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死后来敲门》 1、第 1 章 他站在阳台,背对着你抽烟。 白皙的指尖处火星明灭,薄薄的白烟被风卷进城市的天空。 “你怎么在这里?”你问。 他回头,露出个极浅的笑,“去哪儿玩了?” “嗯?” 他拿出口袋中的手机,对你晃了晃屏幕,“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掏出手机。 屏幕被消息提示挤满,红通通的圆点显示足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我不喜欢这样。” 他又转过头去,苍白的皮肤在日光里几近透明。 “我的每个电话都要接,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像模糊的雾气,裹着某种危险的弦音。你有些害怕,下意识转身往外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的那刻,你的心跳几乎骤停。脚步自发加快,逃命般向外奔跑。 风刮在你脸侧,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一只手掐住了你的脖颈,分明的骨节抵在细嫩皮肉上。 你跪倒在地,被迫仰头。 模糊的视线是张俊秀的脸庞。 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嗓音和缓:“还要跑去哪儿啊。” * 你又梦见沈献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到今天恰好是你们分手整三年的日子。 ——你并没有刻意去数时间,它只是自然而然从你脑海中蹦出来,就好像脑海里有一道时钟,一分一秒地记录着。 你没有在思绪里沉浸多久,打起精神来起床洗漱、吃早餐、收拾东西出门坐地铁上班。 分手以后,为了彻底摆脱过去,你从海市搬来北方的明市,现在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将过去的日子抛在身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北方的初春的阳光明媚又温和,路上行人穿着朴素,齐齐往地铁口涌去。 你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入了池中。你挤上地铁,透过拥挤的人群看见反光的窗子上映出了自己的脸——因昨晚睡得不好而稍显疲惫,但这点疲惫并没有掩盖你的高兴。 今天是周五,对于一个上班族来说,有什么比周五晚上更值得期待。 你现在任职于一家销售公司,负责对接客户的采购需求,国内外客户都有,白天晚上无差别工作。 这一整天里,你除了吃饭就没离开过工位,等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已经是晚上十点。 坐在隔壁的同事何叶已经将电脑收进包里。 你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问她:“就回去了?” 何叶乐了,“‘就’?现在是晚上十点了,工友。我老公一个月前就抗议我加班,今晚我打算和他去喝点儿酒。” 她拍拍你的肩膀,“嘉芮,你也早点下班吧,多留点儿时间给自己,出去玩玩,抓紧时间交个男朋友呀,认识这么久怎么就不见你谈恋爱呢?” 等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你起身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刚关上水龙头,一阵反胃袭来,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干呕。 忙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饥饿已经消失,只剩下麻木的不适。 再一抬头,冷不丁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哪怕一直强打起精神,原本清秀的脸庞像蒙上一层灰,头发散乱,眼圈淡青。 二十六岁的你和十八岁的你差别真大。 现在是你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存了不多不少的存款,也成为了一个在生活里灰头土脸的成年人。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你刚满十八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正因为什么都没有经历,你的内心充满了希望,那种希望藏在你明亮的眼中,让你像朵裹着阳光的向日葵。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可贵的朝气才吸引了沈献—— 你身体一僵。 沈献。 也许是昨晚那个恶毒的梦境,你才想起了这个早该忘记的名字。 * 没人知道你这样独来独往的人也曾经有过一个亲密无间的男朋友。 他甚至和你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位前男友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过着你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据说他有一个孤独的童年,但你不明白什么人的童年在有四个保姆环绕的情况下还会孤独。你相信那只是沈献刻意用来引诱你产生同情,向他退让的方式。 实际上像沈献这样的人,不需要刻意放低姿态就能获得任何人的好感。 他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典型的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学识丰富,修养极佳。他读很多的书,但也没什么高雅的爱好,无聊的时候就和朋友们搓麻将、打桌球,或者出国去滑雪、钓鱼,兴致来了也会跑去赌场散散钱财。他自己不赌,但替朋友包场,他常去的度假地赌场里一直有他的美名。 所以沈献不仅是个有钱有闲,模样俊美的富家公子,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位慷慨的好朋友。那些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们也会遭遇家里断供的悲惨事件,沈献就会借他们钱财。 但只是大多数人而已。 比如你就是例外。 你记得有一次沈献在澳洲看赛马的时候,有个男生特地从国内飞过来,想要跟他借钱去陪女朋友去挥霍。 沈献答应得很爽快,“但你要戴上它。” 他指着大屏幕上马匹入场时戴的头套——亮粉色,包裹着耳朵和面部,只露出眼睛和鼻子。那原本是用来给马匹遮挡蚊蝇的。 那男生以为沈献在开玩笑,“马头的尺寸,我怎么戴得上啊?” “是觉得不合适么?没关系,我请人帮你调整。”沈献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讲话不紧不慢,听者在第一时间都会觉得在被他照顾,从而接受他的要求。 那个男生最后戴上了滑稽的头套,罩耳朵的两个尖角立在头上,像某种满足他人变态嗜好的工具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周围人肆意拍照取笑。 沈献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随后爽快地给那个男生转了钱。 你当时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那串数字。 大概你这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但如果要你戴上头套才能拿到这笔钱,你倒宁愿一辈子穷着。 那天晚上,你对沈献说:“你不该那么做。” 他将你抱进怀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羞辱别人的自尊的要求。” 他认真听完,又耐心地说:“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以为那是我不会做的事情?” 你以为你听错了。 沈献捏住你一缕头发把玩,“他借我的钱从来不用还,你替他要什么自尊?” 那个时候你已经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但第二天你就听说那个问沈献要钱的富二代在被父母断供后,骗了不少人的钱用来维持奢侈的花销,等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靠沈献撒来的钱还债。 沈献那点要求反而像一种不轻不重的惩罚,所有知情的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一个真相掩盖另一个真相。 对沈献这种人来说,掏出去的钱不痛不痒,他并不在意什么对错。 他的确只是觉得那样做有趣罢了。 有趣是沈献做事的标准。 对你也是一样。 他没见过你这种一无所有还整天傻乐的小姑娘,他看得出你出于对他的迷恋,始终在不断为他恶劣的行为寻找借口。他觉得有趣极了。 沈献喜欢欣赏你为了他而自我洗脑的样子。 他把你当玩具。 打扮你,喂养你,和你发生亲密关系。 你以为这是爱情。 你的错觉助长了他变态的控制欲,以至于后来,他监视你,禁止你与他人接触,破坏你所有的工作机会,甚至违心地用昂贵的钻戒向你求婚,让你身上再被套一层牢固的绳索。 就连你这样规矩的女孩子,内心深处偶尔也曾冒出过一些杂音,比如—— 沈献那样的人为什么还不遭报应? 三年前的时候,这种杂音还会更尖锐一点—— 沈献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所幸老天有眼,他不过是一头装模作样的恶犬,将你里里外外的品尝个透,终于意兴阑珊,转身离去,放过了你。 * 半夜十一点半,你顶着寒风回到家。 这间八十平米的出租屋稍显空荡。你、租下来的时候这是一间空房子,你添置了简单的家具和用品,刚好够你一个人使用。就连衣柜里的衣服也不多,价格也并不贵,但每一件都精挑细选。 你尽量地打扮自己,让生活多一点色彩。 你换了身舒适睡衣,煮了一小碗面,开了瓶酒,拿出电脑播放最新的综艺。 吃几口面,喝一口酒。 这是你每天下班后的习惯。 综艺里的人在玩游戏,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你也跟着哈哈大笑。 起身时你觉得有些头晕,才意识到自己又喝醉了。 晶亮的油点飘在汤面上,碗里浓郁的香气和屏幕里传来的欢乐笑声挤压着你的感官。 反胃感再一次袭来。 你冲到洗手间,将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人的身体就是这样脆弱,胃部空了太久反而装不下食物,一边饿一边吐。 你轻轻叹口气。 普通人的生活总是难逃狼狈,但经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你已经很知足。 你吃了颗胃药,洗漱睡下。 外头寒风呼啸,吹得紧闭的窗户持续发出声响,像沉闷的呜咽声。 你听着风声,睡得依旧不安稳,又掉入疲倦的梦里。 说不清是梦还是回忆,画面断断续续。 大约是你在入冬后受凉发烧,沈献照顾你到病好后,就带你去地中海度假。你们在那里无所事事,关起门来就是接吻和做*爱,他教你怎么取悦自己和取悦他,癖好下流,花样百出,等出了门,他又是翩翩公子,好好先生,连扶你的腰都是虚握。 也许沈献此刻就在地中海度假。 像以前那样挥金如土,可能有了新的玩具。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最怕无聊,也最不缺乐子,更何况他有那样迷惑人的外貌和气质,总有机会祸害别人。 这一觉睡得比醒着还累,你无意识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被震动声吵醒。 手在黑漆漆的床头摸索,抓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机。 拿出来一看,这会儿才是清晨六点,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国外号码。 “喂,请问是宋小姐吗?” 那边是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你觉得有些熟悉。 “您是?” “我是沈献的妈妈。” 那女人说。 “沈献昨晚过世了。” 2、第 2 章 沈献死于车祸。 据说他当时正在和朋友去露营的路上,车沿盘山道拐弯,与视角盲区的下山大巴迎面相撞,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侧翻后撞坏山道边缘的围杆,冲下山坡,撞上山石后恰好被树丛拦住。 这件事竟然发生在国内。 “沈献上个月突然提出要回国,出事前还说过要想去见你。”电话里的女人说,“他联系过你么?” 听到这句话,你心里升起一股应激般的慌张,“抱歉,曾阿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其实你觉得你该对曾文仪再说些什么,哪怕是客套的安慰也好。可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握着手机,视线茫茫然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不知道该对这个消息作何反应。 曾文仪说:“该说抱歉的是我。嘉芮——我可以叫你嘉芮么?这个时候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谢谢你的体谅。”她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虽然我知道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他的葬礼?” 你不知道自己去沈献葬礼的意义在哪里,你根本不是他的什么人,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余情可言。 你没有犹豫太久就婉言拒绝:“曾阿姨,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不太方便。知道他去世,我——我也很难过,您节哀。” 挂掉电话后,房间又陷入空旷的安静。你坐在床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刚才你说谎了,你不难过。 你很平静,心里一点儿波澜也没有,就连听到那消息的时候也只是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没有激起过多的震动。 这不奇怪,如果你为沈献伤心,那过去经受的那些又算什么。 现在时间还早,又是周六,你试图睡个回笼觉。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你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软件。一个帖子跳出来,是景区车祸的图片。 手指比脑子快,你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就已经把帖子点开了。 手机屏幕在昏沉的夜色里光线刺眼,帖子里第一张图是海市的地方新闻网站关于风景区出现重大车祸的新闻截图。 你一点点看完了报道,下意识往左滑动,一张图撞入眼帘。 是车祸现场的图片。 银灰色的高级轿车在接连不断的摩擦和碰撞中留下恐怖的划痕和凹陷,半边的车身都变成破碎的残骸,挡风玻璃碎裂,男人的头颅以扭曲的角度抵在车窗边缘,一滩殷红的鲜血沿着碎裂处淌下。 夜色昏沉,看不清车中人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你还是认出了他。 你盯着这张图,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僵住,呼吸也变得短促。 偏偏在这个时机,刚才的电话再次拨进来。曾文仪的声音疲倦而湿润,藏着一个母亲在丧子后独有的孤寂。 “嘉芮,对不起,我实在不想打扰你。但是沈献前几天才跟我说过他很想见你。他走得那么突然——” 对方声音刚刚冒出一点哽咽的音调,立刻克制地停下。 短暂的沉默间,你没有挂断电话。 手指一划,通话界面缩小,那张惨烈的照片再次显露。 你记得沈献是个非常讲究的人,对衣料的质感、柔软度、裁剪......就连衣服袖口抬手放下差异几寸。 照片里那件衣服还是你陪着他去订做的,柔软的羊绒,总是被保姆打理得洁净平整。它在照片里已经变得又皱又脏,全都是血和灰。 电话那头的曾文仪整理了情绪,用询问的语气再次开口:“算是来见他最后一面,可以吗?” 你退出了这条帖子。 沉默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轻声说:“好。” 中午的时候,你向老板申请下周休假,原因实话实说。 老板大概是有些震惊,对话框半天停留在显示正在输入中,最后安慰你算是可以休息两天。 交接工作的时候,同事们或多或少知道你休假的原因,何叶听说你为了给前男友上坟而获批休假,在电话里恭喜你:“双喜临门啊。” 你解释:“不是上坟,是出席葬礼,他刚刚去世。” 何叶明显愣了,跟你道歉:“不好意思嘉芮,我以为是他们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你平静地说:“我不伤心。” “那你去葬礼干什么?多晦气,要是工作累了直接申请年假老板也批的呀。” “我想再去看他一眼。”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在找理由。 当初分手前的那阵子也闹得很难看。他告诉你他不爱任何人,却把你锁在房间里,逼你答应和他组建家庭,生儿育女。 而你呢,你骂他是神经病,然后告诉他你爱过他,但现在不爱了,跟谁结婚也不会跟他结,和谁生孩子都不跟他生。 你现在都忘不了他那时候的表情。 你说完那句话,逃出了门。 他也没有追上来。 “可能是总觉得祸害遗千年,以为有的人能肆无忌惮一辈子,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沈献死了。 这真像一句梦话。 * 海市阴雨连绵。 厚重的云层聚在天空,雨水是绵密的,冷空气里有种锋利的寒意。 曾文仪连夜从国外赶回来,还特意替你定了酒店。你本来想拒绝,但她说这次来参加葬礼的亲友都住在那里,会有车来接所有人一起去替沈献守夜,直到第二天火化为止。 客随主便,你没有再推脱。 酒店位于殡仪馆附近,不少车停在酒店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放眼望去,一片沉沉的颜色。 你也带了一条黑色裙子。其实你不喜欢穿黑色,甚至记不得你什么时候买过这样一条裙子,但你隐约记得这裙子在你的衣柜放了很久,仿佛是专门为这一天派上用场似的。 所有客人入住的原因都相同,酒店大堂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只低声交谈。 你在前台办理入住,拿着房卡来到房间。没多久就有人送餐过来,说是统一安排的晚饭。你有些没胃口,草草吃了几口,换上黑裙子,在房间里缓步走了几圈,站定在窗边。 这家酒店坐落在一片青山绿水中,能看见不远处的殡仪馆的后院。 有人找了道士做法事,因距离远,只看得见道士在挥动着木剑,黄纸接连地扔进炉里烧着,冲天的白烟升起,过了将近半小时,黄纸才换成了纸扎祭品。在一片沉郁的雨色中,鲜艳的纸人没有眼睛,面带微笑。火舌一点点吞噬掉它的头颅和身体,就连灰烬都被雨水砸成肮脏的尘土。 你想起了那张照片。 明明拍摄得十分模糊,但每一项细节都在你脑海中放大,像有人恶意地在你脑海中勾勒出车中人死亡的模样。 夜色是昏沉的蓝,拍摄者的闪光灯光线近乎刻薄地照亮车的方向。 他被玻璃刺穿的手臂垂在方向盘边缘,手背偏白的皮肤上浮起深浅的紫红色,是尸斑。 死亡的面貌是如此狰狞又赤裸,车祸现场那具尸体和记忆里男人的形象交叠在一起。 你的胃部开始隐隐不适。 门铃突然响起。 你转身,问:“是哪位?” 门外的人没说话。 你略有迟疑,还是走了过去,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视线定住。 一瞬间,你的瞳孔因震惊骤然收缩。 外头的人有一张你熟悉的脸。 那张脸刚刚还作为死人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门外的人不说话,还在按门铃。 你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刚才还残余的天光骤然消散,房间陷入隐秘的黑暗中。 你拿起手机,手忙脚乱地试图联络何叶,输入密码时却无意触碰紧急联系人的按键。这是个对普通人来说八百年都不会用到的功能,你早就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设置的联系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名字从通讯录里跳出来—— 沈献。 紧急联系人的名字被手机系统标成红色,以至于这个名字在昏黑的房间里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门铃声持续而急速地响着,像不耐的催促。 你浑身僵硬,指尖发麻,在胡思乱想中忽然听到门外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女人温和的声音响起,“郁清,你这样不对。” 这时,外头的男孩才不紧不慢地发出一声“哦”,用一种略显机械而迟缓的、却和沈献声线极为相似的声音,对房间里的你说:“嘉芮姐姐,我是沈郁清。” 你心头一松,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是郁清啊。 沈献还没彻底暴露秉性的时候,你曾经期望和他更进一步,了解彼此的家庭,他就带你见了他弟弟沈郁清。当年郁清大约只有十五岁,并没有长开,和沈献只是轮廓相似。 几年过去,变化实在太大。 你终于打开门,对女人叫了声“曾阿姨”,又看向面前的男孩,说:“郁清.....好久不见。” 沈郁清盯着你看了片刻,递给你一份白色的信封,什么话也没说。 那时候的小孩子已经变成了挺拔的少年,只是神态之间依稀能看出异于常人的瑕疵。 沈郁清很小的时候就被确诊了孤独症,就连那时候你去见他,多数时候也只能远远地坐在客厅看他在沙发边玩乐高,很少碰上他愿意交谈的时候。 因为和普通人不一样,沈郁清的眼睛里没有正常人的情绪,也没有正常人的复杂,别样的干净和纯粹。 和沈献的过去并不会影响你对这个孩子的好感,他现在已经能主动出门送东西,你其实打心底替他高兴。 拆开信封,里面是这两天葬礼的行程。“火化”“超度”一类字眼印在精致的卡纸上,透着和你面前的女人一样近乎刻板的规整。 “是我让郁清来送的。” 曾文仪保养得很好,哪怕正在承受丧子之痛,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衣裙,连笑容都恰到好处,透出礼貌而克制的悲伤。 “嘉芮,谢谢你过来,如果沈献知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笑了笑。 曾文仪目光落在你身上的黑裙子上,又说:“沈献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她的眼神很复杂,语气听不出真实情绪,这让你迷惑,好像曾文仪完全忽视了你和沈献分手已久这件事实。 可她没有再说什么。 半小时后,你同曾文仪、沈郁清一趟车抵达殡仪馆。 司机打着黑伞拉开车门,你低声道谢,抬眼往前看去。 绵绵雨幕笼罩着一片古老的建筑。 刚才办理入住的时候,你听人说起这里的殡仪馆建筑是从古时候某处遗址改制。这里的大门、地面和台阶都是白色的,屋檐压低,翘角飞檐,木质的廊柱上挂着白色的挽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殡仪馆分为许多个厅,只有正中的大门敞开着,其他地方都门窗紧闭。 你问:“今天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办丧事吗?” 曾文仪有些惊讶地看着你:“怎么会?今天只有我们一家,我不会让其他人打扰他的清净。” 可你刚才在酒店看见这里有人请道士做法。 曾文仪扭过头去,“是替沈献请的。” 对于他们从上一代就移民国外的家庭来说,这种仪式未免显得过于传统。 你觉得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跟着曾文仪走上台阶。 短短几秒之间,雨突然下大,雨幕将大厅和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你踏进厅内,收起伞,抖落一地水珠。冷白的灯光驱散昏黑的天色,浓郁到呛鼻的檀香气息钻进鼻中。 素色的花,惨白的布,深色的棺木前摆放着一张木桌,上头立着黑白相片。 相片里的人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一如你记忆中般俊秀贵气。 3、第 3 章 你下意识往前走,绕到鲜花圈外往棺椁里看去,隐约看见沈献的脸。 他闭着眼,皮肤是白色的,如同一层冰冷的漆裹在精致的五官上,像一具陶瓷做的人偶。 沈献从来都是人群的中心,哪怕现在躺在棺材里,你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像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这座灵堂里。 曾文仪走过来拉住你的手腕,将你带到沈献的遗像前。 “儿子,你看谁来了?” 你下意识往后退,曾文仪也松开了你,“嘉芮,你给他上柱香吧。” 沈献英年早逝,到场的亲友没几个是能跪的辈分,都用上香代替,你没有不做的理由。 三支香点燃,你对着他的遗像躬身三下。 外头雷声轰然,阴冷的风从门口灌入,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股没由来的悚意窜上你的心头。 你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白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来妈妈这里!” 一个女人冲过来,给小女孩披上黑色的外套。 她们身后是一个穿着风衣的高大男人,两鬓微白,依旧能看得出年轻时很英俊。男人对女人说:“看好她,在这里不要乱跑。” 你认出这个男人是沈献的爸爸沈存安。 沈存安和曾文仪没有离婚,所以旁边的女人是沈存安的情妇,她的名字叫青青,小女孩儿是青青和沈存安的私生女。 你和沈献在一起的最后那一年,青青刚刚怀孕。曾文仪带着沈郁清回国探亲,住在海市江边的别墅里,青青也住在同一个小区。你曾经亲眼看见曾文仪在带着沈郁清散步时遇到大着肚子的青青,曾文仪还跟她打招呼。 “文仪姐,郁清。” 青青拉着女儿站在沈存安身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随后又看向你,惊讶:“嘉芮?原来你也来了。” 她将脸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听说沈献去世前还准备去找你,可惜了,你节哀。” 青青的话让曾文仪和沈存安都皱了眉。说实在的,曾文仪和沈存安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妇,一样的气质,一样的神态。 而青青就显得太过简单浅薄,没什么头脑,没什么道德观,也不懂得掩饰。 沈献告诉过你,青青其实是他的学妹,漂亮的小姑娘,在大学的某个晚会上跳了支非常美的舞,而沈存安当时恰好和曾文仪一起作为一项奖学金的资助人,象征性出席这个晚会。青青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沈存安的。 你听见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沈献看见你的表情,乐得哈哈大笑。 他抱着你,问:“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理解,青青年轻漂亮,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沈献身上,心里还冒出一个怪异的问题,毕竟沈存安和沈献当时都在场,而沈献刚才还夸青青跳舞好看,他基本不怎么夸赞别人。 沈献:“她的确找过我。” 你扭过头去,他又掐着你的后颈让你把头转回来。 沈献看着你,继续慢悠悠地说着:“她站在我面前,那表情恨不得我立刻扒开她的衣服,让她怀孕,然后给她钱给她包给她房子。她的想法很简单,长得也还不错,可我不喜欢做慈善,我爸喜欢。” 你试图躲开他的手,“我不想听这些。” “为什么?” “我不想打听别人的隐私。” “你说谎,嘉芮。你是不是在害怕别人抢走我?” 你不想听他强词夺理,他偏要说,你捂住耳朵,他就扣住你的双腕,把你牢牢扣在沙发上。 他笑眯眯地,“你记得上次吃饭碰到的那个人吗?他爸把他家深市的房产项目分了五套房给情妇。还有我们在澳洲一起看赛马的姐姐,她要开放关系,她老公闹了很久离婚还是接受了......但我只有你,嘉芮,你满足么?爱我么?” 你不回应,他就低头和你接吻,直到撬开你的嘴,然后鼓励你。 说出来,说你讨厌这些事情,你讨厌别人抢走我。 为什么不说? 说话,宋嘉芮! “——嘉芮?嘉芮!” 你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愣,甚至没有理会青青的话。 “抱歉.....” “没关系。” 曾文仪没有苛责你的失态,温声说:“之后再闲聊吧,告别仪式马上开始了。” * 按照行程,沈献会在今晚火化,曾文仪说是她特意请人算过的好时候,要让沈献安息。 深夜里的告别仪式非常安静,安静得渗人。 将棺椁运去火化时,沈郁清捧着沈献的遗像走在前面。有小孩子不听话跑到前面,一回头,撞上沈郁清,眼珠子一转落在他怀里的黑白遗像上,吓到尖叫大哭,惊动了后面的人。 一名中年女人从后头小跑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匆匆回来。 身后响起小声的交谈。 “两兄弟年纪不一样,怎么长得那么像,太吓人了。” “嘘,不要乱说。” 所有人沉默地穿过殡仪馆的后院,来到一栋靠山的新建筑前。 这里允许进火化室观看,但亲戚无一例外都等在走廊,沈存安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有曾文仪往火化室走。沈郁清跟在后头,正要踏进那间房,又停住脚步,侧身转向你。 他长得太像沈献,捧着那张照片,生人和死人长了一张脸。两兄弟好像同时看着你。 “你不来看看火化的过程么?” 那声线也像极了,好像沈献在亲自邀请。 你感到头皮发麻。 可你还是跟了过去。 房间里有一道玻璃窗。 你们站在玻璃窗后,看着装着沈献遗体的棺椁被推进火化炉。 炉子启动,烧了很久。 再次打开的时候,你以为你会看见一抔灰,可工作人员却拿着一个扫帚,伸进炉中,将白骨扫出来。你看见一条完整的腿骨,沈献的腿骨。 你忽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告诉自己沈献已经死了,他不在那里,那只是一块骨头,曾经长在他身上的骨头。 随后你看见工作人员举起铁棍,直接敲断了那节腿骨。 碎骨头堆成小山,被装进盒子里。 倒进机器,打碎成雪白的粉末。 没多久,一方瓷盒子被送出来。 曾文仪问你:“嘉芮,你想拿着么?” 你盯着那盒子,摇头。 可曾文仪把骨灰盒直接塞进你的手里,“你来吧。” 那东西就这么落进你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骨灰盒冷得像块冰,把你的双手冻得骨头都发疼。 你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捧着骨灰盒走回灵堂的,回去的时候已经浑身脱了力,只想回家好好休息。 不过按照日程,所有人还要在灵堂守到天亮。 灵堂内,吊灯的线缠在房梁上,灯泡垂下,悬在每一张桌子上。每张桌边都坐着四五个来守丧的人。 小孩子们依偎在父母身边,也不知道是被父母提前交代了什么,一个赛一个安静,有的甚至躲进大人怀里,偶尔冒出一声离开的要求,立刻就被大人捂上嘴。 每张桌上都摆着麻将牌。曾文仪拉着你在她身边坐下,沈郁清坐在了你的右边,低头玩着一张八筒,砸到桌上又拾起来,循环往复。 沈存安和青青带着小女孩儿也过来了。沈存安皱着眉,压着语气中的不耐,说:“结束了就该回去,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什么年代了还非要搞你们家那些规矩。” “要让儿子安息啊。”曾文仪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低头摸着牌,又问你:“沈献以前喜欢打麻将,对吧?他喜欢怎么玩?” “他自己不打。”你只能按照自己的记忆说,“他喜欢下赌注,对方输了就要按他的要求做事,赢了他就给钱。” 曾文仪笑了笑,“你比我了解他,他一般出什么条件?” 你也勉强地笑笑,“记不太清了。” 这是谎话。你只是说不出口。 沈献这方面的趣味没有底线,什么样的要求都提过。不过好在这些要求并没有祸害太多人,因为他总是让你去替他打牌。 你牌技很臭,大多数时间都在替他散财,但他无所谓,甚至很乐意看见你因为败了他的钱而沮丧,反正左右不过多了逗你的理由。少数时候你也会走狗屎运,赢了牌,而为数不多的倒霉蛋就要履行沈献提出来的要求。 有一次是要对方把头埋进马桶水。 那个人输了,不愿意做。沈献亲自抓着他,把他按进马桶里。 由于你不参加这项守灵活动,另一桌的亲戚坐过来,和曾文仪、沈存安跟青青凑够四个人,你和沈郁清让位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曾文仪说:“要是觉得没意思,就搞点赌注好了,反正嘉芮说了沈献最喜欢玩这个,守灵的时候就是要做他喜欢的事。” 青青说:“文仪姐,你们家怎么比我们老家还要迷信呀,我们那儿搞土葬,挑了时间下葬就完事儿啦。” 曾文仪笑了笑,“我们家祖上是看风水的,讲究得很,存安没跟你说过么。” 青青疑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沈存安皱了皱眉,让青青少说话。 青青推了他一下,“我想了解文仪姐呀,她对我很好。” 曾文仪微笑看着她,徐徐说:“这样吧,按照我儿子的规矩,要是我赢了,青青,你带着你女儿去拜拜沈献。你比他年纪小,你女儿又是他妹妹,按理说要拜的。” “这.....”青青含糊地说:“赌这个干什么,我现在又不缺钱。” 她看向沈存安,沈存安却冷淡地低下头,“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青青有些尴尬。 你和沈郁清被迫听着这一切。沈郁清低头,机械地玩着手上那张牌,而你如坐针毡,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熬过今晚就好。 麻将声此起彼伏,像在耳边响起,又像离了很远。 曾文仪笑眯眯地说:“胡了。青青,去吧。” 青青面子挂不住,身体没有动,“文仪姐,这才一局呢,我们三局两胜。” 气氛微微凝滞。 就在这时,你看见吊着的灯泡晃了晃。 也许是殡仪馆四周环山,夜里尤其冷,你觉得有凉意渐渐爬上后颈。周围也有人低声说怪冷的,工作人员很快拿了取暖器过来。 暖意在室内扩散,但阴冷持久不散。 你更困了。 曾文仪在说话,青青也在说话,还有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嗡嗡嗡地交杂在一起,你没太听清楚。你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头一歪,靠在了身边的沈郁清肩头。 沈郁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没有推开你。 交谈声和麻将声都从你耳边远离。 咚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好像是沈郁清手里的八筒。 你眼皮猛地沉下,彻底陷入睡眠。 因为疲倦,你睡了很久,朦朦胧胧间,你觉得肩膀很沉,很重,像是有人将双臂从后伸到你的脖颈两侧。 一开始,你以为是沈郁清在推你,但很快你意识到你的身体并没有动,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睡觉的动作。 好像在梦里,又好像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动弹不得。 你感觉到脖颈被勒住,不舒服,试图挣扎。那双手臂开始绞紧。 有人在你的身后。 沙发靠墙,你靠在沙发上,谁能站在你身后。 强烈的直觉提醒你不要回头,可你却在另一种尖锐的驱动力下转头过去。 视线里,你看见一道陷在阴影里的下颌,往上,是淡色的唇瓣。 他微微张开口。 “背着我做了那种事,你敢就这么跟我告别了?” 熟悉的声音,平静的声调。 还有那一如既往的,恐怖的语气。 你双唇颤动:“沈献.......” 声音落下,那两条手臂忽然猛地收紧,用可怕的力道挤压着你的气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你的脖子勒断。 你使劲拍打那两条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也挤不出一丝声音。 肺部的氧气逐步耗尽,后颈生出尖锐的疼痛,耳中因极度恐惧而产生尖锐的嗡鸣。 忽然,有人拍了你的肩膀一下。 你猛地睁开眼,大喘着气,冷汗从额头滑落。 再一抬头,对上一张让你汗毛耸立的脸。他正盯着你看,玻璃珠似的眼睛平静而缺乏神采。 “......郁清?” 面前的人没应,外头响起救护车尖锐的声音。 你虚弱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窗子半开着,只漏了点微弱的光线进来,沈郁清半边身子都隐在薄暮中。 他低头靠近你耳边,像孩子悄声说着秘密:“青青输了。” 4、第 4 章 “郁清,发生什么事了?” 你拉住沈郁清的手腕,微微抬高声音,却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厉害。 稍一动弹,脖颈也非常酸痛。 你后背发寒,立刻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颈侧——什么痕迹也没有。 “已经到时间,该走了。”沈郁清催促。 按照计划,今天早上是最后一道安排,就是送沈献上山。 这座山上有一座道观,观里有一座白塔,是给捐了大钱的香主死后摆放灵位,进行供奉的地方。那里将会是沈献的长眠之地。 你从沙发上起来,准备跟沈郁清离开灵堂,顺便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刚走两步,正巧碰上两个中年女人拿着拖把抹布和水桶进来,她们身上穿着黑色制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你下意识顺着她们的方向看过去,身体瞬间僵住。 在供桌前的地面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郁清,到底怎么了?” 沈郁清不理你,你匆匆往门外的前院走去。亲戚们站在殡仪馆前院一旁,小孩子们都被大人带走了,只有青青的女儿站在沈存安身边大哭着。 一辆救护车停在大门口,青青躺在担架上,额头血肉模糊,脖子被颈托固定。她眼里充满惊恐,止不住地抽噎,死死攥着沈存安的手。 天还下着小雨,曾文仪撑着黑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作孽,哪来那么多血。” “说是磕头的时候用多了力,还没磕在垫子上,直接撞地撞破了头。” “又不是傻的,谁会这么磕头?是不是——” “哎呀,经理说过不要讲那种事。” 打扫卫生的两个女人低声议论,也没有真的很小声,全被你听见了。你还想听她们继续说下去,也没走,其中一人擦完地转身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你。 她连忙说:“抱歉啊太太。” 你一愣:“什么?” 工作人员:“你先生的供桌我们都擦干净了,刚才那个血看着到处都是,但没有沾到供桌,意外而已啦,你不要放心上。” 你说:“我不是他太太。” “哦?还是女朋友?那你们感情很好啊。” “也不是女朋友。” 工作人员很惊讶,“那你捧他的骨灰作什么?” 你没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又说:“这里规矩是兄弟捧遗像,妻子抱骨灰呀。” 你的大脑突然嗡一声。 就在这时,曾文仪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嘉芮,郁清,带沈献出来吧,该上山了。” 她走过来,对沈郁清说:“郁清,你继续拿着哥哥的照片,要走在前面,走慢一点,让山上神仙都熟悉你哥哥,以后给他开路,知道么?” 沈郁清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几乎机械地转身,听见她的话,头皮都在发麻。 曾文仪又冲你笑了笑,抬手给你展平领口的褶皱,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划过你的脖颈。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直接从供桌上端起沈献的骨灰盒塞到你手中,才开口嘱咐:“嘉芮,你要跟在郁清后面。我们家有习俗,送最后一程的时候呢,要哭,要让这个罐子里的人听见你伤心,知道你牵挂他。他知道你想着他,为他好,他就能安心,知道么。” 你手中的骨灰盒沉甸甸的,刺骨的寒冷再次从陶瓷外壁渗入你的掌心,冻得你通体生寒。 “曾阿姨......不好意思,我恐怕做不到。” 你的声音有些颤抖。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的,不要有压力。” 你露出个极其勉强的笑,”不,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恐怕不能上山了。老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 你话还没说完,沈郁清忽然看向你。 那双剔透的眼睛照着你撒谎的模样。 曾文仪一愣,微微收起笑容:“嘉芮,马上就结束了,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坚持什么? 被蒙在鼓里给沈献送葬,还要坚持假装不知道么? 可惜你这个人心里哪怕再不满,也总是习惯给别人留一份面子,此刻甚至没有挑明曾文仪所作所为很不道德,只是坚定地说:“我真的有事,抱歉。” 曾文仪盯着你,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她的面庞有种古典的美丽,纤长的眉,泛着秋波的眼睛,此刻表情冷漠,有种让你胆寒的阴冷。 你无力多说,直接转过身,准备把骨灰盒放回供桌上。 “你不能走!” 曾文仪见状,突然冲上来抓住你的手。你没料到平常温柔娴静的女人突然爆发,力气又大得要把你的手折断,吓了一大跳,随即失去平衡,双手一松。 骨灰盒骤然掉落,砰一声响,天青色的陶瓷裂出一块块冰纹。 阴冷的寒风灌入室内,电灯的出现一瞬间的短路。 四周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地面碎裂的骨灰盒。 半晌,旁边围观全程的一名工作人员挤出一声颤颤巍巍的,“作孽......” 你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大脑空白一片。 陶瓷碎片之下是雪白的骨灰。却不止是骨灰。 里头还埋着一张黄纸做的人形剪纸,上头写着三个字—— 宋嘉芮。 你缓缓抬头看向曾文仪,“曾阿姨,这是什么?” 曾文仪沉默地看着你,唇瓣翕动,只说:“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身边的沈郁清也看着你,他们的脚边就是沈献的骨灰。寒风吹着,骨灰像白雾一样浮动在空气里。 你往后推。再退。你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到了身份证的轮廓。 曾文仪察觉到你的意图,立刻朝你的方向迈步,“嘉芮,你不能走。” 就在这时,安静的沈郁清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你想也不想,直接拔腿冲了出去。 这一家都是疯子。 你早该牢牢记住,但凡和沈献沾上边的人和事,都只会带来无休无止的噩梦。 刺骨的风和绵密的雨明明是迎面而来,阴冷的感觉却趴在你后背上。 你疯狂地跑,就好像停下脚步,就马上要被什么东西追上。 林间雨雾蒸腾,路边丛生的树木静默伫立在雨雾中,如一道道静默瘦长的黑影。山道崎岖狭窄,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 冷空气吸入体内,咽喉和肺部生疼。 双腿越来越沉重。 你跑得头晕目眩,双耳嗡鸣,喘息间出现模糊的幻听,似乎有道声音正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正在叫你的名字。 你吓得血都凉透,抬起累得发疼的双腿,不要命地往前冲去。 那人见你像兔子似地逃,又说:“跑啥呀,下山二十来公里,您要跑到猴年马月去,我载您呗。” 懒洋洋的声音飘到你耳边,你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骑在小电驴上。他穿着深蓝色道袍,戴着保暖耳罩,胡子拉碴,脑后扎着个小丸子头。 你终于停下了脚步,弯着腰直喘气。这人也停了车,从挂在车前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你。 你摇摇头,声音沙哑,“谢谢,我不喝。” 年轻男人乐了,把水瓶递到你面前,“看清楚了?没拆盖,喝吧。” 你见那瓶水确实没拆过,跟他道声谢,到底还是接过来。 喝了口水,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你觉得他有点面熟,随即想起来昨天在酒店远观一个道士在殡仪馆作法,那人也是扎着个丸子头,穿着这一身衣服。 “哎,就是我。这回是接了活儿出差来这儿,没想到见着你了。”年轻男人话里话外好像认识你。 你有些茫然。 他又说:“我姓刘,刘锡。咱之前也见过啊。三年前,在青云观,你忘了?那时候你跑过来我们讲经室,说要斩孽缘,还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你愣了几秒,这才想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竟然是您?” 刘道长哈哈一笑:“对呀,太巧了是吧?昨儿我就看见你了,没敢打招呼,怕认错。” 你和刘道长还真的算老熟人。 三年前的时候,你几乎要被沈献逼疯,离不开逃不掉,最后破罐破摔,想要去青云观里求神拜仙,当时就是这位刘道长接待的你。 刘道长不知道殡仪馆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多问,热心地让你搭顺风车。 山路崎岖,小电驴慢腾腾地开着。 刘道长跟你闲聊起来,问你最近如何,在哪里高就,听说你去了明市发展,连连说那是个好地方,紫气聚集多富贵,能挣钱。 你摇摇头,“当时只是想搬得远一点罢了。” 聊着聊着,话又扯回当年的事情。 “可惜我们的业务只有求财求平安,斩孽缘这个事情门道多得很,师父不让干,当时只能给你开解一会儿。” 刘道长悠悠叹口气,“哎,我记得有师兄给你出馊主意,让你去找我们后山三仙庙里的狐仙。你应该没去吧?” 山路上石子大小不一,颠得人左摇右晃。 刘道长透过小电驴后视镜看你,发现你的脸色白得吓人,“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你勉强笑笑,“路太陡了,早上又没吃东西,胃不太舒服。” 刘道长开始跟你科普养生,从太极两仪论证早上一杯温水如何有利于延年益寿。 你在小电驴后头沉默地听了半小时的养生课,终于进入市区。 大屏广告挂在商场门口,奶茶店前排了长队。这几天下雨,路面都是积水,车辆驶过洼地,水花飞溅,人行道边上的路人抬头叫骂两声。 热热闹闹的景象,总算回到人间。 刘道长送佛送到西,直接把你载去机场。临别前,他从包里掏出一枚红绳串的铜钱。铜钱的凹槽处涂满暗红,香火气息扑鼻而来。 “这是山鬼钱,红色的是朱砂,用我们青云观的香火烧过,驱邪的。” 你心里一沉,“您给我这个,是我身上出什么事了么?” 刘道长咧嘴一笑,“事儿倒没有,纯被吓着了。你这三个月都戴着它,图个心安。” 你眉头微微一松,又想起先前听说这种东西佩戴都很有讲究,正想问,刘道长就掏出手机跟你加微信,给你一键转发公众号帖子。 “没什么大忌讳,只有两件事儿要记住,一是不能让别人碰,二是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挂在洗手间门外,手上的水擦干了再戴。要是不想戴手上,就挂在床头,也能安神。咱们好久不见,就当是见面礼了。” 你一听,连连道谢,他今天帮了你太多,你说有机会他去明市出差,要请他吃饭。 刘道长跟你摆摆手,“我们干这行就讲究个缘分,冲今天这偶遇,你就该跟它结缘。要是鬼钱的朱砂掉了可以找我,我弄个新的给你,不过第二个不免费了啊,只能给你打八折哈哈。” 跟刘道长告别后,持续许多天的雨也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渗出来,变成漫天的云霞。 飞机准时起飞,在夜里抵达明市。 高楼大厦,钢铁森林,深夜依旧繁忙热闹,地铁挤得要命,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加班到深夜的社畜们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体挤进来。 你坐在角落的位置,和其他乘客腿贴腿,手碰手,只觉得离开那冷清的郊区后,这些陌生人一个个都无比亲切。 在海市的两天像一场真实的噩梦。你就不该去,但凡沾上沈献的事情,总归不是好事。 回到家后,你终于放松下来,吃过饭洗过澡,立刻进入温暖的被窝。 山鬼钱上散发着浓郁的香火气息,让你莫名安心,昏昏欲睡。正当此时,你的小腹却产生尖锐的疼痛,身下忽然湿漉漉的。 生理期提前且来势汹汹,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的卫生巾被你放在带去海市的行李箱里,根本没带回来,柜子里只剩下一片护垫。 你强忍着睡意,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随即冲到洗手间打开花洒做清理。 热水喷下来,你才发现手上的山鬼钱没摘。 水渍沾湿了一角,你手忙脚乱地用纸擦干净,四分之一的朱砂还是不幸融掉。 你其实不怎么信这些东西,可看见山鬼钱上那光秃秃的一角,心里还是升起不安。 等白天到吧,你想。再问刘道长买一个就好了,反正刘道长都说了顺丰隔日达。 你简单清理干净,躺在沙发上等卫生巾送达。夜里骑手少,要等一个半小时。暖气片散发着热气儿,你蜷缩在沙发里等待。 过了好一阵儿,门口响起敲门声。 外卖员敲门总是很着急,可这一次,那敲门声很缓慢,像有规律似的,响两下就停一会儿,持续不断。 “是外卖么?” 外头的人没说话。 你勉强睁开困倦的双眼,披着毛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一道阴影迎面罩下。 这个外卖员很高,穿着一身黑,戴着黑色帽子,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他提着装有卫生巾的袋子递给你,又递来一杯密封好的饮品。 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看上去像一件漂亮的工艺品,可手背上血管颜色却有点深,不是正常人的青色,反而更像紫红色—— 紫红色。 你身体僵住。 寒意窜上后颈。 他见你没有伸手接,温和地解释:“购买特殊用品,店里赠送姜糖水。” ——声音也很熟悉。 熟悉得要命。 你缓缓、缓缓地抬头。 他在对你微笑。 惨白的肌肤,没有血色的双唇,微翘的鼻尖。 再往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剩一片可怖的漆黑。 这张脸时常出现在你的噩梦里。 极度的恐惧冲上心头,你的大脑嗡鸣而眩晕,向后一仰—— 你尖叫着睁开眼。 猛地坐起来,你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刚才又是个梦,是你睡着了。 你正要喘口气,门口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那敲门声缓慢极了,和你的梦中一样。 你近乎机械地转头,恐惧地看着大门,迟迟没有动弹。 那外头的人就耐心地继续敲着。 咚。咚咚咚—— 你的呼吸在颤抖,牙关紧咬着,恐惧到几乎窒息,几乎拼尽全力才吸了几口氧气。 咚咚。咚咚咚—— 吸进肺部的气儿一喘出,泪水也从你眼里冒出来,掺着恐惧淌了满面。 你在恐惧中止不住地抽泣。 那敲门声却忽然停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你的手机响起叮一声提示音。 外卖软件提示,你购买的商品已送达。 门外归于安静,声控灯也再次黑下去。小腹的酸痛和身下不时的热流提醒你,你必须要去拿外头的东西。 过了十五分钟,你终于鼓起勇气动了。 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到门口,握住把手。那把手冷得吓人。 你吸了吸鼻子。 扭开门锁,按下门把手。 声控灯亮起,门口空空荡荡。 门口右侧放着一袋卫生巾。 还有一杯姜糖水。 四周悄无声息,灯光黑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彻骨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穿过你的身体。 进入了你的房中。 5、第 5 章 “妈妈,你,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嘉芮?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五点半,现在才早上五点半呀。” “.....妈妈,我觉得我房子里有问题。” “你的房子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总是觉得不对劲,妈妈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举着手机,声音发颤,目光盯着桌面上的姜糖水。 三个小时前开始配送的姜糖水,送到你家门口的时候依旧是热腾腾的。姜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甜而不腻,还撒了桂花。 你喜欢在姜糖水里撒桂花。 “我早说了你受不了一个人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一声叹息。 “早就跟你说了,不要跟沈献那孩子分手。多好的人啊,做事周到,家里条件也好。也不知道你那时候到底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跟他分手,还跟我说你去庙里.....” 你双唇颤了颤,说:“沈献.....沈献死了,前几天的事情。” 那边突然噤声,半晌才说:“哎哟,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了,然后问:“我这次还遇到了一个姓刘的道长,他还提到.......妈妈,会不会真的是因为我当年——” “宋嘉芮,不要乱说!”妈妈抬高了声音,“那些事情就是讲讲而已,哪能是真的,你也不要跟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妈妈的声音又急躁起来,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就会让人担心。你现在让我怎么睡得好觉?你二十六岁了,又不是六岁!没事就这样半夜打电话过来,这谁受得了?” 你意识到是你说的东西吓到她了,沉默片刻,轻声道:“对不起。” 妈妈叹口气。 “沈献去世你肯定也伤心,做噩梦也正常,你奶奶去世的时候,你爸爸也天天做梦梦到她.....但人活着就是这样,生离死别都正常,你别想太多。”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你攥着手机,掌心发凉,心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着落。你想到了刘锡。现在还是凌晨,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都不礼貌。 可在不安之下,你还是点开了和刘锡的对话框。 正想输入第一句话,卧室里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你吓了一跳,冲过去看,发现是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风从外头涌进来,把一侧的书架吹倒了。 书架上堆着许多文件收纳盒,都是你从念书到现在为止的一些文件和资料。风一吹,白花花的纸张撒了一地。 你连忙关上窗户,扶起书架,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 几个文件盒的资料原本是经过分门别类的,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毕业证、实习时的材料等等,这会儿全都混在一起,得重新分拣。 你一张张收拾,忽然从文件堆里看见一本墨绿色封皮的文件,上头用繁体字写着元和医务中心培训手册,黑色印刷字体已经有些斑驳,日期已经是八年前。 八年前,遥远的时间。 当时你考上香港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是心理学系。借助学院和诊所的合作关系,你成为了元和医务中心小实习生,给那里的蔡医生做助手。 蔡医生是香港本地人,在德国的海德堡大学念了心理学学位后,又在另一所很有名望的医学院里进修精神病学,回港后担任元和医务中心的医生,就连许多内地的人都会来找他求诊。 你就是在那里认识沈献的。 作为蔡医生手下的助理小妹,你为蔡医生安排每天的会见以及资料整理归纳,而沈献是蔡医生的客人。 之所以说是客人,是因为他并没有确诊什么心理疾病,而是和蔡医生每周固定进行常规的咨询聊天。 你一开始只是悄悄观察他,毕竟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你在工位上偷看,冲你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蹭地站起来,报告般说:“沈先生,我叫宋嘉芮。” 他点点头,亲切地叫你:“嘉芮,很好听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我是广市人。” 他很熟练地讲起了白话,发音很地道,跟你聊起了哪些老店的菜式好吃,又给你推荐了几家连你都不知道的餐厅。 一来一往,你和他渐渐熟悉起来,有时候蔡医生上一轮咨询没结束,沈献提前到了,就会请你先去陪他聊天。 你忍不住好奇,问沈献为什么要来找蔡医生咨询。 沈献告诉你:“嘉芮,这世界上真正能沟通的人不多,蔡医生算是能和我聊得来的人。如果我不找一些能聊天的人说话,想法就会堆积在我的脑子里,我会睡不着。” 你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说:“沈先生,我有个能治疗失眠的方法。” 他看着你亮晶晶的双眼,问:“什么方法?” “我小的时候,爸妈很早就让我一个人睡觉,最开始,我总是睡不着,然后我就会跟自己玩一个游戏——” “游戏?” 你点点头,“我会躺进被子里,闭上眼,想象我的床边站着一只鬼。” 沈献眼里兴致很浓,十分认真地听着,也不知道是因为有这种奇异想法的你,还是你口中的游戏。 “然后我告诉自己,我不可以动,也不可以睁眼,更不可以发出声音。如果我违反了规则,那只鬼就会发现我。” 沈献支着下颌,静静注视着你,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嘉芮。” 他声音温和,“你很有意思,很可爱。” 你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 咨询室的墙面摆放着深色木质书架,上头摆满了深奥晦涩的书籍。 沈献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光线穿过白色纱帘落在他身上,将他俊秀的五官勾出一道薄薄的金边。 他就那样笑着注视着你,瞳孔在光线下变成清透的琥珀色。 你当时完全被那个场景迷住。 他的一举一动,语气声调,都恰到好处的敲击着你的心灵,就连他让你把手机递给他的时候,你都乖乖地直接递过去,甚至没问他想做什么。 等他把手机还给你,你才发现沈献将他的联系方式留在了你的手机上。 你惊讶地看着他,他很坦然地对你说:“我想再见到你。” 记忆十分无耻,一些本该忘记的事情重新浮现,裹着一层旧日的温情。 你心里浮上一层薄薄的酸楚。 也许你妈妈说的话是对的。和沈献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很好的日子,你没有真的忘记那些温情的时刻,所以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潜意识深处并非没有触动。 你有一秒的恍惚,随后在冲动下翻出了旧手机,充上电,登录聊天软件。 分手之后你就换了账号,除了一些重要的朋友外,其他和沈献有关的联系全都斩断。 旧手机没有连过出租房的网络,上头的记录也全都停留在和沈献分手前。 有许多对话你都已经忘记,等现在翻看记录才想起来,其实沈献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抱怨巧克力冰淇淋味道太苦,会在你出门上课的时候给你拍照看他在做什么。 连日的噩梦忽然有了解释的理由,可能只是往日复杂记忆的混合作用。 你刚刚舒了一口气,旧手机忽然奇怪地震动起来。 目光落在手机屏幕右上角,发现网络显示已连接。 聊天软件上方提示未联网的红框消失,系统缓慢地加载过后,消息跟疯了似地弹出。 最早一条未读消息在一年前,而此前分手的两年里,沈献也并没有试图联系你。 “嘉芮,今天我想起你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久没有想起你,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让你离开。” 距离这两条消息过后,又过了将近两个月。 “分手那天,我们本来要登记结婚的,对吧?你走的时候,我还在准备晚餐。” 接着这条消息的第二天,他又给你留言。 “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在此后,他的消息变得频繁,经常重复,仿佛是徘徊在想起你和忘记你的存在之间。 直到一个月前。 “我都知道了。” “你再躲着我试试。” 你手脚冰凉,疯了似地将旧手机连同地上的文件胡乱塞进文件盒中,堆到角落,站起身时看向床头的电子钟。 7:00。 时间明明已经到早上,天色还是黑得惊人。 窗外黑森森的树影在寒风中摇晃着,冷白的路灯穿过窗户,落在你的房间里。树影晃着,晃得你心慌。 你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将山鬼钱放在身边,拼命嗅着上头的香火气息,闭上眼睛。 不要胡思乱想。 睡觉,该睡觉了。是因为压力太大才会做噩梦,这个时候就是需要好好休息。 你反复告诉自己,可在极度的疲倦下却迟迟睡不着。 你觉得有些冷,可能是窗户没关紧。 眼皮动了动,在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忽然顿住。 你的脑海里冒出来第一次和沈献独处的那个下午。 当他颇有兴致地听你说起你的睡前游戏后,突然问:“床边那只鬼发现你之后呢?它会对你做什么?” 用鬼故事把自己吓睡着只是你的无聊游戏罢了,既不精细也不严谨,当然也没有什么后果,之所以告诉他,只是为了和他有话说罢了。 沈献当时却笑着说:“输了的人被惩罚,不就是最好玩儿的地方么?” 你的汗毛忽然立起。 床头这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塑料袋缓慢摩擦后发出来的鼓噪声。 一会儿在你面前,一会儿挪到了床尾,好像在你床边徘徊。 直觉告诉你不要睁眼,可那股寒意却越来越近。 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靠近了你,就在你的对面,离得非常近,离你鼻尖也许只有一寸。 你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 哪怕是闭着眼,眼皮还是在不自觉地颤动着,身体在惊惧中绷紧到僵直。 就在你几乎要不自觉发抖的时候,面前那股寒意消失了。 你忽然分不清究竟是你在自我恐吓,还是真的有另一个东西存在于卧室内。 两三秒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生存本能解除警报,你的心跳再次放缓,身体也放松下来。 你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于是你稍微动了动腿,在被子里伸直又屈起,脚跟忽然踢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像是男人的小腿,没有体温。 你停下动作。 下一秒,你的腰部被什么东西勒住,很冷,很重。 经期的小腹几乎是瞬间开始泛起不适的疼痛。 你没有动,怀疑这也许是个梦境。 可你腰间的东西越来越沉,挤压着你的皮肉和内脏,压迫着你的脊椎,真实的钝痛蔓延。 你终于睁开了眼。 房间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的电子钟散发出冰冷而微弱的光线。 目光下移,落在腰间。 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搭在你的腰侧。 修长、骨节分明,紫红的血管蔓延在肌肤上。 你的心跳静止,呼吸顿住,胸腔闷痛到将近破裂。 在惊惧中出现濒死的生理反应,你却没有像在梦中一样醒来。 相反,你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骤然发力,掐着你的腰。 将你整个人拖进了被子里。 6、第 6 章 本该温暖的被窝变得黑暗湿冷。 你尖叫着,疯狂抗拒压在身上的躯体,用手推,用脚踢,拼了命想要爬出去。 混乱的挣扎中,你碰到了什么,声音骤停,动作顿住。 是男人的脸。 皮肤依旧是软的,触感却是凉的。他的鼻尖抵在你的掌心,没有呼吸,薄薄的眼皮微动,长睫毛扫过你的指腹。 指尖微微发颤,在黑暗中缓缓挪移。 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的线条你不熟悉。 手往下,你摸到他身上湿冷的羊绒衫,鲜血在衣料上凝结成硬块,褶皱间附着泥土的碎屑。 在漆黑之中,他正安静地看着你。 你双唇颤动,正要张开口,冰冷的手掌忽然罩在你的脸上,笼罩你的口鼻,而那扣在你腰际的手也往上,掐住你的喉咙。 双手同时狠狠收紧。 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立刻缺氧,头晕目眩,神经一抽一抽地胀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 感知在这一瞬间无限延长、扭曲,那扣在你颈间的手指陷入你的皮肉,挤压你的气管和骨骼,你甚至听到了颈椎不堪重压的声响。 疼痛正在将你推向死亡的边缘。 你抬手拍打他的手臂。男人手腕间的骨骼起伏,肌肉冷硬。你那点力气对他而言微乎其微,甚至算不上挣扎。 你意识到你快要死了。 往事开始走马观花般在你脑海中闪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道身影那些画面里反复出现。他低声在你耳边说话,或是温柔或是调笑,他牵着你的手,俯身给你理裙摆。他揽着你的腰,要求你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你拍打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虚虚搭在男人冰冷的手背。 眼皮半睁,瞳孔涣散,双唇抵着他的掌心,无声地念他的名字。 那双手忽然停下。 你瞬间吸入些许氧气,理智稍微回笼,猛地一抬手,将那枚沾了朱砂和香火的山鬼钱狠狠摁在掐着你的那只手腕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而哑的轻哼,灼烧的声音传来。 你不松手,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 掐着你的双手终于松开。 隆起的被子落下,寒意散去。 你踢开被子,跌跌撞撞下床,咳得昏天黑地,很久才从窒息的眩晕中缓过来。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天光终于照进来。 卧室里空空荡荡,床上和地面上却散落了少许棕黑色的泥土 你盯着地面,半晌,才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洗手间,看向镜子。 脸色惨白,脖颈上印着触目惊心的手印,是青紫色的。 你抬起手轻触颈部那片青紫,尖锐的疼痛蔓延,连颈骨都疼痛不止。 而手腕间的山鬼钱变得光秃秃的,上头的朱砂全部消失,连香火气味都没有留下。 你机械地迈动步子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拨通了刘锡的电话,等待接通的那两声等待音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喂?宋小姐?” 你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至于抖得握不住手机。 张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刘道长,救救我。” 那边声音严肃:“宋小姐,慢慢说,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你转过头,怔怔看着窗外的天光。 光线刺入你眼中,扎得你眼睛生疼,疼得冒出了泪水。 “他来找我索命了。” * 拉开卧室所有的窗帘,尽可能让房间照到太阳。 不要待在室内,出门去人多的地方。山鬼钱依旧要戴在身上,虽然朱砂用完了,但是上面的符文本身依旧有效力。 刘锡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再三叮嘱了你要做的事情。 他还说,你把山鬼钱按在沈献身上是明智的决定,朱砂和香火天然有驱邪的力量,至少能让跟着你的东西暂时消失。他已经买了最近一班飞机飞来明市,你只要撑到今晚就好。 刘锡的话让你终于稍微定下心。 你艰难地打起精神,挑了件高领毛衣,又用粉底液化了妆,将脸上残留的红痕遮住。 今天本来也是你休假结束,回公司上班的日子。一夜没睡,受尽惊吓,又在生理期,你浑身疲倦,哪怕穿够了衣服,也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早上将近九点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间渗出来,北方特有的冬日暖阳铺满了街道。 你走在阳光下,身体终于稍微回暖。 这一瞬间,你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甚至有一刻怀疑自己不是见鬼了,是疯了,可脖颈间不时的疼痛又在提醒你,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当你走进地铁站,再次离开阳光所及之处,你又感觉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再次出现,将你拖进黑暗。 你心里很清楚,他要你死。 想到这里,你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踏进地铁,拖着疲惫的身体挤在人群中,来到公司。 何叶看见你憔悴的样子,愣了很久,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你的脸,“怎么瞧着这么可怜?” 她想起你这几天请假的缘由,叹了口气:“还说你不难过,眼睛现在都是肿的。是不是生病了啊?要不多请几天假?这几天也不怎么忙,我能帮你再应付应付。” 你勉强地冲她笑笑,“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今天我恐怕要提早下班。” 何叶见你这样子,巴不得你赶紧回家睡觉,拍着胸脯保证帮你把剩余的工作做完。 你跟何叶说话说话时感到放松,一上午都在和她聊天。 午休的时候,你终于忍不住问:“何叶,你有没有因为讨厌——或着害怕一个人,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儿?” 何叶认真思索了会儿,点点头,“有啊。我小时候特讨厌我爸,他总是拿衣架打我屁股,这不让买那不让买,我就天天在纸条上写本人跟何恒贵从此恩断义绝,哦何恒贵是我爸的名字。写一次我能爽一天哈哈。” 你说:“恩断义绝不是什么严重的词儿。” “还不严重啊?那可是我亲爸。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沉默片刻,说:“我也曾经对一个人产生过不好的念头。” 何叶一愣,猜到了什么,拍拍你的肩,“是不是你想起了以前你和你前男友吵架的事情啊?人急了就是容易说出些重话。尤其是情侣,吵起来就急赤白脸的,话赶话的时候,一些不是真心的话也会蹦出来,谁都能理解。你不要因为他走了就惦记起以前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儿。” 她不知道,你心里曾经产生的念头,要比她写下的“恩断义绝”要狠毒得多。 一整天忙碌的工作让你找回一点安全感。可当时间一点点流逝,你心中的恐惧又开始冒头。 下午六点,你离开办公室,在附近最热闹的商场里,挑人最多的咖啡厅里坐下,等着刘锡出现。 晚上八点过了没多久,刘锡终于拖着行李箱从地铁站走出来。 他很快看见了你,朝你招招手,手里还拿着一块裹满朱砂的山鬼钱。 你奔向他,感激地说:“刘道长,谢谢您过来。”又迅速掏出手机,“多少钱,我给您转。” 刘锡摆了摆手,“上次是开玩笑的,你先戴着,就算要收钱也等事情办完再说。” 他的打扮跟上次差不多,松松垮垮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扎在脑后,胡子没剃,就是换了身卫衣长裤,手腕间带了好几串刻着字的珠子。 注意到你的疲倦,他叹了口气,跟你坦白:“是我失算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事儿。” 你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刘锡看着你,说:“这件事该由你先说。宋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在狐仙面前许了什么愿?” 事到如今,你本来也没想瞒着刘锡,却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刘锡却说:“本来是不知道的,碰到你之后就猜到了。” 原来刘锡之所以会去给沈献超度,是因为沈献出车祸的景区就在青山观附近。大概是因为离得近,曾文仪到青山观请人,请来了刘锡,刘锡却没想到碰到了你。 那天早上他听殡仪馆的人议论,说你被他家里人骗来参加葬礼,本来是想帮你一把,却在无意间提起狐仙发现你脸色不对,就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刘锡挠了挠头,“不过我们行内有规矩,非必要不影响普通人,那时候我直觉有些奇怪,却没感觉到有东西跟着你,就没有向你提。” “说实在的,这事儿挺奇怪,但不管怎么样得先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所以您得告诉我当年对那位求了什么。” 你仰头看向天空,说起了那时候的事。 当年你没有听青山观里道士们的劝阻,出了观门后就绕路到狐仙庙,买了供灯,跪在巨大的狐仙塑像前。 你已经记不得狐仙像的具体模样,只记得那尊像很高很大,四周燃灯,影子笼罩在房顶上,很威严、很肃穆。当时的你注视着那尊像,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双手合十,一边哭一边求。 “我对狐仙说......我希望沈献从我身边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他消失就好,要是他再敢出现,就...... “就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他真的不得好死了。 刘锡轻轻叹口气,安慰你:“不知者无罪,你当时也不知道这事儿会成真.....” 你双唇嗫嚅,迟迟说不出话来。 当时你的确不知道许的愿会成真,但你说出那句话来的时候是真心的。 恨是真的,恨他玩弄你,恨他为什么不消失。 沈献伤过你的心,但没伤害过你的身体和生命,你心里知道那个愿望有多么恶毒。 北方的夜里不比南方温柔,生冷的风在街道之间呼啸,月光和灯光都是白惨惨的。 你捂紧领口,碰到了脖颈的伤处,疼痛比早上更甚。 这世界上一切都是有报应的。 沈献得到了他的报应。 现在,你也遭报应了。 你们没有直接到你租住的房子,而是先去市场买了一袋公鸡血。 出了市场,刘锡又突然问你知不知道沈献喜欢什么,比如烟酒之类的。你想起沈献偶尔会抽烟,但他并不上瘾,而且挑牌子。他喜欢的那款据你所知在市中心的进口超市才有。 刘锡看了眼时间和路程,还是和你一起绕路去买了烟。 晚上十点,你们终于抵达家门前。 刘锡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盏莲花灯。 “这是你当年供的灯吧?我今天找了半天,差点儿没赶上飞机。” 他告诉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供灯是你许愿的载体,也是他死亡的原因。等进入房间后,点燃莲花灯,沈献一定会出来。而沈献昨晚才受过伤,你身上又有加持过的山鬼钱,他伤害不了你。 刘锡的方法非常直接,“等他出来了,我就直接超度他。” 你问:“刘道长,超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锡正从包里掏出一卷墨斗线和一盒掺了鸡血的朱砂,“人死如灯灭,归于天地间,就是从有到无的意思。” 也许是对沈献的恐惧根植在心底,你又问:“这真的没问题么?” 刘锡咧嘴一笑,“这东西是我师兄做的,这事情虽然有点古怪,但是我师兄来头很大,你放心,肯定没问题。” 他将朱砂细细抹在墨斗线上,随后凑到你耳边,低声又交代几句,就让你拿着灯进去。 一进家门,空气骤然比外头冷了好几度,这一整天的日照和暖气片似乎毫无用处。 你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没看见任何异常,只是灯光稍暗了些,强忍着恐惧照着将鸡血分装在碗里,分别放在大门边、卫生间和窗户边。 刘锡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静默无声,仿佛不存在。等你做好这一切,他朝你点点头。 你跪坐在地上,掏出火柴,在磷面划动,火光燃起,靠进放在地面的莲灯心。 暖黄的烛光亮起。 不过两三秒,那光亮骤然闪动,忽然变成阴冷的蓝色。 身周空气骤冷,你再次听见了那道窸窣的声音。 阴冷的气息从你身体穿过,飘至你面前的单人沙发上。 你缓缓抬头。 那人坐在沙发上,面目模糊,额头渗血,手臂以不正常的弧度扭曲,身上穿的衣衫脏而皱,和你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再过一秒,他就变了个样子。 鲜血没了,衣服也变得整洁,袖口微微拉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只有手腕上还留着一道圆形的灼伤。 沈献坐在沙发上,看着你。 你以为他会像想象中的恶鬼那样充满怨恨和愤怒,或着会像早上那样,掐住你的脖子,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你丧命,可出乎你的意料的是,他俊秀的面庞上神情十分温和,姿态也很闲适。 “这是乐意见我了?” 他目光落在你手边,用你曾经熟悉的语气说,“给我买了烟?” 你缓缓点头。 沈献屈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指间就出现一支香烟,娴熟地将烟放在唇边,又对你说:“能不能帮我点烟?我拿不到火柴。” 你僵坐几秒,抖着手点燃了另一根火柴,颤颤巍巍递过去。 他弯下身,低下头将烟凑近,长睫毛垂下,目光落在你身上。 烟点燃,冒出阴冷的光。 你想收回手,却被他骤然抓住手腕。 你大睁着眼,眼泪在极度恐惧下溢出。沈献笑了,朝你吐了口烟圈,你闻不到烟味,只觉得一阵阴冷的气息从面前飘过。 他抬手抹去你脸颊的眼泪,说:“三年不见,果然瘦了。” 7、第 7 章 你没有回应,沈献似乎也不生气。 他松开你的手,往后靠在沙发上,目光打量起这间简陋的出租屋——寥寥无几的家具,就连唯一的沙发都被他占了。 “不是总喜欢买鲜花么?现在也不买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调,漫不经心的温柔,好像分开的三年从来都不存在。 你睫毛颤颤地垂下,终于开口:“不想买就不买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鬼魂不可知也不可见。他们存在于另一个于人类而言不可触达的世界,而两个世界的距离,就像一层镜子的里外一样,又近又远,如真似幻。 你将余光挪移至身侧的墙边。 那里有一面全身镜,镜面正对单人沙发的方向,沙发空空荡荡。 沈献咬着烟,安静地看你,不问你为什么要他现形,也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好像总是那么了解你,哪怕不用问都知道你的每一个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你沉默半晌,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想起我?你找到了什么办法?” “我怎么会忘记你?” 他声音缓慢。 “你应该清楚我是多么挂记你,只要你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就会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睡得好不好,还在学钢琴吗,现在在读谁的书,夜里在被谁满足......哪里需要什么特殊的方法?” 你木然看着他,双手紧攥着。 用来给他点烟的火柴在你掌心里碎成两截,碎木屑扎进掌心。 沈献将你的神情和动作收入眼底,眼里浮出笑意。 他吸了口香烟。 烟头火星明灭,薄白的烟雾散开,他的脸庞藏在白雾里,十分模糊,眼神也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捏住你的衣领向下拉扯,露出被掐得青紫的脖颈。 沈献温声问你:“疼么?” 你不说话。 他指尖抵在你受伤的皮肤上,很轻很轻地划过。 你的身体再次抖起来。 沈献重新直起身,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吸了口烟。 “在那座山上,车撞在那株槐树上,我的头撞在了车顶,脖子断了。拜你所赐,在脖子折断和彻底死亡之间那几秒的确非常煎熬。不过感觉到自己的脑浆流进裂开的气管也是件新奇的事情。” 他眼珠子一转,再次看向你,“嘉芮,你不应该挣扎,只差一点儿了。死就是这样,总要疼一下,疼得让人想起很多东西,之后就都过去了......” 你脸色发白,语气冷淡,“我要好好活着。” 他支着脸,目光穿过你,落在出租屋简陋的窗帘上,“那没有我的日子,你怎么活成了这样?” “我过得很好。” “是吗?认识了合适的人吗?要谈婚论嫁、结婚生子了?” “......和你没有关系。” 沈献突然抬手扣住你的后颈,迫使你仰头。 “和我没关系?以前对我说过的那些好听的话是假的?” “从你露出真面目开始,那些话就不作数了。” 他俯下身,额前发丝垂下,眉眼藏在阴影里,微翘的鼻尖勾起冷冽的弧度。 “我的真面目是什么?好像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你伪装过。你问我爱不爱你,我说不爱。你问我愿不愿意结婚,我说可以。如果我没记错,我向你求婚了吧?反倒是你,你对我说了很多情话,临到头来又反悔。你真是个天大的骗子啊,宋嘉芮。” 你双唇微动,疲倦地对他说:“我也告诉过你,我接受你不爱我,但我要相爱的对象、正常的家庭,所以我们分开。既然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我说了不爱你,没说不要你。嘉芮,我说过你可以离开我了么?” 他看着你,目光冷冷的。 那只扣在你后颈的手再次收紧,绝非人类所能的使出的恐怖力气瞬间使你大脑缺氧。 你再也没有犹豫,将手中莲灯扔向镜子的方向。 火光靠近镜子,才照出上头缠绕着细细密密的墨斗线。沾了鸡血朱砂的墨斗线一沾上火光,刺啦一声,猩红的火苗燃起,顺着朱红色的线一路往上。 与此同时,沈献的脚边也燃起了同样的火苗,顺着他的脚边一路向上升腾,从他的胸口蔓延,烧向他的颈部、脸部、笼罩在他的身上。 镜面里,原本空空荡荡的单人沙发上也出现一道阴冷的蓝色火焰。 你牢牢记住了刘锡之前交代的话。 “你和沈献之间的余怨,最好由你自己解决,一旦我介入,容易节外生枝,多加因果。 “进入房间之后,你不要害怕。生人和死人的世界就像阴阳的那个圈一样是相互连接、互相颠倒的。所以你只需要用镜子作为媒介锁定他所在的空间,再点燃墨斗线,就能削弱他的力量,让他回到那边的空间里。等做完这一步,你一定要砸碎镜子,让他在对面的世界里无法出来,我就可以开始超度了。” 你冲到镜子前,从一旁地毯里抽出一柄带刀套的水果刀,握住刀套,用金属刀柄底部往镜面狠狠砸去。 一下又一下。 镜面坚硬如实石头,本该两三下就砸穿的镜面只堪堪被你砸出裂纹。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你忽然觉得手中的东西,停下动作抬头一看,发现手中的水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方向,变成刀柄握在你手中,刀身朝外。 刀套掉落,露出锋利的刀身。 下一秒,耳边是男人温柔而缓慢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扭曲而失真:“我说过了,死亡是一件很快的事情——” 你的右手手腕不受控制地翻转,刀尖对准了你自己。 你想松手,松不开,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到冰冷的怀抱。 再次出现在你身后的男人抱住你,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你包裹。 他用手臂勒住你的腰,让你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又抬起另一条手臂,裹住你握刀的手,将刀尖干脆利落地推移到你的脖颈边。 沈献低头,将脸颊抵在你脸侧,轻声说:“嘉芮,这把刀不锋利,如果没有直接切断你的气管和动脉,你需要挣扎很长时间才能结束,你最好不要动。” 刀锋抵上你的颈侧,细密的刺痛泛起。 突然某个角落里传来铜钱和铜铃撞击的声响,就在这时,上方忽然掉下来许多沾满朱砂的铜钱,接连砸在沈献身上。 他后退两步坐回沙发上。 你正想逃开,却没想到沈献竟然还有力气。他伸手将你拉进怀里,恶狠狠地掐着你的脖子,让你骑坐在他身上,低头和你接吻。 冰冷的舌尖钻入你口中,寒气钻入你的肺腑,你浑身的温度都要被他吸走,手脚无力。 随后你听见他问:“为什么不跟我走?” 你定定看着他,声音颤抖:“我说了,我要活着。” 沈献对上你的眼神,钳制你的动作停下。 刘锡趁机大喝一声:“用刀扎他!” 你骑在他身上,举起水果刀,狠狠扎向他的身体。 第一刀下去,刀尖刺破皮肉的感觉一路递到你掌心,你的手抖得厉害。 沈献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珠盯着你看,苍白俊秀的脸颊上沾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机械地再次举刀,向他身上扎去。 面前明明是个死人,可却刀刀见血。 猩红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你的脸上,顺着你的脸颊往下流淌。 和血液混在一起的还有你的泪水。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但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你第一次动手杀人。 ——不,你其实没有杀人。 沈献已经死了。 他是故意的,他把他的死亡赤裸裸地展现给你,让你看看你做了多么恶毒的事情,也许你的眼泪只是因为恐惧。 “不是如你所愿了么?现在又哭什么呢?在后悔或者愧疚吗?” 沈献忽然微笑,抬手抚摸你沾血的脸庞。 他靠近你的耳畔用,语调轻而阴冷:“送我去死,你是想让本该淌着我的血的孩子叫谁爸爸呢?我是不是该给你打上什么标记.......” 你举起刀,扎入他的眉心。 镜面碎裂,莲灯熄灭。 沙发上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室内空气回暖,变成了正常的温度,灯光也再次亮起,你身上的血迹也尽数消失。 你恍惚地看着这一切。 如果不是散落一地的碎镜片,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仿佛只是幻觉。 刘锡神情严肃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盯着沙发看了几秒,说:“比我想得要严重。他活着的时候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吧?人死后的怨气也和本身的脾气有关,他能从海市一路跟你来到这里,除了因为你当时状态低靡,阳气太弱,也和他生前的性格有关...... “好在是结束了,开始超度吧。” 他动作利索地从包里拿出黄纸和香支,在客厅的桌上摆了个简单的祭台,又将用红绳串起的铜钱和铃铛挂在了桌边,点燃黄纸,开始念诵超度的经文。 你缓缓坐在单人沙发上,终于能够喘息。 等这件事结束,你得好好睡个觉,回头跟何叶和老板都道个歉。这事儿闹了太久,本该由你处理的工作全部都堆到了何叶手上。 对了,冰箱里的啤酒也喝完了,该补一些,明天去趟超市吧。 刘锡的诵经声悠长而沉厚,你靠在沙发上,疲倦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闭上眼,身体放松。 忽然,你感觉鼻尖下温温热热的。 睁开眼,抬手一抹,手上全是血。 滴滴答答的鲜血从你鼻腔冒出,持续不断地往下流。 沾在沙发上,地面上,与刚才你捅向沈献时喷溅的血迹重叠在一起。 你感到头晕。 刘锡诵经的声音停了。他大叫你的名字—— “宋小姐——” “宋小姐!” 8、第 8 章 “宋...... “宋嘉芮......”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清晰。 你先是闻到消毒水气味,随后睁开眼。 “醒了?你的姓名?” “......宋嘉芮。”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护士打开手电,刺眼的光线对准你的瞳孔,照完左眼照右眼,随后收起手电,用笔在床头挂着的病历本上飞快书写,说:“你疲劳过度晕倒了知不知道?” 你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是刘锡把你送进医院的。 护士又问你:“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热。” “热?”护士皱起眉,拿出体温计,“量个体温吧。” 这是一间六人的普通病房,病床之间有帘子隔开。 你躺在床上,茫然看着天花板,四周声音嘈杂,却没有真的灌入你的耳中。 记忆还停留在家里。 满眼的血色,虚弱疲倦的身体,挤在胸腔中的纷繁情绪。 明明已经过了三年,当他再次出现,已经远去的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就好像跋山涉水走了许多的路,抵达自以为的终点,才发现这里长了和起点一模一样的风景。 你抬起手,放在自己面前。 干干净净的一双手,好像还散发着血腥味——你自己的血和沈献的血混在一起,刺鼻得要命。 有时候你对沈献的恨意也来源于此。 是他改变了你。 你无力去细思内心的心情,因为离开沈献就是你回到正常生活的唯一可能。没有人可以向这一底线让步,你也不例外,哪怕......你不想细思了。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你回神。 刘锡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打包的热粥,“感觉好些了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得赶紧补补。我听人说这是医院门口最好吃的粥,你趁热尝尝。” 病床摇起,你坐起来,跟刘锡道谢,低声问他:“刘道长,事情结束了,对么?” 刘锡默了一秒,说:“应该已经结束了。” “应该?” 他点点头:“这次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要是他再出现,那肯定就是厉鬼。这个年代,哪来那么多厉鬼。” 说完,刘锡眼里出现一丝疑虑,“虽然在处理他的时候出现波折,但前面都还算顺利,也没有什么违反禁忌的地方,可在我马上要完成超度的时候,你流鼻血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我们这行,这叫应灾,不是个好兆头。” 刘锡说,一般人死后成鬼,多半是和人生前有恩怨,死后余怨未消。但如果活人有应灾的迹象,可能是你和沈献之前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当然了,也不排除你只是上火。 “如果你实在很担心,可以想想你们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比如......” 刘锡忽然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啊,昨晚情形特殊,我也听到了不少,其实都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不过想要确认万无一失,宋小姐,你可以想想你们之间有没有过一些严肃的誓言或者仪式。” 你陷入沉默,半晌才说:“人在恋爱的时候都会山盟海誓的。” 护士这时候走进来,看了下你的体温计,“没发烧呀,现在还觉得热么?” 你点点头。 “那我让医生过来看看你。” 没多久,医生就过来了,开了一长串的单子,验血ct一条龙。 你看着检查单,心里又开始担忧起工作。 要是没有公司交医保,你都不想看病。这是你目前能找到的薪资条件最好的工作,你真的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耽误太久的时间。 你犹豫片刻,问刘锡:“刘道长,从昨晚到现在,你还发现别的什么异常么?” 刘锡摇头,“除了你流鼻血这件事,别的异常倒是没有......非要说的话,你觉得热也有些奇怪。经历了这些事的人往往会受阴气影响,多数觉得冷。” 但昨晚又是鸡血又是朱砂,你受阳气影响也不是不可能。 刘锡暂时没结论,只让你做检查的时候再好好回忆一下以前的事情。 因为要验血,你暂时没有进食,先按照检查单上的指示往四楼走。 走廊的墙两侧都安装了座椅,病人或家属三三两两坐着,一个个却都穿着厚衣裳,似乎都并没有像你这样感受到热气。 四楼是妇产中心,粉色的墙面贴着卡通图案,墙边摆着优生优育的科普手册,往南的角落里有个采血站。 刘锡怕你晕倒,陪你做检查。等待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记得最后他好像提到孩子的事情,你们有过孩子么?” 你垂下眼,“没有,我们没有过孩子,只养过宠物。” 你一天没吃东西,空腹采血过后,往常都会全身发凉,这回却非但没有发凉,反而比刚才感觉要更热一些。 你穿过一道门,而是到了另一个科室。 有人忽然叫住你:“是嘉芮吗?宋嘉芮?” 你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科室门口。 她和你对上视线,确认是你,立刻走过来说:“好久不见,嘉芮。我是王雪怡,沈献的校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想起来以前见过她,冲她笑笑,“原来是王医生,你搬来明市了?” “对,我先生调来这里工作,我也就一起来了。”王雪怡看到你身边的刘锡,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你说:“一位朋友。” “噢,噢!” 王雪怡很惊讶你会在这样一位男性朋友的陪伴下来医院,“你的身体不舒服?” “疲劳过度。” “哎呀,那得多跟沈献说说,让他多照顾照顾你。你们要上孩子了么?” “......没有。” “那不着急,你们年轻着呢。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容易怀,还是要养好来。对了,沈献呢?” 王雪怡和沈献不算走得近,当时是因为你要看病,他才找上了王雪怡,想借王雪怡的关系请她的导师帮你看看身体。 她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问你这句话难免带了点八卦的意思。 你说:“沈献去世了。” 王雪怡愣了半天,迟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几天。”你又问,“你们都不知道?” 沈献的外貌和家世都不普通,在曾经就读的学校里当然也不可能默默无闻。他的葬礼没有邀请任何同学校友,你以为是曾文仪不想惊动太多人,却没想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王雪怡回过神来,目光徘徊在你和刘锡之间,“所以.....” 你解释:“我们是普通朋友。” 刘锡也帮你解释:“是啊,我是给沈公子超度的工作人员。” 王雪怡:“啊?” 她好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目前的情况,只好叹了口气,对你说:“不管怎么样,你节哀。他那个性格肯定也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你勉强笑了笑。 是啊,他的确不“舍得”你一个人。只不过他现在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将近晚上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 刘锡送你回到家,告诉你他会在附近的酒店再住几天,等确保你没事了再走。 你很感谢他,想给他报酬,他不要,只好请他吃了几顿饭,又问他要了地址,准备给他寄些老家的特产。 生活终于恢复了正常,你每天上班下班,忙于工作,偶尔偷闲看个剧。 只不过身体总是觉得有些热,哪怕走在早春的户外,寒风都吹不走那股热意。 第七天,刘锡买了回青云观的机票。 “我给你留了新的山鬼钱和几枚符纸,用来让你稳定心神,就放在你家门口。” 你给他发消息:“谢谢刘道长,一路平安。” 身旁的何叶用手肘捅你一下,挤眉弄眼,“谁呀。” 你放下手机,“一个帮了我很多忙的朋友。” 何叶盯着你看,“嘉芮,不对,你有事儿,不然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你下意识碰了碰脸颊,“很红么?” 从刚才开始,你的确觉得有些更热了。 何叶这才发觉你似乎不是因为害羞而脸红,有些担忧地说:“你是发烧了吗?” “没有,体温是正常的,这几天都是这样,可能是上火了......” 何叶用手背碰你的额头。当她靠近的时候,你隐约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儿。那香味儿有点熟悉,但因为过于淡,你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确实不烫。不过你才恢复没多久,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何叶屁股一挪,带着办公椅的滚轮回到她自己的办公桌前,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儿却还停留在你身边。你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从何叶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又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刘锡离开,你有点捕风捉影的紧张。 这个下午,你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你身上冒了汗,热的。 你再也无法忽视这种异常的感觉,神经逐渐紧绷,等到下班的时候,胃部突然痉挛,又升起似曾相识的反胃感。 急匆匆冲进洗手间,你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冰水淌下,你直接用手去捧,低头将脸浸在冰水里。 刺骨的冷水带来片刻的清凉,你的神经终于放松。稍微冷静了片刻,你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热气却再次笼罩,如影随形。好像有什么散发着热气的东西环绕在你的周围。 那股香气儿也在加重,变得浓郁,是一种掺杂着檀香的气味,有些熟悉,好像—— 好像在沈献的葬礼上闻到过。 你想起来了。 曾文仪给沈献准备的香就是这个味道,你还给他敬过三支。 你缓缓抬头。 镜子里的你眼里浮现出绝望。 你终于猜到如影随形的热意是从哪里来的。 那股带着浅香的热气渐渐靠得更近,凝聚成一点,徘徊在你的脸颊边,变成无法忍受的烫,好像有人捏着香支靠近的你的脸颊。 身不由己地仰着脸,右侧的脸皮上泛起尖锐的刺痛。 透过镜子,你眼睁睁看见自己脸上缓缓浮现焦痕的字迹—— 氵......沈..... 恐惧的眼泪再次从你眼眶溢出。 9、第 9 章 “嘉芮,你怎么了?”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猛地转身,发现是何叶。 何叶连忙走过来,“我刚才看你不对劲,就想着过来看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 你的声音在发抖。 “不急不急,你缓缓。”何叶拍着你的背,目光挪到你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你过敏了吗?胸口怎么那么红。” 你再一低头,发现心口处的焦痕不见了,只剩下皮肤泛着大片的红。再一抬眼,镜子里同样的位置依旧清清楚楚地刻着那个刺眼的名字。 你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话音刚落,你就看见镜子上开始出现血红的痕迹。 一瞥,一横,一竖钩,是字。 像是有人站在镜子里对着你写出来的。 你死死地盯着镜面上那些扭曲颠倒字迹。 阴魂不散的血字一笔一划出现,你的眼泪就一颗一颗坠落。 何叶也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满脸迷惑,“你在照镜子吗?怎么哭成这样?” 镜子上写—— 我.....的身体.....不舒服,要去......海市..... 他在教你说话。 你紧紧攥着衣角,对何叶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可能是春天换季,皮肤过敏,也可能是流感的原因——” 没等你的话说完,一道血掌印猛地拍在了镜子上,所留之处正巧对着何叶的脸。 你骤然噤声。 “哎哟,你的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了?身上也怪热乎的,你还是再去医院看看。这里的医院瞧不出毛病,就换个医院。” 何叶看看你又看看镜子,什么奇怪的地方都没发现,反倒是被你吓住了。 你急促地呼吸着,迟迟没有开口。 镜面上的血迹开始变得混乱,一道又一道,最后变成几道猩红的叉,一层叠一层地压在何叶身上。 “我......” 你哽咽地开口,告诉何叶你要去海市。 “海市?巧了,我正找人打听你发热的症状是怎么回事,听我老公那边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说可能得去看看免疫系统。海市人民医院的免疫科很好,你确实该去一趟。” 何叶说,“反正先阵子没那么忙,要是老板不同意,你跟他说申请一阵无薪假也可以。” 你摇头,“不,不行,请假太多了,我可以远程办公。” “身体重要呀,身体造没了,那几个钱算什么?”何叶都替你着急。 她将你拉扯到老板办公室。老板见你魂不守舍,说:“嘉芮,回家好好休息吧,等调整好了再回来。” 你坚持要远程办公,老板听出了你言下之意,忍不住叹口气,让你先休假,如果回来得早,就用明年的年假抵,薪酬还是照发。 “嘉芮,要是远程办公,我担心你身体和工作都没顾上啊。” 老板说得有道理,你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最终答应下来。 何叶对你不放心,帮你叫了车,又亲自送你到楼下。等车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把你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不会还有那个想法吧?” 你双唇动了动,没说话。 何叶拍了你的手臂一把。 “你年纪轻轻的,攒钱就为这个?要生孩子就找到合适的男人结婚以后再说,怎么想不开非要跳过前面一步——都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一个人怀孕生孩子,你知道有多累吗?现在大家不都不想生了么?” 你知道何叶说的是真心话,可什么也没解释,只跟她说了谢谢,随后将身上的山鬼钱给了她。 何叶认得这个东西,吓了一跳,问你:“给我这个干嘛?我阳气很足,倒是你......” 你坚持说:“你戴着,我最近状态不好,怕影响你。” 她见你坚持,无奈地叹口气,还是收进口袋里,又絮絮叨叨嘱咐你,让你去海市也记得报平安,多信科学少信命,关键时候听医生的话。 关键时候,你只能想到一个人。 坐上出租车,你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条就是刘锡,按照航班的时间,他当下应该已经落地。你想拨给他求助,忽然想到在洗手间的警告,指尖生生顿住。 逃无可逃,求助无门。 你感到有些绝望。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见了你的模样,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摇摇头,无力说话。 师傅说:“哎呀,你还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勇敢面对呗。” 面对.....你要怎么面对沈献? 你出神地看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你的目光落在一行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记得这一串数字,是曾文仪的手机号。 对了,曾文仪——你闻到的香气就是她买的香支,这件事一定和她有关系。 说起来,这一切的开头,就是源于曾文仪的一通电话。 她一定在帮沈献做些什么。 刘锡半个月前做的那一场超度的确对沈献造成了伤害。也许沈献现在就藏在曾文仪的身边,今天做的那些事情就是为了故意逼你过去。 ——他逼你过去,说明他过不来,最多也不过在你身上写写画画。 你盯着那串属于曾文仪的手机号看了很久,忽然从恐慌中冷静下来。 他要你去海市,却也没说什么时候要你去。今天可以,明天也可以,只要你打算去,就不算欺骗,他不至于那么快找你的麻烦。 你有了想法。 回到家后,你先给刘锡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联系,随后定了大后天的飞机票。 接下来的一整天,你躲在出租屋里睡觉,身边没有任何的异常,何叶那边也没有出现问题。 于是你将机票再次改签,又延后了两天。 你想看看沈献的极限在哪里,他还能做些什么。你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过许多后果,夜里睡觉的时候把刘锡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枕边。 果然,这天晚上你做梦了。 但出乎你意料的是,那不是一个虚假的梦境,是很遥远以前曾经发生过事情。 梦里非常平静、安宁。 而你很疲倦,正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睡觉。 朦朦胧胧间,身边有人掀开被子。 你没有睁开眼,手臂在被子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放在你的腰间。 他在你身边躺下,温热的掌心在你腰际抚摸着,没有丝毫的暧昧,纯粹的安抚。 你往他的方向贴过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紧身吊带背心和三角内裤,身体几乎嵌在他的怀抱里。 沈献依旧没有动,只是轻缓地抚摸你的脸颊,“嘉芮,看看我。” 你没有理会,不睁眼也不说话。 他抬起你的下颌,揉搓你的眼皮,让你不得不睁眼。 透过他琥珀色地瞳孔,你看见自己疲倦的面容。你问他:“今晚可以吗?” 沈献不置可否,低头亲吻你的脸颊,你下意识地躲开。 他问你:“不是要跟我做吗?为什么躲?” 你掩饰般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被子里的腿主动抬起搭在他身上。 正当你要贴近他,姿势瞬间颠倒。 沈献将你按在床上,扣着你的下颌,眼皮半垂着打量你一会儿,毫无兴致地说:“睡吧。” 你起身挽留他,“我想要,求你了。” 他坐在床边,没有甩开你的手,“是吗?刚才那样的态度?” 你真的很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你还是爬向他的方向,跨坐在他的怀里,靠近,和他双唇相贴。 沈献没有回应你,也没有推开你。 等你伸出舌尖轻轻碰他,他才大发慈悲般张开双唇。 他的嘴唇是凉的,软的,当和他接吻的时候,你感觉自己跟他过于亲密地纠缠着。每当这个时候,你就想起他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若即若离的态度。 你厌倦他的态度,也厌倦这种虚假的亲密感。可你很需要他。 沈献终于抱住你。 他将你架在床边,俯下身,扣住你的后颈,和你身体紧贴着,态度温和地问你:“宋嘉芮,把我当成什么了?配种的公猫么?” 你在网上查过,这是一个容易受孕的姿势。你顺从地圈住他的腰,希望他能够快一点。 他的态度虽然一如既往的有教养,但动作却并不温柔。 你知道沈献不乐意,没兴致,但这是必要的步骤,你可以忍受疼痛,这也是必要的代价。你怀抱希望,期许这一次就能成功。 可哪怕是疼痛也没有如期而至。 梦里的你很失落。 于是你在一种早已忘却的失落中清醒过来。 天花板黑得没有焦点,窗帘微微浮动,露出窗外若隐若现的月亮。 那股阴魂不散的热意再次出现,在你身边流动,从面部往下,滑到小腹,在那里徘徊。有什么东西划过你的腰际,像是有人用香支的底端勾住你的内裤边缘。 你没有动,双眼盯着天花板。 有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抚摸上你的大腿,在你的腿根处徘徊。 一股大力将你掀倒在床,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攥住你脚踝,将你往床尾拖去。 你尖叫着,从被子里摸出最后一串山鬼钱,扯开红绳,朝床尾的方向砸去。你闻到了熟悉的焦灼气息,那股气息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危险地逼近了你。 你视线恍惚,好像看见一张俊秀的脸。 他苍白的脸上淌着血,下颌和颈侧都有被铜钱灼伤的痕迹,胸口和腰腹还有狰狞的刀痕,恐怕是你上一次留下的。 居高临下的注视,阴冷的目光,将你密不透风地包裹,有如实质的窒息。 他来了。 他又来了。 不过一秒,那张脸就像幻觉一样消失。 与此同时,你的小腹升起刺痛,那股灼热的痛盘旋在你的身体,焦痕的字迹仿佛是你小腹下方的皮肉浮现在皮肤上。 他在那里纹上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双手攥着被子,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半晌,你突然抓起枕头,朝空荡荡的四周乱砸,“我以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和谁生都不跟你生了!我不要!我不要!” 愤怒终于压过恐惧,你大喘着气,等他出现。 可异常的气息却在此刻消失。 沈献就这么走了。 你抖着手,从被子里翻出手机,将机票改签到今天清晨最早的一班飞机。 在很多时候,逃避是有用的。只要躲得够远,就能远离那些你无力应对的人和事。但现在你逃无可逃。 你得想办法救自己,就像三年前那样。 潦草收拾了点行李,你直接赶往机场。飞机即将起飞的时候,你正准备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却收到一条短信。 是曾文仪的号码。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我让司机去接你。 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眼睛发涩,直到空乘提醒你关上手机。 * 飞机落地时,海市又在下雨。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浓重的乌云仿佛直接压在你心头。 出机场后,你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就是上次接送你到殡仪馆的那位,他远远地认出了你,冲你招手:“宋小姐。” 你礼貌地冲他点头,问:“是曾阿姨让您过来的么?” “是啊,说是有客人来,郁清也很高兴。” “郁清?” “他最近好了很多呢。”司机说。 轿车在雨幕中穿行,来到一处装修典雅的小区。门口的罗马柱洁白如昨,高大的樟树沿大路向小区深处延伸。树影在朦胧的雨水中,让你一时分不清是今夕何夕。 车转过几道弯,开进一处独立的院子。米色的墙面,落地格子窗,黑色的大门。 你透过车窗,看见落地窗后的帘子被挽起。 水晶灯垂落,光线暖黄。 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的男孩子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他好像感应到窗外的视线,突然回头,和你对上视线。 沈郁清那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漂亮的面容,隔着窗户,隔着雨幕,变得十分模糊,就好像是活着的沈献。可他比沈献更清澈、更安静,更无害。 如果非要从这个姓沈的人家里找出一点令你宽容的地方,那只有郁清了。 短短两三秒,窗后的沈郁清又扭过头去,背对着你。 是保姆给你开的门。 她说曾文仪现在正忙,让你在客厅稍等,她先去跟曾文仪请示。 你没有意见,等保姆上楼就走到沈郁清身边。 沈郁清在堆乐高,面前的桌面摆着一栋黑漆漆的小房子。 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郁清,那天谢谢你帮我拦住你妈妈。” 沈郁清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面前的房子,又从身边的收纳篮里拿出两个小摆件,认真地将摆件放上去,随后没头没尾地说:“这是我和哥哥。” 你愣了一秒,目光落在房子上。 房子门口前有一个小男孩,二楼的窗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这是沈郁清的习惯。 从小到大,他最感兴趣的乐高就是房子,而房子的布景也保持一贯的风格——外墙的颜色总会随着他当天衣着的颜色变化,而摆件大多数就只有两个——他和沈献。 沈献和沈郁清的关系好得令你惊讶,哪怕沈献不经常出现在沈郁清身边,但沈郁清永远不会忘记在他的玩具里带上沈献,就连曾文仪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你沉默半晌,将双臂搭在桌面上,缓缓靠近他,放轻声音问:“郁清,你知道你妈妈在葬礼上到底想做什么吗?” 沈郁清扭过头,看着你,反问:“为什么?” “嗯?” 他抬手,伸出食指,指向你的小腹,问你:“他为什么要在你那里刻上他的名字?” 你愣了一秒,猛地起身,连连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