始给闺蜜发消息。 “期期!有人要害我,你知道是谁吗?” 纸在火盆里蜷曲、焦黑,化作灰烬。尹云起盯着那团灰,心里默数。一、二、三 荀期的字迹浮现了,但很淡,像是隔了一层雾: “什么?!不应该啊!” 她不知是担心信号不好还是为了别的,没等尹云起回信,字迹继续出现,但越来越浅。 “我原定的人物线里面,皇室里的几个殿下、被冷落心生怨恨的正夫还有冯” 后面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尹云起凑近火盆,眯起眼辨认,但并不像“佩”字。 她想要再写些东西烧过去,却发现笔尖触及黄纸时,墨迹竟变得晕不开。 她换了几张纸,分别写下不同内容,试图传递过去。可纸燃烧到字的位置就会突然熄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联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若不是她正全神贯注,对周围一切异常敏感,只怕听不见。 尹云起的第一反应是把黄纸藏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衣袖里。 她不太敢动,祠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呼啸的风从门缝、窗户缝挤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着,将满室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更轻,更近。她辨别出来了,应该是在窗外的墙根下。 有人来了。 风还在呼啸,但此刻她耳中只有窗外细碎的声响。 尹云起快速扫视四周,供桌上只有牌位、香炉和烛台。 她强迫自己冷静,在巡夜的家丁巡到这一片之前,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供桌中离她最近的那块牌位,是祖母尹老太君的,看起来很沉实厚重,砸到头会死人的那种。 她在心里道歉,一边盯着窗户的方向,一边伸手把牌位抱下来。 对不起太主君,今日冒犯实为保命不得已,看在我跪了这么多回的份上保佑保佑我 她退到供桌旁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将牌位护在身前。 这个角度,从窗户缝里应该看不见她,只要有人破窗而入,她至少能有一击之力。 尹云起屏住呼吸,将牌位举高几分,死死盯着那扇窗。 窗纸被月光隐约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影子停在那里,似乎也在迟疑。 然后,窗户被按动了。 第39章 悄悄 就是现在! 尹云起迅速从阴影里移动到窗户侧边, 用尽力气将手里沉甸甸的牌位朝着试图往窗户里探的黑衣人抡过去。 可是,夜探祠堂的黑衣人为什么要先伸头,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来不及深想,尹老太君的牌位已经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预设的砸死人的情景并未出现, 黑衣人察觉到不对猛地偏头, 牌位擦过兜帽,重重砸在肩胛处。 尹云起见被人躲过, 上前一步, 举起牌位又要砸。 黑衣人捂住肩膀踉跄着躲,牌位砸在窗户上,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混着一个焦急的熟悉声音。 “姐姐!” 见尹云起快要杀红眼, 黑衣人抬手扯下了蒙面巾。 摇曳的长明灯光映出柳升卿毫发无伤的漂亮脸蛋。 尹云起举着牌位还要继续, 从双臂的空隙中看清是他后,内心鸟语花香:“你有病吧!” “姐姐,好疼。” 柳升卿自知有错在先, 恶人先告状吸着气喊疼。 “柳、升、卿,你大半夜穿成这样摸进我家祠堂,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早, 特意来给我祖母的牌位开光吗?!” 柳升卿还试图从窗户爬进来, 肩膀的伤限制了他的动作:“姐姐,先让我进来好不好?外面好冷, 伤口好疼。” “滚!” 尹云起气得不行, 方才的惊恐全化成了怒火, 伸手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了。 “我错了,姐姐。” 柳升卿也不捂肩膀了,两只手都用来扒窗户缝, 声音黏糊糊地往里钻,“姐姐你可怜可怜我,看看我吧,就看一眼。” “疼死你算了!大半夜的,你好端端翻我家院子做什么!” “我想来跟你道个别。” 他继续扒窗户,“祖母的牌位看着挺沉,姐姐抱了这么久手酸了吧,我帮你抱抱好不好。” 尹云起仔仔细细摸过牌位四角,确认老太君没磕着碰着,隔着窗户狠狠瞪他。 “什么道别?你还鬼鬼祟祟穿夜行衣?若被府中巡夜家丁发现,你一个男儿家,大半夜翻到女娘家里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或是我准头再好些,直接把你砸死了呢?” “我确认了只有你一个人才来的。” 柳升卿从窗户缝里瞧不见她,有点急了,掏出把匕首撬窗,“姐姐?姐姐?” 尹云起从祠堂侧门出去想要吓回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动作:“坏了你赔。” 柳升卿回头,似乎又扯到伤了,放下匕首,抬手捂住肩膀:“对不起嘛姐姐。” “伤到骨头没?转一下我看看。” 柳升卿乖乖转动肩膀,疼得他眉头皱起,但动作还算顺畅:“应该没断。” 他趁她靠近,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我要走了,姐姐。” “走去哪儿?” 她心头莫名一紧,推开祠堂侧门,“进来,外面风大。” 预感不太妙。 “边陲。我要去从军。”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受的刺激实在有点多。 “嫖钦将军同意?茂林知道?” 柳升卿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打算等出发了,再给母亲送信。等信送到,我人已经在路上了,母亲想逮我也来不及。” 说完,他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男子之身又如何?前朝亦有男将军立下赫赫战功。边境不宁,正是博取功名之时!” “胡闹。”尹云起真想再用牌位敲他一下,“边陲刀剑无眼,岂是儿戏?” “姐姐这是担心我?” 柳升卿得寸进尺,想拉她袖子,瞥见她怀里的牌位,又缩回手,语气软下来,“我会很小心的。祖母没伤着吧?” “没有。” 尹云起把牌位端端正正摆回供桌上,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太主君在上,方才我口不择言,什么死啊活啊的都是气话,您老人家千万千万千万别当真。 她拜完,柳升卿也过来,有模有样地跪下,心里念念有词。 祖母安好,柳升卿自作主张给您请安了。凤陵近来不安宁,求您一定保佑尹云起平安喜乐,无病无灾。等我挣了军功回来,再堂堂正正给您磕头。 尹云起是真不知道尹家的祖宗能不能跨宗保佑柳家人,但刀剑无眼,他想求个心安,就随他吧。 她正想着,柳升卿已经拜完起身,又凑到她身边:“姐姐,我肩膀真的好疼,你能不能疼疼我?” 尹云起铁面无私:“不行。” 柳升卿学以致用:“求求姐姐。” 他甚至从胸口暗袋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这些是药粉,姐姐帮帮我。” 尹云起:“你随身带这么多药粉做什么?” 柳升卿见她有点松动,很利落地扯开衣领,露出一片红肿,还不忘奉承:“姐姐最好了。” 尹云起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选了一瓶包装最漂亮的,问:“这个能用吗?” 柳升卿笑起来:“姐姐好聪明。” 尹云起拨开塞子,柳升卿拦她:“真的想好了,要给我用这个?” 她莫名其妙:“你上不上药?” 柳升卿:“这是春。药。” 尹云起手一抖,把他衣领扯到脖颈,又把瓶盖塞好,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柳升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把瓶瓶罐罐分好类:“红色塞子是有毒的,绿塞是伤药,黄色的少些,是不同程度的催。情药。” “姐姐。”他侧过脸,“若我此行回不来——” “闭嘴。柳小公子命硬得很,祖母的牌位都砸不死。” 柳升卿闷笑:“那若是凯旋呢?姐姐可愿等我?” 供桌上的长明灯噼噼啪啪爆了个灯花。 “等你做什么?”尹云起别开脸,“继续半夜翻窗,继续吓我?” 柳升卿仔细系好衣领,不闹她了:“凤陵近来不太平,若有宵小之辈胆敢冒犯,不必客气。” 尹云起盯着红黄绿色塞子:“柳升卿,边陲路远,我觉得你更需要它们。” “姐姐别担心,我也备了这些。话本子上说,出远门前要给朋友送礼物,对方才会睹物思人。” 他又把瓶瓶罐罐递回来,“我想了好久,送什么你才会想我。但后来我明白了,比起让你思念我,我更希望你平安。” 尹云起不想让他出门在外还分心,只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危险。” “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他答得超快,“所以一点险都不能冒。” 尹云起:“你不许看话本子了。” 这不是教坏小孩吗! 柳升卿最后看了眼供桌上整齐的牌位,很快很轻地勾了勾尹云起的指尖。 “我走了。”他戴好兜帽面巾,翻身出窗,黑袍融进夜色,“姐姐再见。” 他走了,尹云起把垫子恢复原样,又跪下了。 * 萧初行在厢房睡不安稳,汤药的作用褪去后,连累尹云起罚跪的歉疚包裹住他。 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听雨在外间睡得沉,他未惊动,自己悄悄出了厢房。 原本只是想透口气,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向祠堂方向。 夜深了,祠堂虽燃着长明灯,可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他想起她的维护,想起她独自一人跪在里面的样子,不由得牵肠挂肚起来。 走近了他才发现,窗都并未闩紧,风呼呼地往里钻。 尹云起就这样蜷跪在垫子上,居然也安稳睡去。她只穿着春夏日的单薄衣衫,瞧着都让人心疼。 萧初行静静看了一会儿,把窗闩好,原路返回了。 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这次臂弯里搭了一条小毯,是他从自己厢房的床上取来的。 他走入祠堂,在她身侧停下,将小毯抖开,极其缓慢地覆盖在她身上,从肩头到膝弯,仔细掖好边角,生怕惊醒了她。 离得近了,他能看清她眼睫垂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还有因为冷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在心里说:“晚安,阿起。” 供桌上,太主君的牌位安然矗立。萧初行在旁边的垫子跪下,就这样安静地守着她。 天快明了,尹云起睡得安稳,小毯都被她睡暖了,露出的半侧脸颊泛起红晕。 萧初行弯起眉眼,无声笑笑,缓过来腿麻就悄悄离开了,没舍得拿走她的毯子。 等她终于被腿麻折腾醒了,西洲探头进来:“少君,您醒了?婢子来伺候您洗漱。” 尹云起坐起身,小毯顺着肩膀往下滑,她疑惑地看向西洲。 “婢子来时就在您身上了。巡夜的说瞧见少主公来过,许是他送来的。” 尹云起将毯子叠好递给西洲:“先收着,回头我亲自还他。” 西洲给她按腿:“您跪了一夜,今日便告假在家歇息吧。” 尹云起摇头:“不必了,更衣吧,我要去太学。” 西洲惊讶:“少君,您不累么?” “有些累。”尹云起站起身,语气还挺轻松,“但我同周师说好了今天见。” * 太学格物院里,周照临正在整理今日要用的书卷。 窗外有学生走过,议论声正好飘进来:“听说尹少君昨夜被罚跪祠堂了” 听到尹云起的名字,周照临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整理。他记得她的声音,是常与尹云起同行的冯学子。 他抬眸看了眼窗外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把今日要用的书卷整齐放好,他单手拎起书箱,另一只手理了理身上的太学制度,确保没有失仪之处,转身出了格物院。 他去了学监院。 学监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个时辰拎着书箱过来,有些意外:“周算师?今日不是有课?” 周照临没什么表情:“是。临时有些私事,需告假半日。今日的课业,辛苦学监与旁的算师调整一下。这是学生的名册和今日要讲的章节要点。” 学监接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周照临讲学素来严谨,极少告假,更别说这样突然。 “要紧事吧?”学监也不便深究,摆了摆手,“若需要用太学的马车,去门房登记便可。” “谢学监。” 周照临没要马车,只去马厩牵了匹马,正是他常照料的那匹。 尹府大门就在前方不远了。 第40章 痊愈 从祠堂出发, 往正门去更顺路些。 早膳是蒸包子,尹云起没什么胃口,腿也不舒服,只随意用了些。 “让马车去大门候着吧, 别停二门了, 我从正门走。” 西洲应下,拎着包子去传话了。 尹云起感觉自己简直是拖着腿挪动。 府内从二门到正门多是人行小径, 马车需要绕行外侧车道。尹云起先到了门口, 拎着书箱站着等。 天色还早,街道上人不多,大多是挎着菜篮采买归来的小郎, 以及需要上学堂的女娘们。 许是见尹云起也拎着书箱, 路过的两个小年纪女娘便朝她笑, 她也回个笑,目送她们走远。 一转头,瞥见拴马石旁系着一匹熟悉的马, 马鞍上还有太学标识。 这不是乖马吗? 尹云起问门口值守的隶子:“是有客人来访?” 隶子答:“回少君,确实有位公子来访, 但隶子不知是哪位贵客, 来访的名帖由门房登记后, 是直接递到秋公公那儿的。” 尹云起点点头,拖着腿往门房去, 这里有嬷嬷轮值。 “嬷嬷, ”尹云起掀帘进去, “方才可是有客来访?我瞧着门口的马有些眼熟。” 嬷嬷起身:“是。来了位公子,拿着太学的名帖,自称姓周。现下已经请到主公院里叙话去了。” 周照临。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 他不该在太学准备授课么? 她刚掀帘子出来,马车便到了。 尹云起改了主意,喊住要下车的西洲,转头问嬷嬷要了尹府的名帖,递给探出头的西洲。 西洲欣慰:“婢子这就去告假。”还安抚自家少君,“明日也能见周师的,少君回去歇歇吧。” 尹云起跟她拜拜,自己往府内走。路过交叉口,她换了个方向,往主公院里去。 到了院外,秋公公正好站在外头。见她来,赶紧上前扶住:“少君怎的来了?可是寻主公?” 尹云起点头,假装很随意:“阿爹这儿有客人?” 秋公公也点头:“少君聪慧。是太学的算师,周家的表公子,主公在正厅见客呢。” “原来如此。那我便不进去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要离开。 秋公公赶紧叫住她:“少君别走,主公先前还念叨您。您既来了,便去侧厅坐坐。”他压低声音,“不是什么要紧事,听着了也无妨的。” 他扶着尹云起往里走,絮絮叨叨叮嘱她,不要为了别人惹母亲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尹云起敷衍着答几句话,分心去看正厅。苏序坐在主位,正笑着与客座上的人说话。 那人侧对着她,穿着和她一样的月白襕衫,背挺得很直。 “周公子年纪轻轻便在太学任教,实在难得。”苏序问,“不知你家中长辈可还安好?” 周照临声音温和:“谢苏主公挂念,姨夫身体尚可,姨母还在江南任上。” “江南是个好地方。”苏序笑道,“说起来,你们周家是清流名门,家风严谨,教出的孩子皆是才德兼备。” 秋公公扶尹云起在侧厅坐下,又去倒了热茶:“少君先坐会儿。” 尹云起接过茶盏,竖起耳朵听正厅的对话。 “周公子今日特意来访,可是云起在太学有何不妥?”这次是苏序问的。 “并无不妥,尹少君勤勉好学。”他顿了顿,“只是科考在即,不宜拖欠课业,故冒昧前来为她送些资料。” 这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处,但也过于周全,苏序笑了声。 周照临被笑得不太好意思,红了耳尖。 “少君在看什么?”秋公公的声音把看出神的尹云起拉回来。 “没什么。”尹云起放下茶盏,“就是腿疼。” 秋公公心疼:“那便多坐会儿。主公那边应当快结束了。” 正说着,正厅里传来起身的动静。尹云起下意识坐直了些。 苏序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公子若有空,常来府上坐坐。云起这孩子,算学上还要多劳你费心。” “苏主公客气,分内之事。” 尹云起站起身,苏序已经掀了帘进侧厅,身后跟着周照临。 “云起?”苏序先是一愣,瞧了眼秋公公,又有点心疼她,“你怎的来了?太学那边可告假了?” “西洲去告假了。”尹云起答,目光落在周照临身上,“周师。” 周照临也在看她:“尹少君。” 四目相对一瞬,又各自移开。 苏序又笑了下:“既是碰上了,便说说话。周公子若不急,再坐片刻?云起这孩子,昨日跪了祠堂,今日怕是腿还疼着。” 周照临名正言顺地看她:“跪祠堂?” 苏序简短带过:“也没什么,一些家事。” “阿爹,周师还要回太学授课,莫要耽搁了。” “今日已告假了。”周照临开口。 苏序看他一眼,又看看自家女儿:“那便更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周公子随意,就当在自己家。” 他带着秋公公出去了,侧厅里只剩下二人。 尹云起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师坐。” 周照临依言坐下,双手很规矩地放在膝上,他看着她:“腿很疼?” “有些。”尹云起喝了口茶,笑着看他,“周师怎么来了?” “你今日未至太学。”他答得简单,眼神清亮地望过来,“昨日你说,今日见。” “就为我这句话?”尹云起挑眉。 周照临看着她,很坦荡、很直接地看着她。 他没有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既身体不适,告假休养本是应当。”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是既说了今日见,便该见的。” “所以,周师是特意来见我?”尹云起故意想逗他,声音里带着戏谑。 绯色从耳尖蔓延到整只耳朵。 尹云起没再为难他:“那周师备的资料呢?” “你也偷听。”他抬起眼看她,有点无奈。 “既未避人,便不算偷听。”尹云起学着他的语气,“不是周师教的么?” 周照临不吭声了,这话确是他说的。 他转身从随身带来的书箱中取出几册装订整齐的资料,递了过去。 尹云起接过,粗略翻了翻。 纸上都是他的字迹。有策论、文武经义、算学三科的题目,算学还配有详细的注解,另两科非他所擅,只标注了些关联经典。墨迹有新有旧,并非一日之功。 是周照临版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整理这些,周师花了许多时间吧。” 周照临颇轻描淡写:“平日随手整理的,并非特意。不过近几日,确实多整理了些。” 尹云起把资料整理好,端正地放在桌子上,看他:“我腿疼,不好挪动。周师可否过来些?” 周照临抬眼看向尹云起,对方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太阳出来了,光从侧窗漏进来,给她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几,不远,也不算近。 “这样可好?”他问。 尹云起没答,伸出手,随意在那叠资料最上面一页点了下:“这里不懂。是不是与课堂上讲的不太一样?” 周照临也伸出手,划在注解上:“这个解法更简便,但对算理贯通要求更高。我原本想待你基础更扎实些再提。” “原来周师对我这么用心,”尹云起的指尖又向前伸了些,“连我何时该学什么都盘算好了。” 周照临几乎屏住呼吸,盯住她的指尖。 她的手覆上来。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贴合着他的指背。 “不可以”他想抽手,却被更坚定地压住。 “我腿疼得厉害,”尹云起委屈,“周师不看看么?昨日跪了许久,膝盖怕是青了。” 这话里撒娇的意味太明显,周照临耳尖烫得厉害,目光往下移。 春日的太学制服薄,隐约能看到膝盖的轮廓,确实有些不太自然的弧度。 “你”他声音有些干涩,“该请医士看看。” “敷过药了,”尹云起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只是还疼。周师可有法子?” 空气稠得化不开,周照临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到她身前蹲下。 “失礼了。” 他伸手按在她左侧膝盖上方,特意避开了可能淤伤的地方,虚虚拢着。 “是这里疼?” 周照临的掌心很热,贴着尹云起的皮肤。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周照临极轻地揉了一下,是疏通筋络的按法:“这样可好些?” 他蹲在她身前,侧脸离她很近。 她往前倾了倾身:“周照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周照临被激到,背脊挺得更直了,抬起脸看她,按在她膝头的手也没有收回。 “你今日来,”她继续用气声说,“真的只是为了送资料?” 周照临坦坦荡荡:“不是。” “那为什么?”尹云起不退反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 周照临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唇,又移回眼睛。他的呼吸都乱了,胸口起伏明显。 “因为,”他开口,声音哑得更厉害,“你说今日见。” 小小停顿。 “我想见你。” 话音落下,他覆在她膝头的手上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 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消失,鼻尖相碰,周照临闭上眼睛。 尹云起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唇上,她睁着眼,数数他轻颤的睫毛。 外头传来秋公公的说话声:“少君还在侧厅呢,主公可是要传膳?” 周照临骤然睁眼,倏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撤开。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襕衫,耳朵红得要滴血。 尹云起本就没怎么动,还保持着被他拉得稍稍倾身的姿势,弯唇笑了一下。 秋公公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少君坐得不怎么端正,周公子站在窗边看风景,瞧着颇有些僵硬。 “少君,周公子,”秋公公笑眯眯的,“主公请二位移步饭厅。” 周照临转身,恢复平日的从容:“谢苏主公美意,只是下午太学还有事,便不留下用膳了。” 秋公公见他拒绝,瞧了眼尹云起的脸色。少君压根没看自己,只盯着这位周公子。 “若我有不解,明日可否太学再问周师?”尹云起问。 周照临不看她,但点了下头。 尹云起弯起眉眼,站起身:“我送周师。” “不必。”周照临摇头拒绝,“你腿脚不便,好生休息。” 他朝秋公公颔首致意,拎起书箱往外走,只给她留下半张侧脸。 “记得敷药。” 他叮嘱完,转了个弯,像是去饭厅跟苏序告别。身影被遮挡,尹云起看不见了。 她重新坐下,心情颇好:“我没胃口,便不陪阿爹用上午茶了,公公去陪阿爹用吧。” 秋公公见她开心,自己也在一旁笑:“这是太学的资料?周公子真是个周到人。” “是啊,”尹云起弯起眼睛,“周到得很。” 此时的少君院里,婢子隶子正把萧初行的重要物件往厢房搬。主君吩咐了,人手不必再两个院子挪动,少主公暂住少君院里养伤。 听雨端着药碗从小厨房出来,正好遇见送菜来的小隶子。 小隶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方才我看见少君了。” 听雨不为所动:“少君请一日假罢了,有何不寻常的。” “我是瞧见少君和一位公子在一起!那公子还和少君穿了一个样式的衣裳,生的也可好看。” 小隶子不知道尹云起昨夜被罚跪了,只当她一夜未归,一大早又和别的男子穿了一样的衣裳。 听雨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稳,面上还是稳住了。 小隶子不明白听雨为什么不为所动,少主公的地位分明已经岌岌可危! 听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你亲眼瞧见了?” 小隶子连连点头:“真的!我刚去主公院里送了今日的菜食,少君和那位公子离得可近了,两人还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裳,那通身的气派!” “我还特意问了公公们,那位可是太学的算师,周家的表公子,主公对他可客气了。” 听雨眉头皱了起来。 小隶子见他神色松动,说得越发起劲:“您说少君,”他小心斟酌试探,“是不是有意要纳侧室了?主公这么看重那位周公子,一大早请到院里说话,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胡说!”听雨反驳他,语气却不太坚定,“这种没影的话,不许乱传。” “我哪儿敢乱传!”小隶子委屈道,“我是替少主公着急啊。您想,少君昨日一夜未归,今早又和别的公子”他顿了顿,观察听雨的神色,“我就是觉着,该让少主公知道知道。” 听雨从袖中摸出些碎银递过去,警告他:“这些话,你莫要同旁人嚼舌根。” 小隶子眼睛转了转,应了声“是”,却并没离开。他等在原地,看着听雨端起药碗往厢房走,心里盘算着。 厢房里,萧初行正倚在软榻上,发呆似的看婢子隶子们把他的衣物、书册整齐叠放到尹云起院里的厢房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初行抬起眼。听雨端着药碗进来,神色如常:“公子,该喝药了。” 萧初行接过药碗喝了:“少君去太学了吗?” 听雨顿了一下:“少君今日告假了。” “是该告假,”萧初行看着空碗,“跪了一夜,腿该疼了。” “是呢。”听雨顺着他说,“少君累着了,该好生歇歇。” 萧初行垂下眼,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渣。 药其实很苦,但他这几日也喝习惯了。 “听雨,”萧初行说,“我想出去走走。” 听雨一愣,下意识拦:“去哪儿?外头风大,不去了吧。” “就在院里。”萧初行摇头,“闷得慌。” “那您加件衣裳。” 萧初行没拒绝,穿上了外衫。他在廊下站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内室望。 “公子,”听雨跟在他身侧,“您想去哪儿走走?” 萧初行没回答,往院门走,是内室的反方向。他走到院门处,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去哪儿。 路的那头,尹云起正慢吞吞往这边来,边走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册。 萧初行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近。 她看得很专注,甚至没立刻发现他。直到走到近前,才抬起眼。 这一幕实在眼熟,尹云起笑了:“怎么出来了?风大。” 萧初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资料上。装帧很仔细,边缘齐整,但不是她的字。 “太学的课业?”他问。 “嗯,”尹云起走近几步,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昨夜吹了风,可受寒了?药喝了么?” 萧初行任她贴着,摇头又点头:“没受寒。药喝了。”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叠资料上,密密麻麻但很工整的字迹,看得出整理者的用心。 不是普通讲义,是特意整理的。 尹云起收回手,目光顺着他落在资料上:“周师送来的。”她抬起眼看他,“就是你问过我的那个,周照临。” 萧初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去说话吧。你腿疼么?” 听雨识趣地退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尹云起走得慢,萧初行也走得慢,跟在她身边。 进了内室,尹云起在软榻上坐下,把资料放在小几上,揉了揉膝盖。 萧初行在她脚边的矮墩坐下,看见她的动作:“要去请医士吗?” “不用,已经上了药。”尹云起向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身体,“祠堂的地砖真是硬得很。”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初行看了看她的眼睛。 是为了他才跪的。 “对不起。”他开口,有点内疚,“本可以与你无关的。” 尹云起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探究的笑意:“真觉得与我无关?” 萧初行不说话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她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萧初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她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旁边还有细致的图解。 “萧初行,这一步怎么来的?”尹云起歪了歪头,“周师写得太简略了。” 萧初行得了准许,凑近些看。 题目是道有些复杂的算学题,旁边是周照临的注解,逻辑严谨,甚至配了图解,但省略了些步骤。 “嗯。”萧初行应了一声,“需要纸笔么?” “就在这儿讲吧。”尹云起拉他起来,同她并排坐在软榻上,扯过一个软枕垫在腰后,曲起一条腿,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侧。 他蘸了墨,在纸页的空白处写起来。他的字迹与周照临的端正不同,更洒脱些。 尹云起看他加了几步,恍然大悟,笑着夸他:“怎么初行十四岁也这么聪明。” 萧初行看她一眼,“嗯”一声。 尹云起被他逗笑了,把资料拉回来些,准备自己看。 他的手忽然覆上来,她有些意外,转过头看他。 “真的会了吗?不如我握着你的手写?” 尹云起更意外了,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萧初行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不可避免地陷进她的眼睛。 “那位周师,”他开口,“给你整理这些,花了不少心思。” 尹云起挑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是啊,周师一向认真。” “只是认真?” 萧初行握着她的手,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有写解题步骤,而是写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手腕一转,在那个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照。 他刻意仿了周照临的字,两个不同的笔迹并排。 萧初行写完了,松开手,抬眼看向她:“哪个更简单?” 尹云起看看纸上那两个名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在跳。 “萧初行,”她叫他的名字,很轻松很温软的语气,“你吃醋了?” 萧初行不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尹云起伸手,指尖抚过那个“行”字。 墨迹未干,染上她的指尖,她抬手,蹭在萧初行手背上。 萧初行没有避开,任由她将他的手背蹭出印记。 尹云起问:“初行,你叫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向前倾身,贴住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很快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还吃醋吗?” “没有吃醋。”萧初行说,“我只是” “嘴硬。”尹云起伸手在他下唇按了一下。 为了稳住身体,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腿上借力,不知道按到哪里,他“嘶”地吸了口气。 “你腿怎么了?” 萧初行说没事,尹云起不信,伸手掀起他的裤腿,青了一片。 他皮肤白,一片青紫更加刺眼,膝盖、小腿都有痕迹,和她自己的伤处在相同的位置。 尹云起抬起头,目光从淤青移到他脸上。萧初行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想把裤腿拉下来。 尹云起按住他的手:“萧初行,这伤怎么来的?” 萧初行沉默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指尖还沾着墨迹,他手背上也有。 “昨晚,”尹云起继续问,“除了给我送毯子,你还做了什么?” 萧初行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他所有未曾言明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毯子暖和吗?” “当然。”尹云起问,“你跪了多久?” 萧初行这次回答得很快:“不久。” “萧初行。”她叫他的名字,带着警告的意味。 “真的不久。”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你睡着了,我就陪了你一会儿。” 尹云起想起祠堂里长长的夜,想起膝盖传来的刺痛。而这些痛,有人守在她身边,陪她承受。 “为什么陪我?”她问。 萧初行抬眼看向她:“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他点头,“看见你跪在那里,便觉得不该让你一个人。何况,你是为了我。” 她松开按着他的手,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高些,是伤处特有的热。 “疼吗?”她问。 “还好。” “撒谎。” 尹云起站起身,走到柜前翻找,药箱里还有活血化瘀的膏药。找到后,她回到软榻边,重新坐下。 “把腿放上来。”她拍拍自己的大腿。 萧初行看着她手中的药膏,又看看她,脸都红了。 “我自己来” “不行。”尹云起拒绝他,“或者我叫听雨进来帮你?” 萧初行不愿意让别人来,听话地把受伤的腿抬起,没放她身上,搁在软榻边。 尹云起拧开药膏的盖子,清淡的药草味弥漫开来。她用指尖挖出一些,抬眼看了看他:“可能有点凉。” “嗯。” 她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淤青处,然后用手掌覆上去,开始揉按。 尹云起没怎么做过这样的事,不太能控制力道,按一会又去看看他的神色。 萧初行脸很红,没什么痛苦之色,安静地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划过鼻尖又落在唇珠。 “云起。”他忽然开口,“祠堂的地砖,真的很硬。” 尹云起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眉眼间是温温软软的笑意。 “是啊,”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所以下次别做这种傻事了。” “不是傻事。”萧初行说。 尹云起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什么?” 萧初行说:“是我想做的事。” 他看得心里酸软一片,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拉着她直起身:“妻主,不做这些。” 尹云起眼睛都瞪大了,顺从地被他拉进怀里,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初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些戏谑或是迷茫的痕迹,但都没有。此刻他眼睛里清晰映出的,是她。 “你”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萧初行的手还牵着她的手,他微微侧头,把侧脸贴在她额头,亲昵又带着安抚的意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别说出去。” 尹云起眨了眨眼,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别让别人知道我想起来了。现在不是时候,那些害你的人背后是谁,我们还需要去探。” 他继续低语,揉捏她的手,“他们敢在家中下手,就敢在别处,若知道我好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顿了顿,声音里都是笑意:“尤其是,他们现在都知道我们是对方的软肋了。” “所以,”尹云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学他压低些,“十四岁的萧初行会不会叫我妻主?” 萧初行低头,亲亲她的额角:“十四岁的我大概不会,但我不是十四岁了。” “我十四岁时,若知道遇到的是这样的你,就会早早同意婚约,再不同祖母闹。” 尹云起抓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紧紧握住:“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萧初行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继续病着。正好借此机会,看清些人,也方便做些事。” 他看向小几上周照临送来的那叠资料,“妻主别担心我,太学那边你照常去。周师也确实用心,你多请教无妨。” 他嘴上说无妨,但尹云起听得明白,这是吃醋了。 “你介意?”她挑眉,故意问。 萧初行看着她,弯起嘴角:“我的妻主,自然招人喜欢。” 他倾身,这次不再是轻触,而是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的唇,辗转厮磨,吻得两人都气息不稳。 他抵着她的额头:“记得早些回家。” 尹云起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也笑了。 “好。”她应得干脆,挑起他的下巴,“那我的病弱小夫郎可要好好养伤,乖乖等我回家。” 萧初行眉眼都舒展开:“遵命,妻主。” 他作势要躺下,尹云起却拉住了他。 “药还没涂完。”她指了指他腿上的淤青。 萧初行顺从地重新坐好,却不让她继续取药,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尹云起被他整个人搂住,抬眼看他。 “妻主,”他叫得自然又甜蜜,“我腿疼。” “那你不让我给你涂药。” 尹云起故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指尖沿着淤青的边缘画着圈圈。 “哪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皮肤向上划,停在他膝盖上方没有受伤的皮肤。 萧初行握着她的腰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吻她的发顶。 “都疼。”他顺着她的脸颊亲下来,把脸埋进她脖颈,声音闷闷的,“妻主多揉揉。” 这简直是近乎明示的邀请。 尹云起手下用力,警告他:“你这才刚好” “就是因为刚好,”他带着迫切和压抑已久的渴望,贴住她的耳朵软声道,“才想确认,妻主还是我的妻主。” 尹云起伸手想将他拉开些,又心疼他病了这一场,力道更像一个拥抱。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听雨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果子,正要敲门,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小声的交谈。 他很犹豫,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悄悄将耳朵贴近门缝。就听一小会儿! “别闹,药还没干。” “不妨事的,妻主” 听雨脸上一红,端着果盘退开几步,守在更远一些的廊柱旁。 小隶子果然是骗他的! 府里少主公病着,一应杂事都压在苏序身上,尹昇都下了朝,他还在书房里皱着眉看账本。 秋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名册放在案角:“主公,这是您要的,近来与少君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的公子名录。” 苏序“嗯”了一声,在名录上圈了几个人,又提笔,在后面添上一个。 苏文简。 他停顿片刻,再往下,又写了一个名字。 周照临。 秋公公瞥见两个新加的名字。 苏文简是主公母家的侄儿,今年刚满十八,素来体弱,不善骑射。 这周照临江南按察使周大人家的表亲,太学算师,今年二十有二,亦是习文之人。 “主公,”秋公公试探着开口,“这名册可是要呈给主君的。” 苏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几个名字重新誊抄到新的纸笺上:“自然要给阿昇看。云起的婚事,总得她母亲点头。” 他指尖点了点苏文简的名字,“文简这孩子,自小身子便弱些,性情却也温顺,云起对院里人好,给她做个侧室,又有我看顾着,也是好事。只一点,单他一人不会武太显眼了,便加上这周家的。” “周照临此人,才学品貌都是上选,我瞧着云起对他似也有意,有他在,她不至于忤逆阿昇,连面都不露。” 秋公公连连称是:“主公周到。” “你去吧,”苏序将叠好的纸笺递给他,“现在就送过去,看主君怎么说。” 尹昇的院子比苏序那里更肃静些。 她正在看边陲送来的军报,秋公公敲了门,恭敬地将名册纸笺呈上。 尹昇接过,扫了一眼几个名字,将纸笺放在案上,手指敲了敲:“主公斟酌了一整日,就定下这几个人来?” 秋公公答了“是”,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尹昇声音听不出喜怒:“文简体弱,性子软和,做个伴读解闷尚可,若真抬进院里,怕是压不住云起的性子,也难当侧室之责。” 她顿了顿,点在周照临三字上,“这个周照临,才名品性确是不错,虽是清流人家出身,到底是个旁支,做个侧室也没什么。可他毕竟是云起的师长。” 她抬眼看向秋公公:“除了这些文墨书生,就没个能提剑挽弓的?云起毕竟是我尹家的女儿,日后总要有些担待,身边若尽是这般文弱之人,像什么样子。” 秋公公忙道:“主君说的是。只是主公想着,少君如今要备考,瞧着又像是更喜欢文静些的公子。您看,也选了会武的公子,嫖钦将军的外侄,柳缚枝。” 尹昇叹口气:“既是主公心意,我自然同意,云起的婚事,他也费心了。” 秋公公松了口气:“主公也是为少君着想,才” “我知道。”尹昇打断他,目光重又落在那几个名字上,“只是云起那孩子,性子看着随和,实则倔得很。若她当真不喜欢,便是把王母娘娘抬进来,她也能把人晾在院子里不闻不问。” “这样吧。”尹昇重新提笔,在纸笺末尾添了一行字。 “十日后她旬休,在府里办个诗会,不拘什么名头。你让主公将名单上这些人都请来,也再加几个会武的年轻子弟——不必声张,只说是寻常文会。” 秋公公眼睛一亮:“主君英明。如此既全了主公的心意,也让少君亲眼相看,免得日后说长辈专断。” “专断?”尹昇哼笑一声,“她敢说,我便敢认。只是我这做母亲的,总得给她个面子。” 她将纸笺递还秋公公:“去回禀主公,就说我同意了,让他着手安排。一应开销从公中走,不必吝啬。” “是。” 秋公公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尹昇又补了一句。 “诗会那日,让云起早些来见我。” 秋公公领命退下,穿过小径回主公院,正瞧见送菜的小隶子探头探脑地从少君院的方向过来。 秋公公脚步一顿,叫住他:“你不在厨房伺候,乱跑什么?” 小隶子吓了一跳,赶紧躬身:“回公公,听雨让我去取些补汤料。”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悄悄说,“公公,少主公好像精神头好些了,我今日还瞧见他去院门口接少君。” 秋公公用纸笺敲他脑袋:“少君院里的事,也是你能揣测的?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小隶子喏喏应了,忙不迭地走了。 秋公公望着尹云起院子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得赶紧将主君的话一字不差地回禀主公。 有了那份定下的公子名单,也得尽快拟出各府主公、女娘名单,将请柬发放出去。 苏序听了秋公公的回禀,又在名单上添了几个公子:“总要有个对比,文简的好处才显得出来。” 40-50 第41章 诗会 平日里要上学, 好不容易放月假,居然让她起得更早。尹云起赖在床上不肯起。 何况被窝里还有个香香软软的夫郎。 她迷迷糊糊往旁边暖源蹭了蹭,要抱他,却揽了个空。 尹云起挣扎着清醒些, 眯着眼往身侧瞧。 萧初行已经醒了, 正支着脑袋侧躺在里侧,笑着望她。见她看来, 他慢悠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那双弯起的眼睛。 帐外传来秋公公的声音:“少君,主君请您过去一趟。” 尹云起闭眼, 装死。 秋公公等了会没人应, 把缩到角落的听雨拽过来。 听雨小心翼翼:“少君?少主公?” 被子里探出一只手, 精准地捂住尹云起的耳朵。 萧初行贴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听不见。” 尹云起被他萌笑,赶紧捂住嘴, 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表示赞同。 帐外秋公公似是叹了口气, 脚步声往外挪了挪, 却没走, 显然打算持久战。 听雨苦着脸:“少君快起来,再不起林管事该来唤了。” 尹云起把脸埋进萧初行的胸膛, 不理人。 萧初行把她搂得更紧, 低头亲亲她的发顶, 小声哄她:“再赖片刻也无妨。” 手上却挑开帐幔的一个小小角落,“少君醒了,正在更衣。请公公去外间稍候。” 听雨懂事地接话:“隶子去备热水。” 他说完, 躬身请秋公公先行,两人一同退出了内室。 尹云起在被子里掐萧初行的腰:“叛徒。” 萧初行握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后腰:“总要去的。” 尹云起张嘴咬了一口他近在咫尺的胸肌,然后迅速翻身坐起穿衣服。萧初行捂着心口直笑。 梳洗时,听雨端着热水候在一旁,小声说:“少君,秋公公方才悄悄提了句,今日诗会,来的公子不少,主君和主公都有属意的人选,让您仔细看看。” 主院里,尹昇已经坐在主位等女儿,见尹云起终于进来,她抬了抬眼:“坐。” 她将一份名册推到尹云起面前,“这些是你该看的。” 尹云起接过,名单上的人她只认识周照临。剩下几个她连名字都不熟悉,幸而家世才学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问:“母亲这是何意?” “也没什么大事。”尹昇看着她,“你院里如今就萧氏一个,他身子又不好,多两个人伺候你罢了。” 尹云起将名册放回案上:“母亲让我从这里面选?” 尹昇点头:“今日不止名单上这些人,别家女娘公子也可自由相看。” 她点了点苏文简的名字,“你苏序阿爹很中意这孩子,又是自家人,你莫由着性子胡闹。” 回到院里时,萧初行已不在内室。听雨说,少主公去了花园池边喂鱼。 尹云起转过回廊,便看见他坐在水边青石上,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向池中。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 萧初行放松地倚在她怀里:“回来了?” “怎么出来了?” “你不在,院里冷清。”萧初行将最后一点鱼食抛出去,侧头看她,“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尹云起小声吐槽:“今日来的公子里有关系户。” 萧初行被她的话逗笑:“是苏家小郎?” 尹云起点头。 “我病着,院里总得有人替你周全。”他贴近她些,“何况,有些人既伸了手,总要给他们机会,再伸一次。” “妻主觉得,周师会来么?”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指:“你说呢?” “他会来。”萧初行语气笃定,“这么好的机会,谁会放过?” 他讲话又乖又酸,尹云起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 “萧初行,”她笑着小声叫他,“戏要演好。” 他追着吻了她一下,又换成有些呆呆的表情,说话也更大声些:“妻主,今日府里是不是很热闹?” 尹云起很配合:“嗯,有些客人。你乖乖在院里休息,别乱跑。” * 曲水流觞,锦屏设席。与尹家关系亲近些的客人来得早些,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名义上是诗会,但各府主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给自家适龄的孩子相看。 公子们衣着精致,或坐或立,言谈间互相打量。 冯佩也来得早,和尹云起坐在角落相对叹气:“方才我父亲还跟我叮嘱,说今日来的公子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让我仔细着瞧。” 尹云起问:“那你可有瞧中的?” 冯佩慊气撇嘴:“都丑得很。” 她看向跟在苏序旁边那个身影,“那个是你表弟?跟你阿爹不怎么像啊,弱柳扶风的。” 尹云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苏序在同几个主公说话,身后半步跟着个穿着一身浅碧衣裳的柔弱小郎。 倒也没有像冯佩说的那么差,只是若与玉郎轩头牌雪衣比,那确实少了味道。 冯佩客观评价:“他做你的侧室?小命能和你院里的那个玩几招?” 尹云起反驳:“哪有的事。” 冯佩摆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你家夫郎。” 苏序目光锁定待在角落的尹云起,赶紧领着苏文简走过来。 “云起,”苏序笑得温柔,将有些羞的小郎往她跟前推,“这是文简,你们小时候还一道玩过,可还记得?” 苏文简上前行礼,声音细软:“文简见过表姐。” 苏序显然同他说过些什么,苏文简绞着帕子,面泛红晕地悄悄看她。 尹云起被他这眼神看得实在不自在,她努力露出一个很给面子的笑:“不必多礼。” 寒暄几句,苏序觉得他在影响了孩子们说话,便留下苏文简,自己便带着秋公公去别处招呼了。 苏文简见舅舅要走,小幅度伸手想拉他衣袖,想起家人的叮嘱,又默默放下了。 冯佩用手肘碰碰尹云起,凑到她耳边:“看见没,你阿爹这是铁了心要塞人,你这表弟看着都快把自己蒸熟了。你怎么办?” 尹云起受不住苏家小郎含羞带怯、仿佛下一刻就会同她拜堂成亲的眼神,偷偷往冯佩侧后方躲。 冯佩说完话,一扭头对上苏文简的眼睛,尴尬笑笑:“哈哈,表弟你自己玩会,我们且再坐会,哈哈。” 尴尬是会传染的。苏文简也明显不自在起来,想靠近童年旧友尹云起。 尹云起手下用力,掐冯佩,咬着牙笑,从齿缝里挤出话:“你惹他做什么这下我怎么收场。” 冯佩被迫挡在二人中间,苏文简不好意思绕过她去找表姐。 小郎特意绕过她人,是为不尊重。 苏文简为难地站在原地,眼神忽然亮了,盯着尹云起身后的方向。 尹云起疑惑,回头去看。 周照临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冯佩先松了口气,暗暗戳了下尹云起。 周照临走近,这里不是太学,他先朝几人颔首:“尹少君,冯少君。”他的目光落在尹云起身旁陌生的苏文简身上,“这位是?” “这是苏家公子苏文简。”尹云起介绍,“这位是太学的算师,周照临。” 苏文简仿佛看到了脱离尴尬的救星,连忙跟他搭话:“周公子安好。” 周照临点头:“苏公子。” 他不认得苏文简,也没领会他的眼神,自顾自转向尹云起,关心:“腿可好些了?” 尹云起笑:“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自然好多了。周师还记着?” “嗯。” 周照临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漂亮的瓷盒,递过去,“化瘀的膏子。江南擅产这些,会比寻常药油气味淡些。” 他顿了顿,补充,“若下次再不小心被罚,可用这个。” 尹云起伸手接了,语带埋怨:“周师这是咒我呢?” “不敢。” 周照临嘴角也弯了下。 一旁的苏文简静静看着。 明明园子这么大,明明冯少君也在这儿,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物件。 表姐和这位周公子有种很自然亲昵的熟稔,旁人插不进半分。 哪怕他只是站在旁边,都觉得脸颊发烫,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更感到一种清晰的难堪。 原来表姐对有心的人,是这样的。 不会客气,不会敷衍,更不会逃避。 他绞着帕子的手松开了,心里那点羞涩的期待,只剩下湿漉漉的凉意。 冯佩舍己为人:“苏表弟,你看那边的公子们正在斗花笺呢。你这个年纪,该多和同龄公子们一道玩儿,等将来聘了妻主,可没这么自在了” 她拍拍尹云起的手,边说边把苏文简往公子们的方向带。 苏文简感激她解围,也不多说什么,低着头随她过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周围安静下来。 “周师,” 尹云起转向周照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周边花木长得茂盛,没什么人往那儿去,“不如我们去那边坐坐?” 周照临点头:“好。” 两人并肩沿着卵石小径走去。许是注意力全在身旁人身上,又或是园中卵石本就凹凸不平,周照临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个踉跄。 尹云起本就离他很近,当即伸出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小臂。 “周师走路都不仔细看路。” 她没立刻松开,反而就着扶他的姿势,侧头看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是心中有事,扰了心神?” 周照临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是有一事。” “哦?” 尹云起松开了手,但两人距离并未拉远。 “那日在侧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未曾说完的话。” 尹云起自然记得。 记得她们几乎交融的呼吸,记得他颤动的睫毛,记得他的慌乱和泛红的耳尖。 她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那周师今日前来,”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是想说完它?” 周围是隐隐的人声,是春日的明媚风光,可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她靠近的眉眼和含笑欲语的唇。 周照临素来坦荡,此刻也没有后退。 “尹云起,你明知故问。” 他深吸一口气,望进她的眼睛。虽然红了脸,却仍旧很郑重地开口。 “我愿意,做你的侧室。” 第42章 甘愿 小径弯弯绕绕, 将远处的人声笑语隔开了一层。 风吹过,几片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两人距离很近,又像很远。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明晃晃的期待,远得隔着她胸腔里那颗难以剖白的心。 尹云起伸手, 没有去接被风裹挟着缱绻的落叶, 而是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周照临,这话说出来, 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我都想过。入尹府,为你侧室,我愿意的。” “周师, ”她退后半步, 拉开的距离让相触的温热散去些, 手却还虚悬在原处,像舍不得彻底离开,“你醉了。” 周照临看不明白她, 但认真回答:“我没有饮酒。” “那你便是糊涂了。” 周照临一愣。 这是不要他的意思吗? 接触他,引诱他, 后来又对他若即若离的, 不是她吗? 他一直以为她知道, 她甘愿。原来不是吗? 他还是把话说出口:“我甘愿的。” “可我不愿意。” 尹云起把手抽回来,甚至不算抽, 因为周照临没有拦过, 她只需要轻轻用力, 就能与他分离。 周照临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那些纠缠呢?”他终于找到一丝底气, “那些你我的接触呢?你对我,就没有半分” “周照临,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不是我。”尹云起答的不明了,又补充一句,“不是我的本意,是我故意玩你呢?” “玩?”周照临有种被羞辱的恼怒,可她的眼神好像并没有那种意思,他还是强撑着开口。 “我不信。若真是戏弄,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你从未真正越界,从未轻辱于我。” “周照临,你是太学最年轻的算师,虽非显赫家世,却也是清流门第出身。” 周照临脸色白了:“你以为我是为了攀附尹家?” “我不这么以为。”尹云起摇头,语气甚至放软了,却更像钝刀子割肉。 “周照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看,今日园中那么多人,我表弟或许会进府,旁人或许也会进府,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可你——” 她停住,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一双执笔翻书、在算筹间游刃有余的手。 “你会被毁掉的。” 周照临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有点破碎:“尹少君是在为我着想?” “是。”尹云起点头,“也为我自己。” 她向前一步,这次不是靠近,而是为了看清他的眼睛:“你若入府,我待你太好,初行该如何想?太学同僚该如何看?我母亲、我父亲,还有今日这满园等着看我选谁的人,他们都会盯着你。” “而你,”她一字一顿,“周照临,你受得了这样的日子吗?晨昏定省,谨言慎行,或许还要与旁人分一份宠爱,争一夜侍寝。”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年轻公子们玩闹的声音。那么鲜活,那么自由。 周照临顺着声音望去,又慢慢转回头。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苦涩,“那些都是我一厢情愿?” 尹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骄傲和期待,正在一点点熄灭。 “不是。”她最终说,“但那不够,周照临。” 她把手背到身后,把他送的瓷盒从袖子里挪出来,握在掌心。 “我明白了。” 他声音很平静,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一下被她扶过的衣袖。 “是我打扰了。”他颔首,又恢复成那个太学里清冷自持的周师,“既非少君所愿,今日之言我收不回去,便请少君悉数忘了吧。” 说完,他转身。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狼狈,也没有回头。 尹云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许久,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冰凉的瓷瓶都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 她站在原地缓过情绪,转去公子女娘们聚集玩闹的地方,和周照临是另一个方向。 尹云起打了一圈招呼,在回廊转角处找到了冯佩,她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葡萄玩。 “怎么一个人过来?”冯佩自觉找到了合理解释,“还避上嫌了。” 尹云起在她身旁坐下,没接话,迅速剥了颗葡萄喂她嘴里。 冯佩酸得皱眉,不再追问了,努努嘴:“喏,你那位表弟,方才作了一首咏柳诗,被几位主公夸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苏主公脸上有光,瞧,正往你这儿看呢。” 尹云起抬眼,正对上苏序含笑的视线。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期许,又示意她看苏文简。 苏文简被几个同龄公子围着,脸颊微红,手里捏着那张诗笺,却并不往她这边瞧。 “躲不过的。”冯佩小声说,“这都快搬上明面了,你总得选一个。苏家小郎好歹知根知底。” 尹云起明白,重重叹口气,朝苏序那边去。 公子们见她又走来,说笑声更热闹几分。几个胆大的抬眼望她,目光盈盈。 苏文简紧张地攥紧了诗笺,行礼:“表姐。” 尹云起接过他手中的诗笺,扫了一眼。字迹清秀,诗也工整,看得出是用心学过的。 “写得不错。”她将诗笺递还,语气温和,“可有兴趣去那边亭子里坐坐?方才见那儿有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苏文简看苏序一眼,点头应下:“好的。” 苏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尹云起领着苏文简往僻静处走,冯佩远远瞧着,摇头叹气。 海棠亭离方才与周照临说话的地方不远。尹云起在亭中石凳坐下,示意苏文简也坐。 “表姐。”苏文简坐下,周遭没什么人,他只好自己找话题,“舅舅说,今日诗会,是为是为表姐相看。” “嗯。”尹云起看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簇拥着花蕊,热热闹闹,“文简,你自己呢?可想进尹府?” 苏文简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脸腾地红了,低头小声道:“文简全凭舅舅和表姐做主。” “若我并非良配呢?”尹云起转过目光,看着他,“我院里已有一位正夫,他现下虽病着,却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你入府,只能是侧室。日后晨昏定省,侍奉主公,或许还要与其他侧室相处。这样的日子,你可想清楚了?” 苏文简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文简知道。可、可表姐是很好的人,舅舅也说,表姐日后定有出息。文简不怕辛苦,愿意学着伺候表姐和主公。” 尹云起静静看了他片刻。 他眼中,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即将出阁的期待,或许还有模糊的羞涩。 但独独没有她问的想清楚。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她会是他未来妻主的前提上。换了别的女娘,他也会是同样的憧憬、期待、羞涩。 她有些疲惫。 “文简,”她放缓声音,直接道,“若我不选你,你可会怨我?” 苏文简愣住,眼圈渐渐红了:“表姐,是文简哪里不好吗?” “没有。”尹云起笑了笑,“你回去可以告诉你舅舅,并非你哪里不好,是我有别的打算。仅此而已。” 苏文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尹云起递过帕子:“别哭。今日园中这么多女娘,未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你还小,多看,多选,不是坏事。” 她起身:“我去看看别处,你在这儿歇会儿,眼睛消了红再回去。” 走出海棠亭,尹云起长长舒了口气。 苏文简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性子又单纯简单,就算有人要下手,也不会是他。 断了她这边的念想,才不耽误他正经相看。 尹云起一抬头,却见回廊拐角处,有一抹尤其眼熟的海棠红背影。 海棠红似有所觉,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柳升卿七八分相似的脸,但并不是他。 错认了人,尹云起不好意思地笑笑。 海棠红走近些行礼:“娘子安好。” 见她不说话,他自我介绍:“我是柳缚枝。娘子是?” 尹云起看着那张肖似的脸:“尹云起。” 柳缚枝了然点头,随即笑得更深,眼尾像小钩子,向上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和那人更像了。 “原是尹少君。少君将我错认成谁了?” 尹云起不想多说,只道:“一位故人。” 柳缚枝没给她这个机会,眨眨眼问:“少君认识我表兄?” 尹云起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落在他刻意弯起的眼尾上:“几面之缘。” “表兄啊,”柳缚枝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也带着熟悉的影子,“他如今胆子大过天去了呢。”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少君不知道么?他偷跑去边陲了。” 他既说破,尹云起便接着问:“他去了嫖钦将军麾下?” 柳缚枝面上露出些讶异,又赶紧用笑意掩盖:“少君果然知道得清楚。是啊,他那样的身份,去了也只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听母亲说,好像在炊火营?” 他顿了顿,“不过嘛,以表兄的性子,怕是安分不下来的。可您知道的,男儿身”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尹云起。 男儿身,若想真刀真枪地立功,只能男扮女装,上阵杀敌。 “很危险。”她皱眉。 柳缚枝轻轻“嗯”了一声,担忧地说:“谁说不是呢。不过表兄自小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的。少君很挂念表兄?”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你与他,很像。” “常有人这么说。毕竟表兄那般耀眼,谁见了相似的脸,不免都想起他,便先入为主觉得我像他罢了。” 柳缚枝还在笑,眼尾扬着。 “我与他,当真那么像么?” 第43章 替身 尹云起望着他的眼睛, 没有立刻回答。 演的真好,戏也有意思。 这执笔操纵之人,会是谁呢? “像。也不像。”她开口,语调拖得有些长。 柳缚枝笑意更深, 往她的方向走了半步:“愿闻少君详说。” 这个距离比寻常社交更近。 “模仿来的神态, 像。老天赏饭吃的皮囊,也像。” 尹云起伸手, 虚虚指了指他的眼睛, 语气慊弃,“但眼神不像。你学的真差。” “哦?”柳缚枝迎着她的目光,弯起的弧度淡了些, “少君赐教, 表兄看您的眼神是怎样的?” “你猜。”尹云起像是有些乏味, 收回手指。 柳缚枝转过头轻咳了声,再转回来时,连笑起来眯眼的弧度都调整得更一致。 “我与表兄血脉相连, 怎么会不像?或许是少君太久未见表兄,已记不清旧人模样了。” 尹云起转了话题:“柳公子今日独自在此赏花?” “园中热闹, 我喜静。况且, 好景致总是藏在僻静处, 人多就俗了。少君说是不是?” 尹云起答:“你说是便是,随你心意。” “少君待所有小郎都这般心慈?难怪凤陵皆传, 得尹少君青眼, 便如飞燕得巢, 一生无虞。” 柳缚枝语调婉转,“连太学算师这般的人物,都未能免俗呢。” 尹云起看他一眼, 转过身去,凭栏而望,正是方才周照临离开的方向。 沉默是另一种邀请。邀请窥探,邀请介入。 柳缚枝果然靠近,与她并肩而立。 海棠红衣袖下,他的手搭上栏杆,离她的手仅半寸。 “周师清风朗月,是好人。”他语调轻柔,“可好人往往无趣,又太易碎。少君不忍心,是怜惜他。” “你呢?”尹云起侧眸看他,“你不易碎?还是,你也无趣?” 柳缚枝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矮身,行了一个标准又漂亮的平辈礼。他就着这个姿势,仰起脸,伸出双手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他将她的手掌牵引至自己面前,然后,侧过脸,将温热的脸颊贴进她的掌心,依恋般蹭了蹭,眼睛却一直向上,勾缠着她的视线。 “少君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尹云起轻轻“啊”了一声,就着他贴蹭的姿势,拇指与食指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软肉,迫使他嘴唇微嘟,脸仰得更高。 柳缚枝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心底升起更深的兴奋和近乎快意的报复感。 ——柳升卿,你看,你也并非不可替代。你真心相待不敢唐突的女娘,对着和你相似的脸,也能施予这般恩宠。 他敛了笑,盯紧她的眼睛,然后探出一点嫣红的舌尖,顺着被捏住的姿势,试图去舔舐她卡在他下巴的虎口。 尹云起没躲。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扇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啪”一声脆响,不重,但很清晰。 “我准你动了么?” 柳缚枝脸颊仍被她捏着,没舔到,又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可他面上仍没有羞愤,反而漾开笑来,眼中泛起氤氲水汽,朦朦胧胧地望着她。 “是我逾越了。”他低声说,姿态放得更低,“少君罚得是。” 尹云起松开手指,他肌肤上已留下浅红印子。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仔细打量他。 像赏鉴一件瓷器,赏一株开得极好的花,赏一件称心的玩意儿。 唯独不像在看人。 尹云起拉他起身:“你走吧。” “少君还是觉得他好么?” 柳缚枝意外,有些不自然地问。 尹云起没答,转身离开。她走得急,未曾留意离开的反方向,一道身影默默看尽了这一切。 拐了好几道弯,尹云起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 一直跑到主院门前,她直跑得气喘吁吁。 林管事赶忙将她护到身前:“杀手来了?” 尹云起摇头:“我找母亲。” 林管事见她确实着急,便将她往书房带。 尹昇见她过来,看了眼天色:“你的时间过得快些?” 尹云起没明白。 林管事好笑,替她解释:“今日这诗会可是特意为少君办的,您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尹云起很郑重:“母亲,快派人悄悄盯着柳缚枝,最好是能跟着他,还不惹人注意的。” 尹昇放下笔:“发生什么了?” “我怀疑,他背后的人就是下毒之人,至少是一伙的。” 尹昇放下手中的笔,示意林管事带着人出去,问女儿:“你为何如此认为?” 尹云起将方才在园中柳缚枝的奇怪表现仔细说来,略去了他提及周照临的那一段。 “太精准了,母亲。他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受他引诱?既是不确定之事,他这般着急主动,像是领了任务来的。” 尹昇听得面色严肃:“模仿他人,若只为投你所好,倒确是小郎攀附的常用手段。但他如此急切,甚至不顾惜名声行轻浮之举,便更为可疑。” “母亲也这么想?”获得她的肯定,尹云起站得都更挺拔了,“那他今日出现,也非偶然。” 尹昇看她一眼,似乎在犹豫,最终叹口气,还是说了:“他的名字,是你苏序阿爹定下的。” “阿爹?”尹云起意外,“他不是中意苏家表弟吗?” 尹昇看女儿一眼,扬声唤林管事进来。 “选几个机警的生面孔,立刻去查柳缚枝。一,查他来赴诗会前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甚至车夫随侍都要仔细查过。二,从他离开尹府开始,寸步不离地盯住。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另,你亲自去,今日诗会所有宾客的随从、车马、乃至带来的礼物,都要记档。” “是。”林管事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尹昇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你想不明白,我为何要提苏序是不是?我知道,你素来重情,信了一个人,便再不愿意将他往坏了想。” 尹昇走到尹云起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我并非断定苏序有什么,他也做不出为一个外人对自家人下毒手的事。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只以为这是为你好呢?” “为我好?”尹云起愣了下,“母亲是说柳升卿?” 尹昇捏了下眉心:“你从马赛回来,我便收到风声了。我原想着没出什么事,你又为萧氏的病焦心,便未提起。” “我也没有同你父亲们说此事,但苏序背后还有苏家。他选柳缚枝,可能也只为了能让你对柳升卿移情。” 尹云起顺着母亲的思路,眉头也皱起来:“可柳缚枝,不像是一个单纯奉命来讨好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正是问题所在。”尹昇走回书案后坐下,“你阿爹不会把他教成一个如此不懂分寸的人。” “教?” “对,教他怎么取悦你。但他背后的人,一定还加了别的任务。苏序或许被利用了,或许有所察觉却放任了,想看看这池水到底有多深。” 尹昇对她点点头,“云起,今日你对柳缚枝的反应,很好。既立了威,又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需要花时间琢磨你的心思。” “不过,接下来你要更小心。柳缚枝被你打了,又被你晾下,必有下一步动作。林管事已派人去盯,我们且等消息。” 她把尹云起往门外推,“去吧,诗会还在继续。” 尹云起回到园中时,诗会更热闹了。 酒过三巡,不少女娘借着酒兴愈发大胆,公子们的琴音歌声也添了几分旖旎。 尹云起露出常用的笑,同熟悉的女娘和主公寒暄几句。 冯佩递给她一杯温好的酒:“苏家小郎红着眼睛回来,你真把人拒了?” 尹云起刚抿了一小口酒,听到冯佩这句话,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也是,他丑。”冯佩没什么反应,更好奇别的事,“不过,我走时你和周师还好着,怎么你过去回来几趟,他也跟伤了心似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尹云起盯着杯里的酒:“没什么。本就没什么。” * 周照临并未走远。 他也没有回宴席,而是绕到了更偏僻的湖边假山后。 心里难受,耳边还反复回荡着她的话。 “可我不愿意。” “但那不够,周照临。”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耳根滚烫。 他周照临,自幼苦读,心无旁骛,甚至依靠家族清流名声,才得以入太学为师,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了寻常男子的命运。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遇见像尹云起这般厚脸皮的人物。 分明是她先不顾师生名分,上课时她抛眼神,交课业她写瞎话 他气愤她的胡作非为,又担心自己会毁了名声,再不能够站在讲台上,只恨不得她明日便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她后来真的变了,不再做那些让他困扰的事。哄得他捧出一颗真心,结果她说不要! 还要摆出替他着想的姿态,这比直接厌弃更让他难受。 他深吸几口气,抬起脸,眼眶干涩,并没有泪。他整理好衣袍,拍去并不存在的尘土,安慰自己至少还是那个堂堂正正做人的周照临。 他打算悄悄离去,从侧门出府。 绕过假山,步上一条通往侧院的回廊,却在一处拐角,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尹云起。 她正捏着一位小郎的脸,他不知羞耻,竟然主动舔舐她! 他没舔到。她走了。 周照临的脚步黏住了。 她拒绝他,是因为有了更合心意的玩意,一个更放得下身份、更懂得逢迎的貌美小郎吗?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那个恶趣味坏心眼令人讨厌的尹云起又变回来了! 第44章 棋子 午膳自然是在尹府用, 尹昇特邀嘉宾似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夸在座女娘年轻有为,便悠哉悠哉离席了。 尹云起还眼巴巴望着母亲,尹昇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苏序在一旁看得好笑, 又怕她真跟着走了, 便领她举杯:“今日日头好,难得各位赏光。云起, 与我一同敬各位主公一杯。” 她很配合, 然后又被夸了懂事、瞧着都踏实可靠之类的话。 下席的柳缚枝嘴角抽动,然后和正盯着他看的周照临对上了眼睛。 膳后,一些主公便同苏序告别离府了, 其她人便移步水榭听曲。伶人抱着琵琶咿呀吟唱, 是时兴的婉转小调。 尹云起特意留意柳缚枝的去向, 却发现他正和周照临坐在一起。 柳缚枝侧着脸,正跟他说着什么。周照临背挺得直,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冷冰冰的。 “周公子,”柳缚枝声音放得低, “方才席上见你似有心事, 可是因为尹少君?” 周照临攥紧手指:“柳公子谨言慎行。” 柳缚枝“哎呀”一声:“你我都是男儿, 我明白的。何况方才,我似乎还瞧见” 他没说下去, 只是抬眼, 用那双漂亮眸子望着周照临, 里面盛着欲言又止的同情。 他这个眼神,周照临反而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你看错了。” 话说得硬邦邦的, 压根没说服力。 柳缚枝也不戳破,叹口气:“周公子何必自欺?园中曲折,偶遇一二眼熟之人,原也是常事。只是我瞧着,有些人似乎很得少君另眼相待呢。” 这话不知戳到周照临哪处,他腾地站起来。 “她待谁另眼,非你可妄议。再者,又与我何干?” 他转身要走,“若无事,恕我失陪。” “周公子!”柳缚枝语气急切,伸手虚虚拦他,“罢了,我不提她。只是今日这席名为诗会,实则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少君身份贵重,身边自然不会缺人。可像周公子这般才学品性、一心只知学问的人,何苦将自己陷进这潭浑水里?” 他言辞恳切,语气里饱含着同病相怜的忧虑,周照临动作顿住,重新转回身。 他越是这样,周照临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柳公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深意,不过是些感慨。尹府门第高,规矩大,人心也杂。今日少君能因怜惜而拒绝你,或许也会因旁的考量接纳别人。到那时,周公子今日这番真心,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我听说,尹府后院,也并非全然太平。少君那位卧病在床的正夫,不就是一个例子么?” 话说完了,柳缚枝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用袖子掩了口:“哎呀,瞧我,又说错话了。这些道听途说,做不得准的。周公子只当没听过便是。” 周照临看着他,那张脸上露出的担忧,自然得像是他的同胞兄弟。 可他分明刚还同尹云起狎昵亲近。 想到尹云起,周照临自然往女娘那边望。她也正望着这边,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周照临无处可躲,干脆低头看柳缚枝。 可望着这张脸,不免又想到那一幕。 她看他,是要警告他么?警告他远离她的新宠,还是警告他不要多事? 柳缚枝回头望去,自然也看见了尹云起,她正和侍从打扮的娘子说话。 柳缚枝又把眼神移回来:“看来,少君忙得很呢。周公子说,她是在问诗会何时散场,还是在想今晚该召谁侍奉呢?” 这话轻佻又无礼。周照临盯着柳缚枝的脸,一字一句道:“柳公子,请自重。” 说完,他不再看柳缚枝,转身大步离开了水榭。 柳缚枝独自坐在原处,喃喃自语:“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周照临,你可要好好发芽啊。” * 日头西斜时候,宾客散得差不多,尹云起便回了自己院里。 一进院门便见着听雨,他说萧初行歇下了,她便放轻脚步,推开厢房的门。 萧初行其实醒着。依尹云起吩咐,这边窗下也放了她的同款软榻,他正盖着小毯躺在这里。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眉眼间有些倦色:“回来了?” 尹云起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不是说歇着?又在这里吹风。” “歇久了骨头酸,坐一会儿。”萧初行任由她握着,“诗会可还顺利?” “就那样。”尹云起不想多提那些烦心事,“倒是你,一个人闷在屋里,无不无聊?” 萧初行轻轻笑了笑,没回答,问她:“见到想见的人了?” 他问得随意,落在尹云起耳朵里,便听出了别的意思。 “见到了。”她老实承认,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周师跟我说了些话。” “嗯。”萧初行垂下眼睫,他身子还没养回来,脸色也白着,配上这样的神情,更显得脆弱无辜。 尹云起心里那点乱七八糟,忽然就被这小小的酸意熨帖了些许,甚至生出些恶劣的、想逗他的心思。 “我们初行,到底是骨头酸还是心里酸?” 萧初行“哼”了声,牵着她手不让走,还要继续问:“他同妻主说什么了?” “周师是坦荡,”她故意叹口气,观察着他的反应,“话也说得很明白。” 萧初行看了她片刻,忽然抽回手,侧过身去:“妻主既已明白,那便好好斟酌。周公子品性高洁,入府为侧,也不算辱没。” 这是闹小脾气了。 尹云起伸手环住他:“萧初行,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他试图嘴硬,“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我不过是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怎么跟新人玩几招?”尹云起想起冯佩的话,忍不住笑,挠了挠他的痒痒肉,“还是打算继续装你的病弱美人,躲在后面看戏?” 萧初行痒得往她身上躲:“院里迟早会有别人,我明白的,娘子们都是这样。既然如此,我愿意让妻主开心。” 尹云起顺势狠狠亲他几口,尝到一点药草的清苦味:“你怎么这么乖?” 他不再掩饰心里的不安,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尹云起摸他病后更尖的下巴:“那你先开心一下,我拒绝他了。” “嗯?”萧初行没料到这个,直起身面对她,又有些担心,“别再为我惹恼母亲父亲了,她们会罚你。” “别总往自己身上揽责,笨不笨。母亲那儿有我呢,总不能就为了这事给我上家法。” 萧初行更担心了:“家法?” 这是重点吗!何况她也不知道尹家有没有家法,家法又会是什么 尹云起沉默了下,逗他笑:“好啦,不会罚我的。父亲希望我定下苏家表弟,他和母亲还未必同一战线呢,哪有工夫给我上家法。” 萧初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凝重了些:“若是罚你,我去给你求情。” 他张开双臂拥住她。二人就这样安静地享受片刻的宁静。 同他用了晚膳,又看了会太学的功课,尹云起还惦记着林管事查的事,便让萧初行回厢房去睡。 果然,消息是深夜回来的。 尹云起睡不着,盯着烛火疯狂动脑筋。西洲推门进来,便惊动了她。 “少君,林管事在院门外,说主君请您过去。” 尹云起心中一紧,披上衣服便走。 夜风有些凉,她走进主君院里时,看见母亲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除了林管事,还有一位身形干瘦的娘子。 进了门,尹昇挥手免了礼,直接道:“云起,你听听。” 那干瘦娘子声音低哑,说话却条理清晰:“回主君、少君。柳缚枝离府后,并未直接回家。他的马车绕了三道街,进了东市一家绸缎庄的后院。约莫两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布包。我们的人没敢跟太紧,但那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是南边来的商人。” 她继续说,“暗地里几笔大的银钱往来,走的都是隐蔽路子,最终都指向城西的一处僻静私宅。而那宅子的主人,名字挂在一个早已病故多年的远房亲戚名下,纯属虚壳。真正的用印和日常管事的痕迹,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与二殿下府中有些牵扯的人身上。” “二殿下?”尹云起一怔,“不是晋王?” 尹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还招惹了晋王?” “我原以为是晋王欲纳柳升卿为侧,觉得我是阻碍,便设计毒害初行以震慑我。” 尹昇表情无语:“你觉得晋王会这么蠢?毒死萧氏,那不是正好为你腾出位置迎柳氏进门?” 是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受晋王言语影响,先入为主地将嫌疑扣在了晋王头上,却忽略了她的目的。可若不是晋王 “二殿下,他为何要插手我的后院之事?” 尹昇:“这才是该想的事。柳缚枝是他的人,那他费心将人送到你身边,所欲为何?” 尹云起:“母亲,若他所图非我,而是透过我指向尹家,或东宫呢?” “二殿下男子之身,绝无继位可能。” 尹昇赞赏地看向她,“那他此举,究竟是在为哪位殿下效力?或者说,他身后站着谁?” “我怎么会知” 话音未落,尹云起忽然顿住了。 是啊,她一个未出仕的学子,怎么会知道那些深宫里的弯绕? 这朝堂上下,又有谁能驱策二殿下,还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晋王、秦王,还是帝上? 她不知道。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一个同样身处皇室的人。 ——兰时。 第45章 辞职 放了假要回太学, 西洲在马车上闭着眼打瞌睡。尹云起看她一磕一磕地晃,自己的觉都笑醒了。 自从南风被派了管事任务,西洲就被拘着同她上学,也是苦事一桩。 马车在太学门口停下, 二人吹风醒过觉, 走向明伦堂。 尹云起在冯佩身边的位置坐下,取出一会要用的算学课本。 莫名有种奇怪的尴尬和不安。 学子们到的差不多, 陈司业宣布一个消息。 “今日起, 算学一科的课业,转由王师教授。原男师周照临已向学监请辞讲师之职,转入藏书阁, 专司典籍整理校勘。” 陈司业继续勉励大家尽快适应, 莫要耽误功课。 上了课, 王师开始讲解新的算题。她的教学风格与周照临不同,对学生更为热情亲近,同学们适应得也很快。 尹云起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近来恶补了一番, 王师讲的内容倒也跟得上。 她总走神去看讲台边缘。周照临上课时爱将左手撑在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下了课, 冯佩问她:“去藏书阁还书?顺便探望一下旧师?” 尹云起没说话。 “一直往门口瞟是想要谁忽然推门进来呢?”冯佩笑了下, “话要说开才好。放心, 我帮你把书带回明伦堂。” 格物院离藏书阁有些距离,尹云起特意绕了远路, 有些不敢面对。 午膳时间, 藏书阁没什么人。 她顺着书架间的通道往里走, 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了那个人。 他仍穿着太学制服,背对着她站在一架木梯上, 正给几卷书册排序,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小臂。 尹云起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周照临放好书,扶着梯子一级级下来。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他公事公办:“借书登记便可。” 尹云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望着他。 她不答,周照临便收回目光,回到角落里的位置,俯身登记了她的名字:“要借什么自己写。” 尹云起空手而来,也没有需要借的书。 “为什么辞去讲师?” 周照临直起身,将笔搁下,这才抬眼看向她。 “藏书阁清静,适合我。”他答得简单,“况且,王师学识渊博,教导学子更为合适。” “是因为我么?”尹云起不绕弯子。 周照临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是一个很公式的笑。 “你我各有前程罢了。”他顿了顿,“那日园中,话已说尽。你不必挂怀,亦无需再来过问我的去处。” 他说完,重新执笔,低头校勘,不再看她。 “那日我说的话,是真心的。”尹云起追了一步。 周照临不理她:“真心与否,你还是留着同柳公子说吧。” 尹云起一怔:“柳缚枝?他说的话你别信。” “他或许别有用心,但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 尹云起被他这句话噎了下。 柳缚枝到底跟他瞎说了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尹云起无力地解释一句。 周照临抬头看她:“我想的哪样?少君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他甚至叫了少君,将自己视为旁人。尹云起又往前走了几步,二人之间只隔着书案。 她走过来,他便低头不看她。 “柳缚枝有问题。”她低声说,“他在替别人做事,接近我是别有目的。我与他只是试探。” “试探?你的试探真是别具一格。” 周照临继续与她对视,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与我何干?”半晌,他别开脸,“你的谋算、贵府的内务,不必告知于我。” “因为我不想你误会。”尹云起把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不让他继续写字,“更不想你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就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喜欢?”周照临重复这个词,“或许从前是喜欢的。但现在觉得,这里更清净。我的去留,与你无关,与柳公子更无关。”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抽走被尹云起按住的书页。 “周照临,”尹云起轻轻地连名带姓叫他,“你辞了讲师,躲到这里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 “尹云起!”他有些狼狈地低斥,脸颊染上薄怒的红晕,“你、你莫要太过分!” 他终于不再冷冰冰地唤她,露出真实的情绪。尹云起恶劣地生出想看他更失态的心思。 “我哪里过分?”她撑着桌子凑近他,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地问,“是过分在拒绝你的心意,还是过分在让你知道了我和别人亲近?” “你!”周照临又羞又怒,他想后退,可他本就躲在角落,已经无处可退。 太近了。近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部翻涌上来,冲垮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 尹云起看见他眼里浅浅的水光,理智胜过恶劣,她直起身,主动拉开了距离。 新鲜空气涌入,周照临用力地吸了口气。 “对不起。”她真心实意,“我不该这样逼你。” 周照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你走吧。”周照临终于开口,“我还有许多书册需要整理登记。” 他继续道,“尹云起,或许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种种,是我误会也好,是你不敢面对也罢,都不重要了。” 尹云起沉默地又往前挪了半步,抵着书案的边缘。周照临察觉到了,握笔的手指收紧,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你别生气。我没有骗你,我和柳缚枝真的什么也没有。” “与我何干。”他嘴硬。 “与你有关。”尹云起伸出手,松松搭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周照临愣住了,一时没有动作。 她将他紧握的笔抽了出来,搁在一旁。 她顺着他的手腕移上去,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周照临抬眼瞪她,羞怒和痛楚来不及掩饰:“尹云起!你到底要如何?” “我不知道,或许我也不想要如何。”尹云起望着他,“我只是觉得,你辞了自己努力很久才得到的东西,我很惋惜,也很抱歉。” “惋惜?太学里不缺我一个讲师。” 周照临的手臂还被她松松握着,他想挣脱,又贪恋那一点温热。 尹云起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看着他。 “太学里是不缺讲师,可我觉得,你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这个决定是你发自内心的,当然也可以。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可你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还在意,你还走不出来么?” “走不出来?”周照临更痛了,“尹云起,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用力想抽回手,这次尹云起松开了。 “我问你,你对我若即若离,撩拨了又推开,说是为我着想。可你真的只是惋惜和抱歉吗?” 他看着她,“你是舍不得我不知所措为你失态的样子?还是舍不得我这副能入你眼的皮囊?” 他问得直接,残忍地主动将自己的痛苦和羞耻,捧上来送给她评判。 尹云起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否认。 此时沉默对周照临而言,无异于肯定他的说法。 果然如此,他真是蠢透了。 就在周照临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尹云起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碰了碰他的脸颊。 周照临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他僵在那里,感受她的指尖,沿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 “周照临,你真的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 “我上课走神,有时候是因为算题太难,”她的指尖停在他唇角,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有时候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你侧脸上,我就想,怎么有人连皱眉都这么好看。” “可如果我只是喜欢一张脸,”尹云起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紧闭的眼睑,“那日你对我说愿意的时候,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答应呢?把你拘在身边,日日看着,不是更好?” 周照临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没有戏谑,没有轻浮。 “因为舍不得。”尹云起像是回答他心中的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周照临,我舍不得。”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得他头晕目眩。 下一秒,她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上,而是印在他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泛红的眼尾。 很轻的一个触碰,一触即分。 “别为难自己,好吗?” 周照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质问、委屈、理智,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他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滑落。 “尹云起,你真是混账。” 尹云起伸手抹掉他的泪:“你吃饭了吗?” “什么?”他一时没能跟上她跳跃的思维。 “我问你,用午饭了没有。”尹云起耐心地重复。 “没有。” “我也没吃。”尹云起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你很忙吗?不忙的话,带我去吃点东西?” 周照临:“这里没有吃的。” “你有小厨房。”尹云起记得他从前那个小院。 周照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住那里了。” 尹云起看着他。 “讲师有单独的院子,但我辞了讲师,学监便安排了新的住处,如今在两人院。没有别的男师,所以暂时一人住着。” 他放弃的,不仅仅是站在明伦堂上的位置。 “带我去看看。”她说。 周照临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我饿了。”尹云起无赖,“你害我午膳都没心思吃,总得负责。” 这话说得暧昧,周照临耳根又有些烧,却没再反驳。 他沉默地收拾好桌案上的书册笔墨,将几卷需要归位的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小周:又要讲这种又不许做侧室,是要我做外室吗 第46章 走神 两人院比周照临原先的院子偏僻许多, 像一排整齐又拥挤的宿舍。 院子很小,墙角生着些青苔,倒收拾得干净。只有一间正屋,旁边搭了个小小的灶披间。 正屋里陈设极其简单, 两床两桌两椅。周照临虽一个人住, 但只用了属于他的那一半。 周照临没阻止尹云起东逛西看,自己进了灶披间。 尹云起也跟着他走到小灶披间门口, 里面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堆着些萝卜,梁上挂着两条风干的肉。 “你说你也没吃,”她倚在门边, “随便做些什么就行。” 周照临没想到她真的打算在这里用饭, 他的厨艺非常一般, 只能将食物弄熟的程度。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有些简单的食材。” “嗯。”尹云起像是没察觉,干脆在院子里那张小凳上坐下了,一副等着开饭的模样。 周照临看了她片刻, 把袖子卷得更高,方便洗菜切菜煮米饭。 饭菜很快上桌。一碟清炒萝卜丝, 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炖菜, 米饭倒是蒸得恰到好处。 周照临将碗筷递给她, 有些隐隐的期待。 尹云起夹了一筷子萝卜丝送入口中。 嗯。这萝卜可真萝卜。还很丝。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见周照临一直望着她, 便招呼他:“熟了, 你也吃。” 周照临夹了块炖菜放进嘴里, 沉默一会,又偷偷去看尹云起的神色。 尹云起正认真嚼米饭,察觉到他的视线, 抬头眨眨眼:“你自己做的饭。” 周照临更不好意思了:“怕你吃不惯。” 尹云起点点头:“放轻松,周大厨,毒不死人的。” 估计还没到能把人毒死的程度,就会被倒掉。 最后确实是倒了一小半。 周照临收拾碗筷拿进灶披间,尹云起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他欲言又止:“你为何要来?” 尹云起:“说过了呀,我饿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背对着她洗碗,抿抿唇,“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尹云起撑起脑袋:“老实说,我也想不明白。比如,为什么看到你难过,我也会不好受?为什么明明觉得不该靠近,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起身往灶披间走,“我有些看不清前路,但我私心不太想看你这样。” “我怎样?” “放弃你喜欢的东西,躲起来,假装一切都好。”尹云起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戳在他心口,“这里,不好。” 周照临呼吸一滞,关掉水,用一旁干净的布巾擦干手。 他的袖口湿了一小片,贴在腕上:“别这样。” “哪样?”她学他。 “我给过自己理由,也试过放下,可你一出现,我便应付不来。你若对我无心,就放过我。你若” 你若有一丝真心,又为何不肯真的靠近? 尹云起听得懂他的意思。 她在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撩拨一颗已然为她动荡的心。这很自私。 可她控制不住。 她的指尖从他的心口上移,拂过他的下颌,停留在他的唇边。 周照临没有躲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有迷茫,也有隐晦的期待。 尹云起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唇。 很软。 然后她收回了手。 “碗洗好了。”她语气轻松,“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周照临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外走。 她总是这样点到为止,留他一人悬在半空。 * 这下轮到周照临心不在焉地上班了,尹云起觉得一下午策论课都没那么苦了。 然后她笑眯眯地被人拦住了。 那人带着遮掩样貌的薄纱帷帽,却衬得更显眼了。 尹云起上下打量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西洲突然“嗷”了一嗓子,然后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四周的人,煞有介事凑到尹云起耳边:“少君,他是小顺子!” 尹云起继续打量他,觉得这个小顺子莫名眼熟:“小顺子,你戴这个做什么,我都没见其他小郎戴帷帽啊?” 话音刚落,戴着帷帽的兰时“哗啦”一下把面前的薄纱掀开半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尹云起,你眼瘸了?别的小郎能同我比吗?我可是帝上的男儿。” 尹云起:“” 西洲把她往旁边拽一点,她才看见兰时身后还缩着个矮矮的身影,穿着普通隶子的衣裳,正苦着脸朝她使眼色。 那才是真小顺子。 西洲在一旁憋笑,肩膀直抖。 “好好好,三殿下。”尹云起从善如流地改口,指了指那顶帷帽,“所以您为什么要戴这个?” “我二哥非让我戴的,说不戴就是不合礼仪。”兰时悻悻然又把纱放下,“讲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嫌我上次溜出来玩被言官瞧见了嘛。” 可他这样,不是更明晃晃写着我很特殊吗? 尹云起问:“那三殿下今日出宫是?” “玩啊!”兰时说得理所当然,帷帽一扬,“宫里闷死了。” 小顺子着急:“三殿下,尹娘子,这儿是太学门口,人多眼杂。不如先移步,去马车上说话吧?” 西洲:“你家殿下怎么同我们少君同乘?他不要名声了啊?” “这有什么。”兰时无所谓,又怕她担心什么姓萧的姓柳的知道,便又提议,“先去找个没人的巷子,再上马车不就好了。” “殿下这副打扮,是要去哪儿玩?” 兰时见她话语松动,伸手拽住尹云起的袖子:“听说凤陵新开了家胡商酒楼,有旋舞可看,我们去那儿!” 这不是更不合礼仪了吗! 小顺子是真顺着兰时,也不真拦他,只哀求:“殿下,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您千金之躯” “哎呀你啰不啰嗦。”兰时才不理他,“我换了衣裳,谁认得出来?再说,不是有尹娘子在么。” 小顺子拿他没办法,苦兮兮走在最前面带路。 几人七拐八绕进一条窄巷,一辆看起来很朴素的庞大马车停在那里。 兰时这时候也不嫌弃马车破旧了,赶紧上去坐在正中。 他一把将帷帽摘下,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 他对坐在侧边的尹云起笑,“还是外头有意思。” 虽然没有中间舒坦,但马车本就庞大,侧边也很宽敞。 尹云起有意打探他:“你今天只带了小顺子一个人出宫?二殿下也放心?” “二哥去侍奉他妻主了。多亏有驸马在,不然他整日盯着我一人折腾,比我大姐和四妹规矩还多。” 兰时无语地撇嘴,悄悄同她说,“我偷溜出来的,留了人在寝殿应付。你可别告诉他。” “他怎么这样。”尹云起一点也不走心地附和,“嗯好,我不说。” 她继续探他的话,“前几日我家中诗会,你怎么没来?” “你府里给我下帖子了?我没收到啊”兰时一拍大腿,“定是我二哥昧去了!别人不邀请他便也不许我去!是不是来了好多女娘?” 尹云起还没答话,坐在外面的小顺子疯狂咳嗽。 兰时白眼都要翻上天,凶他:“干嘛!我还没说要像前朝殿下一般养面首呢!” 小顺子也不管规矩了,大呼一声“殿下”便掀开帘子坐了进来,浑身写着兰时再提,他就一头撞死在自家殿下身上的大义凛然。 兰时震惊地指着小顺子,“你你你”半晌,没人接他的话,又把手放下了。 好在马车脚程快,三殿下没生气多久就到了他说的胡商酒楼。 这儿叫醉驼铃,门口很应景地悬挂着几串铜铃,随着风叮铃隆咚响。 兰时虽然换了常服,但终究是宫里养出来的贵男,他又丝毫不克制自己的好奇,顶着个帷帽四处张望。 三人形成一个合不拢的圈圈,把他护在圈里,寻了二楼一处用珠帘半隔开的雅座坐下。 酒楼中央设有圆台,此刻正有乐师弹奏着曲调奇异的胡琴,几名身姿曼妙、轻纱覆面的舞郎正随着节奏舞动,腰间臀上的金链饰物叮当作响,引来阵阵喝彩。 兰时看看他们面上的薄纱,愤怒地将帷帽摘下来扔到小顺子怀里:“让兰亭自己戴去!” 小顺子“哎哟哎哟”地稳稳接住,紧张地左右观望,生怕有人认出自家殿下。 这个酒楼生意兴隆,不仅有许多寻欢作乐的富家娘子的喝彩谈笑声,还夹杂着些许外地口音。 圆台上的舞郎退下,换上一队更显奔放的舞者,鼓点急促,旋转如风,正是兰时心心念念的旋舞。 与她们相邻的雅座里已经有女娘开始举牌子竞价,她的同伴似乎不太同意。 二人争执起来。 “本就没挣到什么钱,能玩的小郎多得是,你何必同凤陵这些有钱人竞价!” 另一个人也很烦躁:“你懂什么?这一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眼看进了这花花世界,还不许人松快松快?再说了,情形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也撑下来了?前阵子不还说嫖钦将军家那位娘子,又立了功升了官。” “一个校尉升官顶什么用!我听往来运粮草的人说,前头打了两场硬的,咱们没占到便宜,反而折了些人马。嫖钦将军是能打,可粮草兵械冬衣,哪样不缺?朝廷那点补给,层层盘剥下来,到了边关还能剩几成?几个小将再勇猛,一个人能当千军万马使?” “唉,说的是,这仗打得憋屈。商路也更难走了,查验苛刻,稍有不顺就是通敌的嫌疑” 她们停了争执,声音渐低,融入酒楼的嘈杂。 兰时看跳舞看得入迷,小顺子更是如坐针毡,满心盯着自家殿下别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尹云起问:“兰时,你二皇兄他平日除了督促你礼仪,可还关心别的?比如朝中事务,或者边关军情?” 兰时转过头来听她说话。 “二哥规矩多得很,又觉得我是弟弟,许多事才不会告诉我。但我难道不能自己打听?同是母皇的男儿,没道理他能知道的东西不许我知道。” 第47章 舞郎 尹云起满脸不相信:“真的吗?” “还不信我。”兰时无语得很, “无非是那些人整日吵来吵去的东西,有什么我打听不得的。” “那你认为呢?”尹云起问。 “我?”兰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大姐想着打仗立功, 四妹想着省钱, 好显得自己体恤民力。” 他明显也听到了隔壁女娘的话,“那个柳茂林, 真那么厉害?” 尹云起点点头:“人尽皆知。” “哦。”兰时若有所思, “我二哥好像不太喜欢她。也不是,应该说他谁都不喜欢。” “那你二哥除了礼仪规矩,有没有让你特别留意过哪些人家?或者, 提醒你远离哪些人?” “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兰时努力回想, “不过就是些让我少跟什么柳家的张家的公子厮混。” 楼下的鼓点达到高潮, 舞郎们转起圈来,腰间的纱帘散开,如同绽放的花。竞价声此起彼伏。 兰时也被吸引到, 转回头接着看旋舞。 小顺子赶紧把帷帽往他头上戴,小声喃喃:“殿下看归看, 好歹挡着点脸。” 他好不容易哄着兰时把帷帽重新戴到头上, 正殷勤为自家殿下撩着纱帘,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宫装的护卫的毫不掩饰地大步上楼,小顺子吓了一跳, 赶紧将纱帘放下遮住兰时的脸, 又把西洲推到前面掩人耳目。 护卫径直走向她们这边, 目不斜视地朝着被西洲半遮住的兰时躬身行礼,声音并未遮掩似的放低:“三殿下,二殿下请您回宫。” 兰时很是气恼:“他又知道了?我才出来多久!” 护卫神色不变:“二殿下说, 若寻不到您,便让醉驼铃今日歇业,仔细搜查。臣等觉得,殿下不会愿意牵连无辜。” 兰时咬了咬唇,觉得二哥真干得出来。他愤愤地将刚戴好的帷帽扔向领头的护卫,并无人伸手接它,任白纱滚落在地。 邻座方才争执的两个女娘也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兰时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又瞥见护卫们的姿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尹云起对护卫笑了笑:“二殿下难得出来散心,舞正看到一半。可否稍待片刻,待他将这支舞看完?” 护卫显然认得她:“尹娘子见谅。二殿下嘱咐,务必即刻迎回三殿下,宫中有客至。” 兰时闻言,脸上怒气敛去了些,露出些疑惑:“什么客非要我回去见?” 护卫不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时知道躲不过,嘟嘟囔囔地站起身,往小顺子那边虚踢一脚:“带她们滚下去等本殿!” 护卫们是武官,说不过小顺子的嘴皮子,再次确认兰时看完舞就下来后随着小顺子下楼,寻了个能从窗户外盯住他的好位置值守。 兰时回头看了眼楼下圆盘里的舞郎,又看看尹云起,凑近她耳边快速说:“我二哥那儿有几封边陲来的信,署名是嫖钦将军的男儿。” 说完他退开几步,不耐烦地往楼下走。 尹云起起身,目送那一行人簇拥着兰时上了另一辆华贵的马车离去。 西洲问:“少君,咱们还看吗?” 隔壁雅座已经安静下来,那两位女娘也离开了。 楼下的舞郎不知疲倦似的还在舞,尹云起望着地上滚落在地被护卫们踩脏的帷帽。 柳升卿的信是写给谁的?又为什么会在二殿下书房? “不看了。”尹云起放下些碎银在桌上,“回府。” 二人下楼,走出醉驼铃喧闹的大门,外面天色已有些暗了。 回到尹府,院里都已掌了灯。 自萧初行病后,便不再到院外接她。 尹云起刚进自己院子,就看到正指挥听雨点灯笼的萧初行。 听雨先看到她,萧初行敏锐察觉到隶子的反应,转头望见她回来,便露出笑:“妻主回来啦,晚膳已经热好了。” 晚膳摆在小厅里,许久不在少君院伺候的厨子们使出浑身解数,都是依着尹云起的口味。 萧初行盛了汤递到她手边:“妻主回来晚些,是太学有事?” 尹云起舀一勺汤吹凉:“周师调去藏书阁了。” 萧初行一顿,筷子一转夹了片火腿放到她碗里,她近来爱吃这个。 “那倒是清静去处。妻主去看过了?” “嗯。”尹云起裹着火腿吃掉米饭。 听雨落灯侍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动静。 萧初行搁下筷子,看她埋头吃饭:“太学今日的午膳不合口味?妻主瞧着饿了。” 她吃完了,抬眼对上萧初行的眸子。 “遇着三殿下,陪他去醉驼铃坐了会儿。”她坦白。 “醉驼铃?”萧初行重复这名字,“是胡商那家酒楼?” “嗯,三殿下说要看旋舞。” 萧初行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尹云起身后,抬手替她按揉肩颈。 “妻主辛苦一日,该好生松快松快。”他俯下身用手肘按肩井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那旋舞,好看么?” 紧绷的肩颈得到放松,尹云起舒爽地喟叹一声。 萧初行顺着力道给她揉了会儿:“听闻醉驼铃的舞郎,腰肢软,纱衣也薄。旋转起来,金铃乱响,晃得人眼晕。”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身前,萧初行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她膝上。 萧初行颤着睫毛望她:“我重么?” 尹云起拍他使力的腿:“你又没坐实。” 萧初行被她戳破,也不恼,往她怀里贴了贴,抬手环上她的脖颈:“妻主好聪明。” 他的脸颊贴着尹云起的,“那妻主觉得,醉驼铃的旋舞有多好看?” 尹云起被他问得想笑,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扇扇空气:“哪里这么酸呀。” 萧初行掰手指:“妻主上学去看周师,放学又陪别人看胡旋,一整日都没想我。” “谁说的?你怎知我没想?” “真的?” “煮的。” 萧初行不满,张口咬她脸颊肉,又不舍得用力,嘬出一点湿痕。 尹云起使力捏他:“舞是殿下要看的,他觉得好看便可以。” 萧初行思索片刻,从她膝上起来:“妻主说得是。殿下觉得好看,便是好看。” 他牵着她的衣带进了内室,听雨识趣地带人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萧初行牵她到床边坐下,自己往屏风后走,透过纱帐传来翻找声:“妻主既陪殿下看了醉驼铃的旋舞,不如也看看我的。” “你会跳旋舞?” “不会。”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像是在解衣,“但我会别的。” “萧初行,”尹云起语气里带了点轻轻的警告,“你身子才刚好些。” “早好了。”他答得轻快,从屏风后转出来。 尹云起呼吸都停了几瞬。 他穿的不是成套的舞衫,若要说,更像是舞者内衬的纱衣,还是不怎么正经的那种。 艳红色的薄纱罩在肩上,只由一根细带系在颈后,露出大片光洁的背脊,腰下是曳地的绯色绸裙,露出的细腰上还系着一串小金铃。 他脱了鞋袜,赤足踩在地上。 “冷么?” 萧初行眉眼弯弯:“快到夏日了,怎么会冷。”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 萧初行不答,继续朝她笑,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邀请。 他走到屋子中央。 没有鼓点,没有乐声。 萧初行起势抬手,展臂,腰身如柳枝般软下去,又慢慢挺起。 那件纱衣本就不牢靠,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侧肩头,他不怎么在意,只专心于盯着尹云起瞧。 这不是胡旋,也不像她在现代见过的古典舞。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腰间晃动的铃铛声响,不似醉驼铃里那般狂放,倒像是私语,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他旋转起来。 绸裙展开如盛放的花,黑发散落下来,贴在他微微汗湿的颈侧。 烛火在他身上跳跃,明明暗暗,将那些线条勾勒得模糊又迷人。 尹云起咽了咽口水。 萧初行的目光始终随着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她吞咽的小动作。 他停下,胸口喘息着起伏。系带松了,纱衣已经彻底滑落至臂弯,露出一片胸膛。他却不拉上,只那样站着。 “阿起,我好看吗?” 尹云起没说话,一步步朝他走去。 萧初行站在原地,眼神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亮,像是得了某种默许。 尹云起停在他面前,抬手,却没有碰他,却是把滑落的纱衣披回他肩上。 “夜里凉,”她的手停在他肩上,“仔细又病了。” 萧初行眼中的光黯了黯。他抓住她的手,贴在颊边:“妻主不喜欢?” 尹云起没抽回手:“你还病着,该吗?” “那什么是该?”萧初行追问,凑近她,“妻主陪旁人看舞是该,我跳给妻主看,反是不该?” 尹云起看着他的脸,无奈又纵容地笑。 “你这是在同我算账?”她问。 “不敢。”萧初行嘴上说着,却咬了下她的指尖,“只是妻主一整日都想着别人,我心里难过。” 尹云起终于抽回手,转而捧住他的脸。 “萧初行,我若真一整日没想你,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跳这支舞?” 萧初行怔了怔,眼里漫上笑意,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妻主好会说哄人的话。” “不是哄你。”尹云起搂住他的腰,“有许多事等着我去想去查,但——” “但什么?” 尹云起食指勾住他腰间的金铃串,带着他往前走。 “但你现在,最好想想怎么把这身衣服解释清楚。” 萧初行在她身后笑出声,凑到她耳边又问了一次:“妻主不喜欢?” “喜欢。”尹云起把他带到床边,稍稍用力将他推倒,居高临下看他,“所以更要问清楚。” 第48章 子嗣 萧初行仰面躺在榻上, 小金铃被勾着,腰也随着抬起。 尹云起:“萧家让你学的,是正经舞么?” 他不答,一双眼溢着笑。 她替他说了:“不像。” 萧初行:“妻主说是, 那便是。妻主说不是, 那就不是。重要的是,阿起喜不喜欢看?” 他扭动腰肢, 那串金铃便又叮铃作响, 晃动着蹭过尹云起还勾着它的手背。 “萧初行,”尹云起松开可怜的金铃,转而握住他的腰, “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回答妻主呀。”他好无辜, “妻主问我好不好看, 我跳了。妻主问我谁教的,自然是,想着妻主的时候, 自己一点点琢磨的。” 他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心口, “这里想着, 身上便跟着动了。妻主若觉得不正经, 那便是妻主让我想的,都是不正经的事。” 强词夺理。 萧初行继续道:“妻主不许我想这些?” “那今晚就让我看看, 你都想了些什么。” 萧初行软了身子, 任由她摆布。 尹云起却不急。 她直起身, 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坐在一边啜饮。 萧初行躺在那里,纱衣凌乱, 绸裙铺散开来,腰间的金铃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就那样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她离他好远。他唤:“妻主。” 尹云起放下茶杯,却没动。 “刚才那支舞,再跳一遍。” 萧初行:“在这里?” “就这里。”尹云起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床榻之上,不能跳么?” 萧初行撑起身子,牵着她的系带将她往床边拉,蝴蝶系带散开。尹云起如他所愿,坐在床边。 空间有限,动作施展不开。这样的局限,更显得这支舞只献给一个人。 他跪坐在她面前,金铃叮当作响。 尹云起看着他。 舞到高潮,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那件本就形同虚设的纱衣几乎要完全滑落。 尹云起伸手轻轻一扯,让最后的遮掩彻底离开他的身体。 萧初行没有停下。 她记得,下一个动作该是旋转。尹云起向后退了退,想要给他多留一点空间。 萧初行借着她退后的那一点空隙,旋着转入她怀里。 金铃叮当响,为这一刻的贴近奏乐。 “妻主退什么?”他倚在她怀里笑,“这场地够用了。” 她托着他的臀腿令他起来些,萧初行顺势跨坐在她腰间。 “继续跳。”尹云起往后倚上床头,“不是自己琢磨的舞么?在我身上,跳不完一曲?” 他顿了下,却真的开始动作,幅度小了很多,只隔着衣料厮磨。 “妻主这样坐着舒服么?” 尹云起疑惑:“嗯?” “妻主一整日都在想别的事、见别的人。此刻,可还能分神想我?” 尹云起的手滑到他腿侧,稍稍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萧初行伸手环住她的肩。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还能想谁?” 萧初行满意地弯起眼睛。 他放缓了动作,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这样呢?”他贴着她的唇问,却没真的吻上去,“妻主舒不舒服?” 尹云起没回答,只将手插入他散落的长发。 他顺从地贴近,却仍执拗地追问:“我伺候得好不好?” “初行。” “那妻主说句好听的,”他舔了舔她的下唇,像在讨赏,“说一句,我就让妻主更舒服些。” 尹云起微微用力令他后仰,他任由自己陷入柔软的被褥。 “好。你伺候得很好。” “那”他没说完的话被吞没在吻中。 金铃响得急促,应和着帐内渐重的呼吸。 纱衣与绸裙早已不知被丢到何处,萧初行仍在问她:“阿起舒不舒服?” “嗯。”尹云起吻他汗湿的肩胛,“好棒。” 金铃被解下,丢在床脚,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相触的黏腻声音。 “阿起,现在只能想着我了。” * 窗外的天色还是朦朦的灰蓝,檐下小鸟啼出清脆的啾啾声。 萧初行睡得浅,迷迷糊糊被扰醒,睁眼就看见枕边侧躺的尹云起。 他轻轻地挪了挪,更亲昵地贴近她。 昨夜的孟浪与痴缠还留有痕迹,但她心里装着事,一醒来就会变回尹家少君,不只是他的妻主。 他明白的。他只是贪恋这一小点温存。 尹云起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良好生物钟,睁开眼对上萧初行近在咫尺的眸子。 “醒了?”她亲亲他的眼皮。 “嗯。”萧初行蹭了蹭她的唇瓣,“妻主睡得可好?” “好。” 萧初行问:“今日可要去太学?” “要去的。”尹云起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再躺会儿。”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尹云起还在思考昨日兰时的话。 那封信是柳升卿主动寻求二殿下的帮助,还是写给别人却被截下了? 若是二殿下截下,又为何这么凑巧地被兰时看到? 兰时——他告诉她这个消息,当真只是随口一提吗? 萧初行察觉她走神,抬起手指,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心:“妻主在想什么?” 尹云起回过神:“没什么。一些琐事。” 她没有同他说下毒之人是皇家殿下的事,不想让萧初行更深地牵扯进暗流里。他已经为她受过一次伤了。 萧初行也没追问。 尹云起忽然问:“初行,你对皇家的事,知道多少?” 萧初行有些疑惑,还是答了:“我是在家中母亲偶尔提及。晋王是帝上长子,秦王出生前,她是直接做继承人培养的。连我这种闺阁男儿都能知晓,帝上和帝附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 “但随着秦王长成,朝廷便有了更多考量。两位殿下年龄差得远,虽说是同胞姐妹,但似乎也没什么从小长大的情分。二殿下和三殿下,男儿身本就不要求他们多贤德,二殿下到了年纪便聘了驸马。至于三殿下” 萧初行抿抿唇,看了尹云起一眼,继续说,“他皇男出身,身份尊贵,不守规矩些也无妨。” 尹云起察觉到他的眼神,但她想着事,只以为是萧初行还在酸着求关注,于是顺嘴亲他一口哄哄。 她问得很直接:“初行,依你看,晋王与秦王,哪位殿下继位的可能性更大些?” 萧初行顿住,微微撑起上身看她,眼中满是诧异。 这等关乎国本朝局的大事,从来只该是女子们思量辩论的棋盘,何曾有正经人家会拿来询问后宅男儿的意见? 便是勋贵之家的主公,至多也不过在妻主提起时,顺着话头小心揣摩着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妻主她怎么会想到问他? 但尹云起的神色是认真的,并没在开玩笑。 萧初行:“妻主怎么想起问这个?这等大事,岂是我能妄议的。” “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这里只有你我,说说无妨。” 萧初行沉默了一会儿:“晋王殿下毕竟年长些,辅政历练的年岁也长,根基深厚。且她的长女已近十岁,健康聪颖。储君有后,便是江山有继,这是极大的稳妥。” “反观秦王殿下,虽近来也得帝上帝附看重,但她尚未大婚,正夫未立,子嗣更无从谈起。皇室承续,终究是头等大事。” “妻主突然问起这个,是太学里听到什么风声了么?” 尹云起斟酌着回答:“算是吧。是有人跟我提起,二殿下似乎与朝中某些大臣,走得颇近。” 萧初行也有些诧异:“二殿下?虽然他身份尊贵,与朝臣往来多些也是平常。可他终究是男儿身,同他结交也比不上多与晋王秦王来往啊。” 尹云起:“但若是他结交的,本就是那些在两位殿下间摇摆,或是有意押注未来、却苦于无法直接与亲王过从甚密的中立之臣呢?” “妻主的意思是,二殿下是以自身身份作桥梁,为某些人铺一条或许能通往从龙之功,却又暂时不必明确站队的路?” “男儿身无法承继大统,这是祖制。但祖制之外,还有影响力。尤其当两位殿下势均力敌,或帝心未明之时,任何一股额外的力量倾斜,都可能至关重要。” 萧初行忽然想到什么:“妻主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二殿下虽已聘驸马,但成婚至今,并未有所出。” “他的驸马是孔老太傅的长孙,孔家从孔老夫人才入仕,家底单薄了些。再加上驸马本人体弱,老太傅便迟迟未定下她的正夫,结果被帝上一纸赐婚配了二殿下。孔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孔娘子并无过错,二殿下便不敢毁婚重聘。” 尹云起没有马上接话,她在思考。 萧初行等了片刻,问:“妻主是觉得,二殿下可能另有所图?” “他是帝上的男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搅进储位之争,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是不甘心。” 晋王的女儿健康长大,便是稳固的筹码,秦王未婚无子,是显而易见的短板。二殿下又与寻常男子不同,若他以无嗣为由,便能求得孔娘子一纸和离书。 只是若得了这一纸和离书,孔家和门生便不会让二殿下好过。他将来二聘的妻主,门第必定比不过孔家。 尹云起:“所以,二殿下是在铺路,这条路最终通向的,已经不只是寻常的拥戴之功。” 萧初行接道:“秦王殿下年纪轻,又与三殿下岁数相近,瞧着像是比晋王更重情。若二殿下能助秦王上位,或许还能逾矩封男王,甚至染指前朝。” 尹云起伸手捂他的嘴:“这些话,出了这屋子,一个字都不能提。” 萧初行乖乖噤了声:“只对阿起说。”—— 作者有话说:不会给男性赋权,放心。 上班简直是万恶之源写不完了写不完了…… 明天终于不用上班了! 第49章 婚事 尹云起照常去了太学, 萧初行依旧留在少君院。 昨日夜里两人动静不小,少君出门时神清气爽浑身舒畅,步履都极轻快。 听雨偷偷瞄一眼自家少主公。他脸色不太好看,瞧着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萧初行立刻就发现他了。 四目相对, 听雨笑:“哈哈, 哈哈。” 厢房外还有当值的婢子,主子没问话, 听雨更不知该说什么, 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尬笑。 萧初行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盯着他,不说话。 听雨最怕少主公这样。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好奇, 怎么初次时少君病了, 现下便能这般快活?他也没见谁特意进修了技术啊。 这话若说出口, 只怕人人都要当他是不知羞臊的小郎了。 但萧初行一直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听雨硬着头皮开口:“西洲让小厨房给少君做了些小食带去,少主公可要也来一份尝尝?” “没听说太学厨房换了厨子。”萧初行若有所思, “妻主昨日没在太学用膳?” 听雨一愣:“隶子不知。” “那便是有人给妻主做了不合口味的菜。整日里只知道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勾引人,连让她好好吃顿饭都做不到。” 他没什么表情, 给出评价。 “没用的东西。” * 尹云起正抱着一摞要还的书, 在书架里穿行, 一本本归位放好。 明伦堂一干学子不知受了什么启发,一个个将盖了太学藏书阁印的书全都堆在她案上。陈司业一进来就黑了脸, 说她将视线全部挡完, 以至于连讲席上的老师都瞧不见了, 勒令她在上课前把这些书全部还回去。 周照临坐在角落里,桌上也堆起一摞书,正是尹云起方才搬来的。二人各忙各的, 他低头写还书记录,并不看她。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毛笔,见她不远不近地站在最靠里的一个书架旁。 “都放回去了?”他问。 尹云起点头,指了下他桌上的一摞:“除了这些。” 周照临:“多谢,剩下的我来便好。是算学课吧,王师可还好?” “挺好的。”她说,“对学生热情,讲解也细致。” “嗯。” “同窗们都好,只我有些不太习惯。” “嗯”到一半的周照临顿了顿:“慢慢就惯了。” 尹云起笑:“你怎么不问我不习惯什么?” 想必他不会答,她走近一些,“不太习惯讲台上不是你。” 周照临笔尖都不动了,也不瞧她,只道:“你昨日才来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今日你来还书,书已还完。还站着做什么?” 尹云起没有答话,只看着他。 周照临不再多说,抱起桌案上那摞刚登记完的书册,往书架处走。 太学的书案设计更适合女子体形,再加上他怀里还有许多书,尹云起便随着他走,顺手帮他把书放回书架,感叹了句:“藏书阁也实在太清静了些。” “我本就喜欢清静。”周照临不知发散到了哪里,“你若嫌弃,下次不必来便是。” 尹云起被他逗笑:“言外之意是邀请我下次再来?” 周照临被她噎住,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不说了,抱着书继续走。 尹云起跟上去。 书架之间的通道狭窄,周照临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往右绕开地上的书堆,她也往右。他停下来辨认书架上的编号,她也停,恰好就停在他方才踏过的那块地砖上。 周照临:“”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上。 明明地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她偏要学他走路的轨迹,像是小童玩的踩脚印游戏。 周照临忽然往左边跨了一大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往左边跨了一大步。 他又往右跨一步。 她也往右。 周照临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尹云起正好落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两只脚并拢站着,踩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她懵懵的。 周照临没接话,尹云起歪了歪头:“周照临?” 他不知在瞧什么,没有回应。 “周师?” 她笑了下。 “照临?” “幼稚。”他如梦初醒般别开眼,回过头去。 他继续往前走,低头把脸埋向怀里的书,像要躲起来偷笑似的。 可她分明走在他身后,看不见的。 尹云起向前追了一步,戳他的背:“我有件事想问你。” 周照临平复了一下呼吸:“什么事?” “二殿下的妻主孔娘子,你认识她吗?” 周照临眼底的光暗了些,转过身看她。 尹云起的神情很认真,并不像是随意同他搭话。 “怎么忽然问起孔娘子?”他问。 “有些事想弄清楚。”尹云起没细说,“我想着你也出身清流,或许听说过她。” 周照临沉默了会,把剩下的书整理好,回到自己的桌案前。 尹云起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我是知道一些。” 尹云起没接话,托着脸望他。 周照临:“但我并不认得她。只知她在清流中风评很好,由孔大人教养长大,但身子孱弱。且她本人勤勉踏实,在朝中虽无大功,也无过错。” “她与二殿下的婚事,是帝上赐的?” “是。”周照临点头,“当时二殿下到了适婚之龄,帝上想在清流中择一位品行端方的君子为驸马。孔娘子被选中了。” “那孔娘子本人,对这门婚事可还满意?” 周照临又看了她一眼:“或许。” 尹云起还挺霸道:“没有或许。” “我曾听闻孔娘子有过心上人,但那小郎似乎出身一般。” “后来呢?” “后来帝上赐婚的旨意下来,自然就作罢了。”周照临强调一遍,“我只是听闻。” 尹云起恍然大悟“嗷”一嗓子。孔娘子婚后多年无子嗣,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 她一把握住周照临的手腕,颇为好奇凑近他:“你如何听闻的?” “我少时听闻的。”周照临偏开一点点脸,“尹少君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同我说了什么话?” 尹云起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放,闻言眨了眨眼:“我不是管你,我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分明瞧着这么克己复礼光风霁月的,怎么连哪家娘子年少时有过心上人都晓得。” 周照临不应她的话,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尹云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觉自己还拽着人家,松开手:“哦,抱歉。” 周照临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去,就这么搁在桌案上没动。 尹云起托着脸看他,等他的下文。 “他母亲也是周家的旁支一脉,我该称他一声族兄。但他母亲亡得早,父亲改聘,他从小是跟着族长长大的。” 尹云起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 “无论是读书还是琴棋书画,他都很用功。族里长辈还总拿他来教育小辈。”周照临顿了顿,“后来不知怎的,认识了孔娘子。” “然后呢?” “然后帝上赐婚的旨意下来,就没有然后了。” 尹云起皱了皱眉:“你那个族兄” “病死了。”周照临说得很快,“好些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小,大人们说他染了急病,没救回来。” 尹云起沉默下来。 周照临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日光落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我那时小,大人们说什么便信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真病了,或许不是。”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抿了抿唇。 尹云起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周照临的些许难过被戳得漏了气,她问:“孔娘子知道这件事吗?” 周照临想了想:“应当知道吧。这种事,怎么瞒得住。” 尹云起也叹气:“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周照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尹云起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我?” 周照临收回视线:“你倒是心软。” “周照临。”她喊他,“你那个族兄,叫什么名字?” “周怀安。” 尹云起点头:“记住了。” 她语气郑重,仿佛真是特别重要的事,他觉得嗓子有些紧:“记这个做什么,人都没了。” “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没了。”尹云起站起身要走,低头嘱咐他,“中午等我。” 周照临:“等你做什么?” 尹云起已经往外走了,闻言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去你那儿吃饭啊。” * 正午的日头有些烈,尹云起踩着点儿进了周照临的院子。 灶披间没动静,周照临已经在摆碗筷了。 两副碗筷,两碟菜。 尹云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往桌上一瞧,抛开味道不谈,菜色看着挺漂亮。 于是她将小食盒放在身后隐蔽的位置,以免打击到大厨的积极性。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了?”他问。 尹云起没说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周照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菜。” 周照临低着头,往嘴里扒了口饭。 尹云起看着他,慢慢把后半句说完:“是太学膳房的味道吧。” 周照临呛了一下。 “我就说,今儿怎么看起来进步了这么多,还以为是某人特意精进了厨艺。” 周照临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膳房打菜的公公与我相熟。” “那你打两份,”她往前凑了凑,“是怎么同他解释的?” “没说给你打的。”周照临解释,“我只说是家中来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 第50章 毒物 尹云起眯着眼睛笑:“好巧, 我也有从家里带好吃的。” 她把那只小食盒拎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几样点心,旁边还有一只小瓷罐, 里头装着蜜渍梅子, 开胃解腻用的。 才吃了饭,周照临便没碰点心, 只拿了一颗蜜渍梅子。 梅子的酸甜蔓延在口腔, 他嚼了嚼,微微皱眉。 尹云起瞧见了:“怎么了?”她也伸手拿了一颗,“我许久没吃这个, 是放坏了?” 周照临握住她准备往嘴里送的手:“等等!” 尹云起的手停在半空, 眼里的疑惑还没来得及成形, 便被他少见的神色凝住了。 周照临没松手,盯着她指尖那颗蜜渍梅子看,眉头拧得更深。 “怎么?”她问。 “说不上来, 味道不太对。” 尹云起仔细闻了闻梅子,又看了眼食盒里的点心:“真坏了?我闻着还好啊。” “不是坏。” 梅子还是梅子的味, 蜜渍也还是蜜渍的甜, 可如此夺人味蕾的酸甜之外居然还有一点怪味。 “这梅子做的时候, 可是加了旁的什么东西?” 尹云起摇头:“什么东西?” 周照临抬眼瞧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犹疑:“我从前自己做过蜜渍果子这些, 虽算不上精通, 但也尝过许多。但这种像是多加了糖霜, 特意去掩底下苦的,我还是头一次尝到。” 尹云起脸上的笑意收住了。她低头看着指尖那颗梅子,又看了看那只瓷罐, 没说话。 周照临还握着她的手腕,察觉到她没挣开,便也没松手。 “这东西,”他低声问,“原是给你吃的?” 尹云起点了一下头。 “谁做的?” “冯佩。” 她把手收回来,把那颗梅子放回瓷罐里,盖上盖子。 “你方才说的那个味道,”尹云起看着他,“如果让你去医馆,能跟医士说明白吗?” 周照临愣了一下点头:“应该可以。” “你比我懂这个。”尹云起站起身,把那只瓷罐收进食盒里,“我一个人去,人家未必肯说真话,你帮我听听。” 她没说要一起去,只说让他去,让他听。这是要把他摘出去,还是把他拉进来?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站起了身。 两人出了太学,特意绕了几条街寻了一家医馆。 那医馆不大,坐堂的医士是个中年女子,看着颇有经验。 周照临换了不显眼的常服,挽了夫郎髻,悄悄儿把瓷罐递过去,说是家中正夫给他调身子用的,怕里头加了什么不妥的东西,想请医士瞧瞧。 医士接过瓷罐,先是用小勺取出一颗梅子,凑在鼻端细闻,又用指尖捻开些许,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周照临坐在桌前,忐忑地等着她的答案。 “这梅子,蜜渍得极好,用的糖霜也是上等的,”她看向周照临,“只是夫郎方才说,这是家中正夫给你调身子用的?” 周照临点头。 “那他可曾告诉你,这里头加了一味药?”医士将梅子放回罐中,“且寻常医馆买不到,须得有些门路。”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怜悯:“只怕你妻主来日生下孩子,便要休你回家了。” 周照临脸色变了下:“为何?” “这药味道浅,毒性可不浅。它会损人神智,尤其是孕妇胎儿。到时候,不止你要被休,还要连累家中兄弟,往后婚聘都难。” 医士见他攥紧了手,只当他是吓着了,温声道:“幸而你发现得早,还没吃。回去将这东西处置了便是,往后入口的东西,多留个心眼。” 周照临起身道谢,付了诊金,提着食盒走出医馆。 尹云起正站在街角的茶摊旁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怎么说?” 周照临抬眼看着她,喉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尹云起见他脸色不对,心往下沉了沉,却没追问,只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瓷瓶:“先回去。” 回了小院,两人关起门来。 周照临把医士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尹云起沉默地听完,没有说话。 “今日多谢你。” 周照临没接这话:“这东西真是冯佩给你的?” “嗯,冯府的人亲自送到我府上的。酸甜的口味好,我当时就吃了好几颗,还是南风怕我吃多,才收了去。” “那”周照临想问那你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若有事,此刻哪还能站在这里? “你放心,我没事。” 有人替她有事过了。 她道,“这件事,还需你替我保密。” * 尹云起今日着急,于是回家也更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听雨守在厢房前,她打发了人,推门进去。 萧初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便弯了眼睛,尹云起在他对面坐下。 他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妻主,怎么了?” “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萧初行也坐端正:“你说。” 尹云起把瓷瓶打开给他看:“记得这个吗?” “记得。”萧初行回忆了下,“嫖钦将军出征前,妻主与冯娘子去看望柳少君,没过几日便送来了这个。” 尹云起还有心思夸他:“不错,确实是那时的蜜渍梅子。今日我带去太学,周师尝出味道不对,我拿去医馆验了。” 萧初行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罐上。 “里头加了一味药,”尹云起看着他,“损人神智的药。你之前那场病来得突然,却恰是这种症状。” 萧初行也很震惊:“冯府?她们害咱们做甚?” 尹云起也没想明白,分明荀期说的反派里并没有冯佩。难道是她穿越的蝴蝶效应? 萧初行转了话题:“妻主今日去太学见了周师,他可还好?” 这话题转得生硬,尹云起呆了一下:“还好。” “他帮你尝出梅子有问题,可费了不少心吧。”萧初行淡淡的,“听说藏书阁清静,倒是说话的好地方。” 尹云起这下听出来了,酸酸的。 “你想说什么?” “妻主昨日一整天都在想别的事、见别的人,今夜回来,便又带了他的消息。” 尹云起:“可是这是正事呀。” 萧初行低着头没看她,尹云起在他脖颈处看到了一个淡淡的红痕,是昨夜情到浓时的印记。 昨晚那场痴缠,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给她看,她也接了。可天亮之后,她依旧是尹家少君,要去见别的人,要想别的事。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回来,带回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她起身,绕过桌子,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萧初行跟她对视,眼睛红红的:“妻主做什么?” 她想解释,又觉得他想的都是真的,便只好牵住他的手。 “若他没有尝出来,我至今还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 萧初行便开始担心:“你也吃了些,可有事?” 他还在吃周照临的醋,但她没法辩解,便故意惹他心疼,越过这个话题。 好生硬好卑鄙,尹云起想。 她把脸贴在他膝头,学他撒娇讨乖的模样:“多亏南风收走了,我便没再吃。只是不知茂林那儿她有没有送。” 萧初行牵她起来:“应当无事,若真是要害柳少君,嫖钦将军回来定饶不了她的。” 尹云起点头:“你中过这药,比谁都清楚它的厉害,所以我不想瞒你。” 萧初行问:“那梅子,妻主打算怎么办?” “换掉。” 萧初行抬眼看她。 尹云起在他旁边坐下:“里头的东西收好,换上没问题的。我不仅要照常吃,还要带去太学,日日在冯佩面前吃。” “妻主要做饵?” “饵已经在了。”尹云起说,“这东西送到我手上,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背后的人发现我没中招,只会换别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至于冯佩她要试探一下。 “初行,”尹云起唤他,“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你对外还在病着,这是最好的掩护。”尹云起说,“没有好人会防备一个有损神智的少主公,你帮我看着这院子里的人,看着进进出出的东西。我每日吃这梅子,你帮我留意谁最在意这件事。” 萧初行弯起眼睛:“妻主这是要我做细作?” “是帮我。”尹云起纠正他,“帮我抓住那个想害我们的人。” 萧初行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那妻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他凑近一些,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往后去见周师,妻主也要像今天这样,什么都告诉我。” 尹云起挑了挑眉:“这是条件?” 萧初行主动贴贴她的面颊,低声说:“是请求。” * 尹云起等到亥时,等到萧初行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她披了件外裳,没点灯,摸着黑穿过回廊,往祠堂去。 私心里,她并不想怀疑冯佩,何况这个名字并不在荀期给的原定反派名单里。可那蜜渍梅子分明是从冯府送来的。若冯佩无辜,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若说她有份参与,荀期为何从未提过? 祠堂守夜的嬷嬷见她来了,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尹云起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取出藏着的纸笔,研墨,铺纸,提笔。 “期期,冯佩这个人,你当初设定的时候,是好的还是坏的?今天她送的蜜渍梅子里查出了损神智的药,可你之前说的反派里没有她。” 她将纸点燃,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尹云起盯着那团灰,心里默数五个数。以往这个时侯,字迹便会浮现,可今天,灰烬还在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等了等,以为是自己烧得不够,便再写了一张:“期期?在吗?” 点燃,投入。 依旧没有回应。 尹云起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想起前几次烧纸时,字迹越来越淡,联系越来越不稳定。而这一次是彻底没有回应了。 她又写了一张:“是不是有时差睡着了?” 烧掉。 没有。 “期期!” 烧掉。 没有。 她开始疯狂地写,一张接一张,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关于冯佩,关于萧初行,关于那个下毒的人,关于她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纸页在火盆里堆积,火焰窜得老高,熏得她眼睛都疼。 可无论她烧多少张,灰烬都静默如死。 直到最后一沓黄纸烧尽,火盆里只剩下一捧厚厚的灰。 尹云起跪坐在蒲团上,盯着那堆灰,久久没有动。 联系断了。 她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50-60 第51章 亲昵 尹云起在祠堂里等到子时过, 膝盖硌得生疼,也没有等到荀期的回复。 她站起身,把火盆里的灰烬拨散,确保看不出烧了多少张纸, 又打开祠堂的窗散了散烟气。 夜风灌进来, 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晃了几晃,祖先牌位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她对着那些牌位站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儿难过。从前她以为,无论怎样,至少还有一个人遥遥地牵着自己。如今才明白, 连那根线也会断。 她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有剧情梗概, 虽然只是个被弃掉的稚子, 虽然联系越来越不稳定,但好歹还有原著作者在,好歹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逻辑的, 有设定的,有反派名单的。 可现在,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面对着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 把窗关上,把火盆放回原位, 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月亮偏西了, 洒下一地清辉。 她走到厢房门口, 手刚搭上门扉,忽然顿住。 门从里面开了。 萧初行披着外裳站在门内,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也没点灯, 就着月色看她。 “醒了?”尹云起压低声音。 萧初行往旁边让了让,她进来后把门阖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纸钱味:“去祠堂了?” 尹云起点头。 萧初行没问她去祠堂做什么,只是牵着她回到床边,让她坐下,自己蹲下去解她的鞋袜。 “脚都凉了,”萧初行按住她的脚踝,“我帮妻主暖暖。” 尹云起低头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初行。” “嗯?” “你不好奇我去祠堂做什么?” 萧初行把她两只脚的鞋袜都脱了,用掌心的温度捂着,才抬起头来看她:“妻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那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萧初行想了想:“那我就一直等着。” 尹云起看着他,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她想起刚才在祠堂里,对着那堆灰烬,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可现在萧初行蹲在这里,用掌心捂着她的脚,说他会一直等她。 “初行。”她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身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萧初行看着她,静静等着。 “我”尹云起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这些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萧初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妻主不想说就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 萧初行想了想:“那就慢慢说。一辈子很长,妻主可以慢慢想怎么说。” 尹云起怔住。 一直。一辈子。 形容这么长的时间跨度的词语,原来真的重得让人心脏酸软。 “你不怕我有什么瞒着你?”她问。 “妻主当然有瞒着我的事。”萧初行说得坦然,“就像我也有没告诉妻主的事。”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初行笑了,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比如,我今日吃醋,不全是吃周师的醋。” “那是吃什么醋?” 他偏过头,嘴唇在她掌心蹭了蹭:“吃那个能让妻主一整日都想着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我猜,妻主心不在焉,是在想他。” 萧初行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妻主别怕,我不是要问。我只是想告诉妻主,我知道妻主心里有事,有个人,有个我不能碰的地方。我不问,是因为我信妻主。” “信我什么?” “信妻主不会负我。”萧初行抬眼看着她,“妻主或许有不能说的秘密,但只要你是真的,这就够了。” 尹云起心脏砰砰跳。 萧初行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小可怜,他敏锐通透,什么都知道,还愿意把一颗真心捧出来,交到她手上。 “那个人,”尹云起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她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告诉过我很多事。但今晚我发现,我可能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她告诉我的那些事,有些对了,有些不对。我以为有了她我就什么都不怕,可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萧初行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妻主是害怕吗?” 尹云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怕。怕做错决定,怕害了你们,怕——” “妻主。”萧初行打断她,“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如果没有那个人,没有她告诉你的那些事,你还是你吗?” 尹云起愣住。 萧初行看着她,目光温柔极了,继续道:“你与我说的话,做的决定,都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尹云起摇头。 萧初行凑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的思考是你自己的,那个人给过你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只靠自己,你也还是你。” 尹云起闭上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半晌没动。 萧初行也不动,就这么陪着她。 “初行,谢谢你。” 萧初行笑了,往后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妻主要怎么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妻主都会给?” 见尹云起点头,萧初行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尹云起听完,耳朵尖都红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萧初行无辜地眨眼:“深更半夜,亲昵爱人,分明就该做这些。” 尹云起也笑了:“好,答应你。” 萧初行眼睛亮了,还没等他高兴,尹云起又补了一句。 “但现在先睡觉。明日还要早起,我要去太学。” 萧初行立刻收了笑,正色道:“妻主小心。” 翌日清晨,尹云起醒来时,萧初行已经不在床上了。 还挺稀奇。 尹云起伸手摸了摸他的位置,也并无温热。 她起身,顺手理好床榻,穿好衣服后往外间走:“西洲。” 萧初行正端着她洗漱的铜盆往这边走:“妻主。” 他服侍她净了面,又引她去用早膳。 桌上摆着粥菜,旁边还有一只小碟,里头搁着蜜渍梅子。 周边没人,他便站在她身侧布菜:“近来天气渐热,妻主胃口不佳,昨日西洲给你备了梅子,感觉不错。不如妻主日日带些去太学?” 尹云起看着梅子,又看看他。 萧初行替她盛粥:“我仔细尝过了,确实是那个味道。” “你——” “妻主别急。”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我只尝了一点点,知道是什么味儿就吐出来了。” 萧初行见她着急,便小声哄她:“妻主不是说了要我帮你么,那自然是从头帮到尾的。” “那是有毒的!” “我晓得的。我只是个男子,病着也是病着,再多病几日也没什么。妻主不一样的。你是女子,日后还有无限前程,你不能有事。” 尹云起没动,粥放凉了些,萧初行便蹲下,单膝着地,盛了一勺粥喂到她嘴边:“妻主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尹云起张口接了,单手用了些力气,抬起他的下巴:“你不是没什么,要是再敢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我就” 她威胁人似的停顿,萧初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反倒笑了:“妻主就怎么样?” 尹云起被他笑得恼了,伸手捏住他的脸:“我就把你关起来,哪儿也不让你去,谁都不许你见。” “那正好,我本来也不想见别的人。” 出门前,萧初行把梅子放进她手里:“妻主早去早回。” 尹云起点头,刚要转身,又被他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 萧初行也不避人,道:“妻主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况周围还站着婢子隶子,尹云起暗暗拧他的小臂:“没忘。” 萧初行满意地松开手,目送她出门。 太学今日的算学课,尹云起几乎走神了一整节课。 她总在偷偷瞟冯佩。 一下课,冯佩转过头来,指了道例题:“这题怎么做?” 尹云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一会儿,推开她的手:“不讲不讲!” 她从书箱里拿出食盒,给冯佩塞了块点心:“下课不许问数学,快,吃零嘴。咦,家里的小婢子这么贴心,还备了解腻的梅子。” 她吃了一颗梅子,冲冯佩点头,很惊喜的模样,“跟你从前送我的味道很像。” 冯佩也低头看了看罐里的梅子,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尹云起盯着她的表情。 冯佩嚼了嚼,点头:“感觉一模一样啊,许是你上次没吃完。” 尹云起笑了下,又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挺好吃。” 冯佩看着她吃下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尹云起起身,说要去吃午膳。 冯佩知道她这两天都是在周照临那儿用的膳,露出“我懂”的笑,把食盒盖好拍她的肩:“去吧。” 小院里灶披间热气腾腾的,周照临在煮面条。 尹云起拎着食盒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啃点心。 周照临看见蜜渍梅子,疑惑:“医士不是说这些梅子有问题么?” 尹云起起了坏心思,当即吃了颗梅子。周照临也不管面条了,直拽她手腕。 没拽到。 她被逗得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便解释给他听。 周照临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那医士说,这药损人神智。你日日吃它,总有一日会被人发现你根本没中招。到那时,你怎么办?” 尹云起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她可以问,期期会告诉她谁是反派,谁可以信任。可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靠自己看出冯佩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是心虚?是意外?还是只是单纯的疑惑? 那人见她没中招,又会在多久后再次出手? 第52章 装傻 宫中的帖子发出去, 不过半日,便传到了该到的地方。 尹云起已经吃了午饭,回到明伦堂补策论作业。 西洲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少君, 二殿下府上来了帖子, 说要请少主公过府叙话。” 尹云起笔尖一顿:“请初行?” “是。”西洲压着声音,“来的还是二殿下身边的近侍, 说是二殿下听闻萧少主公久病不愈, 特意请了宫中擅调养的医士,想请少主公过府瞧瞧。” 这话听着周全,可细想下来, 处处透着古怪。 二殿下与萧初行素无往来, 为何忽然要请他过府?更何况萧初行病着这事, 外人只知道些表面,哪里就到了要惊动宫中医士的地步? 除非,那人对这场病的真相也心知肚明。 尹云起搁下笔, 纸上的策论只写了半篇,她也没心思再补了。 “人还在府里?” “在。主公那边让人来传话, 说请少君回去一道商议。” 尹云起站起身, 收拾了书箱往外走。冯佩在后头喊她:“哎, 策论不写了?” “有事,先走。” 冯佩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 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纸上。 太学门口,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尹云起上了车, 西洲跟进来,小声道:“少君,会不会是那梅子的事” “不一定。”尹云起靠着车壁,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二殿下若真与柳缚枝有勾连,那柳缚枝进府赴宴那日,必然已将府中的情形传了回去。萧初行病着这事,他们或许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为何要请? 试探?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径直往正院去。 苏序正在厅中坐着,见她来了,便她坐下。桌上搁着一张帖子,烫金的边,印着二殿下的私印。 “你瞧瞧。” 尹云起拿起来看了,措辞客气得很,说是听闻萧少主公身子不适,甚是挂念,恰逢府中得了位善调理的医士,想请过府一叙,也顺便说说话解解闷。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若萧少主公身子不便,可择日再请。 “父亲怎么看?” 苏序:“二殿下要见萧氏,无非两个由头。一是真如帖子上所说,想替他调理身子。二嘛,”他顿了顿,“是想借着萧氏,探咱们尹府的底。” 尹云起没接话。 苏序拍女儿的肩膀:“你那正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便有聪明人的用处。二殿下要见他,未必是坏事。” “父亲的意思是,让初行去?” “帖子都送到门上了,不去便是得罪人。”苏序放下茶盏,“你也不必忧心,二殿下明面上请的人,必不会在他那儿出事。” 尹云起沉默片刻:“我去问问初行。” 少君院里,萧初行正孤零零在窗下坐着,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妻主?怎么回来了?” 尹云起把帖子递给他。 萧初行看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抬起眼看她:“妻主想让我去?” “我”尹云起顿了一下,“二殿下这头太深,我不想你卷进来。” 萧初行把那帖子轻轻放回她手里:“妻主,我是你的夫,我已经卷进来了。” “那日中毒,咱们查来查去并无结果。却突兀地出了个柳缚枝,如今二殿下请我,我若不去,他反倒要疑心。去了,说不定能知道些东西。” “可你还在病着。” 萧初行弯了弯唇角:“病着才好。病着的人,说什么都像是糊涂话,做什么都像是无心之举。二殿下要见一个病着的萧初行,我便去见。” 他其实可以躲在院子里,借着病着的由头推了这门帖子。可他却想要替她去蹚这趟浑水。 尹云起心里闷闷的:“初行,你不必这样。” 萧初行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心:“妻主皱眉头了。” “何况,我答应妻主的事,自然要做到。妻主不是要查事情么?二殿下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 尹云起没说话,牵住他的手往怀里拉。 萧初行乖乖地让她抱着:“妻主,我去了二殿下那儿,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想我?” 尹云起被他逗笑了,松开他一点:“你这是去当细作,还当是去度蜜月?” 萧初行眨眨眼:“蜜月是什么?” “没什么。” “那妻主还没回答我。” “会来接你。” 萧初行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扑了些粉,欲盖弥彰遮住疲色。他扶着听雨的手上了车,临进车厢前,回头看了一眼。 尹云起站在府门内,隔着影壁,看不见的。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马车咕噜噜。 萧初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养神。听雨坐在一旁,紧张得很。 “少主公,您说二殿下为什么忽然要见您啊?” 萧初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听雨更紧张了:“那、那您紧张不?” “紧张什么?”萧初行又闭上眼睛,“他请的是病着的萧初行,我病着就是了。” 马车在二殿下府门前停下。听雨扶着他下了车,早有仆从在门口候着,引着他们往里走。 二殿下的府邸比尹府大了许多,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萧初行走得不快,时不时还咳嗽两声,那隶子便也放慢了脚步,等着他。 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一处小厅前。隶子停下脚步,躬身道:“萧少主公请稍候,容隶子进去通禀。” 萧初行点点头,站在廊下等着。 不多时,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迎了出来。 “萧少主公。”他未着华服,笑着上前,亲自扶住萧初行的手臂,“外头风大,快进来说话。” 萧初行行礼:“见过二殿下,劳您久候。” “说什么久候,本就是我想见你。”兰亭引着他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道,“听闻你病了这许多日子,我心中甚是挂念。恰好前阵子宫里来了位医士,擅长调理这些,便想着请你过来瞧瞧。” “殿下有心了。是有些不适,劳殿下挂念,实在惶恐。” 兰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可是有福之人,长久病着可不好。” 两人进了厅中落座,桌上摆着茶点。兰亭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了自己和萧初行在厅中。 “萧少主公,”兰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萧初行脸上,“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初行已经在吃点心了,闻言用帕子挡了嘴,咽下去才道:“嗯?殿下是问臣夫为何一直病着?” 兰亭“啊”了声,还笑了下:“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萧初行把点心又搁下了,神神秘秘道:“臣夫与二殿下说真心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听雨说,是我身子本就弱些,近来又恰是换季时候,便病的久些。” 兰亭安抚地拍他手背:“那便好生养着,总归你妻主是个贴心的,没趁你病着便抬侧室。” 萧初行似乎也没发觉同不熟的人讲这些有些不妥,还颇为赞同地点头。 兰亭道:“本殿有件事想请教萧少主公。” “我么?殿下请说。” 兰亭看着他:“你妻主待你如何?” 萧初行对上兰亭的眼睛。 他似乎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关切。 “妻主待我极好。”萧初行答得坦然。 兰亭点点头:“那就好。我虽与令妻主不熟,但也听闻她是个难得的。”他又叹了口气,“只是你们府上,近来似乎热闹得很。” 萧初行没接话,微微挑眉。 兰亭自然没错过他意外的小表情,继续道:“柳家那个小郎,叫什么来着?柳缚枝?听闻他近日常往你们府上跑。” 萧初行失落,垂下眼:“殿下消息灵通。” 兰亭笑了:“萧少主公别伤心,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那个三弟,对你妻主的事也上心得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这封信,是我前些日子在三弟那儿发现的。不知萧少主公可认得这字迹?” 萧初行侧过脸去瞧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碰。 兰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病的久,哪怕面色都苍白几分,却仍好看得让人忿忿。 兰亭暗暗咬了咬牙。不过就凭着一张脸罢了,哪怕病成这样,他妻主都没有厌弃他半分。 萧初行没什么反应:“这封信是三殿下的?” 兰亭摇头:“我这个三弟,年纪小,心思却大。我这个做兄长的,少不得替他看着些。” 萧初行疑惑:“可这信,与我有什么关系?” 兰亭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瞧瞧便晓得了。” 萧初行依言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但他没抽出信纸,只瞧了瞧面上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母亲收。 “如何?”兰亭问。 萧初行摇了摇头:“臣夫不认得这字迹,也瞧不出有什么端倪。只是臣夫瞧这字迹,像是男子之字。” “萧少主公果然是个聪明人。”兰亭从他手中取出信封,翻到落款给他瞧,“你猜猜,这封信是柳公子写给谁的?” 萧初行摇头。 兰亭不许他不猜:“快猜。” 萧初行盯着他的脸,踌躇着说:“不会是写给我妻主的吧?” 兰亭是真被他逗笑了:“或许有写,但这封不是。” 萧初行愣了愣,还有点生气:“二殿下特意叫我来,是为了让我同我妻主闹脾气?” 兰亭“哎哟”一声:“我没这个意思,你可别冤枉了我。” 见萧初行笨到抓不到重点,他只好自己说,“是这信里写的不是寻常事。” “自家男儿给母亲写信,能有什么不寻常的?” 兰亭没有细说:“萧少主公,你也出身官宦人家,应当知道这朝堂之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少,也不好。” 萧初行道:“那殿下今日召臣夫来,是想让臣夫知道些什么?” 兰亭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你那个妻主,近来似乎在查些什么。” “有么?妻主每日不过是上学下学” “上学下学?”兰亭放下茶盏,笑了笑,“萧少主公,你妻主前些日子可是去了醉驼铃,陪着我那个三弟看了好一会儿旋舞。我那三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陪的。” “妻主与三殿下相识,不过是众人皆知的事。殿下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问三殿下去。” “问他?他那个性子,问不出什么。倒是你,”他看向萧初行,循循善诱的模样,“你妻主待你好,你自然也要愿意替她想想。她如此查事,最后会伤着谁?” 萧初行抬起头,对上兰亭的目光:“殿下这是替谁问的?” 兰亭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萧初行,你真有意思。”他伏身贴近他的耳侧,“你中毒那件事,你妻主查出来,告诉你了么?” 第53章 艳羡 “中毒?”萧初行像是听了个稀奇的故事, 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惧,“殿下说什么呢?” 兰亭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分辨他面上的表情有几分真假。 萧初行由着他看, 甚至还惊得咳嗽了几声, 用帕子掩住口鼻,歉然道:“殿下见谅, 病气重, 原不该来的。” “无妨。”兰亭往后靠了靠,笑意淡了些,“萧少主公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兰亭叹了口气, 像是有些惋惜:“你妻主把你护得这样好, 倒是难得。” 萧初行也不追问中毒的事了, 弯了眼睛笑:“妻主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日你未及骑射场,风都没吹着一点, 怎么就病了这般久,你没想过这些?” 萧初行不知想到了什么, 面色浮上了些怪异。 兰亭还以为他被说动了, 继续道:“再者, 那可是秦王殿下办的马赛,你又为何偏偏是那日病了?” 萧初行抬起头, 对上兰亭的目光, 有些疑惑。 “殿下, 您今日请臣夫来,到底想说什么?” 兰亭没有立刻回答,又端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茶香袅袅,隔在两人之间。 “我想说,”他终于开口,“你妻主查来查去却查不到的东西,我这里或许有。” “殿下愿意告诉臣夫?” “那要看,萧少主公愿不愿意听。” “殿下,您若有话不妨直说,臣夫虽然脑子笨些,但记些话还是能的。”萧初行凑近他,说小秘密似的,“我妻主很聪明的,定能听懂殿下的意思。” 兰亭无语地避开他,也不愿再同他说,勉强笑道:“本殿疲乏了,你也病着,便随公公去客院歇下。” 萧初行退下后,兰亭独自坐了片刻,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的隶子进来换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住下了?” “回殿下,萧少主公已经安顿在客院了。”阿竞是自小跟着他的人,说话便随意些,“殿下留着他是?” 兰亭没答,只嗤笑了一声。 “蠢货。” 阿竞一愣。 “一门心思只知道扑在女子身上,”兰亭端起冷茶,又嫌恶地放下,“病了这么久,妻主身边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一概不知。问他妻主在查什么,他倒好,只会说妻主待我好,问他知不知道中毒的事,他居然还问我说什么。” 他学着萧初行的语气,惟妙惟肖,又鄙夷得很。 阿竞不敢接话,只垂首站着。 兰亭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站起身踱了几步。 “我少时见过他。那可是大宴,各家小郎都献了艺。他跳的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跳着跳着就哭了,站在台上眼泪汪汪的,啧啧,那丢脸丢的,把萧大人气得脸都青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蠢的。舞跳不好便哭,哭完了还是跳不好。如今倒好,舞是不必跳了,换成伺候女子了,怕也就只会这些狐魅手段。” 阿竞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男子聘了出去,不都想这些么。萧少主公虽病着,尹少君也没冷落他,这也是他的福气。” “福气?”兰亭转过身看他,“你觉得那是福气?” 阿竞不说话了。 兰亭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本殿的人,说话竟也这般吞吞吐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阿竞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口了:“隶子只是觉得,殿下不必总盯着尹府那个正夫瞧。他再得妻主欢心,也不过是个小官之子,身子又不好,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兰亭一眼,“倒是殿下您,与驸马成婚这些年,也该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得热乎些。”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得很。 兰亭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是说,让本殿去讨好她?” 阿竞不敢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兰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露出笑来,这回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阿竞啊阿竞,你竟还看不明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她心里装着谁,你不知道?” 阿竞抿唇。 “周家那个死了这么多年,她还惦记着。我去讨好她?我拿什么讨好她?去学萧初行那些狐魅手段?” “可就算我脱光了躺在她面前,她想的也是那个死人。谁又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阿竞,“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出去吧。” 阿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躬身退了出去。 门阖上的那一刻,兰亭脸上的笑也落了下去。 他站在窗边,日光落在衣上,却暖不进心里。 外头的院子里,萧初行正由人引着往客院走。他走得不快,咳得厉害起来还要停下来歇口气,引路的小隶子便放慢脚步,等他一会儿。 穿过月洞门时,萧初行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小隶子回头问。 萧初行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那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角开着一丛月季,确实开得好,艳艳的红。 “萧少主公喜欢花?” “喜欢。”萧初行笑的很柔软,“我妻主也喜欢。” 小隶子面露艳羡,却不敢多问,继续引着他往前走。 萧初行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方才经过的那扇窗,他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影。只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二殿下站在窗边看他。 看他病恹恹的,看他走两步便要咳嗽,看他见了妻主喜欢的花便停下来瞧,还夸它开得好看,还要同一个下人显摆夸耀自己聘的好妻主。 兰亭站在窗边,一直看到萧初行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目光。 蠢货,他想。 可连这样的蠢货都有人护着,莫非女娘们就喜欢这样式的?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颇有些累。 他在榻上坐下,拿起那封搁在桌上的信,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不过是说些想念母亲想念阿姐,想去边陲看望她们的男儿闺话。 只是个引子罢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往旁边一丢。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屋子里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移。 阿竞端了盏新茶进来,见他坐在那里想事,小心道:“殿下,茶凉了,换一盏吧。” 兰亭没动。 阿竞把茶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道:“萧少主公那边,可要加派人手?” “不用。”兰亭端起新茶饮了一口,“他一个病秧子,让人看着就是了。” 阿竞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兰亭饮了半盏茶,忽然道:“她今日在做什么?” 阿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驸马:“回殿下,驸马一早便去了衙门,说是要理一批旧档,晚间才回来。” “晚间。”兰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晚间回来,也是去书房吧。” 阿竞不敢接话。 兰亭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外走。 阿竞追着他跑:“殿下要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蠢货。”兰亭头也不回,“总不能让他白住一夜。” * 日头完全落下的时候,尹云起才得以兑现承诺。 她原想早些来,可下午那场策论课迟了到,老师便留下她补课。 马车赶到府门前,她刚要让人通禀,便见另一辆马车也从街角转了过来。 那马车朴素得很,青帷素帘,半点纹饰也无,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马,但车前挂的灯笼上印着二殿下府的徽记。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女子踏了出来,她很清瘦,一袭青色官袍穿在身上,像一棵长长的松竹,人却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这便是二殿下的驸马,孔蕴。 尹云起上前一步行礼,孔蕴也还礼:“尹少君。” “大人认得我?” “你我见过。”孔蕴甚至没问她来做什么,“一道进去吧。” 两人一同往府门走,尹云起落后半步,悄悄打量她。 孔蕴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许久没睡好觉,但她背脊实在很直,直到能让人忽略她的病容。 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尹云起想。 门房见了孔蕴,忙不迭迎上来,又是行礼又是通禀,殷勤得很。孔蕴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人,自管自往里走。 “贵府少主公的病,可好些了?” “劳大人挂念,好些了。” 孔蕴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客院里,萧初行正坐着发呆。他被安排待在这里,二殿下让人送了茶点来,又送了书来,甚至他自己也来问过缺不缺什么。 他要聊天,萧初行便陪他说话,但话不投机半句多,二殿下坐不多久便又走了,他就继续坐着发呆。 毕竟不是在自己府里,听雨不敢多说多做,也站在萧初行身后发呆。 主仆二人正无聊得紧,先前引路的隶子跑进来,满脸的笑:“萧少主公,大喜大喜!贵府尹少君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萧初行一下子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二殿下呢?”他问。 “二殿下?二殿下也在前厅。” 萧初行眨了眨眼,又慢慢坐了回去。 “那我不去了。”他说。 隶子:“啊?” 萧初行认真道:“二殿下还没说要放我走,我自己跑去前厅,多不合规矩。你去告诉二殿下,说我妻主来接我了,问他,我能走吗?” 隶子懵了:“这、这” 萧初行催促他:“快去呀。” 隶子没法,只好又跑出去传话。 第54章 怒火 隶子去而复返, 这回跑得更急些,面上也没了喜色,恭恭敬敬的:“萧少主公,二殿下说请您去前厅一道用膳。” 萧初行还没开口, 那隶子悄声补了一句:“三殿下来了, 说要见您呢。” 萧初行眨了眨眼,隶子道:“三殿下刚到。二殿下说, 左右都是熟人, 不如一道用膳。” 萧初行想了想,站起身来。 听雨识趣,赶紧上前扶住他:“少主公, 您小心身子。” 隶子引着他们往前厅去。 兰亭自然坐主位, 尹云起坐在客位上, 孔蕴坐在她对面。 兰亭脸色不太好看,到底有外人在,便也没说什么。 兰时坐在兰亭旁边, 像是察觉不到哥嫂之间的僵硬,直盯着尹云起。 尹云起尴笑两声:“三殿下有什么事么?” “我还没问你, 你倒问起我”兰亭看他一眼, 兰时拐弯, “本殿来了!” “我来接人的。” 兰时无语:“接个人罢了,还用你亲自跑一趟?随意派个人来不就是了。” 兰亭呵呵一笑:“人家妻夫情深, 你还不许人家来接了?” 兰时要驳他, 萧初行正好跨进门槛, 给她们行礼问安。 兰亭:“尹少君来得倒快,本殿还想着留萧少主公多住几日,陪我说说话呢。” 尹云起示意没人搭理的萧初行站到她身边来:“殿下抬爱, 他身子弱,在外头住着到底不便,恐扰了殿下清静。” “扰什么清静,”兰亭摆摆手,“我这儿冷清惯了,难得有人来,巴不得多留几日。” 兰时总算找到插嘴的地方:“人家妻主都来接了,皇兄还扣着人不放,像什么话。” 兰亭深吸一口气,当着客人的面,到底没发作,只捏紧了手心。 兄弟俩打嘴仗,旁的人不好掺和,尹云起便偏过头去看萧初行。两人之间这点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说不尽的亲昵。 兰时也看过来:“萧少主公可好些了?我知道有几个医士擅长调理男子身体,要不要给你引荐?” 兰亭看他一眼:“兰时,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些闲事了?” “怎么是闲事?”兰时挺理直气壮,“萧少主公是尹娘子的正夫,尹娘子又是我的朋友,朋友之夫有病,我关心关心怎么了?” 他怎么说都有理,兰亭不应他了:“用膳吧。阿竞,让人摆桌。” 膳桌摆在花厅里,五个人依次落座。 兰亭先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兰时,右手边空了一位。尹云起和萧初行对视一眼,待孔蕴在那空着的位置上坐了,才坐下。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精细的宫中菜式。兰亭举了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便动了筷。 兰时吃得倒优雅:“这道炙羊肉不错,比宫里的还嫩些。皇兄,你家厨子哪儿寻的?” 兰亭又让人给他夹了一筷子:“你若是喜欢,回头让厨子去你那儿做几日。” “那敢情好,”兰时放下筷子,忽然道,“对了皇兄,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父后说要给我换个男师,有几个备选名单,让我自己挑。” 兰亭皱眉:“换男师?你原来的那个呢?” “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母皇已让他荣养了。”兰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名单在这儿,皇兄帮我定夺如何?” 兰亭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尹云起坐在孔蕴身边,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 “周照临?”兰亭念出这个名字,“是哪家的?” 兰时探头过去:“江南周家。原先在太学讲算学,正巧近来辞了讲师,父后便加了他的名字。” 兰亭笑了声:“尹少君,你在太学读书,觉得他怎么样?” “学问不错。” 尹云起正要接着说,兰亭已经转向了孔蕴:“驸马觉得呢?他怎么样?” 孔蕴抬起眼皮看他:“不熟。” “驸马出身清流,周家也是清流,怎么会不熟?”兰亭又笑了一声,“也是,驸马心里装的人多,哪能个个都记得。” 满桌的人都不动了。 尹云起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那碟小青菜。萧初行有样学样,连眼睛都不抬。 孔蕴把筷子放下了,她其实并没吃几口。 “殿下想说什么?是想问我觉得他如何,还是想问我与周家有无往来?”她站起身,“衙门还有公文要理,先行告退。” 她说完,不等兰亭的反应,直接抬步要走。 “你!”兰亭也站起身,“有客在此,主人家说走便走了吗?” 他伸手去拦,孔蕴身量本就比他高些,他便不得不抬头看她。 孔蕴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淡淡的,像落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兰亭正仰着脸,微微把尖刺收起来,露出底下柔软不安的东西。 孔蕴也笑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讽他还是讽自己。她侧过头对尹云起道:“尹少君,明日我请你。” 她说完便当真走了。兰亭坐下,将那张纸折好,递还给兰时:“你自己挑便是,问我做什么。” “问问嘛,”兰时接过纸,捧他一句,“皇兄见多识广,总比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强。” 用完膳,尹云起带着萧初行起身告辞,兰时也说要走,被兰亭留住了:“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兰时不太乐意,但到底没走,只对慎儿摆摆手:“在外头等着。” 尹云起和萧初行往外走,在廊下遇着了正等她们的孔蕴。 夜风微凉,灯笼的光摇摇晃晃。 萧初行伪装到底,咳了两声。 孔蕴看他:“萧少主公这病,瞧着像是伤了根本。有些病症,表面看着像风寒,内里却是别的东西,可要好生调理着。” 萧初行垂下眼:“多谢驸马关怀。” 孔蕴点点头,对尹云起道:“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吧。明日午时,醉驼铃见。” 尹云起应下,马车缓缓驶离。 萧初行汇报成果,声音低低的:“妻主,二殿下今日给我看了一封柳升卿写给嫖钦将军的信,说是从三殿下那里得来的。他还说,妻主没查到的东西,他那里有。” 尹云起皱了眉,若有所思。 兰亭和兰时对信的来历说法不同,究竟谁在说谎? 他们能截柳升卿写给嫖钦将军的信,那她和冯佩写给柳茂林的呢? 她们也从未收到回信,是柳茂林压根没收到来信,还是回信被截了? 周照临病死的周怀安中毒的萧初行孔蕴的话究竟有什么深意? 二殿下与三殿下之间,也决不是表面那样兄友弟恭。孔蕴心里有旧人,而那个旧人,恰好是周照临的族兄。 兰时故意此时提起周照临的事,是想刺激谁? 远处,二殿下府中,兰时正和兰亭对峙。 兰亭的脸色很难看:“你今日是故意来拆我台的?” 兰时不认同:“二哥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拆你台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周家的人做什么?” “二哥这话好没道理,我提周家怎么了?父后给的名单上有周照临,我拿不准主意,请你帮忙参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兰亭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周照临是周怀安的族弟,周怀安是谁,你心里没数?” 兰时眨眨眼:“哪个周怀安?” “少给我装糊涂!” 兰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着了:“二哥,你冲我发什么火?周怀安都死多少年了,周照临是他族弟又如何?天下姓周的多了,难不成我提都不能提?” “你提他做什么?”兰亭逼近一步,“当着驸马的面,你故意提这个人,你想干什么?” 兰时被他逼得退到门边,背抵着门框,却忽然笑了:“二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是提了个名字,”兰时慢悠悠地说,“驸马自己离席走的,又不是我赶的。二哥要是留得住人,何必冲我撒气?” “住口!” 兰亭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响声惊动了廊下的侍从,却没人敢靠近。 兰时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却收了,他抬起眼,与兰亭对视。 “二哥,”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拿了我那儿的信,别给我装傻。怎么?你想从柳升卿那里挖出什么?” 兰亭盯着他,半晌,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今日来,”他的声音沙哑,“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兰时整了整袖子,“我是真心想问问你周照临的事,也是真想看看萧初行到底病成什么样了。” “萧初行?” “尹云起那个人,向来冷心冷情的,我从未见过她对哪个小郎这么有上心过。坠马后的短短时间,她的变化竟如此之大。”兰时歪了歪头,“还有她那个正夫,我看不太透。二哥,你觉得呢?” “一个蠢货罢了,也值得你来看?” “若一个蠢货便能使女娘回心转意,二哥不如也做个蠢货。”兰时说,“只是,尹云起真是因他转了性子吗?” 兄弟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灯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走了。”兰时推开门,“你想要的东西,我不跟你抢,但你,也别挡我的路。” * 孔蕴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档,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照临。周家。怀安。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已经死了。 早就死了。 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再也不会老了。 可萧初行那张苍白病弱的脸,眉眼低垂时露出的朦朦胧胧的病态,竟莫名有几分像他。 第55章 同行 翌日, 醉驼铃。 孔蕴今日只着常服,坐在二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窗外传来楼下旋舞的鼓点, 夹杂着零零落落的喝彩声。 “尹少君。”孔蕴站起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 孔蕴给她斟了杯茶, 她接了。 “孔大人想告诉我什么?” “尹少君痛快。”孔蕴颇为赞赏,往前倾了倾身,“你府中萧氏的病是怎么回事?” 尹云起没立刻回答, 孔蕴也不催她, 二人对视着, 互相判断可信度。 “有人想害他。”尹云起说。 “嗯,那他是害了什么病?” 尹云起沉默一会儿:“不是病,是中毒。” 孔蕴的眼神变化, 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我猜也是。”她靠回椅背, 像是在回忆, “那种药, 从前是专给那些不听话的皇侍皇男用的,跟毒没区别。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尹云起说, “发现得早, 没吃进去多少。” 孔蕴听出她的放松, 语气更沉重了些:“这药有个特性,一旦吃进去,就永远留在身子里。以后若是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前面压下去的那些,会一起发作。” “孔大人怎么知道这些?” “我见过中毒多次的人发病。”孔蕴像是想起了什么,闭了闭眼。 “尹云起,你被盯上了。” 尹云起心知肚明,反应不大:“孔大人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只是。”孔蕴睁开眼与她对视,“你有没有想过,盯上你的人不止一个?” “你应该知道,兰亭最近在查柳升卿的事。”孔蕴说,“那封信本来应该在边关,却落到了他手里。你猜,是怎么落进去的?” 尹云起想起兰时说过的话,想起兰亭说过的话,两兄弟各执一词,究竟谁在说谎? “三殿下说,那封信是他从二殿下那儿看到的。二殿下说,那封信是从三殿下那儿发现的。” 孔蕴笑了一下:“你觉得谁说的是真的?” 尹云起想了想:“都不像真的。” “聪明。”孔蕴赞许地点点头,“依我看,那封信根本就不是他们俩谁的,是有人故意放进他们中间的。” “谁?” 孔蕴反问:“你觉得兰时这个人怎么样?” 尹云起斟酌了一下:“年少活泼,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孔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不守规矩的人,为什么能在宫里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帝上有四个孩子,晋王秦王自不必说,皇储之身自然尊贵。”孔蕴说,“兰亭是头一个男儿,在帝上面前又乖巧,自然惹母亲疼爱。可兰时作为不受待见的第二个男儿,却活得那般好。”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年少活泼那么简单吗?” 尹云起想起和兰时的第一次见面,正是那一面,让她有了此人不甚心机的初印象。如果,那是装的呢? “孔大人,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孔蕴看着她:“我想帮你。” “何谈帮我?” “我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尖锐又聪明。”孔蕴笑出声,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再者,当然是因为,我和你,我们,本就是同路人啊。” 她走到窗边,尹云起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窗外,楼下的小郎正舞到高潮,鼓点急促,衣摆随动作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尹云起问:“你想怎么做?”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来查去,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查到一些人,可每当我快查到头的时候,线索就会断掉。” 孔蕴侧过脸看尹云起,“你有我要的东西。” “什么?” “周照临。” 这是什么话,我的东西? 尹云起:“你想用他钓鱼?” “不是我想,”孔蕴说,“是三殿下想。” 尹云起皱起眉。 孔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楼下的舞蹈:“兰时已经把他拉到明面上。一旦周照临进了宫,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他、利用他。” 她顿了顿,又说,“周照临愿不愿意去做三殿下的男师?” “如果他不愿意呢?”尹云起问。 孔蕴的发被风吹起来:“我可以帮他啊,名单没定,换个人就是。” 她转向尹云起,“你对他是真心也好,玩玩也罢,若有一天,他求到我这儿来他毕竟姓周。” 尹云起没回答,向她伸出手。孔蕴握住。 两只手,一样凉。 “还有一件事。”孔蕴松开手,“你小心些,你身边的人,都不简单。”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给尹云起。 “这是我的人查到的。” 尹云起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日期、时辰、地点,明晃晃的告诉她,诗会那天晚上,兰时曾与柳缚枝会面。 “柳缚枝是兰亭的人没错,”孔蕴说,“可他跟兰时也有往来,这几个人暗地里还有更深的勾连。” 尹云起想起那日在诗会上,柳缚枝凑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是诱惑?是试探?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什么选择她? “他是饵。”尹云起说。 孔蕴点点头:“但,他是谁的饵?” 窗外,楼下的旋舞已经停了,鼓点声也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和酒客们的叫好声。 孔蕴收回目光,看着尹云起:“人都有软肋,你若想成事,便将它藏好了。” 她转身往外走,尹云起叫住她:“那你能告诉我,周怀安是怎么死的吗?” “中毒而亡。” 孔蕴回过头看她,“一旬后的祀圣祈闱宴,给我答案。” * 从醉驼铃出来,尹云起没有回府。 已经过了午膳时分,明伦堂想必正在上课。 最近太学上下都为了祀圣祈闱宴努力,若是到了校再请假,司业定是不许的,所以尹云起派西洲给她请了一整日的假——只需在执事处登记即可。 她从小门绕进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往藏书阁去。 兰时想让周照临进宫去做男师,这事得让他知道。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尹云起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周照临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抄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她,又垂下眼去,继续抄他的书。 他不理人,尹云起便自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写。 尹云起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叹口气。 周照临若真进了宫,做了三殿下的男师,往后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了。 宫里规矩大,外男进出不易,他那样的性子,在那种地方待着,怕是连笑都不会笑了。 “周照临,”她开口,“三殿下那边的男师名单,有你。” 周照临的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来看她:“你知道了。” 尹云起一愣:“你知道?” “帖子昨日便送到我手上了。”周照临搁下笔,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挪到一旁,“我还在考虑。” 尹云起往前探了探身:“你想去?” 周照临没答话,只是看着她,沉沉的。 “尹少君今日来,”他又这样生疏,“是为了问我这个?” 尹云起听出他语气里的涩意,却辨不清来由:“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我的打算重要么?” “当然重要。” 周照临看着她,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尹云起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被什么惹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尹云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藏书阁里显得很有压力,“你今天没来找我用膳。” “我等了好久。” 他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可落在尹云起耳朵里,却像恼怒,又像委屈,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尹云起心里一虚,诗会时惹了人生气,才哄了没几日便又把人搁下了。她张了张嘴:“我今日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你总是有自己的打算,你还有正夫要陪。那我算什么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窗边,背抵着窗框,离她好远。 “你来找我,是为了男师的事。”他的呼吸起伏大了些,像在压抑什么,“不是为了用膳,也不是为了我。” “我是来找你的,”尹云起站起来,走近他,“我不想让你被人利用,这不算关心么?” “兰时想让你进宫做男师,心思并不一定纯良。你与他之间地位悬殊,他是帝上之子,他——” “我知道!”他音量拔高,“身份、地位、样貌、聪慧,我样样比不过他。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尹云起,我在意的——” 他忽然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就站在那一片哗哗声里红着眼睛看她。 “你总是这样,来了又走,来了又走,每一次都撩拨得我不得安宁,每一次都点到为止,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你想得发疯!” “什么男德男训,什么礼义廉耻,我都不想了。我是与你说,我不在意你有正夫,我甘愿为侧室,可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啊?”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抵在她心口的位置。 “你这里,到底有没有我?” 尹云起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若没有,”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最疼的那根刺拔出来,“你放过我可好?” 第56章 伺候 周照临的指尖还抵在她心口, 他情绪激动,连带着那一块衣料都被戳得皱巴巴。 尹云起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想把他拉近些,周照临偏开躲了下。 “你别碰我, 你每次都这样, 留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不看她。 藏书阁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 过了很久, 尹云起唤他:“周照临,你过来。” 实在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周照临没动,尹云起便又说了一遍:“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停下来, 尹云起便主动握住他的手腕, 把他拉得更近些。 “你讲这些话,”她对上他的眼睛,“我心里难受。” 他讲不出狠话了:“你来找我,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下一秒,她靠近了些, 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我想亲你。” 周照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尹云起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微微侧过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 周照临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坏掉了, 什么委屈愤怒酸涩都不及她贴着他的唇。 尹云起睁开眼睛, 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她向来很喜欢他的脸。 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时候就已经够好看了,现在这副呆呆的样子,更是让人想欺负。 她偷偷弯了眼睛, 更贴近他些,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对于小古人来说这与轻薄无异,周照临震惊:“你怎么” 话没说完,尹云起就又亲了上来。这回不是轻轻碰一下了,她张开唇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周照临的脑袋里开始放烟花。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生气的。她还没给他一个解释,还没说清楚为什么总是丢下他一个人,还没—— 她舌尖抵了进来。 周照临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方才还不让他碰的那只手,现在紧紧攥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他其实真的不会接吻,但人到了这一步,有些事好像天生就会。 藏书阁真的很安静,此刻更是连小鸟都体贴。 过了很久,也许其实没有很久,周照临剖白真心:“对不起,我不该和你闹的。” 这话惹得尹云起笑了,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临时改了注意,咬住指尖用牙齿磨了磨。 像惩戒。 从小便听话懂事的周照临实在很少受罚,尤其是,这种小小的、只能在人心里留下个印的惩戒。 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不是寻常求饶的跪,他仰着头看她,呼吸还急促着,像是跑了一场很远的路,终于跑到终点,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解释不要了,承诺也不要了。 尹云起明白他的意思,阻拦的话更是没什么重量:“你干嘛。” 周照临没理她,继续解她的腰带。 “阿临。”尹云起唤他。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执拗:“你别说话。” 腰带解开了,外裳散落开来。他顿了顿,又去解里头的系带。 尹云起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双好看的手做着这样的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周照临的手握住她的小腿,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有忐忑,甚至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愿意给,可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要。 怎么会有人如此完美的长在她的点上。尹云起这样想,走神般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周照临不看她了,继续往上,将抵未抵之时,他又停下来。 他还是想要她的答案。 “你喜欢么?” 尹云起咬了咬唇,生理反应带来的眼泪致使她看起来泪眼蒙蒙。 周照临腾出一只手给她抹掉,重新认真探索起来。 起初不得章法,可又能循着她的反应知道该往哪里去。 小郎们或许都学过伺候妻主的法子。尹云起觉得他或许是最聪明的学生,知晓理论,还在实战中飞快进步。 尹云起的手撑在他肩上,起初还能稳稳站着,舒服了便有些软了,身子微微往后仰。 周照临抽出手扶她的腰,她便顺势倚上力气。 这个动作让二人更近。她正夫病着,或许许久没有人伺候过她了。周照临想,他既然做了,便让她更舒服一些吧。 他埋首,温热的呼吸贴近,可紧接着又担心起来。 她舒服吗?万一她只是忍着不说,万一他比不上别人 周照临不敢想了,只更用心地感悟。 尹云起揪住他的发,半眯起眼睛,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很长很久的一个对视,几乎令周照临鼓起勇气问她。 还没待他说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说话声。 “在哪个架子?” “里头有个男师整理登记,去问问。” 周照临反应过来,把她塞进书案底下,自己则在位置上坐好。 门被推开了。 “周师?《祭祀礼》在哪个架子上?” 周照临翻记录:“在学监处,前日借去的。” 来人道:“那便罢了。”她似乎是笑了下,往周照临这边走来,“周师倒是在这儿躲清净,旁人可是为了这祀圣祈闱宴有得忙咯。” 她越走越近,周照临伸出手,把尹云起没理好露出的外裳一角推进去。 尹云起看见他垂下手,指缝间还沾着些湿润的东西。 他做完了事,便把手伸了回去。 来人正好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上,周照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方才在整理书册,”他说,“沾了些浆糊。” “哦。”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待她的背影看不见了,周照临弯下腰,看着蜷在底下的尹云起。 “出来吧。” 尹云起从桌案底下钻出来,站起身。 周照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你说是浆糊。” 周照临看着她,认真:“不是浆糊,是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的。” 尹云起好笑,方才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他脸红归脸红,动作倒是半点不含糊。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握住,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擦完了就顺势坐在他的桌案上。 “我来找你,确实是因为男师的事,但那不代表我不在意你。”尹云起抿抿唇,“说实话,我不想让你进宫,但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 她点头:“好。” “你方才说的男师的事,我想清楚了。” “你——”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去,他们还会找别人,与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站在那儿,不如我去。” 尹云起皱起眉:“可那里很危险。” “没关系的。”周照临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不危险的。” 他顿了顿,“况且还有周怀安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尹云起:“中毒,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那种毒会损人神智,或许梅子里放的也是这个。” 周照临皱了眉:“所以,她们是冲着你来的。周怀安死的时候,孔大人已经和二殿下成婚了,如今你也成婚了你正夫的病,难道也是中毒?” 尹云起点头,周照临坚定地说:“我去,我要去。” 周照临既然做了决定,尹云起便也不再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把孔蕴那句话又叮嘱了一遍。 “你在宫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驸马。” * 西洲在马车上等得快睡着,终于等到尹云起:“少君,您总算出来了。” 马车往尹府咕噜噜走,西洲到底没忍住:“您今儿下午去太学做甚?” 尹云起笑眯眯:“我去了藏书阁。” 西洲一愣:“啊?那周师没为难您吧?” 她想起方才藏书阁里那些事,轻咳一声:“没有。” 尹云起靠在马车壁上,思考这个祀圣祈闱宴。 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了,如今看来,只怕是个极其繁琐复杂的宴会。 祭祀先师,祈福来年春闱——这是明面上的由头。帝上亲临,诸位殿下随行,太学上下倾巢而出,满朝文武有头有脸的都会到场。 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能做的事太多了。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刚进二门,就看见听雨在那儿张望,见了她,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少君,您可回来了!少主公等您用晚膳呢。” 尹云起点头往院里走,听雨跑回去传膳。等她到时,萧初行也已经在厅里等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日可有不舒服?” “没有。”萧初行任她摸,乖乖的,“妻主放心,我好着呢。” 尹云起没有瞒他:“今日驸马同我说了些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事,还告诉我那毒有个特性,一旦吃进去,就永远留在身子里。你中过第一次,日后入嘴的东西更要小心。” “妻主放心,我明白的。” 尹云起看着他:“还有,以后若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萧初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些,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妻主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妻主。” 晚膳后,萧初行伺候尹云起洗漱更衣,她由着他摆弄:“初行,你可曾听说过祀圣祈闱宴?” 萧初行正在给她解外裳的系带:“听说过。每年春闱前,帝上都会亲临太学祭祀先师,为天下举子祈福。这是大典,满朝文武都要去的。” “你去过吗?” 系带似乎和早晨时他给她系的不同,萧初行一时绕了错圈,拧了眉。 “我一个男儿,哪有机会去那种场合。倒是听母亲说过,那大宴热闹,是有献艺的环节,不过都是有一艺之长的大家小郎才有这个资格。” “献艺?” “嗯。”萧初行把她的外裳搭在架子上,回头看她,“像陈太傅、嫖钦将军家的小郎,便都是有此资格献艺的。” 第57章 宴会【营养液100+2000字】 祀圣祈闱宴这日, 天还没亮,尹云起就被捞起来梳洗。 西洲给她寻了身叠的整整齐齐的礼服,她展开一看,里三层外三层, 织锦缎面压得沉甸甸的。穿上身后, 从里衣到中衣到外裳,一层层裹上来, 热得她喘不过气。 “站直。”尹昇往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又不是头一回设大宴,慌什么?小男们唧唧的。” 原主参加过多少次这种场合她不晓得,但她确实是实打实的头一回。 拜托, 那可是帝上, 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子紧张压下去,跟着尹昇往外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尹府的马车赶到宫门口。这会儿已经到了许多马车, 各府车夫的技术到位,车马排得整齐, 一点儿也不拥乱。 晨雾还没散尽, 灯笼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 照得整条长街朦朦胧胧的。 皇宫大内的婢子隶子引着人往位置上去,尹云起跟在尹昇身后, 同其她家的大人排排站好。 鱼肚白渐渐染上金边, 尹云起前后左右都是垂首静立的身影, 肃穆又庄严。 “来了。”不知谁小声跟自家孩子叮嘱了一句。 远处传来銮铃声响,清脆威严。 銮驾从宫门处缓缓驶出,金黄色的车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跪——”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 众人齐齐跪倒, 给帝上行礼问安。 銮驾近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道平静又威严的声音响起:“平身。” 尹云起随着众人起身,压迫感太强,她垂着眼,不敢去偷瞧銮驾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帝上没有下辇,銮驾继续往前。 帝附的辇车跟在后面,略低一等规制,但看得出用的是同样的华贵布料。珠帘垂落,遮住了辇中人的面容,只隐约能瞧见一个端庄端坐的轮廓。 尹云起飞快地掠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再往后,还有一乘稍小的步辇,也挂着金贵珠帘。尹云起本不该多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 辇车上的那人伸出玉手,拨开了些珠帘,露出半边侧脸。那是一幅极年轻、极好的相貌,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怠,像是还没睡醒。 尹云起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 銮驾过去了,仪仗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往太学的方向去,大人们也开始挪动脚步,跟在仪仗后面步行。 尹云起随尹昇往前走,耳边传来两个隶子窸窣的低语声。 “今日这大宴,那位怎么也来了?” “可不是,听说昨夜帝上又宿在他那儿了。” “不过是生了一副狐魅样貌,勾得” “嘘!哥哥可小心些吧,虞皇侍怎是你我说得的?” 四周的人伸长耳朵去听,又都装作全心全意走路的正经模样。 隶子们很快就住了嘴,也或许是被太阳烤得认了命。 仪仗缓缓前行,太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祀圣祈闱宴,终于要开始了。 太学正中的大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祭祀的高台。台高三层,每层都铺着崭新的红毡,香烛、祭品、礼乐,一样不少。台前立着巨大的铜鼎,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线。 尹云起被安排在学子观礼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能看见对面的皇室席位。 帝上、帝附和虞皇侍还没出席,但几位殿下已经落座了。 晋王坐在最前面,一身亲王服制,端的是一派威严庄重。她身后的位置还坐着个少年,想来便是她府中那位被寄予厚望的长女。 少年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不愧是当今帝上的独孙。 秦王也着亲王礼服,坐在晋王下首。此刻正侧着头,笑着跟姐姐说什么,姐妹俩看起来倒是和睦。 再往后便是着驸马礼服的孔蕴。 一面屏风的对面,上首空着一个席位,往后便是二殿下兰亭,兰时坐在最末。 鼓乐声起,编钟齐鸣,丝竹悠扬,帝上和帝附入席,全场再次跪拜。 朝贺声在广场上回荡,尹云起随着众人俯身,真切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真正的皇权时代。 起身时,尹云起特意向兰亭兰时那边看了一眼,虞皇侍尚且未出席。 尹昇自是在官员席,她心中好奇,却也没人能问,便只多看了两眼。 冯佩眼睛精,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瞧皇侍呢?他为侧室,祭祀这种大礼,来不得的,此刻应是在宴席那边候着。” 祭祀的流程冗长繁琐,献香、献酒、献帛,一跪三叩,再跪九叩,礼官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众人便一遍遍跪拜。 这场大典,表面是为天下举子祈福,实则是一场盛大的政治秀。 谁更得帝上的心,谁便站在前排,谁家与谁家有姻亲关系,便也站在一处。处处都是文章,步步都得小心。 大典结束时,日头已近中天。众人移步宴席,虞皇侍果然在那处候着。 他站在宴席入口,身量颀长,一袭绯色衣袍衬得面若冠玉。见帝上带着众人来,他行了礼便上前去,自然而然地站在帝上另一侧。 帝附的脸色冷下来。 他表情变化极快,若非尹云起是真好奇这位皇侍,恰好抬眼瞧他,便根本不会察觉。 帝附的唇角稍微压了压,恢复了端庄得体的微笑。 尹云起垂下眼,跟着众人入席。 宴席规矩又不同些。尹云起自然是与尹昇在同席,坐下才发觉,她们身前不远处,正是冯佩和她的母亲冯春庭冯大人。 冯春庭生得高大,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尹云起盯着冯佩看了一会儿,又去瞧冯春庭,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不太像呢? 她正左对比右对比,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是兰时。 他今日穿着皇子的礼服,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我有一事要让你帮忙。” “殿下请说。” “我那个男师的事,你不是知道么。”兰时眨了眨眼,“名单上有位周照临周师,我想请他入宫教我算学。可父后说,得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与他相熟,你便去替我问一问。” 尹云起看着他,一时拿不准他这话有几分真假。但经历了这些日子的事,她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殿下若想请周师,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我问过了呀。”兰时叹了口气,“他说要考虑考虑,考虑了好几日也没给答复,我这不是着急嘛。” 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他今日也在太学吧?不如你帮我把他叫过来,我当面问他?” 兰时看着她,目光清澈,眼巴巴的,仿佛真的只是着急。 “殿下稍候。”尹云起想起周照临的意思,终究点了头。 她穿过人群,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周照临今日确实也要来,不过他已不是讲师,便只负责一些杂务。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周照临见是她:“你怎么来了?这会子,才结束了祭祀吧。” “兰时要见你。”尹云起来不及多解释,走近几步,“他让我来叫你。” 周照临的手顿了顿,最终点头:“好。” “阿临。”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记住我说过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兰时倒真站在外头等着。见周照临来了,他眼睛一亮,迎上去:“周师!” 周照临行礼:“见过三殿下。”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兰时扶住他,笑得很是真诚,“周师,我请你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承蒙殿下抬爱,臣愿往。” 兰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当真?太好了!那回头我就让父后拟懿旨!”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你既愿意入宫,那今儿的宴就别忙活了,一同入席就坐吧,正好我那边还空着位子。” “多谢殿下。” 兰时拉着周照临走回皇室席位,尹云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看什么呢?” 冯佩也凑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周师?怎么和三殿下在一处?” 尹云起收回目光:“你怎么来了?” “我母亲让我去给你母亲敬酒。”冯佩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尹大人找不见你,又不方便离席,我便出来帮她寻一下咯。” “诶,对了!”她肘尹云起的手臂,“你那个梅子,吃完了吗?” 尹云起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快了,怎么了?” 冯佩笑了笑:“我的吃完了,若你还想吃,我便让母亲多做些,再给你送些去,我瞧你很是喜欢,总不能让你断了顿。” 尹云起看她:“蜜渍梅子是你母亲做的?” “对啊!”冯佩点头,又摇头,“哎呀,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许是她院里的嬷嬷,手艺相当不错的。” 她说完,端着杯子往尹昇那边去:“不说了,我得去敬酒了,你也快些回去吧,仔细你母亲回头说你。” 尹云起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冯佩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试探?那梅子若真是冯府做的,那下毒之人是冯佩,还是冯春庭,抑或是另有其人? 她回到席间,午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各色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 尹云起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些缠绕的线索。 献艺的事嫖钦将军府,柳升卿既然不在,那么柳缚枝,他会来么? 日头西斜时,大宴终于散了。 帝上、帝附和虞皇侍先行回宫,几位殿下却留了下来,今晚还有一场私宴,只有皇室和少数几位受邀的大臣参加。 尹云起意外,自己竟然在受邀之列。 私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小院,三面环水,一面连着陆地,平日里并不对学子们开放。此时已经摆好了宴席,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晋王最年长,便坐在主位上,她的长女没有来,身侧只带着正夫。那位正夫生得温和,眉目间带着笑意,看着倒是和睦。 她见她们进来,便道:“大人们,无需多礼,倒显得生疏了,快快坐下吧。” 尹昇拱手行礼,带着尹云起在客位落座。 不多时,秦王也到了。她倒是独身一人,落座后便端起茶盏,静静地喝茶。 兰亭、兰时是最后到的。兰亭身旁站着孔蕴,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维持着皇家妻夫间应有的体面。兰时身后跟着周照临。 尹云起看了周照临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人到得差不多了。”晋王拍了拍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轩内的烛火忽然暗了几盏。众人会意,都安静下来。 水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身影,轻纱覆面,身姿曼妙。船行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 正是柳缚枝。 小船缓缓靠岸,柳缚枝踏着水波走进轩内。他今夜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纱衣,轻薄如雾,随着步伐轻轻飘动。腰间系着一串金铃,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鼓点响起。 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柳缚枝动了。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水里游,腰肢软下去,手臂抬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动,却看不出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尹云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起势,这个节奏,甚至这个衣服 她想起萧初行那夜的舞。 一样的,一模一样。 柳缚枝开始旋转。 鼓点越来越急,他的旋转也越来越快。纱衣散开,在烛火里转成了一朵盛开的粉色的花,惹眼又诱人。金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几乎要连成一道绵长的声响。 尹云起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柳缚枝的舞跳到高潮,鼓点急促如暴雨,他的旋转也快到极致。纱衣几乎要散落,金铃响得几乎震耳。 忽然,鼓点停了,柳缚枝便也停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纱衣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光洁的肩头。烛火映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勾出朦胧的轮廓。他像是才意识到纱衣滑落,抬手欲盖弥彰地拢上肩头,目光往席间瞟了一眼。 晋王率先鼓掌:“好!” 众人便也跟着鼓掌,称赞声此起彼伏。柳缚枝收回目光,微微欠身行礼,退到一旁。 “柳公子这舞,”兰亭笑着开口,“本殿瞧着倒新颖,不知是从何处寻的谱子?师从何人啊?” 柳缚枝垂眸:“回殿下,此舞乃家中长辈所授,不敢妄称师从。” “家中长辈?”兰亭挑了挑眉,“哪个长辈?你家中不是习武么?怎的,还习了舞?” 柳缚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晋王端起酒杯,大笑道:“二弟,你问这么多做甚?莫非你也想学?你若想学,改日让柳公子去你府上教你就是。” 兰亭面色变了变,望了秦王一眼,终是闭了嘴坐下。 秦王挑眉,跟正举着酒杯的晋王对视一眼,姐妹俩碰了个杯。 尹云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疑问。 为什么这个舞柳缚枝也会跳?而且和萧初行跳得一模一样?萧初行说是他自己琢磨的,柳缚枝说是家中长辈所授,他们口中的长辈,是同一个人吗? 若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和萧家有关,还是和柳家有关? 私宴继续进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晋王似乎心情很好,频频举杯,与众人谈笑风生。她的正夫也露出几分笑意,偶尔陪上一两句话。 尹云起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柳缚枝身上。 “尹少君。”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尹云起转过头,对上兰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三殿下。” 兰时在她身侧坐下,笑盈盈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尹云起收回目光,“殿下怎么过来了?” “那边太闷了。”兰时撇了撇嘴,“我二哥一个劲儿地灌我酒,我可不陪他玩。” 他说着,忽然凑近尹云起,“诶,你一直看那柳家小郎,可也是觉得他那舞跳得勾人?” 尹云起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略微点了下头。 “你就这些表示?”兰时歪了歪头,“我瞧着,倒像是比从前更好了。” 尹云起看向他:“殿下从前见过他跳?” 兰时眨了眨眼,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他越是遮掩,尹云起越是起疑:“殿下,那支舞,你见过的吧?”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那双眼眸里的光变了几变,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尹云起。”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变了。”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兰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变得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原主从前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原主与兰时之间有过什么过往。她只能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兰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围场,我马惊了,是你冲上来救的我。” “你为了救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死掉。”兰时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若没有你,我只怕是真踩死了那几个贱民家的小娃,被母皇一杯毒酒赐死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她。 此情此景,故友回忆往事,尹云起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道一些她们之间的亲密过往,以拉近距离,以示自己还记得。 她张了张嘴:“三殿下,过去的事,我都记得。” 兰时看着她。 “是吗?”他问,声音不辨喜怒,“那你告诉我,那日你救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尹云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主和兰时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不知道那日在围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兰时说了什么话。她什么都不知道。 “兰时。”她冷了脸,“你何必试探我?” 尹云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前溜出宫来,我们打架的日子,你把我们的情谊放在哪里?” 这是赌兰时还记得那些日子,赌他会因为那些日子而心软。 兰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尹云起几乎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或是掀翻她面前的桌子,喊她“妖孽”。 可是他笑了:“尹云起,你知道吗,那日你救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兰时,别怕,有我在。’” 他顿了顿,“你从前从不叫我三殿下,你也不喜欢行礼,还会带我去吃街边的小摊,吃那种母皇绝对不会允许我吃的东西。” “可你现在叫我三殿下。你对我行礼。你恭恭敬敬的,像是从来不认识我。” “你忘了吗?还是说,”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你不是她?” 第58章 是谁 周围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被抽远了, 只剩下兰时的问题。 那张年轻的脸在烛火里明明暗暗,唇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 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她不能承认。 “兰时。”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甚至没有坐直身子,就那么靠在凭几上, 看着他, “你到底是来问我是不是记得,还是来告诉我,你记得?” 兰时愣了一下。 尹云起继续说下去:“从方才到现在, 你一直在说你从前如何如何, 我变了如何如何。你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 可你问过我一句,我过得如何吗?” 兰时的笑敛了。 尹云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整个人往凭几上靠了靠,语气也软下来, 带着无奈, 带着疲惫。 “是, 我变了,人都会变。从前我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正夫, 有家要顾。” 她目光坦然,“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你。你明白吗?” 兰时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抬手遮住眉眼:“行了行了,别说了!都多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尹云起看着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悄悄落了地。 赌对了。兰时不仅还在意那段情谊,也真的不擅长处理这样直白恳切的情感绑架。 晋王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引得众人一阵笑,尹云起也转过头去看。 柳缚枝不知何时坐到了秦王身侧,正侧着脸跟她说些什么,秦王没什么表情,却也没驱逐他。 尹云起的目光掠过她们,又收回来。 “你小心他。”兰时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个姓柳的,不简单。” 尹云起看着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兰时笑起来:“如果你是尹云起的话。” 他起身,拍了拍衣袖,“我该回去了。” 他走了,尹云起坐在原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柳缚枝在给秦王满酒,尹云起突兀地想起萧初行的话。 他说,我也有没告诉妻主的事。 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尹云起随着尹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人叫住了。 “尹少君。” 她回过头,看见孔蕴站在几步之外。 尹昇看看女儿,又去看驸马,给孔蕴行了个礼后拍了拍尹云起的肩膀,自己先离开了。 月光落在孔蕴身上,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她笔挺地站在那儿,可不知怎的,尹云起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孔大人。” 孔蕴走近几步:“周照临是自愿的?” 尹云起点点头:“他自己选的。” 孔蕴便什么也没说。 尹云起看着她,忽然问:“孔大人,你当年——”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孔蕴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你是想问,当年他是怎么中毒的?” “不重要。他怎么死的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凶手。”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尹少君,你可别心软。” “他发病不到一旬就没了命,你正夫现在看起来好好的,但你最好查清楚,他从前是不是中过这种毒,有没有吃过解药。” 马车咕噜噜往尹府走,今日疲累,西洲已经困得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尹云起靠着另一侧车壁,脑子里很乱。 兰时的试探,孔蕴的警告,柳缚枝和萧初行一模一样的舞,还有那个从前的、她不知道的萧初行。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 夜已经很深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府丁提着灯笼来回走动。 她往自己院里走,院里也静悄悄的,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萧初行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弯了眼睛。 “妻主回来了?” 尹云起看着他。 那张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像一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猫,无害的、离不开主人的小猫。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萧初行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宴席累不累?” “还好。” “妻主怎么回来这么晚?听闻主君已经先行到家了。” “和孔大人说了几句话。” 萧初行便没再问,尹云起低头看他。 他感觉到她目光,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妻主怎么了?” “初行,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初行愣了一下,烛光跃在他眼睛里:“妻主,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妻主有,我也有。” 他又补了一句,“我对妻主的心是真的。”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软软的。 ——你最好查清楚,他从前,是不是中过这种毒。 ——我会一直等着,等一辈子那么长。 萧初行见她不说话,便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又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尹云起闭了闭眼。 穿越后第一个事无巨细照顾她、念着她甚至依附她的人,与她共享第一次接吻、第一份亲密的人。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舍不掉他,也舍不掉这份情。 “今日累了吧,妻主早些休息。”他说,“我伺候妻主洗漱可好?” 他说完,转过身要走,尹云起伸出手把他往回拉。 他没什么防备,被她扯得踉跄,伏在她怀里。 萧初行有些意外,察觉她心情不太好,便顺着这个姿势,仰着头由下至上亲吻她。 尹云起任由他的唇贴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轻轻啄。 烛火将人勾出一层柔光,空气里盛着明晃晃的缱绻。 烛火微微跳动,萧初行的唇贴在她下颌上,柔软,温热,一下,又一下。 从尹云起的角度望过去,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样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吻她。 萧初行的吻已经落到她唇角。 尹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后颈的衣料。 他察觉到了,停下来,抬起眼看她,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忧,还有一点讨好。 “妻主?” 尹云起看着他。 他十四岁那年宁死不肯聘进尹府,后来为什么又肯了? 为什么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门婚事,安稳地做了原主身边的透明人,又在她穿来之后,毫无芥蒂地亲近她、依赖她、爱她? “妻主今日怎么了?”萧初行伸出手来,指尖抵在她眉间揉,“眉头皱成这样。” 兰时在试探她,孔蕴在警告她。 那个毒,那个死掉的少年,那个和萧初行跳出同一支舞的柳缚枝。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她不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阳谋,她见得多了。斗到最后,无非一条命罢了。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伏在她怀里的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也掺和进来? 他只是一个依附她而活的小男子,一个做什么都要请示她的小夫郎,一个会在她晚归时点着灯等她的傻孩子。 为什么要把他扯进这些肮脏事里? 是谁? 是谁在他身上下的毒? 是谁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谁把他推到她的面前,让她爱上他,再让她亲手去猜忌他、怀疑他、查问他? “妻主?”萧初行又唤了一声,“你是不是不高兴?” 尹云起回过神来。 他伏在她怀里,等她给他一个答案,等她说一句没事,然后他就能安心地笑起来,继续用那种软软的眼神看她。 “没有不高兴。”她摸摸他的发,道。 萧初行很乖巧,也不再问了:“那妻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太学呢。” * 太学今日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又都住了口,只拿眼睛瞟她。 她疑惑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冯佩贴过来:“你听说了吗?” “什么?” “周师。”冯佩说,“昨儿夜里,宫里的人便传了话,说让周师要入宫做男师,今日便走。” 今日便走,这么急。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冯佩看着她,“你和周师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他没提前告诉你?” “告诉了。”尹云起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皱着眉,思绪飘到那日,他跪在她面前。 是决绝没错,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决绝。 尹云起起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冯佩在后头喊,“下节是策论!” “马上回来。” 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藏书阁的门开着,里头却空荡荡的。 那个角落里的位置,桌案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尹云起站在那看了会。 “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是藏书阁的管事娘子。 “今儿一早,宫里就来人了。”管事娘子说,“周师便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托我跟你说一声,他会好好的。” * 二殿下府中,兰亭正在赏花,正是萧初行那日驻足欣赏的那丛月季。 他特意让人将它移到了厅前,一打眼就能瞧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周师来了。” 周照临行礼:“见过二殿下。” “不必多礼。”兰亭随手折了朵开得正好的月季,“来人,看茶。” “周师可知道我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 周照临已经换了宫制礼服,摇头道:“不知。” 兰亭笑了笑:“周师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与尹少君是什么关系?” 周照临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臣与尹少君,是太学里的师生关系。” “师生?”兰亭挑了挑眉,“可我怎么听说,尹少君待你,可不同呀。” “尹少君尊师重道,”周照临垂下眼,“而已。” 兰亭笑得身子都颤起来,伸手扶住桌案稳住身形:“周师,你当我是三岁小童,还是当太学的眼睛都是瞎的?” 兰亭往前倾了倾身,“你放心,我今日不是要将你为师不尊、男德不修、引诱有夫之妇这点事抖落出去的。” 第59章 秘密 周照临对上兰亭的目光。 他笑意盈盈的, 看起来满是善意。 “周师不必防备我。我与尹少君无冤无仇,只是想多知道些她的事罢了。” “殿下为何想知道她的事?” 兰亭把那朵月季别在周照临耳边,目光从上到下,从脸到手, 仔细打量他。 “真好看, 尹少君会喜欢的。” 一只落进网里的蝴蝶,挣扎也好, 不挣扎也好, 都是好看的。 “二殿下想怎样?” “周师这话好没道理,我能怎样?你是三弟看中的人,又不是我看中的。我不过是想帮帮你。” 周照临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兰亭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笑得更深了些。 “否则的话, 你是比得过她年少结发的正夫、身份贵重的皇三子, 还是年轻貌美的柳升卿?” * 尹云起从太学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回自己院里,而是径直往正院去。 尹昇果然又在书房里看公文, 见她进来也没放下笔,只略微抬了点头看她。 “怎么了?”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母亲, 我想入仕。” 尹昇挑了挑眉,又看她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 只道:“果真是长大了。” 她扬声唤林管事进来:“去, 把少君的书箱拿到我书房来。”又转头对尹云起说,“既想好了,便从今日起, 你跟着我学。” 接下来的日子,尹云起过得挺充实。 尹昇上朝,她便去上学,卡着母亲回府的点放学回家,再到尹昇的书房里写作业。 尹昇也是科举入仕,对春闱有些心得,便拿了些朝中的旧卷给尹云起看,在她困惑时提点一番。 “策论的关键在于你要有自己的见解,朝廷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尹云起学得认真,复盘总结也认真。 她本就聪明,再加上有一对一指导,进步飞快。 这日夜里,尹昇看完她新写的文章,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 尹昇把纸张放下,看着她:“云起,你有话没告诉母亲吧。” 尹云起嗫嚅,不知怎么开口。 尹昇见她如此,露了点笑意:“你很聪明,但母亲总归是母亲,我看得出,你很着急。只是不知道,我们云起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你长大了,能自个儿撑起门楣是好事,我想,我是该放手让你去搏。女儿家前途无量,总在母亲庇佑下自然是不成的。” 她似乎叹了声,然后伸出手,替尹云起理了理写字弄乱的袖口,“去吧。” 尹云起从正院出来,林管事亲自送她回去,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尹昇向来是不会做这种亲昵举动的人,她们之间,更多是教导与受教、吩咐与执行。 或许世界上真有母女连心,她说出口亦或是说不出口的话,尹云起都明白了。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去闯你的前程。母亲在这里,母亲看着你。 她的眼睛被月光刺得想流泪,略微偏头,不想让林管事瞧见。 林管事也没回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稍稍放慢了步子。 从正院回少君院里这条路,少君从分院别居起,只怕走过千百回了,主君从未特意吩咐过要送。 今日却说了,理了袖口还不肯松手似的。 她跟在主君身边几十年,何时见过主君对谁这样?只怕最得宠的芙蓉小郎也没见过。 也对,女儿和侍郎怎么能相提并论。 林管事想着,笑意便从嘴角漫到了眼角。 偏生她还不能笑出声来,只能抿着嘴,让那笑意在脸上悄悄地漾开。 脑袋后头传来尹云起的声音:“林管事笑什么?” 林管事一怔。这孩子,走在她后头,怎的还瞧见了? 她回过头,尹云起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双眼睛被灯笼映着光。 “少君看错了。”林管事说,“我没笑呢。” 她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主君那个人,说不出太软的话,也没得一颗软心去做太软的事。 家中只少君一个孩子,旁支曾说送个男孩养在府中,也算作主君膝下男儿,以便联姻交际之用。 主君连那孩子面都没见,只言男儿无用,差人送了回去。 灯笼晃了晃,前头就是少君的院子了。 她在院门口停下步子,等尹云起走到跟前,才把手里的灯笼递过去:“少君,到了。” 尹云起接过灯笼,看着她。 林管事垂着眼,面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只嘴角还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 尹云起忽然又问:“林管事在笑什么?” 林管事没回答,只往正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少君往后就知道了。” 她说完,行了礼,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回去。 尹云起站在院门口,提着灯笼看她走远,推开院门进去了。 已经很晚了,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萧初行果然还没睡,在床边等她。 “怎么不先睡?” “我等妻主。今日累吗?” 尹云起摇头,萧初行看出她心情很好,便也笑起来。 她不知道他笑什么,便偷袭挠他痒痒,两个人闹作一团,闹完了,她很骄傲的模样:“母亲夸我长大了,可以自己去闯前程。” 萧初行超配合,“哇”一声,道:“那真好。何况妻主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飞出去的。” “你呢?” “我?”萧初行眨眨眼,“我是妻主的人,自然是妻主飞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尹云起点头应下,很认真。 萧初行把头埋进她肩窝:“妻主最好了。” 尹云起豪迈地拍拍他的背:“这么相信我?” 萧初行没抬头:“妻主本来就很努力,我们都看得到。从前周师还追到家里来送” 他话没讲完,因为尹云起把他头按得更紧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怕真捂坏了他,她拎起他脑袋看,却见他眉眼弯弯,竟是在笑。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 太学里已经开始倒计时,学子们一个个都绷紧了弦。 尹云起反倒放松下来。该学的都学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不过是临场发挥。 科考倒计时一旬时,她和萧初行分房而居。 他便一头扎进厨房,变着法儿给尹云起做吃的,补脑的、明目的、安神的,一样样需得色香味俱全,才能端到她面前。 尹云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冯佩最近有没有送梅子来?” 萧初行点头:“我收下了。妻主桌案上的是换好的。” 尹云起把汤药放到一边:“难为冯府天天做这梅子了,冯大人竟也不嫌烦。” 萧初行想了想:“冯大人只冯少君一个孩子,又是科考在即,她想吃,自然没有不许的。” 尹云起若有所思,独子 她忽然问:“初行,你上次给我跳的舞,是在哪里学的?” 萧初行的手停了一下,有些羞:“妻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尹云起已经读书读成了坐怀不乱真君子,只道:“你那日跳得那样好,我想知道是谁教的。” “是家里的舞郎教的。妻主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男儿们从小都要学些技艺,将来好伺候妻主。” “那舞郎已经离开了?” “嗯?”萧初行睁大眼睛,可怜巴巴,“我已经出师了。” 尹云起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初行“嗷”一声,得知自己误会后更羞了:“没有离开,只不过我现在不能带你去。” 尹云起心知肚明定是科举的缘故,但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追问道:“那他不会离开吗?” “怎么可能离开?他是我阿爹啊。” * 春闱这日,尹云起早早被叫起来。 萧初行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早膳、考篮、换洗的衣裳等一应用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马车在门口等着,尹云起上了车,掀开车帘,看见萧初行站在府门口,正望着她。 晨雾还没散尽,他站在朦胧的光里,朝她挥手。 尹云起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往贡院的方向去。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一个个往里走。搜身的嬷嬷面无表情,翻得仔细,连发髻都要拆开来看。 尹云起排着队,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号舍很小,一人宽,两人长,一张矮几,一个蒲团。尹云起把考篮放下,盘腿坐在蒲团上,等着开考。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考试一场接一场,考得人筋疲力尽。 最后一场考完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尹云起提着考篮从贡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尹昇站在最前面,见她出来,往前凑了些。 上下打量女儿一遍,见她既没缺胳膊少腿,精神状态也还挺好,点头:“回家吧。” 马车往尹府走,尹云起靠在车壁上,累得不想说话。 尹昇也不过问她答得如何,只说:“辛苦了这些时日,回去好生歇着。”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尹昇在她后头下,尹云起抬手接她。 一落地瞧见女儿那正夫眼巴巴站在门房望着,便自己转了个身,打算从小道绕一绕。 “妻主——” 水芙蓉的声音,尹昇回过头去。原是他来晚一步,此刻也眼巴巴瞧着她。 尹云起“噗嗤”笑出声来,拉着萧初行跑了。 小辈们都走了,水芙蓉更无需端着了,追上来挽她的手臂:“云起考试这几日,妻主四处打点,忙累了吧。不如去芙蓉院里,芙蓉给妻主好生按按。” 尹云起真是累到了,瘫在小榻上不肯动,还要拽着萧初行,也不许他走。 听雨和西洲对视一眼,熟练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萧初行躺在她旁边,侧过身和她面对面。 尹云起看着他,笑了下:“你好漂亮。” 萧初行更贴近她一些:“特意为妻主打扮的呢,里面还有更漂亮的,妻主要不要看?” 他外袍里面什么都没穿。许是觉得她喜欢,他又在腰间系了那串小金铃。 他翻了个身,撑在她身上,低头看她。 “妻主考完了,”他的手指勾着她的衣带,慢慢解开,“该陪我了。” 金铃响得细碎,像是春日里第一场雨。 他俯下身来,从锁骨到颈侧,从颈侧到耳垂,每一处都照顾到,又每一处都不肯久留。 尹云起躺着,由着他折腾。 科考这许多日,她确实累,可此刻只剩下爱人柔软又温热的身体,那点累便散了大半。 “妻主,”他哑声说,“你想不想我?” 尹云起抬手,抚上他的脸,那张乖巧的脸此时难得露出了些攻击性。 她没有说话,只是掌心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最后落在他胸膛上。五指微张,抵住那片温热。 她稍稍用力,掌心下压。 萧初行紧绷的肌肉微微陷下去,柔韧的触感从指缝间溢出来,底下是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皮肉撞进她掌心。 不知是谁先靠近,二人的唇瓣相贴。谁都不用回答了,金铃急促的响声代表你我的心。 叮铃声里,尹云起忽然又问:“初行,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吗?” 萧初行的动作顿了顿,他撑起身,低头看她,眼底的情欲还未散去,多了几分幽深的意味。 “妻主,”他带着点委屈,“是初行伺候得不好吗?” 他的腰往下沉了沉,金铃声细碎了些。 “妻主竟还有心思想别的。”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是初行不够卖力,还是——” 他的吻落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妻主嫌我太规矩了?” 尹云起呼吸一滞,偏过头想看他,却被他扳回下巴,吻得更深。 金铃响得愈发急了,叮叮当当。尹云起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抵住他的肩,想推开些。 他倒是顺势松开了她的唇,却没有退开,只是稍稍抬起脸,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妻主想知道秘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干净又温驯,“那妻主可要想好了,有些秘密,知道了,可就甩不掉我了。” 尹云起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谁说要甩掉你了?” 她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金铃又是一阵乱响,这回轮到他仰面躺着,衣衫散乱,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却又很快弯起唇角,乖顺地看着她。 尹云起伸手拨了拨他腰间的金铃。 她俯下身,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贴着他的唇,咬了下他的嘴角:“不乖。” “妻主问什么,初行就要答什么。” 她的嗓音低得像蛊惑。 “宝宝,你有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女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母亲的认可! 煮大锅饭(bushi 的卿卿快回来了 第60章 疯子 萧初行觉得有什么酸涩又滚烫的东西从五脏六腑往上涌。 “妻主” 他哑着嗓子唤她, 情欲与委屈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揉软了,瞧着属实可怜。 尹云起没理会他的撒娇,手指沿着他锁骨往下滑, 划过胸膛、腰腹, 最后停在金铃的系绳上。 萧初行的腰往上抬了抬,本能想贴近她。铃铛急促地响了一声, 却被她按住胯骨, 不留情地压了回去。 “不许动,坏孩子。” 尹云起俯下身,咬住他的锁骨, 牙齿陷进皮肉里, 是真的用了力。 萧初行闷哼一声, 脖子后仰。她能感觉到他疼得绷紧了身体,却一动不动。 她松开牙齿,舌尖舔过那道深深的牙印。 萧初行眼眶都有些红了, 不知是委屈的还是憋的。 “说一点,奖励一点。” 萧初行开口, 声音有些飘忽:“我、我那时候, 快要死了。” 尹云起的动作顿了一下。 短短的半秒钟不到, 他便敏锐察觉到,有些慌张地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妻主” 她在他心口的位置落下一个吻。萧初行攥着她的手腕, 闭了闭眼继续说。 “我以为, 死了就解脱了。聘到尹府, 只会牵连更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尹云起的吻便顺着他的胸口往下,一下一下, 像奖励,也像安抚。 “没死成。”萧初行松开她被攥红的可怜的手腕,有些难耐地插进她的发间,“那些人不会让我死的。” 尹云起抬起头看他。 “妻主,我那时候好疼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水汽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 她往上挪动一些,吻住他的唇。缠绵而温柔的一个吻,不带任何惩罚的意味。 萧初行觉得,好像真的把他那些隐蔽的疼都带走了。 “然后我想,既然死不了,那就闹大一点,闹到他们不敢轻易动我,闹到有人能救我。所以后来,我同意了婚约。” “所以你一开始是要算计尹府?” 萧初行眨了眨眼,乖顺的表情里透出一点心虚:“一点点。” 难怪从前荀期的反派名单里有他。 尹云起有些想笑,张嘴咬了一口他的胸肌。 萧初行被刺激地挺了下,像是想要再献上去。 “妻主生气了吗?” 他的手攀上她的后颈,哑着气呢喃。 “阿起叫我宝宝,宝宝最听妈妈的话,所以才都说出口的。” 他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张着喘气。 偏偏这副模样还要叫她妈妈——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混账叫法。 尹云起没应声,手掌沿着他的腰侧往下滑。 萧初行哼唧一声,又往上抬了抬腰。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他的臀。部,萧初行一抖,金铃叮铃啷当地响了好几声,白净的皮肉立刻泛了浅红。 “既然如此,初行自己说,不听话的宝宝该不该罚?” “该罚,该罚。”他喘着气,声音都碎成了好几截,“妻主罚我,阿起罚我。” 窗外的月色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 春闱放榜这日,天还没亮,尹府上下早早都醒了。 唯独当事人尹云起,依旧安安稳稳地赖在榻上。 一则这些日子养尊处优,早已不惯早起;二则这几日与萧初行闹得厉害,实在懒得起身。 “还早呢,再睡片刻” “不早了。” 萧初行见她眼一闭便要再度睡去,无奈将人带被一同揽起,替她穿衣,“听雨说外头已有动静,报喜的人怕是快到府门前了。妻主,伸手。” 两人刚整理妥当,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喜的脚步声。 “少君!少君!” 西洲从院门外一路奔来,连带着院中伺候的婢子隶子都跟着喜气洋洋地高声道:“中了!少君中了!” 她跑近了些,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清了清嗓子,学着报录官的腔调。 “新科进士放榜——尹云起,二甲第三十七名,赐进士出身!” 萧初行弯着眼睛福下去:“恭喜妻主,贺喜妻主。” 尹云起也笑了:“赏。” 满院子便热闹开了。 “恭喜少君高中!” “少君文曲星下凡!” 叽叽喳喳的吉祥话变着法儿说,尹云起大手一挥:“赏!都赏!” 萧初行拿出早就备好的银锞子,让听雨散下去。 待都领了赏银,西洲才道:“报喜的人已经在正院了,主君让少君过去呢。” 前厅里,尹昇正和几个报喜的官差说话。见她来了,那几个官差便堆起笑脸,一叠声地道喜。 尹云起也笑着道谢,尹昇让人封了赏钱送走她们。 “不错,一甲由帝上亲自授官,二甲三甲皆归吏部分配。已经打点好了,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尹昇看了她一眼,“这几日会有许多人来贺,孰亲孰疏,你心里要有个数。” 尹云起点头。 尹昇又说:“萧氏那边,你也得去一趟,到底是你正夫的母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母亲说得是。我正想着,明日便去萧府拜谢。” 翌日,尹云起备了厚礼,带着萧初行往萧府去。 沈主公身边的公公早就在门房等着了,见了她们,忙不迭迎上来,连声贺子妻高中之喜。 西洲便给他们递了赏银。 尹云起被引着往里走,萧母萧父站在正厅门口。 她行礼问安,萧大人伸手扶她:“恭喜子妻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这傻男儿能有贤妻如此,实乃大幸呐!” 萧遥也对她行礼:“恭喜阿姐高中!” 她拉着尹云起的手往里走,萧初行站到沈主公身边。 众人到厅内坐下讲话,萧遥年纪小些,看尹云起的目光都带着崇拜。 “子妻寒窗苦读,实在辛苦了。初行有没有照顾好你?” 沈主公讲这话前早在自家男儿和子妻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都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心下有了数。 “初行很好,劳父亲挂念。” 沈主公满意点点头,想来那册子真发挥了作用。 说话间,下人来回话,说宴席已备好。 饭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萧遥挨着尹云起坐,叽叽喳喳问了不少考场的事。 尹云起一一答了,偶尔问几句她功课如何,萧遥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阿兄如今可是好了,阿姐这般好妻主,满凤陵也难寻第二个。”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沈主公留她们喝茶说话,开口挽留:“今晚就歇在府里吧?你们成婚这些日子,初行还没在家住过呢。” 萧遥可乐意了,赶紧道:“是啊阿姐,今夜住下吧。” 正合她意,尹云起点头:“那就叨扰母父了。” 院子果然是日日都收拾的,干净整齐,只是同尹云起的院子比起来要小得多。 伺候的人退下后,萧初行站在屋里,有些怔怔地环顾四周。 尹云起知道这是他的闺房,故意逗他:“不认得了?” 萧初行想起她的话,凑近些道:“妻主,我阿爹就在府里。” “关在后院西边的小院里,平日里不许人靠近。妻主若要亲自见他,便只能趁这个时候去。”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拉开房门,外头廊下便传来隶子说话的声音。 萧初行赶紧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瞧。 “有人守着。”他回头小声说。 尹云起也凑过去看。廊下站着两个萧府的隶子,正在说话,离房门不过十来步远。 “从小院后门走?” 萧初行摇头:“西洲被安排在厢房歇下,院里伺候的都是萧府的人,想必那里也有人。” 尹云起想了想,忽然弯了唇角,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桌椅碰撞的声音。离得近的隶子有些担心,却又摸不准这位子妻的性子,只好竖着耳朵仔细听。 然后听到了自家公子的哼唧:“妻主” 他和同伴都是尚未婚配的小郎,二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这” “走走走,站远些。” 两人赶紧往远处挪了好几大步,背对着房门,红着脸发誓,无论子妻和公子再闹出什么动静,只要没唤人就绝不回头。 屋里的两人见他们走远了,快速溜了出去。 夜色正好,月亮又圆又亮。萧初行对府里熟,带着她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院墙不高,但门上挂着锁。很明显,关押他的人不认为他有爬墙逃跑的能力。 “就是这儿?”尹云起问。 萧初行点头。两人等了等,没人过来。 尹云起带着萧初行爬树,然后跳进院子。 院子里荒草丛生,只有一间小屋,窗纸破了大半,里头也没有光。 尹云起看着那扇破败的窗,心里有些发紧。这地方偏僻成这样,院墙虽不高,但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你阿爹真的住这里?”她压低声音问。 萧初行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这里,但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 月光落下来,照得院子里荒草影子乱晃,那间小屋静静地立在那儿。 尹云起握紧他的手,带着他往窗边靠近。 没有灯,也没有一点声音,只能趁着月光视物。 她踮起脚,从破了的窗纸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没人。”她回头小声说。 萧初行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白,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那手枯瘦如柴,五指箕张,直直地抓向尹云起的脸。 尹云起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只手从她鼻尖擦过,带起一股腐旧的气味。 一张脸从窗户里探出来。 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空洞,却又死死地盯着她。 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舌头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尹云起的后背撞上萧初行,两人踉跄后退。 那只手还在往外伸,萧初行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悄悄把尹云起挡在身后。 那只手却停住了。 乱发后面,那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把头从窗户里缩了回去,又探出来,这回动作慢了很多。 乱发被拨开些,露出一张普通的脸。若非满是皱纹,又瘦得皮包骨头,只怕是扔在人群里就会找不出来的存在。 他看着萧初行。 萧初行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没有舌头的嘴咧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睛弯起来,挤出一脸的褶子。 他在对萧初行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 60-70 第61章 哑老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枯瘦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颤抖,像是在辨认什么。 萧初行站在原地,被那目光定住了。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那个称谓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其实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只是在七岁那年, 误闯进这个小院, 捡到了一本残破的舞谱。 后来他练不会那支舞,想来找人请教,却被嬷嬷拦住。嬷嬷说, 里头关着一个惹主君生气的小郎, 让他快走。 那是他唯一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小院里的人, 只以为是惹了母亲不快的一个阿爹。 可这个人原来是这样被关在这里,关成了这副模样。 萧初行的手被握紧了。 尹云起握着他的手,把他往后带了带, 自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和那张脸之间。 那只枯瘦的手还伸着, 越过她, 直直地指着她身后的萧初行。 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萧初行看见那滴泪,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前。 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 萧初行没有挣, 仔细看着那张脸。 那人张了张嘴, 黑洞洞的口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叫, 又像是哭。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地比划。 手指蜷起来又伸开,一下一下,像在跳什么。 萧初行看懂了,是那支舞。那支他小时候捡到谱子,练了千百遍也跳不好,后来在大宴上给母亲丢了脸的舞。 “你,是你写的谱子?” 那人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松开萧初行的袖子,两手一起比划。动作又快又乱,萧初行看不懂,回头看尹云起。 尹云起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皱着眉看窗户里的人。 萧初行心里有些慌乱,他骗了她。 妻主曾问过他,舞是在哪里学的,他说是自己琢磨的。可是不是的。 他又说是阿爹教的。可自始至终,没有人教过他跳这支舞。他练舞的时候,那个人被关在这个小院里,不知道他在练。 舞谱是有主人的,他未经人允许,就拿走了别人的东西,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在大宴上舞了它。 或许就是那次出头,他害了小院里的人,害了自己,还害了当时素未蒙面的尹云起。 那人还在比划。手舞足蹈的,越比越快,越比越急,像是要把十几年的话都在这一会儿说完。 “你——”萧初行开口,苦涩得厉害,“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叫我?我拿了就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我?”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喉咙,再指了指紧闭的院门。 他被关着,又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拿走那本谱子,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萧初行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也久违的越过破窗落在老人身上。 萧初行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点头。他知道,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拿走他谱子的孩子,那个被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过的孩子。 那人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指指萧初行,指指自己,然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怀抱的姿势——很小很小的怀抱,像是抱着一个婴儿。 萧初行愣住了。 尹云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往后缩了缩。 “别怕。”尹云起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这回他指的不是萧初行,而是自己的眼睛。 指指眼睛,指指窗外,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 尹云起看了片刻:“你想说,你看见过他?” 那人点头。 “他小时候?” 点头。 “他拿走那本谱子的时候?”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头。 不是那时候,更晚。更晚的时候 萧初行忽然开口:“你看着我长大的?” 那人点了点头。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精神好一些的时候,能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看见有限的院外,和一棵同样苍老的梅树。 偶尔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跑过,看见他摔倒又爬起来,看见好冷好冷的冬天,小小身影爬到梅树上摘最新鲜的梅蕊。 没有人陪他。 他被关着,那个孩子也被关着。 只不过他被关在小院里,那孩子被关在整个萧府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七八岁的模样。 然后有一天,那孩子跑进了他的院子,他又丑又脏,连自己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躲了起来。 后来那孩子又来过一次,隔着很远的地方被嬷嬷拦住,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不,不是最后一次。 那人看着尹云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抬起手,又快速比划起来,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尹云起看不太明白,侧过头去看萧初行。 “他说——有人来过,有人在他这里拿走过东西。是很久以前戴着帷帽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尹云起皱了皱眉。 那人又比划起来。 “那人和我长得很像。”萧初行脸色变了,“那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长大后的我。” 尹云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人被关得太久,对人的印象会习惯性往他熟悉的人身上贴近,所以并不一定是和萧初行长相相似。 难道是柳缚枝? 可柳缚枝的年纪和萧初行相仿,对不上老人口中的长大后的他。 那人和萧初行、和柳缚枝都有相似的地方 ——周怀安是怎么死的? ——中毒而亡。 ——你正夫从前,有没有中过这种毒? 青白的月光照下来,尹云起打了个冷战。 老人已经比划完了,手垂下来,搭在窗框上,浑浊的眼睛却还直直地望着萧初行。 “我们得走了。”尹云起说,“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 萧初行点头,正要转身,老人的手忽然又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初行回过头。 尹云起正要说什么,那人却忽然松开了萧初行的袖子,枯瘦的手转而探向他的颈间。 颈间一凉,那条他这次回家特意找出来带上的红绳,被拽断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系着玉佩的红绳,很久之前母亲赏给他的,出阁时又带去了尹府。这次回家收拾东西时正好翻到了,便戴在了脖子上。 尹云起往前迈了一步,把萧初行护到身后,目光落在那只攥着红绳的手上。 老人死死地攥着它,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可那张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 没有舌头的嘴咧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淌进黑洞洞的嘴里。可他还是在笑,笑得那样欢喜,那样满足,像是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初行。” 尹云起的眉头还在皱着,她看着那根被老人攥走的红绳,又看了看老人,然后目光落在萧初行脸上。 那根红绳是他的东西,如果被人看见在老人手里,萧府的人就会知道,他来过这个小院。 萧初行又去看窗户里的老人。 他已经把红绳从胸口拿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仔仔细细地看。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满足得近乎虔诚的神情。 似乎是担心尹云起或是萧初行会将它抢回去,他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牵着萧初行往院墙边走:“走吧。” 她让萧初行先爬上墙头,自己随后翻了上去。两人坐在墙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破败的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整个萧府一片银白。 回到院里时,廊下那两个隶子还远远站着,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两人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轻声上了床榻。 尹云起把萧初行用被子裹起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扯乱些,清了清嗓子。 “来人。” 没人来。 “来人——!” 尹云起超大一声喊出去,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隶子慌慌忙忙跑过来,隔着门问:“子妻有何吩咐?” 尹云起靠在床头,连被子带人抱在怀里,声音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备热水。”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稍微年长些的隶子应了声“是”,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 另一个隶子还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问:“子妻和公子可要用些点心?夜里饿着不好。” “不必,只要热水就好。” 那隶子应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萧初行从被子里探出头,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方才在外头跑了一圈,也不知有没有被人瞧见。 “妻主,”他小声说,“我脖子” 尹云起低头看他,脖子上确实有道红印,是老人用力拽去红绳留下的印记。 “还挺好,”她想了想,伸手拨开他的衣领,把那道印子露得更明显些,“让他们看看,咱们方才在做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子妻,热水备好了。” 尹云起应了一声,披上外裳让人进来:“明日都去找西洲领赏,就说子妻夸你们伺候的好。” 隶子们笑着道了谢,仿佛值夜都没那么痛苦了。 然后,两个隶子抬着浴桶进来,后面又跟了三个拎热水的,一趟一趟往里送。 方才问要不要点心的隶子走在最后,是第六个。 他手里捧着一叠干净巾帕,眼睛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床榻上的公子那边瞧。 萧初行正从被子里坐起来,衣领还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那道红印格外清晰。 隶子的脸更红了,赶紧垂下眼,把手里的巾帕放在桌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浴桶注满了热水,隶子们自觉退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不忘把门带上。 尹云起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回头冲萧初行招手:“过来。” 萧初行解了衣服跨进去,拉住她的手:“妻主一起?” 尹云起不觉得有什么,便也进去了。 浴桶是够一个成年人躺下的尺寸,此时两个人待在里面,倒也不算挤。 “妻主,那个人” 萧初行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垂下眼皮,轻声说,“算了,没什么。” 尹云起没追问,伸手拨了拨他额前湿了的碎发。 “等我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萧初行说:“很难的。他被关了那么多年,母亲不会放的。” 尹云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此时确实没有能力把他救出来。但只要人活得够久,待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没有得到答复,萧初行依旧凑过来贴贴她的面颊:“你真好。” 外头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那隶子红着脸退出去后,一直走到廊下才停下脚步。 他想起方才那一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小声念叨着,抬手捂住了脸。 可那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想起自己少时听老公公说过,妻夫之间的事,是极私密羞人的。 今夜可是他第一回 亲眼瞧见!公子那模样,分明是 他叹口气,有点羡慕。 男子这一辈子啊,生到富贵人家,是头一回投胎,聘个好妻主,是第二回 投胎。 还真是门学问。 公子头一回便能投在主君腹中,锦衣玉食长到这么大。 虽然从前听闻公子在尹府过得也不怎么样,可现在子妻仍旧待他那样好。夜里闹成这样还亲自去要热水,红印子都留下了也不遮掩,那是给公子做脸呢。 看来这世道,都是要攀附的,攀上了就是好命,攀不上就是命苦。 隶子站在月光底下,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是没那个福气了,只盼着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眼睛放亮点,投个好人家,最好还能是个女子身。 反正别像这辈子这样,站在廊下,瞧着别人的好命——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放过可怜的59章吧 第62章 重逢 荒芜的小院, 每日只有一个人会来。 送饭的隶子姓孙,是府里最下等的杂役。旁人都不愿接这差事,管事便干脆全派给他,每年给他加几十文钱。 “晦气。”孙隶子提着食盒, 一路骂骂咧咧。 “天天地往这鬼地方跑, 腿都跑细了。人家在公子院里伺候的,说句好话就能拿赏钱, 我偏偏伺候这个疯子!” 他推开院门:“吃饭了!” 里头没有动静。 孙隶子站在老远, 往窗户里探了探头,隐约看见一个人蜷在墙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听见我说话没有?”他敲了敲窗框, “老不死的, 成天就知道发呆。明明是从宫里出来的, 怎么半点皇侍的手段都没学到?” “上次那什么宴,人家虞皇侍,那是什么排场?当初管事让我来伺候你, 我还以为能学点东西,也能去主子面前露露脸, 混个侍郎主子当当!” 他啐了一口, 把食盒往窗台上一搁, 也不管人能不能拿到,转身就要走。 余光瞥见那人动了动, 把手里的东西举到眼前, 对着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孙隶子多看了一眼, 瞧见是根红绳,底下坠着块什么。 “哪儿来的东西?”他嘀咕了一句。 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贪婪,把红绳一把塞进黑洞洞的嘴里。 孙隶子被恶心到了:“谁他爹的要抢你一个疯子的东西?藏藏藏, 有什么好藏的!” 他叉着腰骂,忽然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五指哆嗦着去够那只食盒。 孙隶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屑地哼了声。 “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省得还连累别人受罪!” 那只手顿了顿,还是把食盒够了过去。 孙隶子靠在墙上,等里头吃完,好收了食盒回去交差。 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个不会还嘴的听众,“啧”了一声,“丑就算了,连个伺候人的本事都没学会,简直活该!” 里头没有声音,吃东西的动静也停了。 孙隶子等了等,又说,“你知道昨儿什么日子么?高中的子妻回来了!那阵仗,你是没看见,满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子院里那几个贱人,今儿一人得了一吊钱的赏,整整一吊钱!” 他越说越气,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头,“你当初要是有点本事,在主君面前得脸,公子兴许还能记得你。如今呢?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 “嗬。” 窗户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笑的声音。 孙隶子住了嘴,探头去看。 光从破窗纸里照进去,照见那个人正捧着一碗稀饭,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他哭得很安静,连肩膀都不抖,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落,落在碗里。 孙隶子头一回见他哭,迟疑了会:“哭什么哭,我又没说错什么。” 里头的人没有理他,把碗筷放回食盒里,又从窗户里推出来。 孙隶子伸手去接,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正是他塞进嘴里的那个红绳。 “哪儿来的好东西?”孙隶子嫌弃他,不愿碰,只凑近了些看。 红绳上头还系着一小块玉,他在管事女儿的脖子上也瞧见过类似的。 “别是从哪个小孩脖子上扯下来的。”他拎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把红绳攥得紧紧的,缩回窗户里,不给他看。 孙隶子骂骂咧咧走远了,“我要去告诉管事!打死了你,正好给我派个好差事。” * 萧府的传统是早膳各在各院里吃,并不讲究早起请安这些礼。 萧初行的院子久无人住人手不够,再加上沈主公很重视这顿早饭,便让人备好摆在小厅里。 “妻主今日可要回府?” 尹云起咬一口热乎的花卷:“回吧。你想午膳后回,还是晚膳后?” 萧初行还没来得及接话,西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君,少主公,柳家两位公子来了。” 尹云起一顿:“柳家?” “嫖钦将军的男儿和侄男,说是听闻少君高中,特来道贺。萧大人已经请到前厅了。” 前厅里,萧大人和沈主公正陪着客人说话。 柳升卿今日系了条红色发带,衬得整个人格外亮眼。 他正笑着答沈主公的话,一转眼瞧见正往厅前来的尹云起,话便断了。 沈主公还在等他的下文,他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地望过去。发带垂在肩侧,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姿势滑落一缕,他也不理。 “柳公子?”沈主公唤了一声。 柳升卿回过神来,笑意藏不住:“沈主公见谅,我方才走神了。” 沈主公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有些担心地看了眼跟在子妻身后的自家男儿,年轻人的心思,他哪里看不明白。 “子妻来了。”沈主公道,“柳家两位公子特意来给你道贺。” 尹云起进了厅,先给萧大人和沈主公问了安,这才转向他们。 柳升卿已经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好久不见。” 尹云起有些想笑。怎么去边陲见识了一番,回凤陵反而更像小狗了。 一旁坐着的萧遥听到这个称呼,眼睛都瞪圆了。看看柳升卿,又看看尹云起,一副被人抢了东西的震惊模样。 他怎么也叫姐姐!分明是她阿兄的妻主,是她萧府的子妻,那就是她的姐姐! 柳升卿注意到她,看过来:“你是萧小娘子?上回见你还是个小孩呢,长高了不少。” 萧遥不领情不想理人,萧初行语气温和:“阿遥,柳公子是客人。” 萧遥有些不情不愿,到底不愿意跟小男子计较,便开口:“柳公子好,”说完赶紧补一句,“是我的阿姐。” 这话说得孩子气,满厅的人都笑了。 柳缚枝今日倒是很规矩,笑得也含蓄,没坐,站在柳升卿身后半步。 尹云起这才注意到他,与上回相比,柳缚枝今日素净许多,发髻也梳得规整,显出几分乖顺。她有些意外,便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瞧见了他右边眼尾处一道淡淡的伤痕,已经结了痂,新生的肉泛着浅粉色,从眼尾斜斜地划向太阳穴,反倒让他和柳升卿的相似之处割裂开了。 沈主公也注意到了,关切地问:“这是伤了?” 柳缚枝抬起手碰了碰那道伤,看了柳升卿一眼,道:“不碍事的。” 沈主公摇头:“男儿家伤在脸上可怎么好?何况你还没出阁呢。” 柳缚枝又瞧了柳升卿一眼,像是迫于谁的威压不敢应似的。 柳升卿并不理睬他,转了头去瞧站在尹云起身边的萧初行:“萧少主公身子可大好了?我听说你病了许久,一直想来探望,又怕打扰。” “好多了。”萧初行笑了下,又往尹云起身侧靠了靠。 柳升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去看尹云起,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隶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大人!不好了!后头后头出事了!” 萧大人皱起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隶子浑身发抖,手指着后院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死、死了!那个疯子——吊死了!” 尹云起心里一沉。 柳升卿疑惑地问:“什么疯子?” 柳缚枝闻言,目光在尹云起和萧初行脸上转了一圈。 沈主公站起身,脸色铁青,斥到:“胡说八道什么!有客在此,容得了你在此胡闹!” 眼见主公要让人拖他出去,隶子只当自己说得不仔细,砰砰磕头:“是真的!后院管事的推开门就瞧见了,挂在梁上,已经没气了小的不敢胡说的,主公,小的不敢胡说” 厅里安静下来,沈主公脸都气黑了,萧大人倒像是有些茫然,坐着没动。 柳缚枝问道:“谁死了?出什么事了?” 萧遥盯着那个磕头的隶子,又看了看没什么反应的母亲,然后给了门口边婢子一个眼神。 婢子和萧大人身边的管事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捂了隶子的嘴,把人拖下去了。 柳升卿反应过来,站起身告辞,带着柳缚枝离开了。 * 后院乱成一团。萧大人和沈主公都说场景晦气,不让三个孩子去瞧,由萧遥陪着阿姐阿兄在府中暂歇。 “怎么死的?”萧大人指了孙隶子,“你说。” 孙隶子跪在地上,有些哆嗦:“隶子也不知道,推开门就瞧见了” “他哪来的绳子?” 这话有怀疑日日送饭的孙隶子意思,他顾不上别的,赶紧磕头。 “隶子早晨送饭时还好好的,但瞧见他手里攥着根红绳,底下还系着块玉,隶子问他哪儿来的,他不肯说。主君,他正是用那红绳吊死的!” 萧大人的眉头拧起来:“红绳?玉?” “隶子不知道是什么玉,管事——管事的女儿也有这种玉!” 内院管事赶紧跪下:“主君明察!这玉绳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各家孩子有的不少。” 萧大人沉默了半晌:“东西呢?” “还在他脖子上。”孙隶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卡得深,隶子怕、怕弄坏了,就没敢动” 萧大人走进去,院子里草已经被踩倒了。 那人身子已经僵了,吊在梁上,乱发遮着脸,看不清面目。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那根红绳勒进皮肉里,勒得太深,几乎看不见绳子,只看得见一道血肉模糊的沟。 底下坠着一小块玉,沾了血,垂在胸前,像是长在肉里似的。 第63章 小狗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腐旧的臭味, 混着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孙隶子跟在萧大人后面,头也不敢抬,听见主君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趟, 然后停住了。 “把东西取下来。” 管事硬着头皮上前, 用帕子垫着手,试图把那根红绳从勒痕里取出来。 皮肉已经和绳子黏在一起, 她扯了两下, 没扯动,反倒带下一块破皮。 “主君”管事把呕吐感硬生生压下去,“取不下来。” 萧大人走近几步, 低头看着那块沾血的玉。 玉很小, 成色也普通, 确实与管事说的一样,是市面上最寻常的那种。 “把绳子剪断。” 管事从袖中摸出把小剪子,贴着皮肉把红绳剪断。 萧大人伸出手, 管事便把玉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谁来过这里?” 孙隶子赶紧答:“只隶子早晨来送过饭, 别的人没来过。” “你可曾见过这块玉?” “隶子只远远瞧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问了他不肯说。” 萧大人没再问, 把玉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把人找块地埋了, 别声张。” 前厅里, 沈主公支开萧遥, 只留萧初行和尹云起坐着。 他脸色不太好:“不过是府里一个犯了错的旧人,想不开寻了短见。子妻不必放在心上。” 尹云起道:“父亲节哀。” 沈主公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萧初行身上。 萧初行低着头, 没看他。 “子妻今日辛苦了,府里忙乱,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尹云起站起身,萧初行便随着她离开了。 马车驶出萧府所在的街巷,尹云起朝外头看了一眼。 萧府的门房正在关门,像是要把里头的混乱和秘密一并关住。 路上穿过一条很热闹的长街,小贩叫卖,孩童嬉闹,丝竹绕耳。 尹云起掀开车帘,今日日头很好,整条街亮得有些晃眼。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萧初行正看她。 那块玉被老人拿走了,但他脖子上的红印还在,衬着白皙的皮肤,挺显眼的。 “还疼么?”她问。 萧初行摇摇头,抬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尹云起和那老人本不相识,但活生生的人骤然死去,终究让她心里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探身抱了他一下。 这世道热闹得很,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欢喜,有人哭泣。 或许拥抱比言语更有力量,萧初行平静了些,反应过来:“妻主,我们是不是不回家了?” “我去嫖钦将军府,车夫会送你回家。” * 柳府的门房认得尹云起,这次没拦她。 李主公今日出门了,柳升卿的小院在府邸东边,婢子便直接引着她往那边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柳缚枝的声音。 “何必如此?我不过是赴了尹府的宴,表兄便这般不依不饶。若我真与尹少君做了什么事,表兄岂不是还要杀了我?” 引路的婢子也有些尴尬,正要出声通报,院门却从里头推开了。 柳缚枝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泪,眼尾那道新伤显得更惹眼。看见尹云起,他的眼泪止住,转为轻微的抽噎。 “尹少君来了,”他侧身,“表兄正在气头上。” 尹云起没动,仔细看了看柳缚枝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伤口不深,好好护理应该不会留疤。 “尹少君?”柳缚枝又唤了一声,“表兄他——” “让开。” 柳缚枝一怔,眼泪还挂在睫上,人却已经退开了。 尹云起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 院子里,柳升卿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还没收住,看见是她,眼神飘向她身后。 “别看了,”尹云起道,“你表弟在外面罚站呢。” 柳升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的东西往袖子里一塞:“哼,活该!” 边陲的风沙到底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瘦是瘦了些,下颌线比从前更利落。 尹云起:“柳小公子从边陲回来,脾气反倒更大了些。” 柳升卿往前走了几步,停到她面前:“姐姐,我错了。” 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姐姐来柳府做什么?” 尹云起也顺着他:“萧府出了事,你和柳缚枝走得急,我来看看。” “姐姐放心。”他放下心来,声音也软了,“战场上日日都有人伤亡,吓不着我的。” 尹云起点头,问:“他脸怎么了?” 柳升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 “我说他。”尹云起偏了偏头,示意院外,“他眼尾那道伤,是你弄的?” 柳升卿的手顿了下,慢慢放下来。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他该的。”他显然不愿意提及这个,闷闷的。 尹云起挑眉看他。 柳升卿被她这一眼看得气势矮了三分,还是觉得自己冤枉:“姐姐你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无非是来我尹府赴宴。”尹云起道,“怎么,柳家还有不许未出阁的小郎相看的规矩?” 柳升卿又急又气:“不是的!姐姐君子之心,不肯用恶意揣测他,可他去尹府不是为了相看!” “是吗?”尹云起凑近他一些,“那升卿告诉我,他来尹府是为了什么?” 她的套问实在不高明,可对柳升卿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耳朵尖泛上一点红:“姐姐” “嗯?”尹云起没退开,“升卿不肯告诉姐姐?” 柳升卿被她这一声唤得脑袋都懵懵的。 “他对姐姐别有用心。他特意打听过,知道姐姐今日会去萧府,这才故意带着消息来试探我。” 尹云起“嗯”了一声:“然后呢?” 柳升卿抬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然后我说他那日去尹府赴宴定也是别有用心,藏着招儿损人利己,他非要和我争,我这才生气了。姐姐信我吗?” “你是与他动了手,还是动了兵器?” 他垂下眼:“动了匕首。” “伤在脸上,你是冲着他命去的?” “不是!”柳升卿急急抬头,“我就是想吓唬他说实话,他躲的时候自己撞上来的,我没想——” 他说到一半,看见尹云起的表情,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心虚的:“姐姐我错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 “你傻不傻?这才刚从边陲回来,本就是不合规的事,正是该谨慎的时候。你若真把他伤了残了,嫖钦将军再怎么疼你,能护得住你?” 柳升卿不说话了,垂着头站在那里。尹云起看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重话。 “好了好了,你也别与他生气了。他那日确实在我面前演了出戏,不过学你学得不像,还被我揍了。” 柳升卿惊讶地张大眼睛:“姐姐打他了?” “嗯。” “也打的脸?哪边呢?” “不记得了,也许是右边吧。” 柳升卿弯着眼睛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皱起眉:“他怎么配被姐姐打?这样的先告状的大恶人,该被卖到玉郎轩去。” “嗯?”尹云起退开半步,“他告状?说了什么?” “他”柳升卿咬了咬牙,“他说萧初行快不行了,姐姐与他不过是表面妻夫,那诗会实则是尹家为姐姐招续弦的宴会。” “升卿,”她又唤了一声,带着笑意,“你这是替萧初行不平?” “我才没有替他不平!”柳升卿立刻否认,“我是不喜欢他那样说姐姐。” “好吧好吧,”尹云起不再逗他,“我知道了。” 柳升卿看她一眼,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你方才攥着什么东西往袖子里塞呢?我可看见了。” 柳升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 绿塞子的,是伤药。 尹云起伸手。 柳升卿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心如止水的脸,乖乖把瓷瓶放进她掌心,然后很自觉地开始解衣领。 院门外,柳缚枝还站着。 他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只觉得尹云起进去了,柳升卿就该更得意了。 他垂着眼,手指慢慢抚上眼尾那道疤。 新生的肉还痒着,一碰就疼。 里头传来柳升卿一声低低的“嘶”,然后是尹云起的声音,不真切,但听起来像在哄人。 柳升卿偏着头让她看肩上的伤,上回牌位砸的那处已经好全了,倒是添了几道新的,有擦伤,甚至还有刀痕。 尹云起问:“你这是受了重伤,嫖钦将军才送你回来的?” “不要紧的,有姐姐给我上药,我不会死的。”柳升卿侧过脸看她,“萧府出了什么事?” 尹云起把药粉洒上去:“府里的事,不便与外男说。” “原来于姐姐而言我是外男。” 柳升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肩膀塌下来一点:“我知道了。” 尹云起把瓶塞盖好,塞回他手里:“你知道什么了?” “姐姐跟我生分了。” 尹云起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有些好笑:“我说错了?既不是弟弟,也不是夫郎,难道算不得外男?” 柳升卿反驳:“那夜祠堂明明” 尹云起赶紧打断他:“萧府的人是怎么死的还没查清楚,萧大人和沈主公压着消息,你和你表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记住了?” “还有,”尹云起站起来要走,“你表弟的事,你自己处置。但别再动刀子,伤在脸上,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那要是他又来找姐姐呢?” 尹云起看了他一眼。 柳升卿被这一眼看得更委屈了:“他不止学我,还从小装柔弱扮可怜,博我母亲心疼,现在还要和我抢姐姐。” 见尹云起往外走,他追上来两步:“姐姐!” 尹云起在院门口停下,侧过脸看他。 柳升卿站在院中,红色发带垂在肩侧,衣裳还没系好,露出一小截锁骨,更像没人要的小狗了。 柳缚枝还站在院门外,见她们俩遥遥对视,他开口,听起来也很委屈:“尹少君这就走了?” 尹云起转头去看他,这一眼和她平时对人的态度不同,凶得很。 柳缚枝有些不自在,委屈都忘了装。 “伤不深,好好养着。” 她的视线扫过他眼尾那道还没消肿的疤。 “不过你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下次若再往刀口上撞,我就帮你找个好去处。玉郎轩的管事是个识货的,专收你这样漂亮的小郎。” 尹云起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然你表兄给你求情,我也不好驳他面子,只好让人给你留个雅间,不必接那些粗鄙的散客。”——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也更 第64章 司事 吏部的公文来得很快。任户部司事, 从七品,掌户籍、田赋之稽核。不是大官,却是实打实的实职。 “明日便要去报到,换了官服, 便是朝廷命官, 在部里说话做事,多听少言。”尹昇将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搁在案上, “也不必太过紧张,户部令是你故友冯佩的母亲冯春庭,你也见过的。” 户部衙门在凤陵南, 尹云起身着新制的官服, 门房引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仪门, 到了办事处。 “这便是司事们办公的地方。”门房指了指南面那间正房,“冯大人在那边,您先去见过, 再给您安排差事。” 尹云起道了谢,往正房去。 冯春庭正伏案批公文, 听见通报抬起头来:“尹司事来了。” 尹云起行礼问安, 冯春庭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你与佩儿同窗,又是同科进士, 到了我这里, 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她说着, 从案上抽出一叠公文,递给尹云起:“这是今年凤陵周边几个县的田赋册子,你拿去核一核。” 尹云起双手接过, 冯春庭又道,“户部的事,无非是算清记明查实。你年轻,便先跟着老司事们学,不必急于求成。” “谢大人指点。” 冯春庭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去吧。” 尹云起抱着那叠册子退出来,往南面的办事房去。 只剩吴忠吴司事身边还有一个没堆文书的空位,尹云起便坐到那位置。 吴忠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书,这才抬头看她。 尹云起对她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忠就重新低下了头。 吴忠的态度冷淡,尹云起只好说了声“叨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那叠田赋册子。 户部的文书比她想象中要琐碎,田亩、税银、人口各数,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 午膳时间,同僚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没人来叫她。尹云起的文书还没看完,便拿出萧初行给她备的点心,就着茶水吃了几块。 吴忠从她身边经过,瞥见她手里的点心:“尹司事不去膳堂?” 尹云起这次学聪明了,只抬头,没笑:“吴司事吃一块吗?” 吴忠好像有点无语,转身出去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快些,尹云起渐渐摸清了些门道,核对的效率高了不少。 快下衙时,冯春庭又让人来叫了她一次,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将今年春闱新进士的名单誊抄一份送去吏部。 尹云起把长长的名单翻开看了看,是今年新科进士的名字、籍贯、名次和任派地,没什么奇怪之处。 今日不必加班,同僚们都按时下了班,只剩加了新任务的尹云起和同桌吴忠还在办事处。 吴忠开口:“尹司事。” “嗯?” “凤陵周边这几个县的田赋,历年都有出入,你核的时候留意些。” 这是实话,这些田赋册子确实有问题,虽不是大问题,都是一些细微的出入。若是一处两处,许是笔误,可连着几个县都有类似的毛病,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尹云起求知若渴:“确实对不上。请问这些册子,往年是谁核的?” 吴忠没什么表情:“我。” “那——” “我核的时候,这些出入就在了。”吴忠打断她,“我报上去,上面说无妨,不必深究。” 她转过头看着尹云起,“尹司事若不明白,可回家问尹大人。” 这话藏着刺,尹云起有些疑惑,到底只问了公事:“吴司事的意思是,这些出入是上面默许的?” 吴忠重新低下头:“我没这个意思。” “吴司事在户部多少年了?” “四年。” “四年都在核这些册子?” 吴忠脸色更冷了:“尹司事究竟想问什么?” 尹云起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想多了解些部里的事,吴司事是前辈,我这才多请教了些。” 吴忠沉默了一会儿:“嗯。” 外面有人通报:“尹司事,有人找。” 尹云起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出了户部大门,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街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周照临的脸。 尹云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上了马车。 马车里逼仄,周照临往里侧让了让,尹云起便在他身边坐下。 小顺子坐在角落里盯着她们看,十分严肃认真。 尹云起暂且没管人形摄像头。周照临瘦了,官服穿在身上,肩线处空落落的。 她叹了口气,这才进宫多少时日,怎么比从边陲回来的柳升卿还瘦得多些。 “三殿下让我来贺你。高中进士,又入了户部,双喜临门。”周照临从身侧取出一只锦盒,递过来,“这是三殿下的贺礼。” 尹云起接过,没有打开,只搁在一旁。 “你瘦了。”尹云起说,“三殿下有没有欺负你?” 他不答,尹云起便转过头去看小顺子。 小顺子正襟危坐,尹云起唤他:“小顺子。” “隶子在。” “你出去等。” 小顺子摇头:“殿下吩咐过,周公子是宫中男师,不得与外人独处。”他还补充,“您也算外人。” 尹云起知道这隶子是个认死理的,也没跟他争执,好在她今日带了认命文书,便取出来搁在膝上。 “小顺子,”她耍一点新官上任的官威,“你瞧这是什么。” 小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当然是认得字的,皇男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从小跟着上男学,自然多少识得几个。 那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户部司事尹云起”,底下还加盖了吏部的朱红大印。 小顺子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殿下说了” 尹云起止住他的话:“本官要与三殿下男师周照临商议公务,你在这里不合规矩。” 小顺子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一招。 尹云起把公文又往前递了递:“闲杂人等回避。”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跑到外头去了。 周照临被她一番行为惹得弯了眉眼,尹云起回头正好发现。 “你笑我呢?” 她凑近他一些,抬手戳上他因笑起来而饱满一些的脸颊。 “是笑你。”他低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敢烧三殿下的隶子。” “小顺子不好用,”她还挺理直气壮,“他碍事。” “碍什么事?” 这话问得暧昧,尹云起的手指还贴在他脸颊上,周照临也没有后退。 “你瘦了很多。”她又说了一遍,“宫里是不是很苦?” 周照临握住她的手腕:“还好。” “骗人。” 尹云起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摁了一下。 “我在宫里这些时日,才听闻冷宫中还有个虞皇侍,从前也颇得帝上宠爱,二十年前一朝被废,在冷宫中被关到了现在。” 又是关? 尹云起皱了皱眉:“两位虞皇侍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有的,大虞皇侍是小虞皇侍的小舅。” 周照临边说边在她手心里点头。 尹云起的拇指从他的颧骨滑到嘴角,在那道薄薄的唇线上停住,贴近他呢喃:“周师真厉害。” “尹司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冯春庭叫的、吴忠叫的,全然不是一个味道。 她不该凑这么近的,两个人膝碰着膝,她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小顺子坐在车外头,帘子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漏进来一线光,恰好落在周照临的喉结上。 “怎么?” “你现在是当官的人了,让人看见不好。” “没有人会看见。”她说,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小顺子守着呢。” 周照临有些脸红,却也没躲,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同她讲外面还有人。 尹云起听见自己的心跳,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好漂亮,好想亲。 这么想,于是便也这么做了。 她重新靠近,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轻轻的,给他留一点拒绝的营地。 周照临却误解了她的好意,似是担心她又要离开,迎上去追她的唇。 他吻人的方式跟他的性子一样,起初是克制的,后来便有些不管不顾。 尹云起被他带得往前倾,一只手撑在他肩头,潮湿的、急促的呼吸交叠在狭窄的车厢里。 马车里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人挤在一处,膝盖抵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 尹云起偏了偏头,想喘口气,周照临便顺着她的嘴角吻到脸颊,又吻到耳垂。 “照临” 她小声叫他,往后退开一点,喘了口气。 “快起来,小顺子要进来了。” “他不会。你说过的,你是官,他不敢。” 尹云起笑了声:“我那是唬他的。” 周照临没动,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不重,仅仅只是牙齿碰到皮肤的程度。 “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名分?” 尹云起张了张嘴。 他又咬了一口。 “名分的事——” 再咬一口。 尹云起偏开脸不让他咬了:“你什么时候能出宫?” “休沐日。” “哪一天?” “后天。” 她弯了眉眼:“我去找你。” 马车外头,小顺子已经百无聊赖到数地上的蚂蚁。 他挠了挠头。这尹司事新官上任,有这么多公务好商议的? 小顺子叹了口气,回去怕是又要被殿下骂了。 他做了些心理准备,道:“周公子,该回宫了,晚了殿下要问的。” 尹云起拿起那只锦盒,小声说:“你去查一查,大虞皇侍会不会舞,还有二十年前,他身边宫人出宫后的去向。”——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俺迟到了(っc) 今天再更两章好不好 第65章 孩子 小顺子见尹云起终于出来, 松了口气。 “好了,替我多谢你家殿下,”她清了清嗓子,“就说我很喜欢。” 小顺子应了一声, 赶着马车走了。 尹云起转身往刑部去, 刑部衙门规制与户部相仿,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尹云起站在刑部门外, 没有贸然进去, 往门房那儿递了个名帖:“烦请通传冯司事。” 门房接过名帖,倒也客气,很快便通传去了。 不多时, 冯佩便从仪门后头小跑着出来:“你怎么来了?这才头一天当差, 就敢到处乱跑?” 尹云起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公事。” 冯佩凑过来看, 尹云起把那叠进士名单递给她:“这上面的名字,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冯佩接过去翻了翻,又翻回来, 指着其中一行,语气带了点无奈:“这有什么可瞧的?我自己就在上面, 还能瞧出花来?” “你分到刑部了。” “是啊, ”冯佩把公文还给她, “我母亲在户部,我若也分到户部, 岂不惹人闲话?” “你专程跑一趟, 就为了看我分到哪儿了?”冯佩歪了歪头, “尹司事,是不是太闲了些?” 尹云起笑了下,把公文收好, 带了点疲惫:“一整天都只和吴司事讲了两句话,核册子觉得不对劲,想找人商量商量,都找不到人。” “吴忠?”冯佩微微意外,“她肯跟你说话?” “啊?她不同人说话的么?” “也不是这么讲,”冯佩笑了一下,带她往刑部门里走,声音低了些,“她寒门出身,性子冷,且格外不喜咱们这种世家子。” 刑部氛围比户部严肃压抑些,来往走动的人不多。 冯佩带着她穿过仪门,往西边的一间小厢房去:“这是我平日歇脚的地方,你坐。” “我挺好奇,吴忠跟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说些出入不必深究的话。” 冯佩点了点头:“这话倒也没说错,有些账确实算不清的。” 尹云起看她:“这话怎么说?” “那些田赋,从县里报到府里,从府里报到部里,经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层都有人要吃饭,要打点。你若把每一笔出入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官就没法做了。” “可那是朝廷的钱粮。” “是朝廷的,也是大家的,水至清则无鱼。”冯佩看了她一会儿,“你该不会是想查吧?” 尹云起摇头:“我一个小小的司事,上头还有司丞,司丞上头还有你母亲呢,哪里轮到我来查这些了?” “那些出入定是上面默许的。至于是哪位,你回去问问尹大人,她比我清楚。” 尹云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冯佩见她不再提这事,便转了话题:“你胆子很大嘛,今日可是孔驸马值班,你也敢来。” 尹云起没接这话,拍了下她的手臂,道:“那下次换你来找我,户部没有驸马值班。” 冯佩笑出声来:“有冯大人在户部守着,我哪儿敢去?” 她抬手拍了拍尹云起的肩膀,“不过你既然来了刑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讲。” “今日上午,刑部接到一桩案子。”冯佩压低了声音,“萧府报上来的,一个侍郎身亡,说是自缢,刑部派人去验过,确实如此。” 她看尹云起没什么意外神色,问:“你已经知道这事了?” 尹云起没有隐瞒:“侍从来报他死讯时,我正在萧府,不过后面的情形便不知道了。” “你也在?仵作说他是用一根短红绳自缢,脖子都断了半截。” 红绳? 尹云起心里一沉:“可有查明红绳的来源?” “暂未。”冯佩看她有些严肃,安慰道,“虽说萧府是你岳家,但此事定为自缢,倒也不必忧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尹云起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回家。 回到尹府时,天已经黑了。 尹云起没有回自己院里,径直往正院去。尹昇果然又勤勤恳恳在书房办公,见她进来,便暂时搁下笔。 “回来了?户部头一天值任,可还顺利?” “还行。”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母亲,我有件事想问您。” “说。” “户部的田赋册子有出入,吴司事说报上去之后上面说无妨,不必深究。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你头一天当差,就问到这件事,胆子不小。”尹昇没有瞒她,“户部的出入,与晋王府有些关系。” “晋王要养幕僚、要打点关系,还要维持王府的体面,这些都需要钱。她名下虽有封地和不少田产铺面,但远远不够。” “帝上自然也知道,但晋王是她的长女,只要不过分,她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那些出入也不算太大,每年不过几千两银子,对朝廷来说不算什么。” 尹云起沉默了一会儿:“那秦王呢?” “秦王自然也有,不过不在户部,她主要是在盐税上做文章。” “母亲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御史台这些年,总不能白待。”尹昇没有细说,“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尹云起摇了摇头:“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弄明白。我在户部做事,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哪天踩了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尹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笔,像是要继续批阅公文。 “还有一件事。”尹云起犹豫了一下,“萧府今日死了个人,刑部去验过,说是自缢。” 尹昇皱了皱眉:“萧府的事,你不要掺和。” “我没有掺和,只是觉得奇怪。” “那不是你该管的。”尹昇的语气重了些,“你是尹家的少君,并不算是萧家人,萧府的事自有萧府的人处置。户部司事插手刑部案件更是不可,管得太多太宽,反倒惹人闲话。” 尹云起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从正院出来,她往自己院里走。 饭厅的灯亮着,萧初行果然又在等她。 “妻主,”他迎上来,“头一日上任可还顺利?” 尹云起点头,由着他替自己解了外裳,挂到架子上:“你吃过了?” “等妻主一起。” 两人在桌边坐下,听雨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萧初行给她盛了碗汤,搁在她手边,自己才拿起筷子。 尹云起喝了两口汤,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吃饭,像是不太有胃口。 “初行。” “嗯?” “今日刑部接到萧府的案子。”尹云起尽量让语气平缓,“那个小院里的老人自缢了。” 萧初行的筷子顿了一下:“自缢?” “刑部也去验过了,没有别的疑点,只带走了那根红绳。” 萧初行点了点头:“他被关了那么多年,说不了话,见不了人。或许对他来说,死反而是解脱。”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我的红绳。” 尹云起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我其实没有很难过。”萧初行低头看看她的手,忽然问,“妻主会觉得我冷血吗?” “不觉得。” “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想,会不会有人查到那根红绳是我的,会不会牵连到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尹云起,惶然自疑,“妻主,我是不是很自私?” 尹云起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泪,但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压着。 “不是的。” 她说:“既无生恩,也无养情,若你为一个疑似为父亲的人之死痛哭流涕,我只怕还要担心你是不是演给我看了。” 婴孩从母亲体内诞生,生命源于母亲的恩赐,是母亲的孩子。 至于“父亲”,他不值得成为母亲的孩子的课题。 “他竟然用我的东西去死。”他讲话带着一点鼻音,“若我昨日不戴它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尹云起拍拍他的背,“就算真被有心人揪住不放,萧府的人那么多,难道就一定是你给他的么?你不必替他背这个。”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厢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尹云起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暗纹出神。 正想得入神,萧初行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还没醒,动作却熟练得很,分明是睡着的人,抱人的力道却一点也不含糊。 原来不是她睡相不好总往人怀里滚! 她翻了个身,面朝萧初行。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局里的一枚棋子么? 老人抢走那根红绳的时候,她只以为那是他想抓住一个与外界相连的东西,可是他却用它吊死了自己。 在小院里生生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在见到萧初行、有了指望后选择自尽呢?又为什么让萧初行的东西展现在尸身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当年,一个孩子怎么会进入那样一个破败的地方,是有人故意把舞谱放在了显眼的地方,诱着他去捡吗? 如果舞谱是老人写的,那柳缚枝是从哪里学的?老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柳缚枝进不去,那支舞是怎么传到他手上的? 老人说,有人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那个人拿走的又是什么? 萧初行在大宴上献舞之时,就是入局之时。 可他现在好端端躺在她身边,是被幕后之人放弃了吗?因为他没有学会? 好像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 尹云起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萧初行裹得更紧些。 老人死了,但有些东西断不了。 破局的第一步,找到老人口中,拿走东西的那个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第66章 朋友 天色未亮, 尹云起便醒了。 昨夜她想了许久,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串连起来,但起码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西洲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官服。 “少君, 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有事。”尹云起接过官服,自己穿戴起来, “你让人备车, 早膳在路上吃。” 西洲应了,小跑着去安排。 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 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尹云起靠在车壁上, 咬了一口西洲买的包子, 脑子里还在转。 周怀安,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周照临告诉她的。 孔蕴的心上人, 周照临的族兄,中毒而亡。 这些词连在一起, 能拼出很多种可能。 马车在户部门口停下, 尹云起跳下车, 快步往里走。 天还没大亮,衙门里没什么人。门房已经认得她了, 打了个哈欠, 放她进去了。 办事处里空荡荡的, 尹云起把东西放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户籍档案处需要两位及以上的司事共同查看,以避免私自更改档案的情况。 她没等错, 第二个来的果然是吴忠。 她推门进来时看见尹云起,没说什么,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吴司事。”尹云起开口。 吴忠头也没抬:“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的户籍。” 吴忠用力拧眉,抬起头来看她。 “尹司事,户部的规矩,非公务不得查阅户籍档案。” “是公务。”尹云起说,“昨日冯大人让我誊抄进士名单送去吏部,我在名单上看到一个人的名字,觉得有些蹊跷。”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进士名单的抄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吴忠面前。 “这个人的籍贯,与田赋册子上的出入有些关联。我想查一查他的家庭关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 新科进士任录后面还补充了宫中各师及皇子伴读名单。 吴忠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周照临(男) “他是我在太学时的老师,与孔驸马有些渊源。”尹云起说得半真半假,“昨日冯大人让我仔细核对来着。” 吴忠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尹云起穿过办事房,往后面的库房走。 库房的门上了锁,管事正在啃一块大饼,见她们二人过来,也没多问,摸出钥匙开了锁。 里头是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迹的陈旧气息,混着一点霉味。 “江南周氏的卷宗在东边第三排架子上。”吴忠指了指方向,自己却没有过去的意思。 尹云起谢过她,往那边走。她抬起手,把那几卷厚厚的卷宗取下来,就地蹲下,一页一页地翻。 江南周氏,清流世家,枝繁叶茂。 她先找到了周照临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他的名字、生辰、母亲名讳、婚聘情况。 她把这一页搁在一旁,继续往后翻,在一卷泛黄的卷宗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周怀安是男子,又早亡,卷宗对他的笔墨描写并不多。母亲亡故后,父亲改聘,他由族长抚养,与周照临所说的基本一致。 卒年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与前面的不同:染疾不治。 尹云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 周家的族谱记得很细,甚至旁支的正夫都记录在册。周怀安母亲的正夫,姓柳。 库房最里面有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摆了三个架子。架子上的卷宗比外头少得多,却都装订得更精细,封皮上还盖着吏部和户部的双重印章。 四品以上官员的家卷,都在这里。 尹云起找到户部令的卷宗,就地翻开。 冯春庭,户部令,兼任城防都尉,仅有一女,名唤冯佩。 尹云起盯着冯佩那页纸,又翻回前面去看冯春庭的履历。冯春庭科举入仕,外放多年,后调回凤陵,都是顺理成章的升迁。 履历的最后,记着她调回凤陵的年份。尹云起又翻回冯佩那一页,把生辰又看了一遍。 没错,冯佩的生辰,恰好是冯春庭调回凤陵的前一年。女儿出生后,冯春庭一门心思投入官场,官职也逐年水涨船高。 可这有什么问题呢?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出门去了。 管事分了一小块饼给吴忠,二人蹲在一处啃饼。 见她出来,吴忠站起身,对管事一礼:“多谢娘子。” 管事颇大气:“嗐,这有啥的,下次没吃早膳再来寻我。”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事处,天已经大亮了。同僚们陆续来上衙,办事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尹云起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开那叠田赋册子,继续昨日没核完的账。 午膳时,她独自去了膳堂,把西洲给她备的点心留在了吴忠的位置上。 吃完饭回来,点心又回到了她的位置,吴忠没吃。 尹云起没说什么,把东西又收回去。 吴忠偷瞄着她的反应,终究还是低声提醒道:“孔驸马与周家那人的事,当年闹得不小。有人说是孔家动的手,也有人说是二殿下容不下他,或许真是命不好病死的也不为奇。” 她顿了顿,“不管是谁动的手,尹司事,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查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尹云起对她笑了下:“多谢,我明白的。” * 暮色四合时,尹云起从户部出来吩咐车夫:“去玉郎轩。” 马车穿过半个城,停在那条依旧繁华的街巷口。暮色里的玉郎轩比白日更热闹,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晕笼着门楣上那三个字,添了几分暧昧。 门口的揽客小郎笑着迎上来,殷勤地把人往里面引:“娘子来啦!” 管事娘子闻讯赶来,见是生面孔,笑道:“娘子头回来?可有相熟的小郎?” “和冯娘子来过。”尹云起说,“听了雪衣公子的琴,觉得甚好。今日特意来,想再听一曲。” “雪衣公子啊”管事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歉然,“娘子莫怪,雪衣公子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只抚琴,不卖身的。” 这是误会她是来寻欢的了。尹云起笑着看她一眼:“我只是来听琴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管事娘子看看银子,又看看她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笑着收了:“娘子稍坐,我这就去请雪衣公子。” 雅间里只剩尹云起一个人。窗外楼下隐隐传来男子娇嗔或是女子笑声,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安静。 门被推开,雪衣抱着琴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比上次那件更素净,衬得整个人像一截冷玉。 他看见尹云起,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垂下眼帘:“尹娘子。” 尹云起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娘子与冯娘子同来过的。”雪衣将琴置于案上,自己坐下来。 “你记性很好。”尹云起说。 雪衣没接话,指尖搭上琴弦:“尹娘子想听什么?” “不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尹娘子请问。” “冯佩与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雪衣沉默了片刻:“很久以前。” 尹云起追问:“多久?” “尹娘子,”雪衣抬起眼,多了几分疏离,“雪衣与冯娘子也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您若想问冯娘子的事,不如直接去问她。” 尹云起看着他,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你很维护她。” 雪衣不答。 “那你知不知道,冯佩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算小,可能连冯都尉也未必兜得住。” 雪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尹云起语气放柔了些:“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雪衣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不愿开口。 “我可以帮你脱籍。”尹云起说。 雪衣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微微泛白。 尹云起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贱籍男子,纵使才貌双全、名动京城,也入不了高门大户。别说正室,便是侧室都没资格。 若对冯佩有情,这个条件他是拒绝不了的。 雪衣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口:“尹娘子想知道什么?” 尹云起凑近她一些:“你认识冯佩时,她几岁?” 雪衣微微低下头,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音。 “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学琴的弟子,”他说,“她约莫是三四岁的光景。” “她那时候,”尹云起斟酌着措辞,“说话、行事像三四岁的孩子吗?” 雪衣抬起眼,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何论像或不像?她本就是那个年纪。” 三四岁,也就是说,冯佩在迁来凤陵之前,就已经是一个能记事的孩子了。 冯春庭的履历上写得很清楚,她调回凤陵之前,一直在外地为官,冯佩也是在外省出生的,接生嬷嬷定是难寻。 如果冯佩出生在冯春庭调回凤陵的前一年,那么举家迁来的时候,她应该才一岁左右。 一个一岁的婴幼儿,不可能凭空在外地认识雪衣。 除非,冯佩来凤陵的时候,根本不是户籍上写的那个年纪。 她的生辰被改过!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看向雪衣。 “多谢。”她郑重地道谢。 雪衣侧身避了避:“尹娘子不必如此。” “我说到做到。”尹云起看着他,“脱籍的事,我会替你办。但这需要些时日,你且等等。” 雪衣沉默了一瞬,低声说:“尹娘子,我方才说的那些,不会害了她吧?” 尹云起摇头,语气真诚:“你放心。” “我没觉得她是坏人,我知道这些是要确认一些事,我想与她并肩。” 雪衣少了些戒备,说:“尹娘子,她小时候是个很好的孩子。” 尹云起对他笑了笑:“她现在也是。” 她转身往外走,“雪衣公子,你往后不必再弹那样悲的曲子了。” 身后没有声音,尹云起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雪衣一个人,和一架琴。 大开的门外,笑声混着琵琶与箫,热热闹闹地涌上来。 妹妹,我的眼睛也有些痒—— 作者有话说:小小佩:你弹得真好听,就是让我的眼睛有些痒。(21章) 有点久远了嗷,还记得吗读者宝宝! 第67章 皇侍 从玉郎轩出来回到尹府, 门房迎上来:“少君,宫里来人了,主君在正厅陪着呢。” 尹云起一点头,快步往里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 尹昇坐在主位上, 对面是一个穿着宫服的中年女子,见尹云起进来,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这位便是尹司事吧?果然一表人才。” 尹云起行了一礼:“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不敢当大人二字, 婢子姓刘,在帝上跟前跑腿的。”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递过来,“帝上口谕, 明日宫中设小宴, 请今科进士中留在凤陵的几位小聚, 尹司事在邀请之列。” “明日酉时,宫门会留人候着尹司事。”刘嬷嬷说完,又转向尹昇, “得帝心是好事,尹大人不必忧心。” 尹昇起身送客:“劳烦刘嬷嬷跑这一趟。” 刘嬷嬷连道不敢, 跟着引路的管事往外走。 经过尹云起身旁时, 她放慢脚步说了句:“尹司事, 秦王殿下那里,新得了几盆好兰花, 开得可好。” 不等尹云起回话, 她已经笑着跨出门槛。 尹云起折回来, 尹昇问:“她说什么?” “秦王殿下新得了好看的花。”尹云起把名帖搁在桌上,“母亲,这个刘嬷嬷是哪个宫里的?” “帝上身边的。”尹昇坐下, “不过她这话多半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尹云起心里转了几个弯:“是秦王殿下?” “未必。你明日进宫少说话,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知道了。” 尹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书房去了。 尹云起把名帖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是周照临的休沐日。 她说过要去找他的。 可现在,她得先进宫了。 * 翌日傍晚,尹云起换了身新官服,坐车往宫门去。 宫门口果然有人在候着,却不是刘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婢子,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尹司事好,我是元宝,刘嬷嬷让婢子来接您。” 尹云起跟着她往里走。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新绿。 “小宴设在侧殿,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元宝说,“尹司事头一回进宫吧?” “嗯。” “那您跟紧了,宫里头的路弯弯绕绕的,走错了可就找不着了。” 尹云起应了一声,悄悄记着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元宝忽然停下来,往左边那条路努了努嘴:“那边过去就是四殿下在宫中住的地方。尹司事若是得空了,可以去看看兰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呢。” 尹云起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比主道窄些,两旁的宫墙也矮了几分,能看见墙后头露出的几竿翠竹。 “刘嬷嬷让你带我走这条路?”她问。 元宝眨了眨眼,笑容不变:“这条路近些。” 尹云起没再说什么,跟着她拐进了那条窄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元宝脸色微变,拉着她往旁边一闪。 “怎么了?” “嘘——”元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似的,“是大殿下的人,尹司事莫怕,等她们走了咱们再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元宝才探出头来,冲她招手:“走吧走吧,快到了。” 尹云起跟着她出来,很是疑惑。她没来得及多想,设宴的侧殿已经到了。 殿里灯火通明,几张案几围成半圆形,上面摆着精致的果品和酒水。已经有几个人到了,都是今科留在凤陵的进士,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正中空着一张案几,比其他的都大些,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显然是帝上的位置。 人渐渐到齐了,殿内热闹起来。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嬷嬷的通报声:“帝上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跪下行礼。 帝上穿着一身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起来比大宴时随和了许多。 “都起来吧,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礼。”帝上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科进士,都是朝廷的栋梁,不必拘束。” 众人谢了恩,重新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了些,刘嬷嬷拍了拍手。 帝上举杯,对众人道:“众爱卿不必拘礼,让朕的虞皇侍弹一曲助兴。” 虞皇侍抱着琴走进来,他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进了殿中,先往帝上那边看了一眼。 帝上原本端着酒杯,见他进来,便笑着微微坐直了身子。 虞皇侍行了礼,坐到早已备好的琴案前。他调了调弦,又抬眸朝帝上看了一眼,才低头弹奏起来。 他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琴声清越。曲终,他起身行了一礼,顺势坐到帝上身边。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众人陆续告退,尹云起也跟着起身,却被刘嬷嬷叫住了。 “尹司事留步。” 尹云起停住脚步,刘嬷嬷走到她身边:“您头一回进宫,婢子怕您吃醉了看不清路,不如先在宫里歇一歇,等一会再走。” 尹云起看了她一眼:“那便有劳刘嬷嬷安排了。” “尹司事这边请。这里虽属后宫,但都为几位殿下平日暂住之处,您不必忧心。” 刘嬷嬷引着尹云起往侧殿后面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 尹云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得院中那几盆兰花格外醒目。花瓣舒展,确实开得正好,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 “刘嬷嬷。”她开口,“帝上留我,是有什么话要吩咐么?” 刘嬷嬷笑了笑:“尹司事说笑了,您且歇着,婢子去去就来。” 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尹云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刘嬷嬷一路把她引到秦王的地界,又让元宝带着她遇见晋王的人,分明是故意让她知道,两边都在盯着她。 如今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是要她自己做选择。 尹云起转身,往院外走。 她哪扇门都不敲。 月亮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红墙夹道,头顶只有一线天。 尹云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确实有些醉了。酒劲从胃里往上涌,烧得喉咙发辣,脑子却很清醒。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是来时的宽道,另一条她没走过,隐在一片竹林后面。 她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 “尹司事?” 尹云起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周照临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灯笼,光晕笼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隐在暗处,像一幅朦胧的画。 “你怎么在这儿?”尹云起有些意外,“今日不是你休沐么?” 周照临走近几步,灯笼的光便照到她脸上,他微微皱眉:“你喝酒了?” “宫宴不能不喝。”尹云起靠在墙上,“休沐日不是该在宫外么?” “听说宫里设宴请了新科进士,我想你或许在这儿,便回来了。”他低声说,“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大虞皇侍确实会舞,帝上当年很宠爱他。后来骤然发了疯病,废除位分打入冷宫,他那时的心腹也是个舞郎,据说舞跳得极好,还会作谱。他被废的时候,那个舞郎也不知所踪。宫里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只查到这些。” 他说完了,觉得她这个状态在宫里不安全:“你醉了,我送你去宫门。” 尹云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酒劲却在这时候涌上来,眼前有些发花。她伸手想去扶墙,却摸了个空,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周照临往前一步接住她,两个人靠得很近,尹云起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争斗的环境里遇见熟悉的人,她耍赖似的扑在人怀里不肯起:“等久了吧?对不起,我该让人捎个信的。” 周照临搂着人摇了摇头。 尹云起微微抬头看他,觉得酒意更浓了,温温吞吞的从心里往外漾。 感觉真要醉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师。”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完便停住了,周照临有些疑惑,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尹云起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沾了一下就要飞走。 有人不太想让它飞走。 周照临松开扶着她的那只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脑勺,吻住她。 思念揉进吻里落到实处,连带着心脏泛起酸软。 周照临贴着她的嘴唇,含混地叫了一声:“阿起。” 尹云起偏头,让嘴唇从嘴角一路滑到喉结。 “阿起” 尹云起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真想把你藏起来。” “那你藏啊。”周照临喘息着,“我应允的。” 尹云起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往竹林后面一闪,灯笼的光晕被竹叶遮了大半。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 “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刘嬷嬷说人已经领过去了。” “殿下说了,今夜务必把人请到。帝上那边拖不了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尹云起从竹林后面探出头,看见两个婢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周照临站在她身后,呼吸还没平复,低声问:“她们在说你?” “嗯。”尹云起皱了皱眉,“刘嬷嬷把我领到秦王的院子里,又故意让我撞见晋王的人,现在又有人来请。她们今晚是非要让我选边站不可。” 周照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尹云起靠在竹子上,酒意散了大半,脑子重新转起来:“我哪边都不想选。” 尹云起直起身,“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周照临没动,看着她,眼底有些担忧。 “放心。”尹云起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塞到他手里,然后踮起脚,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去吧。” 周照临握紧灯笼,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尹云起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往秦王院子的方向走。 她没打算去敲秦王的门,只是需要从那边绕一下,再遇见些什么旁的人就更好了。 真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她还没走到,前路便被几个隶子拦住了。 “尹司事。”为首者开口,“有人想见您。” 尹云起打量他一眼:“谁?” “您见了便知。” “若我不去呢?” “尹司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宫里,有些邀请是拒绝不了的。”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带路。” 隶子转身,引着她往另一条宫道走。那条路更窄,两侧的宫墙也旧些,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石。 他在院门口停下:“尹司事请,主子在里面等您。” 尹云起抬脚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虞皇侍。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尹司事,深夜请你来,失礼了。” 知道失礼还请。 虞皇侍笑了笑,往屋里走:“外头凉,进来坐。” 虞皇侍在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尹司事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托皇侍的福,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尹司事是聪明人,本宫便不绕弯子了。今夜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皇侍请说。” “你岳家萧府死了一个人,是也不是?” 尹云起有些莫名,强调道:“刑部已验明,是自缢。” “自缢不假。”虞皇侍点点头,“可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尹云起没说话。 “尹司事不必防备,本宫自然是有诚意的。你不愿说,便由本宫告诉你。那人姓沈,从前是冷宫里的人曾经的舞伴。” 尹云起看了他一眼:“皇侍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萧府之事,您要说,不如同正儿八经的萧家少君萧遥说。” 虞皇侍笑了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轮廓确实生得极好。 “尹司事知道,本宫与那人是什么关系么?”虞皇侍自答,“他是本宫的小舅。若他不被废,只怕今日这荣华富贵,还轮不到本宫呢。” “可惜呀,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毒发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当着帝上的面丑态百出。”他回过头,看着尹云起,“尹司事想不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他并不顾她的意愿,自顾自说下去。 “皇附出身高贵,却不肯容人。那一年,帝上的长女,也就是如今的晋王殿下,将满八岁,就要出宫立府。皇附为保皇储之父独一无二的高位,便在他的茶里下了毒,又让人在帝上面前告发,说他吸食毒物,举止癫狂。” “帝上信了?” “帝上亲眼所见。换了你,你信不信?何况,一个中毒已深丑态百出的人,配站在她身边吗?” 虞皇侍转过身,“皇附做这件事,是大罪。陷害皇侍或许事小,可争权夺势,还是皇储之势,按律当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这件事的人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的。比如”他抬起眼,看着尹云起,“大虞皇侍身边那个姓沈的舞伴。” “周怀安中的毒,跟大虞皇侍中的是同一种?”她问。 “尹司事果然聪明。”他说,“是同一种毒,甚至同一个人的手笔。” “周怀安的事,说来也简单。无非两情相悦之人地位差距过大,再后来,孔蕴便被指婚给二殿下,周怀安没多久就死了。明面上说是染疾,实际上是中毒。” 尹云起想不明白:“可皇附为何要对周怀安下手?他的存在分明并不影响皇附。” “谁知道呢?也许他只是见不得恩爱眷侣罢。” 尹云起反问:“皇侍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虞皇侍直直望着她:“扳倒他。” “皇侍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本宫倒忘了,尹司事与萧主公,也是叫人艳羡的一对璧人呢。他身上的毒,与大虞皇侍和周怀安所用的,是同一种。你舍得让他死?” 虞皇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个能为朋友豁出性命的人,枕边人的命你又舍不舍得?” “本宫不妨为你指条明路——那沈氏,是户部令冯春庭献上来的。巧了,如今正是尹司事的顶头上司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68章 文书 经过将将一月的蹲守, 尹云起终于得到了那张纸。 是一张没有姓名籍贯的户籍纸,只在右下角盖着凤陵府的户籍专印。 马车往刑部衙门去,尹云起没有下车,只让西洲进去递了个话。 不多时, 冯佩从侧门出来, 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见是她的马车, 便径直走过来, 掀帘上了车。 尹云起把那张纸递给她。 冯佩接过来,顺口问:“什么?” “空白的脱籍文书。”尹云起说,“已经盖了印, 你想填什么都行。” 冯佩捻着边角, 笑了下:“尹司事这才上任多久, 就敢偷户部的印。” “放心,冯大人不会知道的。” 尹云起轻描淡写,没有提自己为此在户部加了多少天的班, 见了凤陵多少个清晨。 冯佩沉默了。 “你不意外?”尹云起问。 冯佩没有回答,抬起眼与她对视:“你要我拿它做什么?” “你想拿它做什么?”尹云起也反问。 冯佩把文书折起来, 攥在手心里。 雪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咬住了便不愿松口。 “你对他, ”尹云起斟酌着措辞,“是怎么想的?” 冯佩偏过头, 车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光, 落在她侧脸上。 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尹云起说得直接, “我查到了些东西。” 冯佩转过头来看她,像是意外她的诚挚,又像是某种预感被证实之后的沉静。 “你查到了?我确实知道那蜜渍梅子有毒。” “”尹云起是真看不懂她了, “所以你那么多次试探我,是想看我有没有中毒?” 话说开了,冯佩反而笑了:“既然发觉我故意试探,你还继续吃?” 尹云起摇了摇头:“在我发觉之前,萧初行就已经中毒了。” 冯佩表情空白了一瞬:“不应该吧。” 此时再探讨萧初行的身体素质已经无用,尹云起引开话题:“冯大人当年生下的亲子呢?” 马车里安静极了,冯佩眯了眯眼,就那么望着尹云起,像看不清楚什么似的:“真厉害,你已经猜到这儿了。” “我记事还挺早的,不到三岁时失了亲人,四岁上到八岁一直被拘在冯府后院,像个男孩似的。”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我幼时跟奶娘去看灯会,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然后我们走散了。” “实在是很俗套的一个故事,我就这样成了冯春庭的女儿。” “我那时小,不通道理,只知道母父嬷嬷都不见了,整日整夜地哭。然后冯大人的正夫训斥了我,同我说是我娘不要我了。小孩懂什么,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冯佩抬起头,“我记得很清楚,他也哭了,捏着我的肩膀流眼泪,很痛苦又很恨我的模样。” 尹云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被拘在后院,他也不喜见到我。”冯佩继续说,“每天只有嬷嬷会来,后来我学乖了。我知道只要我听话明事理,她们就会对我好一点。” “所以你一直知道。” “对。”冯佩看着尹云起,眼里有一点泪,“拐卖女童是重罪。或许我真是被扔掉的,否则怎么会没人报官呢?” 女孩是社会的根基,是传宗接代的香火,若有女童失踪,家属报官,官府是不能不管的。 尹云起也叹了口气,揽住她的后背:“雪衣呢?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冯佩抬手抹掉眼泪,不让它滴落下来:“我住的那个小院年久失修,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我刚好能钻过去。” “洞的另一边就住着雪衣,他母亲会亲自教他练琴。我躲在那里看,被他发现了。” “你后来经常去?” “嬷嬷不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冯佩露出点笑意,“狗洞的草都让我压死了。” “那后来你来了凤陵”尹云起试探着问。 “狗洞太显眼,冯大人来看我,一眼就发现了。我求她带上雪衣,她同意了。他以隶子的身份跟我来到了凤陵。” 冯佩从袖子里拿出文书:“现在能给他脱籍了,希望能弥补一些我的错。” “是。”尹云起说,“文书是空的,你填他的名字就行。脱籍之后,他便不再是贱籍,就可以” 冯佩摇头:“冯春庭不会同意的,她需要我聘一个体面的正夫稳固地位。恩是她给的,痛也是她给的,这是我欠她的。” 马车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车帘哗哗作响。 “你打算怎么办?”尹云起问。 冯佩把文书收好,抬起眼看着她:“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尹云起没有隐瞒,“你母亲牵扯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大。她给虞皇侍献过一个人——萧府死掉的那个侍郎,姓沈,是冷宫大虞皇侍的舞伴。” “沈?雪衣的母亲,似乎也姓沈。” 冯佩的眉头皱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尹云起弯了弯眉眼,有些好笑:“或许是,要你扳倒冯春庭。” 冯佩是冯春庭名义上的女儿,让她帮着外人扳倒自己的母亲,不管这母亲是真的假的,这要求都有些过分了。 冯佩没有惊讶愤怒,她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有兵吗?” 尹云起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兵,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控制她。” 冯佩皱了皱眉:“怎么做?”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她控制住。不给她通风报信的机会,不给她销毁证据的时间,一次性的、干净利落的行动。” 冯佩盯着她看了会,得出结论:“你疯了。” “她是朝廷命官,你控制她,是要谋反吗?” “不是谋反,是清君侧。”尹云起说,“前朝后宫勾连、篡改户籍欺君、拐骗女童,这些事捅到帝上面前,已经是难逃死罪了。” “我们需要一个场合。”她继续说,“一个她能到场,不会起疑还也不会带太多护卫的场合。” 冯佩和尹云起对视一眼:“宴会。” “你设我设都行,或者借别人的,只要我们能把冯春庭请到一个封闭的地方,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 “你有兵吗?”冯佩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承认,“但可以借。” “找谁借?茂林没有要回来的消息柳升卿?”冯佩笑了一下,说,“你胆子是真的大。” “你也不小。”尹云起回敬。 * 冯佩今日值晚班,和同僚打了招呼,清晨时便下了任,去了玉郎轩。 玉郎轩自然是没开门的,廊下挂着的红绸在晨风里懒懒地飘。 她悄声摸到雪衣的房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她试着推了推,没开。 ——在玉郎轩住了这些年,总归是学会栓门了。 门闩只能防君子,冯佩自觉可以做一回小人,便使巧力开了门。 屋子里拉着帘,光线昏昏沉沉的,很明显主人还没醒。 里间的床上,被褥拱起一个轮廓,她走过去,在床边驻足。 雪衣整个人朝里蜷缩着,一头青丝散在枕上,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冯佩弯腰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没反应。 冯佩干脆捏住他的鼻子。 这招果然管用。雪衣皱起眉头,睁开眼和冯娘子四目相对,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 他的语气介于羞愤和难以置信之间:“你、你怎么——” 冯佩在床边坐下,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自然:“我敲了门的,没人应。” 所以算不得小人。 雪衣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墙,伸手去够床头的衣裳,抬眼看冯佩,羞羞怯怯地:“你转过去。” 冯佩倒是没为难他,站起身走到外间,背对着里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直到雪衣的声音响起来:“好了。” 冯佩转过身,雪衣已经穿好了外袍,头发也勉强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冯娘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冯佩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递过去。 雪衣接过来,展开。 空白的脱籍文书,凤陵府的户籍专印清清楚楚地盖在右下角。 纸上的字迹都模糊起来,雪衣开口:“你、你为什么” “答应过你的。”冯佩说。 雪衣把文书折起来递回去,说:“我不想要。” 冯佩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 “你不要什么?”冯佩的声音也冷下来,“你不要脱籍?你不要自由?你不想离开这个——” “我不要你的愧疚!” 雪衣用一种痛苦又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的话全都钉进她的骨血里,让她也像他一般,再也忘不掉才好。 “冯佩,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欠我的,用一张文书就能还清了?” 冯佩没有说话,她的下颌绷得很紧,感觉太阳穴有一根细细的筋在跳。 “我没这么想,”她说,“我只是” “你只是怜悯,”雪衣替她说完,“怜悯我因为你母亲而失去了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喃喃。 “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冯佩。” 冯佩深吸了一口气,挑起他的下巴,使他抬起头来:“那你要什么?我还有什么是属于我的,能给你的么?” “我什么也不要。”他说。 “你撒谎。” 雪衣握住她挑起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你是真的要给我脱籍,还是想来确认,我还在这里,还像条狗一样拴在这个地方,哪儿也去不了,哪儿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冯佩俯下身吻住了他。 雪衣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却既不推开也不回应。 冯佩的嘴唇贴着他的,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要你可怜我。” 他几乎带着一种自毁的决绝,“你说再没有东西能给我了,那我把我给你,我们就此扯平。”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下来,沿着颧骨,落进发里。 冯佩用拇指揩去那滴泪,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寝衣从肩上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身体比脸还要瘦,肋骨隐约可见,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 见她盯着他的皮肉,他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被褥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冯佩的手掌覆上去,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雀。 她的手指顺着肋骨的纹路往下,他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看着我。”冯佩说。 他没有动。 “雪衣,看着我。” 他终于转过脸来,冯佩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雪衣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把她拉向自己,用力咬住她的下唇,脆弱的唇瓣几乎洇出血来。 冯佩扣住他的后脑,把吻加深,舌尖抵开他的齿关,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她把雪衣按进床褥里,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长发散开铺在枕上,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起来,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他闭上眼,抬手去解她的衣襟。 “睁眼。” 他摇头,冯佩不许,贴近他逼问,“你不是要给我吗?不打算看看你伺候的好不好?” 雪衣睁开眼,看见冯佩颊边淌下一颗水滴,他仰头去吻掉,咸咸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69章 做局 天光大亮, 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铺成一道狭长的光带。 冯佩盯着帐顶发呆。本就裹得严实的雪衣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外头隐约传来玉郎轩开门洒扫的动静,水声、扫帚声, 似乎都隔了一层, 像一场梦。 屋里的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冯佩叫他:“雪衣。” 他动了一下,没应, 她耐着性子又叫了一遍:“沈雪衣。” 他从里头翻了个身, 转过来看她。 冯佩这才发现他嘴唇破了,渗出一点血珠,洇在唇纹里。 她的目光更复杂了, 问:“你恨我吗?” 雪衣怔了一下。 “如果我当年, 不说要带你一起来凤陵, 你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以为,我母亲是因为你才死的?” 雪衣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痛苦的屈辱的自己也不顾了:“所以冯娘子宁愿忍着不喜来这玉郎轩, 也要弥补我。” “冯娘子想错了。” 他抬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露出被她咬出齿痕的肩膀。 “早在你说要带我走之前, 我母亲和舅舅就已经被控制了。欠我的人不是你, 冯佩。” 他看着她的眼睛:“别怪你自己。” * 夏天的夜是很聒噪的,刑部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地方却尤其安静。 孔蕴坐在案后, 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你们, 要动冯春庭?” “是。”尹云起没有绕弯子。 孔蕴的目光从冯佩脸上移到尹云起脸上:“你也是户部的, 应该明白,冯春庭把持着天下钱粮的账目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经手的人不知凡几。你确定要动她?” 尹云起:“若是和勾结后宫、篡改户籍、拐骗女童这些罪状比呢?” 孔蕴沉默一会:“证据呢?” “户籍和拐卖的事, 女童本人就在这儿,自然可以作证。至于勾结后宫,萧府死掉的那个侍郎,是冷宫大虞皇侍的舞伴。” 孔蕴抬起眼:“查了这么多,可查到她背后之人了?捅出她,就不怕晋王要你们死?” 冯佩笑了笑:“所以我们需要您。” 孔蕴看了她很久,问:“想让我做什么?” “设宴。”尹云起说,“由您出面,请冯春庭赴宴,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控制住她。” 孔蕴没有立刻答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尹云起,我果然没看错你。” 她转回头:“宴可以设。但有几件事,你们要答应我。” “第一,控制冯春庭之后,将她交给我。” “第二,这件事如果败露,我不会承认和你们有过任何关系。你们要自己担着。” “第三,”孔蕴的目光落在冯佩身上,“你想好了?她养了你十几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毕竟养大了你。你要亲手把她送进去?” 冯佩问:“她会死吗?” “看她究竟插手到何种地步。若这三条罪状完全成立,最低也是全族流放。” 孔蕴道,“你若想好了,那就这样定下。三日之后,我设宴请冯春庭纳凉。你们也来。” 从刑部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冯佩突然道:“云起。”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尹云起认真想了想:“大概会死吧。” 听到这话,冯佩笑了:“还挺看得开。” 她伸手拍拍她的肩,“恶人还未伏诛,尹大人可别先死。” * 孔蕴设宴的地方选在城南一处私宅,这处宅子是孔家产业,后头引了一脉活水,养着几尾锦鲤,平日里闲置着,偶尔用来待客。 尹云起下衙后直接去和冯佩汇合,冯佩问:“孔大人那边的人已经先进去了,你那边呢?” 尹云起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向柳家借兵。” 冯佩看了她一眼:“怎么控制冯春庭?就凭我们三个,再加几个府丁?” “咱们有驸马大人呐。”尹云起靠在车壁上,“何况,我们不是要杀她,只是要控制她,问出话来。人多反而坏事。” 马车在宅子后门停下,两人下车,跟着接应的人从侧门进去。 夜色四合,宅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一池碧水映得波光粼粼。 孔蕴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裳,看着比在刑部时柔和许多。她站在水榭入口处,亲自迎客。 “冯大人来了。”她笑着拱手,“请冯大人来纳凉赏荷,还怕您不肯赏脸呢。” 冯春庭也是一身便服,身后只跟了两个婢子,见孔蕴如此客气,连忙还礼:“驸马相邀,春庭岂敢不来?” 两人寒暄几句,孔蕴引着冯春庭往水榭里走。 水榭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四面通透,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微微飘动。 尹云起和冯佩已经在了,见冯春庭进来,起身行礼。 “尹司事也在?”冯春庭看了尹云起一眼,又看了看冯佩,笑了笑,“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 众人落座,孔蕴拍了拍手,隶子们端上各色菜肴。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色作琥珀,倒在白玉盏里,格外好看。 “今日不讲公事,只喝酒赏荷。”孔蕴举杯,“冯大人,请。” 冯春庭举杯饮尽,目光在水榭里转了一圈:“驸马这宅子,闹中取静,真是个好去处。” “冯大人喜欢便好。”孔蕴又给她斟了一杯,“来,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冯春庭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本就是户部令,管着天下钱粮,说起各地风物、税收利弊,头头是道。孔蕴也不打断,只是时不时地劝酒。 尹云起坐在一旁,手里的酒杯几乎没动,注意着冯春庭身后的两个婢子。 冯佩坐在她对面,也喝得不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回廊两侧扑进来,直直地朝冯春庭冲去。 冯春庭的两个婢子大惊,本能地挡在前头,却被来人一掌一个掀翻在地。 “有刺客——!” 孔蕴也惊得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厉声道:“护住冯大人!” 那几个黑影已经逼到冯春庭面前,冯春庭虽为文官,到底是世家出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匕。 “冯大人莫慌。”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后颈。 冯春庭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冯佩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匕首。 “佩儿?”冯春庭有些不可置信,“你——” “别动。”冯佩说,“刀剑无眼。” 那几个黑影已经制住了冯春庭的两个婢子,把她们拖到一旁。水榭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碎瓷、酒渍、翻倒的案几。 孔蕴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冯大人,有些事,想请您说清楚。” 冯春庭看着孔蕴,又看了看冯佩,最后把目光落在尹云起身上。 “是你们设的局。” “是。”尹云起站起身,走到冯春庭面前,“冯大人,有些事,该算算了。” 冯春庭冷笑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朝廷命官,你们私设公堂、持械挟持——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您。拐骗女童、篡改户籍、欺君罔上,冯大人,这些事捅到帝上面前,是谁谋反?” 冯春庭的脸色变了:“你” 水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了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她们簇拥着两个人走进来,灯笼的光照在那两人脸上。 晋王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英气逼人,她身后半步跟着兰亭。 “好热闹。”晋王的目光在水榭里扫了一圈,落在被制住的冯春庭身上,又移到孔蕴脸上,“孔驸马,这是唱的哪一出?” 孔蕴的脸色沉下来:“晋王殿下,这是臣的私宅,您未经通报便带兵闯入” “私宅?”晋王笑了笑,“本王听说这里有刺客作乱,特地和二弟赶来帮你。怎么,孔驸马不领情?”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转向了尹云起。 兰亭站在晋王身后,视线越过众人,也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晋王走到水榭中央,随手捡起一把翻倒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孔驸马,冯大人是朝廷重臣,你这样做,未免太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孔蕴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晋王却忽然摆了摆手。 “也罢,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冯大人的事。”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尹云起身上,“本王是听说,尹司事在这里设宴,特地来凑个热闹。” “尹司事新科进士,年轻有为,本王一直想结交。今日难得有机会,不如饮一杯?” 她说这话时,兰亭已经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那酒色作琥珀,和桌上的一模一样。但尹云起知道,那杯酒里,一定多了些什么。 “怎么?”晋王挑眉,“尹司事不给本王面子?” 尹云起笑了笑:“殿下相邀,臣岂敢不从?” 她伸出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但很快,一股燥热从胃里升起来,沿着血管蔓延。 “尹司事果然爽快。”晋王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好了,本王就不打扰诸位了。孔驸马,冯大人的事,你们慢慢谈。本王先走一步。” 冯春庭见她要走,不顾比在脖颈上的刀刃,大声道:“殿下!您不顾下官了吗?” 晋王本已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回过头来,无情又阴鸷:“冯大人此话差矣,你为父后做的事,与本王何干? 她继续往外走,兰亭跟在她身后,路过尹云起身边时,稍稍停顿。 “尹司事,今夜月色很好,别辜负了。” 水榭里重新恢复平静,尹云起站在原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燥热越来越强烈。 她咬了咬牙,把那股翻涌的欲望压下去,看向孔蕴。 “孔大人,快。” 孔蕴会意,立刻让人把冯春庭带下去。冯佩松开手,看着冯春庭被带走,没有什么表情。 “你怎么样?”冯佩走到尹云起身边,见她脸色不对,皱起眉,“那杯酒” “没事。”尹云起的声音有些哑,“我早有准备。”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各效解毒丸,但她中的是春。药,只怕这药只能压住药性一时,要彻底解了,还得—— “姐姐。” 尹云起抬起头,看见柳升卿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升卿?你快回去,别在这儿。” “柳缚枝要来这里。”柳升卿走过来,“我便跟来了。” 尹云起没有力气去追问这些,药效正在发作,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姐姐中了药?”柳升卿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是谁对你下手?” “先别说这个。” 尹云起靠在他身上,声音已经有些发飘,柳升卿的手紧了紧。 他抿了抿唇,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抬起头,看向孔蕴。 “孔大人,借一间厢房。” 孔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潮红的尹云起,点了点头:“西边第二间。” 柳升卿半扶半托着尹云起往外走,路过回廊时,看见水榭外的阴影里,柳缚枝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看见柳升卿怀里的尹云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表兄这是” 柳升卿愤怒地看了他一眼:“柳缚枝,你给我等着。” 厢房在宅子西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柳升卿把尹云起放在榻上,转身去关门,身后就传来难耐的呻吟。 尹云起躺在榻上,脸颊绯红,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难受极了。 “姐姐。”柳升卿快步走回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我没事”尹云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药再给我一粒” “不行。”柳升卿摇头,“药不能多吃,会伤身。” 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那药性太烈了,连他都看得出来,她在拼命忍着。 “姐姐,我——” “你别”尹云起打断他,“你别” 柳升卿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姐姐,我愿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尹云起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一点她急需的清凉的气息。 他吻了下她的眉心,直起身解开自己的衣带。 外袍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尹云起睁开眼睛,看见他垂着眼解着中衣系带。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眼看她:“姐姐” “过来。” 她用了点力气把他拉下来,他跌在她身上,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柳升卿的鼻子撞到了她的下巴,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升卿,这对你不公平。” 柳升卿没有说话,贴住她的唇。 他的吻生涩得厉害,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到牙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急切。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吻,只是本能地贴上去,蹭着,咬着,像一只急于讨好的小狗。 尹云起被他笨拙的吻逗得想笑,但身体里的火烧得太旺,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阵更强烈的渴望吞没了。 她偏了偏头,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唇线。 柳升卿浑身一颤。 “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哭腔似的,“我不会” “没关系。” 她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他仰面躺着,中衣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被按住了的惊慌的猎物。 尹云起低头看他。 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看着她,既害怕又不肯躲,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的声音碎碎的。 “升卿,”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怕不怕?” 他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尹云起笑着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一点点教导纯洁的小狗怎么接吻。 柳升卿的手攀上她的后背,他的唇被吻得水光潋滟,哑着嗓子叫她:“姐姐,别推开我。” 尹云起的手指解开他的中衣,露出更多的皮肤。他的身体比脸要诚实得多,微微颤抖着,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小腹,感觉到他猛地缩了一下。 “痒” 尹云起没有停,手指继续往下,勾住他的裤腰。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确实是很美的一个月夜。 厢房外,冯佩靠在廊柱上,抬头看月亮。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柄匕首,刀身上沾着一点血。她方才制住冯春庭时,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口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冯娘子。” 她转过头,看见孔蕴站在回廊那头。 “冯春庭已经招了一些。”孔蕴走过来,“比我们想的要快。” 冯佩点了点头,没有问招了什么。 孔蕴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冯佩把匕首收起来:“还好。” 孔蕴看了眼四周,问:“尹云起呢?” “柳小公子在照顾她。”冯佩的语气很平淡。 孔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倒是没想到。” 冯佩没有接话,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夜过去,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她说。 孔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整个庭院。 “是啊。”她说,“都不一样了。” 回廊的另一头,柳缚枝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就那么看着柳升卿和尹云起进入厢房。烛光把厢房的窗纸映成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那意味着晋王交给他的任务彻底失败。 柳缚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颗被人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他的这身海棠红衣裳是特意选的,和尹云起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一样。 他记得那日她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今夜也会一样。 可是柳升卿来了,她有了正品,自然不肯再选他这枚赝品。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抚上眼尾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新生的肉泛着浅粉色,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些痒。 柳缚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小到大都在学柳升卿,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抢不到。 “没用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转过头,看见兰亭站在几步之外。 “不过没关系。”兰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殿这里,还有别的事要你做。” 柳缚枝抬起头,对上兰亭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满是算计,像是在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他说:“二殿下,您的那杯酒,尹少君喝了,但她没有中招。” 兰亭顿了一下:“什么?” “因为她早有准备。”柳缚枝说,“她身上的药,已经解了。” 兰亭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孔蕴带着人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兰亭脸上,照出那瞬间的慌乱。 “二殿下,”孔蕴的声音很平静,“臣有一件事,想请您回刑部说说清楚。” 兰亭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孔蕴!我是你的夫郎,你——” “殿下。”孔蕴打断他,“晋王已经走了。您一个人,走不掉的。” 第70章 舍得 兰亭的手按在剑柄上, 终究没有拔出来。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孔蕴的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处。 兰亭看了会儿她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带着一点癫狂。 “那驸马大人想怎样呢?把本殿关起来?还是直接杀了本殿?” “殿下是皇族,臣无权处置。”孔蕴很平静, “臣只是请殿下回刑部, 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你想听本殿说什么?本殿对谁下了手,又害了谁的命?” 孔蕴答:“殿下愿意说,臣自然愿意听。” 兰亭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痛楚, 忽然觉得无比快意。 “你果然还惦记着他。”他说, “这么多年了,哪怕你聘了本殿,心里装的还是那个死人。” 孔蕴没有说话。兰亭盯着她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波澜,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连恨意都不愿意施舍。 “你还是这样。”兰亭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怨怼, “蕴娘,我才是你的夫郎。你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殿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是啊, 早就不是时候了。” “可那又怎样呢?蕴娘, 你恨本殿也好,要本殿死也好。” “你动手吧。你亲自把我抓走,亲自把我送上断头台。让后世提起你孔蕴, 便绕不开我的名字。大义灭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你我生生世世,都刻在同一块碑上。” 明亮的月光照下来,兰亭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和孔蕴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殿下,”孔蕴往后退了一步,“请吧。” 回廊尽头,刑部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兰亭没再质问挣扎,跟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 厢房的烛火燃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缕青烟也袅袅散尽了。 尹云起想着事,身体醒得很早。药性退去后,身体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疲倦,她侧过头去。 柳升卿本还在睡,此时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露出甜甜的笑。 “姐姐,你醒啦?” 尹云起点点头,柳升卿小声问:“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眼睛亮亮的,有些害羞似的,“姐姐,我昨晚是不是很差劲?” 尹云起不知该怎么答,总不能说他确实鲁莽,便干脆捂住他的眼睛,偷偷笑了笑。 柳升卿在她手心里眨眼,闹得她痒痒的。尹云起收回手,掀开被子坐起身,穿好衣服。 柳升卿也跟着坐起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姐姐要走了吗?” 尹云起捏捏他手心,转过身面对他,帮他拢了拢中衣:“你彻夜未归,李主公怕是要着急了,先回家去吧。” 两人从厢房里出来,晨光正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漫过来,把整座宅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冯佩也刚好起身,便叫住尹云起:“孔大人回来了,招了不少东西。” 尹云起问:“兰亭呢?” “昨夜被孔大人带回刑部了。” 尹云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往书房走。 柳升卿跟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便打算折返回去。 冯佩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像是指甲划的。 “柳小公子,”冯佩笑了下,“恭喜,得偿所愿。” 柳升卿耳尖红红:“多谢冯娘子。” 书房里,孔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供状。她一夜没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但精神很好,看见她们进来,甚至笑了一下。 “冯春庭招了。”孔蕴把那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比我想的要痛快。她大约是觉得,晋王既然弃了她,她也没有替人扛着的必要了。” 尹云起翻开供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供述很详细,包括如何将沈氏舞郎献给虞皇侍,如何篡改户籍,如何将毒药交出去。 “柳缚枝。”尹云起想了想,“他是皇附的人?” “不是。”孔蕴摇了摇头,“他是兰亭的人。但兰亭和皇附之间,一直有往来。” “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物证。毒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大虞皇侍还活着,但已经疯癫,他的话做不了证。周怀安的尸身早就没了。沈氏舞郎尸身倒是新鲜,却不是中毒而亡。” 她顿了顿,“唯一的物证,在萧初行身上。他还活着,体内还有那种毒。如果能证明他中的毒和二十年前大虞皇侍中的是同一种,皇附就再也翻不了身。” “要怎么证明?把脉么?” 孔蕴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体内的毒再发作一次。需要在他毒发时验证,和太医院存档的大虞皇侍毒发时的脉案比对。特征吻合,才是铁证。” 尹云起的脸色变了,拒绝:“不行,那是会要命的。” “事到如今,只差这一步,何况大虞皇侍当年毒发多次也救回来了,想来只要控制好剂量,不会致命。” “你怎么知道不会致命?万一——” “尹云起。”孔蕴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给你选择,他自己吃下去,还能确保剂量,若让我下手,那可就不一定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把供状放回桌上。 “孔大人,冯春庭还活着,兰亭也还活着。人活着,就会有新的供词。” 孔蕴抬起眼看她。 尹云起看起来很冷静:“皇附倒了,晋王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兰亭和晋王之间的往来,您比我清楚。他的供词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您也比我清楚。” 她推开门走出去,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巷,早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棚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开,裹着面食的甜香。 尹云起回到小院的时候,萧初行已经起身了,看见她回来,再顾不上手里的事,快步迎上来,又觉得自己太心急,便道:“妻主昨夜在孔大人那里,想必没有睡好。” 尹云起见他这样,更有些难受,终究只叫了他的名字:“初行。” 萧初行抚平她略微皱起的眉:“嗯?什么事让妻主愁成这样?” “冯春庭招供,你中的毒与大虞皇侍当年中的是同一种。”尹云起艰难地继续道,“孔大人的意思是,需要你体内的毒再发作一次。取血和太医院存档的脉案比对,才能把皇附的罪名彻底钉死。” 萧初行只问:“能帮到妻主吗?” 不等她答,他又捂住她的唇,“妻主不用为难。我知道妻主不想让我去,妻主心软,舍不得我受苦。皇附不倒,我们永远都是棋子。” 尹云起拿开他的手:“一旦毒发,大虞皇侍有宫中太医诊治都差点死掉,你现在体内的毒已经被压下去了,如果再诱发出来我不能让你置身危险境地。” “我知道。妻主,我明白的。” 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太阳就快要笼罩整片大地了。” 他在微笑:“妻主,你珍视我,怜爱我,我从前没有被人这样一整颗心对待过,如果没有你,我不能活到现在的。” “所以这一次,换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尹云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妻主不必承担这些为难和苦楚。”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我自己选,我愿意做。” “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毒发之后,你可能会像大虞皇侍一样,再也恢复不过来。” “我知道。”萧初行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交扣,有些任性似的,“我如果病了,妻主不许不要我。” 尹云起眼睛酸酸的,萧初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不会死的,我还没有和妻主过够呢。” 窗外,蝉鸣聒噪地响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醒。 尹云起独自去了一趟祠堂。 自从荀期不再回信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来过这里了。祠堂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长明灯幽幽地燃着,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烟气。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尹老太君的牌位。 “太主君,”她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显得更清晰,“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听见,毕竟连穿书这种事情都可以真实发生,也许您真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不过,如果听不见,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干净、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是读书人的手。 可她知道,这双手很快就要沾上血了,虽不是她主动做的,但和直接沾上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 “我从前以为,只要我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可现在我才明白,官做得越大,能保护的人反而越少。因为你要保护一个人,就必然会伤害另一个人。你要往前走,就必须踩过别人的尸骨。” “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我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我。” 她说完这句话,祠堂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尹云起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尹老太君的牌位。木头温润光滑,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木材都变润了。 “太主君,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长明灯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住了。 尹云起回过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烧纸时,荀期的字迹从灰烬里浮现出来,感叹号多得让人想笑。 “慌什么慌!这是女尊世界啊宝贝!女子为天,想干嘛干嘛!” 她对那盏灯的幻影笑了笑。灯焰跳了跳,像在回应。 期期,保佑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70-80 第71章 回家 刑部衙门的值房里, 烛火燃了一夜,灯芯上结着长长的灯花。 只差一步——活证。 孔蕴见过很多人拒绝自己,或许因为害怕,或许因为利益不够, 或许欲擒故纵, 但这位尹娘子,似乎是真舍不得。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兰亭的话。 “你果然还惦记着他。这么多年了, 你心里装的还是那个死人。”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一个眉眼都模糊了的人,她真的还惦记他、舍不得他年轻的生命吗? 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心安理厌恶夫郎的借口,一个可以把冷意疏离推给所谓爱人亡故的借口, 一个不必承认自己天生寡情的借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亲信回来了:“大人, 萧少主公身边的落灯来了。萧少主公说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 灯花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 孔蕴笑着从柜子里拿出珍藏已久的小瓶,里面装着诱发毒发的药引:“把这个送他。” 亲信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大人, 要不要跟尹司事说一声?” “不必。”她说,“若是尹司事舍不得, 可就不太好了。” 孔蕴饶有趣味地想。不可思议啊,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人, 又怎么能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 今天是极寻常的一天。女子出门做事,男子在家翘首以盼, 满凤陵的宅邸里都飘着炊烟。 同落灯一起回来的是个面生的隶子, 走到尹府门房处便不再往里送了, 只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交给他。 小瓶里的液体泛出漂亮的光,瞧着就不像好东西。 听雨本能地阻拦:“少主公,这东西还是等少君下衙回来验过再用吧。” 萧初行低下头看他, 拔了头上的簪子放进他手里。听雨大惊,扑通跪下去,反复地说:“隶子并无侍候少君之意。” 萧初行被他跳跃的心思惹出一点笑,把小瓶收进袖中,将他拉起来往外推:“去主公院里,就说我应允了。” 听雨的注意力被引开,有些不明所以:“啊?应允什么?” 萧初行不答,一味催他:“去吧,主公明白的。” 听雨晕晕乎乎离开,没发觉落灯几乎生离死别的悲怆。 萧初行还了身契给他,自己回了许久没去的少主公院。 他在榻上躺好,把小瓶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里。 好久没和妻主在这里共眠,都没有她的味道了。真是可惜。 磕过头的祠堂、系在一起的青丝,也会指引他回家的方向吧。他想。 他把瓶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居然漫着甜味,把属于毒的苦都包裹起来,哄着人往下咽。 他仰起头,把瓶中的药液一饮而尽。 * 听雨晕晕乎乎地去了主公院。苏序正在花厅里逗弄新得的画眉鸟,见他进来,手里的鸟食都没放下。 听雨行了个礼,把萧初行的话原样传了:“少主公说,他应允了。” 苏序的手顿了一下。画眉鸟趁机啄走他指尖的食,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个圈。 应允什么?他想起从前确实同萧初行提过的事,云起身边该添人了,文简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 萧初行当时没有应,却也没有一口回绝,只说妻主做主便是。 这话规规矩矩,拿不了一丝把柄,他更是拿尹云起没法子。 他只好让秋公公去庙里合苏文简和尹云起的生辰八字,说是天作之合。 可是,萧初行为什么今天特意派隶子来说这一句? “知道了。”他对听雨说,“下去吧。” 听雨便懵懵懂懂地回来了。 天暗了,厢房的灯一直没点,他心里咯噔一下,在府里一阵忙乱寻起来。 直到看见在少主公院管事的南风,才寻到呼吸微弱的萧初行。 听雨尖利地哭喊起来:“少主公——” 南风一把拽住他:“去找少君!快去找少君!” 尹云起刚好下衙,在户部门口接到消息。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听雨坐在她对面,不敢说话,一个劲地落泪,隔一会儿就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像是这样就能让马车跑得快一些。 尹云起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了。 病重意外和马赛那次如出一辙。 分明早晨时他还在送她上班,距离现在,不过几个时辰。 院门大敞着,廊下站满了人,有她院里的婢子隶子,也有从正院赶来的嬷嬷。 她谁也没看,径直往内室走。 有年纪小的隶子看见她来了,像是看到主心骨,满脸都是泪,扑跪下来请罪:“少君,隶子没照顾好少主公” 尹云起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内室的门。 屋里点了烛火,可还是很暗,床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里头躺着一个人。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味,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里骤然浮动的灰尘味。 她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见躺在那里的萧初行。 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浅粉。他的手交叠着放在被子外面,十指松松地蜷着。 这里的味道好奇怪,她不喜欢闻。他怎么不换一换这里的香薰呢? 你最擅长这些,快起来换成我们常用的那一种,好不好? 尹云起伸手去碰他的手,可是他不会再给予永不停歇的回应了。 她把他的手搁回被子里,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的人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去请太医。” “王医士已把了脉,在煎药了。”嬷嬷硬着头皮答她的话,“少君,太医是给宫里” “去。”尹云起重复了一遍,“现在就去。” 嬷嬷看了西洲一眼,西洲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话。嬷嬷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尹云起叫住她,“我这里有孔蕴孔大人的名帖,若太医不愿来,便把孔大人的名帖交出去。” 嬷嬷听到驸马的名字,更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驾马出去了。 西洲小心翼翼给她递了一盏茶:“少君,您先缓缓。太医一会儿就来了,少主公不会有事的。” 尹云起挥开她:“南风。” “婢子在。” “今天下午,有无生人来过?” 南风近来已经接手了一些林管事的事务,闻言思索了一下:“并无,只少主公身边的落灯出了府,不过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一直流泪的听雨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跑进库房翻翻找找,片刻后痛哭出声。 尹云起面无表情:“拿下他。” 看见那支簪子,想起榻上那个人,又补了一句,“若是实话实说,便不用刑。” 来的是太医院的陈副院判,五十多岁的一个名医,大约是孔蕴的名帖起了作用。 陈院判皱着眉判了许久的脉,又翻开萧初行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在萧初行身上的穴位施了针。 “尹司事,贵府少主公这症候,我在太医院当差这些年,只见过一次。” 尹云起的心沉下去:“大虞皇侍?” 陈院判眼神里闪过惊讶,沉默片刻点了头:“尹司事既然知道,我便直说了。当年大虞皇侍病发时,我还是太医院的小医士,跟着师父去诊过脉。” “那想必陈大人有法子救他?” “难说。当年大虞皇侍病发时就在宫中,所有药材医士随时候着,贵府少主公拖的时间比他久得多。尹司事,我只能尽力。” 尹云起在心里把尽力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陈院判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让人用温水化开给萧初行灌下去。然后重新捻起银针,换了几处穴位。 细细的银针扎进萧初行的皮肤,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那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像是他已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针扎在皮肉上的疼,根本传不到他那里。 这事自然瞒不住,消息传到了林管事耳朵里。 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禀告主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一些,说少君请了太医过府,少主公的旧疾忽然发作了,情况可能不太好。 “太医?” 林管事点头:“是,听闻少君动用了刑部孔大人的名帖。” 尹昇极不满意地皱眉。她知道女儿把萧氏看得重,但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男子做到这个地步。 一个七品官动用皇家名帖请太医,这是大大的逾矩。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够她喝一壶的。 “提灯,我去看看。” 小院里灯火通明,尹昇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行礼,没有人出声。 陈院判正在施第二轮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倒是尹云起叫了声“母亲”。 尹昇没应她,借着烛光正眼瞧了瞧榻上这个人。 漂亮,乖巧,会讨人欢心。标准的祸水。 云起为了他,先是和家里闹,后来又在诗会上把苏家小郎晾在一边,再后来甚至为了他的病,半夜闯她的书房,说什么府里有杀手,如今更是出息了,驸马的名头都敢借用。 一个男人而已,至于吗? “云起,”尹昇拍拍女儿的肩,“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室外,尹昇问:“太医怎么说?” “毒发了,和大虞皇侍当年中的是同一种毒。陈大人说,只能尽力。” 尹昇沉默了一会儿,她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这是意外还是人为?和大虞皇侍又有什么关系?孔蕴的名帖是怎么回事?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些话便都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你是尹家的少君,是户部的司事,不管他如何,你的日子都要往下过。” 尹昇没有等她回答,跨出门槛走了,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笼的烛火晃了几晃。林管事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林管事,你亲自去教教她身边的南风。让她把少君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筛一遍,每个人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问清楚。” 林管事愣了一下:“主君是怀疑” 尹昇摇头:“我是要知道,究竟是谁把我的女儿逼成这样。” 尹昇都回了主院,苏序才得到她去看了尹云起的消息。 早在萧初行身边的傻隶子来传话时,他便察觉了不对劲。 可惜只以为是萧初行开了窍,贤惠起来,要主动替妻主纳侧,正好给他苏家卖个好。 谁料再听到消息,人已经病重到要请太医的地步。 苏序沉默了一会儿,问:“萧氏现在怎么样?” “还没醒,少君都守了许久了,主公要不去劝劝?” 苏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秋公公怔了一下,一时没敢接话。 “萧氏若是醒不过来,云起身边总得有人。你把文简的生辰八字拿去庙里再合一遍,指不定真有这个好命,还能捡个续弦的正夫当当。”—— 作者有话说:小萧的飘飘能不能见到造物的神仙大人期期呢 明天或者后天更 第72章 家法 凤陵的夏是极热的, 蝉鸣聒噪。 第二日,苏序独自一人来了这院子,见西洲带着人粘蝉。长竿梢头涂了面筋,小婢子们屏着呼吸往上够, 粘着了便露出些压抑、短暂的惊喜。 日头透过树叶筛下来, 碎金似的晃在她们仰起的脸上。他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窗纱, 看见他女儿一动不动的侧影。 窗外的人鲜活明亮, 窗里的人恍若隔世。 苏序没惊动她们,自己推了内室的门。 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眉头, 尹云起听见动静回头:“阿爹。” 苏序看出她瘦了, 心里一叹。文简再如何乖巧终究是外人, 云起才是自家的孩子。 他不免放柔了语气唤她:“阿爹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初行这病,太医也说了, 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阿爹不是咒他,可咱们这样的人家, 总要有个万全的准备。” “阿爹想着, 不如趁这个时候, 把文简迎进来。一来,冲一冲喜, 二来, 多个人分担。你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话, 尹云起下意识要去捂萧初行的耳朵,转过去瞧见他苍白的面颊,止了动作转回头来。 她的眼里冒了些血丝, 此刻显得更红:“阿爹,初行还活着。” 苏序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文简是你表弟,性子软和,也不会争什么,萧氏醒过来,依旧是咱们府上的少主公。” 尹云起看着苏序,苏序从她的眼里看见自己,一个趁人之危、精于算计的自己。 他别开了视线。 尹云起说:“初行这样是为了我,我不会聘表弟的。” “好孩子,文简进门也该叫他一声哥哥,你想怎么待萧氏还怎么待他,谁也不会拦着。” 尹云起转过头,重新握住了萧初行的手。 苏序见女儿这样,也不愿强逼她,只好叹了口气站起身。 苏文简是当天傍晚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 苏序没有声张,连红绸都没挂,只把他安置在自己院里最偏僻的西厢房,派了一个公公伺候。 苏文简坐在床沿上绞帕子,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舅舅跟他说得很清楚,若萧少主公好了,他就是表姐的侧室侍郎,若萧少主公没了,他就有福气做续弦。 “这是你的造化。”舅舅语重心长,“你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尊她顾她,云起不会亏待你。记住,不要争,不要抢,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可记住了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来上次见表姐,她说的那样清楚,可现在他又来了。 她会不会更讨厌他? 苏文简把帕子绞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舅舅身边的秋公公。苏文简赶紧站起来。 “表公子,”秋公公笑眯眯的,“主公让我来问问,可还缺什么?” “不缺,劳舅舅挂心。” 秋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圈微微泛红,只当是外聘的愁绪,便宽慰道:“公子别怕,少君是最和气不过的人。等过了这几日,主公自会安排您和少君见面。” 苏文简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 秋公公满意地走了。苏文简坐回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把那个早就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在心里又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表姐,你会来看我吗? 尹云起当然不会来,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 苏序觉得还不是时候,逼急了反而坏事,不如先把人接进来,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萧氏醒了,也不能把人赶出去。 可天不遂人愿。 当天夜里,一封从柳府送来的信,打乱了他所有的盘算。 信是李主公亲笔写的,封了蜡,派心腹连夜送来的。秋公公拿到信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非要这个时候送? 苏序就着烛火读了一遍,脸色大变。 秋公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公?” “让人把苏文简看好了,不许他出院子。”苏序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趟,“备灯,去主君院里。” 尹昇已经歇下了。 她这几日心情很差。自家的事还没了结,那冯大人不知怎的又请了假,她们这些人平白多了一堆公务。 她今晚是在水芙蓉那里用的膳,芙蓉郎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她也只是勉强笑了两回。 刚躺下不久,林管事就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君,苏主公来了,说是有要事。” 苏序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个时候来,必定是有事。 她披衣起身,让林管事把人请到书房。 苏序见到她甚至没顾上行礼,把封信往她手心里放:“妻主,李主公的信。” 李主公的字迹很工整,措辞也客气,先是问了尹府近来如何,又关心了萧初行的病,然后才拐到正题上。 柳升卿的事,李主公已经知道了。 幸而不是从别处知道的,是柳升卿自己被老公公瞧出了端倪,腰眼松了,不似完璧之身。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可他不说,李主公难道查不出来? 信的最后,李主公这样写道:“萧少主公病重,若有不测,升卿愿为尹氏夫,以全两家之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得很。你家女儿破了我家男儿的身,刚好她正夫快死了,不必大费心力去救,你我两家亦全了脸面。 尹昇的心肝都颤了一下,柳升卿一个未出阁的小郎,被人破了身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也就别想好好活了。 而这个破他身子的人,是她女儿。 她把信拍在桌案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看她干的好事!” 苏序吓了一跳,艰难地开口:“妻主,这事瞒不住。李主公虽信里说得硬,可到底还是先送了信,没有直接闹开来。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能把他聘回来,柳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尹昇冷笑一声:“这样放荡的丑事,传出去也是柳家男活不下去,我们不过丢些脸面,竟还威胁上我了!” 她坐回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萧氏生死不知,柳家又逼上门来,苏序把苏文简接进府里的事她也知道,本想着徐徐图之,现在看来,根本由不得她徐徐。 想起一脑门子的官司,她团了信纸丢出去,忍着怒气:“让她给老娘滚过来!” 尹云起是被林管事亲自请到正院的,林管事。 李主公的信送到府上时,门房的人就悄悄递了消息给她。底下的人惯会揣摩,这样的消息自然有人愿意卖好。 苏序站在尹昇身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为难,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尹昇坐在主位上,命令道:“跪下。” 尹云起直挺挺跪下去,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尹昇没管她:“你自己看。” 苏序捡起纸团,铺平递给她。 尹云起低头认错:“母亲,是我的错。” “你的错?”尹昇的声音扬起来,“你倒是认得痛快!那柳升卿是什么人?嫖钦将军的亲子,是你能随便碰的?” 尹云起垂着头:“那日我中了药,他是为了救我。” 尹昇被气笑了:“他和你无亲无故,一个未出阁的小郎,拿自己的身子救你?” 苏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妻主,云起说中了药,这中间怕是有什么隐情” 尹昇怒气攻心,也不给他留颜面:“你倒是替她说话!你外甥还在后院里等着当续弦呢,你当然希望这事有隐情。” 苏序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尹云起跪在地上不言语,她没办法跟母亲解释,没办法说他是为了不让她出事才献的身,更没办法说,药性烧得浑身发烫的时候,她真的贪恋那点清凉。 “李主公的信上写得很明白,萧初行若是死了,柳家愿意把柳升卿许给你做续弦。” 尹云起猛地抬起头。 “怎么?”尹昇盯着她,“你觉得李主公是在吓唬你?尹云起,你也是官家子,你该知道一个破了身子却没人要的男儿会是什么下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尹云起的声音发紧:“陈院判说了,初行能醒过来。” 尹昇真想看看这个女儿是不是天生就缺根脑神经:“太医说的是尽力,你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尹云起张了张嘴,有些话她说不出口,至少此刻不能。这时候点头应下柳家的婚事,那就是真的放弃了。 放弃了萧初行为她献祭的生命。 该拿的脉案拿到了,孔蕴不会在意他的命。 “我不能答应。” “孽障!萧初行若是醒了,你拿柳升卿怎么办?柳家尚且不愿意他为晋王之侧,你凭什么?你一个七品官,有多大的面?你当年为了救三殿下差点从马背上摔死的时候,怎么不豁出我们尹氏一族的功劳,让帝上赐他给你?” 尹昇站起身来,声音忽然平静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应,还是不应?” 尹云起跪在地上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不应。” “好样的。” 尹昇伸手攥住尹云起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尹云起踉跄着跟上母亲的步伐。 苏序落在后面,赶紧提着衣摆追出去:“妻主!妻主!” 祠堂的门被一掌推开,长明灯幽幽地燃着,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尹昇把尹云起甩在蒲团前:“跪好。” 面对着满堂牌位,面对着尹老太君的灵位,尹云起挺直了脊背。 尹昇取下供桌上方悬挂的戒尺,苏序追到祠堂门口,瞧见这一幕,尹家只有处置关乎家族存亡的大罪时才会请出家法,上一次动用,是他聘进来之前的事了。 尹昇握着戒尺,走到女儿身后:“尹云起,你应不应?” “不应。” 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呼啸咬进皮肉里,发出一声闷响,尹云起双手撑住蒲团边缘,咬着牙稳住身形。 “你应不应?” “不应。” 苏序站在门口,几乎把手指抠进门框里,动家法的大事,他不敢进去不敢阻拦,可他移不开眼睛。 “柳家已经是给面子了,若是直接捅出去,你尹云起是不会丢了命,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你应不应?” “不应。” 尹昇咬着牙,戒尺又落了下去。 “你脱人家衣裳的时候,搂着人家叫心肝宝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应不应?” 尹云起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已经说不出话了。 尹昇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像堆得太高的柴垛,只差一粒火星。 尹云起脊梁骨硬,一遍一遍做那一粒火星。 她已经看不清自己打在什么地方了,机械地数着数字。 “二十三——你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才甘心!你是不是非要我打死你!” 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尹昇微微移开视线,看见一片血红,温热的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尹云起的后颈上。 尹云起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温热的眼泪滴到她的眉骨滑下来,滑过眼角,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像是她在流泪。 “你应不” 苏序从门口扑过来,护在尹云起身上:“妻主!主君!别打了我有一法!别打了!”—— 作者有话说:周六更么么么 第73章 告诫 苏序扑在尹云起身上, 戒尺收势不及,落在他的肩背。 “妻主,且听我一言。”苏序忍着疼,“柳家如今才是焦头烂额。嫖钦将军远在边陲, 李主公一个男人撑着门楣, 他比谁都怕这事传出去。” “柳升卿破了身子是事实,可知道这事的, 只有柳家自己。李主公连夜送信来, 只怕是急了,想尽快把柳升卿的终身定下来。” 苏序抬起眼,对上妻主的目光, “妻主细想, 他若真要闹, 何必写信?直接让人到尹府门口哭一场,咱们能如何?” “何况萧初行还活着,他是上了族谱的正夫, 便是真有不测,云起也要守孝一年。期间不得聘新夫, 只能纳侧, 柳家自然不愿让他家小公子做侧室。” “不如将这柳升卿以平夫之礼聘进来, 也全了柳家的脸面,只要他进了咱们家的门, 该怎样, 不都是听咱们云起的。” 尹昇没再说话, 她知道苏序说的是对的。 柳家没有主事的女人在凤陵,李主公一个男子,再厉害也撑不起整盘棋。他需要尹家给柳升卿一个交代, 尹家也需要柳家不把事情闹大。 她把戒尺放回去,转身走出了祠堂。 苏序瘫软下来,低头看了看伏在蒲团上的女儿,尹云起的后背上一道道红肿的棱子交错着,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阿爹” 苏序伸手扶她:“能起来吗?” 尹云起咬着牙撑起身体,苏序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她往外走。 南风西洲早已得了消息,热水、伤药、干净的中衣都备好了。 “去请王医士。”苏序吩咐道,“就说少君摔了一跤,伤了后背。” 南风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尹云起趴在榻上,由着西洲用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背上的血迹。帕子碰到破皮的地方,她疼得浑身一颤,却一声不吭。 苏序坐在榻边安慰:“云起,阿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的喜恶,你的舍不得,在家族跟前,都太轻了。” 尹云起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应声。 他肩上挨了那一下隐隐作痛,又碍着面子不想让女儿知道,便站起身,“云起,阿爹走了。有些情分换一种方式成全,未必就不是成全。” * 从少君那儿回来,苏序便一直坐在书房里。秋公公守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 主君动家法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少君伤得叫了医士,也不知主君会不会因此恼了主公。 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序坐在案后,久久不能下笔。 “主公,”秋公公唤了一声,“夜深了,该歇了。” 苏序没应声,秋公公走近些,这才发现他坐姿奇怪。 秋公公伸手去扶:“您伤着了?怎么不说呢,我这就去请王医士。” “不许去。”苏序抓住他的手腕,“少君伤重,她那边刚请了医士,我再去请,旁人怎么想?” 秋公公着急:“那您就这么忍着?” “去把药箱拿来,待我写完信,你替我上药。” 秋公公翻出一罐化瘀膏,又寻了干净的白布,走到苏序身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外裳,露出肩部。 戒尺抽出来的伤和别的伤不一样,伤处高高肿起,好歹是没见血,只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片。 秋公公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化开,按揉进淤血里。 上好了药,秋公公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蹲下去替他脱靴,苏序看见他头顶的发髻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主公,您说少君会明白您的苦心吗?” “她记得的。”苏序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老了,又无妻主宠爱,这府里往后,终究是云起掌家。” * 柳升卿刚解了祠堂的罚跪,又被敲打一番禁了足,他便猜测阿爹定有动作。 果不其然,贴身隶子梧桐很快打听到了消息。 他倒是不怎么担忧自己,母亲不在凤陵,阿爹便是把天捅破了也只能关着他,总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何况姐姐说了,会对他负责的。 想到这三个字,柳升卿是腿也不疼了,心情也不郁闷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回忆起那一夜,自己笨得不像话,连亲吻都要她教。 他懊恼地把文竹叶子揪下来一片。 “公子!”梧桐一路小跑,“尹少君被尹大人动了家法!医士都去了!” “什么?!消息可准?” “千真万确!”梧桐用力点头。 柳升卿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胡乱套上鞋子。梧桐赶紧拦住他:“公子,您还在禁足呢!外头两个嬷嬷守着,您出不去!” 柳升卿再也顾不上青紫的腿伤:“姐姐挨了打,我还能在这儿坐着?” 两个守门的嬷嬷果然拦上来,一个堆着笑劝,另一个悄悄给同伴使眼色,示意去禀报主公。 “让开。”柳升卿看着她们,“我今日一定要出去,你们若是拦,我便从墙上翻过去。摔断了腿,你们担得起?”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这位小公子的性子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说翻墙就翻墙,说动刀子就动刀子,连表公子的脸都敢划,她们两个哪里拦得住? 正僵持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主公带着人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柳升卿看见阿爹,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气焰先矮了三分。但想到尹云起正趴在榻上后背全是血,那三分矮下去的气焰又蹿了上来。 “阿爹。”他行了礼,“我要去尹府。” “进去。”李主公越过他,径直往屋里走,“你究竟知不知道阿爹为什么要禁你的足?” 柳升卿点头:“知道,阿爹嫌我丢了柳家的脸。” 李主公只好把事情掰开了跟他讲:“你以为她那正夫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若没点手段,能勾得妻主房里只他一人?若无规矩身份压制,你如何争得过他?” 柳升卿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些茫然。 李主公看着他这副有情饮水饱的天真模样,更是气得说不出话。 他养了十几年的男儿,从小捧在手心里,读书识字、模样规矩,样样都是好的,偏偏到头来一头栽在了一个有家室的人身上 李主公既疲惫又无奈:“尹府回了信来,愿以平夫之礼聘你进门。” 柳升卿眼睛里亮起光来,又想起什么,黯了几分:“可是阿爹,姐姐她挨了打” “确实如此。”李主公叹了口气,“硬是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你母亲远在边陲,她若是在凤陵,只怕也要赞一声好骨气。” “平夫终究不是正夫,萧初行还在,他占着正室的名分,你进了门,便要唤他一声哥哥。日后晨昏定省,年节祭祀,你都要低他一头。阿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男儿,去给别人做小伏低,阿爹心里” 柳升卿看着他爹微微泛红的眼尾,焦急和欢喜夹杂得满满当当的心,被又酸又软接住了。 他伸手拉住李主公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阿爹,我知道的。正夫也好,平夫也罢,我不在乎那些。何况,只要妻主待我有心,旁的人欺负不了我的。” 李主公听着他絮絮地说着,心疼不已。 他把升卿从巴掌大的一团养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会跟他顶嘴,会偷跑出府,会在边陲寄回来的家书里夹一朵压扁的野花。如今他要聘人了,聘得这样仓促委屈。 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事,莫过于你替他觉得不值,他却觉得已是天大的福分。 李主公也没法子,只得宽慰自己:“这话倒是不错,若得了妻主的心,便也不会过苦日子。” 又语重心长告诫傻男儿,“想必她如今对你心中有愧,这份愧疚便是你立足之地。来,阿爹给你看个东西。” 直到天色暗下来,李主公才结束闺房秘术教育,出来给了心腹管事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六百里加急,送到嫖钦将军手上。” 管事嬷嬷接过薄薄的信封。六百里加急主公为了公子的婚事,竟动用了这样的阵仗。 李主公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 他在信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尹家少君如何中了药,升卿如何救了她,尹家如何愿意以平夫之礼相聘。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开脱。 只是在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观男儿神色,未尝有丝毫勉强。此事虽起于意外,然两心相许,愚夫以为,未必不是良缘。” 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妻主会怎么回信?会震怒吗?会觉得他办事不力吗?会觉得升卿不知廉耻吗? 升卿的婚事不是他能做主的,柳家的男儿,嫖钦将军的男儿,他的婚聘从来就不只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 十日后,边陲。 柳茂林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沙土。她随手把长枪扔给亲卫,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走。 边陲的风沙烈,白日里烈日灼人,夜里寒风刺骨,一日之间仿佛能经历四季。她的脸被风磨得粗糙了些,人也拔高不少,一双眼睛比离京时更锐利坚定。 “中郎将!”亲卫从后面追上来,“将军让您去她帐中,说有要事。” 柳茂林应一声,调转方向往母亲的大帐走去。 “你阿爹的信,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柳茂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规格送家书,只有一个可能——凤陵出事了。 她飞快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尹云起。”她震惊地说出这三个字。 嫖钦将军看着她:“你认得她。” “我同窗。”柳茂林把信拍回案上,“我把弟弟托付给她照看,她就是这么照看的!” 嫖钦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她太了解茂林了,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底下,未必全是怒火。 果然,柳茂林在帐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脚步。 “阿爹信上说,尹云起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尹昇那个人我知道,最是端方严厉,能把她逼到动家法的地步,尹云起想必是真的硬扛了。” “想必伤得不轻。你觉得尹云起此人如何?” 柳茂林沉默了一会儿:“从前在太学,她是个不着调的,后来成了婚,倒像换了个人。我走的时候把升卿托给她,是真觉得她靠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可我没想到是靠这种法子靠得住!” “母亲,我想回凤陵一趟。” “为了升卿的婚事?” “不止。”柳茂林正色道,“还有粮草。朝廷答应的秋粮至今只到了三成,兵部的文书推来推去,户部的银子批不下来。我亲自回去,当面跟她们要。” 嫖钦将军终究点了头:“去吧,带上你的人,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周一更 第74章 折磨 柳茂林日夜兼程往凤陵赶, 四匹宝马换着骑,人和马都累得够呛的时候,在城门外三十里的驿站被拦下了。 拦她的是兵部的人,还光明正大拿着加盖了帝上玉印的手令。 “柳中郎将, 帝上有旨, 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柳茂林心里一沉。她回京述职的折子确实递了, 但按规矩, 应该是她先进城、去吏部报备、然后等候召见。直接在半路拦截,这不是寻常的礼遇。 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柳茂林在驿站的简陋厢房里换下沾满风沙的骑装, 穿上中郎将的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边陲烈日磨得粗糙的脸, 和一双越来越沉的眼睛。 她重新上马, 跟着那队人往城门走。 凤陵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热闹、喧嚣、人声鼎沸。 挑着担子卖酥饼的老板、街边茶肆里说书人一切都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宫门口等着她的不是礼部的引路官,而是帝上身边的大内总管。 大总管见着她, 露出一个笑:“柳中郎将一路辛苦,帝上在御书房等着呢。” 宫道很长, 两侧是高高的红墙。 大总管压低声音道:“柳中郎将, 尹司事和冯司事的事, 您听说了吗?” 柳茂林还以为自家弟弟和尹云起的事已经捅到帝上跟前了,有些不自然地问:“什么?” 大总管却没有正面回答, 叹了口气道:“帝上龙颜震怒。柳中郎将进了御书房, 千万小心回话。” 柳茂林的心往下沉了又沉。若只为这不合脸面的私事, 何至于震怒? 她俩还惹了旁的事?!柳茂林加快了脚步。 御书房里不止帝上一个人。 柳茂林跨进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地上的孔蕴。 帝上坐在御案后面,手边搁着一摞奏折和一叠供状, 最上面那几张纸上印着暗红色的指印。 而在帝上脚边,还跪着一个人。 兰亭。 二殿下今日没有穿他那身华贵的皇子服制,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也未束冠,散落在肩背上。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柳茂林行礼:“臣柳茂林,参见帝上。” 帝上抬了抬手:“起来吧。”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孔蕴和兰亭,最后落在柳茂林脸上,“柳中郎将与尹云起、冯佩二人,可是同窗?” 柳茂林的心揪得更紧了:“回帝上,是。” “交情如何?” 一瞬间,这个问题似乎带她穿过了在边陲冒着风沙拼命的日子,回到她和尹云起补觉、冯佩打掩护的寻常。 那些日子亮堂堂的,窝在里头,像是能被暖日晒得酥麻。 “回帝上,极好的交情。” 帝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兰亭:“那柳中郎将不妨听听,朕的这个男儿,今日跟朕说了什么。” 兰亭抬起头,柳茂林这才看清他的脸。二殿下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泛着红,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像是忍哭忍得太狠,自己咬出来的。 “母皇。”兰亭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儿臣冤枉。” 帝上没有接话,又看了面色奇怪的柳茂林一眼。 兰亭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软,像一只被惊着了的宠物,蜷在帝上脚边瑟瑟发抖。 “母皇,晋王和秦王是母皇的亲女儿,也是儿臣的亲姐妹,将来无论谁继承大统,儿臣自然都是俯首称臣的。何况儿臣一个男子,争这些做什么?” 他抬起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 “儿臣所求无非一真心人,可驸马她受尹云起、冯佩之流蛊惑,要为一个死人杀了儿臣!母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孔蕴跪在一旁,听闻此话,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反驳的意味。 兰亭转过头看她:“蕴娘,你不喜我,我认了。可你不该如此愚笨,任由外人诓骗,逼我认罪便罢了,可冯大人是朝廷命官呀!” “儿臣从前不敢说,现下她既要儿臣的命,那儿臣也不必遮掩了!”他重新转向帝上,膝行几步,抓住帝上的衣摆,“母皇,尹云起无非一好色纨绔,还拈花惹草到三弟身上来” 帝上斥道:“住口!” 兰亭像是被吓到,赶紧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 柳茂林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好一曲难忘相思戏。 不止句句示弱把自己摘干净,甚至还要保他的驸马,只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尹云起和孔蕴。 这罪名若是独她们俩担下,是要掉脑袋的。 “亭儿,退下吧。”帝上看着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男儿,下了旨,“冯春庭收监再审。孔蕴暂停刑部职,禁足你府。尹云起、冯佩押入刑部大牢,待查明后再行处置。” 帝上的目光转向柳茂林:“柳中郎将,你远道回来,先跟朕说说边陲之事。” 这是要她对此事闭嘴的意思,硬抗无用,柳茂林只能道:“臣遵旨。” 待她退出御书房时,已经身心俱疲。 宫道上的风迎面扑来,她走远了些,抬手砸了一下墙。 尹云起这个不着调的且不说,冯佩也跟着胡来! 她不过离开凤陵几个月,她们居然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中郎将。” 柳茂林转过头,看见一个着宫中男师的制式礼服的人正急切地望着她。 “你是——周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照临看起来很不好,与她从前见到时相比,夸张些说,几乎形销骨立,轻飘飘的。 他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宫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尹司事的事一定是被陷害的!她一没兵二不掌权,怎么可能谋反?” 他快速把自己得知的消息共享给她,柳茂林皱了皱眉:“此话有理。你能出宫吗?” 周照临摇头:“宫中男师不得随意出入宫禁,我试过了,出不去。” 凤陵的天被宫墙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柳茂林思索道:“你是三殿下的男师,那么,三殿下和二殿下关系如何?” “面上过得去,实则各有心思。” “这件事要想翻过来,光靠外臣没用,得有人在帝上耳边吹风。” “我会尽力。”周照临焦虑,“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三殿下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他们两兄弟之间,本就是此消彼长。兰亭得了势,兰时就该睡不着觉了。”柳茂林笑了笑,“周公子只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别舍不得就好。” 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周照临的肩膀,往宫门方向离开了。 惹事精柳升卿还等着她收拾呢。 * 兰时有一处养鱼的小院,在皇宫的西北角,偏僻得很,但胜在清静,没人会没事儿去这里。 院里只凿了一个大池子,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黑的,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其余都是空地。 周照临走进来,兰时把手里的鱼食捻碎,撒进水里。 鱼儿争先恐后夺这一点食,你争我抢,惹得兰时露出笑,连带着对周照临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周师今日不是该讲课吗?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周照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空地,没走近:“殿下,尹云起下狱了。” 兰时的手顿了一下,锦鲤们依然挤挤挨挨地抢着食。 他又捻了一撮鱼食撒下去:“本殿知道。” 他转过身来,面上的浅笑衬得他那点阴翳更明显:“周师瘦了,是故意的?好让尹云起晓得,本殿欺辱你、折磨你?” 周照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太清楚兰时的脾气了,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兰时把盛鱼食的瓷碗搁在池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中郎将倒是会找人。自己不便出面,就让周师来当这个说客。” 周照临垂着眼:“臣只是觉得,尹司事和冯司事的案子疑点重重。” “你觉得?” 兰时走近了一步,周照临闻到他衣袍上熏的淡香,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驯无害,内里却是个疯的。 “周师从前不是最瞧不上尹云起么?说她轻浮、孟浪、不学无术。”兰时偏过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怎么,她在周师身上也孟浪过了?让周师惦记成这样?” 这话说得太过,周照临掀起眼皮:“殿下慎言。” 兰时大笑起来,忽然攥住周照临的手腕,把人往池边带了一步。 周照临不知哪里又刺激到兰时,他突然疯起来,力气不是一个人能挣开的。 池子里的锦鲤被惊动,四散游开,又很快聚拢回来,以为是喂食的人来了,一张一合的鱼嘴露出水面,发出讨食的啵啵声。 “周师不是想让本殿蹚这趟浑水吗?”兰时凑近他耳边,“那周师拿什么来换?” 周照临下意识想往后退,身后是池沿,退无可退:“殿下想要什么?” 兰时松开周照临的手腕,转而扣住他的后颈。 “本殿想要什么,周师不知道吗?” 下一瞬,后颈上的手猛地发力,周照临整个人被按进了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灌进鼻腔、耳道,他本能地挣扎,双手撑住池底的石壁想要起身,可兰时的手压在他后颈上,纹丝不动。 锦鲤受了惊,在他脸侧慌乱地窜来窜去,鱼尾扫过他的面颊,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 他憋住的那口气快要用尽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瓷碗倾倒的声音。 兰时笑着把那碗鱼食全部倒进了池子里。 红的白的黑的锦鲤疯了一样涌过来,争抢着漂浮的饵料,鱼身挤着鱼身,鱼尾拍打着水面,搅起浑浊的水花。 周照临的脸被鱼群裹在中间,鱼嘴啄食时擦过他的额头、眼皮、嘴唇,有几下啄得重了,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张了一下嘴,池水立刻灌进来,带着鱼食的腥味。 兰时的手松开。周照临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宫服的领口湿透了,贴在脖颈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兰时与他平视,满意道:“周师这副模样,比平日里端着的样子好看多了。” 周照临的眼眶被池水激得泛红,睫毛上挂着水珠。因为呛水和挣扎,他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是用胭脂细细地晕染过。 湿透的领口贴着脖颈,衬得那截露出来的颈子又白又薄,红潮漫过喉结,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喘息微微起伏。 “回去换身衣裳吧,周师。染了风寒,本殿的妻主会心疼的。” 兰时拿起空了的瓷碗,面上那点阴冷的兴味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换作一副略带忧色的神情,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 池子里的锦鲤吃饱了,渐渐散去,重新懒洋洋地摆着尾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墙外传来兰时带着笑的声音,遥遥的,像是吩咐宫人。 “周师不慎落水了,待他换了干净衣裳再给本殿上课。你们莫要进去打扰。” 宫人下意识探头去看,却被兰时截过话头,“你,去禀告二哥,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会更的 第75章 棋子 兰时出宫去了二殿下府, 门房认得他,腆着笑脸殷勤地迎上来,一面使人往里通报,一面亲自为他引路。 “三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二殿下刚用了药, 正歇着呢。” 兰时没应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条小夹道,小道通往侧门, 幽静狭窄, 平日里只供下人出入。 正有个身量颀长的女子从那里去,穿着二殿下府的管事嬷嬷衣裳,腰牌挂在腰侧, 瞧着和寻常出府办事的仆从没什么两样。 门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还以为他是嫌下人不够恭敬, 解释道:“那是府里新来的李管事,想是出去采买东西。” 兰时没搭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管事么?能进刑部大牢的管事, 可是少见。 他收回目光:“走吧。二哥既歇着,本殿便去寝殿见他。” 兰亭正倚在榻上, 由着宫人给他捶腿。殿中熏着安神的香, 混着药膏的气味, 瞧着倒真像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三弟来了。”兰亭抬了抬手,宫人退了出去。 兰时站在殿中央,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哥好手段。” 兰亭笑了一下:“三弟这话从何说起?” “自然是从御书房说起。”兰时走近几步,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姿态闲适,“二哥亲自登台唱的这出好戏,三弟岂能不来捧场?” 兰亭倒也不装了, 倚在引枕上睨着他:“三弟是来替谁做说客的?” “我是来替二哥着想。”兰时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男儿在母皇心里是什么分量,二哥不清楚吗?母皇疼你我,是因为男儿乖巧不惹事。可今日你在御书房那一出,又是哭又是跪,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母皇就算信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兰亭张了张嘴,兰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二哥口口声声说驸马受了骗,可你想过没有,她领不领这个情?若是领了,那便坐实了无能,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若是不领,想必只会更恨你罢?” 兰时站起身,走到兰亭面前,与他对视:“二哥,你这步棋,当真是走错了。” 兰亭盯着兰时的眼睛,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陌生得可怕:“三弟好心机,我竟从未看出你还有这份心思。” 兰时直起身,唇边笑意浅淡:“二哥多心了。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尹云起那个案子,别再碰了。” 话音未落,兰亭猛地伸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拽近。兰时猝不及防,上半身被拉得弯下去,几乎要撞上兰亭的额头。 “真是能演会装。”兰亭温热的鼻息拂在他脸上,“打小就是这样,在母皇面前乖巧,在父后面前温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蠢样子。” 他贴近弟弟耳畔,“如今露出本性,是为谁呢?尹云起么?” 兰时挣开他的桎梏,嫌恶地退后一些。 兰亭靠在榻上,仰着头看他:“你往她身边瞧瞧,年轻漂亮的趋之若鹜。哦对了,还有三弟你的周师,他对她的心思,和你也一样呢。” “够了。”兰时冷冷开口。 兄弟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兰亭道:“三弟今日来,不就是想看我有多惨么?你看到了。” “可三弟,你若想要名分,就得亲自动手把尹云起身边的人一个个除掉。萧初行柳升卿周照临哪一个是简单的?到那时候,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所以何必来看我的笑话?你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棋子,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别做梦了。” 兰时走到榻边,在兰亭身侧坐下,轻声道:“可是二哥,你又何必替父后做事?” “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你手上的血,哪一滴是你自己愿意沾的?” 兰时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怕,对不对?怕母皇厌弃、怕驸马憎恶,所以只能替他做事,替他除掉一个又一个碍眼的人。然后呢?他给你什么了?他护住你了么?” 兰亭靠在榻上仰头,胸口起伏着,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错就错在我是他的男儿,我从来就没得选!” 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呜呜咽咽的。 “错了,你我是母皇的男儿。” 兰时在一片呜咽声里开口,“母皇或许不够在意一个男儿的喜怒哀乐,可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她的权威,你现在还平安坐在这里,是因为,没人将你笼络前朝、妄图插手立储之事捅出去。” “我对二哥一片真心,二哥却句句都在戳我的痛处。” 他没有等兰亭的回答,转身往殿外走。 “你最好盼着自己能活久些,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听见尹家的孩子唤你一声二叔呢。” * 尹云起后背的伤已经结痂了,但大牢寒冷,多动才能暖和一会儿,动多了伤口便又裂开。 “云起。” 隔壁牢房传来冯佩的声音,她也受了刑,却时不时唤一声尹云起。 “还活着。” 冯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一阵闷咳。 大牢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刑讯室里受刑人的惨叫。 有脚步声从走道尽头传来,却没有人动。这几天来提审的人太多了,她们已经学会了节省力气。 脚步声在牢房外停下,钥匙插进锁孔,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尹云起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不熟悉的女子。 来人示意狱卒退下,自己走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是御史台司事艾理,”她自报家门,“尹大人托我来看看你。” 艾理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尹大人家那位硬扛家法的少君,应当是个冲动莽撞、不知轻重的纨绔才是,可此刻蜷在墙角里的这个人,虽然狼狈,眼神却很安静。 “尹大人让我告诉你,”艾理压低声音,“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外面有人在走动。” 尹云起哑声问:“谁?” 艾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伤药,一日三次。” 她站起身要走,尹云起忽然开口:“艾大人,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帝上下旨,冯春庭收监再审,孔蕴暂停刑部职,禁足二殿下府。二殿下告发你们谋反,三殿下在御前替他作证,说你们确实密谋挟持朝廷命官。” 冯佩在隔壁牢房冷笑了一声:“三殿下?” 艾理没时间多解释消息如何得来,只加快语速说:“还有,柳中郎将回京了。我受尹大人所托来刑部时,她去了尹府。” 尹云起攥紧了手里的瓷瓶,莫名紧张:“她去尹府做什么?” “看望萧少主公。”艾理有些微妙,“带着太医去的。” 艾理走了,冯佩凑近她这边的栅栏:“柳茂林去看萧初行?她不是该先来大牢看咱们么?” 艾理的只言片语在尹云起脑袋里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她也挨近冯佩,小声道:“兰时在撒谎。” 冯佩沉默了一瞬:“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如果他真想置我们于死地,不必等到今天。何况,他和兰亭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初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柳茂林正站在尹府少君院的廊下。 尹昇不在府中,苏序迎了出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这几日也瘦了许多。看见柳茂林,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柳中郎将,云起她” “我知道。”柳茂林打断他,“我不是来问她的。萧少主公呢?” 苏序叹了口气,引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安静得怕人,花木也无人打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婢子隶子们都一副塌了天的模样。 柳茂林没进内室,隔着段距离随意瞥了眼。 她和萧初行说不上熟,偶尔在尹云起嘴里听到他,印象里是个贴心周全、挑不出错的漂亮小郎。 跟着柳茂林来的太医姓赵,是太医院里专攻毒症的圣手。 隶子领着她进内室诊了脉,出来时,柳茂林问:“如何?” 赵太医斟酌着措辞:“这毒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第一次中毒应该是在数月之前,剂量不大,被人用药物强行压住了。这一次是被人用引子重新诱发出来的,两股药力在体内相冲,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太医顿了顿,“说得直白些,他现在不是毒发,而是在和毒较劲。” 柳茂林皱了皱眉:“能活吗?” 赵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尽力。诱发毒发的药引,和压住毒性的解药,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用的是同一套方子。” 柳茂林心里一沉。同一套方子。也就是说,给萧初行下毒的人和给他解药的人,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同一个来处。 “赵太医,这套方子,太医院有存档吗?” 赵太医想了想:“臣未曾见过。但太医院的脉案和方剂存档归院判掌管,臣可以回去查一查。” 柳茂林点了点头,又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屏风,其实并看不出什么,也想不通尹云起为什么护这么一个病歪歪的人。 军营里的女人们把男人当消遣,今日宠这个明日爱那个,没什么不对。 尹云起却是个特例,认定了的人就死死攥着。柳茂林暗骂了声,柳升卿敢情是跟她学的。 柳茂林收回目光:“赵太医,劳您尽力。” 苏序站在她身边,闻言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柳茂林并不在意他,转身出了尹府。 苏序送了客,突然道:“先把文简送出府去,在外头安顿着。” 秋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西厢房走去。 柳茂林走出尹府大门,她的亲卫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中郎将,周公子递了消息出来。” 柳茂林脚步一顿:“说。” “三殿下今日去了二殿下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去了御书房。” 柳茂林翻身上马,握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去刑部大牢。” 守门的狱卒认识中郎将的腰牌,却不敢放行:“柳中郎将见谅,这大牢里关的是谋反重犯,小的实在不敢” 柳茂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在狱卒面前晃了晃。 一块刻着“柳”字的令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 嫖钦将军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开门。”柳茂林收回令牌,“本将只待一刻钟,不会让你难做。” 狱卒不敢再拦,小心翼翼开了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大牢四面石壁渗着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走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的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扑到栅栏上,伸出手来抓她的衣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 柳茂林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手。 引路的狱卒在拐角处停下,识趣地把灯笼交给她,自己退到远处守着。 柳茂林提着灯笼走过去,看见憔悴的尹云起,旁边还有憔悴的冯佩,二人隔着栅栏挨在一起取暖。 听见脚步声,尹云起抬起头,被灯笼的光晃得眯了眯眼。 “茂林?” 柳茂林蹲下来,把灯笼搁在地上。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横着冰冷的铁条。 “你怎么来了?”尹云起问。 “来看你死了没有。”柳茂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行,没我想的惨。”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尹云起意外,竟然是桂花糖糕。 柳茂林抬抬下巴:“尝尝味儿。”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几块桂花糕,先递了一块给冯佩,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她问:“他怎么样?” “不好。”柳茂林听得懂她在问谁,没有瞒她,“但也没死。赵太医说他体内的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能不能醒过来,看他自己。” 尹云起低下头,有些歉疚:“升卿的事,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你当然对不住我。”柳茂林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把弟弟托付给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尹云起没说话,柳茂林盯着她俩看了一会儿,认命般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是拿你们没法子了。要是真来兴师问罪,柳升卿这桂花糖糕还能到你手里?” 第76章 反目 从大牢出来, 柳茂林拨转马头,直奔三殿下府。 和尹云起冯佩交换信息后,她依旧认为,关键点在于帝上之心。 帝上起疑, 必定详查, 各方势力浑水摸鱼,未必不能抓住把柄。 三殿下府内, 兰时正在书房临帖。 临的是名家的一篇美序, 笔意风流,他却写得杀气腾腾,一笔竖钩狠狠划破了宣纸。 周照临强忍不适侍立在一旁。自那日被兰时折腾了一番, 又不许人见他, 生把衣裳捱干才出院子, 便害了风寒。 “周师,”兰时头也不抬,“你说柳中郎将, 会不会来找本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三殿下, 嫖钦将军府柳中郎将求见。” 兰时抬起头, 对周照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瞧, 说曹操曹操到。” 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袍, 对周照临道:“周师身子不适, 先去屏风后歇着吧。有些场面, 看了对你不好。” 周照临抿着唇,退到了屏风之后。 柳茂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甲胄未卸, 浑身带着边关的肃杀之气。她敷衍地行了个礼:“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兰时摆了摆手,笑着让座:“柳中郎将刚从边关回来,不去整顿军务,倒有兴致来本殿这儿串门?” “末将是来谢恩的。”柳茂林毫不客气地坐下,“听闻三殿下在御前仗义执言,为末将的同窗尹云起作证,坐实了她的谋反之罪。这等大恩,末将岂敢不来道谢?” 兰时的笑容不减:“柳中郎将这话,听着像是反话。” “末将是粗人,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柳茂林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膝上,“末将只是好奇,殿下和尹云起,不是旧相识吗?当年围场,她为了救您,差点搭上一条命。怎么如今,您反而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兰时脸上的笑淡了,低下头摆弄自己修长的手指:“柳中郎将也说了,是当年。人是会变的,她变了,本殿自然也可以变。” “她变了?她哪里变了?”柳茂林步步紧逼,“她以前是不着调,但她从来没害过您。难道就因为她如今娶了正夫、交了新友、有了自己的前程,没空再陪您这位殿下胡闹,您就要她的命?” 兰时抬起头,眼神冷厉:“柳中郎将慎言。” “末将不过是替殿下可惜。”柳茂林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听说二殿下在御前告发尹云起时,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殿下今日帮着二殿下除掉尹云起,来日,谁又来帮殿下,除掉二殿下呢?” 兰时死死地盯着柳茂林,书房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良久,兰时骤然发笑:“好,说得好。” 他止住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花,看着柳茂林,“柳中郎将,你想让本殿做什么?” 柳茂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拎出一本书。 “末将读的书不多,但这本还是看过的。‘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当臣子的权势能与君主匹敌时,祸乱就会发生。” 她将书放回原位,转身看着兰时:“如今,晋王殿下结党营私,爪牙遍布朝野,豢养私兵、收买人心。她才是那个能与帝上‘参疑’的人。” “末将手里,有一份边关粮草补给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朝廷拨下的军粮,有五成被晋王的人以折耗为名,扣在了凤陵。这批粮草去了哪里?是养了她的幕僚,还是喂饱了她安插在各部的党羽?” “殿下既然已经替二殿下作证了,何不送佛送到西?户部司事尹云起在查户部田赋的亏空时,不小心查到了晋王殿下的账上。有人要借二殿下之手,杀人灭口。” “这世上,没有哪个君王能容忍皇子为夺皇位,把手伸进军队的钱袋子里,拿边关将士的血来结党营私。” 兰时听懂了这话。 这是要把整个立储的浑水,彻底搅成一个漩涡,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尹云起和冯佩的危机,只有在更大的危机面前,才会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那扇屏风:“柳中郎将,本殿帮你,有什么好处?” “殿下想要什么好处?”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屏风,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兰时扯了扯嘴角:“本殿日后再向中郎将讨要。” 他站起身,走到柳茂林面前,抬头看着她:“证据呢?空口白话,母皇不会信。” 柳茂林从怀中取出一封账册,递了过去。 兰时接过信,手指都兴奋地颤抖。他若拿出这个,就等于和晋王一党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不能为他着利的人,都该死。 何况,只有如此,才能让母皇相信,他是只对她忠心的男儿。 “成交。” 柳茂林离开了三殿下府,绕了几个圈,悄悄往吴忠吴大人的府邸去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周照临从屏风后走出来。 “殿下” “怎么,周师羡慕了?”兰时打断他,“你没用,可不代表本殿也没用。” 周照临被这话噎住,终究没有反驳。 兰时转过身,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读了那么多书,想必能知道,二皇兄为什么那么恨。” 周照临一时语塞:“或许是所托非人,由爱生恨,又恨天命不佑,怨旁人负他,便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兰时愣了一下,脸上的阴翳忽然消散了些,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的笑。 “那便是爱错了人”他喃喃自语,“尹云起,她算是爱错人了吗?她为了萧初行,得罪了那么多人。她算不算也是个傻子?” 周照临垂下眼:“为值得的人赴汤蹈火,是勇士。” 兰时的目光变得复杂,转身走向门外。 “备车,进宫!” * 吴忠的宅子在凤陵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开门的是她本人,看见柳茂林,并无意外之色。 院子很小,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吴忠也不请她进屋,就站在院中,从袖中取出一叠誊抄得整整齐齐的纸页,递了过去:“柳将军要的东西。” 柳茂林接过纸飞快地看了一遍,心中暗惊。 吴忠标注得极为详尽,从户部内部的签押,到兵部接收的印信,再到实际运抵边关的数目,中间的差额被一条条红线串联起来,最终指向的都是晋王府。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出的东西。 “吴大人,你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柳茂林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 “我寒门出身,在户部坐了四年冷板凳。可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这些账册,我早就备好了,只等一个敢接的人。” 柳茂林将纸页收入怀中,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吴大人,你这番心意,我柳家记下了。” 吴忠侧身避过,淡然道:“不必记我的名字。我只求这些账册,能成为敲开帝上疑心的一块砖。” * 御书房内,帝上正批阅奏折,听闻兰时求见,眉头微微一蹙。 自从兰亭的事闹出来,她对这两个男儿便多了几分审视。她搁下笔,宣了他进来。 兰时进殿,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双手将一本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母皇,儿臣前日在御前为二皇兄作证,指认尹云起密谋挟持朝廷命官。然儿臣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觉得此案疑点甚多,恐有隐情,不敢擅专,特来呈给母皇。” 侍奉在一旁的大内总管上前接过账册,呈到帝上案前。 帝上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 上面记录的正是近三年拨往边关的军粮,约有五成在凤陵便被以各种名目截留,而截留的粮草去向,虽未明写,但经手的人名里,有好几个都是晋王府的属官。 她将信和账册缓缓放下,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几下。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前日为兰亭作证,今日又来揭发他。兰时,你让朕信你哪句话?” “母皇,儿臣有罪。前日二皇兄来找儿臣,说儿臣与尹云起有旧,若儿臣不替他作证,便是同党。” 他抬起头,“可是母皇,儿臣是您的男儿。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这天下是您的。有人为了争皇位,连边关将士的口粮都敢克扣,这是要毁您天凤朝的根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帝上道:“你说她们被人陷害,那你方才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柳茂林?还是尹昇?” “没有任何人教儿臣。是儿臣自己害怕,怕被人当刀使,更怕母皇被忓人蒙蔽。” 帝上没有接话,良久,她叹了一声极轻极淡的气:“你先下去吧。” 兰时不敢多问,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跨出门槛被冷风一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但他随即听到御书房内传来帝上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朕旨意。即刻召晋王入宫觐见,另着人去户部,将近年所有与边关粮草相关的账簿封存,呈送御前,再把柳茂林给朕叫来。” 大内总管连声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兰时站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天边翻涌的云层。 要变天了。 御书房的风波,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该知道的人。 孔蕴被禁足,但她的消息渠道并未被封死,不到一个时辰,心腹便将兰时告发晋王、帝上震怒召见的消息递到了她的书案前。 孔蕴放下手中的旧卷,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她对身后侍立的嬷嬷道:“备纸笔,我要给尹司事写一封信。不必送出去,留在我这里就好,等她出狱那日,我亲手交给她。” 嬷嬷应了一声,忍不住问:“大人就这么笃定尹司事能出狱?” 孔蕴悬笔未落,抬起头:“这笔账,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算了。如今终于利刃在手,岂有算不完的道理。” * 尹昇也收到了消息,在自己书房里踱来踱去,又苦于无人分享,怕太张扬惹人耳目,末了实在憋不住,高兴地多喝了两碗茶。 秋公公得了苏序的指示,正让人把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尹府的侧门悄悄抬出。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苏文简,他没有落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舅舅说送他出府是为了避祸,怕柳家和萧家的人拿他做文章。苏文简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在舅舅的棋盘上,已经暂时失去了作用。 轿子经过街角,他掀起轿帘的一角,看到对面茶楼的二楼上,有个身着锦袍、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年轻男子,正倚窗独酌。 那人他见过的,嫖钦将军的侄男柳缚枝。 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柳缚枝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文简心里一惊,赶紧放下轿帘,心脏怦怦直跳。 柳缚枝放下酒杯,对身后的侍从道:“去,查查尹府这顶小轿,要往哪里去。” 他想,二殿下如今失了势,他也成了无主的野狗。 但野狗,也有野狗的活法。这些柔弱的、无害的、被遗弃的棋子,或许,能帮他找到新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7章 纳凉 柳茂林从吴忠的宅子出来, 绕回了柳家,得知帝上让她进宫的消息。 她卸下刀甲,跟着传旨的人往宫中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比之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帝上坐在御案后, 面前摊着那本账册, 旁边还摞着刚从户部封存送来的几卷账簿。 晋王跪在殿中央,看到柳茂林走进来时, 微微眯了一下眼。 柳茂林收回目光, 恭恭敬敬行礼:“臣柳茂林,参见帝上、晋王。” “起来。”帝上抬了抬手,“柳中郎将, 你呈上来的这本账册, 朕看了。” 她拿起那本账册, 翻开其中一页,念了一遍,抬起眼问:“朕问你, 这折耗之数,可属实?” 柳茂林坦然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字字属实。边关将士出营时口粮减半, 冬衣至今未发。臣的母亲嫖钦将军数次上折催粮, 怎奈全数石沉大海。” “晋王,”帝上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长女, “这本账册上, 经手克扣军粮的, 全数是你府上的属官。你有何话说?” 晋王抬起头,不卑不亢:“母皇,儿臣冤枉。儿臣府中属官确有经手粮草转运之职, 但折耗乃运输途中所生,自古有之。柳中郎将此账册从天而降,不查来源不辨真伪,便要定儿臣的罪,未免太过草率。” “是吗?”帝上从那一摞账簿中抽出几页,扔到晋王面前,“那这些呢?户部存档的原始账簿,与你府中属官报上来的数目,对得上吗?” 晋王捡起那几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变了脸色。 “母皇——”她还欲辩解,帝上却不再给她机会。 “朕还没老到看不懂账本的地步。”帝上站起身,“三万石军粮,到了边关只剩一万四。你是朕的长女,朕给你权势,许你参与朝政,是望你能担起江山社稷之责,不是让你把手伸进将士们的碗里去!” 她走到晋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克扣军粮,养私兵、结党羽、收买人心。是不是还想等到哪一天,连朕的皇位,也一并算计了去?” 晋王伏下身,额头重重磕下:“母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 “你没有此心,却有此行。”帝上转过身,不再看她,“传朕旨意。晋王即日起暂交亲王印绶,禁足王府,其府中属官全数收监,交由刑部与御史台会同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另,户部司事尹云起、刑部司事冯佩,经查实系受人诬告,即刻开释,官复原职。” 柳茂林低下头:“帝上圣明。” 帝上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雷霆之怒似乎耗去了她不少精力,此刻语气缓下来,倒多了几分寻常长辈的意味。 “茂林啊。” “臣在。” “你弟弟柳升卿的婚事,你家中可定下了?” 柳茂林万万没想到帝上会在这当口提起这个话题。 她飞快地抬眼,对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便知道自己没有揣测的余地,沉默了一息,她决定坦诚。 “回帝上,臣弟年幼莽撞,却已心属良人。臣的母亲远在边陲,也已知道此事。不瞒您说,臣此次回凤陵,除了粮草,也为了他的婚事。” “哦?”帝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定的是哪户人家?朕记得升卿那孩子,模样好,性子也烈,倒不像是轻易肯许人的。” 不能在帝前撒谎,她犹豫了会,终究坦诚道:“是御史台尹昇大人之女,尹云起。”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晋王跪在一旁,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在柳茂林侧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垂了下去。 “尹云起。”帝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朕对这个名字,近来听得不少。先是孔蕴为她作保,后有兰时告御状,如今连嫖钦家的男儿也要聘给她。” 她看向柳茂林,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还是讽,“你们这些个人,挑人倒是眼光一致。” 柳茂林不知这话该如何接,只能道:“尹云起为人仗义,待人以诚。臣弟是心甘情愿。” 帝上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柳升卿的婚事,朕从前也是考量过的。”她缓缓开口,“原想着他与秦王年纪相仿,性情也算相投,倒是一桩良缘。” 柳茂林的心提起来,却不敢贸然开口。 帝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忽然问道:“朕对她也有些耳闻。听说她家中已有正夫,那萧氏还在病中。你们柳家的男儿,去给一个七品官做平夫?” 语气里有不解,有不认同,却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柳茂林点头:“她正夫病重,家中确有冲喜之意。臣弟的意思,是愿为平夫。” “冲喜?”帝上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妥,不妥。” 帝上揉了揉眉心,将案上那摞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又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近来朝中尽是些糟心事,也该有些喜气冲冲了。” 她抬眼看向柳茂林,话锋一转:“小三小四年岁见长,该早些定下婚事了。朕前些日子还同太后说起,兰时这性子再不定下来,往后更难管教。至于秦王,她虽没说什么,朕瞧着也是时候了。” “这宫里许久没办过热闹宴会了,正好借着给她们相看的名头,办一场纳凉宴。也让各家的孩子都来,不拘男女,不拘官职,凡家中有适龄未婚的,都可赴宴。” 升卿已不是完璧之身,若是去赴宴,在那些长舌的世家贵夫面前,哪里瞒得住? 柳茂林赶紧拒绝:“帝上,臣弟他近来身子不适,恐不便——” “不便什么?”帝上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打断,“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帝上摆手让她不必再说,自顾自接下去:“哦,对了。兰时既是要出聘的人了,那便不必再留男师在身边教导。他那些男师” 她偏过头,问身旁侍立的大内总管:“朕记得,他身边那几个男师,有两三个也尚未婚聘吧?” 大内总管躬身答道:“回帝上,正是。周照临周公子,还有王、李两位公子,都未定亲。” “那便一同参加这宴。”帝上随意地摆了摆手,“教了兰时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他们也去,说不定缘分到了,便在宴上觅得良人。尤其是那个周照临,朕记得,他从前在太学讲过学?一个男子能做讲师,想必是有几分才学的。既有才学,便不该埋没在深宫里。” 柳茂林听到“周照临”三个字,心尖一跳,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只垂首应道:“帝上仁厚。” 帝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柳茂林脸上,似笑非笑:“你弟弟柳升卿,朕也是记挂的。他年岁小,成日里拘在你身边,只见着尹云起那么一个肯为他出头的,自然觉得她天下第一好。” 柳茂林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帝上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这纳凉宴上,朕会把凤陵有才名的世家女娘都请来。武将家的、文臣家的、宗亲家的,哪个也不比尹云起差。你弟弟年轻,见了旁的好女子,未必就不会转了心意。” 她看了柳茂林一眼,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你莫要再拦。若他见过世面,还非认准尹云起不可,那朕才信这是缘分,不是小孩子家的一时冲动。届时他若要为平夫,朕便由他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茂林再不敢推拒,只能垂首应道:“臣遵旨。” 帝上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尹家不是要冲喜么?正好,让她也来。趁着这纳凉宴,好好看看,若有合意的,一并定下。纳侧也好,做平也罢,省得整日里为个后院闹得满城风雨。” “传朕旨意。”帝上唤来大内总管,“半月后,在曲江行宫设纳凉宴。叫秦王与三殿下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大内总管躬身应下,匆匆出去拟旨。 晋王跪在一旁,始终垂着眼帘。帝上方才那句“近来朝中尽是些糟心事”,无疑是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碾,却又偏偏不提她的名字,让她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刻,母皇已经在安排赏花选婿了。连兰时的男师都有份,独她这个长女被晾在一边,仿佛早已不在棋局之内。 柳茂林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宫道上一阵恍惚,冷风一吹,才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尹云起和冯佩的案子翻了,晋王的印绶也被夺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 可周照临要参加纳凉宴他是尹云起的人,虽然没名分,但柳茂林看得出来。 他是三殿下的男师,身份本就暧昧,如今被帝上亲口允许出宫赴宴,这算什么?是恩典还是陷阱?是被放过还是被推进另一个漩涡? 还有周照临本人。他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却为了尹云起甘愿留在宫里受兰时的磋磨。若在宴上与尹云起相见,该是怎样的场面? 柳茂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翻身上马。 先回府,把柳升卿那犟驴按住再说。至于周照临的事,得想办法知会尹云起一声。 当是时也,纳凉宴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凤陵。 各府的主公们闻风而动。绣坊接了比往常多三倍的订单,绣工们个个熬得眼睛通红。首饰铺的匠人连夜赶工,新打的步摇还没上柜就被抢订一空。裁缝铺的门槛被踏平了三分,连成衣的价钱都翻了倍。 连玉郎轩都开始紧急培训新编的曲目,以备贵人们一时兴起召去助兴。 此刻的柳府,柳升卿站在李主公面前,果然是满脸的不情愿。 “阿爹,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李主公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作势要打。 柳升卿一偏头:“什么纳凉宴,不过是帝上想给我换个妻主罢了。我不换。” “你——”李主公举起团扇,终究没能打下去,只是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当这是你能选的?帝上亲口点名让你去,你阿姐在御前都圆不过来,你倒好,一句我不去就完了?” 柳升卿梗着脖子不肯答应。 李主公没有松口的意思,拉着他坐在身边,带着些难堪:“你已非完璧之身,阿爹能瞧出来,那纳凉宴上多少家主公,哪个不是人精,又怎会瞧不出来?” “不争气的东西!”李主公恨铁不成钢地戳他的头,“是我想让你去?” 柳升卿垂下眼,李主公见他不吭声,语气软下来些:“这是帝上定夺的事,你得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 柳升卿抬起眼,想问尹云起会不会去,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没出息,便咽了回去。 李主公把团扇捡起来,站起身:“去,把你那件新做的靛蓝色衣裳拿出来熨一熨。到时候便只跟着我,身板站直了,离那些长舌夫远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8章 偷香 纳凉宴设在曲江行宫, 依山傍水,暑气被江风吹散大半,倒真不负纳凉二字。 行宫正殿大开,四面竹帘半卷, 殿内设了百余席, 按品级依次排开。帝上的御座设在正中高台之上,帝附与虞皇侍分坐两侧, 再往下是殿下席, 秦王与兰时皆在座。 各家女娘与公子们跟着家中母父依序入席。 娘子们多着骑装或官服,英姿飒爽,公子们则是个个精心装扮, 衣香鬓影, 环佩叮当。一眼望去, 绯红、鹅黄、月白、天青倒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搬到殿中来了。 柳茂林坐在武将席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文官席那边瞟。 尹云起已经到了,正与冯佩坐在一处说话, 她二人近来低调,着装皆在一众朱紫大员中豪不显眼。 “看什么呢?”旁边人碰了碰柳茂林的手肘。 柳茂林收回目光, 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什么。” 尹云起低声问:“你那边, 可有消息了?” 冯佩摇了摇头:“帝上压下案子, 只夺了晋王印绶,我母亲这边只停了职。刑部那边说, 案子还没结, 但人暂时不能动。不过她手上实权已被架空。”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扳倒晋王, 牵连出冯春庭,本就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不急。”她说, “狐狸尾巴既然露出来了,总有再抓着的时候。” 冯佩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殿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格外鲜亮的公子正从殿外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更是穿了一身惹眼的红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珠串便在耳边轻轻晃荡。 “那是谁?”尹云起问。 冯佩瞥了一眼:“陈太傅家的长孙男,陈萱。如今凤陵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公子,据说太后有意让他做秦王夫。” 尹云起“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 冯佩笑着肘她一下:“你倒是不急。可你瞧瞧,许多公子都在往这边看呢。” 尹云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好几个年轻公子正往这边瞟,目光躲躲闪闪的,一跟她对上视线便红着脸低下头去。 “不至于吧。”尹云起不太自在地整了整衣襟,“我这从七品的官服,混在一堆三品四品里还不够寒碜的,有什么好瞧的?” 冯佩笑而不语,端起酒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不说别的,单是凤陵城里传的那些的话,什么往日的师生渎伦,现下夫郎病重亲自照料,浪子回头金不换向来是男子们最爱看的戏码。 如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更是被写成了话本子,可谓风靡全城。公子们难得见了真人,自然要多瞧两眼。 尹云起哪里知道这些弯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男眷席那边看了一眼。 柳升卿今日穿的是靛蓝色衣裳,发髻梳得整齐低调又不失美感,坐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公子堆里显出矜贵。 尹云起正要收回目光,柳升卿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眼。隔着半个大殿,四目相对。 他肉眼可见变得羞涩,尹云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冲他点点头。 柳升卿的嘴角随之翘起,又想起李主君的叮嘱,赶紧压下笑意,重新摆出端庄的模样。 “柳公子,许久不见。”陈萱走到了柳升卿身边,手里摇着一柄扇,笑盈盈地打量他,“只是怎么瞧着,衣裳有些旧了?柳将军在边关这些年,倒是清苦。” 柳升卿也不是任人奚落的性子:“边陲战事紧张,我等衣料旧些又何妨?陈公子的步摇倒是好看,只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货郎呢。” 陈萱一时没了话讲,“哼”一声扭身走了。 李主公在旁听着,端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忍住,用杯盖掩去了唇边的一点笑意。 正说着,殿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这次动静比方才还大些,连帝上都微微侧目。 是兰时入席。他今日着制服,杏黄的底色,衣襟与袖口用金线密密绣着四爪螭纹,头上的玉冠也是赤金镶的,正中嵌着一枚珠。 他本就生得好看,被这一身簇新的礼服一衬,通身的气派更是压都压不住。满殿的年轻公子们齐齐望过去,目光里含着艳羡。 三殿下毕竟是要出聘的人了,今日这纳凉宴,明着是为秦王选夫,暗里又何尝不是在替他相看。 他身后随行的是周照临,只着低调的月白浅衫,乍一看,倒有些像尹云起初次见他时的装束。 冯佩敏锐地察觉到尹云起的异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在帝上开口了。 “众爱卿不必拘礼。”帝上心情似乎颇好,举杯畅饮,“今日这纳凉宴,本就是为了让年轻人们多走动走动。朕瞧着,各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出挑得很。” 她目光转向柳升卿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道:“柳家小郎今日也来了。朕瞧着,比上次见时又长开了些。” 满殿的目光跟着转向柳升卿,他便起身行礼:“谢帝上挂念,臣男不过蒲柳之姿,当不得帝上夸赞。” “蒲柳之姿?”帝上笑了一声,“嫖钦的孩子,哪有蒲柳。” 这话半是夸赞半是敲打,在座都是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 柳升卿自然也听得懂,没有多言,欠了欠身坐下。 赏荷、听曲、饮酒、斗诗,宴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年轻人们得了帝上的默许,比平日里大胆了许多。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借着敬酒的机会,大大方方地走到心仪对象面前搭话。 尹云起和冯佩都没动,对视一眼碰了个杯。 很快便来了个红着脸的圆脸少男,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像一只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冯、冯司事,”他有些紧张,“我叫唐霜,是五城街道官唐家的” 冯佩一口酒还没咽下,没想到她冯家闹了这么大一个官司还有人来找她,赶紧站起身还了一礼:“唐公子好。” 唐霜的脸更红了,把手里端着的酒盏往她面前一递:“我敬冯司事一杯。” 冯佩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唐霜呆呆地看着她喝完,然后把自己的花笺留在冯佩桌前,红着脸走了。 尹云起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所幸她的现世报来得很快。 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膀:“可算找着你了。” 她一回头,柳茂林已经大大咧咧地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顺手捞起案上一盏没动过的酒,仰头灌了半盏。 “你慢点。”尹云起看她这副牛饮的架势,拦了下,“武将席那边没酒给你喝?” “酒是有,架不住人多。”柳茂林放下酒盏,抹了把嘴角,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那些个老将军们拉着我轮番灌,这个问我母亲何时回朝,那个问我边关战事如何,还有几个拐弯抹角打听我弟的婚事。我都快被问秃噜嘴了。” 冯佩在旁边笑:“小弟今日可是焦点人物,你这做阿姐的,自然也跟着沾光。” “哎哎,这光谁想沾谁沾,我可不想要。”柳茂林锤她一拳。 冯佩配合地“嗷”一嗓子:“话说,咱小弟人呢?” 柳茂林朝男眷席那边努了努下巴:“在那儿呢,被我阿爹拘着,一步都不许乱跑——”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色骤变。 柳升卿正从男眷席那边绕出来,步履轻快地往武将席的方向走,目光却不住地往文官席这边瞟。 “他去武将席做什么?”冯佩问。 柳茂林放下酒盏,深吸一口气:“还能做什么?来找我。” 果然,柳升卿走到武将席附近,装模作样地张望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她们这边走来。他走到柳茂林面前,一本正经:“阿姐。” 柳茂林面无表情:“你怎么过来了?阿爹呢?” “阿爹在跟李尚书家的主公说话,顾不上我。”柳升卿理直气壮,“我来找阿姐,不行吗?” 柳茂林简直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只有尹云起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小祖宗赶紧支走,可还没等她开口,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唤了一声:“柳中郎将!嫖钦将军的老部下们要敬您一杯,请您过去呢!” 柳茂林看看那边热情招手的几个老将,又看看面前一脸无辜的弟弟,认命地站起身。 “我去去就回。”她斜了柳升卿一眼,“你给我规矩点。” 柳升卿乖巧点头:“阿姐放心。” 柳茂林放心个鬼,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武将席那边立刻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个老将把柳茂林围在中间,又是碰杯又是拍肩,脱身是不可能脱身的。 柳升卿目送阿姐被围堵,嘴角翘了翘,然后转过身,面对尹云起。 方才在男眷席上远远望着的时候,他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如今走到她面前了,那团火反倒安静下来,化成另一种更绵长的、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姐姐。”他唤了一声。 方才隔着半个大殿时看不仔细,如今离得近了,尹云起才发现他今日其实仔细装扮过。发髻虽不出众,便在发饰上下功夫,色彩搭配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你阿姐让你规矩点。”尹云起道。 柳升卿眨了眨眼:“我很规矩。”他说着,自然而然地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我只是坐在这里,又没做什么。” 冯佩端起酒盏,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柳升卿坐下之后倒是真的安分了一会儿,只是目光一直在尹云起脸上打转。 说他有礼貌吧,那眼神简直恨不得黏上去;说他唐突吧,却又没有动手动脚,只是那样望着,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半天的小犬,终于等到主人回头看它一眼。 “姐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那么多人来敬酒,你累不累?” 尹云起见他问得认真,便也认真答了:“还好。” “那就好。”柳升卿点了点头,有些羞似的,“我关心姐姐呢。” “好像你冯佩姐姐喝的酒更多吧。”尹云起乱引战火,挑眉道,“我代她谢谢你。” 冯佩闭了闭眼,简直没眼看。她站起身咬牙道:“我去那边走走,云起妹妹和升卿弟弟,自便。” 尹云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冯佩已经端着酒盏施施然地走了,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柳升卿被调侃,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色。冯佩一走,这张案几旁就只剩下他和尹云起两个人。 尹云起靠着凭几,侧头看他。 柳升卿对上她的目光,抿唇笑了笑,脸颊红红,话却一点不收敛:“姐姐,我想你,日日夜夜都想你。若我日日醒来看到的是姐姐,夜里睡前看到的也是姐姐,那该有多好。” 尹云起没料到他会忽然打直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殿内的觥筹交错声忽然变得很远,连远处乐师弹奏的丝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尹云起看着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柳升卿却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似的,忽然往前凑近了些,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尹云起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抬眼去看柳升卿。他正襟危坐,正努力做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柳升卿,你——” “姐姐,你与萧少主公的婚事是亲长之命,”他抢着开口,“与我也可以有亲长之命。” 说完了,他抿唇抬眼,用一种又羞又倔的眼神看她:“那姐姐是不是该叫我” 后面几个字说得含糊,尹云起没听清,偏了偏头:“什么?” 柳升卿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抬起眼直视她:“我该叫你什么?妻主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彻底红透了,飞快地低下头,方才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全都散了,只把一切都交给尹云起似的。 尹云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快。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转角处,周照临正站在那里。他着白衣,又恰站在廊下那丛翠竹旁,飘逸得像是画里的仙子。 尹云起的目光与他相遇,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9章 羡慕 柳升卿顺着尹云起的目光望过去, 也看到了周照临,往尹云起身侧挪了半步。 周照临没有什么反应,也并不走近,只站在翠竹旁, 等她从他身边退开, 往自己这来。 果然,尹云起对柳升卿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便朝周照临走去。 见她真的过来, 周照临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变得担忧思念又委屈,喉咙漫上痒意, 他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病了?”尹云起皱眉, 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周照临避开了她的手:“无妨。” 尹云起看出他的逞强:“宫中有人欺负你么?” “没什么。”周照临垂下眼, “殿下大约是嫌我站在池边碍眼,便替我寻了个更近的位置,在水里站了半晌罢了。” 尹云起攥紧拳头:“他把你推进池子里?” 周照临没有否认, 只道:“我没事,你出了大牢, 我便放心了。” 话是真心。这些日子以来, 他捱在深宫里, 一点忙也没帮上,如今见她安好, 是该放心了。还奢求那么多做什么? 尹云起担心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惹麻烦, 只能压低声音道:“我是出了大牢, 可你还困在宫里。兰时的性子古怪,我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周照临摇摇头,只道:“帝上准我出宫赴宴, 已经是恩典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尹云起心里更不是滋味。柳升卿直觉二人之间有种让他心慌的氛围,他走过来,试探着问:“姐姐,这位是周师吧?” 周照临神色淡淡,用力把那一丝脆弱收起来,重新端出那副疏离自持的模样。 柳升卿再次往前半步:“久仰周师大名,怎么今日不在三殿下身边伺候?” 周照临在宫里待了这些时日,这样话里暗藏的拈酸吃醋,自然听得出来。 可听出来又如何呢?终归人家才是她身边有名有分的人。 “柳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出来透口气,正要回去。” “那正好,”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升卿也该回去了。” 柳升卿回头看到阿爹,觉得有些不妙,率先开口:“阿爹。” 李主公按住柳升卿,朝尹云起微微颔首,又对周照临道:“周公子不愧是三殿下身边的男师,听闻才学出众,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更清俊些。”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周照临不愿细想:“李主公谬赞。” 李主公笑了笑,转向尹云起:“升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唐突之处,尹司事多担待。” 这话说出来,尹云起再不通后宅也能明白了。这是点她呢,柳升卿才是与她名正言顺的良人,至于旁人,再怎么也终究是外人。 柳升卿这会子也明白了。可她们之间的事不该长辈插手,万一惹恼了姐姐可怎么好? 他拽住李主公的袖子:“阿爹是来寻我的吧,我这就跟您回去。” 他紧张地瞥了尹云起一眼,怕她觉得自己故意让阿爹来为难周照临。 李主公被自家男儿拽着袖子,倒也不恼。他拍了拍柳升卿的手背,对尹云起笑道:“那便不打扰尹司事了。升卿,走了。” 柳升卿赶紧应下,生怕阿爹再多说些什么,慌不择路地指向畅饮的柳茂林:“阿姐只怕又要喝醉,阿爹快去拦着些。” 竹丛边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该回去了。李主公说得对,柳公子是过了明路的。你在这里陪我,不合适。”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你生我的气了?” 周照临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这些时日,你受尽了苦楚,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今日见到你,我本来很高兴。”周照临的声音带着点苦涩,“可李主公那些话,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身边的位置,总归是别人的。” 周照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连日的委屈和患得患失,化成一声自嘲的笑:“我算什么呢?” 尹云起去拉他的手:“你听我解释,李主公的意思” 他不让她牵,往旁边侧身:“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没有资格听。” 从前的日子已经足够她辨出真情,尹云起心里酸软一片,知晓他定是受了委屈。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瞄准时机,伸出手牵住他的袖子。 周照临低头看了看她捏他袖子的手指,又抬起眼看她:“你松手。” “不松。” “尹云起——” “你叫我什么?”她偏了偏头,“方才在那边,你还叫我尹司事。现在又连名带姓了。周师,你教教我,你这称呼到底是按什么变的?” 周照临被她噎了一下,小幅度挣了一下袖子,当然没挣开,还显出尹云起有几分赖上他的意思。 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旁人根本无法发现的弧度。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开手,拉开距离。 来的是个小公公,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着几碟点心。他看见周照临和尹云起站在一处,也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寒暄,行了个礼便过去了。 等他走远,周照临道别:“我该回去了。” 他随着小公公的身影离开了,尹云起转过头,看见柳升卿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盏酒,靛蓝色的衣裳显得有些深沉。 他看着她,用一种不高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委屈巴巴:“姐姐跟周师说了好一会儿话。” 尹云起没有多解释:“你怎么回来了?” “我跟阿爹说,我还有话没跟姐姐说完。”柳升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把那盏酒递给她,“姐姐喝一口吧,这酒不烈。” 尹云起接过酒盏,端在手里没有喝。 柳升卿看着她的动作,抿了抿唇,忽然问:“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欢周师?”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直接了,尹云起竟然下意识往附近瞧了瞧,确定没有旁的人,才道:“这话不可以说!你也是男子,该知道男子的声誉有多重要。” 柳升卿见她没有反驳的意思,眼里的光黯了黯,又强撑着笑了笑:“没关系姐姐就算更喜欢他也没关系,反正我一辈子都是姐姐的人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你才多大,说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 现代这么大的孩子,想必还刚上大学。 柳升卿趁她走神的功夫,往前凑了一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酒液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 尹云起回过神来,他已经退开了,有些结巴:“这样,姐姐也算喝过了。” 说完,他夺过她手里的酒盏,转身就跑,靛蓝色的衣角在廊下翻飞。 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她,用口型道歉:“姐姐,我错了。” 滑跪之快让尹云起无言,桂花酒的甜香还残留在唇上,混着少年人莽撞又滚烫的温度。 她叹了口气,正要抬步往回走,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 竹丛另一侧,一截绯红的衣袖从假山石后露出来,随即便缩了回去。 尹云起脚步一顿:“谁在那里?” 假山石后,陈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显然没了在殿内那般从容,眼神闪烁,分明是撞破了什么事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模样。 尹云起认出他来,是方才在殿上还跟柳升卿拌过嘴的陈太傅家的长孙男。 “陈公子,怎么一个人走到这边来了?这边绕,容易迷路。” 陈萱方才在殿中被柳升卿那句“货郎”噎得胸闷,出来透口气,谁知道走到这片竹丛,还没来得及赏景,就撞见柳升卿踮起脚亲了一个女子的唇。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近来凤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尹云起。 “我”陈萱定了定神,“殿中闷热,出来走走。不想打扰了尹司事。” “不打扰。只是这片竹丛后面是行宫的旧库房,没什么景致可看,倒是蚊虫不少。”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陈公子这身衣裳料子金贵,若是被蚊虫叮了,或是被竹枝刮了丝,可就不好了。” 陈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眼看了看尹云起。这位尹司事说话滴水不漏,明明是撞见了她与柳升卿的私情,她却只字不提,反而关心起他的衣裳来。 “尹司事倒是细心。”陈萱扯了扯嘴角,话里带着一点讥诮,“只是我方才远远瞧见,尹司事身边好像还有旁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陈公子说的是柳小公子吧。他方才来寻他阿姐,走岔了路,我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回去了。陈公子若是想寻他叙旧,他应当还在武将席那边。” 叙旧?陈萱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巴不得离柳升卿远远的,还叙什么旧。 “尹司事与柳小公子,倒是亲近。”陈萱摇着团扇,扇面上画的那枝海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方才远远瞧着,柳小公子似乎离尹司事很近。” “陈公子说的是,”尹云起当然不能承认,但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带着些许无奈,“柳小公子方才走得急,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了他一把,想来是陈公子远远瞧见,误会了。” 陈萱摇扇的手一顿。差点摔倒?扶了一把?他分明看见柳升卿踮起脚亲了她,那动作轻巧又熟练,哪里像是被扶了一把的样子? 可是尹云起倒是神态自若,目光坦荡,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怕真要信了她这番说辞。 陈萱在心里冷笑。这位尹司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长了张会哄人的嘴。 “原来是这样。”他没有拆穿,反而笑了笑,“那倒是我看岔了。方才还在想,柳小公子怎么走得那样急,原来是差点摔了,人没事就好。” 尹云起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陈萱虽没有拆穿,但也没有真信,介于不屑与无所谓之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 “对了,有一件事。”尹云起语气轻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说起来倒是有意思,方才在殿上,我瞧见陈公子那支步摇,真真是好看。” 陈萱抬眼看向她,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夸起步摇来了。 尹云起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我方才在想,这金玉虽美,却也要看戴在谁头上。若换了旁人,怕也撑不起这般气度。” 你有你要争的位置,秦王夫的位子才是你该操心的事。至于柳升卿摔没摔、摔到谁身上,都不会碍着你的前程,自然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陈萱沉默地愤怒起来,这位尹司事分明是在暗里威胁他! 他“哼”一声,道:“只是尹司事可得把他看好了,今日是我瞧见了,改日若被旁人瞧见,可不一定有我这好脾气。”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陈公子提醒得是。只是陈公子刚才也说了,你是看岔了。既然是看岔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对吧?” “对。”陈萱的团扇重新摇起来,“我一个出来透气的,能瞧见什么?无非被美景晃得眼花了。” “尹司事方才那些话是哄我的,对吧?”陈萱漂亮眼睛里的愤怒慢慢转变一种莫名其妙的光,他歪了歪头,步摇上的赤金衔珠跟着晃了晃,“你这个人,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陈公子这话,我该当成夸还是讽?” “当然是夸赞。”陈萱笑了一声,“我原先以为,你不过是话本子里那种风流成性的纨绔,可今日见了,才晓得尹司事聪明着呢。” 尹云起只问:“所以陈公子是决定替柳公子保密了?” “我可没说。”陈萱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我只是说,我看岔了。至于我看岔了什么,那是我自个儿的事,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尹云起也被他这番话惹笑。这位陈公子,傲是傲了些,倒也有趣。 “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别急着谢。”陈萱把扇子拿下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同我一道回殿,我就替你保密。” 尹云起疑惑:“陈公子,这是做什么?” “怎么,不行?”陈萱故意拖长了语调,“尹司事怕被谁瞧见?” 尹云起再次失笑。她是看出来了,这位陈公子方才在殿上被柳升卿噎了一回,现在是要拿她当枪使,故意气柳升卿呢。 为了某个傻瓜蛋的清誉,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公子请。” 陈萱满意地点头,与她并肩往回走。绯红的衣袍与她的官服在廊下交错,远远望去倒也算是一道风景。 “尹司事,”陈萱悄悄的,“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可别恼。你和柳升卿,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云起脚步一顿,陈萱赶紧摆手:“诶,不说就不说,说好不许恼气的。你不知道,那柳升卿在凤陵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怕是要做老公子了,结果就有了我今日所见嘛,哈哈。” 尹云起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觉得这人不过是嘴快了些,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陈公子跟柳公子很熟?” “谁跟他熟。”陈萱一扭头,“就是从小在各种宴上碰到罢了。牙尖嘴利的恶男一个!方才在殿上,我说了他一句,他居然就说我是货郎!” 尹云起忍着笑:“陈公子这步摇确实好看,货郎担子上可没这样的手艺。” “那是自然。”陈萱抬手摸了摸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得意了一下,又狐疑地看她,“你这是在帮柳升卿说好话吧?” “没有,实话实说。” 陈萱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忽然叹了口气:“柳升卿倒是好运气。模样不错,家世不错,还有阿姐护着,如今又多了个肯替他遮掩的好好什么呢?好姐姐?” 主殿的丝竹声越来越近,隐约听见觥筹交错间的人声笑语。 陈萱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她:“尹司事,就到这儿吧。再往前走,被人瞧见你跟我一道,怕是要传闲话了。我倒无所谓,但你那位柳小公子,怕是又要拿话噎我了。” 尹云起应下,在殿外等了等,由他先进去。 果然,不多时陈萱的嗓门就亮起来:“柳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咦,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羡慕我了?” 然后是柳茂林有些醉意的声音:“什么羡慕不羡慕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80章 红绳 尹云起挑了挑眉, 倚在门边看她们。 柳茂林喝得有些多,醉醺醺地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她今日虽着中郎将的官服,但卸去了甲胄,只一件玄色窄袖袍, 腰间束着革带, 衬得整个人肩宽腰窄,有种粗粝的英气。 大约是酒意上头, 她姿态放松, 眉眼间透出几分懒散。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个打扮得跟朵花似的人是谁:“陈公子?” 陈萱原本正拿扇子掩着半张脸笑,被这一唤, 便往她那边望去。 方才进了殿, 他只顾着瞧柳升卿, 压根没注意到他身边角落里还坐着这么一个人。 此刻柳茂林歪在席位上仰头看他,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线条利落的面庞照得分明。 大约是酒意染的, 她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醉鬼的迟缓直直望来, 莫名让陈萱红了耳尖。 他用力扇了两下团扇:“柳中郎将怎么喝成这样?” 柳茂林没接他的话, 偏了偏头,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头上那支步摇上。步摇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伸出手, 似乎想去碰那串晃动的珠子。 陈萱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步, 步摇上的珠串跟着他的动作一阵乱响。 柳茂林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比划一下:“有点像骆驼铃。” 尹云起简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为冯佩不能看到这一幕而生出几分遗憾来。 谁料陈萱一扭头便瞧见了她, 登时竖起眉毛:“尹司事看戏呢?” “不敢。”尹云起笑着走进来,“只是怕打扰了几位叙旧。” “谁跟她们有旧可叙!”陈萱反驳道。 柳茂林大约是真喝晕了头,撑着额头靠在案几上,也不管面前站着的是谁家公子了,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升卿呢?又跑哪儿去了?” “你莫只顾着瞧陈公子了,转转眼珠就能看见他。”尹云起好笑,替她倒了杯茶推过去,“先醒醒酒吧。” 陈萱被这话明晃晃地调侃了一番,再顾不得和柳升卿争什么高低,一把将柳升卿往前一推,让柳茂林不用费劲转头也能瞧见。 柳茂林眯着眼认出了自家弟弟,这下总算安了心。茶也不喝了,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案上不动了。 陈萱拎着扇子,悄悄转身走了。 柳茂林趴在案上,呼吸渐渐均匀,竟像是要睡着了。柳升卿站在一旁,看看阿姐,又看看尹云起,没有说话。 “让她睡会儿吧。”尹云起把茶盏从柳茂林手边挪开,“你阿姐这几日怕是累坏了。” 殿中的乐声换了一支舒缓的曲子,她看着趴在案上的柳茂林,想起在太学时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那时候多简单,逃课是大事,被罚站是大事,月考没及格是大事。谁能想到不过数月之后,她们会站在这里,提着命过日子。 “姐姐,”柳升卿轻轻拽她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尹云起学柳茂林的姿势趴下,对在弟弟面前露出脆弱感到不好意思,又见他眼里露出难过,把脸埋进手臂道,“想你阿姐。” 柳升卿第一次见她这样,被可爱到,把手从尹云起的袖子上收回来,想要偷偷笑。 尹云起却忽然叫他:“刚才在竹丛那边你说你错了,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只为了让我不生气?” 柳升卿没想到她会揪住这句话不放,他咬了咬下唇:“都有一点。” 尹云起笑了,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去把你阿姐叫醒吧,该回府了。再让她喝下去,你阿爹该连你一块儿训了。” 柳升卿被她这一拍弄得耳尖泛红,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去推柳茂林。推了两下没推动,他弯下腰,在柳茂林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柳茂林猛地抬起头来。 “撤!”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站了起来。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柳升卿一把拽住柳茂林的胳膊,不好意思道:“阿姐,不是在军营里!是纳凉宴!” 柳茂林清醒了,朝周围人的方向抱了抱拳:“诸位见谅。” 殿中的乐声换了一支更柔和的曲子,有年轻女娘即兴作了几句诗。 尹云起也回了自己的席位去。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帝上望着从后殿回来的女儿:“今年这纳凉宴热闹,秦王,你觉得呢?” 秦王站起身,恭敬道:“回母皇,儿臣见诸位同僚与世家公子相谈甚欢,心中亦觉欢喜。” “欢喜就好。”帝上意味深长,“朕记得你大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背诗了。” 秦王垂下眼:“母皇说的是。” 几个家有适龄男儿的世家主公悄悄交换了眼神。 尹云起低头喝茶,不想掺和这些。 冯佩也低头,跟她说悄悄话:“你刚才在外头站了半天,干什么呢?” 这要解释起来可是一箩筐话,尹云起正要敷衍几句,看见帝上身边的大内总管朝她们这边走来。 大内总管在冯佩面前停下,躬身道:“冯司事,帝上请您过去说话。” 冯佩站起身,跟着大内总管往御座去。 尹云起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帝上单独召见冯佩,会不会为了冯春庭的案子为难她? 只见冯佩走到御座前行礼,帝上说了句什么,她一一作答后,很快便回来了。 “帝上说什么?”尹云起低声问。 冯佩在她身边坐下,神色有些复杂:“问了我的公务,又问了冯春庭的事。我说母亲犯了错,做女儿的不敢求情,只求帝上依法处置。” “然后还问我定没定亲。” 尹云起天马行空地想,这就是古代版的催婚么。 冯佩看着她这副表情,忍不住笑:“怎么,我就不能被人惦记了?” “不是,”尹云起回过神来,“唐家那个公子不是给你留了花笺吗?” “那你呢?”冯佩反问,“你今日收了多少花笺?” 尹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方才她离席的工夫,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张淡绿色的花笺在酒盏旁边,压在一小枝桂花底下。 冯佩替她拿起来,展开念了出来:“愿君心似我心——哎呀呀,尹司事好大的魅力。我瞧瞧,落款是谁?” 到底是别人的心意。 尹云起把花笺从她手里拿回来,翻过来一看,落款是个不熟悉的名字。 她没说什么,继续压在桂花枝下。 又一个小公公捧着托盘走过来,将一碟点心放在她案上:“尹司事,这是柳小公子让送来的,说您方才喝了酒,用些点心垫垫。”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糖糕,福至心灵地想起来,这糕点从前萧初行也做过的。 冯佩见她盯着那碟糕不动,又看了看她骤变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尹云起站起身来:“我去透口气。” 冯佩没有拦她,轻拍了下她的手腕。 殿里有人吟诗,有人碰杯,有人欢笑。 殿外却没什么宾客,只几个小隶子远远地靠着柱子打盹,檐角挂着的宫灯被风推得轻轻晃悠。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尹云起靠在廊柱上仰起头,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尹司事。”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面生的小隶子。看他灰扑扑的着装,应是一个下等隶子,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缎面绣着暗纹,看起来既不贵重也不寒酸,哪家都拿得出的规制,丢在宴席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货色。 “有人让隶子把这个交给您。” 小隶子说完这话,把东西递到她手上,便匆匆退了下去,回廊拐角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尹云起低下头,打开了那只锦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缎布,缎布上面,躺着一根红绳。 这根红绳,她认得的。 它应该作为物证,作为是萧府自缢案卷宗的一部分,编号归档封存在刑部里。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尹云起的手有些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汗来。 她把红绳几乎贴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红绳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许是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纤维里。 她猛地合上锦盒,快步追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追到行宫侧门外的甬道上。 这条路笔直笔直,两侧是夹道的高墙,一眼能看到底,此刻,空无一人。 她站在甬道中央,大口大口喘着气,攥紧了手里的锦盒,缎面上的暗纹硌着她的掌心。 却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打开锦盒。 她再次打开锦盒,拨开缎布摸出底下还放着东西,冰凉且滑。 是一小片白绫,上好的宫缎,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有毛茬。 藏在最底层,又被暗红色的缎布遮着,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还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似乎写完即刻就放了进来。 “下一个会是谁呢?” 风裹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臭味钻进甬道,她把白绫重新放进锦盒,盖好盖子,藏进袖子里。 威胁她的人很清楚她的软肋和困境。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回廊拐角处时,看见另一个人也正倚着廊柱看月亮。 兰时手里捏着花枝,却毫不怜惜地捻着花梗,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尹云起停下脚步,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三殿下好雅兴,”她行了一礼,“竟在这里赏月。” 兰时没有回头,依旧仰着脸望月:“你瞧,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尹云起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兰时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月圆人团圆,是不是?可尹司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身边连个团圆的人都没有。” “殿下不也是一个人?” 兰时笑了一下:“我不一样,我没有要团圆的人。” “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尹云起垂眼要走,“臣先告退了。” “尹云起,”兰时叫住她,“你怕不怕?” 尹云起对上他的目光:“殿下何出此言?” “怕不怕有一天,”兰时偏了偏头观察她,“你身边那些人的血,一滴一滴,溅在你身上。你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洗不净,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那个味道。” “殿下醉了。”尹云起不答他的疯话,“臣让人送殿下回去。” “怕这种东西,它不长在脸上,不长在嘴上,它就长在这里。” 兰时忽然伸出手,用快要秃了的花枝点她的心口。 “花笺是心意,枯枝呢?”他偏了偏头,“勉强算是心意烂了之后剩下的东西吧?” 尹云起抬起手,将那截花枝从心口拨开。兰时看着光秃秃的花梗,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将它丢在地上。 “不过,将盒子放在袖子里藏了那么久,不硌得慌?” 80-90 第81章 威胁 月光斜斜地切过廊柱, 在尹云起与兰时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殿下既然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想必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兰时抬起眼一笑:“我知道又如何,尹司事是想求我帮忙?” 尹云起向他走一步,跨过那条线, 叹口气:“殿下在御前替二殿下作证时, 可曾想过会有今夜?” 兰时脸上更露出几分兴味:“你在翻旧账?” “我只是好奇,殿下既然已经站了队, 为什么后来又选择帮我。” 兰时兴致更高了, 眉眼弯弯:“你是这样想的?” 他忽然弯下腰去,将那根秃了的花枝重新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动作太快, 尹云起本能地握住, 粗糙的断茬硌在掌心里, 有些扎。 兰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如今,你也欠我了。” 他转身往殿内去, 尹云起把秃枝搁在墙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行宫的小道很多, 今日帝上亲临, 隔一段距离就有侍卫值守, 她独自穿行其中,刻意加快了脚步。 她快要绕完半个行宫时, 有侍卫拦住了她。看腰间配带, 是个二等侍卫长。 侍卫长状似关切地问:“尹大人是在寻什么吗?” 尹云起对她笑了笑:“本是出来醒酒, 绕着绕着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大人可否为我指路?” 侍卫长松了口气:“我送您回去。” 她在侧前方引路,尹云起跟在她身后主动开口:“大人贵姓?” “免贵姓郑。” “郑大人,”尹云起闲聊般随意, “今夜行宫里宾客多,你们当值真是辛苦。” 郑侍卫长笑了一下:“尹大人客气。今夜来的都是贵客,倒没什么麻烦。就是有几个宾客喝多了走岔了路,我们的人来回送了几趟。” 尹云起点点头,顺着话头往下说:“说来不怕郑大人笑话,方才我出来透气,也差点走岔了。你们这行宫回廊多,拐来拐去的,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行宫确实大。”郑侍卫长从善如流,“不过有我们的人守着,真走岔了也不打紧,问一声就是了。” “也是。”尹云起笑了笑,“不过,我刚才在那边甬道附近,瞧见一个灰衣裳的小隶子,走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原以为只是寻常,可我后来想想,这时候隶子竟还在外头急着走动,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的一瞬,但尹云起时刻关注着她,还是捕捉到了。 “灰衣裳?”郑侍卫长回过头来看她,“尹大人看清了?” “没看清脸,只瞧见个背影。”尹云起摇头,表情诚恳,“走得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难道不该有这个人在外头?” 郑侍卫长沉默了一瞬:“尹大人有所不知。今夜行宫里当值的隶子,最低也是三等,都换了一色的新衣裳。下等隶子是不许进前殿和回廊的,更不许到宾客面前去。” “这么说,那人不是行宫里的?” “不好说。”郑侍卫长摇摇头,“也可能是哪个殿里临时调来帮忙的,穿错了衣裳。不过,尹大人既然提了,回头我去查问一番,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尹云起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郑大人辛苦。” 郑侍卫长转过身去,继续引路。两人沿着回廊又走了一段,前殿的丝竹声渐渐近了,廊下的灯笼也越来越密,明亮得很。 “尹大人,”郑侍卫长忽然又开口,“您今晚在行宫里,是一个人出来透气的?” 尹云起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殿里闷热,出来走走。” 郑侍卫长没有回头:“那往后还是多带个人为好。行宫虽大,耳目却多。您是新贵,又是帝上亲口开释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怕是容易遇到麻烦。” 尹云起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认真道谢:“多谢郑大人提点。” 郑侍卫长没有再说什么,将她送到前殿廊下便离开了。 尹云起站在廊下没有直接进去。她想知道的,已经探出来了。 她故作鬼祟探查侍卫们的敏感程度,得知她们能够通过衣着面貌结合判断上报领导处理。 也就是说,行宫的侍卫会对不符合身份的人员产生警觉。只要有人见过那个送锦盒的隶子,她们就有可能记住他的脸。 他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殿中觥筹交错,尹云起站在廊下吸一口夜风,正要跨进殿门,遇见出来的冯佩。 “你许久未归,我正想着去寻你呢。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云起想起郑侍卫长的话,今晚的下等隶子不该出现在宾客面前,那这个人只能是冒充的。 冒充隶子混进行宫,精准地把锦盒塞到她手里,还在甬道尽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有人在帮他。 冯佩见她神色郑重,也正经起来:“出事了吗?” “方才有人借着送点心的名义,塞给我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萧府那桩自缢案的物证,原本封存在刑部的物证。” 冯佩的脸沉了下来:“刑部的物证?怎么会在行宫里?” “我也想知道。”尹云起把那条红绳的下落、白绫上的字都简略说了一遍,“侍卫说今晚行宫里不该有下等隶子,那人是冒充的。但行宫门禁森严,一个生面孔不可能来去自如。要么有人在宫里有内应,要么那人根本就是宫里的人。” 冯佩沉吟片刻:“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后者。”尹云起看着廊下那成排的宫灯,灯笼上印着行宫的徽记,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个小隶子把东西塞给我之后就消失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甬道上空无一人,他必定对行宫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暗门,哪里有夹道。” 冯佩下了结论:“所以是宫里的人,把刑部的物证偷出来,专门挑了今天送到你手上。这是要警告你什么?” “下一个会是谁呢?” 白绫上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她说:“看来,我们要查他了。” “谁?” “兰时。” 冯佩:“你怀疑三殿下?” 尹云起揉了揉太阳穴:“说不上来。他这个人太复杂了,我摸不透。” 冯佩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不早了,咱们该进殿了。” 尹云起点点头,心里却仍旧在思索。 那人既然能把手伸进刑部把物证偷出来,能让人冒充行宫的隶子把威胁信送到她手里,那自然也能把手伸进尹府。 从和期期断了联系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现实。 这已经不是可以被她随意翻动的书本,而是她真正活着、又随时可能会真的死掉的地方。 * 纳凉宴后不过几日,凤陵城里便传开了消息。 说是秦王与陈太傅家的长孙男陈萱,在宴上一见如故,太后也几次宣了陈萱进宫。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陈萱进宫时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首饰都说得清清楚楚。 尹云起听到这些话时,正在户部衙门里和吴忠核销一批旧账。 结束后她负责誊抄,冯佩从刑部过来找她,进门便笑:“你倒是坐得住。外头都在说,秦王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就该轮到三殿下了。” 尹云起头也不抬:“轮不到我操心。” “谁让你操心了。”冯佩在她对面坐下,“我是说,陈萱被传要和秦王定亲,这可是替你挡了好大一个雷。” 尹云起笔尖一顿,抬起眼来。 冯佩凑近她一些:“你还没明白?只怕这消息也有茂林她爹的手笔,秦王若定下陈萱,他家男儿可就没有顾虑了。” 尹云起有些无奈,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尹司事,柳中郎将派人来,说请您下衙一叙。” 柳茂林派来的人是个亲卫,说中郎将在校场等她。 下了衙,尹云起换了身便服,校场上尘土飞扬,柳茂林正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她翻身下马,把弓扔给亲卫,大步朝尹云起走来。 “你和柳升卿的事,得抓紧办。”她开门见山。 尹云起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怎么这么急?” “你没听说?”柳茂林擦了把汗,“陈萱和秦王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帝上这几日心情好得很。这时候请旨,比什么时候都容易。等过些日子旧案再翻出来,朝堂上又是腥风血雨。” 尹云起问:“你母亲那边呢?” “信已经送出去了。算算日子,这会儿该到母亲手上了。” “只是,”柳茂林又道,“这两日南边传了消息回来,说落丘一带连日暴雨,官道被冲毁了好几段,信怕是会耽搁。” “耽搁多久?” “不好说,要看雨什么时候停。” 尹云起皱起眉:“落丘?那地方可是从凤陵往边陲的必经之路。” “是。”柳茂林看着她,“所以我才说抓紧,我也得快些回边陲了。若依我的意思,母亲那边,事后补一封家书就是了。” “你阿爹怎么说?” 柳茂林笑了一声:“我阿爹早就急得嘴上长燎泡了。他巴不得明天就把柳升卿聘出去,省得夜长梦多。” 尹云起又问:“升卿呢?” “你还问我?”柳茂林拿马鞭戳了戳她的肩,“他自然是巴不得今夜就上你床去。” 尹云起被她呛得脸红,用手指戳回去:“你这当阿姐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柳茂林摊手:“实话实说罢了。” 尹云起没再跟她贫,思绪已经转到了别处。 落丘连日暴雨,官道冲毁,若阻碍驿马通行,只怕就不止是耽搁信件的事了。 第82章 大吉 柳茂林见她走神, 拿马鞭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尹云起回过神来:“落丘的雨,往年也这么大么?” 柳茂林答:“落丘地势低,夏天下雨多时便会淹上几回,不过今年比往年下得凶些, 只怕百姓们的田都泡在水里了。” 尹云起:“朝廷拨给边关的粮, 走的是不是落丘那条线?” 柳茂林正经颜色,盯着尹云起:“你的意思是” 尹云起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 晋王的印绶虽然被夺了, 但她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未必就散了。粮草被克扣的事虽然捅到了帝上面前,可那些被扣下的粮食, 如今在哪里?” 柳茂林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有人会趁暴雨做手脚?” “我不知道。”尹云起坦诚道, “茂林, 这需要你去坐镇。” 校场上尘土飞扬,亲卫们远远站着,没人靠近。柳茂林来回踱了几步, 忽然停下:“我得提前走。” “什么时候?” “送了柳升卿出聘我就得走。”柳茂林抱歉地拍拍她的肩,“粮草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得亲自押送一批过去。” 尹云起点点头, 柳茂林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校场深处去。 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柳茂林翻身上马, 弯弓搭箭,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从校场出来, 尹云起绕道去了刑部。冯佩今日值夜,正伏在案前整理卷宗,见她进来, 放下笔:“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颇有些踌躇的模样:“茂林说要提前回边关。” 冯佩揉了揉眉心:“唉,她是武将,总辛苦些。何况,边陲也确实离不得人。” 她放下笔,撑着下巴看尹云起:“怎么,又不是头一回成亲了,还紧张啊?我们少年时便万花丛中过的小娘子,居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盯了尹云起几秒,“噗嗤”笑了,“好了,能有什么?成了亲你不是还在家中,只不过后院多个人罢了,若真缠你得紧,便冷上一冷,茂林总不会为了后院这些个小事说你。” * 纳凉宴后没几日,尹府便请了媒公上门。 尹云起也陪着坐在正厅里听母父与媒公对谈,却听她们所言俱是什么两姓之好的官样文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人,尹昇却又叫住她:“礼期的事李主公那边已经在合了,今日里媒公就会上门,明日柳家会送小定的礼单过来。你收了心,这几日就别往外跑了。” 尹云起应下,回到自己院里,西洲正在廊下逗鸟。 尹云起不认得这是什么鸟,只知是苏序送来的,说给她院里添点活气。 不知鸟叫得正欢,西洲拿根草茎逗它。尹云起靠过去,压低声音问她:“小定那天,是只送东西么?” 西洲把草茎从鸟笼上拿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是,小定就是送聘礼,人是不到场的。大定的时候柳公子才过来,拜堂认亲,才算正经过了门。少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尹云起摆摆手:“随便问问。你用过饭了没?没吃过来一起吃。” 西洲受宠若惊,跟着她进了小厅。自打萧初行病倒,尹云起便常在院里自己用饭,但像这样主动叫婢子一同上桌,却是头一回。 西洲亲自去厨房端了菜,尹云起却有些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又问:“大定那天,我要做什么?” 西洲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答:“拜天地呀,还要给长辈敬茶。哦对了,还要掀盖头。” 尹云起眼睛都亮了:“我给他掀么?” “当然!咱们凤陵的规矩,不管出聘上门,大定那天都是妻主给夫郎掀盖头。少主公进门的时候不也盖了?少君您忘啦?” 她当然不知道原主娶萧初行的时候是什么光景,西洲奇怪地看她一眼,忽然凑近些问她:“少君,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尹云起面不改色:“我就是想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个规矩。” “都是一样的,少君放心好了。李主公那么周全的人,不会出差错。”西洲宽慰完她,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碗烧肉。 正说着话,南风从外头进来。她如今管着少君院和少主公院上下许多事,比从前忙碌许多,看起来比西洲稳重更多了。 她给尹云起行了个礼,目光落在西洲脸上,斥责道:“少君在用饭,你怎么也坐在这里?” 西洲还理直气壮:“少君叫我吃的!少君还跟我说话呢,问我小定大定的事。” 听她搬出尹云起来,南风便只说事:“少君,柳府送来的礼单,主君让拿来给您过目。” 她把礼单放在桌角,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尹云起盯着她背影:“南风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许是管事太忙了罢。”西洲有些没心没肺地笑,“少君别管她,我回头哄哄她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但尹云起还是在内心再三要求自己不可厚此薄彼。待柳升卿进了门,便将少主公院的杂事分给他,南风便能常常在她这儿和西洲共事了。 她拿起礼单翻开,才知道这小小礼单里居然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布匹绸缎金银器皿一一标注哪家铺子,甚至还写明了见礼当天的糕饼点心时令瓜果,细致又繁琐。 “小定就要送这么多?” 西洲很懂似的点点头:“柳家是将门,李主公又是讲究人,咱们的聘礼自然要丰厚些。少君放心,这都不算什么,主公早就和柳家商量好了。” 尹云起终于明确意识到,她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拥有继承权的富N代了。 不过这个婚聘礼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幸而身边有个西洲,虽然憨直了些,但胜在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她合上礼单,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们需不需要给萧家那边也送些东西?” 西洲认真想了片刻,给出了答案:“按理说,少君纳侧室,萧家那边是会由少主公知会一声的。但少主公如今病着,沈主公那边少君不如去问问主公的意思?” 尹云起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西洲笑着嗔了一句:“您今儿问的这些,怎么跟头一回成亲似的。” 尹云起:“我考考你,不行么?” 西洲眨眨眼,显然不信,但她有个好处,不会刨根问底。 尹云起挑开话题:“回头南风要是还生气,你告诉我。” 西洲果然不再纠结旁的:“少君要亲自安慰她么?” 尹云起笑她:“嗯,我亲自安慰她。” 入夜之后,西洲果然去了南风屋里。她们俩从小一间屋子养着,如今大了分了房,却更像每人同时拥有了两间屋子。 南风听见推门声就知道是傻妹妹来了:“门都不敲。” 西洲自顾自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姐忙碌:“姐姐,少君今儿问你为什么生气来着。” 南风:“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姐就是忙累了,没有不高兴。”西洲觉得自己撒了一个挺高明的谎。 南风被她这样儿傻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少君还问什么了?” “问了好多呢,问小定送什么,问大定掀盖头,还问要不要给萧家送东西。”西洲掰着手指头数,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凑到南风耳边,“阿姐,我觉得少君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风伸手,在西洲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少君的事,不许跟外头任何人说。” 西洲捂着额头分辩:“我又不傻。” 南风便没有再说话。她比西洲聪明,自然也比西洲更早察觉出那些细微的不对劲。 她没有问过,因为她觉得,人都是由事情给予的道理变化的。少君是变了许多,但内里的东西没有变。 比如,少君如今爱惜身边人,从前也是热爱拯救泥潭少男的救世主,不同样都是真诚善良么? * 小定那日最忙的自然是尹府,尹云起被西洲早早从被窝里喊起来,换了一身专为小定准备的礼服,交领大袖,袖口用银线绣着如意云纹,腰间束着好几个玉佩银环,走起路来叮铃啷当响。 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是尹府的人要把聘礼抬去柳府。 尹云起也往正厅去,看见那些聘礼已经摆满了半个院子。 红绸扎的抬盒一水儿排开,绸缎布匹叠得整整齐齐,金银器皿在日光下闪得晃眼。最惹眼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配着崭新的鞍辔,被马僮牵着站在树下。 苏序和媒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媒公便带着人抬着聘礼箱子走了。他同尹云起说:“萧家那边我已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放心吧。” 尹云起应了一声,苏序又加了一句:“待柳家的进了门,你可不能像宠着萧氏一般惯着他,该立的规矩要立。” 他默默地想,尹家再经不起第二个祸水了,只盼着这柳氏能是个懂事的。 小定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苏序请人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定好了日子。庙里的住持说柳升卿的八字旺妻利子,苏序喜得亲自去库里挑了一整套新家具,把尹云起院东边的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七月初九,大吉,宜婚聘。 吉时在傍晚,尹府的迎亲队伍下午便出发了。 新娘官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往柳府去。 此时的柳府大门,红缨正往外张望,听见鼓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回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更 第83章 入珠 鼓乐声混着马蹄落在地上的声响, 一路热闹到柳府门前。 整条巷子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小童们骑在大人肩头上争着看新娘官。都说尹家少君生得俊秀英武,今日一看果然威风凛凛! 柳府的大门早已大开,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地上, 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双喜字, 被风吹得往门上贴去,像有人在迫不及待叩门似的。 尹云起勒住马, 那匹马也通人性, 马蹄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踏出一声短促而克制的脆响,听得人心喜。 迎亲的队伍在她身后依次停住, 八人抬的花轿稳稳落地, 轿身上扎着的红绸在日光下泛着光。 爆竹噼里啪啦炸开, 硝烟味混着红纸屑漫天飞舞。小童们尖叫着去接,大人们笑骂着拦着,整条巷子都洋溢着幸福的喧闹。 “新娘官到——” 司仪笑着迎上来唱道, 话音未落,尹云起身旁的南风已经递过去一包赏银, 沉甸甸地坠在司仪掌心。 周围吉祥话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南风和西洲一一发着赏钱。 尹云起跟司仪去了正厅。 李主公坐在主位上等她。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的锦袍, 头上簪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通身气度沉静端方, 只有眼下那层脂粉都盖不住的青色泄露了几分做父亲的舍不得。 尹云起走到正厅中央, 恭恭敬敬行了拜礼。 “起来吧。”李主公的声音平稳, 抬手虚扶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公公点了点头。 公公会意, 转身往内院去。 内院里,柳升卿正坐在铜镜前绞面,细棉线在他脸上灵巧地弹跳,绞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 “公子别紧张,”梧桐低声说,“马上就好了。” 柳升卿怎么可能不紧张,他感觉自己心里像养了一窝坏兔,专挑他紧张时蹦,以至于他又是激动又是开心,偷偷去看铜镜里的自己。 大红的锦衣流光溢彩,金线绣的并蒂莲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袖口,头戴赤金冠,珍珠流苏垂在额前,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公公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道:“公子,吉时到了。” 梧桐取过那方大红的盖头,小心地覆在冠上。盖头落下来,将铜镜里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柳升卿站起身,梧桐和公公一左一右搀着他往外走。 正厅里,尹云起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去。 柳升卿跨过门槛,大红的锦衣在日光下水一般流淌,盖头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点点尖尖的下巴和交握的手。 他被引到她面前站定,司仪高声唱道:“新娘牵新郎,恩爱绵延长——” 尹云起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柳升卿把手放上去。他的指腹上有一些薄茧,此刻乖顺地蜷在她掌心里,只轻轻搭着,不敢用力。 尹云起收拢五指,握紧了他。 “拜别母父——” 二人转过身,朝着主位上的李主公和旁边空着的那把交椅。那是嫖钦将军的位置,她人远在边陲,也为她留了空位。 此时行恩礼,是由新娘携新郎叩谢母父养育之恩,从此男儿便是别家人了。 李主公终究没忍住,偏头抹了泪。 花轿起轿,爆竹声又一次炸响。 尹府早已灯火通明,正厅里摆开了喜堂,红烛高烧,双喜字贴满了四壁。宾客们分列两侧,尹昇和苏序端坐在主位上。 “一拜天地——” 二人转过身,朝着厅外的夜空齐齐拜下。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朝尹昇和苏序拜下。 “妻夫对拜——” 柳升卿红盖头低下,弯腰对着他的妻主,缓缓拜下去。 “礼成——送入新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烧得满室温热。烛身上雕着缠枝莲与比翼鸟,烛泪缓缓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圈半透明的红。 整间屋子被这烛光浸透了,锦被上撒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镀了一层柔光,窗纸上贴的双喜字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 柳升卿坐在床沿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公公反复教过的规矩,新嫁郎要端庄,要等着他的妻主来掀开他的一切。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他的脸,他只能看见自己膝上交叠的手,和盖头边缘那一片模糊的红光。 外头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敬酒的、劝酒的、说吉祥话的,隐约还能听见阿姐的大嗓门在跟谁拼酒。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尹云起的声音。 梧桐侍立在门边,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有小隶子给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公子,”梧桐小声说,“少君还在前头敬酒呢,您要不要先吃些点心垫垫?” “不用。你去瞧了么?妻主喝得多不多?阿姐有没有灌她?” 梧桐忍着笑:“隶子一直陪着您呢,没去瞧。听外头的小隶子说,咱们少将灌得最凶了,冯司事也跟着起哄。公子别忧心,少君是什么人,总会留着力气来给您掀盖头的。” 柳升卿在盖头底下红了脸,幸亏盖头遮着,梧桐看不见,否则又该笑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歇了。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含含糊糊地唱流氓曲,然后其她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稳稳当当地往新房这边来。 梧桐为尹云起打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尹云起跨进门槛,她今夜喝了不少酒,好在提前吃了解酒丸子,只面上泛着几分酒意的薄红。 走近床边拿起托盘上那柄金秤杆,她语调温柔:“升卿,掀盖头了。” 她用秤杆抵住盖头下缘,缓缓往上挑。 大红绸缎一寸一寸地掀起来。尖尖的下巴上面是漂亮的唇,再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掀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了。 盖头底下的人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忍不住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满屋子的烛光都跳了一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道目光缠在一起,紧紧的,解不开。 他今日是真真好看。绞过的面颊光洁如玉,眉梢眼角都染着薄薄的绯红,那点红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洇进领口那一小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冠上的珍珠流苏随他抬头轻荡,细碎的珠光映在他眼尾的红晕上,透着一种不自觉勾人的浑然天成的妩媚。 尹云起把盖头完全掀开,放到一旁,看到没动过的莲子羹,在他身旁坐下,问:“饿不饿?” 柳升卿羞红着脸摇头。 尹云起伸手把他头上沉甸甸的冠取下来,被冠束缚的大部分青丝散落下来,铺了满肩,鲜活又醉人。 她觉得自己的脸比饮酒时更热,柳升卿抬起眼望她:“妻主” 尹云起瞧了眼喜被上的喜物,问:“吃饱了?” 他点头,又摇头,含羞带怯道:“妻主我饿的不是肚子。” 尹云起看着有趣,故意逗他:“那是哪里饿?”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去,伸出手从被子下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双手捧到尹云起面前。 和喜服同款的红料子,领口用银线绣着暗纹。尹云起接过来展开,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卿”字,绣得很细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绣了好久,绣坏了好几件料子。阿爹说我笨,连朵花都绣不好,我就想,那就绣字吧。妻主穿上这件中衣,就能把我贴在身上了。” 他说完,邀功似的抬眼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又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妻主的衣裳上,能不能也给升卿留一个位置?别人看不见的,只有我知道。” 烛火噼啪爆了一朵灯花,红烛已经烧到了下半截,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烛泪,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浓,合欢香混着桂圆莲子的甜,变成了一个让人心头发软的味道。 尹云起站起身,柳升卿跟着她的动作乖乖仰着脸望她,一副全然信赖、全然交付的模样。 她把中衣搁在床头,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自己来绣,往后穿旧了的衣裳都给你,想绣多少绣多少。” 柳升卿浑身一颤,伸手环住尹云起的脖颈,把她拉下来,亲得很轻很轻,试探似的厮磨。 合卺酒搁在桌上,两只卺盏用一根红绳连着。尹云起偏头去取,柳升卿的吻追过来,软软地落在她的颊边、颌角、侧颈。她递了一盏给他。 两人的手臂交绕过红绳,凑近卺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柳升卿被辣得皱了皱鼻子,尹云起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喝酒。” “那就少喝些。” 他抬起水雾雾的眼睛:“可今天是洞房,洞房什么都要做的。” 尹云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他顺从地仰起脸,不知道是谁先贴近,两个人的唇又碰到了一起,追逐、确认、索取。 唇舌纠缠间尝到了对方唇齿间残留的酒香,那酒香辛辣里带着回甘,像极了某人的等待和悸动。 柳升卿微微喘息着松开,唇上水光潋滟:“妻主,升卿服侍您宽衣。” 大红喜服的盘扣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松开,他把脸埋进她颈侧,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那里的皮肤薄薄的,底下有脉搏在隐隐跳动。 “妻主好香。”他的唇一张一合,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 “升卿” “嗯。”他应着,嘴唇贴上她的肩窝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颊上的红晕重,目光却直白:“妻主,冠上的珠子还没用上。” 尹云起只觉喉间一紧。 柳升卿退后一步,将那顶赤金冠取来。冠上的珍珠流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 他跪坐在床沿上,双腿压着大红的喜服,双手捧着金冠,姿态虔诚得像在给神明献珍宝。 “一共三十六颗东珠。阿爹说,三十六是圆满的意思。” 他抬手解下其中一根流苏,珍珠垂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颤颤巍巍地晃。 “阿爹给我的画本子上说妻主,请您躺下。” 他的脸烧得通红,含羞带怯的小郎儿模样,可动作却不含糊。 尹云起躺下去,桂圆和莲子被她的重量压得滚到一边,掉了些在地上。 柳升卿将珍珠流苏按在她的手腕内侧,珠粒被体温捂得微温,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仿佛要与她的心跳共振。 他捏着冠沿,让那串珍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往上滚,从小臂内侧细嫩的皮肤,滚过肘弯那处敏感的凹陷,停下来看她的反应。 尹云起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微微偏过头,把手臂更舒展地搁在锦被上。是一个默许的姿态,一个完全敞开的姿态。 柳升卿得了这个默许,胆子便大了一点。 他俯下身,一边用珍珠流苏在她手臂上来回滚动,一边凑过去亲她的耳垂。 他的唇齿间含着那一点软肉,舌尖试探地舔了一下,感觉到她猛地绷紧了,他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 东珠触到更细腻的皮肤上时略感沁凉,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他颇有耐心,捻着珍珠慢慢滚,帮助她逐渐适应。 尹云起微微吸了口气,柳升卿便凑上来吻她,嘴唇软软地贴着她的唇角撒娇:“妻主,升卿手笨,您教我。” 话如水,温柔地漫过来,可他的动作却不停。 三颗珠子并排拈在指间,凉意激得尹云起浑身一颤,柳升卿的唇追过来,温热的舌尖替过珠子的位置,将那一阵凉意一点一点捂暖。 “妻主舒服么?升卿这样伺候,对不对?” 尹云起哪里还能答这样的话。她伸手扣住这可恶的坏狗的后颈,把他拉上来,狠狠地吻住。 他唇齿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珍珠从他手中滚落,噼里啪啦散在锦被上。 “还没完。” 柳升卿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挣扎着从缠绵的吻里脱身,摸索着捡起那些珠子。 珠子被他的体温煨热了,每一颗都带着他唇舌的温度。 灯影乱晃,烛火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整间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摇。 柳升卿发上仅存的簪子半歪着,要掉不掉地挂在发间,他忙到无暇顾及,尹云起便用空出来的手将它取下来,搁在旁边。 芙蓉帐深深垂下来,帐钩上悬着的白玉鸳鸯佩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像水波追逐着水波,像心跳呼应着心跳。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呢 第84章 大水 两人昨夜闹得晚, 但天还没亮透时,柳升卿还是醒了。 他侧躺着,借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尹云起的睡颜。 她的睡相很好, 不踢被子不踹人。昨夜闹得狠了, 她大约是累极,连他翻身的动静都没能惊动她。 柳升卿悄悄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 隔空描了描那弯弯的眉,不敢真碰上去,怕吵醒她。 昨夜散落满床的珍珠已经收捡起来了, 此刻正一颗颗盛在小盒里。 戴是不能再戴了, 收起来做个纪念也是好的。柳升卿想。 外头隐约有一些动静, 想必是婢子隶子换班,远处还有公鸡打鸣,把天叫得越来越亮。 新婚头一日, 按规矩要去拜见正夫、敬茶问安,可萧初行病着, 院门都关了这些时日, 自然是去不成的。 柳升卿想起昨夜睡前尹云起跟他说的。今日不忙, 等他好了再补上。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应该。正夫病着, 他该担心的, 怎么能松口气呢。可不松这口气, 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萧初行这个人,他也短暂相处过。人前温顺无害,实则凶得很。 他到底是趁人之危入的府算了, 不去就不去吧,他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 柳升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床尾绕过去,赤脚踩在地上。昨夜那件绣着“卿”字的中衣被尹云起穿在身上,此刻正妥帖地裹着她的身体。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寻自己的衣服。梧桐听见动静,在门外轻声唤:“公子?您醒了?” “嘘——”柳升卿赶紧拉开门,“小声些,妻主还睡着。” 梧桐缩着脖子点点头,压低声音问:“公子要梳洗么?热水已经备好了。” 柳升卿从包袱里翻出一套新衣裳,虽不素静,到底也不是昨日那种大红喜服,不算逾矩。 他一边穿一边对梧桐说:“今日不去拜见正夫,但祠堂总要去的。” 梧桐帮他系好腰带:“公子想得周全。先去给尹家的祖宗磕头,上了族谱才算正经主子呢。” 柳升卿点点头。其实他心里还藏着另一桩事,上回去祠堂,还是夜里偷偷摸进去的,尹老太君的牌位他还磕过头,还求她保佑尹云起平安。 如今他真成了尹家的人,或许也有尹老太君暗中护佑,自然要堂堂正正地再磕一回。 梳洗妥当,柳升卿留梧桐在房外等着尹云起睡醒伺候,自己一个人往祠堂去。 晨雾还没散尽,他走在路上,迎面遇见几个隶子。 他们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嘴里唤“柳主子”,态度恭谨得很。可等他走过去,身后便飘来一些窃窃私语。 “那就是少君新聘的柳主子?” “还是平夫呢,嫖钦将军家的小公子。” “少主公还病着,这新人便穿的这么招摇” 后头的话听不清了,大约是被人拉了袖子止住了。 柳升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家中长辈教导多回,他虽然情况特殊,进了尹家的门却也是正经夫郎,旁人说什么都不打紧,只要妻主心里有他,他就立得住。 祠堂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味道。柳升卿跨进门槛,在蒲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他仰头看着最近的那排牌位,目光落在尹老太君的牌位上。 “太主君,”他磕下头去,“孙婿给您磕头了。” 再磕一个。 “往后我就是尹家的人了,定会好好侍奉妻主,孝顺长辈。” 再磕一个。 磕完三个头,他直起身,看着尹老太君的牌位,忽然想起那夜在这祠堂里,他跪在这里想的那些话。 军功是还没挣到,但磕头是磕上了。至于给尹家的祖母请安,他如今是尹云起院里人了,也算是亲祖母了吧? 柳升卿笑了一下,又觉得在祠堂里笑不太庄重,赶紧敛了神色,再拜了一拜,才站起身来。 从祠堂出来,柳升卿沿着原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大亮,府里的婢子隶子们来来往往,见了他便低头行礼。 转过回廊拐角时,不想迎面遇上了听雨。 听雨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正从少主公院的方向过来。见到柳升卿,他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柳主子安好。” 柳升卿点了点头:“听雨,萧哥哥今日如何?” “回柳主子,还是老样子。陈院判开的方子一直喝着,赵太医来看过,说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些,只还不见醒。” 听雨答得规矩,“柳主子新婚之喜,隶子替少主公道一声贺。”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却也提醒他,这府里少主公只有一个。 柳升卿笑了一下:“多谢。你好生照料着,若缺什么便跟我的隶子说,不必见外。” “柳主子费心了,少主公院里的一应供给都不缺。隶子告退。” 他端着那盆水,侧身让过柳升卿,稳稳当当地走了。 柳升卿站在原地,看着听雨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罢了,不想了,他出来有一会子了,该回去瞧瞧姐姐。 院里,尹云起还没醒。梧桐守在门边,见他回来,刚要开口,柳升卿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她睡得安稳,他便没惊动她,只坐在床侧守着。 可尹云起似乎感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迷糊睁开眼,看见他正经坐在床边,眼也不眨盯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正要说什么,梧桐在外面敲了门:“少君,主子,西洲送了柳中郎将的信来。” 尹云起顾不得赖床,翻身坐起,柳升卿便去开门。 西洲递上信,尹云起拆开,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柳升卿也走到她身边:“妻主,阿姐说什么?” 尹云起把信递给他,柳茂林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匆匆写下的。 “已抵落丘外围。暴雨冲毁不止是官道,下游三道河堤亦有多处溃口。奇怪之处在于,溃口位置并非水势最猛之处,反倒集中在水势平缓的河湾。当地老人说,今年水不算最大,溃却溃得最凶。我已令随行工官查验,若有结果,即刻飞报。” “只怕有人故意掘了堤。”她有些歉意地捏捏他的手,转头对西洲道,“备车,我要去户部。” 户部衙门里,吴忠已经到了。她最近接了尹云起手头一部分田赋核对的差事,见尹云起进来,她抬起头:“尹司事今日不是婚假?” 尹云起急匆匆把柳茂林的信简略说了一遍,吴忠听完,脸色更沉,起身走到身后的架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卷发黄的旧档。 “落丘的河堤当年主持修堤的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姓郑。”她把旧档摊开在桌上,“郑大人修完这道堤的第二年就致仕了,但她的副手还在朝中。” “谁?” 吴忠抬起眼:“冯春庭。她当时是工部的一名司事,后来才调入户部。” 能如此精准地选择溃口位置,必须是对堤防结构了如指掌的人。 “冯春庭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尹云起站起身,“吴大人,这份旧档可否借我一用?” 吴忠把旧档合上,推到她面前:“不必还了。这东西在档案室压了十几年,除了我,只怕没人会在意。” 尹云起接过旧档,转身要走,吴忠叫住她:“尹司事,落丘下游有七个村子,少说几千口人。若堤真是被人掘的,那掘堤的人是要她们的命。” 尹云起看着眼前这个坐了四年冷板凳、被同僚排挤、处处谨慎的寒门司事,此刻,她眼里流露出一种沉甸甸的庄重。 从户部出来,尹云起又去了刑部找冯佩。冯佩正在整理卷宗,听完她的话,脸色也变了。 “冯春庭经手过落丘河堤?”她皱起眉,“这事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在工部的日子。” “她不会主动跟你提起,可她经手过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这卷旧档上说,落丘河堤的每一段都有对应的施工图,竣工时全部封存在工部。如果能找到那些施工图,和茂林发回来的溃口位置比对,就能证明溃口是人为的。” 冯佩:“可工部档案室归晋王府的属官管。晋王虽然被禁了足,但她手底下那些人还在。”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冯佩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太学,陈司业以前在工部待过。” “也好。那根红绳是被‘奉命行事’的人调出去的,现在冯春庭在牢里,兰亭也还在禁足。我想去二殿下府走一趟,见见孔大人。” 冯佩点头:“分头行动。茂林那边形势不明,咱们得快。” 尹云起出了刑部,马车往二殿下府去,到府门前时,正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 门房认出她来,面露迟疑:“尹司事,这” 尹云起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是从前孔蕴给她的那一张,上面还盖着孔蕴的私印:“劳你递进去,见或不见,由孔大人做主。” 门房犹豫了一下,接过名帖进去了。不多时,一个管事嬷嬷快步走出来,朝尹云起行了一礼:“尹司事请随我来。” 孔蕴在书房见她,这些时日她被禁足,也不必事无巨细地忙了,脸色都好看许多。 “尹司事胆子不小,这时候还敢来见我。” 尹云起行了一礼:“孔大人,落丘连日暴雨,河堤多处溃口。柳中郎将派人查验,溃口位置不在水势最猛处,而在最平缓的河湾。我怀疑**,是人为掘堤。” 孔蕴:“你怀疑谁?” “落丘河堤当年是由冯春庭经手的,她对堤防结构很熟悉。但冯春庭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决堤是谁的令,孔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尹云起将锦盒递给孔蕴,她打开,看见了那根红绳。 “孔大人,你在刑部多年,能直接越过刑部令调走物证的人,满朝上下,有几个?” 孔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帝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消息封得很紧。这时候,皇附一直在帝上身边侍疾。” 落丘堤溃若真是人为,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淹几个村子。军粮受阻,边关粮草告急,朝廷势必要重新调拨粮草支援,而这一切都需要精力。 帝上病中,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掌控调度之权,谁就能重新翻盘。 “皇附想做什么?” “或许不止是他,帝上病得巧,堤溃得也巧。”她将手中的锦盒重新推回尹云起面前,“有人以为用这根红绳就能敲山震虎,可咱们偏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将他们连根拔起。” * 太学中,陈司业正翻着冯佩带来的那卷旧档:“按照规矩,工程竣工后,施工图一式三份,一份留工部,一份交户部,一份封存御史台以备核查。但后来御史台走了水,烧了一批旧档,不确定这份图纸还在不在。” 冯佩叹了口气:“户部那一份,冯春庭只怕不会轻易交出来。” 陈司业点头:“工部那一份理论上还在,但想调出来,必须有批文。我虽能为你们卖个老脸,只怕待批文下来,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冯佩思索一会,忽然道:“司业,竣工图的底稿,按例应该存在太学藏书阁的存档库,作为后学之范本,供太学生研习。” “冯司事不愧是在刑部做事的,连这条规矩都记得。” 她站起身,带她往藏书阁深处走去。存档库里光线昏暗,陈司业提着灯把图纸取出来,放在案上展开。 图纸上,落丘河堤的每一段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着施工日期、材料、负责人。 陈司业伸出食指,顺着河堤的走向缓缓往下滑,在几处河湾处停了下来:“你说的溃口,是不是这几个位置?” 冯佩点头:“能看得出是谁经手的吗?” 陈司业翻到图纸最后一页,指着落款处的几个名字:“总工是当时工部司丞郑大人,但实际负责河堤分段施工的人,是冯春庭。” 从太学出来,冯佩把那卷图纸收好藏在袖子里。 落丘的水还没退,柳茂林被堵在那边,没法带人查验溃口,也没法带着军粮穿水而过,粮食若进了水发霉,便没法吃了。 晋王的军粮案还没结,柳茂林是告发她的关键证人。如果柳茂林死在落丘,死无对证,晋王的案子就翻了一大半。 茂林一个人,只怕搞不定这诸多明枪暗箭。 * 尹云起从二殿下府回尹府,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每一个或大或小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看见柳升卿正站在二门处等她。 “妻主,有消息么?” 尹云起和他并肩往院子走:“放心,你阿姐没事,就是被暴雨堵在落丘了。” 柳升卿又问:“那妻主要亲自去落丘吗?” 尹云起沉默一会:“若凤陵这边能放开手,想来是会去的。” 柳升卿没有阻拦,牵住她的手:“妻主若要去,不必忧心家中,我会守好尹府的。” 尹云起肩上的担子有人分担,放松些笑了笑,还没接话,便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 她往声音来源快走了几步,是萧初行院里的隶子,她虽不记得名字,却认得他的脸。 见到尹云起,他几乎带着哭腔扑过来:“少君——!” 尹云起见他如此,心里猛地一跳,担心会是什么坏消息,一时不敢听他言语—— 作者有话说:是的83章就是那个意思……这样也锁吗 第85章 苏醒 “少君!少主公他醒了!” 尹云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满院子的蝉鸣风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 柳升卿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转头问那隶子:“什么时候醒的?可请了医士?” “就方才!陈院判还没走,已经去请了, 赵太医也去请了!” 尹云起回过神来, 放开柳升卿的手,快步朝萧初行的院子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很多次, 从刚开始的逃避敷衍, 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魂牵梦萦。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昏睡之久, 几乎可以算作久别重逢。 她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甚至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柳升卿从后面追上来, 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院子里已经忙起来,是这里许久不见的热闹。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 抬脚跨进门槛。 内室里,陈院判正坐在床沿给萧初行诊脉。 萧初行此刻正半靠在软枕上, 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 直直地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尹云起走过去, 陈院判已经把完了脉,识趣地站起身, 给她让出位置。 她在床沿坐下, 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那只手。他比从前瘦了许多, 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但仍旧回应般回握住她的手指。 “妻主。” 尹云起闭上眼低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好半晌没有说话,把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回去。 萧初行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手指微微用力,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是他从前撒娇时惯用的小动作,虚弱成这样也不忘。 尹云起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 “妻主瘦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用饭?”他带着点心疼的嗔怪,“听雨没照顾好你么?” 尹云起守了一个多月,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在祠堂跪过,被家法打过,在牢里蹲过,好不容易等他睁眼了,他第一件事居然是叹她瘦了。 她拍了拍他的脸:“你才瘦了。你摸摸自己身上的骨头,还有几两肉。” 萧初行轻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就咳起来。尹云起赶紧去拍他的背,又扬声唤人端水来,被陈院判笑着拦住了。 “尹司事莫急,少主公刚醒,不宜骤然饮水太多。我已让人去煎药,先润一润唇便是。” “怪哉,亦幸哉。少主公体内两股药力相互制衡,这毒不但没有恶化,反而被压下去了,虽不能说痊愈,却也暂时性命无虞了。我多嘴问一句,尹司事府上可有谁在少主公毒发前给他服过什么解药?” 尹云起握紧萧初行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陈院判:“他的身体可以恢复吗?” “能,但要缓着来。躺了这许多时日,筋脉都有些僵了,需慢慢活动,饮食上先以清粥为主,切莫大补。至于这毒,眼下虽无大碍,却不可掉以轻心。” 尹云起谢过她,让南风送出去领赏。内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听雨也被西洲拉去小厨房盯着药,只剩下两个人。 细碎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弯弯望着尹云起的眼睛里,状似一个白玉盘。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端着药盅回来的听雨。他站在门口,看见屋里两个人挨得那样近,少君握着少主公的手,少主公望着少君的眼睛,满屋子的药味都挡不住那股温柔。 他退后几步,打算在外头等药凉些再进去。 转过廊角,却看见柳升卿正站在树下。 听雨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药盅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柳主子。” 柳升卿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盅:“药好了?快送进去吧,别凉了。”说完便转身朝院外走去,“少君想必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内室里,尹云起接过听雨送来的药,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萧初行嘴边。 萧初行乖乖张嘴喝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尹云起又舀起第二勺,他却偏开头不喝了。 “怎么了?苦?” 萧初行摇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问:“府里是不是来了旁人?妻主身上有不一样的香气了。” 尹云起握着银勺的手一顿,他病着这些时日,嗅觉却比从前更灵敏了。 “是。”尹云起没有瞒他,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你昏睡这些时日,府里出了许多事。帝上赐了纳凉宴,柳家上书请旨,柳升卿现在是我的平夫了。” 萧初行安静地听完,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不若将他唤来吧。今日见了,也省得阖府上下都惦记着这桩事,平白多出许多揣测。妻主说是不是?” 他躺了一个多月,身上没有力气,骤然听闻她聘夫纳侧,也没有闹脾气,只是这样悄悄表达,他才是她的正夫。 这样乖巧,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我让人去请他。” 萧初行又去牵她的手:“罢了,今日我只想和妻主待在一起。明日吧,我养一养精神,见新弟弟总不能失了礼数。” 尹云起应下,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喝完。 喝完药,萧初行有些倦了,眼皮往下垂,却还撑着不肯睡,勾着她的手不放。 尹云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把药碗搁下,脱了鞋袜上了榻,靠着床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萧初行满意地闭上眼,脸颊蹭了蹭她的膝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尹云起靠着床头,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替萧初行驱着暑气。 柳升卿回了自己的院子,梧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少君今晚怕是不过来了,要不然您先歇着?” “我还不困。梧桐,你说他会醒过来” 这院子里有不少尹府派来的人,梧桐赶紧打断他宽慰道:“主子,公子,您入门不过几日,少主公便苏醒,尹府上下都感念您冲喜有功,少君也定明白的。” 第二日,萧初行让人备了茶具和一应礼数所需之物,他虽不能久坐,见面的地点仍是正厅,规矩一点不曾含糊。 柳升卿规矩行礼,萧初行也客气地虚扶了一下,让他坐下。 柳升卿依言在下首坐下,听雨端着茶盘上来,将一盏新沏的茶递到柳升卿手边。柳升卿双手端起茶盏,起身走到萧初行面前,俯身递给他。 萧初行接过茶盏,掀起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妻主公务繁忙,我们在后院应该互相扶持,理好家事,莫要给妻主添忧。” 尹云起坐在一旁,看着这一番和睦的场面,满意极了,抬脚出门上班去。 目送她离开,萧初行转向柳升卿:“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问清楚的。” “说清楚?” 柳升卿抬起眼,目光被带出了些不服输的劲儿。 确实是极好的一张脸,却不怎么懂得藏锋。 萧初行这会儿精神其实不大好,又想着柳升卿或许会给妻主惹祸,心里烦闷,话却温柔得很。 “别紧张,妻主公务忙,我们在后院,往后相处的日子只怕比她还要多些。我不过是想同你交交心,你倒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 柳升卿被他这一推一让弄得有些接不住招,再次想起阿爹的叮嘱。萧少主公不是简单人,你进了门,面上恭敬要做足,底下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您说的是。”他也学着萧初行的语调,“往后仰仗哥哥的地方还多着呢。” 少年人到底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鲜活,藏不住的滚烫,藏不住的理直气壮,仿佛尹云起身边那个位置本该有他一份似的。 萧初行忽然不想绕弯子了:“那好。有句话我便直说了,那晚是你主动,还是她?” 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梧桐把头埋得更低了,听雨终于不再研究房梁上的花纹,悄悄往门口退了两步。 “怎么?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不堪、羞耻和狼狈搅在一起,柳升卿几乎是逼自己端端正正坐着,不去躲开萧初行的目光。 “是我,我主动的。” 萧初行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柳升卿刚想开口,萧初行把手边的茶盏重重一搁,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她害死?” “你是柳家子,可以任性妄为,你母亲惯着你,你阿姐宠着你,可我尹家不欠你的。” 他话说得急了,偏过头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衬得消瘦的面庞也多了几分艳色。 “你只顾着你那点欢喜,你想过她吗?” “——蠢货。”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萧初行平复了咳嗽,“云起心软良善,旁人不开口的事她不会抢,旁人主动给的东西她也不怎么会推。” “她就像这院子里一棵树,谁来遮阴都许,谁来栖息都容。只不过,真正要费心管着的,是树下那些花花草草,别叫它们打着树的名头,把树根给沤烂了。” 他把目光从柳升卿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若是自己心甘情愿,那便是树下种了一株新苗,浇水施肥是你的本分,我不拦你。可你若是被人安排着、计划着去害她,我就是拼上这一具病体,也和你们没完。” 梧桐和听雨已经退到门边,大气不敢出。 柳升卿沉默了很久,想起她发烫的皮肤和自己笨拙的吻,有什么好辩解的呢? 她确实因为他,踏入了别人的陷阱,是不是他的本意又重要吗。 萧初行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说了这些话,他确实累了:“行了。听雨,送柳主子回去。” 柳升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眼,萧初行正闭着眼揉太阳穴。 卸下那层温润端方的壳,他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刚被从鬼门关拽回来、疲惫到极点的病人。 柳升卿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柳主子。”听雨从身后追上来,垂着眼行了个礼,双手捧着一只小罐,“这是陈院判开的药膏,主治淤青红肿。少主公说,您这几日跪祠堂、行大礼,膝盖怕是伤了。让您拿回去用。” * 尹云起下衙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从刑部出来又去了趟户部,吴忠把落丘水灾的初步折子草拟出来,她核了一遍数字,添了几处注脚,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掌了灯。 西洲在马车上等她,尹云起对她眨眨眼:“家里还好吧?” 西洲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午间柳主子去给少主公问安,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来。” “当真?他出来时脸色怎么样?” “瞧着倒不像生气。”西洲认真回忆,“听雨还给他送了一罐药膏。” 尹云起沉默。萧初行她晓得的,柳升卿的脾气她也清楚。 她捏了捏眉心,决定暂时不站队—— 作者有话说:怎么所有的ddl都赶一起了 明天也更的 第86章 查案 尹云起先去少主公院瞧了萧初行, 他精神头稍好了些,正靠在榻上就着一盏小灯看书,见她进来,便把书搁下, 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妻主回来了。” 尹云起在榻边坐下, 捏了捏他的手,有些凉, 二话不说把他的书捞过来抛到一边, 又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捂着:“不许看了,又不指望你考功名。” 萧初行让她捂着,在被子里牵住她的手:“嗯嗯, 随便翻两页解闷罢了。倒是妻主自己, 眼皮底下都青了。” 他说着又想伸手来摸她的脸, 尹云起按住被角不让他动。他也不挣扎,只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望她:“妻主今日该去东院,新人进门, 不好冷落。” 尹云起睨他一眼:“你今日同他说什么了?” 萧初行微微睁圆了眼睛,表情无辜得很:“不过是教了几句规矩, 怎么, 他这就向妻主告状了么?” “那我去瞧瞧他?”尹云起作势起身。 萧初行下意识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拉完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挪动,知道自己又被逗了, 偏开头去:“妻主愈发坏了。” 尹云起没忍住笑了一声, 点点头:“初行愈发娇气了。” 萧初行转回来想说什么, 她已经收了玩笑的神色,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你身子未愈, 有些事我要交代他。公务还搁在书房,一会儿得去料理,你们都早些歇息。” 他心头那一点酸意被她轻飘飘一个吻顺得服服帖帖:“妻主记得让他把药膏涂了。新进门的小郎,跪出一双青膝盖,旁人还当我们尹府苛待人。” 从少主公院出来,尹云起往柳升卿住的东院去,窗户里透出光来,他还没歇息。 柳升卿只着中衣,长发拆了簪子散在肩背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睛亮亮:“妻主。” 尹云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面上,是他刚画的一幅画。 墨色深浅交替,勾出群山万壑的轮廓。 “画的什么地方?” “边陲。” 尹云起拿起画纸端详片刻,指尖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上:“柳家军驻扎的营盘,是不是在这个位置?” 柳升卿睁大眼:“妻主怎么知道?” “你阿姐给我看过舆图。”尹云起把画纸放下来,看着他,“升卿,我这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柳升卿收住笑意,“嗯”了一声:“是去落丘?” 尹云起没有瞒他,把凤陵这边冯佩留守、她去落丘与柳茂林汇合的安排简略说了。 又道:“家中事多,初行身子不好,府里需你多担着,尤其是要守住门户,莫让贼人趁机下了暗手。我离开后会定期传信给冯佩,你莫要担忧。” 柳升卿一一应下,问:“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行李。” “还得等几日。”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我会懂事的,你也要平安回来。” 尹云起抬手揉了揉他圆圆的后脑勺:“会的。” 萧初行送的那罐药膏被柳升卿搁在案头,显眼得很。尹云起觉得好笑,指了指罐子,示意他拿来。 柳升卿乖乖去取了,在她面前坐下,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淤青,比起昨日已经散了不少,但看着还是有些唬人。 尹云起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化开,按在他膝上缓缓揉。 直把他揉得耳尖飞红:“明日还要上衙,妻主早些歇息。” 他刚进门自己就要走,尹云起心里是有些歉疚的。 抱字刚出口,柳升卿就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抱抱,”他说,“好的。” * 第二日,尹云起刚到户部衙门,凳子还没坐热,门房便给她递了一封信:“您府上南风管事送来的。” 尹云起接过信拆开,是兰时的字:“他将出宫。” 尹云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能兰时特意传信来给她的,只能是周照临。 可是,他出宫做什么?难道兰时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三殿下府中,兰时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尹司事来得真快。” 他唇角扬起,“你的周师,今日一早被帝上召见了。” 尹云起脚步一顿:“帝上召见他做什么?” “尹大人新婚燕尔,竟还有心思为他着急?”兰时唇角扬起,像是在欣赏她难得的不淡定,“母皇病着,却忽然召见一个男师,你不觉得奇怪?” 尹云起当然觉得奇怪。帝上病重,连两位皇女殿下都不许多见,周照临一个品级不高的宫中男师,凭什么被单独召见? 要么是帝上本人的意思,要么是有人借帝上之名行事。能在病重的帝上身边做这种手脚的,除了皇附,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殿下既然知道内情,想必也知道原因。” 兰时到她面前站定:“你从前欠我的那些,我要你现在还。” “殿下想要什么?” “你。”兰时轻描淡写,“你留下来,做我的妻主。母皇病着,若父后此时下了懿旨,你觉得还有谁能帮你?” 尹云起只觉得荒谬。 兰时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本殿不做侧室,亦不为平夫。”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畔,阴恻恻的,“好了,瞧你吓得。附赠你一个消息,太医私下里说,母皇的病来得蹊跷。” 从三殿下府出来,尹云起直奔刑部跟冯佩互通了消息。 冯佩的眉头越皱越紧:“兰时这人虽然有病似的,但这种事上不至于无的放矢。帝上在纳凉宴上还好好的,忽然就卧床不起,朝中大人已经有人在嘀咕了,只是没敢明说。” “你怎么想?” “帝上病重,对谁最有利。”冯佩若有所思,“秦王在朝中根基不深,晋王犯错禁足,立储之事倒更微妙起来。皇附皇附此时跳出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尹云起皱眉:“落丘水患,帝上病重,可能都是同一人的手笔。” 冯佩点了点头:“不能再拖了。云起,你明日便出发。” * 从刑部出来,尹云起没有乘车,沿着街慢慢走着,脑子里千头万绪。 帝上病重,皇附侍疾,储位悬而未决 是了,储位! 两位皇女若为储位之争剑拔弩张,全部心思都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如有宫中之人人假借帝上之名行事,满朝上下谁能分辨真假?兰时的警告如果是真的,那旨意随时可能降下来。 她一路走一路想,竟不知不觉走到宫城附近。 一个人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人。 尹云起走近了才认出他来。虞皇侍穿着一身宫中隶子的深色衣裳,但他那张脸终究是藏不住的:“尹司事。” “皇侍涉险出宫,不怕被人发现?” “帝上病着,没人有心思理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递了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了便知道。” 尹云起接过那卷黄绫,展开。 竟然是废后诏书! 朱红的玺印盖在末尾,然而那上面的字迹,却并非帝上的御笔。 尹云起抬起头,问:“是皇侍写的?” “是。帝上昏迷之前曾召见本宫,由她口述,本宫拟好这份废后诏书,可还未曾得以昭告天下,帝上便病情加重。帝附带了心腹守着,本宫无法再见到帝上。” 尹云起盯着那卷黄绫,朱印确实不假,字迹也确实不是帝上的。 若此物落到皇附手里,他大可说这是虞皇侍伪造的诏书,届时不但废不了皇附,反而会给虞皇侍招来杀身之祸。 “虞皇侍为何穿成这样在这里等?又如何能确定我一定经过这里?” “本宫并不是专等你,朝中任何一位官员都好,只要不是大殿下的人。不过,是你那就更好了。” 尹云起眉头紧锁:“那皇侍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虞皇侍向前一步:“尹司事,本宫实话告诉你,这废后诏书本就是因你而起的。” 尹云起抬起眼。 “你扳倒晋王,逼退兰亭,甚至还把手伸进了后宫。皇附怕下一个就是他的位置,这废后诏书若被他知晓,只怕就要找机会嫁祸于你。后宫之中,与你有关之人不少,到时候人赃俱获,你就是谋逆大罪,谁也保不住你。” 风吹得黄绫在尹云起手里飘了飘:“皇侍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止本宫,还有四殿下秦王。大殿下被禁足,秦王若再有不测,那这朝廷,便迟早是皇附的囊中之物了。” “秦王殿下知道这些?” “嗯,她在宫里不方便出面。她让本宫转告你,帝上的病,恐怕不是天意。太医不敢明说,只敢私下对秦王透一句。” 虞皇侍声音压得极低,“‘帝上之症,似有外物所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尹司事应该比本宫更清楚。” 尹云起捏着黄绫的手指收紧。难道又是中毒? “秦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殿下说,皇附在宫中的耳目太多,她不便轻举妄动,但她可以帮你一个忙。” “皇附于她是长辈,独她一人出面,纵有铁证也难逃不孝之名。要定他的罪,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由头。落丘水患若证明确实是人为掘堤,那便是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尹云起低头看着手里的废后诏书:“那皇侍手里这东西怎么办?” “本宫先收着。待时机成熟,这便是废他的圣旨。” 尹云起将黄绫重新卷好递还给他,又问:“秦王殿下既然不便出面,我与谁联络?” “殿下已经安排了一个人,会以假妻夫的身份掩护你出京查案。此人对元阜一带极熟,自己也跟冯春庭有解不开的私怨。” 元阜。尹云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是冯春庭调任凤陵前最后任职的地方。 冯佩从那里被冯春庭控制,然后带来凤陵。还有冯佩那个被改过的生辰,那个真正的、冯春庭亲生的孩子,究竟是生是死,又去了哪里? “可落丘水患焦急,我若去了元阜,落丘那边怎么办?” 虞皇侍早料到她会这样问:“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本宫已经向秦王殿下举荐了冯司事,再者,她熟悉章程,去落丘查溃堤的痕迹,正是刑部本行。” 比起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让冯佩去落丘,倒是个放心之举。 “那与我假扮妻夫的人,是谁?” 虞皇侍把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那双过于惹眼的眉眼:“明日午时,南城门外,十里亭。你见了便知道。” “尹司事,保重。”——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87章 真假 十里亭在凤陵南城门外, 说是亭,其实是一处歇脚驿站。 尹云起到时,那里已停着一辆半旧马车,车帘垂下, 看不出里头坐的是什么人。 她在马车前站定, 抬手想掀车帘,触到边缘又收了回来。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呢。 车帘却从里面掀开, 这只手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帘子完全掀开, 露出周照临的脸,他穿一身寻常布衣,发间只别了根竹簪, 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宫中男师的样子。 周照临的语调上扬些许:“怎么, 不认识我了?” “怎么是你?” 尹云起扶着车辕上去, 马车半旧,车厢里也不大,她在他对面坐下, 这才发现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旧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包袱, 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周照临把册子递给她, 是她们的路引。 “我少时去过几回探亲, 后来族人搬走了,宅子空置至今。正好可以落脚, 不容易引人起疑。” 尹云起看着路引笑出声来:“周阿临?你的新名字?” 周照临耳尖红红, 从她手上拿回册子往包袱里放, 别开脸去看车窗外:“假名自然越寻常越好,不容易被人记住。” “当真只是这个原因?”尹云起笑着逗他,“那去了元阜, 我该怎么叫你?” 周照临抿唇道:“随你。” 尹云起点头:“那我们出发吧,阿临。”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周照临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元阜地图,摊开来。 尹云起:“你的包袱里净装了这些?” 周照临被逗得羞归羞,工作却一点不含糊:“县衙在城中心,冯春庭在元阜那几年的卷宗还在,总能查出线索。” 他又在地图上城南的位置点了点:“冯春庭任职那些年里,我那几个住在元阜的族人,你猜猜是谁?” “不会是周怀安吧?” 周照临点了点头,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包袱里:“在元阜的这些时日,我就是你的夫郎了。”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等这些事了了,这个身份就是真的。” 马车往南去,道路两旁的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麦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日光照耀之下,周照临覆住她的手背:“我们互相照应。” 尹云起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阿临,一定要小心。” 为了不引人注目,这马车是真的破旧,舒适度和防震性都非常一般,在路上颠簸了好些日子,终于进了元阜城。 城门洞上嵌着块石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隐约能认出“元阜”二字。 尹云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挑担的赶驴的娘子、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择菜的夫郎,都是些过寻常日子的寻常人,没人朝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多看一眼。 周照临正闭目养神,察觉她炽热目光,睁开眼:“看够了么?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有得忙。” “谁看你了。”尹云起面不改色,“我看帘子外头。” 周照临没有拆穿她,也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就快到了。” 柳叶巷名副其实,巷口一棵大柳树,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两个人便在巷口下了车。 老宅在最里头,院门上的铜环锈成了深绿色,门板上残着半副褪色的对联。 院子也不大,地上生着些不知名的杂草,正屋的檐下垂着蛛网,被穿堂风一吹,扑簌簌地抖起来,看这光景,确实是有好些年头没人住过了。 周照临把包袱放在檐下的竹椅上,从井边提了桶水:“我去收拾收拾。内室卧房在东边那间,我住书房就好。” “不好,”他擦灰,尹云起帮他搓抹布,“那个书房潮气重,都生霉了。内室又不是住不下两个人,再者,你忘了我们的身份了?” 周照临说不出拒绝她的话,忙了大半个时辰,正屋和内室总算有了些模样。 尹云起又从隔壁一位老大娘那里买了些米面干柴,周照临在灶间生火煮了一锅粥。 他的厨艺依旧没什么长进,但两个人都没挑剔,坐在檐下竹椅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一人一碗喝完了。 入夜后的元阜是极其安静的。尹云起洗过澡,换了身干爽的里衣靠坐在床头,听见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周照临端着一盏油灯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也洗过了澡,抱着一床旧褥子,准备铺在床边的地上。 尹云起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他:“地上不冷么?” 周照临正抻被子,听到这话,张着手臂大字型与她对视:“不太合规矩吧” 尹云起偏了偏头,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促狭:“我们如今是拿着假路引、顶着假身份出来查案的。” “周阿临,”她叫得轻快自然,“假妻夫也是妻夫,妻主让你到床上来睡,你还要不听话吗?” 周照临被她这一声“周阿临”叫得撑不住,在床沿坐了,却没有躺下。 尹云起自个儿往里侧挪了挪,翻了个身:“我才不是会心疼弱小无助可怜小郎的谦谦君子,地上冷,我不睡。” 周照临偏过头轻笑,把旧褥子收进柜子里,柜门合上的声响让尹云起回过头来,他抱了新被子,站在床边看她。 二人一站一躺,被子蹭得他领口微微敞开,他略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我铺褥子,是怕你觉得床窄,两个人挤着热,怎么就歪到这个上面去了?” “那你倒是早说。” 周照临直起身,把她的被子推过去一些,放下怀里的被子躺了进来。床确实不大,又堆着两床被子,二人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他侧过身面朝她:“也不是第一回 了。” 寂静深夜,朦胧月色,尹云起被勾起了那些回忆:“你如今顶的是个寻常夫郎的假身份,说话倒更大胆了。” “假妻夫也是妻夫,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他把她的原话原样还给她,“怎么,妻主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夫郎点灯?” 这人明明什么都替她做过了,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还要装一装,尹云起瞪他:“你刚才铺褥子的时候,是不是笃定我不会让你睡地上?” 周照临眨了眨眼:“没有。” “撒谎。” “有一点。” 他倒是坦荡,尹云起却没法接这话,索性翻了个身道:“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夏日炎热,尹云起的大部分被子都放在一旁,只有小腹用被子角很规整地盖着。 她穿上衣衫走出去,看见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饭的周照临。 周照临见她过来,悄悄挪动,把锅挡在身后。 尹云起:“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动,侧过身往锅里看了一眼。 “我想摊两张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与其说是饼,不如说是一坨焦黑的不可言说之物。 她沉默了片刻,把那坨东西铲起来扔进一旁的泔水桶里:“这老屋老灶的,不习惯也是有的。” 然后把他往外推:“不过,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早餐摊子支在柳叶巷口那棵大柳树下,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她的夫郎见有客人来,招呼道:“两位坐,刚出锅的馄饨,来两碗?” 尹云起应下,两碗馄饨很快端上来,汤底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闻着就很香。周照临用勺子搅了搅,似乎在确认这碗东西有没有被他厨艺祸害的可能。 尹云起已经咬了一口,含混道:“好吃。” 周照临没言语,默默吃了两个,余光瞥见尹云起正盯着巷口方向,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巷口不知何时又停了一顶轿子,与她们来时那一辆比起来,看起来都贵许多。 轿旁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隶子,正跟轿中人说话,帘子拉开一角,轿中之人竟是兰时! 周照临也认出了他,脸色微变,往尹云起身侧挪了挪。 尹云起按了按他的手:“莫怕。” 灰衣裳隶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朝老板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老板便接过信,转身朝她们这桌走来。 “娘子,方才那位客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尹云起接过信,老板便转身回去了,那顶小轿也随之抬起,沿着巷子往南去了。 尹云起拆开信封,里面写着“元阜县衙,酉时三刻”的字样。 周照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的意识是,这个时候与你相见?” “不像。”尹云起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把剩下的几个馄饨吃掉,“更像是说,他去县衙,我们就不必去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老宅门口时,周照临忽然停下脚步,把她护在身后。 尹云起刚要开口,却见他死死盯着门板上那副残破的对联。 对联旁边的门框缝隙里,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阳光照在步摇上,珠子反射出刺眼的光,尹云起伸手把它取下来,举到眼前细看。 这支步摇她见过的,纳凉宴上,陈萱戴的正是这一支。 不,陈萱的那支步摇无论是材质还是手艺,都名贵非常。而眼前这一支,虽也是赤金东珠,材质相似,但做工粗糙许多,分明是仿制品。 “有人进过院子。” 尹云起推开院门,正屋的门虚掩着,和她早晨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环顾四周,灶台、竹椅、水桶,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往里走去才发现内室的门开着,她记得自己出门时带上了门,周照临也点头确认。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去。 床铺被人动过,她早晨随意码好的被子此刻被重新叠得整齐,被子上面放着一根红绳。 怎么又是红绳?萧府自缢案那根分明还在她那儿。 周照临见她面色不对:“这是” “嘘。”尹云起把红绳收进袖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台上有新鲜水渍,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不知有没有人住。 两人又把整个院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正屋、灶间、书房、内室,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没有撬痕,院墙也没有翻越的痕迹。 “今晚我去书房睡。”周照临说。 尹云起摇头:“不,他既然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分不分开睡没有区别。” 她从灶间摸出一把砍柴刀,放在床头:“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周照临偏头看了看外面那户人家:“巷子外头有人卖菜,我去买一些。” 他出门买菜,尹云起便搬了椅子坐在屋门口,以防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她把那支仿制的步摇拆开,才发觉赤金骨是铜胎镀金,东珠是琉璃珠子,做得很像,但确实是假的。 陈萱在纳凉宴上炫耀步摇,定是头一回戴它,能这么快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说明那人见过真品,甚至有机会仔细研究过。 有人出现在巷口,尹云起以为是周照临,待他走近了,才看清他是早晨跟在兰时轿旁那个隶子。 他朝她走过来,在院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递上:“尹娘子,殿下让我转交此信。” 尹云起接过,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灰衣裳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县衙后巷,戌时独来。” 周照临买菜许久未归,尹云起把信塞进袖子里,关好门窗准备去寻他。 走到巷口那棵大柳树下,一个卖菜的夫郎正在收摊,她走过去问:“老板夫可曾看见一位穿白衣裳的小郎?大抵有这么高。” 夫郎想了想:“白衣裳?长得很俊俏吧?是您夫郎么?问了我的菜怎么卖,像是见了什么认识的人,没等我答就走了,奇怪得很。” “他说了要去哪儿吗?” “没说,是往南走了。”夫郎指了个方向,“城南那边有个市场,许是去了那儿。” 周照临究竟见了谁,甚至来不及回去同她说一声。 元阜不大,从柳叶巷到城南不过两三条街,城南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比柳叶巷还窄,两侧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站在巷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姐姐,你是找漂亮哥哥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尹云起转身,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歪着头看她。 “你见过他?” 小女孩点点头,用狗尾巴草指了指巷子深处:“他往那边去了,跟一个灰衣裳的人一起。” “灰衣裳的人让我告诉你,”她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原话,“戌时,土地庙。” 又是戌时,同一时间,两个地方。 是调虎离山,还是其中一个是假的? 尹云起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漂亮哥哥有说什么吗?” 小女孩想了想:“没有呢,他只拿一双眼冷冷盯着我。” “好孩子,谢谢你。”尹云起摸摸小女孩的头,“快回家吧,外面危险。” 距离戌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巷口,买下了那给她指路的老板夫的剩下的菜。 尹云起把菜篮子提到灶台上,盖上一层湿布,转身走进内室,翻出一件深色的外裳换上。 她把砍柴刀别在腰间,又从灶间摸了一把火折子塞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宅。 一切如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进来过——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88章 义庄 城南土地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 庙不大,祭拜的人也不多,以至于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 庙门半掩着, 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庙前有一棵大树,树冠遮天蔽日, 将整座庙笼罩在阴影里。 尹云起在树下站定, 没有立刻进去。 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一股香烛的灰烬混着雨水浸泡后的霉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若非她在大牢闻这股味道几乎闻吐, 只怕还察觉不出来。 她从腰间拔出砍柴刀,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庙里比外面更暗, 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还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没有旁人。 尹云起走近一些, 看见蜿蜒的血迹。 一滴, 两滴, 三滴,从神像的底座延伸到庙后的侧门, 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 她蹲下来, 用指尖蘸了一点, 是没有完全凝固的新鲜血液。她站起身,握紧砍柴刀,推开侧门。 侧门外面是一条窄道, 尽头有一堵矮墙,矮墙上搭着一架木梯,木梯的横档上也有血迹。 她踩着木梯翻过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扉,她站在巷子中央,巡视四周。 “尹司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尹云起转过身去,竟看见柳缚枝从暗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一张脸脸色苍白,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暗色的水花。 “柳公子?”尹云起看着他那条正在淌血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 柳缚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 这种目光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从前他看她,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引诱,要么是试探,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恐惧。 “你带我走,我知道是谁要害你们。” 尹云起握紧手中的刀:“你先说清楚,你怎么在这里?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有时间了。”柳缚枝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才没有摔倒,“县衙后巷,那是陷阱。” 尹云起拽住柳缚枝的衣领,将他拖进旁边窄巷的拐角处:“继续说。” “有人在跟着你。”柳缚枝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从你离开凤陵就开始了,若你去的是落丘,只怕此时,被关起来的就是柳中郎将了。” 尹云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看起来并无人在:“你知道是谁?” 柳缚枝闭了闭眼:“兰时约你去县衙后巷,但去那里的不是兰时,他们在那边布了局,只要你出现,就会被当场拿住。” 尹云起心里一沉:“周照临呢?” 柳缚枝睁开眼,看着她:“我要用他换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保我性命。我知道很多事,都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我性命。”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你先告诉我,周照临在哪里。”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尹云起没有犹豫,“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柳缚枝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的力气都泄了几分,他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胳膊,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左转,有一间锁着的柴房。他在里面,没有受伤。” 尹云起站起身,柳缚枝抓住了她的衣摆:“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尹云起把他的手从衣摆上掰开,“但你最好没有骗我。”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柳缚枝咬牙跟上。 尹云起回头斥道:“让你的手别再滴血!生怕追杀之人看不见吗?” 第三个岔口,左转。果然有一间柴房,门上新挂了一把铁锁。尹云起用砍柴刀劈开锁链,推开门,却没立刻进去。 她低声唤道:“阿临?” 角落里传来一阵“呜呜”声,她抬脚跑过去,在柴堆后面找到了周照临。 他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蒙着黑布条。一身白衣虽沾了不少灰尘,但没有血迹。 尹云起先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然后去解绳子。绳子系得很紧,是死结,她解了几下没解开,干脆用砍柴刀割断。 黑布条被扯下来,周照临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人。 “快!你快走!” “我知道。”尹云起扶着他站起来,“我们一起走。” “柳缚枝呢?”周照临忽然问,“是他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柳缚枝倚在门边,虚弱道:“我在这儿。尹司事莫误会,我绑了他,却不是要害” 尹云起打断他:“闭嘴!先离开这里,有话出去说。” 三人刚走出柴房,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将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尹云起一惊,迅速拉着他们二人退回柴房,将门从里面闩上。 “柳缚枝,你关照临的时候,可有人看见了?” 柳缚枝不敢答话,恐慌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伐整齐,训练有素,是官兵。 各人在不同的门外停下,用力拍门:“里面的人,出来!” 尹云起没有应声,拉着周照临退到柴房最深处,用柴草堆挡住他和柳缚枝。 她则双手举起砍柴刀:“这条路有很多门,她们一间间翻看起来要很多时间。” 有几扇门被一脚踹开,胡乱翻找一番:“没有人。” “不可能,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老大!这儿有血迹,通往庙里!” “快!去庙里找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下去。尹云起屏住呼吸,等到外面的巷子里完全安静下来,才拉着周照临往外走。 柳缚枝咬咬牙,继续跟上。 尹云起来时走的是大路,此时带着伤者,专挑窄巷穿行,有时要翻过矮墙,有时要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柳缚枝的体力明显跟不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周照临伸手扶住。 “到了。” 尹云起在老宅停下,从后墙翻进去的,院门太显眼,她不敢走。 院子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柳缚枝靠着檐下的柱子不再动弹,缠在胳膊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柳公子?”尹云起踢踢他,他稍稍转过头来,“照临,快拿伤药来。” 周照临拿过药瓶和白布,蹲下来替柳缚枝重新包扎。 尹云起去灶间端了一碗水,放在柳缚枝手边。 他清醒了一些:“不能在这里,跟我走。” 柳缚枝刚站直,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你指路就行。”尹云起赶紧捞住他,没有废话,把柳缚枝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照临,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不要了。” 周照临没有多问,飞快地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只捡了几样要紧的塞进怀里。 三人从后墙翻出去,尹云起问:“往哪边走?” 柳缚枝抬起下巴,朝城北的方向努了努,他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透出一种青灰的死气。 “你撑住,别死在我身上,晦气得很。” 柳缚枝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城北荒凉,脚下的路变成了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气,混着腐烂的水草味,大抵是已经靠近城郊的河滩了。 柳缚枝的脚步越来越沉:“前面左转” 左转之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 柳缚枝抬起手,想指那扇门,手臂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尹云起一把将他托住,没有让他摔在地上,把他递给周照临,举起刀往门边走。 “咚咚”敲了几下门,院子里传来走动的声响,却没人开门。 周照临看了看柳缚枝的脸色,有些焦急:“云起,他快不行了。” 尹云起一咬牙,正欲抬脚踹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举着一盏油灯,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苏文简。 他看清尹云起的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表姐!真的是你!” 下一秒,他紧绷了几天的精神终于绷不住了,一大串眼泪掉下来,糊了满脸。 “表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好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尹云起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半死不活的柳缚枝,身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苏文简。 他什么时候和柳缚枝搞在一起的?! 柳缚枝已经半昏迷了,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文简,还不快去找药!” 尹云起和周照临把柳缚枝搀到屋里去躺下,苏文简泪眼模糊递来几包包好的药:“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药” “管它是什么药,都给他喝下去。”尹云起已经在暴怒的边缘,把周照临支走,“你去煎药。” 苏文简记得这位周师,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周照临回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往厨房去了。 苏文简只好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主动解释:“舅舅把我送出府,说让我在外头避一避。我本来在城东的宅子里住着,后来柳公子来找我,说那个地方不安全,我就跟着他来了这里。” “他让你来你就来?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苏文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力摇头:“我不知道表姐,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是表姐的朋友” “你是一头猪吗?啊?不如等着我给你收尸!” 苏文简不敢反驳,到角落罚站去了。 尹云起紧紧盯着榻上昏迷的柳缚枝。 他为什么把苏文简藏在这里,一个毫无心机的小男子能有什么用?从凤陵到元阜,这么远的路程,二殿下被禁足,那是谁帮他办的路引? 苏文简这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人跑。 周照临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进来,想来是把几包药一同煎了,散发出一股苦味。 他在榻边蹲下,捏住柳缚枝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把药灌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尹云起和周照临趴在桌上眯觉,苏文简突然喊道:“表姐,他醒了!” 柳缚枝睁着眼睛,喃喃道:“水。” 周照临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扶着他的头喂了几口。 喝完了水,他闭上眼歇了片刻,道:“冯春庭经手的东西,远不止落丘河堤和那些卷宗。” 柳缚枝偏过头看着尹云起,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空洞,“元阜城外,有一处义庄。” “冯春庭在元阜的最后一年,每个月都会有无人认领的尸体从那里运走。” “什么样的尸体?” “孩童,全都是两三岁的孩童。” 第89章 异象 义庄离乱葬岗不远, 最外围是一圈居民住所。 尹云起特意穿了一身极其昂贵的锦袍,和周照临牵着手在惹眼处站了一会儿,夏天炎热,她脸上很快就沁出一层薄汗。 周照临抬起袖子, 仔仔细细地替她擦, 动作温柔小意,一看就是平日里伺候惯了的。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 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们,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尹云起不等他开口,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老人家,我们是外乡来的, 做点小买卖。家里一直没个孩子, 听说这边有门路, 想来看看。” 老头没接银子,意味深长看了周照临一眼:“你家夫郎” 听了这话,周照临一扭头, 要落泪似的把脸往尹云起肩后藏。 老头眼里的警惕消了几分:“娘子,您这小郎不是正室吧?” 尹云起横眉竖眼地指着老头:“老头子别多管闲事!” 周照临给她顺气, 朝老头道:“这不是想着等孩子抱回去, 家里老祖宗高兴了, 再一起办吗,双喜临门。” 老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外室嘛, 难怪带出来抛头露面, 正头夫郎哪能这么带出来。 他又瞧了瞧尹云起手里的银子:“继承香火你们想要女娃?” 尹云起豪横得很:“对,我知道价高,这个不是问题。” 老头摆了摆手:“女娃哪里有人卖的?传宗接代的香火, 谁家不是当眼珠子护着?这儿全是没用的男娃,你们来错地方了。” 他说着就要回屋去关门。 尹云起拦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更大的银子,摞在一起往他手里塞:“你别走啊!我们在元阜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片刻之后,他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往那边去,走到头有个独门独户的院子,门上有块红漆的,找姓马的管事。就说是老驼子让你们去的。” 尹云起牵着周照临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周照临回头怨怒地瞪了老头一眼,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尹云起肩头,惹得老头在身后啧啧两声。 两人拐过巷口,确认没有人跟着,周照临才从她肩上抬起头来。 他反差太大,尹云起笑出声来:“演得不错,周阿临。”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侧的房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多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红漆门,从门缝里望去,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想来是有人住的。 尹云起抬手敲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这妇人面皮白净,看着不像外头那个老头那样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得很,上上下下把尹云起和周照临扫了一遍,不说话,也不开门。 尹云起主动开口:“马管事?是老驼子让我们来的。我们想寻个女娃,价钱好商量。” 马管事点了点头:“进来吧。” 两人跨进院子,尹云起悄悄观察着环境。院子不大,三面是房,正面一间正屋,两侧各一间厢房,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马管事把她们让进正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尹云起露出钱袋里白花花的银子给她看:“健康聪慧、最好是两三岁大还不记事的女孩,养大了跟亲生的一样。” 马管事看了一眼银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价钱,只能买个病秧子。” 尹云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五两金叶子。 马管事这才正眼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外头都说这边男娃多,女娃难寻,但我看您这院子里的衣裳,大小不一,想必经手的孩子不在少数。马管事,我们是诚心要买的,不拘什么来路。只要能有个女娃,价钱再添些也无妨。” 马管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女娃确实有,但不在我手上。你们要真想买,得去找一个人。” “谁?” “往北走,过了河滩有片树林子,林子里头才是正经庄子。管事的姓季,她手上什么孩子都有,女娃也不少。” “不过我可提醒你们,季管事的脾气不好,价钱也高,你们这些银子,在她那儿未必够看。” 尹云起道了谢,起身告辞时,故意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周照临一惊,赶忙去擦,她趁机在桌沿底下摸了一把,摸到了一层细细的粉末。 这个马管事,供的是什么香,一天到晚门窗紧闭?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满脸歉意地告辞,拉着周照临出了院子。 两人出了红漆门,沿着土路往北走。走出半里地,确认四下无人,尹云起才低声把桌沿下摸到灰的事说了。 周照临皱起眉头:“门窗紧闭,不见天日,却在屋里焚香?在供奉什么东西?还是为了遮掩别的气味?” 尹云起想到安静的厢房,心里有了不太好的猜测。 两人继续往北走,过了河滩,果然看见一片树林,树干粗壮,遮天蔽日。 尹云起放轻脚步,拉着周照临往林子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约露出几间屋舍的轮廓,和那个马管事说的一样。 她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绕到屋子侧面,躲在树后观察。 马管事的这个院子也不大,且静悄悄的,不像有孩子的样子。 院门紧闭,门口却停着一顶轿子。二人蹲在一旁守了许久,院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衣裳的随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搬上轿子后面跟着的那辆平板马车。 兰时随后跨出门槛,偏头跟人说话。那人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很,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尹云起和周照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后,直到兰时上了轿子,那队人马沿着林间小道往南去了,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周照临压低声音道:“看来我们找对了。我昨日就是看见了他的隶子,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追了一半人却不见了,然后就遇见了柳缚枝。” 尹云起目光沉下来:“那两口箱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但抬的人并不小心翼翼,也没有发出碰撞声。要么是绸缎布匹,要么就是” 两人等院门重新关上了,才悄悄沿着院子的外围绕了一圈。后头的墙紧挨着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尹云起在乱石坡上蹲下来,想找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这块土比其他地方都要软,踩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半寸。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踩了踩旁边的地面,都是硬的。只有这一块,土质松软,像是被人翻过。 周照临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蹲下来开始挖。 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好在土很松,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尹云起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只陶罐的口。罐子不大,封口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 她小心地把陶罐从土里取出来,拆开封口的油布。罐子里没有装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罐子泛黄的纸卷。 她抽出一卷展开,周照临凑过来一起看。 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但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二十六年三月初七,无异象男童三名,已处理。” “二十六年三月廿一,体弱女童一名,卒。” “二十六年四月初九,蝴蝶状印记男童一名,送凤陵。” 密密麻麻的记录,一排排往下看,几乎每十天就有一批孩子来到这个义庄。 尹云起迅速把陶罐里所有的纸卷都倒出来,和周照临一人一半,借着林子里透下来的光开始狂背。 大部分都是冯春庭在元阜任职时的记录,只有寥寥几张纸记录着最近几年的情况,目的地却不再是凤陵,而是潭州。 周照临:“潭州是秦王的封地,如果这些孩子被送往潭州,那这件事和秦王脱不了干系。但秦王在宫中向来低调,虞皇侍也说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虞皇侍所言不能全信,我还先认识的兰时呢,也不是没被他坑过。” 敌我不明。 她们重新将纸卷塞回陶罐,照原样用油布封好,埋回坑里,把土踩实了,又抓了几把枯草撒在上面,尽量恢复原状。 “先回去,天色暗下来就不好走了。”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站起身,无声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从义庄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尹云起和周照临沿着河滩走,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走了一半,前方忽然亮起灯笼的光。 几盏灯笼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兰时。 他换了一身衣裳,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清贵,看见尹云起,唇角扬起:“好巧。” 尹云起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行礼:“三殿下怎么在这里?” 兰时慢悠悠地开口:“本殿倒是想问问尹司事,怎么在这里?昨日本殿约你县衙后巷相见,你怎么不来?” “殿下说笑了,臣从未收到过什么邀约。” 兰时呵笑一声:“这时候倒是顾及上君臣之分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目光落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土上。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腹,“那尹司事告诉本殿,这是什么?” “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些泥。殿下管得未免太宽了。” 兰时也不纠结这个,拉着她往前走:“本殿的马车就在前面,不如上车说话?” 尹云起挣开他的桎梏,面上恭敬道:“不敢。” “不敢?尹司事不是胆子大得很吗?都敢带本殿的男师私奔,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照临站在尹云起身后,始终没有说话。听到兰时点到自己,他微微抬起眼,对上兰时的目光。 兰时转向他:“周师在本殿这儿待了这些时日,就这样报答本殿?” 周照临面无表情:“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 兰时笑意狰狞,尹云起不想再跟他纠缠:“殿下若无要紧事,臣等告退。” “慢着。”兰时伸手拦住她,“尹司事,本殿给你两个选择。一,上马车,陪本殿说说话,二,本殿现在就让人把周师送回凤陵。” 尹云起盯了他片刻:“殿下的马车,我怎么能坐?不如前面茶馆坐坐,我做东,请殿下喝杯粗茶。” 兰时看了她一眼,饶有兴味点了点头:“好。” 茶馆在城门口,店面不大,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三人坐下后,老板端了一壶茶上来,尹云起给兰时斟了一杯:“殿下请。” 兰时只把茶盏拿在手里把玩:“昨日你为什么不来?” “我再说一遍,没有收到殿下的邀约。” 兰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是她。 “这是今早县衙发出的,说是昨夜有歹人闯入了县衙后巷,打伤了值守的衙役,让她们画影图形,四处缉拿。”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巧不巧,那歹人的模样,跟你倒是有几分相似。”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张画像:“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兰时把画像折成飞机,随意扬了出去。 “我只是提醒你,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照临身上,“周师,你说是不是?” 周照临反问:“殿下昨夜约云起去县衙后巷,却自己来了这里,您是在躲什么人?” 兰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沿着窗外的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义庄,义庄附近正是乱葬岗。 远处似乎隐约出现了一些隆起的土包,大小不一,排列得毫无规律。 “你猜,那下面埋的是什么?” 心知肚明。 “冯春庭调任凤陵之后,这些事也没有停。你查的那些东西,涉及的不只是一个冯春庭。” 兰时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周照临脸上,唇边的笑意变得有些讽刺。 “周师现在是有人护着,可是,若尹司事出了什么事,你的日子会怎么过?” 周照临迎上他的目光,并无惧意:“殿下多虑,云起若出事,我自然不会独活。” 兰时大笑,拍了拍掌:“你倒是找了个忠心耿耿的。” 尹云起没有接这话,只道:“殿下有没有见过蝴蝶异象?” 兰时看着她:“蝴蝶异象?我倒是见过一个有蝴蝶胎记的人。” 尹云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哪里?” “宫里,一个舞郎。”——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90章 分别 “殿下在宫中何处见过?” 兰时这时候却慢悠悠饮了一口手中的茶:“你求我啊。” 尹云起捏紧袖中的小刀, 面上笑意不变:“殿下若是不愿说,我求也无用。” 兰时盯着尹云起的脸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倾身道:“我年幼调皮,在冷宫见过。大虞皇侍被废之后, 身边伺候的人大多遣散出宫, 唯有这个小舞郎留了下来,一直伺候到他疯癫。” “他为什么能留在大虞皇侍身边?” “这个问题, 我也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去查了。” 他抬起眼,“不过你猜怎么着?那个舞郎的入宫文书,经办人是冯春庭。” 尹云起与周照临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 兰时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站起身道:“好了, 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本殿该回去了。” “对了,县衙后巷那个案子, 本殿会让人撤了。不过尹司事,你欠本殿的人情, 又添了一笔。”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随行的隶子们提着灯笼跟上。 周照临低声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尹云起摇了摇头:“他是要帮我们, 还是要拿我们当刀使,现在还说不准。但他方才说的那个舞郎, 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冯春庭经手入宫的侍从一定不止一个。萧府自杀案的沈氏、蝴蝶舞郎她一个户部官员, 凭什么插手后宫人事?” “背后有人。” “而且这个人的身份很高, 能够绕过内侍省直接安插人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皇附安插人手在大虞皇侍身边,是监视, 还是另有图谋?那个蝴蝶舞郎,又知道些什么? “先回去。”尹云起站起身,“苏文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照顾死。”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夜色已深,街面上没什么人。 回到城北时,屋里亮着灯,柳缚枝靠在榻上,脸色还是苍白,但起码能坐起来吃东西了。 苏文简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端着碗粥喂病人,他找到了事情做,已经没有再哭了。 见表姐回来,他一心二用觑着尹云起的脸色,糊了柳缚枝一嘴白粥。 苏文简抽出袖中的帕子给他,也不喂粥了,虚虚地汇报:“他喝了粥,药也吃了。” 尹云起“嗯”了一声,柳缚枝擦干净嘴,又躺下了:“找到了?” “找到了。”尹云起在苏文简的位置上坐下,“你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 柳缚枝没有否认:“我知道的不多。二殿下让我做的事,不过是学那支舞,去尹府赴宴,想办法接近你。至于义庄的事,是我自己查到的。” “你为什么查这些?” 柳缚枝苦笑一声:“我没有苏文简这样的好福气,有亲舅舅和表姐护着。作为棋子,我若只知道主子告诉我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成弃子。” 尹云起:“那你现在想怎样?” “我知道的事足够让很多人死,但我只是想活着。” 柳缚枝道,“义庄里有一些孩子,是直接送进宫的,这些孩子中,有皇附用来威胁冯春庭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尹云起点点头,不打算和柳缚枝共享今日的情报,转头看了眼苏文简。 苏文简立刻站直了:“表姐?” “你在这儿守着他。” 苏文简连连点头,坐在柳缚枝床边,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柳缚枝无语,又没力气挪动,只好闭上眼睛。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去了侧屋,非常小的一个屋子,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歪脚桌子,角落里还要兼具锅碗瓢盆的存放大任。 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壶,旁边倒扣着两只粗瓷碗。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还算清澈,想来是苏文简这些日子自己挑的。 “你先歇着,我去烧些热水。”周照临说着就要往外走。 尹云起拉住他的袖子:“别忙了,先吃些粥吧。” 白粥没味,尹云起喝了两碗不免惆怅,想念起萧初行小厨房的美味。 周照临倒是不嫌这些,他喝完了粥,目光落在门后角落里的一只木盆上。 盆不大,边沿磨得发亮,底部还沾着几片干了的菜叶,显然是原本用来洗菜的。 他把盆拖出来,倒扣着抖了抖,又用瓢舀了些水缸里的水冲了两遍。菜叶冲掉了,盆底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青菜气。 “没有别的了,将就用吧。煮白粥也用不上洗菜的盆。” 周照临把盆放在床边,又去灶间提了半壶温在灶膛边上的热水,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尹云起回过神来:“站着干什么?过来洗脚。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周照临低头看了看那只盆。是真的不大,两个人四只脚放进去,怕是挤得脚趾头都可以打架:“你先洗,洗完我” “哎呀还讲究这些,你那壶里还有热水么?” 尹云起在床沿坐下来,弯腰去解自己的鞋带。今日走路多,鞋带系得紧,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用力扯。 周照临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她乱扯的手:“别扯,系带会断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沾了灰尘也不掩修长,他低着头,耐心地解开那个被她扯得更紧的死结。 尹云起垂眼看着他,灯油里的火苗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笼着他的侧脸,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鞋带解开了,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鞋子褪下来。袜子也脱了,她的脚踩在他膝上,沾着尘土和干了的泥印。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沾了些盆里的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 “好了。”他擦干净她的脚,扶着她放进盆里,然后自己脱了鞋袜,把脚也伸进去。 温热的漫过脚背,那些走了整整一天的酸胀和疲惫像是被这温度一点点化开。 周照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脚背。 尹云起从看呆了的状态回来,有些懵懵的。 周照临对上她的视线,唇边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弧度。 她在水里踩了一下他的脚:“好哇,你故意的。” 他笑意更明显,昏黄的光线像是被他的眼睛吸了去,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他朝她伸手,低低唤:“给我。” 尹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挖土太着急,有些泥嵌在指缝里,在河边都没能洗掉,有些不好意思递给他。 周照临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 尹云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托住他的下巴。 他顺从地抬起脸,眼睛却仍旧认真地看着她的手。 “周阿临,”她用气声叫这个假名,“你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没有回答,抬眼看她。 尹云起往前倾身吻住他,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帕子掉进水里,不可避免溅出水滴,落在地面上。 他用手抚上她的后颈,配合地缠绵。 灯油终于燃尽了,黑暗中,尹云起笑了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手已经干净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去,落在他的喉结上,感受到那处细微的滚动。 “义庄的陶罐里那些记录,你记住了多少?” 周照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摸下去:“七八成。” 尹云起弯起眼睛夸他:“真厉害。不过宫里那条,我们暂时探不了,只有潭州。” 这个屋里的木板床比老宅那张还要窄,两个人躺上去,几乎侧过身就能把对方整个笼在怀里。 周照临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很标准的睡姿。 尹云起翻了几次身想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最后侧过身,伸出腿搭在他身上。 周照临耳朵红红,但到底没把她推开。 天刚蒙蒙亮,尹云起便被热醒了。 木板床窄,她和周照临一人一侧,倒是谁都没越界。 见她睁眼,周照临也侧过头去看她。 “早。”尹云起把堆到他那边的被子拿回来,翻身坐起来。 周照临起身把那盆已经凉透的水端出去倒了,又从灶间提了半壶热水进来。 两人默默洗漱,周照临问:“今天去潭州?” 尹云起点头:“孩子们都被送去了潭州,想来那边有更多消息。” 正说着话,有人弱弱敲了敲门,苏文简端着碗推开门:“表姐。” 尹云起接过碗,看了一眼,又是粥。 苏文简紧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尹云起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周照临。周照临接过,也喝了两口。 苏文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分食一碗粥,眼眶更红了。 “怎么了?”尹云起莫名。 苏文简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表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尹云起:“” 周照临默默把碗放到一边,起身去收拾包袱。 苏文简见她不答,眼泪掉得更凶,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干脆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希望表姐能可怜可怜他。 “对不起,我不该跟柳缚枝走的,我怎么这么笨,我知道我没用,但是、但是表姐能不能别丢下我呜呜呜” 尹云起打断他:“你听我说。” 苏文简抽噎着点头。 “我要去潭州,那边比元阜更危险,不能带你去。” 苏文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那表姐要把我送回凤陵吗?我、我” “不回凤陵,你去落丘。柳中郎将在那边,她会护着你。” “落丘?” “对,柳缚枝也跟你一起去,他这样,回凤陵就是送死。落丘至少有他表姐,那边虽然水患,但她带着军队,比别处都安全。” 苏文简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屋的方向:“可他伤得那么重” “你们两个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尹云起递给他一个钱袋和一封信,“钱你拿着,万不可交给别人,他没有银子,只能依附于你。” “这封信,到了落丘交给柳中郎将或者冯司事。记住了,亲手交给她们。” “我把它们缝进中衣,定不会转手于人。” 苏文简将那封信和钱袋仔细地揣进怀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妥帖了,这才抬起头来。 他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望着尹云起笑了一下:“谢谢表姐相信我。” 苏文简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拜别长辈的礼,尹云起忙去扶起他。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片刻后,屋里絮叨的声音:“柳缚枝你快起来,我表姐说了,我们要去找你表姐。你还能走路吗?不能的话我背你,你别看我瘦,我有力气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90-94 第91章 婴尸 尹云起白日里送走了柳缚枝和苏文简, 趁着天色黑下来,才悄悄离开了元阜。 现下敌我难分,她们的路引是能不用便不用。 潭州在元阜东南,两人搭了去潭州卖猪的农户的顺风车——一头驴。 “前面有个驿站。”周照临看着手里的舆图, “过了驿站再走半日, 应该就能进潭州地界了。” 尹云起靠在他肩上应了一声,连着几夜没睡好, 驴车板很硬, 翻来覆去才能迷糊一会儿。 周照临察觉她的倦意:“你靠着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尹云起努力撑着眼皮,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舆图上:“潭州那边, 你觉得咱们从哪儿开始查?” “秦王封地在潭州城, 孩子们的最终去处应该不在城里, 那样太惹眼。”周照临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潭州辖区下的你瞧这个地方,四面环山, 地势隐秘,若是我做这种勾当, 会选在这种地方。” 尹云起撑起身子, 凑过来看舆图, 周照临侧过脸,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说得对。”尹云起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正盯着舆图上的那个地名, “长寿镇这名字也讽刺。” 驴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周照临把舆图往她那边移了移,方便她看。 尹云起伸出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往下划, 预设着路线。 进了潭州地界,她们便和农户分开,另寻出路去长寿镇。 到达长寿镇时已是晚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街两侧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尹云起和周照临别无选择,只能走进这家极出众的客栈。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有些诧异:“两位住店?” “一间上房。”尹云起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带你们去。” 后院果然清净,除了她们二人,似乎再无旁人住店。 掌柜退出去后,尹云起把门关上,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没有别的屋子。 周照临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了?” 尹云起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感觉这镇子太安静了。” 进了镇子一路走过来,街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掌柜的见有新客住店,也并未露出生意人惯有的高兴神色。 周照临回身去收拾包袱里的东西,能抛下的都抛了,只剩舆图、路引、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他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舆图摊开在桌上,路引塞进枕头底下。 “明日我去镇上的铺子转转,你留在客栈。”尹云起在桌边坐下,“这种小地方,生面孔太显眼,两个人一起出去更容易引人注意。” 周照临轻轻摇头:“你自己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表情严肃,尹云起便故意逗他笑,“我是朝廷命官,她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周照临忧色不减,把舆图也收起来,搁在一旁。 入夜后长寿镇更加安静,尹云起躺在铺了垫被松松软软的床上,却睁眼看着帐顶,睡不着了。 “阿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镇子上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周照临沉默了片刻,他自然也有这种感觉。 从进镇子开始,那些偶尔露面的镇民看他们的眼神就不太对。 他心中不安,坚持道:“明日我陪你去,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 尹云起便没有再拒绝。 翌日清晨,两人简单用过早膳,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 街道两侧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老板们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起来和寻常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当尹云起和周照临真站到摊前时,老板们的目光便悄悄往镇子东边瞟,老板夫则按住了家中不明所以的幼童,不让她们出来。 尹云起悄声道:“看来来对了地方。我们去那边看看。” 路的尽头有一座大宅,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季府”二字。 这想必就是马管事说的那个季管事,元阜、潭州两面都归她管。 尹云起正要上前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灰衣裳的守门隶子探出头来,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哑着嗓子问:“找谁?”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尹云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马管事让我们来的。” 老隶子没有接银子,目光在尹云起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照临,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开了正门,竟是一条青砖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小厅,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女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 这人生的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却细长,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仁,只剩两条缝。她就那样眯着眼打量了尹云起片刻,才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开口。 “马管事介绍来的?你们想做什么生意?” “我要个女娃,两三岁不记事的,价钱好商量。” 季管事盯着她看:“女娃?娘子好大的口气。这年头,女娃可是稀罕物,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所以我才来找季管事。”尹云起从怀里掏出那只荷包,五两金叶子倒在桌上,金灿灿的晃眼,“这是定金。” 季管事没有看那些金叶子,目光越过尹云起,落在她身后的周照临身上:“这位是” “我夫郎,”尹云起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家里催得紧。” 周照临垂下眼,往尹云起身侧靠了靠,做出一副怕生的温顺模样。 季管事多看了两眼,看见他姣好的面容,终于半信半疑点了点头:“女娃确实有,不过娘子若要,得等两日。” “等两日无妨。”尹云起站起身,“那我们便在镇上住下,静候佳音。” 从季府出来,尹云起小声道:“孩子们不在院里,不然做生意总得让客人看看‘货’。” 周照临悄悄跟她咬耳朵:“她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奇怪的药味。” 尹云起有些诧异,转过头看他:“你确定?” “我在藏书阁整理过医书,见过那些药材的气味描述。”周照临抿了抿唇,“闻起来像是处理尸体时用的那些药。” 两人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镇子外围绕了一圈,往东边去。 出了镇子往东是一条土路,路两侧是农田,田里的庄稼蔫蔫地耷拉着,显然已经许久没人打理。土路尽头是一座山,山不高,但树木茂密,把山体遮得严严实实。 尹云起在山脚停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辙印很深,是重车压过的痕迹,而且不止一辆。 周照临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上看,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点檐角:“那里有座庙。”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半山腰时,尹云起忽然拉住周照临,往路边草丛里一滚。 前面来了一队人,挑着担子从山上下来。担子两头的筐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尹云起屏住呼吸,等人走远了,才拉着周照临站起来。 “筐里有味么?”她低声问。 周照临脸色不太好看:“有,而且比季管事身上的浓得多。” 两人继续往上走,庙越来越近。庙不大,从外面看和寻常的山野小庙没什么区别,但走近了才发现,庙门上的漆是新刷的,门前的台阶也是新铺的。 二人绕到庙后,那里堆着一些木桶,桶身上贴着标签,周照临蹲下身去辨认标签上的字。 庙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一个洞,尹云起眯着眼从那个洞里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几个木架,架上摆着一些坛坛罐罐,墙角堆着几只大木箱,木箱没有盖盖子。 她踮起脚尖,在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几欲作呕。 那是几具婴孩的尸身,却不是正常模样,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 她死死捂住嘴,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下去。 周照临察觉她的异样,下意识往里看。 尹云起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快走,不要看。” 两人一直走到山脚,她才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 “婴尸。”尹云起嘴里泛苦,“木架上摆的坛坛罐罐,里面装的是器官。” “阿临,你说,皇附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想起宫里那些保养得宜的面孔,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药膏毒丸,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回去了。”她紧紧握住周照临的手,他的指节硌着她的掌心,“先去落丘,跟茂林汇合。”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尹云起让掌柜送了饭菜到房里。 饭菜摆了一桌,两个人谁都没有胃口,也不敢吃镇子上的东西,只拿干粮垫了几口。 “明日一早,我们便走。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碰。” 周照临点头,起身收拾包袱。尹云起见他盯着枕头底下那半截露出来的路引,脸色发白。 “怎么了?” 周照临把那卷路引抽出来,展开。纸上的字迹还在,路引也还在,但纸页的边角多了些褶皱。 “有人翻过我们的包袱。” 尹云起把路引塞进怀里,抓起桌上的包袱,当机立断:“走,现在就走!” 两人出了房门,夜里的长寿镇安静到骇人的地步。尹云起和周照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走到客栈门口,却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从窗户走!” 后院那间上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外是那堵高墙。尹云起先把包袱扔出去,然后翻过窗户,伸手去拉周照临。 他握住她的手,刚探出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灯笼的光从客栈方向漫过来,照亮了半个院子。 “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尹云起用力一拽他,两人落在墙外的土路上,顾不得摔疼的膝盖,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响,夹杂着喝骂声。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外跑,交握的两只手冒出冷汗,却谁都不愿放开。 “前面有片林子!” 两人一头扎进路边的树林,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林子外面晃来晃去。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往林子深处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 太好了,前方有条河!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火把的光从树隙间透过来,已经越来越近。二人把包袱挪动胸前,紧紧抱住对方,一起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水流裹着两人往下游冲。好在她在现代社会学过游泳,尹云起拽着周照临的手臂,拼命往岸边游——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92章 神像 周照临的水性并不好, 却不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攀附,努力配合借着水流推力划水往对岸游的尹云起。 喊叫声被水声吞没,渐渐听不真切了。 不知游了多久,尹云起终于咬牙带着周照临踉跄上岸。两人浑身湿透, 衣物贴在身上, 冷得牙齿打颤。 来不及修整,尹云起拽着他往岸边的芦苇丛里跑:“不能停, 不能停” 芦苇高过人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直到看不见岸边的火光,才坐在地上暂时休息。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周照临靠在她肩上, 呼吸急促紊乱, 似乎是方才呛了水,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咳。 “怎么了?”尹云起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没事。” 尹云起把湿透的外裳脱下来拧干, 重新披在他身上,又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用体温替他暖着。 她拍了拍他的脸:“别睡, 这里不好过夜, 我们再往前走走。” 周照临打起精神,点头站起来。 远处传来狗吠声, 尹云起心里一沉, 追兵带了猎犬。 她迅速环顾四周, 芦苇丛的尽头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是黑黢黢的山影。她扶着周照临的手臂:“还能走吗?” “能。” 两人踉跄着往乱石滩方向跑,脚下全是碎石, 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突兀极了。 狗吠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的呼喝。 “就在前面!追!” 尹云起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芦苇丛的边缘。 她攥紧周照临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可周照临烧得厉害,脚步越来越虚浮:云起,你快走,你自己走带着我,跑不掉的” 尹云起宛如高三班主任督促学习般恨铁不成钢斥责:“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追兵的声音似乎响在耳边,她干脆蹲下去:“我背你,快上来!” 周照临伏上她的背,尹云起迅速起身,只觉得身上人的分量很轻,来不及多想,她背着他往山影的方向跑。 好在潭州百姓有信仰,无论人多人少,个个山头都要建庙。虽又是一间破庙,但至少有个容身之处。 她把周照临安置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自己则蹲在门口,从门框的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的光停在远处,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追。 “老大,人怎么没了?” “分头找!那小郎受了伤,定跑不远!” 尹云起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却看见其中一队人持着火把朝破庙走来。 尹云起屏住呼吸,观察周围有没有可以临时作为武器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进去看看!” 她捏紧了拳头,却有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拳头。 “这边。” 她顺着周照临往神像后面看,神像的底座下方,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被一块破木板半遮着。 他不知何时发现了这个地窖,已经把那块破木板挪开了一半。两人无声地钻进地窖,又把木板拉回来盖住洞口。 头顶传来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往下落,迷了眼睛,听见其中一人说:“再去别处找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尹云起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推开头顶的木板。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破庙里空荡荡的。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伸手去拉周照临。他握住她的手,借力往上,却在快要出来的时候忽然脱力,整个人往下坠。 尹云起赶紧拽住他,把他拖出来。 周照临靠在神像底座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唇色苍白,面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尹云起蹲下来,手背贴着他的额头:“你烧得更厉害了。” 周照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借着月光,尹云起才看清他后背的湿意不止是水,还夹杂着血。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把他的衣裳撩起来,看见他肩胛骨处有一道伤口,翻开的皮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 是跳河之前受的伤,她竟然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照临靠在神像上,闭着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尹云起把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撕成布条,暂时把伤口绑起来后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周照临,别睡。” “嗯” “不可以睡觉!周师,你讲讲课吧,我好久没有听你讲课了,就讲讲《算学》可好?” 周照临轻轻笑:“你又不爱听课。” 夜风吹得神像前的灰尘打着旋儿飞,月光照在寒夜依偎的一双人身上。 尹云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在太学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他。 她确实算不得认真听课的好学生。那时候就在悄悄想,冷冰冰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直到那层假壳子露出一条缝,那些冰冷之下的炙热涌出来,烫得她措手不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照临,阿临。” 没有人回应,那些炙热的情意,似乎就要熄灭在这漆黑的夜里了。 尹云起抬头去望月亮,却瞧见神像面目模糊,辨认不出是哪路神仙。 神像低眉垂目,端坐高处,似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痛楚。 泪眼朦胧间,神像的眼睛里竟也流出微光,顺着佛台往下淌,一直淌到尹云起眼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像被造物主按住了静音键。 她环顾四周,看见自己正独自坐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周是白色的虚无,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 “云起?” 声音从虚无中传来,熟悉又陌生。 “期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吗?” “是我,我怎么在这里?”荀期那边传来一些奇怪的响动,“诶?诶!” 尹云起担心道:“你怎么了?” “我码字呢,忽然觉得头晕,然后就在这里看见你了。” 穿着家居服的荀期从白光中走出来,蹲下来和她平视。 “好久不见,云起。” 她的手是透明的,如光般罩在尹云起的手背上。 尹云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荀期拍拍她的背,另一只手伸出虚空:“我虽不会医术,但能让那个男人暂时稳定下来,等你找到大夫。” 片刻后,她收回手,拥抱住闺蜜:“别害怕,云起,我在。” 尹云起的眼泪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到地上,荀期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怎么也进来了?这里好危险!” “我不知道,可能是你到了绝境,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本身出了什么bug。有时候我能看见你给我写的消息,可字迹却越来越浅,我很担心你。我试了很多办法,烧纸、托梦、甚至去庙里求神拜佛,但都没用。” “那这个世界的真相,原主的下落,还有我还能回去吗?” 荀期露出柔软又悲伤的眼神:“你想回去吗?” 尹云起愣住了。 她想回去吗? 那个世界有她的母父,有她的朋友,有她熟悉的一切。可那个世界也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走夜路要小心,找工作被问婚育。 在这里,她可以倾全家之力科考当官,可以只做她想做的事。 荀期轻轻叹了口气:“云起,你知道我最初为什么要写这本女尊文吗?”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如果能有一个女子都不必受委屈的世界就好了。所以我设定了女尊背景,我把女主角写得特别幸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所有人都喜欢她。” “可是后来,我越写越痛苦。” 荀期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重男轻女的一切、工作里被区别对待人等等等等,这些苦在这个世界里全都没有了。” 荀期红了眼眶:“可是真实世界里,你、我乃至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女性,大家仍然要吃这份苦。我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尹云起伸手去握她的手,却从荀期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可是,我穿过来以后,原主她去哪里了?” 荀期露出笑意:“她就在你身体里。” “什么意思?” “你和她融合了,所以你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因为一些小折腾就发烧,那是两个灵魂在融合的痕迹。” “那她的记忆呢?” “在我的设定里,她是个很自由的人,她在这个世界里长大,从没有被轻视过,从没有被告诉过‘因为你是女子所以不行’。你们融合在一起,她的自由加上你的谨慎,她的勇敢加上你的理智——这才是尹云起该有的样子。” “云起,故事起源于你,我盼望的你;也完整于你,真正的你。”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雷响,荀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加快语速说起了正事。 “你听我说,我虽然弃坑了,但这个故事的基础设定还在。这些神像怎么说呢,算是这个世界里造物主的象征,我能短暂地通过它们感知到这个世界。” “所以长话短说,你最想知道什么?” 尹云起:“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荀期摇了摇头:“人物有了自由意志,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皇附在挑拨晋王和秦王争斗,帝上病重之后,两边的矛盾激化。现在,如果我感知到的信息没错的话,她们已经动手了。” “动手?” “打起来了。晋王以清君侧为名,调动了她的人马。秦王也不甘示弱,双方在凤陵城外对峙。帝上昏迷不醒,皇附以侍疾为名把持后宫,随时可能矫诏。”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远绵长。荀期站起身:“我得走了。” 尹云起想要去牵她,身体却像被定住了。 荀期的身影越来越淡:“皇附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怕死。他让帝上病重,是为了扶持‘傀儡’从而掩盖罪行,你往落丘去,让柳茂林带兵回凤陵,要快!等帝上一死,就——” 白光消失了,尹云起坐在破庙里,怀里抱着周照临。月光笼罩下,神像仍旧低垂着模糊的眼睛,一切都没有变。 昏睡的周照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慢慢睁开了眼,抚上她的面颊:“你怎么哭了?刚才是不是在和谁说话?” 她能告诉他吗?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告诉他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即使虚弱到极致也依然清亮的眼睛。 “没有,我在求神拜佛。你信么?” “神让你如愿了吗?” 尹云起含泪点了点头。 那双漂亮眼睛弯起来:“那我信的。” 第93章 自由 周照临的烧断断续续, 二人互相倚靠着迷糊了几个时辰。 天亮后,尹云起在坡上寻到了几株草药。她从前被科普各种冷热小知识时认过一些,虽不知能不能退烧,但至少算是药草。她把它碾碎敷在伤口上, 重新用布条绑好。 周照临疼得皱眉, 却没有出声。 尹云起半开玩笑逗他精神好些:“你倒是不怕我毒死你。”他便配合露了笑。 长寿镇是不能回去了,往落丘的路又不熟, 她只能凭着湿漉漉的地图沿着河走。 河水退了的地方露出大片泥泞的河滩, 踩上去一步一个深坑,走得人心惊胆战。 周照临执意要自己走,她不肯:“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说了算。” 他烧得昏沉:“什么时候的事?” 尹云起惩戒似的拍了下他的屁股, 周照临便不再问了, 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低低笑了声。 从潭州到落丘有官道,头几日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 翻了几座山头才在一个猎户家借住了一夜。猎户家的夫郎用药替周照临清洗了伤口,又煮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灌下去, 到下半夜, 烧才总算退了。 “娘子, 你家夫郎这伤可不轻。”夫郎看着周照临那道伤,吸了口气, “你们这是遇着山匪了?” 尹云起含糊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 猎户便拦住了自家夫郎, 把家里的一罐伤药递给她:“拿着吧,山里人家,别的没有, 治刀伤的药还是有的。” 尹云起道了谢,天亮后便带着周照临继续赶路。 后面的几日,周照临的烧虽有些反复,但好歹能自己走了。两人沿着那条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的官道往南,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行人。水患冲垮了路,也冲垮了沿途好几个村子,越往落丘方向走,景象越是荒凉。 大片大片的农田泡在水里,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目光空洞地望着田里。 周照临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大半递给了一对年轻妻夫怀里的幼童。 年轻夫郎接过干粮愣了一下,忽然跪下去磕头:“娘子大恩大德,公子大恩大德” 周照临侧身避过,拉着尹云起快步走开了。 走出一段路,尹云起叹了口气:“天灾人祸,苦的都是百姓啊。等把凤陵的事了结,朝廷就能派出人手赈灾了。” 待两人终于踏进落丘地界,溃堤的河道已经被堵住了,但水位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官道有一段被水淹了,她们只能绕道走山路。 到了第九日傍晚,在落丘城外的一处临时营地,看见了那面被水泡得褪了色的柳字大旗。 “什么人!”营门口的哨兵端起长枪。 “凤陵户部司事尹云起,求见柳中郎将。”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泥泞、衣裳破烂,不像朝廷命官,倒像是逃难的。但军中规矩严,不敢擅作主张,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营门大开,柳茂林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看见尹云起的狼狈模样,她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 “你这是在元阜遇了贼人?” 尹云起一言难尽点了点头,柳茂林便领着她往里走,吩咐亲卫:“去把军医叫来。” 营帐不大,中间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柳茂林在草铺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苏文简呢?”尹云起问。 “给他和柳缚枝单独支了个帐,此刻怕是还不知道你来了。”柳茂林从锅里舀了两碗粥递过来,“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尹云起接过粥碗,没有立刻喝,先问:“你是怎么到落丘的?” “路断了,马过不去,我就让亲卫押着粮草绕道,自己带着几个人先过来了。到了才发现,溃堤的位置确实不对劲。工官查验过了,有几处溃口分明是从里面炸开的,冯佩正带着人登记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尹云起脸上,“你那边呢?查到什么了?” 尹云起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柳茂林,那是她和周照临默写的义庄记录。 柳茂林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着纸大骂道:“这些畜生!” 尹云起把柳茂林按坐下来,三言两语把兰时和虞皇侍透露的信息说了,又把秦王那边的消息也说了一遍。 柳茂林听完,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些证据,够不够定皇附的罪?” “不够。”尹云起摇了摇头,“义庄的陶罐只能证明有人在做这种勾当,但没有直接指向皇附。那些被送进宫的孩子,宫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至于这些账册,落款都是冯春庭,没有皇附的印信。” “那就是说,我们忙了这么久,还是只能动冯春庭?” “不,我们还有一个突破口。”尹云起抬起眼,“那个蝴蝶胎记的舞郎,他还活着,还在宫里。如果能找到他,让他开口指认,就好办了。” “那是皇附的地盘,帝上昏迷不醒,皇附把持后宫,想让他开口,比登天还难。” “所以我需要你带兵回凤陵。” 营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锅里粥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柳茂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晋王和秦王已经动手了,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凤陵城外恐怕已经打起来了。”尹云起把这几天在潭州和义庄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却把荀期出现的事全部隐去,“你知道她们是为什么打起来吗?” 柳茂林摇头,凤陵的消息完全断了,她只知道晋王被禁足,秦王被召进宫。再多的,她也探听不到了。 “晋王虽被夺了印绶,但她手上还握着兵权,皇附却以帝上病重为由把持后宫。这场仗,不是简单的晋王秦王之争。” 尹云起顿了顿,看着柳茂林的眼睛,“等她们打得差不多了,皇附再出来收拾残局,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会放过柳家吗?落丘水患的账,可都记在你头上呢。” 柳茂林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她们已经打起来了,消息可靠?” “可靠。” “谁告诉你的?” 尹云起想起破庙里那场似梦非梦的对话,该怎么告诉柳茂林?难道要说这是一场原作者的馈赠? “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 “不能告诉我?”柳茂林转过身,目光移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周照临,“是你告诉她的?” 周照临抬起眼,对上柳茂林的目光,正要开口,尹云起已经先一步拦住了他。 “不是他,是我自己查到的。” 柳茂林盯着她的眼睛:“云起,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我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了?” 尹云起知道柳茂林不是在质问她,只是想确认她是否被利用了,确认她该不该为这个消息赌上整个柳家军的命运。 “茂林,”她没有再找借口,只是问,“你信我吗?” 柳茂林看着她。眼前的尹云起,和太学时那个在骑射课上被马颠得七荤八素、躲懒和她躲在树荫下的尹云起,已经不太一样了。 “行,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周照临从进营帐起就一直沉默,他靠在尹云起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路走来,她身上那种奇怪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潭州那夜,她一个人对着神像落泪,他醒过来之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隐约觉得发生了一些事。 “你看着我做什么?”尹云起偏过头。 周照临摇摇头,她便没有追问,转头去看柳茂林。 柳茂林正蹲在锅边,拿长勺搅着锅里的粥,搅了几下,忽然把长勺往锅里一扔,站起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军医见她出去,便掀帘子进营帐给周照临重新清理伤口,敷了药膏后用白布重新包扎便算了事,带着东西退出去,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周照临眼睛弯了弯:“别担心。” 尹云起低头看着他,想必是听了她们的话有了猜测。 果然,周照临问:“你方才在帐中说的那些话,是怎么知道的?” “元阜我们是一起去的,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尹云起张了张嘴,想说“我猜的”,可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有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你原因,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信吗?” 周照临轻轻叹了口气,她几次逃避问题,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从你在太学忽然转了性开始,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 尹云起:“我没有。” 周照临并不与她争执:“后来你就不这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我又觉得,这才是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被什么神仙附了体?或者,你本就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历劫的?” 尹云起被他这话逗笑了:“仙子?什么仙子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会的。”周照临说,“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仙子下凡,总要吃些苦头,才能修成正果。” “那我的正果在哪儿?” 周照临没有回答,抬起她的手贴在她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力度。 “就在你心里。”他说。 帐帘忽然被掀开,柳茂林去而复返,看见帐中两人的姿势,脚步一顿。 “我来得不是时候?” 尹云起面不改色点头:“是。” 柳茂林翻了个白眼,让人把粥抬下去分了,又烧上一锅热水:“早点睡,明日寅时出发。” 她洗漱完,拿着东西送周照临去苏文简他们的小帐歇息,人多口杂,不能不顾他的名声。 周照临明显有些忧心,尹云起便捏捏他的手:“周师留在落丘,替学生照顾好自己和两位表弟,嗯?” 他明白尹云起这是不带他回凤陵的意思,抿抿唇,道:“等这件事了了,你还回太学吗?” 尹云起想了想:“我现在是户部的官,回太学做什么?” “那你还去藏书阁吗?” 尹云起听懂了,侧过身与他面对面。她说:“我去藏书阁,你还在吗?” “帝上若康复,三殿下那边” “等皇附的罪名定了,你就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尹云起将他往账中推,“去吧,我们会赢的。” 她回了士兵大帐,躺在一众年轻或不那么年轻的为国厮杀的娘子中,安心地闭上眼睛。 怕死的人,才会在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露出破绽。 第94章 结局(上) 凤陵城外的夜, 被火光烧得亮如白昼。 尹云起伏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城。喊杀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柳茂林按着刀, 眉头拧成一团。 探马还没回来, 没有人能回答她。 尹云起盯着城头的旗子,那是晋王的旗, 旗还在, 说明晋王还在。 “再等半个时辰。”柳茂林说。 她只带了两千人,虽是随行军队里最精锐的一支,可两千人放在凤陵城下, 连宫门都撞不开, 所以必须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探马终于回来了:“禀中郎将!” 她喘着气,仍旧清晰地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出来。晋王与秦王激战一天一夜,秦王兵败被围, 晋王亲手将她刺于马下,今日一早, 尸身已经挂上了城楼。 柳茂林:“晋王杀了她?” “城头挂着的确实是秦王的战甲, 做不得假。城里已经传遍了, 说晋王下令,缴械者不杀。” 尹云起一时说不出话。她和秦王虽然没有什么交情, 但一条生命这样意外又平淡的结束, 她突兀想起从前在太学时听过的那些闲话。 帝上膝下数子, 秦王年纪最小,最得宠爱,晋王还曾抱着她在御花园里摘桃子, 不慎令幼妹起了疹子,帝上还罚晋王亲自照顾妹妹直至痊愈。往事如烟啊。 “晋王秦王战事结果已定,我们必须尽快进城。”柳茂林道,“晋王以为大局已定,只怕真正的恶人还在宫里等着。” 大军开拔,绕过城南的沼泽地,从北面的一处溃口摸进了外城。这里的守军已经被晋王抽调去了主战场,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柳茂林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 尹云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是来不及收拾的断箭和碎瓦,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里透出一两双惊恐的眼睛。 她们沿着巷子往皇城方向行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晋王的人都在宫城那边,外城反而空了下来。 快到宫门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柳茂林立即抬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 来的是一队晋王亲卫,领头的那个尹云起认得,是晋王府的长史,姓陆。她浑身是血,头盔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骑在马上摇摇晃晃。 “陆长史!”柳茂林从暗处走出来。 陆长史猛地勒住马:“柳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落丘” “先不说这个。”柳茂林一把拽住她的马缰,“晋王呢?宫里出了什么事?” 陆长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她的唇张开又闭合了好几次,终于道:“皇附皇附杀了殿下。” “你说什么?!” 陆长史声泪俱下:“殿下已经赢了,秦王都降了,殿下进宫去见皇附,说只要他交出印玺,便仍尊他为太后,绝不伤他性命。皇附答应了,还亲自端了茶给殿下,谁知皇附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捅进了殿下的胸口。”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帝上唯有二女,一战损失殆尽。 “皇孙呢?”柳茂林最先回过神来,“晋王长女在哪儿?” 陆长史抹了一把脸:“皇孙殿下已经攻进了宫。殿下说她若一个时辰不出来,小殿下便带兵攻进去,我这就是去调人助小殿下。” 柳茂林按住她的肩膀:“快!我带人随你保护小殿下!” 皇城的宫门已经被撞开了,门槛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看服色,有晋王的人,也有皇附的禁卫。 柳茂林领兵一路往内宫深处走一路拿下战至精疲力尽的敌军,却越往里走遇到的敌军越少,到最后,竟像是走进了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回廊,尹云起看见了那座殿。 殿门大敞着,门前的空地上,一个少年正背对着她们站着。她身上穿着银白色的软甲,甲面上溅满了血迹,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的脚边,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内廷服,衣袍上绣着繁复的锦纹,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可即便如此,尹云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皇附,那个在帝上身边站了二十余年、所有人都以为温柔贤淑的皇附。 此刻他跪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显然是被一剑穿了胸,却还没有断气。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少年,嘴唇不甘地翕动着。 “你以为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废话,宝剑没有半分迟疑。 挥剑落下,血光溅起,那颗曾站在帝上身边俯瞰朝堂二十余年的头颅随着破败的身躯,灰溜溜滚下台阶。 至死,他的眼睛仍睁着,到死都不愿相信,自己筹谋十数年,竟会在死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年剑下。 “乱臣贼子已伏诛——弑君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以你之首级,祭我母亲在天之灵!”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酷似晋王的脸,只是更年轻,也更锋利。 “柳中郎将来得正好,宫里还有些余孽没有清干净。” 柳茂林率众跪地行了个大礼:“臣救驾来迟,请皇孙殿下降罪。” “不迟。”少年将剑收入鞘中,“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柳茂林:“禁卫军半数以上已被缴械,剩余负隅顽抗的退守在西苑。我的人手不够,劳烦柳中郎将派人去收了。”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秦王还活着。” “秦王不是被殿下” “母亲骗了所有人。”少年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甲胄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她只是把姨母关在府的地牢里,对外宣称已经斩首,尸身挂上城楼的那具战甲,是秦王府一个身量相似的死士穿的。” 晋王没有杀秦王。这个以杀伐果断著称的皇长女,在立储之路上手刃了无数政敌,却对那个率兵与她激战一天一夜的妹妹,终究没有下得去手。 一片肃静,少年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吧,带你们去见她。” 晋王府的地牢入口藏在后花园的假山下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就算把整座王府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到。 少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尹云起和柳茂林跟在后面。石阶湿滑,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隐约的血腥气。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囚室,另外两间空着。最里面那间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影躺在草铺上。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动了动,抬起头看见来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忽然笑起来。 “长姐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少年没有接这句话,侧身让开一步,让尹云起和柳茂林走到前面。 秦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最后停在尹云起身上:“你就是尹云起?” 尹云起行了一礼:“臣尹云起,见过秦王殿下。” “别叫殿下了。”秦王摆了摆手,“城门口那具‘秦王尸体’还挂着呢,往后这世上,没有秦王这个人了。” “长姐呢?”她忽然问,“怎么是你们来提我?”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秦王素来是个聪明人,很快便从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什么时候的事?” “皇附以毒茶相害,母亲没有防备。” 少年站在囚室门口,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可以延伸到秦王身边。 “你很像她。”秦王坐起身看着她道。 少年转身往外走,吩咐守卫:“给姨母换一间干净的屋子,送热水、干净衣裳和吃食。不许任何人怠慢。” 守卫应了,小跑着去准备。 尹云起和柳茂林跟在少年身后,走出假山。 “尹司事,你在元阜查到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弑君、谋害亲王、拐卖幼童炼丹证据确凿,虞皇侍手里那份废后诏书,该昭告天下了。” “臣明白。” 少年转过身看着她:“那位周师,我已经让人从落丘接回来了。他身上的伤,太医会好生医治。” 尹云起行礼:“臣谢殿下恩典。” 少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飞檐上:“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背影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可不知怎的,却让人想起她母亲站在城头号令三军时的模样。 晋王虽做了许多错事,终究把她的女儿教得很好。 * 翌日,废后诏书正式昭告天下。 皇附被废为庶人,罪状列了十几条,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拐卖幼童、以幼童炼丹、谋害亲王、毒杀帝上只是他已经死了,只能戮尸示众。 同日,秦王死而复生,自请废为庶人。 “臣本不肖,与长姐争位,致社稷动荡、生灵涂炭。长姐以德报怨,留臣性命,臣铭感五内,不敢再居亲王之位,愿为庶人,终老林泉。长姐有女,聪慧仁勇,可托江山。臣请将封地、府邸、属官一并交还朝廷,惟愿余生青灯古佛,为母皇、为长姐、为天凤朝祈福。” 消息传出朝堂,满朝哗然。但无论如何,持续了许久的储位之争,总算画上了句号。 帝上依旧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院判们轮番值守,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她却始终没有睁眼。太医令私下对皇孙说,帝上的病,三分是药毒,七分是心伤。 虞皇侍被解了禁足,重新回到了帝上身边,每日由宫人检查后方可进入帝上安养之殿。 帝附被戮尸那日,虞皇侍去刑场看了。他穿一身素白的衣裳,还戴了帷帽,众人只顾往帝附尸身上扔臭鸡蛋烂白菜,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幼童被秘密送进宫时,也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那个人再也不会在噩梦里出现,再也不会虐待折磨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胎记日日被脂粉覆盖,像一只停驻在他皮肤上的蝴蝶,振翅欲飞,却永远飞不走。 那个人死了,他终于可以试着飞了。 * 帝上病重不醒,唯一继承人皇孙为皇储,代为监国,连下三道诏书。 一为,追封晋王谥号仁武,以帝王之礼安葬。秦王虽自请废为庶人,仍赐宁顺君封号,于皇陵外院安置。 二为,中郎将柳茂林,护驾有功,各赐金百斤、绢千匹,擢升骁骑将军,领禁卫军副统领,统辖宫城防务。 三为,户部司事尹云起,查办逆案、赈济灾民有功,擢升户部司丞,赴落丘赈灾,并赐宫中男师周照临。户部司事吴忠为副使,同赴赈灾——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95章 结局【正文完】 第95章 结局(下) 落丘入冬早, 尹云起站在新筑的河堤上,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披风。 这件披风是萧初行在她临行前亲自给她做的,柳升卿也不甘下风,叮嘱孩童似的日日写信来唠叨天凉加衣天热脱衣。 “尹大人, ”吴忠从堤下走上来, 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第三标段的账目核过了, 没有问题。只是赈粮还是不够,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到月底。” 尹云起接过文书翻了翻。朝廷拨的赈粮数目不小,层层下来, 到落丘已经折了两成, 再加上入冬后灾民比预估的多了三成, 缺口就这么出来了。 “我再写折子催。”她把文书递还给吴忠,“另,从今日起, 各标段的粥棚每日多熬一个时辰。天冷,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过夜。” 吴忠应了, 转身去安排。 尹云起又站了一会儿, 看着河堤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她们大多是落丘本地的百姓, 水患冲垮了家园,如今朝廷以工代赈, 让她们用自己的双手重建故土。 远处有人骑马来报:“尹大人——凤陵来人了!” 尹云起心里一动, 快步走下河堤。营帐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 车帘掀开,周照临正扶着车辕下来。他穿着一身棉袍,肩上披着件暖融融的斗篷, 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温润。 尹云起大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阿临,伤好了?” “好了。”周照临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瘦了。” “怎么谁见了我都说瘦了,”尹云起笑道,“我自己怎么不觉得?” 周照临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 尹云起看出他的羞涩,知道他是不愿在人前失礼。她没有戳破,只是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走吧,先进帐。路上累不累?” “还好。”周照临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靴子上,“你今日又去堤上了?” “每日都去。”尹云起掀开帐帘,“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核账。吴忠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照临应下,又抬眼看她:“我来,只为帮你核账?” 尹云起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外面的嘈杂声被厚实的帐帘隔开,变成一种模糊遥远的背景音,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帐子烘得暖融融的。 “不止,你是来陪我的。” 尹云起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案前坐下,从一堆文书中翻出一叠厚厚的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上个月的赈粮发放记录,你帮我核一下,看有没有出入。” 周照临低头看了看那叠账册,又抬头看她:“你就这么使唤我?” “不然呢?殿下把你赐给我,你不帮我做事,难道要我养着你?” “你本来就该养着我。”周照临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我是你的人。” 尹云起豪爽一笑:“行,养你。” 周照临不再理她,低头看账册,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尹云起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自己面前的文书。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报:“尹大人,柳大人来了!” 尹云起抬起头,还没开口,帐帘已经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柳茂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银甲还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茂林?”尹云起站起身,“你怎么来了?凤陵出了什么事?” “凤陵没出事。”柳茂林一屁股坐在炭火旁的矮凳上,伸手烤了烤火,“是皇储殿下让我来的。殿下说了,落丘的赈灾不能只靠你们几个文官,让我带一队人过来帮忙。”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顺便,这是你家夫郎托我带的。” 尹云起接过信,是萧初行的字。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问柳茂林:“你怎么成跑腿的了?” “还不是因为你?升卿天天跟我念叨,我都怕了他了,还有你那正夫” 尹云起用信拍她肩膀打断:“哎哎,古话怎么说来着,朋友夫不可欺。” 柳茂林虽不擅古文,但这劳什子古话压根不押韵,她立时指着尹云起笑:“瞎说吧你!周师都笑你了!” 周照临本在偷笑,见尹云起转过头来瞪他,便捂了唇往她身后躲。 “还有一件事。”柳茂林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赐婚?”尹云起一时没反应过来,“赐谁的婚?” 柳茂林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你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她。 周照临站在一旁,恭贺了声:“恭喜柳大人。” 尹云起终于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你和陈萱?” 柳茂林声音都拔高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是太后赐的婚,那个陈萱,牙尖嘴利,说话跟刀子似的,上次纳凉宴还跟他拌过嘴!” “那你是不愿意?”尹云起故意逗她,“那我回头跟皇储殿下说,让她替你拒了这桩婚事。” “谁说我不愿意了?”柳茂林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恼羞成怒地锤了尹云起一拳,“你少在这里贫嘴!好好赈你的灾!” 尹云起笑着躲开,把信揣进怀里:“你先歇着,我让人给你安排营帐。晚上一起吃顿饭。” 柳茂林应了,起身往外走。帐帘落下,柳茂林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尹云起重新坐回案前,拆开萧初行的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萧初行先是问了她的身体,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又讲柳升卿近来学会了下厨,每日在灶间忙得不可开交,扬言要等妻主回来亲手做一桌席面。最后他写,盼妻主早归。 尹云起读完信,忍不住笑了声。周照临抬起眼看她:“笑什么?” 尹云起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初行说,升卿学会下厨了。” 周照临沉默了一瞬:“能吃吗?” 尹云起想了想:“应该吧?” “到时候你也来。”她大力邀请,又威胁道,“必须来!” 周照临没有拒绝,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尹云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虞皇侍的事,你听说了吗?” 周照临抬起眼:“什么事?” “皇储殿下赦免了他,让他出宫了。” 周照临有些意外:“出宫了?他去哪里了?” 尹云起摇了摇头:“他其实是冯春庭的亲子。这件事,皇储殿下没有声张,只悄悄告诉了我。” 因为这个蝴蝶胎记受了这么多苦,如今终于能像一只真正的蝴蝶一样振翅高飞,去往一个没有噩梦和恐惧的地方。 真好。 帐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混着远处河堤上夯土的声音,落丘的冬天虽然冷,但到处都透着活气。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落丘的河堤在入冬前终于全线合龙,赈粮的缺口也在朝廷的调配下补上了。尹云起把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孤家寡人一心投入工作的吴忠,自己带着周照临启程回凤陵。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路两侧的田野里已经冒出了新绿。尹云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春天快到了。”她说。 周照临坐在她对面,闻言弯了眼睛:“最好的一个春天。” * 除夕那日,尹府张灯结彩。 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廊下的每一根柱子都贴了崭新的春联。 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时令鲜蔬,琳琅满目地铺了满满一桌。 尹昇和苏序坐在主位,尹云起坐在母亲右手边,萧初行、柳升卿、周照临按序坐在她身边。除夕是大日子,尹昇的四个夫郎都出席,分坐在苏序下首。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柳升卿喝得有些多了,话也多了起来,非要跟周照临比试书法。 “我苦练了三个月,”他信誓旦旦,“一定能赢你!” 萧初行稍稍拦了下,被尹云起摇着头牵住手,便不管他们了,低低笑了一声。 柳升卿立刻转过头来:“哥哥笑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输?” 萧初行在桌下牵紧尹云起的手,面色正经道:“没有。我觉得你一定赢,周师才不会跟你闹这些。” 柳升卿有些微醺,直觉他这话阴阳怪气,又听他说自己会赢,一时有些宕机。 尹云起微微侧头,看着这一桌子人闹腾,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时,一个人蹲在祠堂里烧纸,满心惶惑,不知道前路在何方。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她只要按照剧情走就能平安无事。后来她才明白,书里的人也有血有肉,有她舍不得放下的羁绊。 几个阿爹略略吃了些,便起身请辞。苏序也带着秋公公离了席,说年纪大了熬不住,让她们年轻人自己玩。尹昇多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被几个夫郎围着灌酒,忍不住笑了,难得没有训斥,带着林管事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 柳升卿人菜瘾大,此时已经趴下了,梧桐替他拍着背,递给他醒酒汤:“主子喝了再睡,不然明日真要头疼了。” 萧初行看了尹云起一眼:“妻主也喝了不少,要不要先去歇着?” 尹云起摇了摇头,端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初行,你后不后悔?” 萧初行很意外:“什么?” “当初你那么不愿意,宁死都不肯进尹府的门,后来我又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后不后悔?” 萧初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从未后悔。” 尹云起看着他温润明亮的眼睛,笑着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柳升卿从桌上抬起头来,迷迷瞪瞪地看见这一幕,立刻嚷嚷起来:“妻主偏心!我也要!” 他扑过来抱住尹云起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尹云起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揽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周照临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没什么动作,微微垂下眼睫。 尹云起向他伸出手:“阿临,过来。” 周照临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在他唇上也落下一个吻。 柳升卿没瞧见这一幕,已经倚在她怀里睡着了。 尹云起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一片酸软。 她把柳升卿放回他位置上,自己又喝了几杯,酒意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柳升卿的声音:“妻主?妻主?” 她想应,却困得睁不开眼睛。然后她听见萧初行的声音:“嘘——” 柳升卿和周照临的声音也悄悄的:“妻主睡着了。” “先把妻主送回房吧。” “我来。”柳升卿说。 “你喝醉了,抱不稳。”周照临理性拒绝。 “我没醉。” 萧初行:“你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只是眯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有人替她披上外袍,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托着,穿过回廊,穿过那扇她经过许多次的门。 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回到了那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母父在厨房里忙活,弟弟在客厅里逗孩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一切都很热闹,一切都很熟悉。 可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回去的地方了。 她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绯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窗纸上渐渐透进光来,是新一年的光。 她弯起唇角,轻轻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往后每年,都是这样的好光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云起跌宕起伏的生活就到这里啦,往后都是幸福的好日子! 明天会更新番外~ 欢迎大家收藏接档恶女训狗文《艳鬼也能做恋爱脑么【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