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亡夫春风一度后》 1、第一章 曲鸢循礼守拙了十几年,却在立秋的那天下午,杀了一个人。 头顶窟窿还在往外冒着鲜血,对方躺在地上,已没了呼吸。巨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曲鸢几近干呕,手抵在唇畔半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本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两年前家中生变,被迫离乡。走投无路之际,恰逢沈少将军为敌国刺客谋害,尸骨无存。 送葬的队伍于身侧路过,曲鸢望见灵位上刻着的名字,恍然想起多年前外出遭劫,曾得一少年出手相助。 那人来去匆匆,她不曾看清他的面容,只记得后来整理行囊时,发现了他打斗间落下的腰牌,其上所刻的名字,与灵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彼时战事刚平,田园荒芜流民四起,又逢寒灾,粮价飞涨饿殍遍野,路边冻死骨更是不计其数。 曲鸢穿着单薄的衣裳缩在人群中,望着手中腰牌思索良久,终是敲开了将军府大门,谎称与沈归砚年少定情,连哭带骗地取得了沈家人信任。 守寡两年,孝敬长辈、操持家业,曲鸢自认从未做过半件逾矩之事,却不曾想,还是被有心之人盯上,中了这慢性合欢散。 外出求医,又遇山匪,财物被尽数劫去了不说,随行侍从也惨遭屠戮,一行人马,如今只剩自己一人,被囚禁在这山寨柴房之中。 整整两日,粒米未进,今晨看守的山匪喝醉酒,对她生了歹念,挣扎间她捡起石块相迎,却未控好力度,生生将那人砸死了。 如若那人未死,她或许还有一线机会,等着沈家人发现自己失踪,将她救回去。只可惜…… 有脚步声自屋外传来,将曲鸢思绪拉回现实。她心中一紧,在木门被人破开的前一瞬,取下尸体腰间短刃藏入袖中。 下一刻,一大汉闯入房间,看见地上尸体,瞳孔一缩,揪着曲鸢的头发便将其往外拽。 “大柱被那新劫来的女人害死了!” 方才还安静的山寨霎时沸腾起来,曲鸢头皮一阵发疼,身体被拖拽着出了柴房,还未来得及见上一缕日光,便有无数身影将她包围。 咒骂的话语自山匪口中溢出,众人叫嚣着要给大柱报仇,却有一双双手趁机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或许,今日她便要死在这了。曲鸢呆滞地躺在地上,任由衣裳被人扯乱,雪肩沾染尘埃。疼痛与羞辱感一并传来,恍惚中,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她是个俗人,贪生怕死,软弱无能,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可若死亡不可避免,那她,便拉几个人陪葬。 手被刀柄硌得生疼,曲鸢睁开眼睛,正要找机会拼个鱼死网破,身上最不安分的一双手却突然弹开,那人一个抽搐,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口中不住发出呻吟。 “是二当家!二当家回来了!” 身侧之人轰然散开,在曲鸢面前围成一堵人墙,似乎是想遮掩方才的行径。 曲鸢眯着眼睛,透过人群缝隙望去,瞧见一年轻男子端坐马背,青竹斗笠遮盖了面容,仅露出半截冷白的下颔。 “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掂了掂身后装满草药的竹篓,一句简单的问询,却让满寨山匪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半晌,才有人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条道来,“回二当家,这女人,杀了咱们的弟兄!” “是吗?” 周遭空气好似在瞬间冷了下来,纵隔着斗笠,曲鸢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仅片刻,那道目光又挪开,青衣男子策马离去,只留下看似无关痛痒的一句话: “那便,送到我房里来罢。”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寨拐角处,众人才骂骂咧咧地散去,两名喽啰一左一右地架着曲鸢,往山寨深处走。 穿过夯土寨房,绕过石砌甬道,营寨最深处,一间小屋赫然映入眼帘。 白马停在棚间,竹架错落摆放,架上草药已被晾至半干,清苦的药香在风中弥漫。 “二当家,人带到了。” 房门被缓缓推开,两人将曲鸢推入屋内,未待她反应,便匆匆离开。 曲鸢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才站直身子,抬头,便见房屋深处,年轻少年独坐案前,锦带束发,窄袖青衫,袖口银流云纹在昏黄的烛火下若隐若现,将其举止衬得愈发风雅。 头顶竹笠已经取下,他垂眸于纸上书写,额前碎发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削薄的下颔线。 方才在外头远远一观,曲鸢只瞧见了一个隐约的轮廓,如今走近了瞧,才发现这人竟生得格外好看,仿若天上月、画中仙,让人看一眼便再难挪开视线。 这,便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了。 听说此人医术高超,虽生了一副能颠倒众生的皮囊,手段却狠厉得令人发指。 笑里藏刀、常以活人试药不说,被他折辱过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有关此人的传闻在脑海中不停闪过,曲鸢双手发抖,极力将自己的身子伏低,摆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二……二当家……” 笔尖在纸上游走,沈归砚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曲鸢一眼,只淡淡发问: “京城来的?瞧你这衣着,不似清贫人家,不知是出自哪户名门望族?” “沈家。” “哪个沈家?” 沈归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曲鸢,睫毛投下的阴影缠上她的视线,裹挟着压迫感的凝视如丝如撩,让呼吸都跟着滞涩。 “是……”答案止于唇畔,曲鸢不敢说。 沈家三代为将,家翁沈淮在外征战数十载,驱胡寇、定边疆,凭半生铁血荣封镇国将军。 她那名义上的夫君沈归砚,虽说死得早,却也是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从军以来未有败绩,收复了数座城池不说,剿灭的山匪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曲鸢身在贼营,若是将这些事说出来,岂不是死得连渣都不剩? “回二当家,家中不过在外经商赚了些小钱,无人入仕,算不得名门望族,在京中也是无甚名气,上不了台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说出的一瞬,曲鸢似乎在他眸中捕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失望,又似是……庆幸? 她将身子伏得更低,“二当家若能网开一面,放小女子归家,家中必以千金……” “归家?那得看看,姑娘今日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狼毫笔被搁在桌上,沈归砚微微挑眉,缓步朝她走来,衣袂轻扫凳脚,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挺拔的身姿将光线遮去大半,曲鸢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下颔却骤然被温热的指腹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硬生生迫使她仰头,重新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淡淡的草药香自他身上传来,清冽中却偏掺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血气。 曲鸢强忍心中不适,正欲寻话周旋,钳在脸上的手却骤然收紧。 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地碾过她柔软的下唇,力道越来越重,直至将她牙关撬开。 下一刻,若有似无的异香萦绕舌尖,一颗微苦的药丸落入口中。 曲鸢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腕刚要抬起,便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少年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扣住后颈的手稍一用力,将那刻药丸生生顶/入她喉间。 “咳咳……” 钳在颔骨上的力道骤然抽/离,曲鸢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猛咳不止。 指尖徒劳地抠着喉咙,却什么也咳不出来。 眼角被呛得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眼角晕开一片水光,将那双杏眼衬得愈发湿漉漉的,带着几分狼狈的脆弱。 半晌,她才站直身子,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助兴的药罢了。” 修长的手指撑在曲鸢一侧的墙壁上,骨节分明,彻底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既被劫至此处,应当知道要发生什么。” 曲鸢浑身发僵,只能被逼着往屋里挪动。 脊背已然贴上冰冷的墙,可他却偏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依旧步步紧逼。 衣袂轻扫她的裙摆,草药香混着血气,将她缠得几乎窒息。 直到后腰撞上坚硬的桌角,再无退路,沈归砚才微微俯身,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恐惧如藤蔓缠上心口,曲鸢心脏狂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后缩,却不想他倏然贴近,温热的掌心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得一个踉跄,重心失衡。 下一刻,柔软的被褥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脊背撞上床榻的瞬间,一双手撑在两侧,沈归砚已然压了下来,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危险的光泽。 “姑娘还是从了为好,”修长指尖挑逗般勾了勾她的束带,只消轻轻一扯,便能将她整个剥开,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藏着狠戾,“或许,我能让你死得轻松些。” 曲鸢指尖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 刀刃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正屏息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那双勾着腰带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叫?”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几分探究的审视,激得曲鸢一阵战栗。 掌心渗出的冷汗已将匕首边缘打湿,黏腻地贴着肌肤。 好在他并未发现异样,只是说话的声音又放轻了些。 “叫两句。” 曲鸢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年,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我叫了……你便不杀我吗?” 话音刚落,耳边忽而漾开一声轻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声音少了方才的威压,反倒带了几分温柔,连按在她肩侧的力度都轻了些。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沈归砚歪了歪脑袋,唇角是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淡淡的桃花色铺在眼尾,将那张本就惑人的脸衬得愈发纯良无害。 修长的指尖轻轻绕着曲鸢一抹秀发,他又凑近了些,声音近乎蛊惑: “乖,叫大声点。” 2、第二章 “你……” 曲鸢微微动唇,满腔困惑梗在喉口,还未问出,心头便骤然清明。 原来,是有特殊嗜好。 从前她便听说,这世间男子多有怪癖。 有人好美足,有人恋细腰,又有人以收集女子贴身小衣为乐。相比于此,喜欢听人承欢叫唤的癖好,虽算不得稀罕,可这般直白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念及此,曲鸢心底对他生出几分鄙夷,无奈身处贼营,性命还握在他手上,由不得她矫情,只能强忍心中不适,尽量将嗓音夹得绵软。 “啊……” “二当家……轻点……” 一语毕,房内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曲鸢下意识仰头,鼻尖不经意自沈归砚唇畔蹭过,瞥见他琥珀色的瞳仁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一时拿不准他心思,攥着匕首的指尖又紧了紧,冷汗顺着掌纹滑落。 可他既未叫停,她自然也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捏着嗓子继续叫唤: “呜……二当家不要……那里……呜呜…… “不可以……啊……” “二当家怎的这般威猛……呜呜……奴……奴要受不住了……” 不堪入耳的娇/唤自唇齿间溢出,一句接着一句,带着刻意拿捏的绵软颤栗,在静室内荡开层层暧昧的涟漪。 抵在身侧的双手僵停了许久,终是用力一撑床榻。 笼罩着她的阴影倏尔撤离,阳光重新落在了曲鸢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咳咳……你这……” 沈归砚站直身子,极不自然地背过身去,露出一侧烧得通红的耳根。 “二当家……不满意吗?” 曲鸢自榻上爬起,停在他身后半步远,左手指尖拭去眼角泪珠,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娇软,眼底却已凝起冷光。 视线中少年脊背一僵,虽只有一瞬的愣神,对曲鸢而言也已足够。 攥着短刃的手骤然收紧,她凭着本能向前刺去,利刃破风,直取沈归砚后心! 沈归砚下意识旋身躲闪,动作快得惊人,眼见便要躲开这仓促一击,他却忽然迟疑了半刻,下一刻,本已经避开的身体,竟莫名往前倾了两寸。 “噗嗤——” 利刃应声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自胸膛涌出,顺着刀刃往下淌,将他胸前青衫染得猩红。 “你……” 沈归砚眼瞳微动,望着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话未说完,她却已将短刃抽出。 纤弱的手腕一转,刃口抵上他脖侧。 “别动!” 曲鸢手指颤抖,强装镇定: “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外出求医,途经此处时被山匪劫了上来。你若能乖乖配合,放我出山,我自不会为难你。否则……” 她手腕往前两分,利刃划破沈归砚颈侧肌肤,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见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曲鸢才稍稍松了口气,一手仍用短刃抵着他的脖颈不敢松懈,另一只手取下墙上挂着的粗麻绳。 因只能腾出一只手,原本简单的动作变得格外艰难。 她笨拙地绕着绳结,忙活好半天才将他双手绑上,累得满身大汗抬头时,正对上沈归砚饶有兴味的眼神。 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一副怡然自得、噙着浅笑的模样,仿佛此时此刻挨了刀子还被绑的不是他一般。 “真是个怪人。” 曲鸢嘀咕一声,此刻却无暇深究,挟持着沈归砚走出房门。 暮色已浸红山巅,残阳将山寨的石墙染得像泼了血。 今日山匪刚劫了她的马车,将车上金银细软尽数收敛,正为这不义之财狂欢。 酒肉的腥气混着粗鄙下笑闹在晚风里弥漫,铜盆还未斟满,喧闹的笑骂声就被一声惊吼劈得粉碎: “二当家被那新抢来的女人劫持了!” 话音未落,刀剑出鞘声、脚步声次第响起,喽啰们自伙房、窝棚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围在四周,却又碍于眼前之景,不敢贸然上前。 曲鸢脊背挺得笔直,努力装作镇定,握着短刃大手却因恐惧不住颤抖,锋利的尖端在沈归砚颈间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线。 红珠顺着肌肤往下滚,看得周围山匪都倒抽口冷气,身前之人却半点不惧,反倒吹了个口哨,开口打趣她: “你这手再抖,只怕还未出山寨,我便要先流血身亡了。” 这话说完,沈归砚微微眯眼,望向围上来的同伙时,目光沉了沉,“都让开!” 山匪们举着刀枪,面面相觑,不知是谁低声嘀咕: “二当家只会医术不会武功,若是被这女人伤了,大当家回来咱们都得遭殃……” 众人这才被点醒,让出一条道来,眼睁睁曲鸢挟着沈归砚,大摇大摆地出了山寨。 有沈归砚的配合,一路畅通无阻,但越是顺利,曲鸢心中便越是觉着不安。 这人自始至终连一丝反抗挣扎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面上,都不曾现出一分惧意,越是反常,越是让人觉着其中有诈。 果不其然,才出寨不久,一处岔路便横在了眼前。 “左边。”沈归砚淡淡提醒她,“右边是弟兄们砍柴时走的,尽头是死路。” “是吗?”曲鸢抬眼瞥见他依旧带笑的眉眼,冷声开口:“想糊弄我?我偏走右边。” “……” 语毕,沈归砚久久缄默,半晌,才自牙关间挤出句话: “你这人,疑心甚重。” “你个无恶不作的山匪,也配说我疑心重?我不过途经此地,却遭你们劫上山寨,仆从更是被残忍杀害!我疑心重?与你们这等豺狼虎豹,何来半分信任可言?” 曲鸢将捆着沈归砚的绳索紧了紧,语气满是恨意。说罢,便不再理会他,将他押着大步朝右边走去。 暮色渐浓,晚风掠过林梢,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 直至最后一缕残阳沉入远山,曲鸢才终于停下脚步,望着面前的悬崖,陷入了沉思。 沈归砚“啧啧”两声,语气听着颇为诚恳: “现在若是返回,应当还来得及。” 若不是看清他脸上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若不是望见身后已然逼近的山匪,若不是浑身突然窜起一阵钻心的麻意,曲鸢险些就要信了他的鬼话。 只可惜,没有如果。 巨大的晕眩感充斥大脑,四肢百骸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发着软,手指也不听使唤地哆嗦着,连短刃都握不稳了。 曲鸢一手捂着脑袋,模糊的视线中,看见沈归砚近在咫尺的面庞,才猛然想起,方才在房内,他曾强迫自己吃下的药丸。 “是你……” 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她颤抖着攥紧了短刃,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朝沈归砚刺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二人又挨得极近,沈归砚虽有意躲闪,动作却因双手被缚而满了半拍。 伴着一声闷哼,刃间刺破皮肉,被坚硬的骨骼阻挡了去路,未能伤及要害。 曲鸢红着眼,短刃抽出,在他肩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说方才怎的面无惧色、百般配合,原是在等着我毒性发作。呵……素闻黑风寨二当家阴险狡诈,以活人试药,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曲鸢身体摇摇欲坠,说话间,已有温热的液体自七窍渗出。 她低头拭去,看见手上他的血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突然发了狂一般,对着沈归砚又是一刀。 但这一次,她没能如意。 “你疯了?!” 冷喝落下的瞬间,方才还牢牢绑着沈归砚的绳索应声而断,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她的手腕,一个旋身,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 “别乱动。” 曲鸢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已被一片猩红笼罩,见夺刀不成,忽使出全身残存的力气,朝他肩头伤口狠狠咬去。 牙齿嵌入皮肉,沈归砚闷哼一声,防备出现片刻松动。 她抓着这间隙,整个人朝他身上扑去,借着下坠的惯性与身体重量,拉着他一同坠下悬崖! “狗贼!你想毒死我,我便要你陪葬!” 凄厉的喊声被狂风撕碎,曲鸢静静闭上眼睛,等待粉身碎骨的结局。 可身体坠落之际,忽有人将她抱住,几个急促的旋转后,两人身形调转,沈归砚后背朝向了崖底。 血腥味与草药香一同萦满鼻尖,而后藤蔓断裂声、树枝摧折声混着狂风怒号声一同在耳畔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落了地。身下之人发出一声闷响,失重感消失的瞬间,曲鸢两眼一黑,再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黑夜。 夜露浸得鬓发发亮,曲鸢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架了般酸胀。 抬手抚上脸庞,指尖触碰到一片早已干涸的血痂,她下意识用衣袖蹭了蹭,正要撑着起身,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手心,让猛地将手弹开。 垂眸,瞥见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大地,将这张脸勾勒得愈发清隽,鼻梁高挺,下颔线利落,即使闭着眼,眉峰也微微蹙着,透出几分隐忍。 肩头的血迹早已干涸,将那块布料染成深黑,曲鸢望着他衣上大大小小的划痕,环顾四周,渐渐理清了头绪。 二人身下是一片湿软的腐殖土。 崖底无人造访,常年的落叶堆积,让这片土地变得松松软,卸去了大半坠落造成的冲击。 抬眸,头顶树枝已被摧折,在原本密不透光的深山间让出一小片天空,连一旁崖壁上层层叠叠的藤蔓也不少带着新鲜断口。 方才落下悬崖时,是他一直将自己护在怀中,借着藤蔓与树枝减缓下坠的冲击,又在坠落那刻以肉身为垫,替她挡下了这最猛烈的撞击。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满腔困惑无处问询,曲鸢支撑着地面欲起身,刚要用力,四肢却异常绵软,像被抽走了了所有力气般,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燥热顺着脊椎攀升至脖颈,又到脸庞,她双颊泛起薄红,不受控制地往沈归砚怀中沉了又沉。 鼻尖蹭上他颈间沾着血迹的衣领,嗅到一丝淡淡的草药味,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之际,曲鸢才想发觉,是自己身上所中的慢性合欢散发作了。 若非被有心之人构陷,中了这腌臜之毒,她也不必外出求医,便不会被山匪劫持、落入这等境地了。 曲鸢苦笑一声,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想逃离,身体却不听使唤,指尖无意间自沈归砚身前划过,坚实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她脸颊愈发滚烫。 大脑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却很快被冲得七零八落,手不自觉探出,想去触碰少年紧蹙的眉峰。 指尖离他脸颊不过寸许,手腕却被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攥住。 曲鸢窘得眼眶发红,低头,正对上沈归砚骤然睁开的眸子。 3、第三章 “我……” 曲鸢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抽回被他攥着的手,声音细若蚊蚋: “我方才只是……只是见你脸上沾了灰……” 她垂着眼帘,刻意避开沈归砚深不见底的眸子,尾音渐弱。少年却只是静静望着她,眉头紧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曲鸢心头发紧,指尖蜷缩着,试探着在他眼前晃了晃,换来沈归砚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 下一刻,他修长的指尖在地上摸索,握住了散落身旁的短刃,森冷的目光如被寒霜浸透,直直钉在她身上。 “啊——” 曲鸢吓得脊背发凉,踉跄着要逃,可体内合欢散药力正盛,四肢百骸都透着绵软的热意,没走两步,便被地上的断枝绊倒,重重摔在枯枝败叶间。 掌心被划破,火辣辣地疼,曲鸢却顾不上擦拭,挣扎着起身,回头却见沈归砚已持刀逼近。 “求求你……别杀我……沈家有钱,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身前之人依旧紧逼。 高挺的身姿将月光尽数遮断,曲鸢被笼在一片阴影中,想后退,双腿却哆哆嗦嗦地不听使唤。 原来方才落崖时他出手相助,不过是想亲手了结她。 “求你……” 一滴眼泪自眼角落下,砸在发凉的手背上,曲鸢苦笑一声,在沈归砚挥刀朝她刺来的那刻,绝望地闭上眼睛。 刀刃破空声混着血液喷溅声在耳畔炸开,身体却没有想象中的疼。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半晌,曲鸢睫毛轻动,睁开眼睛,于夜幕中,望见沈归砚染血的面庞,以及身侧树干上,垂落着的无头蛇身。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又一次救下她? 额前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曲鸢牙齿打颤,勉强挤出几个字。 话未说完,沈归砚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清俊的面庞早失了血色,身体在风中晃了晃,便直直朝她压来。 曲鸢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带着惯性的重量狠狠砸在身下。 后背撞上地面,枯枝硌得她轻哼出声。 血腥味与草药味缠缠绵绵萦满鼻尖,沈归砚滚烫的身躯覆在她身上,将她完全圈在臂弯间,略显虚弱的呼吸拂过她脖侧,烫得她肌肤发麻。 “二……二当家?” 曲鸢轻唤出声,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肌理的线条与胸腔微弱的起伏。 合欢散的药力似是被这接触彻底点燃,曲鸢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只能在掌心狠狠掐了一把,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费了好大劲,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月光下,少年仰躺在一片枯叶中,眉峰微皱,呼吸浅促。 染血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面庞上,少了初见时的冷厉锋芒,反添了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破碎感。 曲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弯腰捡起掉落在旁的短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虽说坠崖之事确实因你而起,但你救我两次,我着实不该恩将仇报,如今帮你一次,便算是抵消了。” 说罢,便在他身上摸索,借着月光逐一辨认,才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一小份金创药。 拔开紧闭瓶塞,扯开少年衣料。 被自己刺得狰狞的伤口撞入眼帘,曲鸢动作顿了顿,终是咬咬牙,将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又从他衣服下摆不起眼处割了些布条,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上。 指尖触碰他的肌肤,合欢散的药力又在隐隐作祟,她紧咬舌尖,借着疼痛缓了半天,才将心中不该有的想法压下,继续手头动作。 反反复复,将伤口彻底包扎好时,天际已洇开一抹冷白,曲鸢心头那般灼人的燥热也终于褪去。 起身时双腿依旧发软,她扶着树干缓了半晌,才想起来,自被劫到山寨后,已有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虽不知沈归砚这两次为何要救自己,可对方毕竟是山匪,没准里头还藏着什么更深的算计。 自己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身在荒野、四下无援,唯有离他远些,才能求得半分安稳。 想到这,曲鸢叹了口气,最后看了沈归砚一眼,便自地上捡了根断枝,在黑夜中摸索着离开。 这一路颇不好走。 夜雾未散,山道崎岖,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却见头顶古树遮天蔽日,方向全然难辨,只能借着山间清泉洗净脸上血迹,稍作休整,又茫然地踏上行程。 直至行得双腿疲倦,忽有一阵勾人的烤肉香穿过山野,直直朝她飘来。 有肉香,便是有人烟。 若是运气好,没准夜间还能寻户人家落脚。 想到这,曲鸢心中涌现出一丝希望,拖着疲惫的身躯冲香味传来的方向寻去。 穿过树林,拨开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俊朗少年背对着她坐在篝火前,墨发高束,脊背挺直。 阳光悠悠落下,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少年修长的手指攥着根小木棍,正百无聊赖地挑弄着身前燃尽的干柴,显出几分从容之态。 “这位公子,”曲鸢提着裙子上前,“小女子落难至此,不知可否……” 少年身形一怔,转身的瞬间,曲鸢双目死死盯着他染血的前襟,剩下的话哽在喉口,久不能言—— 这哪是什么山间清俊少年,分明是昨日在寨中妄图轻薄自己的山匪。 “还知道回来?” 沈归砚眼睫微动,视线在曲鸢身上扫过一瞬,又迅速挪开,琥珀色的瞳仁晦暗不明,让人一时分辨不清其中情绪。 曲鸢眨巴眨巴眼睛,转身便跑。 却听得凌厉的呼啸声在耳边响起,一把匕首破空而来,带着森冷的寒气,堪堪从她面前飞过,扎入身旁树干中。 刀柄与她的鼻尖不过咫尺之距,溅起的木屑擦过脸颊,倘若她方才再往前些,便要被这利刃贯穿头颅。 “二……二当家……” 她挤出一个牵强的笑,识相地往回走,一边用余光观察沈归砚的表情。 见他神色如常,才往他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不跑了?” 曲鸢干笑两声,在离他不远处规规矩矩地坐下,“不跑了。” “不怕我要杀你?” “二当家若有意杀我,自有千千万万个时机下手,断不会留到现在。” 曲鸢声音微微发颤,努力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视线却不自觉被火上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吸引。 自被劫至山寨开始,她已整整三日不曾吃过东西,如今闻见肉香,饥饿感在瞬间便达到了极点,余光看了好一会,才慌忙将视线挪开。 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她又窘又怕,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沈归砚却是勾了勾唇,修长的手指握着树枝,将烤肉在她面前晃了晃: “想要吗?” 肉香飘飞而来,曲鸢被勾得两眼发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要去接,烤肉又倏地飞远了。 “捅我两刀,拉我坠崖,旧账尚未清算,还指望我帮你?”沈归砚冷笑一声,“想要也可以,求我啊。”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曲鸢鼻子一酸,软声开口: “求你……” “……” 他显然没料到曲鸢这么快妥协,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无处言说,垂眸,却见少女睫羽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瞳仁盛着半眶水光,亮得像浸了晨露的碎玉。 寨中那些手段,他是见过的,她又疑心这般重,若非真的饿得狠了,是断然不敢找他一介山匪索要吃食的。 想到这,沈归砚无奈地叹口气,手在半空停顿片刻,终是将东西递过去。 曲鸢两手接过,端着看了好一会,见他似乎再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打算,才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连沈归砚何时从她身边离开都不曾发觉。 直至将肚子填得鼓鼓的,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那根树枝丢进火堆中。 欲道谢,却不曾见到那抹身影,环顾一圈,便见沈归砚半倚着树干,正在不远处处理伤口。 染血的衣裳被褪至腰际,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与腰线。他抬手将揉碎的草药敷在伤处,漫不经心地用布条包裹,眉峰微蹙,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桀骜的野气。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的光影顺着他腰线的弧度流淌,将少年人的青涩与锋芒揉得恰到好处。曲鸢只觉得一阵燥热,体内那股合欢散的药劲好似在顷刻间被点燃一般,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她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偏偏被他抬眼时的目光撞个正着。 “好看吗?”沈归砚故意朝她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好看……”曲鸢话未过脑,几乎是下意识作答。见沈归砚一张俊脸霎时垮了下来,才意识到这番话多么露骨,赶忙偏过头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的画面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四肢百骸被春//药磨得发软,身体的燥热将少女灼得小脸通红,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粗重。 偏在这时,沈归砚处理好伤口,缓步靠近。 林中草木纷杂,可供落脚之地并不多,他虽有意疏离,择了个最远的地儿坐,清冽的草药香却还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丝丝缕缕地将她缠绕。 曲鸢只能蜷缩起来,将脑袋埋入膝间,努力不让他发觉自己的异样。 好在,他也着实没想着关心她的状况,只在原地坐了会便起身离开,再回来时,不知从哪抓了只野鸡,熟练地处理好,又架上了火堆。 还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 火苗愈烧愈旺,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变得灼热了。 曲鸢憋得满头是汗,自膝间抬头想喘口气,却见沈归砚斜倚着树干,高束的马尾堪堪垂在颈侧。 几缕碎发被火光照得透亮,他正闭目养神,微张的领口不经意露出两截锁骨。 悠闲而勾人的模样,让曲鸢心头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在顷刻间涌出,几乎要将理智冲垮。 “二……二当家……” 曲鸢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手指轻扯他一截衣角,还未来得及攥热,又被他倏地抽离。 “做甚?”沈归砚瞥了她一眼,嫌弃般地往旁边移了些,才重新将眼闭上。 “二当家可知,从此地到镇上,需要多少时日?” 沈归砚眼睫微颤,心中将此地舆图过了一番: “且不说山路崎岖弯弯绕绕,就算一路上都是宽敞官道,昼夜不息,也需至少五日路程。何况山中多蛇虫野兽,你若不想丧命于此,最好别再打什么逃跑的念头。” 如此,要强撑到镇上寻医治病,看来是无望了。 曲鸢心中涌起一丝失落,垂着眼,语气温顺,却在尾音处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我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全得依靠二当家,哪敢动什么逃跑的念头?” 水葱样的手指紧紧揪着裙摆一角,她紧咬下唇试图保持清醒,理智却终究在药性搓磨下一点点崩溃。 “二当家……小女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沈归砚自始至终不曾抬眼。 “二当家昨日在山寨中意图与我……行些……夫、夫妻之事……不知……不知……” 曲鸢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纠结半晌,终道: “不知二当家可否……与我将这事做完?” 4、第四章 沈归砚微微抬眼,眸光冷静如淬了寒霜的剑锋,不发一言,只将曲鸢从头到尾细细打量。 待瞥见她眸中漫溢而出的情欲,那双本就冷淡的眼,霎时沉了沉。 曲鸢被合欢散烧得浑身燥热,神智已有些恍惚,竟未察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 见他未曾开口拒绝,便以为尚有转圜余地,强撑着上前一步,指尖试探着去碰他的手——被他强忍着怒意抽开。 “姑娘自重。” 沈归砚只当她是寻常登徒子般见色起意,眼中凝起几分抗拒,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阖眼偏过头,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昨日……不是你先要的吗?为何在寨中做得,现在却做不得?” 曲鸢被灼人的热浪席卷着,两眼已然有些迷离,手指扯了扯衣领,试图驱散几分燥热: “二当家莫不是嫌这荒郊野岭条件简陋?将那树叶衣裳往地上一铺,在哪里不是一样?你若是喜欢听些动静,这山野无人,我也可……” “够了!”沈归砚冷声呵断她的话,霍然睁眼,撂下一句“荒唐至极”,转身欲走。 曲鸢心头一急,顾不上半分矜持,踉跄着追上去,手刚攥住沈归砚的手,便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她身体本就虚弱,踉跄着后退两步,狠狠摔在地上。 掌心被沙石磨破,却顾不得疼痛,望着面前决绝的背影,陡然扬声,将身份亮了出来: “我是沈将军的发妻!” 见其脚步蓦地一顿一顿,曲鸢心头燃起一丝希冀,语气半是威逼半是利诱: “我也不是那般轻薄之人,只是中毒在身,可暂缓症状的药被你们的人夺去了不说,还落入这等无人之境……二当家若是能帮我解了这毒,待我回京,必以重金相报,若你不从,我来日毒发身亡暴毙荒野,沈家的人若是知晓,是你们将我劫去的,定会踏平你这黑风寨!二当家是个聪明人,其中利弊,应当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沈归砚缓缓转身,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她的眼神却无半点温度: “你方才,说的什么?” “二当家若是能帮我解了这毒……” “上一句。” “我也不是那般轻薄……” “再上一句。” “我是沈将军的发妻……” 说话间沈归砚已走近,清冽的草药香渐渐浓郁。 朝中姓沈的官员也不少,将军也不少,但真正能称得上“沈将军”的,却只有两人。家父沈淮,还有他。 沈归砚眼色倏地沉了下来,单膝蹲在她身前,薄唇微勾,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哪个沈将军?” 曲鸢察觉到气氛陡然绷紧,迟疑开口:“沈少将军,沈归……” 话未说完,一把短刃忽然抵在颈侧,刀刃离肌肤尚有寸许距离,那金属透来的寒气,却还是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将周身燥热硬生生压下几分。 曲鸢原本通红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强行将害怕得发抖的身子稳住,却不敢抬头,只微微抬了抬瞳仁,视线往上看去,正与沈归砚森冷的目光相接。 “你捅我一刀,挟人出寨,为生,我不计较。危难关头拉我坠崖,同归于尽,也情有可原。可……”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下一刻,刀锋陡然前进一寸,只要她敢动上分毫,利刃便会毫不犹豫割破她的喉咙。 “沈归砚亡时不到弱冠,何时娶过妻!你就算要骗人,也不该编个这般荒唐的谎言!” 他……认识沈归砚? 曲鸢心中一凉,掩在袖中的手不住发颤,只能攥紧衣料一角,强装镇定。 若这毒解不了,她也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上一赌,或许还能搏个一线生机。反正她这将军夫人的身份早被天下认定,沈归砚又死了两年,无从对证,是真是假,全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如何算是谎言?!” 曲鸢拔高了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眼前人。 沈归砚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虽及时将匕首往后挪了半分,刀刃却还是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肌肤。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雪颈上洇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残阳中,少女姣好的面容布了层薄汗,水光氤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反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然与坚定: “我虽未与沈少将军拜过堂,却是由沈家长辈应允、写入族谱的!他离世两年,我便为他守了两年,莫说沈家,就算是整个京城,乃至当今圣上都认我这个将军夫人!” 视线中他瞳孔微微一颤,虽只有一瞬,曲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身子往前一倾,脖颈直直迎向刀锋。 她在赌,所幸,赌对了。 短刃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沈归砚骤然收手,执刀的手僵在半空,他琥珀色瞳仁在火光中闪了闪,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说的,当真?” “二当家足不出寨,消息闭塞,倒还怀疑起我的身份来了?” 曲鸢隐在袖中的手抖如筛糠,面上却表现得毫无惧色。 方才在寨中不曾表明身份,是怕有那不懂审时夺利的粗莽山匪,将对朝廷的怨怼转到她身上,做出什么偏激举动。 可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这二当家也不是个愚笨之徒,想来,不敢杀她。 念及此,曲鸢冷笑一声,目光定定地迎上他,装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气势来: “你若不信,大了一刀了结了我,或是任我在这山野毒发生亡。沈少将军战功赫赫,尸骨未寒!寡妻却为山匪所害,曝尸荒野!你且看朝廷追究起来,会不会派人将你这黑风寨杀得片甲不留!” 药效依旧在体内肆虐,一次性说尽这满篇狠话,曲鸢微微喘着粗气,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暗中观察沈归砚的反应,却见他依旧停在身前,握着短刃的手就这般僵着,一动不动。 一瞬,两瞬……曲鸢在心中默数到第三声时,那双手终于垂了下来,只是匕首依旧未曾入鞘。 “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答来,如有欺瞒……” 沈归砚指腹摩挲着刀把上雕刻的纹路,垂眸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视线中少女睫毛簌簌颤动,娇俏的面容因药性发作而晕开一抹极不自然的绯红,却还是掩盖不了这绯红之下的憔悴。 她重重点了点头,脖间刚开始凝固的血迹被这动作蹭开,又有新血淌了下来,将她立在晚风中的纤弱身躯衬得愈发单薄。 病殃殃的。 沈归砚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思绪却无端飘远,扯出些尘封旧事。 十四随父出征,十六独立领兵,十七那年他单骑闯营擒敌首、连收两城,名声大噪。 班师回朝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迎,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回到府中,面具尚未揭下,又有不少名门贵女差仆从送来请柬邀其参宴——被他派人一并轰了出去。 本以为能换来半分清闲,祖母却颤颤巍巍地敲开了他的房门,称自己年岁已高,不知还能活到几时,只想在闭眼前看他成家立业。 说罢,便令人搬来数十幅京中贵女的画像,一幅幅展开,问其可有心仪之选。 沈归砚刚抿了一口的茶差点没将自己呛死,以“不及弱冠,当建功立业”为由,暂时将这事推拒了过去,又怕夜长梦多,不日便入宫请旨,领着一队人马,远赴西北。 本以为耳根能清净些,谁知祖母却仍不罢休。 大约是以为那些名门闺女都他入不了他的眼,又不知从哪搜罗了一堆画像,隔三差五便托人往他营中送。 沈归砚望着案头画像堆积如山,已将军中文书淹没,实在受不住,听从副将建议,提笔写了封家书。 信中称自己一次外出巡查,曾对一女子一见倾心,待自己得胜归来,便亲自登门提亲。 至于这被他杜撰出来的姑娘,当时他是这么编的—— 面容姣好,身体孱弱,虽非出身名门,却也算知书达理,温秀自持。 彼时他不过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若是家里催得紧了,便谎称那姑娘已经病逝,自己无心另娶,又可换得几年自在。 信被塞入竹筒,快马加鞭送回京中,听闻祖母接到信笑得合不拢嘴,再不曾催促他娶妻。 沈归砚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谁知……却在此刻,撞上了个自称为他守寡两年的发妻。 还真如信上所言那般——弱不禁风。 莫不是是他死后,家中依着他信中“喜好”,为他另寻的亲事? 沈归砚皱了皱眉。 若她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又为他守寡两年,于情……虽没有情,但于理,他属实不该对她坐视不理。 可若她不是—— 沈归砚眼色一沉,看向曲鸢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世间男子无数,你为何——偏要嫁给一个死人?” 曲鸢指尖一颤,飞快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不好答。 两年前她携令牌入沈家,是算准了沈将军多在外征战、鲜少归家,定不会将儿女情事与长辈透露,才敢撒下弥天大谎,称早与他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可眼前这人,她认识不过两天。身份品性一概不知,只能透过只言片语,猜到其与沈将军应是有些瓜葛。 但二人是敌是友,他又了解沈将军多少,皆是未知。倘若再用糊弄沈家那套说辞来应付,对方但凡追问过来,难保不会露馅。 多说,便是多错。 想到这,曲鸢敛了敛神,抬眼时,已将那点慌乱尽数压下。 她挑拣着沈归砚当年功绩背了一遍,末了,视线飘向远处苍茫的暮色,因药发而变得氤氲的眼中盛满春光,皆是倾慕: “沈少将军这般的人,天下难寻第二个。就算是死了,我也愿为他守寡。” “……” 沈归砚眼珠极不自然地颤了颤,面对这个答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视线错开半刻,又落回曲鸢身上。 “你说你中了毒?是什么毒?何人下的,中了多久?”他无心探究她的出身,但不知名字,也着实不好称呼,停顿片刻,补充道: “还有,姓甚名谁。” 曲鸢知方才那关是糊弄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将实情道来: “小女子名唤曲鸢,这毒不知是何人所下,亦不知毒名。两月前夜中忽觉体热,起初只以为是夏季天炎,察觉不对时,已中毒颇深,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只能暂开药方缓解。若是连着几日不曾服药,或是与人……解毒……便要毒发,全身溃烂而死……” 她说着,想到自己曝尸荒野的惨状,身体又抖了抖,眼睫微颤间,一滴热泪滚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沈归砚为她诊脉的手指上。 沈归砚眼神暗了暗,不动神色地抽回手。 她这脉象,确实与所言分毫不差。这毒较一般春/药霸道,发作时也更难熬,中毒两月,她却只身扛下,若非陷入这等绝境,怕是压根没想过找旁人解毒。 倘若她真为他守寡两年,如今愿为他隐忍至此,直至死生面前,才敢寻旁的解毒之法,于情,勉强能教人信服。 且昨日回山寨之时,他曾瞧见那辆被劫来的马车,车帆上所绣的确是沈家族徽,才在房中试探曲鸢身份。 于理,倒也说能得过去。 只是思来想去,他还是不大能接受……自己凭空多了个妻子。 一个全天下都认可,独他不曾见过的妻子。 那滴泪好似在一瞬间变得沉重,沈归砚手指僵硬着,终是抖了抖。眼泪顺着指尖滑下,没入尘土之中,手上泪痕未干,又有一滴落了上来。 抬眸,才见眼前的少女已哭成了泪人。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软之人,这些年在边关见惯了生死,早该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偏偏,她是“沈归砚的妻子”,是那个守了他两年寡的人。 短刃收入鞘中,沈归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犹豫已然散尽,只剩一片冷定: “你来,还是我来?” “啊?”曲鸢下意识应了一声,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同意解毒了,本就通红的脸瞬间变得更艳,连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啊……我、我……我来吧……” 话音落,便见沈归砚起身往后挪了一步,两臂微抬,眼睫低垂,一副视死如归任她摆布的模样。 “来罢。”他瞥了一眼火上滋滋冒油的烧鸡,冷脸催促: “再不快点,要糊了。” 5、第五章 曲鸢没料到他就这般答应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怕耽误了时间他要改变主意,赶忙擦干脸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沈归砚身边挪了挪。 “二当家放心,今日之事,只谈身不论心。我也只当吃了一剂药,待解了这毒,便各自离去,除却金银相赠,定不会再与二当家有任何瓜葛。” 曲鸢吸了吸鼻子,虽这般说着,却不敢看沈归砚,只能低着头,哭得通红的眼睛迷蒙地盯着他腰间系带。 视线就这般停了半刻,未等到回答,才伸手去解。 她还是头一回做这些,心中本就紧张,刚才的那般恐惧又还未消散,手竟哆哆嗦嗦地,在他腰间折腾半天也未能将衣带解开。 周遭气氛好似凝固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曲鸢脸羞得更红,心底打着鼓,好似有一道视线自头顶扫下,无形的威压之感让她双手愈发不听使唤。 “麻烦。” 不知第几次尝试失败,身前那人似乎终于有些不耐烦,“还是我来罢。” 曲鸢轻轻“嗯”了声,便感觉一双大手覆在了自己腰上。掌心温度隐隐透过布料传来,将她灼得耳根都红透。 两眼迷离间,身子被托着向后靠去,伴着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后背被地面厚实的枯叶轻轻接住,躺好时,沈归砚已经覆身压了上来。 说是压,身子却不曾与她相贴,只用手撑着悬在半空,像在山寨那般,除了稳在她身侧的那只手,自始至终,不曾与她有半点接触。 “真想好了?” 声音自头顶传到耳中,清冽却不尖利,字字都沉得稳妥,像山涧深潭里的水,静得能照见人影,底下却藏着暗涌的力道。 曲鸢抬头,眸光扫过沈归砚微微滚动的喉结,向上,与他投来的那股视线相接。 分明是盛气少年郎的眉眼,望过来时,却静得像藏着千军万马,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又在沉稳里添了几分不容错辨的锐气。让人心跳都漏了半拍。 曲鸢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 “想好了。” 心中是情愿的,可毕竟头一回,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揪着抓着衣裳一角,淡粉的指甲因用力微微泛白。 五感失了一感,其他感官便在这时变得更加敏锐。 头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沈归砚垂落的发尾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将四肢百骸蛰伏的药性在顷刻间勾出。 一只手轻触她腰际丝带,稍稍一扯,肩头的衣物便在此时变得松垮,未待他进行下一步动作,她已像个未捆严实的粽子一般,散了开来。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她忽然觉着有些羞耻,手指发着抖,紧闭的眼睛忍不住撑开一条缝,偷偷观察着沈归砚的状态,才发现他早用腰带将自己眼睛缠上,自始至终不曾看到半点春光。 曲鸢忽然有些动容,好似一阵春风轻轻拂过心尖,将她原本的恐惧驱散不少,反带来一丝暖意。 “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变化,沈归砚动作一停,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却在微微歪头的瞬间,露出耳尖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 攥着衣裳的手慢慢松开,曲鸢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与传闻中的二当家,似乎很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便羞红着脸开口: “谢谢。” 沈归砚脊背一僵: “……不用谢?” 一番客套的对话后,二人就保持着这般姿势,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周围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愈发焦灼,周围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身侧篝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半晌,沈归砚撑在曲鸢身侧的一只手倏地撤离。 布条缠过眼尾,遮住了少年眼底所有情绪,他修长指节抵着唇畔发出一声轻咳: “可还继续?” 面上神色未改,曲鸢却还是瞥见了他比刚才还要红的耳根。 待她轻轻应了一声,他的手才重新落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自始至终,不曾抱她,更不曾吻她,例行公事一般,冷淡疏离,连那双手都安安分分的,除却必要接触,不曾碰她分毫。 虽如此,对已被药性折磨多时的曲鸢来讲,却已足够。 直至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天际,弦月当空,透过树叶缝隙落下几缕微光,曲鸢躺在地上,望着身侧那团火焰在风中晃啊晃,火上那只烤鸡也跟着晃啊晃,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眼见着那野鸡从金黄被烤得焦黑,几根修长的手指覆上她手腕,周围一切才戛然静止。 沈归砚重新为她把了脉,确定这毒已被暂时压制了下去,才随手帮她将衣服裹了裹,起身背过去。 曲鸢怕他等得久了,用仅存的丝帕将身子擦净,便匆匆着好衣裳,望向沈归砚背影时,脸倏地一红: “好了……” 沈归砚不曾回话,只将手臂上抬,修长的手指扯下蒙在眼上的布带,在腰间系好,坐回火堆前。 那只野鸡太久不曾翻面,下面一半已被烤得碳化,唯有顶上还剩下些可食用的部分。他用手扯下些肉块,还未来得及品尝,便见曲鸢轻手轻脚地落座,往他这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磨磨蹭蹭的。” 沈归砚不悦地吐出几个字。 火光落在曲鸢身上,他视线不经意自她手中那枚用来擦拭身子的丝帕上掠过,瞥见其上沾染的血迹时,眼神骤然一滞。 “怎么了?”曲鸢瞧见他的视线,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 四目相对,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半晌,沈归砚才冷着张脸转过头去。 “没什么。” 虽如此,微微泛红的耳根却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慌乱。 从前他便听说,有一些女子婚前失贞、无人求娶,便会择一些已逝权贵为夫,为其终生守寡,换得安稳余生。 方才曲鸢突然提出那般要求,他便以为她早经人事,不过是畏惧沈家权势,不敢在京中造次,才一直隐忍至今日。 却不曾想,她竟还是清白之身。 真有那般寻常女子,倾慕他至此,连他死了都愿意嫁他……为他足足守寡两年? 早知道,方才便轻些、慢些了。 心底最坚硬的那处莫名软了几分,又凭空生出几分歉疚来。少年睫毛低垂着,掩去眸中慌乱,沉默好一会,才故作镇定地开口: “何事?” 曲鸢眼睫颤了颤,隔着暖黄的火光,望向他胸口的衣裳: “二当家,你的伤……方才好像开裂了。” “小伤,死不了。” 一片枯黄的树叶自头顶落下,停在沈归砚肩头,被他轻轻掸落。 视线中,少年下颔线绷得利落,瞳仁被火光照得透亮,看不出半分波澜。 略显淡漠的目光望向眼前一片虚无处,自始至终不曾落在曲鸢身上一瞬,只礼貌性叮嘱: “你应当累了,早些休息罢。” 身旁少女却没有离开,沉默半晌,终于试探地开口: “二当家……可认得我亡夫?” 这,才是她过来的目的。 沈归砚侧目看向曲鸢,薄唇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觉得呢?” “我……” 见其又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曲鸢垂着脑袋,瘦弱的身躯在夜风中愈显低顺: “沈少将军与二当家的关系,小女子不敢妄猜。” “不敢妄猜?” 沈归砚微微挑眉,发出一声轻笑: “不过年少时,也想过从军为将,又恰巧与此人同姓,才对他的事迹多留意了几分罢了。山匪与将军,何来的瓜葛?就算有,也当是死敌。” “竟是如此。”曲鸢微微颔首,暗中观察沈归砚神色:“不知二当家叫……?” “沈翊。” 火光中少年眉眼弯弯,答得恳切。 曲鸢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明的笑意,心中却觉得愈发没底。 直觉告诉她,他与沈归砚之间的关系定然不会这么简单。可这人不愿意说,她就算问再多,也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想得心中烦闷,索性寻了个平坦又暖和的地方躺下,将这事暂抛脑后。 自中这毒起,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如今毒解,又经方才一番折腾,早累得不行,头刚着地,便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她逃离山野回到将军府,府中侍女将近来开支呈上,她捧着账本刚要过目,却忽听得外面一阵骚动,一妇人率家丁赶来,硬生生将她自长椅上拽下: “一个骗子,也配当沈家少夫人?来人!将这冒牌货移交官府!” 尖锐的声音在脑中炸开,曲鸢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重重叠叠的树枝。 树叶交错,漏下几点晨光。 起身,便见沈归砚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正摆弄着面前的瓶瓶罐罐。 自山崖上坠下,他随身带的药已碎了不少,挑挑拣拣,能用的已所剩无几。 见曲鸢醒来,沈归砚将手一抛,一个小瓷瓶稳稳落在她身上。 “这……” 曲鸢察觉沈归砚视线在自己颈间停了一瞬,才想起昨日对峙时被匕首划破的伤口。 说是伤口,其实也不过是些皮外伤,与他身上那几个血窟窿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曲鸢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二当家,我……” 沈归砚却连眼都没抬,便看出了她的心思:“想走?” “是……” 昨晚一事,她已不像开始那般怕他,可方才的梦却好似在警醒自己,眼前之人底细不明,倘再在他身边待着,难免夜长梦多。反正自己毒已解,在山中小心些,回到镇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曲鸢睫毛颤了颤,“谢二当家出手相助,小女子如今毒已全解,实在不宜过分叨扰,待日后回京,必以重金相谢。” “山间野兽颇多,当真想好了?” 修长的手指悠悠挑拣着地上药瓶,少年神情淡漠,直至听见曲鸢坚定地“嗯”了一声,才缓缓抬眸,嘴角噙着抹清浅的笑意,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走吧。” 没有生气,没有挽留,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便低头,继续摆弄那些药瓶。 曲鸢没想到会这般顺利,心中虽觉得有猫腻,但他既已同意,自己也断然没有再留下的道理,只朝沈归砚又感激地鞠上一躬,便转身,单薄的身子渐渐消失在山野间。 此番毒解,连日纠缠自己的酸软不适尽数消失,曲鸢只觉得一身轻,连步伐都跟着轻快不少,寻着日出的方向走走停停,虽抓不到野鸡野兔,采些野果充饥,倒也不至于饿死。 一日便这般过去,临近傍晚,那股原消失不见的燥热,却又不知不觉蹿了起来。 酥麻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往日合欢散发作时来得都要烈。 她这毒,不应该解了吗?怎么会…… 曲鸢脸燥得通红,拖着发软的身子寻到水源,捧着山间冷水抹了把脸,勉强恢复些意识,余光却瞥见一抹清影。 循着方向看去,只见落日余晖中,一道青影斜倚在老树枝桠间。 高束的马尾被夕阳染成柔和的金棕色,沈归砚单手支着下颔,另一只手随意搭着,嘴角叼着的狗尾巴草随呼吸轻轻晃动。 晚风掠过林梢,掀起少年青衫染血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走吗?” 6、第六章 冰冷的山水暂时带来一丝清醒,曲鸢抬头看向沈归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见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自己身前,又赶忙收敛了眉眼,硬是挤出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二当家早知道我这毒还会发作?” 见其不曾否认,曲鸢抬眼觑了觑他,质问的话语中带了几分刻意装出的委屈: “既是如此,方才为何不说?” 一片枯叶悠悠落下,停在沈归砚肩头,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微微泛红的眼尾平平整整,里头没什么多余情绪,只在垂眸睨她时,掺了丝极淡的戏谑: “你问过?” 曲鸢:“……” 许是见她沉默,沈归砚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浸着落日暖光的眸子半眯着,语气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 “再者,我说了,你就会信?” 曲鸢:“…………” 分明恨得牙痒痒,却依旧强装乖顺的模样,让沈归砚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早在出山寨时,他便发现这人疑心重得很,今早辞别,也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倘若他在那时将情况告知,曲鸢非但不会信,没准还觉得是他不想让她走,强编出来的理由。 与其多费口舌去与她讲那些大道理,不如让她亲自试上一遭,吃些苦头,用不着他说,自然就信了。 “所以,还走吗?” 沈归砚歪了歪脑袋,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未等曲鸢开口,便转过身,自顾自寻了个平坦的地儿坐着。 溪水潺潺作响,少年倚着身后树干,摊了摊手: “话说至此,你若执意离开,我不拦你。”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两个新挖的野薯,顺带拢了拢身旁枯枝。 生好火时,曲鸢已坐了过来。 那双清亮的眸子因毒发而蒙了层薄薄的水雾,她抬眸望他,长睫微颤间,泄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祈求。 “二当家……” “作甚?”沈归砚将野薯埋入火堆中,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个……” 曲鸢方才用水洗过脸,睫毛上堪堪挂住的水滴随着喘息晃了晃。 黏着的目光在沈归砚身上游移半晌,见他依旧无甚反应,才似按耐不住地开口: “能否……” 请求到了嘴边,又被曲鸢硬生生咽下。 他既然通晓药理,她身上的毒再度发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方才暗示得这么清楚,想做什么,他也不是不明白。 如今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明了,是想让她开口求他。 她自认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出来。 如若还在昨日,如若他们还未有过肌肤之亲,让她开口求他,她便求了。 可如今,他已知晓她将军夫人的身份,这曾身份是她的护身符,亦是她的催命符。 这一次,她能开口求他,可下次呢? 下下次呢? 她的毒既非一朝一夕能解,往后数日,直至离开山谷、回到镇上,恐怕都只能与他捆绑在一处,借用他的身子解毒。 若她当真妥协,开口求他,便是中了他的圈套。 在山间被人掌控事小,若真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日后挟着她把柄闹到京城去,她辛苦操持了两年的名声毁于一旦不说,搞不好,还要被逐出将军府。 她身子不好,全靠沈家那些名贵的药材续命,倘若这事真的闹大,就算沈家不追究她私通的罪责,被扫地出门,断了药,她也活不成。 如此,将自己置于低位,开口求他解毒,是万万做不得的。 反正她将军夫人的身份犹在,若实在万不得已,他定不敢看她毒发身亡。 思及此处,曲鸢咬了咬唇,借着齿间一丝疼痛保持清醒,虽一言不发,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却死死黏在沈归砚身上。 他指尖钩着枯枝往火里送时,她盯着他看。 他抬手拨弄焰心调整火势的时候,她盯着他看。 野薯烤好,他掌着树枝一点点挑出来的时候,她依旧盯着他看。 沈归砚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抬眸,正对上曲鸢幽怨中带着渴求的眸子。 “……” 视线中,少年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那点转瞬即逝的无奈堪堪浮在眼底,又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执着树枝,将其中一个烤得焦香的野薯往曲鸢那边拨了拨,又一次忽视了她红得不自然的面庞: “……要吗?” 曲鸢被药性折腾得难受,柳眉微微蹙着,此刻俨然没什么胃口。 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被憋得通红,她连四肢发着软,还未来得及腾出力气去接,却见那树枝自半空一挑,又将东西收了回去。 “娇气。” 许是以为她嫌弃这餐没有油水,沈归砚本就淡漠的眼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略显不耐地念了两个字。 不待曲鸢开口解释,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出现时,手中拎着长长一物,待人走近,曲鸢才终于瞧清,是蛇。 她对蛇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虽处在荒郊野岭,心中早有了准备,冷不丁瞧见沈归砚拎着条过来,纵是死物,身体还是下意识地一哆嗦,蜷着往后退了数步。 “……” 惊慌的模样传到沈归砚眼中,少年脚步一顿,瞥了瞥手中刚抓的蛇,又隔着篝火望了望瑟瑟发抖的曲鸢,沉默了。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真难伺候。” 迟疑半刻,还是冷着张脸,将蛇甩出去数十米远,趁着天未全黑,去林中寻新的野物去了。 只余曲鸢一人窝在原地,望着远处天光褪成紫色,又从紫色,一点点变成黑色。 直至最后一缕余晖在树干间隐去,她坐在篝火前,娇弱的身躯被药性磨出了一层薄汗,意识浮浮沉沉,几不自控,沈归砚却还是没有回来。 如今,就算是她想求他解毒,也不行了。 曲鸢嘴角扯出苦涩一笑,扶着树干站起,拖着绵软的双腿,踉跄着行到溪边。 夜色已沉,溪水贯穿山野,好似被月光割成一条碎银。 偶有风从松林穿出,水中落叶被风推得打了个旋,被草木纠缠着,堪堪浮在岸边。 曲鸢小心褪去外衫,赤足朝溪中走去。 足尖触碰水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毒却比昨日来得更加汹涌,只能闭上眼睛,狠下心,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彻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聚拢,将燥热镇下大半,曲鸢抬手按了按眉心,大脑终于清明了些,可合欢散的余韵却仍像附骨之疽,在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祟。 他若再不回来,她真要撑不住了…… 曲鸢苦笑一声,意识好不容易清醒些,还未来得及穿回衣服,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踏风声。 她下意识便将身子缩在草木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原处一切。 夜色沉在林梢,篝火噼啪作响,目光所及,沈归砚踏风而来,却似发现她不在原地,眉梢微挑,抬眸望往四周寻去。 本就清俊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仿佛夜色深处走出的神祇,灼得人移不开眼。 曲鸢指尖一颤,那点好不容易被冷水压下去的药性忽而腾至极点,虽已极力忍耐,齿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嘤咛。 慌乱间用手去捂,手腕淌过溪面,带出一阵清泠的水声。 沈归砚眉头微皱,将野鸡随意放在火边,循着水声走去。 穿过几层矮木,白日那条山溪映入眼帘,溪水较深的石坑里,曲鸢大半个身子沉入水中,素色里衣被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肩头,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肌肤。 四目相对间,少女那双本就氤氲着水光的眼被火光照着,亮得惊人。目光却黏在他脸上,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与暗示,连眼尾的红都透着勾人的艳。 “……” 沈归砚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利落一转,背过身去。 “秋夜水寒,你倒是敢。” 他淡淡开口,声音淡得不近人情。 曲鸢望着他身侧紧攥的手,心头泛起一阵委屈: “还不是怪你……” 她微微喘着气,原本满是责怪的话说出口,也因药性近乎成了娇嗔。 “怪我?” 沈归砚负手而立,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反问的两个字,让曲鸢心头更气,当即转过身,同样将背影留给他。 足尖踩到水中青石,忽心生一计,惊呼一声,便佯装滑倒,往一侧栽去。 整个身子霎时沉入水中,预想中的英雄救美却没有如期到来。 她伪作溺水,双手在水中扑腾好一会,岸边那人才终于有所反应。 却只是蹲在岸边,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她: “装得挺像,别停。” 曲鸢隔着水幕狠狠剜他一眼,手中挣扎的动作依旧,幅度却随时间逐步减缓,到最后力竭,在水面咕噜咕噜留下两个水泡,彻底没了动静。 “……?” 沈归砚指节一僵,终觉不对,倾着身子两手一伸,正打算将人捞上来,曲鸢却忽从水底蹿出,灌上全身重量,拽着他往下扯。 “扑通”一声,身上的衣物被水打湿,沈归砚站直身子,水在最深处也仅没过腰际。 “曲——鸢——”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话音未落,身子忽被柔软一物撞上,腰上蓦地一紧,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已经环了上来。 “妾身方才只是一时惊慌,才冲撞了二当家,二当家莫怪……” 曲鸢低低啜泣两声,佯装要离开,身子却好似站不稳般,直直往他怀里跌。 白皙如玉的肌肤擦过他的衣衫,带着刻意的引诱意味。 沈归砚目光倏地沉了沉: “放开。” 曲鸢却好似没听到这话,玉臂微勾,又将他搂紧了些。 单薄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她微微抬眸,却一字不说,只用一双含着水光的眼望他,似一只执拗的小猫,一下下将人挠得心头发痒。 “……”沈归砚呼吸不自觉加重几分,慌乱移开视线,强行压制着心中被勾起的欲望,一根根将曲鸢手指掰开。 刚转身,还未上岸,那双手却又一次环了上来。 “沈翊……” 曲鸢自背后抱住他,声音似浸了水的棉花,绵软无力,又在尾音处带着细微的喘: “我难受……” 身前那人脚步一顿,久久不曾动弹,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身。 “想要?” 微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沈归砚俯身贴近,忽然低笑了一声。 略显沉重的呼吸轻轻拂过耳畔,一字一句,让曲鸢脸颊愈发滚烫: “那你求我。” 7、第七章 曲鸢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哼,被迫仰头望他,眼神迷离着,却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开口。 只是将颤抖的身躯,又往他怀里贴了贴,那双氤氲着水雾的杏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火焰依旧燃烧,少年逆光而立,墨色的发丝边缘被火光照得发亮,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不曾映到半点光芒,黑得可怕。 她望见他眼中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只剩冰冷: “昨日毒发,生死关头以身份威逼,尚能说得过去。可今日呢?曲鸢,这不是解毒,是勾引。” “一边说着对亡夫忠贞不渝,一边又这般主动投怀送抱,究竟是为药效磋磨失了神智,还是说,你对沈归砚那所谓的情意,并没有你所说的深?” 少年指尖的温度好似在一瞬间变得灼热,将曲鸢原本迷离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望着那双眼睛,拳头松松紧紧攥了两次,才将自己因被拆穿而失了节奏的心跳压下。 抬手,一巴掌朝沈归砚扇去。 “你有何资格评判我对他的情意!” 藕臂在空中划过,巴掌还未落下,手腕却被人牢牢锢住。 曲鸢用力抽了抽,没能挣开,下一刻眼眶便泛了红: “你懂什么?我若是今日不这般……才是真对不起他。” “不这般,才是对不起他?” 沈归砚长睫微微颤了颤,眉尖轻挑,似有未解之意,攥着她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些。 曲鸢忙不迭将手抽回: “你既知道我这毒已发作,却视若无睹,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开口求你给我解毒吗?” 沈归砚眸光暗了暗,面上勾起一抹冷笑: “你自己的毒,自己不开口,难不成要我求着给你解?” “是,这毒是我中的,于情于理,都该是我求你。告知你身份之前,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曲鸢,一个外出求医被山匪劫持,寻常得不过再寻常的女子。可昨夜之后,我便不只是曲鸢,还是沈归砚的发妻,是沈家少夫人!” 眼底那点仅存的慌乱被埋下,曲鸢蓦地拔高了语调,望向他的眼中毫无惧色,反多了几分不肯曲折的倔强: “我那亡夫铮铮铁骨,领兵多年未有败绩!最危难之时,主将战殁,他临危受命、接下孤城,纵城中仅有将士不足万人、粮尽援绝,面对敌军二十万兵马围困,也从未动过投降的念头,愣是率一队精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若我仅仅是曲鸢,开口求你,自然可以!可我,还是沈归砚的发妻。沈少将军烈骨英风,我又如何能低声下气,去求一个杀人越货的山匪!” 一连串说了许多,她微微喘着气,定定地望着他,见沈归砚许久未做反应,心中又渐渐没了底。 以为是自己方才那番话不足使人信服,又怕那句“杀人越货的山匪”激怒了他,正在心中思索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见沈归砚慢慢抬起了手。 宽大的手掌向她逼近,曲鸢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将方才那巴掌还回来,害怕地闭上双眼,那只手却只是搭在自己头顶,轻轻揉了揉。 “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卸去了连日来的锋芒,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曲鸢睁开眼睛,还未从他这般变化中缓过神来,却见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沈归砚绕到了自己身后。 “你、你这是……” “解毒。” 语气依旧淡漠,一度让曲鸢怀疑,方才一瞬的温柔只是她的错觉。 可…… “在、在这吗?会不会……” 曲鸢抬眼望了望身畔流淌的溪水,话未说完,腰间已然一热。只能下意识用手撑着溪石上,努力让身子保持平衡。 他的手很大,与周遭冰冷的溪水相比,烫得惊人。身量也较寻常男子高大,同样是站在溪底,她拼命踮着脚,也无法与他持平。 曲鸢心道,这人不愧是是做山匪的,行事果断、劲还大,不去参军,实在可惜。 抬眸,却见周遭溪水荡啊荡,远处焰火也晃啊晃,直将人晃得眼都要花了。 她突然又想,山匪已是如此,倘若她那骁勇善战的亡夫没死,又当是如何一番滋味? 思绪在毒性作用下逐渐飘远,不知飘飞了多久,直至足底一滑,整个人猛地朝后一坐,跌在沈归砚怀中,两眼激出泪来,才一个激灵回神。 倘若她那“亡夫”未死,回来发现被个冒牌货鸠占鹊巢,指不定她这脑袋便要换个地儿安家了。 想到这,曲鸢不禁打了个冷颤。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身后人注意到: “冷?” 曲鸢轻哼一声,足尖踩着溪底石块,勉强稳住身形,回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就是有些累,你比我高上许多,我踮着脚,站不稳……” 本就绵软的声音在此刻带了些委屈,曲鸢本意是想让他换个地儿,却不曾想他会错了意,两手自她膝弯处一伸,竟是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 “还累吗?” 曲鸢:“……” 更累了。 不止累,还羞。 她想,他定是在为那句“杀人越货的山匪”生气,才选了这么个方式折腾她,便不敢再言,只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眸,天边月亮已然晃出了重影。 直至月上中天,指腹因溪水长时间的浸泡而变得发胀发皱,沈归砚才终于肯放过她,两手一捞,将她抱回岸上。 两人衣裳已完全被水打湿,水淋淋地贴在身上,方才在水下曲鸢尚不觉得冷,如今上了岸,夜风一吹,寒意便整个将人包围。 她打着哆嗦,往沈归砚怀中缩了缩。 他步伐快起来,三两步回篝火旁将她放下。再抬眼,那原堆在岸边的外衣也被递了过来。 沈归砚背过身不去看她。 “你那身湿了,先换下来。” 火焰将四周炙烤得暖洋洋的,曲鸢小心翼翼将里衣脱下,套上外裙。 虽说早有肌肤之亲,可这只着外裙不穿里衣的行径,从前着实未尝试过,所以沈归砚转过来时,她脸还是一下红到了极点,忙不迭拢了拢领口。 见他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才终于松了口气,低头瞥见里衣下摆处沾着的沙土,正要接过,沈归砚却已先一步捡起,在溪边将衣服洗净了,才用树枝撑着架在火旁烘干。 “二、二当家……” 从刚才起,曲鸢便觉得他好似有些不一样,正要试探一番,却听得那冷磁的声音在篝火另一头响起: “你不是看不惯山匪吗?从今往后,唤我名字即可。” 曲鸢悠悠抬眼,本以为他仍是那副冷霜般的模样,却见少年神色柔和,不似往日疏离。 “沈……翊……” 曲鸢默念着,朝他挤出一个笑: “你与旁的山匪不大一样,最起码……我并不讨厌。” 夜色中少女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暖柔的火光,和两个明晃晃的他。 沈归砚一时怔住,指尖都忘了收回,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呼吸停滞了一瞬才缓过来,匆忙将视线错开。 只是不讨厌吗? 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半晌,才故作镇定地领着那只野鸡离开,不敢再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知道了,烤好了叫你。” 篝火将周围照得暖烘烘的,曲鸢望着他那抹背影隐在灌木中,想等他回来,身子却累得很,便将身上衣服团了团,枕着一席秋叶入梦。 夜色浸漫荒陂,残火煨着半池星子,噼啪声揉碎了山野的静,沈归砚踏着夜色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少女鬓边青丝被火温烘得半干,柔绒般贴在颊边,原本挽得规整的发式,因酣眠时不经意的侧转,松松散散垂落肩头。 那根素白绢带早失了规整,大半从发间滑脱,只剩尾端细细一缕,堪堪勾在发梢,风过处轻轻晃漾,像檐角垂落的冰丝,又似未断的一缕月光。 沈归砚在她身旁停下,俯身,伸手,指尖刚要触到那发带,却见曲鸢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惊醒的慌乱,而是像沉入水底的人被什么牵引着,轻轻浮出。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先落在他指尖,又回到自己发间,抬手,将那根发带取下,团在掌心。 “亡夫身故才两年,”声音极轻,她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朦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需为他戴孝。这东西,你碰不得。” 沈归砚怔住,半晌,收回手。 原只是想替她把发带收好,胸口被因她这句话搅得又酸又暖。 原来她一直这样念着他。 他常年在外领兵,鲜少归家,不愿娶妻,也是怕哪日战死沙场,耽误了别家好姑娘。 却不曾想,这般消失了两年,真有人痴情如此,连梦中都记得他。 沈归砚喉结轻轻滚动,再抬眸时,眼底那点波动已被悄然掩去: “嗯。” 唯有曲鸢死死攥着那根发带,掌心因紧张冒了一层薄汗。 她这趟出门,财物皆被山匪劫尽,那戴孝的发带里头,还缝着几颗金豆子,是她如今仅剩的盘缠。 见沈归砚在一旁坐下,瞳仁被火光照至琥珀色,似乎没有要来抢的意思,才终于松了口气。 想继续入睡,大脑却因方才一番变故变得清醒异常。 柴火燃烧声、溪水流动声在耳边响起,声音分明不大,此刻却像是被夜色放大了数倍,声声入耳,不肯让人安宁。 不知第几次翻身,曲鸢终于按耐不住睁眼,坐起身时,沈归砚半裸的上身撞入眼帘。 那两处伤口本已结痂,却因方才泡了水,边缘处有些泛白,沈归砚盘坐在地,指尖沾着药粉落在伤口边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借着火光,曲鸢瞧见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旧伤,伤口或细而长,似是被刀剑所伤,一道又一道,几乎布满了他整个后背。 “你这般盯着别的男人看,沈归砚知道吗?” 清冷的嗓音传到耳边,带着几分戏谑,曲鸢乍然回神,匆忙别开视线,脸颊却因他这句话变得发烫,在原地坐了会,便再坐不住,起身,逃也般地离开。 山间溪水潺潺依旧,她借着篝火透来的光芒行至岸边,欲盛把冷水洗脸,目光却不自觉被水底泛着亮光的东西吸引。 用树枝往岸边别了别,曲鸢探身去捡,掌心握到那冰冷一物,才发现是把精致的小刀,刀鞘处镶着的半颗夜明珠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应是方才沈翊落水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只是……少女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精致的云纹,手指忽然一僵。 这刀,她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相传当初沈少将军得胜归来,陛下曾赐他一对短刀,其中一把存放在书房中,她觉着轻便锋利,用来削了两年苹果。 而今,另一把出现在这里,便说明…… 寒意自足尖悄然升起,一点点蔓延全身,身上那点火光不知何时被遮住了,她被罩在一片阴影中,回身,正撞上沈归砚硬挺的胸膛。 8、第八章 “还没好?再不回来,要焦了。” 沈归砚将曲鸢虚软的身子搀了搀,目光顺着她手臂往下,落在那把小刀上,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我说怎的方才没找着,原是落在了这。” “果真是你掉的。” 曲鸢手指攥得有些发麻。 沈翊,沈归砚。 关于这两人的关系,方才捡到这刀时,她脑海中曾闪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他们或许是同一人。 本想一问究竟,可瞧着眼前人坦然自若的模样,心里又有些没底。 倘若他不是沈归砚,她这般质问,难免惹人起疑。 思来想去,曲鸢还是将心头那点慌乱压下,两眼一眨,挤出滴泪来: “这东西,怎会在你这?” “两年前,我还是个山野郎中时,曾救过两名重伤的男子,这刀,便是他们给我抵药钱的。怎么,你认得他们?” “两名重伤之人?” 当初与沈归砚一同失踪的,还有他那位副将,如若他不曾说谎,应当就是这二人。曲鸢瞳仁微微锁了锁,攥着沈归砚的手,下意识追问: “他们年龄相貌如何?你救了他们之后呢?” “其中一人约摸二十五六,受了很重的内伤,我救下不出三日便没了。另一个稍年轻些,看着也才十七八岁,倒是与我相仿,只是……” 沈归砚转身悠悠往回走,话未说完,突然一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 “你莫不是觉得,那是沈少将军?” “只是什么?他怎么样了?” 曲鸢跟在他身后追问着,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听他轻飘飘吐出几个字: “他啊,也死了。” 语气无甚波澜,好像在说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在我救下他一个月后,自刎而亡。” “自……刎?” 分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曲鸢却开心不起来,心头好似有一滴水珠划过,凉凉的,难受得很,只能麻木地跟在沈归砚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发怔。 “是,自刎。从前我也想不明白,分明我已将他救活,却为何总想着寻死,但若他就是沈少将军,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黑夜中,沈归砚突然回眸,墨色的瞳仁凝着曲鸢,问出了那个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一个武功尽失、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将军,还算是将军吗?” *** “我救下他时,他已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用药吊着条命养了半月,才能勉强下床。” 夜色已深,周围蛙声渐歇,万籁俱寂,唯曲鸢躺在地上,辗转难眠。 方才沈翊的话不断在脑海中闪过,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道声音还是久久萦绕耳畔: “他倒是想死,手却打着抖,连剑都握不住了。武器落在地上,想捡,没走两步又倒下了。最后让人发现,被夺了武器按回榻上,连死都死不成。” “这样的事,我已数不清,究竟发生过多少遍。” “一个武功尽失、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将军,还算是将军吗?” …… 沈归砚当真死了,世间再无人能拆穿曲鸢的身份。 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意识倏地飘远,她忆起初见他那年,劫匪拦道,少年一袭玄衣策马而来,手起刀落间斩杀数名匪徒,不待她看清他的眉眼,又策马远去,背影在风沙中模糊了。 曲鸢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个绝顶的坏人。 他救她一命,她却携他令牌在沈家鸠占鹊巢两载,还这般恶毒地盼着他死…… 一滴眼泪不自觉自眼角落下,忽而有什么挡住了光线,额前清晰的压迫感逐渐逼近,曲鸢蓦地睁眼,警惕地望向眼前之人: “做什么?” 沈归砚悬在半空的手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心虚地往别处移了移,再转回来时,薄唇勾了勾,又是一副戏谑不羁的模样: “人死两年,尸体都烂了,至于难过成这样?” “你若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曲鸢狠狠剜他一眼,坐起将身子团了团,似乎还是不太相信那番话: “他……当真死了?” 沈归砚眉峰轻挑:“不然呢?” “那尸体呢?埋哪了?” “自是随便找个地儿丢了,我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连名字都不知道,难不成还要给他立个碑?” “你骗我。” 曲鸢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 “沈少将军,不可能会自缢。” “不可能?你口口声声说着不可能,又对他了解多少?呵……”沈归砚讪笑两声,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什么战功赫赫绝无败绩,依我看,他就是个无能的废……” “沈翊!” 曲鸢厉声喝断他的话。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辩解: “我的夫君,可以战死、病死,却独独不可能,挥剑自刎。” 黑夜中少女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 她确实不了解他。 除却那次连样貌都未能看清的初见,她所了解的他,是从那些民间故事中听说的,是从沈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的,是从他生前留下的痕迹中一点点拼凑的。 她不了解他,可她欠他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不知这刀你究竟是从哪来的,又是出于什么这般诋毁他,但这些话,我不想听。” 一滴眼泪不自觉落下,少女哽咽着背过身去,再不发一言,仿佛只有这般,才能让心中那点罪孽感减轻一些。 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归砚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一夜无眠。 直至第二日继续赶路,两人都未再说一句话。 曲鸢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健步如飞,与自己越来越远了,提着裙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本不想服软,偏偏两腿因接连两日的折腾酸软得不行,追了许久,实在走不动了,才终于停下来,望着沈归砚直挺的脊背,身子一歪,就势“摔”在了地上。 “哎……” 这一下摔得很轻,很假。 她本也没想让沈归砚信,不过见二人冷战,借机给他个台阶下。 伴着那一声轻呼,视线中少年脚步终于停下,人也转过来了,却只倚着树干悠悠站着,那双本就淡漠的眼中不起丝毫波澜。 不知是没看出来她给的台阶,还是看出了却压根不想理。 “你这出把戏,昨夜已经试过了。” 曲鸢揉着发酸的腿根,挤出一眶泪来: “疼……” 对方歪了歪脑袋,唇角依旧挂着抹人畜无害的笑: “与我何干?” “你弄的。” “……”少年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却依旧立在原地,半分不曾动弹,“那又如何?” 才受了这么点苦,便连路都赶不了,若是放在军中,哪个小将敢这般懈怠,他早让人拖下去军法处置了。 无动于衷的模样传到曲鸢眼中,让她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了。 她自小身子便不好,这两年虽靠将军府的药材养得健朗些,可近来又是遭劫又是坠崖,断了药不说,其他条件也是大不如前。 宿在野外、被他连着折腾两夜,还不曾休息好,如今脑子也浑浑噩噩的。 若这般硬撑着行进,只怕还未到镇上,自己便先死在半路了。 今日这台阶,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想到这,曲鸢眼睫微垂,以袖掩面,同在山寨时那般,将声音刻意捏得绵软: “昨夜欢好时,二当家可不是这般,如今提了裤子,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沈归砚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见他不语,曲鸢低泣两声,硬是挤出来两滴眼泪: “也不是我不想走,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当家这受之父母的……着实不容小觑……” “呜呜……郎君身量高,体格又好,自己是没感觉,可妾身在这水里,好似扎了一两个时辰马步……” “若换了寻常女子,尚不能承受,何况是我这般的……”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传到耳边,沈归砚面色肉眼可见地黑下去,沉着脸在原地立了半天,才终于拿她没辙了般走过来。 曲鸢剩下的话止在唇齿间,抬眸,含着水光的眼睛娇滴滴望了他一眼。 以为他要抱她,再不济,也应是背的,却觉身子被人一拉,下一刻人便被沈归砚扛货物般地扛在了肩头。 满头青丝因这一动作倒转,几乎要垂到地面,曲鸢忙用手抓起,以发带牢牢挽着,确认不会缠上路旁草木,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句话: “你当真……半点不怜香惜玉?” “你与一个山匪谈怜香惜玉?” 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这次轮到曲鸢沉默了。 好歹不用自己下地走路,除了晃荡点,没什么不好。 曲鸢将身子放松下来,两手自然垂落,仿佛一片倒挂枝头的树叶,随他的步子晃啊晃,晃啊晃。 大脑逐渐混沌,难受得很,不知晃了多久,她终于抬眼,柳眉蹙成个好看的弧度,声音却没了半分生气: “沈翊……我想吐……” 晃荡的指节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沈归砚总算将人放下,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探,又迅速弹开。 烫得惊人。 “难受?” “嗯……” 曲鸢点点头,眼角溢出两点泪光,便见沈归砚取干柴生了火,将银针烧过,挑了几个穴位扎上。 “这点苦都受不了,娇气。” 沈归砚哼出一道冷气。 也不知天下女子这么多,祖母到底怎的,偏偏就相中了她。 可就这样一个娇气的人,竟成了他的夫人,还为他足足守了两年的寡。 那些嫌弃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少年略显不耐烦地收起针囊,对上少女被泪光濡湿的眼,本来生硬的语气到底软了几分: “好好歇着,我去寻些草药。” 说罢,便转身离开。 徒留曲鸢靠着树坐着,望着那人逐渐远去,背影在泪光中朦胧了,一点点,与记忆中小少年来去匆匆的背影重合……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中腾起,荒唐得,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她自认生性多疑,未亲身见着沈归砚尸骨前,一切皆可信,又一切都不可信。 但若真是她所猜想的那样,为何沈翊屡次三番地帮她救她,为何在听说她是沈夫人时如此激动,为何他身上会有那把御赐的刀…… 所有让人有所猜疑的地方,便都解释得通了。 “沈归砚。” 她望着他背影,几乎是喊出了那个名字。 9、第九章 虚弱的话音被风揉碎了,少年浑然未闻,身影孑然没入林间,直至消失。 曲鸢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濡湿,身子软如一滩春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靠着树坐着,脑中纷乱地翻涌着这些时日的点滴。 那夜她心有防备,言辞含糊,未透露过多底细,观他当时的反应,想来是没对她身份起疑。 假使沈翊就是沈归砚,在与她素未谋面的情况下,误以为这是沈家长辈为他安排的亲事,无奈认下,倒也合情合理。 但若真是这般,有朝一日他回到镇上,或是回到沈家,稍一打听,便会发现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可他,若不是沈归砚呢? 曲鸢缓缓吸了口气,为自己方才的鲁莽感到后怕。 若他不是沈归砚,听到自己这番话,定要发现她从未见过沈归砚。一旦这消息传到沈家人耳中,难免惹人猜疑。 他这身份,只能暗中试探。 混沌的思绪好不容易理清,曲鸢好似被抽干了浑身力气,彻底瘫软在地。 想起身,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入沈家起,曲鸢协助打理家业,将每个人的习性喜好都记在心中,一言一行皆小心翼翼反复斟酌,唯恐行差踏错,落得满盘皆输的境地。 好不容易在沈家安定下来,却无端遭人算计,落得这般狼狈下场。 这两年,她实在活得太累了。 累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般迷迷糊糊的不知躺了多久,恍惚间一双手抚上她的额头,与幼时生病时分母亲抚在额间那只一样,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她下意识便伸手将它抱住。 手的主人微微一怔,稍稍用力,试图抽离,却被抓得更紧。 “不要走……” 少女低喃出声,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下,砸在沈归砚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似是突然惊醒,身子猛地一颤,艰难撑开双眼。 “沈翊……” 是沈翊,还是沈归砚呢…… 抓着他的力道逐渐松了,曲鸢望着少年深邃的瞳仁,失神半晌,才从地上艰难爬起,虚弱的嗓音有些喑哑:“抱歉,失态了。” 沈归砚冷冷抽手,将几株草药扔过去: “只找到这些,退烧是够了,你先试试。” 曲鸢点点头,望见那青葱叶面上还沾着的灰土,却不知该从何下口。 手指捏着草茎犹豫半晌,终是沈归砚先看不下去,将草叶团成个球,二话不说塞入她口中。 草药的苦涩感在唇齿间炸开,曲鸢眉头狠狠蹙起,下意识想往外吐,唇却被他的手覆盖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直至她彻底放弃抵抗,认命般将那团苦涩咽下,沈归砚才收回手,嫌弃地擦了擦。 “咳咳……” 曲鸢接过他用竹节盛来的清水,猛灌两口,喉间苦味消散些时,眼角还挂着两滴泪珠: “我又没说不吃……你这做派,倒是与那日寨中如出一辙……蛮横又不讲理。” “你与山匪讲什么理?” 沈归砚眯眼,笑得从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先休息,一会继续赶路,务必在天黑前寻个临水之处安顿。” 曲鸢幽幽瞥他一眼。 原是想继续那撒泼耍横的路数,可如今他真实身份尚未探明,自己是万万招惹不得。 只能顺从些,力求博得沈翊几分好感,若他真是沈归砚,将来她身份败露,兴许他还能念及旧日情分,不至于将事情做得太绝。 想到这,曲鸢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扶着树干勉强站起身,“不必歇了……” 如风中枯叶般,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沈归砚终是看不下去,两步跨至她身前,蹲下,只露一个宽实的脊背。 “上来。” 他顿了顿,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找补般解释: “此处地势险峻,你若真摔死在半道上,不好交代。” 曲鸢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滚烫的手攀上他脖颈,只听得一声“抓好”,沈归砚长臂穿过她膝弯往上一带,稍一用力,身子便被稳稳背起。 她烧得浑身发软,指尖发颤地攥紧沈归砚肩头衣料,脸颊不由自主地贴上他劲瘦的脊背。 布料下是少年紧实的肌理,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震颤,带着清冽的草药香,混着她鼻尖漫开的热意,颤得人喘不过气。 “还以为你只会用扛的。” 她脑袋抵着他脊背,低声嘟囔。 “对那些撒泼耍横的,自然只能用扛的。”少年冷泉般的嗓音自身下传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话里话外,却都是点她的意思。 曲鸢心里气闷,偏生发作不得,索性把头埋进他衣间,抿着唇一言不发。 憋了半晌,见沈归砚步履沉稳,半点反应也无,又忍不住探头,轻轻扯了扯他领口,声音小得可怜: “沈翊……若有日,我的命掌在你手里,你会……” 话未说完,身下人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从入山寨至今,你的命哪次不是掌在我手里的?” “这不一样……” 曲鸢急声辩解,偏偏脑袋昏昏沉沉的,烧得好似一团乱麻,硬是想不出话来。 支支吾吾好半天,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沈归砚脚步终于放慢了些许。 “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就算真掌在我手里,我也无权去取。” 他侧过头,余光看向伏在背上的人,清冽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少年人难得的软意: “现在安心了?嗯?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曲鸢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靠在他背上缓缓睡去。 秋风卷着草木清气拂过林中,夜幕将绿意浸透,她伏在他背上,体内那股缠人的热意尚未褪去,原先贴着他的地方,却有烫意陡然翻涌而来,比高烧的温度更灼人。 睡梦中少女蹙了蹙眉,细弱的嘤咛自喉间溢出,原本安分的身子开始轻轻扭动,像被无形的火燎着,下意识在他背上蹭了蹭。 唇瓣擦过他的后颈,软乎乎的触感带着烫,让沈归砚脚步骤然停下。 “别动。” 曲鸢低哼一声,意识被他这两个字搅醒了些,睫毛颤了颤,却终究被这猛烈的药性折服,环在他颈侧的手也不安分地动起来。 自喉结触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耳朵,见他没反应,甚至大胆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别乱动。” 沈归砚加快脚步,声音冷淡,刻意将那个“乱”子咬得极重。 “唔……毒……发作了……” 尾音里漫出几分不自知的娇软,曲鸢垂着眼睫,见沈归砚无动于衷,只好将身子往上挺了挺,温热的气息尽数扑在他耳廓: “嗯……你不想试试……比平时更热的我吗?” “……不想。”沈归砚脚步再度顿住,掌心托着她的力道不自觉重了许多。 “当真?” “当……” 热意拂过颈侧,沈归砚下意识反驳,偏头的瞬间,她的唇瓣猝不及防自他脸颊蹭过。 那触感烫得惊人,又软得不像话。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逆流,沈归砚慌忙将脸别过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偏偏有一双温热的小手探上来,硬生生将他脑袋掰了过去。 “你……” 未尽的话语噎在后头,唇间倏然一热,曲鸢已经吻了上来。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却只如蜻蜓点水,自他唇上匆匆掠过,轻得像一阵风,连舌头都未敢探出分毫,便又仓皇离去。 唯有那一点灼人的余温,自唇间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燎得他心尖发烫。 “你脸红了。” 刚刚那一系动作,已耗尽了曲鸢身上仅存的力气,放开沈归砚时,她还微微喘着气,指尖轻触他脸庞,声音很小: “这么红……还说不……” “想”字尚未出口,身子忽往一侧倾倒,后背触碰路旁枯叶,窸窣声响里,沈归砚已压了上来。 视线中,少年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凝着她,内里被勾起的□□几乎要藏不住了,偏生还要强装着镇定。微凉的指尖缓缓划过她滚烫的脸颊,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你不也脸红了?” “我这是烧的,你又不曾生病。” 曲鸢睫羽湿漉漉地颤着,等待下一步动作,这句话却好似点醒了沈归砚一般,堪堪浇灭了他眼底好不容易泄出的那点欲望。 少年撑着地面起身,与她拉开了半臂距离,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发哑: “你病了,不行。” “我的身体行不行……自然是我说了算。” 曲鸢嘤咛一声,手指顺着他锁骨划至胸膛,隔着衣裳,感受到少年失了章法的心跳。 “你这里,好乱。” 藕臂又绕回他脖颈,带着些执拗的力道将人拽近,滚烫的唇刚贴上他微凉的两瓣,小舌便地从口中钻出,生疏地舔舐他的唇角。 她在赌,赌他若真是沈归砚,有朝一日她身份暴露,他或许会念及今日情分,放她一条生路。 天色渐暗,晚风将林间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将少年原本沉稳的呼吸勾得愈发粗重。曲鸢卖力□□、挑逗,小舌冷不丁与他舌尖相触,湿软甜腻的触感让她一惊。 下意识便要收回舌头,牙关却被人撬开,沈归砚不依不挠地追上来,银蛇交尾般,与她舌尖缠绕、追逐,霸道而蛮横,不给她留丝毫退缩的余地。 大脑因这般变故变得一片空白,曲鸢勾着他的手僵停着,直至被他吻得缺氧,他才终于将她放开,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狭长的眼眸中翻涌的光芒比往日的都要炽热: “你病了,这一次,穿着衣服来,如何?” 10、第十章 曲鸢微微点头,闭上眼睛。视线霎时消失,唯耳畔传来草木摇曳的沙沙声,恍惚中,像是被人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颠颠簸簸,昏沉的意识被这断续的震荡分去大半,高烧摧骨的痛楚里,竟漫出几分欢愉。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任马车行过山川,颠得人骨头缝都泛着软。 直至浑身筋骨似要散架,堪堪撑不住时,一阵夜风陡然刮过,像兜头泼下的一瓢凉水,激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身子便被翻过来,她侧着躺着,将脸枕在手臂上,后背一暖,沈归砚已经贴了上来,宽大的身躯挡在风口,长臂一揽,将她护在怀中。 “还觉着冷?”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几分喑哑的低磁。 她感受到他的体温,轻轻哼了一声。 “好多了。” 话音未落,拉车的马儿又开始飞奔。 清冽的药香自沈归砚身上传来,曲鸢回想起第一次那晚,少年蒙着眼,行非常事,却守着分寸,无半分让她觉着难堪的逾越。第二回在水中,他褪去了几分拘谨,却依旧生涩,只知笨拙重复,全无技巧可言。 相较之下,如今……竟是长进不少。 羞赧霎时漫上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曲鸢暗自庆幸他在自己身后,瞧不见她此刻的模样,只好咬着唇,妄图在翻涌的旖/旎中,攥住一丝清明。 “你从前……不曾尝试过这些?” 身后人不曾回答,应是默认了。 曲鸢微微喘着气,抓着裙角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奈何山路崎岖,马车颠簸愈烈,她几欲失声,好不容易捱过一阵起伏,才抓着空档继续试探: “那日在山寨中……你给我吃的,是假死药? “本想让我假死运出山寨,却不料……呃啊……我先一步出手劫持了你,只能将计就计……是吗?” 寨中人传他奸/淫/女子无数,他却连男女之事都不曾行过,以为他不通武艺,落崖那夜,她倒亲眼见他重伤之下斩杀巨蟒,武艺之高,非常人能及。 她只是不明白,若他真是沈归砚,分明武功未失,当初以十万战四十万大军尚无惧色,只要他想,只需朝夕便能将这山寨攻破,又为何偏要潜藏于此两年之久? 满腔疑问困于心头,想不明白,也问不出口。正要再行试探。沈归砚却根本不想给她机会,任那马车一个颠簸,将她淹没在反复翻涌的浪潮中。 曲鸢喉间溢出几声嘤咛,已被他磨得忘了思考,身子好似到了仙境,意识却浮浮沉沉不知所踪,连自己在何时睡去的都不记得,只知梦里有人将她抱着踏遍山川,怀中的温暖惹人贪恋。 再睁眼时,天已黑透,周遭环境也变了样。 川溪横亘山野,水音潺潺声声声入耳。岸边篝火噼啪燃着,偶尔火星溅起,落在地面,又灭了。 沈归砚倚着树干坐着,青衫被夜风拂得微扬,肩头落了两片蜷曲的枯叶。 他大抵是真的累了,手掌还斜搭在膝头,眼帘却沉沉垂着。 火光暖融融地舔着少年的侧脸,晕开下颔利落的线条,平日里那双淡漠却偶尔含着戏谑笑意的眼微微闭着,敛了所有锋锐意气,只余一片静谧安然。 曲鸢眨眨眼,目光在沈归砚脸上流连半刻,视线却不自觉被篝火旁矮枝上架着的衣物吸引,侧头一瞥,是条亵裤。 她的。 “…………”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某处,曲鸢沉默半晌,才将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亵裤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挪了一小步。 见沈归砚未醒,又挪了一步。 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得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伸出,稳稳按住了她探出去的手腕。 “再等等。”沈归砚微微抬眼,似是刚从浅眠中醒转,声线还带着点未散的喑哑,“刚洗完晾上,还没干。” “……你……洗了?” 曲鸢自牙关间挤出几个字,还没缓过来,却见沈归砚挑了挑眉,反问道: “难不成将脏的给你穿回去?” “……” “还是说,弄脏了就甩一边,等着你醒来自己带病洗?”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行……” 曲鸢脸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额间却忽然覆上一片微凉。 沈归砚探了探她体温,缩回手时,脸上仍带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烧倒是退了,只是这脸怎的还这么红?” “明知故问。” 曲鸢偏过头不理他,只将裙子往下拽了拽,压紧,不让一丝风顺着缝隙透进来。 耳畔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忍不住偏头,看见沈归砚修长的手指攥着根树枝,自火中挑出个被烤干的大泥球来,指尖利落地敲碎泥壳,将那只热气腾腾的叫花鸡递了过来。 “给你留的,吃点?” 香气扑面而来,她却没什么胃口。 连着吃了几日的烤鸡烤兔,本就有些腻味,如今又害了病,虽说烧已褪去,身子却依旧有些难受,胃里沉甸甸的,提不起半分兴致。 这两年她在沈家被老夫人宠惯了,每回生病都是各色山珍换着调理,如今这么一比,真是样样都比不上从前。 想到这,曲鸢眼神暗了暗,虽无甚胃口,却不忍博他面子。只好将叫花鸡接过,随手捻下一块送入口中。 肉香在齿中漫开,与以往油腻不同,竟还带着丝草药的清甜,将舌尖的苦涩乏腻驱散干净。 火光幢幢,照亮了少女的眼瞳,她轻轻眨了眨,好似被这意外的滋味勾起了食欲,又用手指拈了些,没一会,便将东西吃了个干净。 末了,放下骨架,抬眸时,才发现沈归砚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眸子正紧紧凝着她。 原本淡漠的眉眼渐渐舒展,少年唇角噙了抹极浅的笑意,像山月漫过林稍的清晖,浅得几乎无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还是十多年前,师父给一位挑食的小病人做的,看你这般,我应是仿对了。” “你师父?” “嗯。”沈归砚点点头,淡淡开口,“死了。” “……那小病人?” “也死了。” 语气无甚波澜,仿佛见惯了死亡,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得不过再寻常的事。 “节哀。”空气凝滞半晌,曲鸢小心翼翼擦干指尖的油: “你也知道的,我这人贪生怕死,什么放下生死斯人已逝的客套话,我说不出口。 “或许你会觉着可笑,我口口声声说要为亡夫守寡,却为了活命,不惜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山匪……咳咳……” 她低咳两声,以袖掩面,遮去眸中的盘算: “可他年纪轻轻便离开人世,家翁为此一夜白头,时常捧着亡夫幼时习武的木剑出神,再无心料理旁的事物。祖母更是年纪大了,听闻少将军死讯后当场昏厥,躺了数月才能勉强下榻,两年来汤药便无一日断过……” 曲鸢透过布料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观察沈归砚神色,原是想借此试探他的反应。可瞧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那个万分笃定的想法又有了些动摇,只低泣两声,挤出两行热泪: “长辈已是如此,我自该替亡夫尽孝。待到镇上,你我便再无瓜葛,我自回沈府服侍长辈,自此青灯古佛,用余生来偿还罪孽……” “呵……”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打断一切。 分明在那夜行事前,两人便约定好了,可不知为何,再听到那句“再无瓜葛”时,沈归砚心中竟觉得有些发堵,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冷硬的质问: “旁人给你下这毒,分明是有意构陷,你倒半点不想着还击,只妄图青灯古佛逃避一切?” 话毕,见曲鸢放下袖子,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重,周身冷意散了几分,脱下外袍替她披上。 “山间夜凉,早些休息。” 淡淡的草药香自衣上传来,曲鸢指尖揪着衣料一角,还未开口,沈归砚却已先一步起身,寻了个稍远些的地躺下。 跳跃的暖光落在他背上,将少年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愈发疏离,像远山融在夜色里的剪影,看不真切。 方才一番试探,非但未试出半分虚实,反惹他沉了脸。挫败感涌入心头,曲鸢叹了口气,草草收拾一番,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对策,不知不觉也阖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身上的不适感已褪去大半。 许是顾虑她的身子,沈归砚这次并未急着赶路,给她喂了草药,两人便沿着山溪走走停停。 可纵使这般,临近傍晚时,曲鸢还是烧了起来。 高热来得猝不及防,比昨日还要严重许多,偏偏合欢散的药性也在此刻发作,两种苦楚交织,将她整个人都折磨得没了生气。 晚风卷着溪间的潮气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曲鸢软得像滩春水,踉跄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手指便无意识攀上沈归砚手臂,滚烫的脸颊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轻蹭,像只濒死的蝶,固执地汲取那一点救命的凉意。 “沈翊……帮帮我……”她仰着头,雾气氤氲的眼眸里只剩他的身影,绵软的唇瓣循着本能,颤巍巍地贴上他的下颔,又顺着颈侧的线条,笨拙地吻着。 “我难受……” 细碎的呜咽混着喘息溢出唇间,带着哭腔的呢喃黏腻又脆弱。 沈归砚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素来淡漠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抬手,轻轻却又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的手。 “你烧得太厉害了,这次不行。” 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说罢,便将外袍在地上铺开,将曲鸢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刚要去取些干净的泉水,那双烧得滚烫的手却又攀上了他的脖颈。 “别走……我难受……冷……” 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沈归砚僵在原地,垂眸望着怀中人烧得泛红的脸颊,心底那点坚硬的克制,终是被这声软语揉得溃不成军。 他轻叹一声,屈膝坐下,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一只手按住她在身上乱摸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再忍忍,就忍一晚,不会死的。” 怀里的人挣扎着、轻蹭着,细碎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他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微凉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汗湿的鬓角。 少女的挣扎渐渐弱下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几分,待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沈归砚稍稍放轻了力道。 又不知这样抱了多久,直至最后一缕阳光湮灭在天际,暮色将山林染成浓黛色。 确认曲鸢已经睡熟,他才松了口气,正要取水为她擦拭,却见怀中人蹙了蹙眉,梦呓般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沈归砚……” 沈归砚凑近了些,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哭泣: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 黑夜中少年挑了挑眉,声音被刻意压低了。 本想趁她昏睡套些话出来,话音刚落,却见睫毛簌簌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承认了?” 11、第十一章 “……”沈归砚沉默一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抬手遥遥一指,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看见那条河了吗?” 怀中人下意识循着方向望去,他又道: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这话毫无厘头,是他信口诌来的,说罢,趁曲鸢尚未反应过来,一记手刀朝她后颈劈下。 少女身子一软,沉沉陷入他怀中,沈归砚不自觉收紧手臂。 他想,她这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方才已然露了马脚,不论如何解释都是错,既如此,便只能利用曲鸢这谨慎多疑的性子,让她自己先动摇。 想到这,沈归砚垂眸望着怀中少女烧得泛红的脸颊,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将人平放在地,起身将帕子浸了溪水,轻轻为她擦拭身上的汗渍。 从额头,到脸颊,又顺着脖颈往下,略过衣襟,跳到手腕。 他还是头一回这般照顾人。偏生她的肌肤又太过娇嫩,稍一用力便泛了红,他只得放缓动作,轻些、再轻些。 直至将每根手指都擦拭个遍,那般灼热的体温,才总算稍稍降下来一些。 林间蛙声渐歇,夜色褪去,天边不知不觉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破开薄雾,渐渐将山野照亮,远处小坡上,几竿翠竹于风中摇曳,筛下细碎的光影。 沈归砚上前砍下最细长的一株,尾端削尖了,制成把竹叉,又取几棵韧性好的削成细条,不多时便编出个竹篓。 抓了满满一筐鱼回去时,曲鸢已经醒了,正蜷着身子靠坐在树下,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他望见她眼中的迟疑,却对昨夜之事未提分毫,只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醒了?” 便径直走到溪边,捡了些枯叶生起火来。 曲鸢眸光一直凝在他身上,见他利落地将鱼刮去鳞片、掏空内脏,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昨晚……” 沈归砚动作一停,抬眸看她:“昨晚?” 琥珀色的眸子被晨光照得发亮,像盛着山间最澄澈的秋露,内里没有半分心虚,恰到好处的几分疑惑让曲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身上依旧有些低热,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借着梦呓试探他身份,曾亲耳听他应了那声沈归砚。 然后呢……? 曲鸢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眸中尽是茫然。 后面的事情,她便不太记得了,连自己是怎么又迷迷糊糊睡着的,都毫无头绪。唯有一句话在脑海中格外清晰,是她残存记忆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可鹅卵石如何发出鸡鸣?为何要爆火收汁?这和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曲鸢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待那句话在脑海中翻来覆去,重复了不下十遍,才终于得出结论:这般全无章法、无半分逻辑可循的话,便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她昨夜,定是做了一场梦。 因着太在意沈翊的身份,才生出这等光怪陆离的臆想。大脑烧得迷迷糊糊的,又险些将梦境与现实混淆。 幸好方才谨慎,未露破绽,否则…… “昨晚,怎么了?” 清朗的声音传到耳畔,将曲鸢思绪拉回。 “昨晚……我梦见我夫君了。” 她微微垂眼,避开少年灼热的视线,睫羽轻轻颤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 “梦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你说,他死的时候……疼吗?” “……” 沈归砚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衣上被她捅出的两个窟窿,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伤我时倒是半点不留情,一个死人,还管他疼不疼?” 说罢,将腰间竹筒抛过去。 东西落在脚边,露出他今晨新采的草药,曲鸢低头捡起,却没有着急服下,只撑着发软身子起来,踱至溪边。 澄澈的溪水倒映着少女憔悴的面庞,偶有山风拂来,将影子都吹皱了。她纤细的指尖沾水理了理额前碎发,眨眼时,觉着眼皮都是滚烫的。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声音轻飘飘的,没了半点力气。 曲鸢遥望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黛色山峦起伏无边,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镇上。 也许还等不到那天,她就先病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你再不吃药,才是真的要死了。” 沈归砚嗤笑一声,视线斜斜落在曲鸢身上,见她乖乖将草药嚼碎咽下,手指才松了松,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胆小娇气又多疑,还成天为些没到来的事担心这担心那,真不知……” “不知什么?”曲鸢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 真不知祖母究竟相中了她哪一点,非要将她娶进家门…… 这后半句话到了嘴边,被沈归砚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夜她得知他死讯时失魂落魄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他拼命想要挥去,偏又想起她含着泪,不顾一切维护自己模样…… “没什么。” 方才还带着锋芒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沈归砚望着曲鸢病得毫无生气的面庞,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母亲、师父、同伴、战友、恩人……他见过的死亡,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他变得淡漠麻木,甚至再听到这个字眼时,心中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哪怕最初得知她是他发妻时,心中多是不耐与嫌弃,可扪心自问,他不想她死。 “咳咳……” 少女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他的思绪,沈归砚下意识上前,掌心轻拍她后背,见她咳得身子发颤,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不住就坐下,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累不累?” 他别开眼,耳根悄悄泛红,半晌才别扭地移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这身子一直不好,京中不少名医都瞧过,若能治好,早治好了。更遑论是你?一个半吊子郎中。” 曲鸢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喉间涌起一阵血腥味,被她悄悄咽下,视线中少年手指随意揪着路边的狗尾巴草,恰好不曾瞧见这一幕。 “高热罢了,几株草药便能退下来,就算再怎么不济,哪能真让你死这?” 话中搀着不以为然的意味。 可她的情况,她自己心底清楚。 曲鸢轻轻笑笑,没再辩驳,只寻了处向阳的软草,蜷着身子躺下。 身上的不适感渐渐轻了,如沈归砚所言,体温很快降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可就在两人都以为她病情要有所好转时,曲鸢的身子又烧了起来。 与之一同发作的,还有身上的合欢散。 这一次,她却连缠着他解毒的力气都没了。 湿帕一遍遍拂过额头,带来几分暂时的清明,曲鸢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猝不及防咳出一口血来。 “不必费劲了……” 她艰难抬手,指尖颤颤巍巍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我自小体弱,十三年前,便害过一场大病,幸得一位老神医相救……只是……老神医走得早,这病不曾根治,随时都有再发的风险……” 曲鸢苦涩地笑了笑,眼角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她那时就该死了,承蒙上天垂怜,借了她十一年光阴,她又靠着那个将军夫人的谎言苟且偷生了两年,如今,也该还回去了。 “这病不好治……山里又没有好药。治不好……不怪你。” “旧疾?”沈归砚摸上她的脉搏。 在山寨中初见她时,他便觉她瘦得可怜,被人围在人群中,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后来为她草草把脉,纵察出些许异常,也只以为是她体弱,再加上合欢散作用,并未深究。 难怪服了那么多天的药都没好转,原来,是有旧疾作祟。 沈归砚垂手,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你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记不大清了……”曲鸢摇摇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只记得幼时,被牙侩掳了去……中途害病,烧了几日都不见好,他们便将我丢在路边……我烧得糊涂,快死之时,是位老神医将我抱了回去…… “具体是什么症状……我记不清……用的是什么药……我也不认出来……只记得有回哭着闹着要回家,老神医便哄我,说这病不根治……日后还要再犯……可后来……后来……” 一阵凉风袭来,曲鸢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往沈归砚身边缩了缩,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回忆攫住,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后来……一场变故发生,我的病还没治好,他就先……先……呜呜……”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沈归砚手背上,少年目光沉了沉,待她情绪缓和些,才终于开口: “你说的那场变故,可是十三年前,胡人入关,屠城那次?” “……是。” “那位老神医,身边是否还跟着位年龄与你相仿的男童?” 涩哑的语声钻入耳畔,曲鸢蓦然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瞳里。 少年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峰紧蹙,像拢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唇色因紧抿而淡得近乎发白,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眉宇间却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 那段埋藏在大脑深处不愿碰触的过往被一点点揭开,曲鸢瞳仁微颤,恍然间,好似回到那年,男孩冷着脸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 “师父不在,有事叫我就好,再哭哭啼啼的,把你丢出去喂狼。” 立、羽……翊…… 沈……翊…… 这两个字在心头炸开,震得她浑身发麻。 曲鸢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嘴唇翕动着,好半晌才挤出句话: “你……还活着?” 12、第十二章 夜色中,少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块悬在曲鸢心中多日的石头忽然便落了地。 她虽与沈少将军素未谋面,好歹做了他两年名义上的发妻,却也清楚,沈归砚是生在京城、自小在沈家长大的。 若眼前之人,是幼时那个长在边陲小镇上、跟着老神医学习医术的孩童。二者,便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沈归砚,或许如他所言,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世间再没人能揭穿她假冒将军夫人的谎言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她也快死了。 “……为什么……要做山匪呢?烧杀劫掠的山匪……与那屠城的胡人……又有何异?” 泪水涌得更凶,模糊了少年的轮廓,曲鸢哽咽着,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我有我的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语声不高,像被风沙磨过的琴弦,低低沉沉的。听不出半分初见时的少年意气,反因她的病,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曲鸢哑然一笑,心头那点执拗的质问,忽然就散了。 生逢乱世,百姓流离,谁不是在泥潭里挣扎着活命?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不能说的隐情。 就像她,为了活着,不也撒了个弥天大谎? 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高风亮节? “好……我不问……”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抬眼时,看穿沈归砚眼中的无力: “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吧?” 泪珠凝在眼尾,滚了几滚,偏生落不下来,只将眼底那点清艳的红,晕染得越发单薄可怜。 沈归砚望着那双蒙雾星辰般的眸子,突然沉默了。 * * * 自沈归砚记事起,父亲便在外征战,鲜少归家。 许多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中梨树下,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春日梨花簌簌落满肩头,夏日蝉鸣聒噪着漫过院墙,秋日枯叶积了满地,冬日落雪染白鬓发,岁岁年年,母亲的目光总望向城门的方向。 她常说,等战争结束,父亲凯旋,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可等啊等,盼啊盼,眼见着花开花谢不知多少个春秋,要等的人还没回来,母亲却先病了。 家书一封封送到边境,得到的却只有“战事繁忙,无力回乡”的答复。 母亲起初还能扯着嘴角埋怨两句,再后来,她便不动了,连身子都一点点冷透,没了温度。 祖母将他护在怀中,蒙上他的眼睛,他还是隔着指缝,看见下人将她早已僵硬的身体扛进棺木。 那一日,梨花开得正盛,沈归砚第一次明白,“死”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恨他的父亲,恨他不回家、恨他娶了母亲却不曾照顾好她。 那时他便想,若他以后也这般与人聚少离多,那便一辈子不要娶妻了。 那些念头在心中滋生疯长,终于有天,沈归砚藏进运送粮草的马车,决心亲自瞧瞧,究竟是什么,让父亲连母亲重病都不归家。 队伍行到半路,便被发现,由人护着送回京。他不愿,趁着夜色跳车出逃,躲避追兵时又崴了脚。凭着记忆一瘸一拐地往边境去时,被一位老郎中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脚踝被轻轻揉了几下,钻心的疼痛便散了大半,听闻老郎中要前往边境,幼小的孩童当即跪在地上: “我爹也在边境,神医爷爷,您收我为徒,带我去找他吧。” 他重重磕了两个头,又道:“若我能早些学会医术,兴许就能治好母亲的病了……” 事情隔得太久,老郎中说了什么,沈归砚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之后,一老一小,结伴往边境去。 师父带他认草药,教他习药理,后来在路边,又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回来。 小家伙病得厉害,问及姓名,也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音。 是鸢鸢还是鸳鸳,他无心探究,反正她一天有半天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总是哭哭啼啼的。 药苦了哭,难受了哭,师父不在时缠着让他扎辫子,扎丑了,还要哭。 烦得很。 他气得不愿搭理她,师父便轻轻摸着他的头安抚。 “鸳鸳是病了,才会这般。为医者,对待病人,要有耐心。”见小家伙在怀里沉沉睡去,又说:“这病特殊,待情况好转些,我再教你怎么治。” 可师父还没来得及教他怎么治这病,变故,却先一步发生。 彼时二人在外采药,远远便瞧见一批人马过来,乌泱泱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父脸色骤变,问他:“会骑马吗?” 见他点头,便将马绳交给他: “往那个方向一直走,是沈将军驻扎的营帐,你去找他,就说,胡人突袭,请求援助。” “那您呢?” “我回城里,找小丫头。” 这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日后,援兵驱走胡人,沈归砚在满城尸骸中,翻到了他的头颅。 那时候,他就不恨他父亲了。 世道如此,烽烟遍地,总有人要舍弃一些东西,去守护更多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为他改名,归砚。 归砚,归雁。 愿他乡之魂,如大雁南回,终归故里。 他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遇见了她。 那个他以为,早已湮灭在战火中,尸骨无存的人。 * * * “抱歉。”沈归砚喉结滚动,艰难挤出几个字,“他……还没来得及教我……” “没关系……”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曲鸢低下头,用帕子死死捂住唇,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眼泪终于砸在素帕上,晕开一小片神色的渍痕,她强撑着,哑着嗓子补了半句,“抱抱我,好吗?我好冷……” 身体便被人拥住,沈归砚僵硬地拍着她后背,好半天,才终于开口: “这不是病,是毒。打娘胎里,被人下了的毒。” “虽命硬活了下来,可一遇高热,便容易被牵出,随时取你性命。” “原来……是毒……” 曲鸢苦涩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意识已烧得有些模糊,“我若死了,能不能每年……替我去我娘坟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咽住,才想起来。 母亲早被姨娘丢进了乱葬岗,哪来的什么坟? “我不想死……不能死……” “就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回忆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曲鸢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大堆胡话,直哭得嗓音发哑,好不容易安静了些,想起沈家,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沈家……对不起祖母……” “沈家人对我这么好,我却在外……与人苟且……还是和一个山匪……” “……”沈归砚安慰的手僵在半空,脸黑了一截:“山匪怎么你了?” “山匪与将军……能比吗……” 曲鸢烧得迷糊,又将沈归砚那些她已背得烂熟的功绩,断断续续地背了一遍。 本是下意识的辩驳,却因重病带了几分沙哑和啜泣,落到沈归砚耳中,便只剩了倾慕与崇拜。 僵在半空的手又忍不住攥得发紧。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沈归砚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与曲鸢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毒是被高热牵出,多年前那一次,师父也是先为她退了烧,才慢慢调理。 解毒的法子,师父来不及教他,就算教了,这荒郊野岭,也未必能集齐所有药材。 可若能施针暂时将毒性压住,日后再摸索解毒之法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倏地炸开,仅片刻,又让他犯了难。 毒性会因高热复发。 这些天以来,他试过不少法子,每次将曲鸢体温降下去,临近傍晚时,却又会烧起来。 傍晚…… 沈归砚睁开眼睛,突然想明白了。 许是合欢散的毒性与退烧的草药药性相克,每逢傍晚合欢散发作,她才跟着烧了起来,又在二人欢好后,暂时有所好转。 看来,若要退烧,必先解了这合欢散的毒。 怀中人不知何时悄然睡去,沈归砚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轻轻将人放在地上。 修长的手指伸入袖中,他将身上药瓶翻出,借着火光逐一辨认,终于在一众瓶瓶罐罐中,找到最不起眼的那个。 几年前,他刚领兵打仗时,有位来自苗疆的军医,曾给了他一味蛊。 据说,可以将身上的毒,转到另一人身上。 彼时他对这等邪门之物颇为鄙夷,本不愿接受,军医却硬是将这东西塞到了他手心: “留着罢,少将军,没准日后,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她身上积压十余年的毒不好解,但若这蛊真如军医所言,将那慢性合欢散转移到他身上,兴许不成问题。 届时她身上没了那与草药相克的合欢散,再要退烧,便要容易许多。 “咳咳……” 少女睡梦中发出一阵低咳,烧得发红的脸颊被火光照着,让人愈发心疼。沈归砚手指悄然收紧,终是不忍,打开了药瓶。 * * * 远山衔着熹微的光,将天幕染成一片极淡的青。晨雾漫过山野,天明时分,曲鸢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昏沉褪去大半,额间滚烫的热意也散得干净,四肢百骸虽还带着些许绵软,却已不复昨夜的灼痛难捱。 她微微侧首,撞进一片熟悉的暖意里。 沈归砚以臂为枕,将她圈在怀中,似乎已经睡着了。唯有眼下晕出一片像被浓墨染过的青黑,好似昨夜压根不曾睡过。 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轻浅的呼吸均匀洒下,将她脸颊扑得通红。 曲鸢咬了咬唇,想悄悄挣开他怀抱起身,指尖才触到他衣襟,却见沈归砚睫羽簌簌一颤,睁开了眼睛。 “醒了?” 往日清亮的眼中布着几缕血丝,沈归砚出声询问,看见曲鸢泛红的脸颊,才意识到这般距离太过暧昧,不自然地低咳两声,松开了手臂。 “你这病,好了。” 他没说是被暂时压下去的。 反正日后回京,他还有许多时间来为她解毒,与其让她整日担惊受怕地忧心毒何时再发,不如先这般,换她一阵心安。 “是吗……真好……” 曲鸢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以为沈归砚在安慰她,并未当回事。 一个人踱到溪边,自暴自弃般地脱了鞋,任溪水亲吻她的脚踝。 从前她体弱,又得守着规矩,很多事想做,却做不得。可如今,反正都快死了,总要任性一回,才不算枉来这人间一遭。 就这般用溪水淌了脚,和着泥巴捏了泥人,又哭着闹着逼沈归砚举着她掏了树上的鸟窝,眼见着天色暗了,曲鸢才终于靠着树坐下,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场折磨。 等了许久,预料之中的高烧却没有到来,连缠了她两月的合欢散,都没有丝毫发作的迹象。 “怪了……”她暗自嘀咕一声。 就算是身上的病真被他治好,这个时辰,她身上的合欢散也早该起作用了。可为何如今…… 是她快死了,回光返照吗? 曲鸢柳眉不自觉蹙紧。 正疑惑,余光却瞥见沈归砚鬼鬼祟祟地挪了过来,耳根还带着抹极不自然的红。 13、第十三章 说是鬼鬼祟祟,只因他这步子动得比往日要慢上不少,连视线都好似不敢落在她身上,只在一个两个不经意的瞬间,飞快瞥上一眼,又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般,匆匆挪开。 怪得很。 曲鸢审视的目光落在沈归砚身上,见他分明朝这边靠近了些,却不知为何转了方向,远远地坐在了篝火另一边。 又往后挪了些,与她足足隔了半长距离,才作罢,眼眸微垂,视线落于虚空之处。 “有事?”她微微蹙眉,看出他方才的犹豫,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声音传到沈归砚耳畔,少年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面前少女还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喉结动了动,又迅速将视线移开。 喉间涩意重了几分,他手指抵在唇瓣,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到底没舍得开口,只微微抬手,将装着草药的竹筒抛过去。 “药。” 竹筒落在身侧,发出轻响。 曲鸢熟练地将草药取出,团成个球。 前些时日她还对这草药百般嫌弃,如今倒是适应了不少。忍着苦味咽下去,瞧见沈归砚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模样,还是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 “我今日……没烧起来……连身上的合欢散都不曾发作……” 沈归砚眉峰微蹙,依旧没有睁眼。 今日他已讲过许多次,这病已好,她却疑心作祟,死活不信不说,还非缠着他一同掏鸟窝,扰人清闲。 而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以为她总算要信,却见曲鸢话锋一转,竟是又挤出两滴泪来: “你说,我这莫不是回光返照了?” “……” 沈归砚被气笑了。 合欢散的药效在体内隐隐发作,好在并不算烈,尚能忍受。 他微微眯眼,不去看她,只从怀中掏出把匕首,慢条斯理地擦拭刃面,冷笑着歪了歪脑袋: “你要实在想死,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不想……”曲鸢缩缩脖子,不再出声。 少了她的纠缠,体内的药性总算没有方才强烈。 沈归砚重新闭上眼睛,额间因隐忍渗出一层薄汗,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刀柄,青筋暴起。 从前……她也是这般过来的吗? 他忍不住想。 他领兵多年,不少苦都吃过,自认为意志比常人坚定,可此刻,这合欢散的药性在体内发作,却让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就是这样的毒,她竟足足忍受了两个月。 若非坠下山崖、无药可医,生死关头,恐怕根本不会找旁的男子解毒。 她当真……是爱惨了他。 可她甚至连他面都不曾见过,究竟爱他什么? 那些所谓的功绩吗? 沈归砚心头发软,又有些发涩,这些天与曲鸢相处的点点滴滴借着药效不断涌上心头。 他想起初遇时在山寨,她弱不禁风的一直,栖在身下,嘴里却说着露骨的话。想起她前一瞬还柔弱无助,下一刻却能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胁他出山寨的模样。想起她以为自己要毒发身亡,不顾一切,也要拉他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像一株小草,瘦不伶仃的,好似被风一吹便要折断了,却偏偏倔强挺立着,不屈不挠的模样,让人生出几分疼惜。 有趣。 沈归砚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头,曲鸢静默了许久,见他笑了,终于再度开口。 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只蛊惑人心的猫,轻轻舔舐着他的心口: “你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沈归砚手攥得更紧,没回话,只是眉间隐隐泛着冷意。 曲鸢嘀咕两声,将他的不耐看在眼里。以为是自己缠了他一日,惹他心烦了,终于识相地不再说话。 刚寻了处空地躺下,还未闭眼,一件外袍却倏地飞来,稳稳落在身上。 “盖着吧。省得又着凉了。” 沈归砚顿了顿,许是怕她胡思乱想,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的毒已解,话说至此,信不信由你。” “嗯。” 曲鸢轻轻应声,心中疑虑尚存,却没再说什么。 纤细的手指拽了拽外袍,枕着满怀药香入睡。 身上的不适消失不见,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只是迷迷糊糊间好似有人自身后将她拥住,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那只滚烫的手在腰间停了许久,却不曾在做旁的什么,只是不知在何时移开,离她远了。 是梦境,还是现实? 曲鸢不得而知,也无心去想。 她自认必死无疑,已然将一切看淡,只想择块风水宝地,给自己刨出个坟来躺着,好让自己死后尸首不至于被鸟雀分食了去。 攥着树枝在地上刨了半刻,却被沈归砚拎起来,强逼着赶了一天的路。 临死之际,连个好好休息的机会都不曾有,曲鸢觉着,她定是这世间顶惨的人。奈何沈归砚手中的刀太过锋利,她忤逆不得,只能缩着脑袋勉强跟在他身后。 他走一步,她在心头骂一句。 他迈两步,她在心中斥两句。 直至沈归砚觉着后背发凉,回过头来,望见少女那双含着清泪的眼睛,才终于松了口。 “歇息罢。” 说罢,将人安置好,便去林中寻来药与吃食,在天黑前处理好,瞧着曲鸢乖乖咽下,才寻了个地儿打坐,准备将这下一轮的药性强撑过去。 曲鸢只觉他今日怪怪的,却说不出究竟哪里怪。 吃饱喝足,本想找个好地方再给自己刨个坑出来,抬眸,却见晚风轻软,吹落漫天碎叶,旋着飘向溪流,与水面倒映的残霞融为一处。 薄暮薄雾淡淡笼住林麓,山鸟成群归栖,天色已晚,可她身上,依旧没有半分不适。 连那纠缠了数月的合欢散,也如昨日一般安分。 曲鸢终于动摇,往沈归砚那边靠去,抬手,拽了拽他衣袖: “我……当真好了?” 沈归砚刚将体内涌气的毒性压下些,少女猝不及防地凑过来,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让他下意识别开视线: “信不信随你,反正你若实在想死,我不介意亲手送你一程。” 极为冷淡刻薄的话出口,曲鸢却不生气,只用一双细腻的手捧上他的脸,硬生生将他脑袋掰了过来。 “昨日起便一直离我远远的,你……心情不佳?可是我何处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少女淡淡的体香传到鼻尖,掌心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脸颊,让沈归砚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燥热再度腾起。 那些旖旎的记忆涌上心头,在树下的、在水里的、带着病的…… 分明从前对这种事嗤之以鼻,可如今这药效作祟,再见着面前这张天仙般的小脸,心头竟生出几分欲念来。 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可那是他的寡妻,为他足足守了两年寡、刚大病初愈的寡妻。 畜生。 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念头暗自滋生,沈归砚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反手将她的手从脸上抓下,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反驳出声: “没有。” “当真?那你怎么好似在躲着我……” 曲鸢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些,四目相对间,少年眸中情绪翻涌着,有隐忍,有挣扎,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灼热。 空气凝滞半晌,沈归砚喉结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睛: “你这样看着一个男人,很危险的,知道吗?” “嗯?” 曲鸢下意识应声,还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下颔忽觉一阵微凉,是他的指尖贴了上来,轻轻将她的脑袋挑起。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草药的清苦与他身上独有的干净味道。 沈归砚一点点靠近,见她没有躲闪,两片薄唇便缓缓落了下来,贴上她的。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温柔得好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后来他便逐渐大胆了些,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后脑,舌尖小心翼翼摸索着,如破土春芽,带着试探,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又在唇齿间肆意疯长,侵占着每一片柔软的领地。 曲鸢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陡然失序,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可她身上的合欢散……不是解了吗? 为何……还会这般? 曲鸢手指攥着沈归砚衣襟,几乎紧张得无处安放,只能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慢蹭,又以齿尖轻咬。 意识在他的亲吻中逐渐飘忽,紧攥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手臂无意识缠上他的脖颈,舌头几乎是凭着本能,笨拙地回应着,与他缠绕、追逐。 直至那只滚烫的手滑到腰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从这个吻中脱开,带出一线透明的银丝。 “沈、沈翊……” 暖黄的火光里,少女脸颊涨得通红,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便转身,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 奈何双腿因这长时间的亲吻而变得发软,还没来得及跑,手腕便被攥住,她猝不及防被拉回,跌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下意识发出一声轻哼。 尚未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沈归砚已经俯身贴近,往日淡漠无波的眼中,是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欲望。 “阿鸳。” 少年俯在耳畔,惩罚般,咬上她的耳垂: “不要逃。” 14、第十四章 万般念头被他这些动作勾出,曲鸢在他怀中沉沦,想让自己放纵一回,可理智与道德到底战胜了心中欲念,抬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沈、沈翊……” 她微微喘着气,说话也因紧张而变得结结巴巴: “从前,我中毒在身……迫不得已才……可如今,这毒已解……自是没有理由再……” 往日清亮的眸子氲了一层水光,曲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倔强地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沈家……不能对不起亡夫……” 沈归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些,脊背撞上身后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晚风簌簌掠过,卷着少年衣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沈归砚垂着脑袋,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曾被火光找到,沉得让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曲鸢攥着衣角的指尖都泛起了白,久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沉默,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 “是我逾矩了。” 短短五个字,很轻,喑哑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克制,是无奈,又好似带了一些……委屈? “沈翊……” 曲鸢心头一窒,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还未出口,肩头却稍稍一沉,他那件外袍又披了上来。 “休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漆黑的眸子没了半点温度,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说罢,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清瘦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夜色中。 淡淡的草药香萦满鼻尖,曲鸢躺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去找他,又怕夜色太深迷了路。 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个回合,直到月亮都快要沉到天边,见沈归砚终于踏着夜色归来,在篝火另一侧卧下,她才心安些,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日赶路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这事。 或许是他还在为昨夜之事生气,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曲鸢总觉着,沈归砚赶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 她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走一阵便觉气力不济。他却脚下生风,任人怎么追都追不上分毫。 直至累得精疲力竭,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沈归砚才远远回头。 “照你这般,明年都到不了镇上。” 曲鸢悠悠瞥他一眼,心中憋着股气,想反驳,视线却透过他,落在不远处的山坳里。 “那里……有烟……” 有烟,便代表有人家。 她心中大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那缕青烟越来越浓,隐隐还有火光闪动,指着那处的手指不禁开始颤抖,声音也带上了惊惶: “不对……着火了,那边有处人家……着火了……” 话音刚落,沈归砚已没了人影。 曲鸢心中着急,奈何方才一番赶路,已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咬牙从路边捡了根树枝,撑着地往那边追去。 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草木焦糊味,破败小院中,最外边的一间小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土夯的墙壁尚存,屋顶却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几截被烧得漆黑的房梁还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走近了,才发现沈归砚半蹲在院中,身前地面上,躺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老人双目紧闭,面容被熏得发黑,左边手臂上,衣裳已被焚毁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肿起泡的肌肤。 曲鸢上前几步: “她……怎么样?” 说话间,远处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奶奶!” 紧接着,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忙忙推开虚掩的院门,看清院中狼籍,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跌跌撞撞地朝着老妪的方向过去。 “无甚大碍,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幸好这屋子与旁边几间隔得远,火势不曾蔓延,否则……” 沈归砚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老人手臂上,语气沉了几分: “先扶她进去,这伤口需要处理。” 小少年哽咽着应了声,道了谢,同沈归砚一同将人扶进屋。 他许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又不同病理,手忙脚乱地帮了倒忙,被沈归砚冷冷瞪了几眼,便讪讪地缩回手,只敢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满脸愧疚地看着沈归砚忙上忙下。 直至见着沈归砚出去了,才敢凑上前,与曲鸢搭话。 问及来历,曲鸢刻意没谈两人身份,也绝口不提路上与合欢散有关的点滴,只称二人在山间寻一味灵药治病,药没采着,反迷了路,兜兜转转几日,正瞧见这处起火,才匆匆赶了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再加上沈归砚确有医术傍身,倒也没惹人起疑。 小少年名唤苏禾,因祖母染了疥疮遭村里人排挤,不得已搬到这深林居住。 他实在不曾见过这般天仙似的姑娘,忍不住偷偷多瞧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别开视线,给曲鸢倒了杯水。 递过去时,终究按耐不住心底好奇,小声问道: “方才那位少侠,看着与姐姐郎才女貌,不知……可是姐姐的夫君?” “咳咳……” 曲鸢走了半天,正巧渴了,刚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听见这问题,被猛地呛了一口,好不容易缓过来些,生怕旁人误会了去: “我与他算哪门子的夫妻?不过萍水相逢……” 话未说完,一股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倏然贴近,身上的阳光不知何时消散了,她整个人被笼照在一片阴影中。 曲鸢僵在原地,微微转过眸子,余光里,沈归砚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嘴角虽带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眸子却沉得骇人。 温热的呼吸擦过她泛红的耳廓,他微微俯身,尾音拖得极慢,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反问着: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但一见如故。”曲鸢干笑两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敢去看沈归砚的眼睛。 幸而沈归砚并未说什么,略过她径直往床边去。 房内气氛陷入一片死寂,静悄悄的,有些吓人。曲鸢目光追随着沈归砚的身影,见他手指僵执着湿帕,半晌没有动静,终是开口打破僵局: “我先给婆婆换身干净的衣裳?”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才终于动了动,帕子落在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别碰着伤口。”沈归砚低低叮嘱了句,随苏禾退至门外。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掩上,曲鸢才缓缓蹲下,在墙角衣箱中翻出一身最旧的衣裳,用剪刀将袖子处的线一点点挑开。 方才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 坠崖那夜,她迫于无奈寻他解毒,两人便约定好,待解完毒回到镇上,便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后来她怀疑他是沈少将军,恐日后身份暴露引来祸端,便存了私心,在相处中带着几分刻意引诱,想探他底细。 从最初的冰冷疏离,到后面相处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心,他的变化,曲鸢不是不懂。 只可惜,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她是将军夫人,他却只是一介山匪,身份不同,最后到底要分道扬镳的。 与其放任他这情愫疯长,生出更多事端,不如借此机会与他保持距离。 这样,不管对谁,都好。 想到这,曲鸢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老人将衣服换上,才起身。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归砚双手抱胸站在门外,四目相对,却谁都没有说话。 直至沉默漫过了半刻光阴,两人才各自错开视线,一个往外走,一个朝里去。 衣袂擦过衣袂,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苏禾许是想搭把手,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没一会又不知因何惹恼了沈归砚,被硬生生轰了出来。 正懊恼,偏头,看见曲鸢坐在矮凳上为婆婆补衣服,又忍不住凑上前去。 望见破洞处被耐心补好,她许是无聊,又在上头摆弄起来。原本简单的针线在少女手中流转,牵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真好看,姐姐这绣的……是鸳鸯吗?” “你倒眼尖,这是鸳鸯不错,”曲鸢扯了扯线头。 母亲爱父亲爱得痴缠,生前最爱绣的便是鸳鸯,连给她取名,都用了那个“鸳”字。 过往记忆在脑中浮现,曲鸢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我的鸳……” 说到一半,又想起来,话锋不动声色一转:“我的鸢便与这鸳同音,只不过,是飞鸢的鸢。” 话音刚落,“吱”地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拽开,沈归砚立在门后,复杂的目光落在曲鸢手中绣着的图案上,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呵,鸳鸯——” 苏禾原本想凑近些看的脑袋缩了回来,似乎是看出沈归砚不太高兴,正想打个圆场,沈归砚已到了跟前。 “少侠……”一片阴影笼了上来,苏禾年纪本就不大,又因家境贫寒,比同龄人看着都要小上一些,如今只能昂着脑袋看他。刚挤出个笑,却被沈归砚一把拎着丢回了房里。 “你好生照看着,我去采着草药。”沈归砚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曲鸢身上:“你也一起。” 她不通药理,不识草药,带过去帮不上忙不成,反而要添乱,这一邀,明摆着是鸿门宴。本可寻个理由推脱,思虑再三,曲鸢还是放下了手中针线。 有些事情,她总要与他讲清楚的。 空气中还弥漫木头烧焦的糊味,出了屋子,离了小院,傍晚的风裹着草木清香迎面吹来,这味道才终于淡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直至到了无人处,再闻不到一丝焦味,沈归砚才突然停下脚步。 曲鸢跟在后头,猝不及防撞上他硬实的脊背,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还未站稳,小臂便被人牢牢锢住,身子被轻轻一转,后背贴上树干,沈归砚单手支撑着身子,已经逼了上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已是傍晚,霞光自沈归砚身后铺开,为他笔挺的身影镀了层金边,少年耳根微红,连发丝都被染得剔透,唯那双眼睛照不到一点光亮,沉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幽谭,让人一旦陷入,便再难逃出。 “萍水相逢?” 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在耳边响起,带了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洒下,将曲鸢脑中准备好的措辞灼烧殆尽,只剩一片空白。 “你我才认识不到半月,如何不算……” 下意识回应,沈归砚却突然逼近。她剩下的话扼在喉口,只能任由他将自己脸颊挑起,被迫与他对视。 “曲鸢,你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却同我说,只是萍水相逢?” “当时找你解毒,确实是为局势所迫,可如今……唔……” 话未说完,沈归砚已经吻了上来。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与索取,唇瓣相贴时力道重得让人发疼,却又在发现她细微的瑟缩时,骤然放缓了动作。 温热的呼吸交织着,曲鸢试图挣扎,他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却微微用力,迫使她仰头承受这带着惩罚意味的亲近。 舌尖肆虐着撬开她的牙关,沈归砚的吻渐渐失了章法,从最初的狠厉,慢慢染上几分急切的掠夺。 唇齿相缠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曲鸢脊背滑下,停在她腰间,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几分。 霞光渐渐暗下去,树影将两人裹得严实。曲鸢意识早已涣散,只能听见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混着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暧昧得叫人头皮发麻。 直至她被吻得喘不过气,眼角沁出湿意,沈归砚才堪堪后退半分。微微泛红的眼尾带着着难言的情愫,还未出口,曲鸢的巴掌已先一步落了下来。 “啪!” 这一掌几乎用上了她所有力气,曲鸢身形微微晃了两下,才终于站稳,掌心火辣辣地疼。 “是,当时我毒发,以身份威逼,与你做了这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可你我早有约定,待到镇上便再无瓜葛,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吃醋?” 她冷笑一声,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昂起脑袋,直视着沈归砚骤然错愕的眼睛: “且不论我与旁人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就算真做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莫要忘了,我的夫君,是沈归砚,不是你。” 鼓足勇气说完,便匆匆转身,生怕多看沈归砚一眼,自己便会在他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可少年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却还是从身后传来,让人听了连心脏都泛着疼: “你若那么喜欢那个存在于故事里的沈归砚,那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我,又算什么?” 曲鸢顿在原地,无奈地闭上眼睛,睫毛轻颤,覆住眼底的不忍。 今日,她或可心软,但若放任他这情愫发展,假使有日,他找上京城,山匪和将军夫人,让旁人知道了这层纠葛,他们两个,一个都活不了。 掩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紧,曲鸢睁开眼睛,那句狠话酝酿半晌,终是放了出来: “你,连个情夫都不算。” 说罢,逃也般地离开。 回到小屋时,老人已经醒了。苏禾坐在床前,看见曲鸢一个人回来,倒也不意外,介绍完曲鸢,便出去准备晚饭。 又过了不知多久,院门被人推开,沈归砚终于回来,冷着脸将采来的草药洗净、研碎,敷在老人伤处,便进厨房,不知同苏禾说了什么,晚膳都未用,就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 房门轻轻关上,他自始至终冷着脸,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待晚膳过后,苏禾才凑过来,不知是故意,还是真难为情地开口: “姐姐,我这屋子小,今日又烧了一间,只剩两间房了……” 他今夜照顾奶奶,可以挤一间,至于剩下一间……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曲鸢抿了抿唇,本想称自己可宿在堂屋里,环顾一圈,却见四周都摆满了杂物,连处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要收拾开来,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他们二人突然打搅,本就给人惹了不方便,属实没有再麻烦苏禾的道理。 想到这,还是应了下来。 房内并未点灯,推开木门的瞬间,堂屋中的火光堪堪照进了一条缝。 沈归砚蜷膝坐在墙角,听见推门声,匆匆将一物收入袖中。 做贼心虚,怪得很。 曲鸢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关上房门,摸索着点燃油灯。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洒满小屋,沈归砚硬生生转了过去,周身透着股不让人靠近的冷意,虽一言不发,她却借着那点火光,看见一抹诡异的红从他脖颈腾起,一直蔓延到耳根。 更怪了。 曲鸢在床边坐下,探寻的目光在沈归砚逡巡不去。 自她身上症状全消的那日一起,他就变得古怪,不敢看她不说,就连休息时,也都坐得远远的。 分明一直在躲着她,可她有时凑得离他近了些,他又……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曲鸢下意识地抿了抿,一个略显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不成……那纠缠了她两月的合欢散……转到了他身上? 虽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但怀疑一经萌芽,便在心中疯长,搅得她心跳都乱了几分。 曲鸢眸光一沉,朝沈归砚凑了过去。 15.第十五章 “走开。” 几乎是靠近的瞬间,声音在房中响起,语气冰冷,若高山之巅上恒古不化的冰雪,让人心中生寒。 若是初遇时,听见这话,曲鸢或许会逃也般地离开,可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参破他冰冷下的温和,心中虽有几分胆怯,却还是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见沈归砚回以沉默,拽着的力度又稍稍重了些: “睡觉。” 话说出口,换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时间悄然过去,就在曲鸢重新思考措辞的时候,那截衣角又倏地从手中抽离了。 曲鸢两手捧着他的脸,硬生生将他转过来。四目相对,她看见少年额间渗出的冷汗,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可是何处不适?” 水葱样的手指执着素帕,指尖刚触碰他额角,却被他偏头躲开。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男女授受不亲,省得我坏了你的名声。” 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霜,轻飘飘砸过来,却带着刺骨的凉。 曲鸢手指僵在半空,还想说什么,见沈归砚起身要走,便不管不顾地去追,在他快到门边的那刻,猛地拉住了他。 这一下几乎用上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怕不管用,她还特意将身子往后倾了个幅度。 若在往日,这般还不一定能拽动他,可视线中少年的身影却明显踉跄了一下,竟被她拽得有些站不稳,直直向后栽去。 曲鸢手上力道一空,身体霎时也失了平衡,后背撞上床板,未来得及躲开,沈归砚已砸了上来。 他坚硬的后脑撞上她的鼻梁,曲鸢疼得发出一声轻哼,身上的人又迅速翻了过来,手肘撑在她脑侧。 高束的马尾随动作垂落,几缕发丝轻轻擦过少女脸颊,带来阵阵痒意,朦胧泪光里,她望见那双深邃的眼睛。 “弄疼了?” 水光氤氲在睫羽间,曲鸢轻轻摇了摇头,鼻尖轻轻擦过他的鼻尖,才发现二人距离近得过分。 沈归砚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空气中的暧昧丝丝缕缕地漾开,缠得人喘不过气。 四目相对,一瞬,两瞬……曲鸢红了脸,以为他要吻她,身上压着的重量却一下轻了。 “抱歉。” 沈归砚喉结微颤,转身要离开,一双小手却攀了上来。 “别走……” “今日是我将话说太重了……你别生气……” 微微发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曲鸢见沈归砚不说话,又借着鼻尖的疼劲儿,挤出两滴眼泪: “你要走,我还拉你。这回是摔在床上,下回……说不定就摔地上、摔石头上了……” 眼泪一颗颗压在沈归砚手背上,灼得人心头一颤。 曲鸢抓着这机会绕到他身前,两手一推,将沈归砚扑倒在床上,迅速用被子盖严实了,才往被窝里钻,将他往墙头挤了挤,又挤了挤。 自始至终,他都像失了武功一般,力气小得任人摆布。 属实怪异。 曲鸢嘀咕一声,怕他又要走,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指腹不经意摸到一处并不平滑的肌肤,沈归砚下意识想要缩回,却被牢牢攥住。 “地上湿冷,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曲鸢装作没发现,闭上眼睛。 她突然很后悔。 后悔自己这病好得蹊跷,她却没早些发现他的异样。后悔白日里,对他说了那样重的话。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她却不敢去擦,只轻轻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再放缓。 握着他的手也渐渐松了,从最初的紧攥,到后面只是虚虚搭着,如同真的睡着了一般。 时间悄然流逝,身边的人,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直至等得真的快要睡着,迷迷糊糊间,掌心的那只手才悄然抽离,身边一轻,是沈归砚起来了。 心脏在刹那间疯狂跳动,曲鸢睡意全无,却不敢睁眼,只能佯装熟睡,将脸往被窝里埋了埋。 黑夜中,少年灼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后转身,推开房门。 待周围动静消失,曲鸢才敢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远远跟上去。 夜晚的山间静得可怕,怕被发现,她连鞋都未穿,任枯枝将脚底扎得生疼,也只能强忍着,目光将夜幕中那抹身影死死锁着,生怕一个眨眼,沈归砚便要消失在林中。 以他的武功,若在从前,她这般跟着,他指定早发觉了,可如今跟了一路,他却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那抹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曲鸢远远蹲在树后,借着月光,看见沈归砚在树下落座,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布包。 高束的马尾在风中轻轻飘动,碎银似的月光漏过枝叶,满地斑驳中,布包在他膝头铺开,少年两指并拢,极轻巧地从里面捏起什么。 那物什小得可怜,曲鸢极力眯起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正思索着是否要再往前一些,沈归砚却微微侧过了身子。 宽厚的脊背恰好将手头的动作遮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他手肘微微起落,不知在摆弄什么。 半晌,那只手终于放下,沈归砚身子转过身,重新靠回树干,又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物。 刀柄上镶嵌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散发着荧荧光芒,将刀身照得愈发森寒。 曲鸢眼睛倏地睁大,在他用短刃割破掌心的前一刻,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沈翊!” 山间路并不平坦,断枝碎石化作利刃刺入脚心,她足底吃痛,没跑两步便被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强撑着起身时,沈归砚依旧在树下坐着,没有半分要来扶她的意思。 月光淌过他微抿的唇角,漾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淡得近乎冷漠的目光自她身上掠过,让人心中生寒。 “你来做什么?” 曲鸢揉了揉摔得发疼的掌心,快步上前,不顾他反抗,自他袖中摸出被藏起的银针和短刃。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的毒,在你身上……是不是?用银针暂时压制毒性,再放血将毒逼出……今日若 非我跟过来,你又要瞒我到几时?” 曲鸢眼眶发红,握着东西的手不住颤抖着,连声音都变得哽咽。 沈归砚却只是歪了歪头,唇角微勾,半垂的眼帘覆住眼底情绪: “我的事情,可有告知你的义务?毕竟,我连个情夫都不算。” 说罢,起身欲离。那双小手又不折不扣地环上了他的腰。 “沈少夫人,自重。” 那个称呼下意识自口中吐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认可了她的身份。 可……那又怎么样呢? 倘若有日他回到京城,她发现他就是沈归砚,会如何呢?惊喜?呵……应该是觉得失落,后悔为他守寡两年,甚至……要与他和离吧。 反正她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活在传闻与故事里的沈归砚,不是他。 涩意在心口蔓延,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沈归砚一根根掰开掰开曲鸢缠在腰间的手指,她却缠得更紧,脸颊贴上他后背,泪水将那处布料打湿。 “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吗?” 夜色中少女声音微微颤抖着,感受到他突然绷直的脊背,她睫羽动了动,将眼泪挤得更凶: “初见之时,我确实不喜欢你,甚至……还很怕你,怕一个不小心惹你生气,就要丢了小命。后来我才发现,你和别的山匪很不一样,甚至看到你时……我总会想起我那亡夫…… “我觉得我肯定是疯了,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却还是在一个又一个相伴的日夜里……忍不住……” 身前的人慢慢转了过来,曲鸢估摸着他应当是信了,低低啜泣两声,将脸埋入他怀中,哭道: “可我……我是有夫之妇啊……我又能如何呢?与你纠缠不清,让沈家人知道了……活活将你打死吗?呜呜……我已经失去夫君了……不想……不想再失去你……” “……傻瓜。”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沈归砚手掌拍上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曲鸢将耳朵贴近他胸膛,又啜泣了一会,才渐渐止住哭泣。缠在他腰侧的那双手往前移动,轻轻扯开沈归砚的腰带。 “别……” 沈归砚下意识制止,她却踮起脚尖,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吻了上来,将他剩下的话堵在喉口。 “如果注定要分开,最起码……让我记住你此刻的体温,好吗?” 夜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气息漫过来,吹散了些许方才的哽咽。 踮着的脚尖渐渐发酸,贪恋随唇上啃食的力道愈发汹涌,让她生出几分不管不顾的执拗。缠着他脖颈的手愈发收紧,她双腿环上他的腰,身子一沉,借着吻的力道,将沈归砚带得后仰。 一声闷哼在夜中响过,沈归砚后背撞上松软的腐叶,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曲鸢已经俯身压了上来。 颤抖的指尖扯开他的腰带,她才想起他毒发使不上力气,勾住他衣襟的手轻轻扯了扯,贴心道: “往日都是你出力,今日我来吧。” 16.第十六章 沈归砚眸中闪过一丝怔忪,似乎是惊诧于她今日的主动,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还未说话,又被曲鸢吻住,只好将手揽上她腰肢,任她摆布。 身影交叠着,被月光拉得老长。少女身上的体香与他的药香缠在一起,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缱绻。 曲鸢头一回被沈归砚这么看着,耳根不自觉有些发烫,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但话已说出口,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勾上他的衣襟边角。指尖稍稍用力,低头,看见沈翊,脸倏尔红了,整个人别扭地坐着,手撑在沈归砚胸口。 “你心跳好快。” 少女喃喃出口,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更快。 抬眼四望,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山间草木婆娑作响,连带着枝头秋叶都起伏出了重影,衬得夜色格外温柔。 曲鸢努力调整着气息,奈何她实在身娇体弱,没一会便脱了力,身子软软地卸下劲来,终于支撑不住,慢慢爬下来,靠着树根歇息。 侧目,便见沈归砚躺在软草与腐叶间,任月光淌过他汗湿的额发,勾勒出清隽的眉眼。他微微闭着眼,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曲鸢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身子弱,平时出门都要乘车坐轿,更何况是在马上翻山越岭?幸好马儿也顾及她的身体,未拖延太多时间,否则,非折腾掉她半条命不可。 想到这,她微微喘着气,又往沈归砚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的衣襟尚未完全拉拢,月色落下来,让她心中隐隐泛起一阵悸动。 咬着唇犹豫半晌,终是撑着手臂起来,跪坐在他身侧,好奇般将沈翊朝这边挪了挪,觉着不满意,又往那头推了推。掌心的温度不知不觉变得灼热,她眼睛眨了眨,却见沈翊站了起来。 灼热的视线自头顶扫下,让人心中发麻,她抬头对上少年微微眯起的眼睛,心虚地笑了笑,放开沈翊,想逃,沈归砚已经压了下来。 “怎么?刚才还不够?” 曲鸢咬紧下唇,佯装要去推他,没推动,才意识到不对: “你不是毒发使不上力气吗?”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不过是怕毒发,忍不住对你做些什么,才用银针封住了经脉罢了。原来……你说要自己来,是以为我不行了?” 清冽又低哑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带着勾人的意味,字字句句都挠在人心上: “本来怕你累着,才想着早些作罢。既然阿鸢觉得不够,那便依你。” “不、不好吧……”曲鸢羞红了脸,嘴上虽这般说着,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 父亲是个极在乎名声的人,所以,除却幼时流落在外的寥寥数月,她人生的前十几年,都被要求着、约束着,在他人面前,扮出知书达礼的样子。 胸中虽怀少女春事,却连男人都不曾见过几个。 后来家中生变,她被迫离乡,走投无路投靠沈家,周围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种事情,便连想都不敢想了。 谁能料到,安分了半辈子,却在守寡的第二年,在野外……与一个山匪…… 往日那些缠绵悱恻的记忆不住钻入脑海,像是一颗石子出入湖水中,在她原本守矩无趣的生活中激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紧张感让她心脏狂跳,腿下意识收紧,却被沈归砚按住。 “阿鸢,闭上眼睛感受,其他的,交给我。” 他伏在耳边,近乎蛊惑的语调让曲鸢不自觉放下了防备。 然后……她就后悔了。 从前曲鸢一直以为,沈翊是个体力好到近乎可怕的人。分明是一样的事,她累得精疲力竭,他却半点事没有。 直至今晚,她才发现,比沈翊更可怕的……是动了情的沈翊。 记不清是月亮在枝头藏起又浮现第几次后,曲鸢终于开始求挠。沈归砚却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从身后将她掌得更紧: “阿鸢以后有事还敢瞒着我吗?” “不敢了……呜呜……不敢了……”细碎软糯的声音在夜中响过,沙哑得让曲鸢自己听了都有些愣神。 “若下次还敢瞒我,该怎么罚呢?” “就……就……” 大脑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想出来,耳垂却闪过一丝微疼,沈归砚惩罚般地咬了咬: “若下次还敢瞒我,就把阿鸢绑起来,罚到知道错了,再解开,好不好?” “这样……不好吧……”期待感在心中莫名升起,曲鸢紧抿着唇,才勉强压下那想要上扬的嘴角。刚嘴硬两句,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赶忙改口: “好……下次还瞒你……就……呜呜……绑起来……罚到知错……才解开……” 沈归砚才终于肯放过她。 架在膝弯的力道终于撤了,曲鸢足底接触地面,却站不稳,整个人瘫在他身上。只能任由对方抱着,将通红的脸埋入他怀中,掩住自己的窘迫: “你个坏人……” “我的错,我的错。” 声音自头顶传来,没有半分真知错的样子,宠溺中带着笑意的口吻,分明在说: 以后还敢。 曲鸢又羞又恼,分明一开始只是想要稳住他、替他解毒还了恩情,才说了那般话,可今夜一番荒唐,竟连自己都有些沉溺其中,心中期待着更多,险些要忘了最初的目的。 他与她……哪来的可能呢? 曲鸢自嘲般地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将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一想到日后到了镇上就要寻理由与他分开,心中竟有些不舍,下意识又缩了缩,贪恋着沈归砚怀中的温暖。 身体累得不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 阳光透过老旧窗棂洒下,将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想起身,浑身骨头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哪哪都疼。 好不容易下了榻,却发酸发软地使不上劲,只能扶着墙,慢腾腾地往外挪。 衣裙下摆扫过阶前台阶,院中青石板缝里长着些细碎的杂草,老槐树下,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听见动静,苏禾先一步转过身,狐疑的目光在曲鸢身上停了一瞬,忍不住发问: “姐姐,你这腿怎么了?” 沈归砚手中捏着把草药,正教苏禾辨认。今日他心情不错,本来脾气也好了许多,听见这话,脸一下垮了下来,抓着草茎在苏禾身上抽了一下: “好好听,还有心思管其他的?” 抽完便放下草药,去牵曲鸢的手: “她昨日同我上山采药,摔着,拉伤了筋骨。” 曲鸢嗔怪地看了沈归砚一眼,没说话,只默不作声拍开他的手,自顾自搬了张小板凳在一旁坐着。 沈归砚在她这吃了瘪,也不恼,教苏禾将剩下的草药认完,又嘱托了些注意事项,确认他都学会了,才走到曲鸢面前,蹲下。 “上来吧,苏禾说,再翻过几座山就能到镇上了。” 曲鸢心满意足地爬上去,身子被稳稳托住,将要离开时,苏禾追出来塞了几个麦饼。沈归砚竟没拒绝,随手取出个递给曲鸢,见苏禾进屋去了,又悄悄折返,在窗前放下些碎银两。 手中的麦饼热腾腾的还冒着气,虽算不得美味佳肴,赶路充饥却是够了。曲鸢掰下小块塞入沈归砚口中,待走远了些,才敢开口: “你这人,倒是嘴硬心软。” 见 沈归砚不回话,又小声嘀咕: “那怎么对我那么狠呢?” 沈归砚轻笑,“你不喜欢?” 曲鸢便不说话了,赌气般偏过头去,任他怎么哄都不发一言。 半晌,沈归砚终于没招了,寻了块石头将她放下,赔罪般给她揉着腿上穴位。 本来发酸发软的地方被他一揉,舒服得很,曲鸢这才气消了些,余光瞥见灌木丛中一只飘飞的蝴蝶,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指: “我要这个。” 又补充道:“你不许伤了它。” 沈归砚略一思索,“借你青丝一根。” 便折了根树枝,将帕子撕成小片绑在上头,才将东西递给她。 曲鸢接过轻轻晃了晃,树枝带动发丝,发丝牵着碎布在空中轻舞,丛中的蝴蝶便被吸引了过来,追着、缠着,在尾端翩跹而动。 林风拂过山岗,沈归砚微微回头,看见阳光自曲鸢身后洒下,将发丝都照得剔透。 她就这么坐着,眉眼带笑,好似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让周围一切风光黯然失色。 “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平时不笑吗?” 曲鸢下意识反问,见沈归砚摇头,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我是家中长女,一举一动皆关乎家族声誉,因而,自小父亲便对我格外严厉,很多事情想做,都不能做。后来家中生变,到了沈家,便更是如此了。” 沈归砚皱了皱眉头:“沈家人……对你不好?” “不不不……”曲鸢怕他误会,连连摆手:“祖母和老将军对我是极好的,小妹也常常一口一个嫂嫂地跟在后头。只是沈家毕竟家大业大,不论是在府里,还是在外边,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能事事随心?” 她叹了口气,又道: “况且,亡夫早逝,我也没个倚靠,家翁无心内宅之事,老夫人又身体抱恙。那些个旁系亲眷平日看着倒是和善,却谁都惦记着这沈家家产,心中只觉着我是个外人,恨不得抓了我的错处将我赶出沈家。若非如此,我身上的毒又是怎么来的?” 这话说完,曲鸢才注意到沈归砚身侧攥紧的手,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 “沈少将军走得早,偌大的家业无人打理,我既嫁给了他,总归要替他操持着,受这点苦,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手却被反锢住,少年欺身而上,唇角带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我和沈归砚,谁在你心中占的分量多一些?” 曲鸢伸手揽住沈归砚的脖子,皮笑肉不笑:“你若是想要我的命,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嗯?” 见他微微一怔,她才开口解释: “我若说你分量更重,明日便要下不了地。若答沈归砚分量更重,那未来几日,都要下不了地了。横竖都是下不了地,于现在的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又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说着,便往后一躺,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睛:“来吧禽兽。” 沈归砚被她这模样逗乐了,也没再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视线落在曲鸢身上半晌,终是扶她坐起。 “放过你了。” 他宠溺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摘取她发间粘着的落叶:“你自己一人承受了这毒两月,我才忍一日,怎么忍不得?” “那忍两日呢?忍不忍得?” “自然。” 曲鸢点点头,将这话记下了。 直至第二日到了镇上、进了客栈,沈归砚将她压在床上的时候,她才突然明白: 男人的话,只有说出来的那刻可以相信。 17.第十七章 客栈楼下正是大街,往来人潮络绎不绝,商贩叫卖之声透过窗棂传到耳边,终究不比山野随心静谧。 曲鸢羞红了脸,想叫,却恐出声惊扰了路人,只能拼命捂着嘴,嗔怪地看着他: “你收敛些,此处不比山里,若让人发现你我身份,不出三日,山匪与将军夫人厮混的消息,便要传遍京城了。” 身上之人却丝毫没有收敛,反凑近了些,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痕: “这不正好?我也不用躲在暗处做个情夫了。” 曲鸢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骂人,沈归砚却先下手为强,将她未出口的话通通淹没。 楼下人潮络绎不绝,哄哄闹闹地不知过了多久,曲鸢才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被褥松松软软地盖在身上,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她却还觉着不够,手指揪着又往上拽了拽,只露一双灵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归砚。 见他将衣服穿好,才眨了眨眼睛,从发上取下那条守丧用的白色发带,用匕首割开,在沈归砚耐人寻味的目光中,倒出了几颗金豆子。 “方才见你钱袋里也没多少银两,我身上就剩这些了,其余的都被……被你们山寨的人抢了去……”曲鸢藏了一颗在手心,将剩下的往枕边推了推: “你先拿去买点药材,看能不能将你身上的外伤和毒治了,若是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不必。”沈归砚淡淡瞥了一眼,没接。 曲鸢皱了皱眉:“你身上还有银子?” “这你别管。” “你要去抢?” “……”沈归砚回以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挤出句话:“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吗?” “这倒没有,你人还是好的。”曲鸢挑衅般笑了笑:“不过与我亡夫比,还是相距甚远。” 说罢便将脑袋整个闷进被窝里不去看他。 身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唯有楼下街头商贩的叫卖声传到耳边,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被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灼热,半晌,曲鸢终于待不住,悄悄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脑袋。刚睁眼,便看见沈归砚坐在床边,手肘支着膝盖,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少年嘴角弯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危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再敢说这种话,你知道后果的。” 方才二人缠绵的画面涌入脑海,曲鸢脸羞得通红,手指揪着被角用力往上一掀,又将脸盖了个严实。 直到沈归砚一声“走了”传到耳边,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她才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被衾里还留着他身上的草药气息,方才他指尖擦过她脸颊的触感此刻异常清晰,心脏砰砰跳着,像揣了只莽撞的小鹿,撞得人心头发软。 翻来覆去地好几个回合,偏生半点睡意也无,脑海中少年带藏着星辰般的眉眼,将她搅得唇角扬起,怎么压也压不下。 不知躺了多久,待腿间的酸软感闲散些,才从榻上爬起来,让店家备了热水,好生沐浴一番,出了门。 本是要去街头成衣店寻几身换洗的衣裳,未行多远,却碰见了自己开在此地的那间香粉店。 两年前初入沈家时,老夫人曾不顾众人反对,单独划了间铺子给她。 后来她总算在沈家站稳了脚跟,那铺子也被她打理得风生水起,她又抓着这机会,在别处开了几家分店。 此处分店的掌柜,楚掠,是她的下属兼好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一月前,曲鸢发现自己身中慢性合欢散,四处求医无果,几近绝望时,是楚掠来信,称此地有位云游而来的神医,或可一试。她才不远千里驱车赶来,谁知,却阴差阳错地,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到这,曲鸢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在前些时日,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进这铺子,让楚掠备好马车,送她回京。 可如今…… 曲鸢停在原地。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近乎灼热,双腿也软得不行。连日来相处的点滴在脑中浮现,少女手攥紧又松开,望着香粉铺的门扉,到底没有进去,只转身,逃也般地离开。 在成衣铺内挑了几身衣裳,回到客栈时,沈归砚依旧不曾回来。 未防外人议论,两人并未同住一室,曲鸢将为他准备的衣裳放在榻上,便回自己屋中,将青丝散下,小心梳理起来。 近些时日在山中奔波,每日只能对着溪水草草打理,如今望着铜镜中少女的容颜,竟觉着有些陌生。 好不容易将长发挽好,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她以为是沈归砚回来了,小跑着上去,房门打开,站在外头的,却是楚掠。 “白日有伙计说好似看见您了,我还不信,少夫人!您当真还活着?” 楚掠声音都在发颤,“半月前,有人在前往此地的山寨中,发现了沈家家仆的尸体,消息传到京中,老夫人当场便晕了过去,还以为您……” 到底还是寻来了吗? 曲鸢心头有些空落落的,轻叹一声,将楚掠领进屋。 “我没事。” 她顿了顿,解释道: “那日我行至半路,山匪来袭,杀了不少人不说,还惊动了拉车的马儿。马儿带着车一路狂奔,就这么落下了山崖,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摔死了…… “万幸那山崖下是一片软地,让我捡回一条命,还因祸得福,遇见了位上山采药的神医,正好将这身上的毒解了,白日路过香粉铺,却见身上的衣裳都脏了,想着换身干净的,再去寻你来着,谁知你竟先寻来了。” 曲鸢自顾自编着由头,不经意转身,鼻尖几乎要擦过楚掠的脸颊,才惊觉楚掠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 “你、你离这么近做甚,吓我一跳……” 她抚了抚心口,还未听到回答,屋外却传来了敲门声,下意识扬声问道: “谁?” “沈翊。”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曲鸢见楚掠识相地躲到了屏风后,才披上外袍,将沈归砚迎进来。 “曲姑娘。” 礼貌而疏离的三个字,像一层薄冰,瞬间隔开了白日两人的温存。 曲鸢心头微哂,知他这是察觉了屏风后的动静,只好尴尬地笑笑,也跟着装出几分生分: “不知沈大夫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送些补身体的药。” 沈归砚将瓷碗搁在桌上,汤匙却仍留在手中,两指扣着,似是一个不经意没掌好力度,那汤匙便往外飞去,直直将屏风扎透。 “手滑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还劳烦姑娘捡一下,时候不早,在下也不宜多做打扰。” 说着,便掏出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药渍,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 “我房间就在隔壁,若有事情,随时唤我。” 这话是故意说给楚掠听的。 曲鸢目送沈归砚出门,知他是担心楚掠会对她不利,心中一阵发暖,回头,楚掠已从屏风后出来。 “这大夫……武功倒是不错,瞧着非寻常人,当真只是山野大夫?” 碎作两半的汤匙被搁在桌上,楚掠见曲鸢不答,这才开口解释: “方才听您遇难,才忍不住凑近了些,少夫人莫怪。不过既然您已平安归来,不知……何日回京?” “回京……”曲鸢默念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想到的,却是与沈归砚相处的点滴。 分明从最开始,她是天天盼着回京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回京”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少了。 也许是自己重病他将她拥入怀中起,也许是从她为了稳住他,说自己心悦他开始,又或者,是在那一个个缠绵悱恻的夜里一点点渗透…… 总之,等她发现时,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于再听到“回京”两个字时,心中早没了那般期待,反而沉甸甸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去寻你。” 心比大脑早一步做出了决定,楚掠领命离开,房内霎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曲鸢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纹饰,半晌,才推开房门,停在沈归砚屋外。 刚抬手,门却先一步从内拉开。 敲门的动作僵在半空,曲鸢目光顺势下落,看见少年着一袭白色里衣站在门内。 他似乎才沐浴过,高束的马尾被水汽浸得有些湿润,松松散散垂在脑后,几缕搭在肩上,少了白日的凌厉,反添了几分慵懒。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竟不敢抬眸去看他的脸,视线只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领口处不经意露出的两截锁骨让她失了神。 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连原先准备好的措辞都忘了,两人就这般相对着不知站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瞬,曲鸢终于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 “进来吧。” 她依言跟着他进屋,看他在桌前落座,修长的手指轻敲两下:“交代完了?” “嗯。”曲鸢点点头,目光黏在少年清俊的面庞上,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鼓起勇气唤他:“沈翊。” 沈归砚微微一顿:“嗯?” “你……” 烛火朦胧中,少女垂着眼睫,那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轻轻抿了抿唇,找补般道: “我……我来瞧瞧你身上的毒解了没有……” 话说出口,才觉出孤男寡女,说这话颇为不妥,脸颊唰的一下红了。 “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继续狡辩的话,又好似带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少女脸上的红晕已然蔓延到了脖子,见这般解释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转身便要逃离这令人窘迫的环境,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没好。” 沈归砚一只手背在身后,将原本备好的解药藏了起来。 “这合欢散药性太烈,寻常药物根本无用,今夜,恐怕还得劳烦沈少夫人帮忙解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