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悬杏》 1、01 《烂悬杏》 文/林菁之 “摘一颗高高悬起,未曾及时吃掉的杏。” - 橙黄橘暗光复杂交错,映衬着镜头里的脸色变幻莫测。 苏遇坐在卡座侧面略显拘谨,面对主人公厉瑜高高举起的镜头,她拘身露个标准的笑,唇红齿白,虽比不上厉瑜明媚貌美,但也有个人独一份的乖巧在。 染着白金发的厉瑜又换着角度多拍了几张。她发色太曝光,再加一圈工体的眩晕光,衬得另一边的苏遇黑压压的脸色,着实不好看。 厉瑜直到拍出自己满意的合影才收手,说一句:“我修图的时候再给你加点光。” 苏遇无所谓这些,低着头继续回高中好友秦尔思的微信,一边和厉瑜说,叫她随意往朋友圈发,不用太在意她的形象。 「cheers:野狗问我你还在日本吗,你俩还没联系呢?」 「酥鱼:不用回。」 「cheers:不行,他可是我娱乐圈唯一的人脉。」 苏遇很快敲一行字「那就说不知道,咱俩也不熟。」 “我去,你们看那边——”夜店里尽是吵闹,在这环境待久了,耳朵难免要麻木。同座有个黄毛大着嗓门嚷了一句,苏遇被惊扰,抬头,顺着手指的方向寻到夜店中心的那张卡座。 璀璨的烟花棒,一个接一个穿着皮质超短裙的女服务生,头戴兔儿发箍,纤细白嫩的手臂高高举着心形灯牌引路。兔女郎身后,紧跟着一群打着领结身穿西服的服务生,各人手中端着一盒又一盒金光闪闪的黑桃样式的酒水。 “1、2、3……”厉瑜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去数,“22瓶,真够大手笔——那边坐了什么人物啊?” “阳,挤过去瞅一眼。” 厉瑜的男友孙侠是这桌上唯一的大款,开卡座,刷香槟,今晚一直没含糊。在场除了厉瑜和苏遇两位女生,剩下全部是这位阔少爷的酒友。说是酒友,酒字大过友,多是跟着孙侠蹭吃蹭喝的黄毛。 叫阳的男生坐在最外围,循声立刻起身去打探。 “那酒很厉害吗?”苏遇瞧他们都这么在意,忍不住趴在厉瑜耳边问。 比起夜场老手厉瑜,苏遇显然太小白,纯的叫人不忍心劝她酒。 “8888一瓶,自己算去吧妹妹。”挤在苏遇右手边的寸头男解了她的惑,随后又举着手中杯,顺势在苏遇面前没动过几口的杯壁上轻磕一下,抿一口:“手里的野格顿时不香了。侠哥,什么时候给我们见见世面?” 今天是厉瑜和孙侠二人在一起的30天纪念日。用孙侠自己的话来说,他每段恋爱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值得纪念,阔少爷一拍大腿就是攒局。反正喝酒混夜场是他的强项,所谓纪念日,不过只是一个喝酒的由头。 孙侠朝寸头男酒杯里甩过来个烟头,准头不好,轻弹一下,结结实实落到苏遇那杯酒水里。 厉瑜见状轻拍了一下孙侠,苏遇却在心里暗喜:这杯难喝的中药终于不用再喝了! 下一秒,孙侠大手一挥点了30瓶黑桃a,转头当着众人面亲在厉瑜那件低胸吊带的弧度上,说:“宝宝,30天快乐。” 苏遇尴尬地忘记了表情管理,露出了片刻的难色。不过主角一对儿正浑身火热,其余人也欢呼着他们侠哥有排场,根本无人察觉到她不算礼貌的表情。 苏遇如坐针毡,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厉瑜来这里参加酒局,而不是留在出租屋里好好追周末刚刚更新的爱综。 “我去趟洗手间。”苏遇起身,顺着指示牌往里走。 苏遇穿牛仔长裤,上衣是一件从正面看平平无奇的普通长袖,符合初春的穿搭。背面则是白色蕾丝的设计,若隐若现的露肤。她个头不高,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长发过肩,刚好把背遮挡住,走路时墨色飘飘,这才叫人瞥得见这件普通衣服的不普通之处。 寸头男点了支烟,跷着二郎腿盯着苏遇远去的背影,视线一路往下滑,说了句:“这女的身材可以。” 厉瑜侧头嗔人一眼:“别打我朋友的主意。” 孙侠解围,“你这朋友挺乖的,没意思。下次别叫出来了。” 洗手间的灯光不比舞池里的多亮堂,暗角分不清南北的香水味,茶香果香木香混合,肆无忌惮攻击着苏遇的嗅觉。 她小解动作快,冲完水正要往外走,门上“哐当”一声响,把她结结实实又关了回去。 苏遇吓得捂住口鼻,听躯体纠缠磕碰,又辗转进了隔壁隔间,随着砸门声的结束,急促又黏糊的男女呼吸响彻耳边。 苏遇怔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这时候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开门的声音怎么控制才不让人尴尬?这对陌生人这么忘我应该不会注意到我吧? 几秒钟思考了无数个问题,苏遇憋着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隔间的门。 缠绵过后,是女生断断续续的求饶声,软绵绵地旋在空气中。 “别在这里好不好?” “求你了……” “陆之野……” 开门的动作停在半空,苏遇忘了憋气,那阵难闻的混合香直至天灵盖,震荡得她双耳双目都发懵。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响起,震动感将她短暂叫醒。低头,是配音工作室的前辈打来的微信语音。周五,深夜,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有人!” 苏遇果断滑动屏幕拒接的同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隔壁的女生已经惊叫着带人逃离了现场。 「酥鱼,有部日漫的中配脚本需要你帮忙润一下稿,明天有时间吗?」 苏遇没回。 「下周试音,我优先跟大哥推荐你」 顾不上回应这份白嫖她n1日语的常规操作,苏遇的心思此刻已全部扑在刚刚那个名字上。 她缓缓打开门,洗手间霎时隔开一道空气墙,与外面那方嘈乱舞池划出一道谁也瞧不见谁的虚缝,漂亮得反碎彩的水磨石地板上只剩下一只粉色的大肠发圈孤零零躺着。 苏遇盯着看了两秒,面无表情踩在上面走出去。 夜店的背景是一首切一首的hiphop,热火朝天。气氛自舞池中心往四周蔓延,燥得人头晕眼花。苏遇站在铺满落地镜的长廊上,久久不肯往里走。 她低头打开微博,寻觅到那个她没有点过关注的红v账号,ip赫然也在京北。 “上个洗手间这么久,不舒服?”厉瑜担心来找她,瞧人脸色失魂落魄,以为是苏遇的i人属性大爆发引起的连锁反应。 苏遇急忙把手机熄了屏,厉瑜没在意,一脸八卦意味,小声和她说话:“小阳打听完回来了,你猜那位一出手就是22瓶黑桃a的大佬是谁?——他女伴今天22岁生日,真挺浪漫。” 厉瑜自说自答:“是个男明星,叫什么陆之野。你跟我去看看不?说不定能蹭个合影。” “不了。”苏遇的脸色变得更差劲,“你们玩吧,我明天临时有点工作,得早点撤。” 厉瑜担心她是不是真不舒服,碰巧她手机屏幕又弹出消息,厉瑜低头瞥一眼,是备注“桦九-云成老师”的联系人又发来一条迫切的追问:「这么早就睡了?行不行给我句准话啊,时间紧任务重……」 “不是说这周末没活吗?”厉瑜替她抱不平,“什么意思?这傻缺老油条又要你免费润稿?真拿你当日本人整了!” 苏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苏遇和厉瑜是在日本留学认识的朋友,都读新闻,性格是天差地别。但异国他乡有缘,厉瑜爱社交,一来二往地和她交流,几次便闯进了她生活。 苏遇回国后一反常态地拒绝了家里安排好的路,本着爱好至上的态度和家里“决裂”,交了一大笔学费,跑到桦九工作室学配音。她当配音学徒期间是没有收入的,不仅如此,身体高强度地跟群杂,心里还要日日焦虑所面临的淘汰制考核,担心工作室会不会踢除她。 那段时间,苏遇甚至有了抑郁的倾向。 对于配音这一行来说,生存环境是越来越被压缩的。配音演员这条路不好走,女配音演员更是难上加难。 “这回也是给你试音机会?”厉瑜问她。 苏遇又点点头。 苏遇刚到桦九当配音学徒那阵,在厉瑜租住的小开间沙发上将就了几天。只是苏遇这个人边界感一向强,打搅了厉瑜几天便加紧找房子搬走了。 在京北,梦想是月租三千的九平米,无论怎么翻面,都是撞南墙。 成为正式配音演员之后,苏遇的收入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是毫无背景的新人,除了一些自家工作室项目的群杂,几乎没有其他工作找她。许多稍微大一点的项目,她连试音的机会也不会有。 唯独靠着本身从日本回来日语流利,她能做做免费的劳力,去做一些日本动画引进后的润稿工作,以此用人情换一个试音的机会。 虽然机会永远会被她“浪费”。 “就是哐人的。给个试音机会就把你打发了,你一个人扒片翻译又不赚钱,多辛苦。要我说,不如去面试网上那些字幕组了,好歹有钱赚。” 苏遇没心思抱怨眼前的工作,她心思还乱着:“我有分寸。今天就不陪你,先回。” “我给你叫车。” “不用,我出去吹吹风,坐末班地铁回。”说完,苏遇也免不了嘱咐她一句,“你也早点回,少喝点酒。” “没事,有孙侠呢。” 苏遇露个不太信任的表情。 “你不喜欢他?”厉瑜捕捉到她目光。 “嗯,总之你别太投入吧。” “明白。”厉瑜做出一个敬礼的动作,揽着她肩往出口方向走,“玩一玩嘛,大家都没什么损失。你放心。” “我去帮你拿包,你先去外面透透气。” 苏遇点点头应下。 周五的夜场,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散场的人不多,单独行走的异性男女倒不少。苏遇找个角落站着,打开地图搜索最近的地铁站在哪儿,徒步走过去,少说也要二十分钟。 几步外的泊车处,一辆红色超跑车门大开,一个披散卷发的女生侧坐在副驾驶上,双腿滞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戴口罩的男人试图将人往里推。 苏遇看得出神,是因为那人背影实在像一个人。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哈,我先进去了。”厉瑜把包替她拿出来,顺势挂在她肩上,招呼一声急匆匆回去了。 “不行了……我还想吐。”副驾驶上的女孩儿躲开男人的推搡,又歪头,冲着地面干呕了几下,看样子是喝多。 这地方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儿不在少数,苏遇难免担心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恶意捡人。留个心眼,她打开电话界面,小心往那边靠了过去。 只听见男人说:“乖,先上车。” 女孩抬头,天真问:“去你家还是酒店?” “去你家吧。” “我室友在家,不方便的。”女孩儿伸手攀上男人的脖子,“陆之野,带我去五星级酒店消费一下呗。” 苏遇一个哆嗦把求救电话拨了出去,同一时间,男人回头对上她视线。 “看什么看?”或是心虚,男人回头瞥见越靠越近的苏遇,声音不自觉没了底气。 “你很面熟。”苏遇不紧不慢。 是女孩抢先开口:“那当然了,他可是——” 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苏遇不紧不慢的说话声打断:“你是陆之野?” 男人轻咳一下:“不方便合影,要签名可以。” 片刻,在看清面前人被口罩遮蔽的双眼后,苏遇捏在心口的那股紧张感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平静如水的口吻:“如果你是陆之野,怎么会不认识我。” - 零点一刻,宝格丽酒店。 男人刚刚洗过一个温水澡,正站在窗前悠哉擦拭额前湿发。手机传来老友消息,聊天框隔了几个小时,回了他一句:「不知道,我和苏遇很久不联系了。」 他上面的问句是毫无寒暄的口吻,略显无情:「苏遇现在还在日本吗?」 陆之野退出微信的聊天界面,熟练摆弄细指,切到花里胡哨的企鹅聊天界面。比起前者的干净利落,这个平台的确显得略微幼稚一些。无法舍弃它,便也是因为这份承载了许多过去的幼稚。 高中的校友群里,他备注为「炸酥鱼」的人头像始终是灰色的,大家变成了成年人,最先遗弃的“宠物”,就是这只小企鹅。 酒店的落地玻璃窗,镜面的反光中,陆之野瞥见自己的脸。 助理这时候打进电话,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说警察抓到一个冒充他的骗子。 “这种事情你处理就好。”陆之野语气有些不耐烦。 付韫淡淡说话:“我当然已经到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哥,你真得亲自来看看。” “这小孩刷的卡真是你的!” 配合警察做完笔录,苏遇已经赶不上末班地铁,自己在外生活得久了,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看打车要六十块左右,苏遇咬咬牙,干脆扫了辆共享单车。 打开手机导航前,她还是回了前辈早前要她润稿的微信,接下了那次机会:「可以。」 “小姐姐——”付韫瞧见苏遇要走,打完电话急吼吼跑过来,“多亏你我们才能抓到这个冒牌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家住哪儿,我给你叫车。”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这大晚上你一女孩儿骑自行车回去也不安全。”说话间,付韫已经递上自己的手机,“你填下地址。” 苏遇拗不过面前人的热情,又是个不喜欢推脱拉扯的性子。图个节省时间,她接过手机,熟练在界面上敲下一个地址。 付韫接回手机惊呼:“20多公里?还好我把你叫住了。” 苏遇笑一笑,看着面前的小男生热情地替她选定了车,嘱咐她车型。是体贴的豪华专车,叫人有些受宠若惊。 做完这一切,付韫的手机依旧毫无喘息机会,不停地接收着信息。 备注「疯子一个」的通话邀请弹出来,付韫急忙接回手机,躲到一边去接,过程中不忘递给苏遇一个口型:“拜拜。” 苏遇点头道别,正收到厉瑜的信息问她到没到家,顺便发来了晚上修好的图。厉瑜把她p得像个女明星,苏遇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去的靓丽。 怕她担心又耽误约会,苏遇低着头,简单回她一句:「谢谢大修图师,我马上到家了,放心吧。」 “我就在警局门口站着呢,到了就能看见。”付韫那头打着电话,“什么?开什么迈巴赫啊哥,你低调点,换我那辆五菱宾果行不?服了你了,要被拍到进局子明天一准又热搜。” “我黑热搜还少么?”黄灯一闪而过,夜里绿莹莹的光像指着明路的萤火虫。男人轻点方向盘,发动车子,隔着不到百米,车速降下来,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付韫埋怨的声音从车载蓝牙传出来:“饶了大家吧!谁周末想加班?” “我看见你车了。”付韫瞥见马路对面缓缓停下的黑车,“去前面掉个头啊,停那儿过马路还不嫌招摇?” 陆之野把电话干脆挂了,摇了半扇窗下来,泊车的过程中,紧紧盯着那张画了淡妆的脸。 他视力不错,尤其不会认错那张脸。 苏遇低着头,匆匆瞥一眼端端正正停稳在眼前的黑车,顺势打开车后门,一头扎了进去:“尾号1266,谢谢。” 车内视线昏暗,苏遇知道这是价格不菲的专车,内饰豪华却不至于叫人惊讶,她顺势拿起面前备好的巴黎水,点开刚刚秦尔思发的语音:“我按你说的回过陆之野了,说咱俩早没联系了——不过你为什么不想见他。你俩以前不是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吗?” “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没必要见。”苏遇饮完水,轻声回了一句。察觉对方还没发动汽车,苏遇以为刚才报上的手机尾号是她记错了,问前面司机,“1266不对么?是别人帮我叫的车……” 话音未落,尾号1266的主人敲了敲车窗,付韫瞥一眼前面驾驶座不动声色的男人,轻声提醒:“小姐姐,你上错车了,我给你叫的车刚到。” 苏遇这才意识到尴尬,急忙道着歉要下车。拉不动车门正疑惑时,熟悉的男声从驾驶座传来,听不出语调的轻,却有着水滴石穿的威力:“顺路。” 【 www.w】 2、02 工体附近的街道,凌晨不乏豪车路过。代驾小哥的脾气都不错,赚得一单又一单,也没有脾气去对一辆停在路边碍事的迈巴赫鸣笛。即便真有过路的“路怒症”,在警局门口和昂贵的车型面前,也统统都失去了假威风。 苏遇面对陆之野,也一向如此。 车窗的隔音效果是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人沉闷的发音,而外面的人却听不清里面的人说了什么。付韫走到车身前晃晃双臂,示意陆之野把车锁打开,又用口型问:“你口罩呢?” 车后座的人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男人利索转动方向盘。稳稳地侧方停车后,男人留下一句“等会儿送你”,拔钥匙,下车,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车门合上的瞬间,苏遇几乎半个身子弹射要下车,奈何车门岿然不动,抬头,只有车窗上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供给她空气。 换正常人来警局,怎么也不会这么张扬,尤其是公众人物。有些为了影响做到最小化,出入这类流言蜚语最浓地时,还要提前打点一下跟踪的狗仔。但陆之野嘛,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戴口罩,私服是昂贵的品牌赞助,路过灯盏,余光像为他热起的红毯人潮。 苏遇隔着车前玻璃往外看,只模糊瞥得见男人的背影。和她六年前所见过的最后一面的人,有略微的差别。 那时候的陆之野精瘦,不比现在肩宽挺拔。或是在外打工实在缺乏营养,正长身体的时候,他吃不上几顿家常饭,留给人的第一印象除了帅,再就是消瘦。奈何他样貌条件摆在那里,瘦成竹竿样,仍是行走的衣服架子,比例好,线条是永远的优越漂亮。 苏遇依稀记得刚到日本那年,有天收到秦尔思发来的视频链接。 那时她和陆之野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视频里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包厢中央,被烫着羊毛卷的女人从头到脚淋了整瓶红酒。暗下灯的包厢里,只有眩晕的光碾过他清晰可见的锁骨。 嘲讽的画外音不断,有句话的分贝大到像贴在手机屏幕上——“弟弟,这么清高就别干这行。” 原视频发在需要翻墙的外网上,是个id为“致力品鉴极品男模”的账号。 那条原帖有将近三百万的阅读量。 视频转发到墙内,画质转到模糊,仍看得主人公清流畅的轮廓。有向来口无遮拦的网红博主发言:长这样,清不清高我都愿意买单,柏拉图咋了?至少赏心悦目。 手抖着看完那条视频后,苏遇咬了咬牙,把那学期的生活费全部转给了陆之野。随后拉黑删除,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 一个掐头去尾的视频,泼了人一身的脏水,也意外辟出一条光明路来。 陆之野因为出色的外貌条件,被一家mcn机构看中,很快签下合同,借着热度为他匹配团队,短短两个月,做起个百万粉丝的账号。 又过小半年,陆之野单方面提出解约,上百万的违约金,有人说掏便给他掏了。从那之后,他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是在一部s+的古装戏中出演了一个角色。连男三都排不上的小角色,戏份少之又少,但好在设定是浓墨重彩的新颖。他有吃这一碗饭的天赋,演得也不错,借着过往黑红的余温,小出圈了一把。 再之后,从戏份重的男二开始,如今,也终于拍上了男一号的本子。 他走这一路,苏遇看在眼里,想不知情都难。 和陆之野不走寻常路的经历相比,苏遇的人生就显得普通许多。 她的名字普通,长相也普通,家庭是中规中矩的寻常配置。从小到大,认真听讲的话,成绩是中游浮动,拼了命啃书的话,成绩是上游的凤尾。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过有天赋的事,一切全凭努力。要说青春期做过最闪闪发光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喜欢上陆之野。而这在他人眼里,也够微不足道的。 多年积攒一次的勇敢,表白被拒绝后,她干脆一个人跑得远远地,和这个人彻底一刀两断。 厉瑜听苏遇轻描淡写讲过这段不痛不痒的经历,虽不知道故事的男主人公是谁,但评价过苏遇一句:“你自尊心挺强的。别人放个小技能,你直接退游了。” 苏遇倒不是没想过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做嘘寒问暖的朋友。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难能可贵,一起长大的情谊。 两个人的关系,说暧昧点是青梅竹马,说纯粹点则是发小。不管哪种形容,总之,失去好友是一件极可惜的事。只是在苏遇看来,无论怎么形容,这层关系也都只能成为过去。她和陆之野之间的渐行渐远,从他高三辍学离家开始就注定了。 “那我下个月婚礼还请不请他?我说和你不熟,又让你当伴娘算怎么个事……到时候你们见了会不会尴尬。”秦尔思的语音终于回过来,打断了苏遇的出神。 苏遇低头,懊恼靠在座椅上,无力打下一行字:「不会再有比今天更尴尬的时刻了。」 - 付韫隔老远便看到有人举着长焦替陆之野留下警局打卡照。这边,主人公刚刚踏入威严空间,环顾四周,只问:“人呢?” “还在屋里呢,刚成年半个月的小毛头,现在吓坏了。”付韫追赶上来,凑在人耳边小声说明情况。 刚成年,拥有和他相似的长相,除了陆之尧,暂时想不到第二个人。 考虑到还是“孩子”,警察叔叔把人安置在会议室里审,透过门缝,陆之野看着那人摘了口罩,故作乖巧地坐在那儿一口一个叔叔的狡辩。 亲眼确认过后,陆之野才转头和付韫说话:“你处理吧,这事不追究了。” 付韫脑袋懵懵,小声嘟囔一句:“啊?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 “他是我弟。”丢下一个硬核消息,把付韫炸得眼前噼里啪啦,看陆之野急着往车里去,又木木问一句,“你挟持人家小姐姐干嘛?抓住你弟人家帮大忙了。” “认识——青梅竹马。” 说完,陆之野头也不回走了,仿佛来这儿只为亮个相,给狗仔提供几张劲爆照片。 - “怎么了?”秦尔思很聪明,捕捉到苏遇字里行间的微妙信息,“他ip今天可在京北,你们不会……” 苏遇没来得及回,这辆车的主人很快折返回来。趁男人尚未锁车的空隙,苏遇眼疾手快,迅速打开了一角车门,想就此溜走,好不面对此刻摆在面前的难题。 身后人幽幽讽她一句:“让你一百米,待会见。” 苏遇讪讪关上车门,轻轻扯动唇角,又是她最擅长的假笑:“……好久不见。” “刚还见过,这么快忘了?” 苏遇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一如既往的软,说的话却不似表面那么柔和:“在车里闷得有些缺氧,记性不太好。” 男人没接话,轻扣一下手指,启动了车掉头。 苏遇:“去哪儿?” “你不报地址,只好带你去酒店咯。” “我自己回就行。” “我说了,顺路。”男人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目光灼得她忍不住缩缩胳膊。 半晌,她乖乖报上地址。 起初是尴尬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叫人昏迷的安静。苏遇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高架风景,旁若无人地戴上耳机,真拿这趟当成滴滴专车了。 她只戴着,却不开音乐,假装泰然自若,余光又忍不住偷瞄前面的人。 最终是陆之野主动搭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些常规问题。问什么她答什么,没有多余字要说,佯装一些冷漠。 “叔叔阿姨还好吗?” “挺好。” “什么时候回的国?” “前年。” “来京北多久了?” “一年。” “耳机里有音乐吗?” “没有——” ……糟糕。 苏遇表情像吃了只苍蝇,闭眼别过头,尴尬地鼓起一边的腮来。 小时候生气也是这样的,从不会当着面把火发出来,只会待在原地,气鼓鼓地咬着牙齿扮演松鼠。苏遇一如既往的好“欺负”,陆之野也一如既往的狗。 瞧后座人没了声音,陆之野轻佻勾唇,抬手打开音乐,随机播了一首歌来掩盖身后人的尴尬。 一路堵车走走停停,凌晨三点前,车子终于稳稳当当停在苏遇租住的小区外。 苏遇住的是那种老破小步梯房,没有客厅的隔断。九十平的房子,隔出了四个单间。 苏遇住最靠里那间最小也最拥挤的,但距离楼道最远,还算安静。唯一不方便的,是要和几位室友共用一个洗手间。 她自己在日本也住过这样鸟窝似的房子,但日本人嘛,钟爱泡澡,再小的屋子也隔得出干湿分离,标配一只浴缸。总之,比她现在的条件好许多。 好在小区的位置还算不错,附近三公里有前两年新开的商场,距离地铁和工作室所在的园区,也都是一公里左右的直线距离。 苏遇下车下得顺利,陆之野没再拦她,反倒停好车,一并下来送她。这个时间点的老破小区,被拍的概率虽小,但苏遇还是时刻提醒自己和陆之野保持距离。小小的个头,跨出一步两米八的架势,生怕被追赶上。 正坐在保安亭里打盹的保安大叔看见,一下醒了,抄起眼前的棍子冲出来:“小姑娘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苏遇跑着离开现场,头也没回一下。 陆之野被敬业的保安大叔拦住去路,无奈看着远处的越来越小的背影摇摇头:“大叔,我像坏人吗?” “痞里痞气的,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赶紧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陆之野哭笑不得,也不恼怒——至少,这老小区安保不错。 苏遇住在三楼,单元楼没有门禁,一楼的感应灯也坏了有些时日。她一路小跑回去,按了密码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主卧的姐姐听到声响探了个头出来,瞧见是她,这才松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特地给你留了灯,还以为你要夜不归宿了。” “谢谢娟姐。”苏遇笑一笑,道过晚安,灭了玄关的灯。 娟姐全名黎娟,是一家外企的hr,京北本地人。她家在郊区,一直是拆迁绕着走的平房,因此只得和男友在外租房住。虽然户口金贵,对她来说却和二三环内的本地人相差甚远。 黎娟比苏遇大不了几岁,为人热心惯了。苏遇刚刚搬来时,她便热心地送上了自己卤的小菜,并邀请她进了室友群。娟姐和男友在一起三年,同居两年,一直租住在主卧。 苏遇的室友除了娟姐和她男友,还有一个在大厂做后期的小哥,和一个不常露面,职业神秘,但经常出差给他们分发一些特产的男生。 娟姐他们两个人租住在主卧,有独立的卫浴。神秘哥不常回家,因此,公区的洗手间只有她和那个后期小哥用。苏遇又是一份时间还算自由的工作,两个人平常也不会出现早晚争抢卫生间的情况。 进门后,苏遇先检查室内温度。她的房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电脑桌,还有一个衣柜放东西。门后空出的一小片区域,有她的同屋“室友”——公主。 公主是一条浑身雪白的玉米蛇,性格乖顺,喜暗喜冷。苏遇已经养了它有半年,取名叫公主,是因为她的小眼睛红扑扑。晶莹剔透,像两颗蛊惑人心的红宝石。 它太温顺了,从不会对人吐信子,高贵得像公主。 公主一到两周要进食一次。苏遇喂食的是从爬宠馆定期购买的冻鼠。 老板劝她喂活鼠,让公主享受捕猎的过程,得到更好的成长,但她总是不忍心。不是害怕什么,是见不得真实残酷的食物链摊开在她眼前,毫无遮掩地发生。 厉瑜曾说过她这样有点假慈悲——既然养了公主,就不能心疼它的食物。 “可我大概就这样吧,哪怕吃过许多的猪肉,也见不得在我面前杀生——捕猎是你的本能,我限制你,你难过吗?” 苏遇趴在爬宠箱面前,用镊子递上一只冻鼠。公主出击很快,咬住猎物后,迅速纠缠住身子,细细小小的身体,是怎样吞下比自己头部大这么多的食物的? 她这样普通的人,又是怎样触达陆之野这样闪闪发光之人的世界的? 难道对他来说,她一样是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的“食物”吗? 许久未见,又念起那份风干的旧时光。 可是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手机及时传来秦尔思的消息提醒,看来陆之野已经找过她。 「cheers:赶紧加一下陆之野微信,不然他不给我婚礼录id。」 【 www.w】 3、03 “裤子也脱了。” 陆之野光着上半身,六块分明的腹肌抢眼,顺着窗外的雨声滑落晶莹汗滴。黑色的工装裤,裤腰落得低,低到看得清他小腹隆起的漂亮青筋。 苏遇的视线顺着那蜿蜒往上滑。 桀骜的野生眉,眉峰的弧度干净利落,衬得人一双眼只剩变幻莫测的深邃。他薄唇勾着笑,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论是许多年前还是现在,他的不羁从来猖狂又张扬地挂在表面上。 第一眼见到他的人,总觉得他定是风流肤浅。 只是对苏遇而言,他更像一把烧不尽的野火,路过是心痒难耐的创生,烧不尽春风。 “这么急?”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裤袋,往下轻轻一扯。 苏遇忍不住吞咽几下口水,点点头,期待着陆之野的下一步动作。 淅淅沥沥的雨声,朦胧间瞧不清对方眼神,但苏遇大抵猜得到,陆之野惯会用看垃圾的眼神去睨人,轻描淡写的一眼,从来不留痕迹地朝人心湾里丢小石子,不痛不痒的惊涟漪。 “我现在最想做的,其实是——”他的动作停了,任由裤腰松松垮垮,身子往前探,弯腰,呼吸涌在苏遇涨红的脸上。 男人身材高大,站在狭小的床尾,稍不留神就要磕碰。无人在意这份空气的稀薄,苏遇仰着头想去拥有这个争分夺秒的亲吻。 闭上眼,尽情去感受。 下一秒,嘴角是酥麻痒,温润冰凉的触感刮蹭。真实地迫使苏遇一瞬间从这场相当符合春季的梦中惊醒。 她侧身,看到盘在枕边的一条小白蛇,惊叫一声:“公主,你又越狱!” 起床把公主抓进爬宠箱后,苏遇又检查几遍出口有没有关紧。 她是穷养蛇,爬宠箱用的是拼夕夕购入的亚克力饲养箱,平价又漂亮,也好清理。唯一的缺点是遇到聪明点的小蛇,容易越狱。至今,她的购物车里还躺着个价格近千元的智能恒温爬宠箱,迟迟没舍得下单。 排查好没有越狱风险,苏遇拉开窗帘,确认了梦中听到的雨声是真真切切。上午十点钟不到,天色实在阴沉,无形的阴郁压得人精神萎靡。 想起方才晦涩的梦境,苏遇忍不住浑身打个战栗。即便没有人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也还是会被强烈的羞耻感包裹着喘不过气,她为人就是这样别扭。 苏遇坐在电脑前,熟练点开外卖app,从过往订单中准确找到某幸咖啡,选择再来一单。 登入电脑微信,迎接她的是秦尔思的表情包轰炸。 「cheers:求求你.jpg」 「cheers:可怜.jpg」 「cheers:大哭.gif」 苏遇无奈扶额。 「酥鱼:好叭.jpg」 在一大堆无用的消息中,苏遇接收了前辈发来的网盘链接。将那部12集的日漫demo下载到自己的硬盘里,方便润稿。 随后点开秦尔思昨晚分享来的微信名片,犹豫再三,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面秒过。 陆之野的号码换过,断联这些年,他们各自变化许多,又何止号码这样说出来轻巧的十一位数字。 他的头像是一只隐在黑暗中的玄猫,毛发和环境融为一体,饱和度拉得很高,只留下一双看猎物的蓝绿眼睛,闪着冷冽的光。像陆之野给人一贯的印象——不好惹。 他的网名很简单,单字一个“野”,朋友圈没有设置个性签名,更没有发布过任何动态的痕迹,有意点进去,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窄线横在那里,像是把全世界屏蔽。 苏遇的微信号从没换过,头像也是十年如一日。纯白色打底,中间是一只毛茸茸的玩偶鲷鱼烧。 个性签名用了许多年,出自她最喜欢的动漫——“我们一日日度过的所谓日常,实际上可能是接连不断的奇迹。” 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个夏天,苏遇窝在父亲的电脑房前看《日常》,11岁的少年陆之野,骑着那辆蓝黑相间的山地车停在她楼下,朝着她所在的二楼大喊:“喂,炸酥鱼,出来玩。” 现在,这个人给她发信息,开门见山:「这么躲我,是怕我,还是厌烦?」 ……都不是。 只是她无法相信,即便时间已经追赶了太多的斑驳陆离,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完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即便,即便,如今她仍妄想着,颤动着,失控着,一颗心对他心驰神往。 - 苏遇润稿的速度很快,12集的一部恋爱番,她一天完成。 日语的熟练度,除了归功于在日留学,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自幼便爱看日漫和日剧,对于审美,从柏原崇到锦户亮,从小栗旬到山崎贤人,每一个都曾是她的白月光。 因此专做配音这一行,其实并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 她父母都是传统的,母亲在中学教历史,父亲是公务员,如今也做到个正科级。二人对苏遇的规划,也是人民的教师和人民的公仆二选一。 苏遇硬着头皮选教师,在国内读大学时,选了师范。 她浑浑噩噩也走习惯了被规划好的路,密封的人生中只有陆之野这颗从天而降的顽石砸破了她的窗户。 喜欢陆之野,是她曾经做过唯一叛逆的事。 被陆之野拒绝,她才好似真正开了窍,再不想做父母亲朋眼中那个乖巧懂事又镶边的孩子。 去日本留学,跨专业学了新闻,参加漫展,见到了喜欢的动漫声优,参与社团活动,拿到台词比较多的角色。 也是那时,苏遇才发现,原来关于未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润稿结束,苏遇伸个懒腰,从凳子上转移到床上,屁大点的地方,她挪动总不过就这俩地方。 白天一整天只喝了杯冰咖,吃了块预制贝果,此刻饥肠辘辘。她拿手机点完外卖,扣款提醒弹在微信,瞥见和陆之野的聊天框,讪讪左滑,一键删除了对话,眼不见心不烦。 她惯常会逃避。 他的话太直接也太露骨,她并没有那样的勇气去回答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是想逃离他,远远地观望他在荧幕中的耀眼光。 在很早以前,她已经劝说自己接受了平凡,认清自己索然无味的人生,是始终汇不进他波澜壮阔中去的枯流。 - 苏遇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置顶里有一条是她在京都拍下的夏日烟火大会。 她不擅长出镜,因此只有风景,并无人影。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公主缠在她手腕的照片,懵懂的吐信子,竟学会了看镜头。 陆之野盯着她这两条置顶内容看了好久,想到很小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去河边玩。 北城说大不大,小河流有几条。陆之野带头去最远那条抓蝌蚪,拉着苏遇一起。 他们那时才读小学三年级,个头都不高。苏遇的母亲于心给她布置了作业,每天都要背三首古诗。 一群小孩挽起裤腿下河,苏遇便坐在岸上默背今天的诗,时不时被陆之野扔块石子逗一下,生了气就鼓着腮不讲话。 附近有片小树林,玩久了,几个男孩憋不住尿,约了去里面一起解决。陆之野扔只青蛙到苏遇跟前,问她去不去。 她嫌弃,说不要,转过身时,看到背后盘旋一条红白相间的小蛇,惊叫了一声。 那是苏遇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蛇,不了解才害怕。 陆之野反应快,迅速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眼看那只青蛙被蛇活吞下去。 其他伙伴闻声赶来,只瞧见那蛇在用餐,青蛙在它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往下滑。 有人怕它是毒蛇,提议要用石头砸死它,被身后支支吾吾的苏遇阻止。但是向来没有话语权的就是她。其中一个小胖子先一步上前,一脚踹在那条蛇身上,眨眼被咬一口。 小胖连连往后退几步,还没感觉到痛时便张着嘴开始嚎。其他人挑起木棍去挑蛇,现场乱作一团,蛇身被甩起来,冷不丁砸到苏遇眼前。 还没来得及反应,陆之野已经抬手抓住那条蛇,把她往一边推了推,自己右手虎口处则被咬一口,松了手,把它往树丛里丢过去。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它安全逃了。 几个小孩,两个被咬。小学生没常识,都以为要死了,几个人在那哭着抹眼泪。 陆之野淡定,从药店买了罐碘伏,坐在树底下喊小胖消毒。 小苏遇灵机一动,说:“电视上的人被蛇咬后,只要有人替他们把毒吸出来,就不会死了。” 于是,苏遇果真效仿电视剧,捧着陆之野的手掌,张口含上去。 其余人都害怕,没人敢给小胖吸,说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让苏遇大发慈悲一起把“毒”吸了。 苏遇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我只管陆之野。” “哥,笑什么呢一脸痴汉样?”陆之尧整理好行李箱,一屁股坐在他套房的沙发上。 陆之野秒变脸,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扫他一眼:“滚回你老家好好准备高考去,再逃课出来还冒充我,就坐牢去吧。” 这话把陆之尧吓到了:“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 “从法律层面来讲——不是。” 陆之尧和他是同父异母,是他父亲陆承二婚得的孩子。不过,在陆之尧上初中时,大人们又离了婚,他妈妈就带他回了南方老家,没几年便又嫁了人,组建了新家庭。 陆之尧小声嘟囔着:“真是倒霉,那天要不是那女的多管闲事,我早破/处了。” 陆之野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什么那女的,那是苏遇——还有,你才十八岁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污秽?” “苏遇姐?”陆之尧捂着小腿,顾不得疼,“怪不得她能识破我!” 陆之尧对苏遇留下的记忆并不多,搬离北城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小时候他嘴甜,对苏遇一口一个姐姐叫着,但也和旁人一样,知道她是软柿子,所以老缠着她要糖吃。他那时候年纪小,对苏遇的样貌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了,只记得她个头小小的。那天见面,因为心虚,一时之间也没能对上号。 “刚才和阿姨通过信了,我亲自押你去机场,她在那边接你。”陆之野够负责,给陆之尧的妈妈徐芳云提前打过电话,掐头去尾地把他闯的祸往小了说的。 之前徐芳云还没陆承离婚前,对陆之野还算不错,后来逢年过节,也给陆之野发发红包什么的,联系虽然不多,但都礼貌妥帖着。 陆之尧趴在沙发上,无聊在手机屏幕的社交软件上左滑右滑着,被陆之野余光瞥见,一把将手机夺过去。 他大概扫一眼陆之尧和几个女生的对话框,不自觉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陆之尧,你很性/压抑吗?” 陆之尧被噎了一下:“也不是。就是好奇,且想体验恋爱。我都成年了,合情合理吧?” 陆之野顺手把他的交友app删了:“和年龄没关系,和你交友的方式有关系——通过这样的途径相识的人,会有几分概率是真心?” 陆之尧不是个特别纯爱的人,他对自己第一次的要求不多,是美女就行。 但是陆之野不一样,他外表虽是一张欠过风流债的脸,但实则死板得很。 陆之尧眨巴着眼睛,忍不住问出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你的第一次是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吗?” …… 盯着自家哥哥无语的表情,陆之尧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或许,你谈过吗?” …… “我靠,不会吧……”陆之尧露个夸张的表情,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他/妈也是童子啊?!” 停好车上楼喊人的付韫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吓得马上退出去了。 “……陆之尧。”童子本人咬牙切齿。 闯了祸的弟兴奋地跪在沙发边上:“哥,要不要打赌,看咱俩谁先破/处——” “哐”,沉闷的一声响,陆之野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 - 去机场的路上,付韫开车,陆之尧坐在副驾上握着一颗水煮蛋滚被打肿的半张腮。 陆之野在后座闭着眼,谁也不理会。 陆之尧还在不知死活地好奇他哥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仗着有付韫在场,陆之野不至于马上就揍人,还是问出了口:“那你有感兴趣的人没?” 手机“嗡嗡”一阵震动。 「酥鱼:都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想和公众人物有牵扯。请不要再打搅我。」 望着手机屏幕上毛茸茸的鲷鱼烧头像,陆之野轻轻扯动一下嘴角—— 他感兴趣的人出现了。 【 www.w】 4、04 陆之野深夜出现在警局的照片隔了几天才被狗仔发出,私下里公司本意洽谈,谈到最后价钱没谈拢而已,随之变本加厉,连同陆之野夜店猎艳的事一起曝光了。 模糊的图片加几句话,又是一起沸沸扬扬的八卦。 他本就是个草根出身,多少人拿他的高中学历和过往混过商k的事诟病,添油加醋又是几分新鲜。无人不喜爱八卦。 好在艺人工作室声明跟得快,马上借着警局照片说明了假冒一事——这也是那晚陆之野大摇大摆去警局的目的,比起他日有心人在外说他挥霍无度在工体猎艳,不如留下一些证据,可以相互消抵。 - 月底,陆之野首次主演的s级项目《烂悬》即将进入后期配音的工作。在这之前,陆之野一直有在同步上演技和台词的培训课程。 他虽然不是出身科班,但外形和嗓音条件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过,天赋如果不叠加努力,存在的意义也仅会变成走向消亡。 陆之野自认起跑线低,抓住时间追赶。 他音色好,情绪是进退有度,故也用不上人给他的角色配音。 从一所酒店换到另一所酒店,陆之野搬到了桦九工作室附近,方便参与后续的录音工作。 这次的配音工作是桦九工作室负责,配音导演是录过许多大热ip的大前辈,也是苏遇入行的老师之一——猫猫。 猫猫对苏遇这个看起来老实乖巧的女孩儿没什么深刻印象,只知道她日语很好,为翻译的工作出过不少力。 又听说最近一部日漫的中配她耗时耗力的润过稿后,还是没有获得角色,便把《烂悬》预配的录制工作交给了她。 或多或少,能有些酬劳。 所谓预配录制,是无需过度追求情绪饱满的,配音演员只要对齐口型,把所有现场未曾收到的台词补齐全,方便后续其他人进入真正的配音工作流程。 因此,这个工作只需要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负责补齐所有男角色的台词,一个负责补齐所有女角色的。像额外的小孩角色,不论男女,则都由能够变换正太音的苏遇来配。 和苏遇一起的男生叫丁子蘅,是比她早一期进桦九的前辈。二人前后脚入行,境遇也大差不差,都是属于,有点活就干,没活就去外面找私活的状态。 早先苏遇接过几次有声书的录制工作,勉强解决房租问题,就是丁子蘅引荐的门路。 预配是一份看似简单却费嗓磨人的工作。 这份工作给苏遇,面对荧幕中陆之野那张扰她心神的脸,又是加倍地消耗。 《烂悬》是一部现偶,总集数不过24集,短小精悍。苏遇仅仅是断断续续地为全篇匹配台词,也能察觉到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看”的剧。集数不算多,节奏递进好,没有注水,也没有唐突的加戏。顺利播出的话,口碑总是稳的。 陆之野饰演的男主角程迟,和柳溪蔷饰演的夏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设定意外的写实,却有着和现实的天壤之别。 程迟的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则被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照料。少年的性格是寡言少语的类型,整日阴郁的像是一朵乌云,散发死气沉沉的低气压。 邻居家的同龄女孩夏薇,父亲去世早,母亲在外地打工,只会定期寄生活费回家。日常里,夏薇就跟在外婆身边。同样是没有父母陪在身边,夏薇的个性却全然不沉闷。小姑娘就像她的姓氏一样,热烈如夏。 阴沉的乌云迎来他遮不住的太阳,在夏薇的陪伴下,程迟的生活也变得没那么潮湿了。 青梅竹马的故事市场上讲得太多,稍不留神就要始向烂俗。都说现在缺的是新意,编剧们又会绞尽脑汁去填充些狗血桥段进去,看得人云里雾里,整个故事都失了真。 但《烂悬》不一样。 苏遇从中,真切地感受到了细水长流的爱意。哪怕主人公的性格和现实的他们相差甚远,也仍然能从编剧的笔力里寻得一份真正的青春感。 有人相爱,有人遗憾,有人离开,有人坚定不移。日常即奇迹般的,在时间里发生,又扭曲。 程迟是个在爱情中很胆怯的人,他总觉得这样阴郁的自己匹配不上那样明媚的夏薇。 夏薇则是一个义无反顾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个可以摒弃前途去爱的“恋爱脑”。 苏遇在补录她的台词时,印象最深刻是他们上大学后,一南一北距离遥远。夏薇随口说想吃老家的小吃,程迟在早上出发,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亲手把小吃送到她所在的城市。待了不到两个小时要走时,夏薇问程迟,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少年只问:“好不好吃?” 夏薇问他:“你这一路都在想什么?” “想我吗?” “程迟,说喜欢我,你敢吗?” 这样的话,即便苏遇有一百次重来的机会,也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像这样的直白一个人,苏遇真的认识一个——秦尔思。 苏遇中考成绩超常发挥,踩着末线挤进了一中。 陆之野是那类从不费心学习,大部分课余时间都在玩乐的类型,但成绩好,又像是被写进他人生中的一段顽固代码。性格好,成绩好,会打球,能唱歌,连美术课都要做天赋优等生。 苏遇想象不到这样的设定赋到她身上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而跟陆之野一样厉害的人,还有一个秦尔思。 秦尔思和陆之野分在同班,分别担任了正副班长。据说是秦尔思一票之差领先了陆之野。 苏遇在四班,和陆之野所在的三班隔着宽阔楼梯的距离。 和秦尔思成为朋友的契机,是开学后的一周。军训周苦不堪言的烈日难熬。苏遇在暴晒中晒伤了迷彩帽遮不住的后颈。放学照常一起回家时,陆之野瞥见她通红的后颈,次日,路过四班窗口,顺势将一支未拆封的防晒霜扔到靠窗的苏遇座位上。 少年不讲话,只挑眉留下一个wink,转头走远了。 一周后,防晒霜的主人秦尔思主动找到她,开门见山问:“你和陆之野在谈?” 苏遇大惊失色,惶恐地摇摇脑袋否决。 一个“谈”字,足以叫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深陷在无形的恐慌中。 得到满意的回答啊,秦尔思露个明媚的笑容,递给苏遇一只准备好的粉色的礼品袋。里面是两支全新防晒霜和一套护肤套装,以及,一张免费洗脸三次的美容院卡片。 仗着自己高她半个头,秦尔思拍拍她软软的肩膀,说道:“我妈妈开美容店,想要多少防晒啊护肤品都有,你要我都免费给你——只要你带我一起玩。” 苏遇盯着手中那支和陆之野给过她的一模一样的防晒霜,大脑宕机地用指腹碾过上面凸起的印刷字。 奇怪的酥麻感遍布全身,她却只敢问:“为什么?” 对方说:“因为我看上陆之野了。” 成年以后,苏遇借着玩笑问过一次秦尔思:“如果那时候我说,我们在谈,那你会怎么办?” 率真爽直的少女笑一笑,只说:“礼物照样送你——打过招呼,就是公平竞争咯。” - 在录音棚待了整天,苏遇嗓子都要冒烟的,出了棚,在自动售卖机扫一瓶茉莉花茶饮,一口气干了半瓶。 丁子蘅是个养生的,从饮水机旁拿来干净的一次性纸杯,从自带的保温壶里倒一份润嗓的雪梨饮递给苏遇,微留余温。 苏遇道过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嗓音还有些沙哑,问:“钉子老师自己煮的吗?” 丁子蘅花名钉子。 丁子蘅摇摇头,露个热恋期的笑:“女朋友准备的。” “那更要谢谢……”苏遇把这份蹭到的爱心饮品喝得干干净净,道一个真诚的谢。 丁子蘅跟女友在一起不久,仅仅几个月的网恋,也是近期才见面。这事工作室不说是人尽皆知,在他们一众小后辈里倒是传得比较开,原因是有次二人手机里闹分手,一向老实本分的丁子蘅醉了酒,拉着合租的两位配音演员发了一晚上的酒疯。 “喜欢喝下次再给你带,她近期都在京北。” 苏遇听说过丁子蘅的女友工作比较忙,经常全国各地飞来飞去,但没有这份八卦的心思,只点点头,“怪不得钉子老师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丁子蘅的手机传来语音通话,对方急忙接起来,和她道个别,指指外面那辆灰色的小轿车,说道:“我女朋友来接我,要不要顺路送你一程?” 苏遇不当电灯泡:“不用,我就住这附近,走两步就到了。” “那我先走了。” 道过别,苏遇打开微信查看消息。录音时她手机放在外面,积攒了一天的消息未读。往常时刻,她的信息来得少,也不会有什么期待,但自从上次硬着头皮回了陆之野的微信,她开始担心起和他的聊天框。 动会怕,不动也会怕。 这个人像无形中又牵起了操纵她的木偶线,只是一根指轻轻缠绕轻轻捻,从容不迫地逗弄。 而她却心神大乱、地动山摇,整个人悬着一颗心,用毫不清白的视角混浊审判着自己的兵荒马乱。 总是如此,总是。 苏遇打开微信,除了各种试音群在置顶中增加的99+消息,私下里,联系她的人并不多。陆之野好像真的不再打搅她了,聊天框被各种消息压到最底端。 她又庆幸又示弱,点开于女士傍晚发来的语音:“鱼鱼啊,我下午碰见你高中那个姓秦的同学的妈妈啦,怎么听说人家是要结婚了?”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你知道吗?” “知道的妈妈,我到时候会回去当伴娘。”苏遇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疲惫。 苏遇的妈妈于心向来不支持她做配音,早前读师范,读新闻,在于心眼中,都是一份吃得上饭的好专业。只要学业顺利,将来回国留在北城找个好工作,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是于心一直希望苏遇做的事。 只是苏遇这几年,在她眼里像变了个人,越发的“不懂事”起来。 想法多了,人也野了,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久。早先苏遇跑来京北学配音,于心狠心,半分生活费都没有支援,想瞧她能忍到什么时候低头,结果,在苏遇爸爸苏朗要到地址,带悄悄来看女儿时,瞥见她从园区出来,买了一串路边摊,边吃边走边哭时,两个人都红了眼。 没有相认——于心回去心疼地哭了好几天。 从那便算是不再强硬地去阻止她留在京北,不过嘴上也总是念叨她的选择不好,不对。 “你舅舅有个老同学的儿子,也在京北。想说这周末有时间,你们见一下?” 于心的生物钟固定,每晚十点前必须入睡,但苏遇太久不回消息,她又不会踏实睡下,因而一直在屏幕那边等。 苏遇知道于心是为自己好,本来妈妈就不满意自己的工作,为了哄人开心,也为自己安心待在京北,苏遇便应下了:“可以,您安排吧。” “那我把这孩子微信推给你。” “明天吧妈妈,今天太晚了。” “好好好,你现在还在外面?” 苏遇耐心向于心汇报了今天的工作,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便到小区门口。 “我到小区了,妈妈你早点睡吧——晚安。” 互道过晚安挂电话,苏遇走人工入口进小区。 旧旧的居民楼,路灯有几盏都是灭的,有一段漆黑的路。苏遇怕黑,回来晚时,总要特地绕远去前面的便民公园,从一些健身器械中心穿过。 这次,她远远瞧见一个黑影,坐在秋千上点烟,燃烧的星点火,如同人一样,以一种强烈的气压挟持住暖黄色的路灯光。男人穿再简单不过的短袖,锋利的眉眼瞥见她走过,像是守株待兔了许久。 苏遇低头瞥见他黑色的工装裤,如同她梦中见过的。 他起身,烟灰落在脚边,微风几下吹散:“炸酥鱼,你这小区有个bug——拦人,却不拦车。” 【 www.w】 5、05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春夜缱绻梦,苏遇再次面对陆之野,不至于这样面红心跳没底气。 她不敢正眼瞧他脸,惶恐对方一路追着她到那间挤不下两个人的出租屋,只好局促警惕地杵在原地。 陆之野敏锐,问:“怎么不敢看我?” ……因为她心有余悸的梦。 早春的蚊虫更毒一些,苏遇向来招蚊子,伸出手,在自己被咬到的左手背挠一挠,装作漫不经心:“找我有什么事吗?” “叙旧。” “你好,好久不见。您现在很有名,我混得也不错——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苏遇侧着头尽量不去看他,语速加快,声调却越说越低,匆忙地走完“叙旧”流程,又很快恢复那份疏离,有些不确定地问,“可以了吗?拜拜。” 说罢,她绕开他走。奈何陆之野比她高太多,只抬半步腿,仗着优越臂展,伸手抓住她衣领,轻松提了回来。 “跑这么快,还说不怕我?” “……你有什么好怕的。”苏遇一边嘟囔着,一边想用力挣脱他束缚。这画面远远看,活像一只雄伟的老鹰抓鸡崽。 苏遇是初二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在此之前,她发育是比陆之野快一点的。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苏遇一直高陆之野小半个头,直到初二那年夏天,鲜红不打一声招呼地翻涌入她的青春,把她的身高永远定格在——158。 反观陆之野,少年抽条式的拔节生长,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远远拉开和她的距离。 那时候陆之野便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面对苏遇,向来耍弄小孩一样,揪住衣领,挟持控制。 苏遇挣扎半天无法挣脱,身后人不动声色将手指过渡到她肩,轻轻掰动,强迫她转过身来看人。 炙热目光冲闯到她瞳孔深处,时隔多年,这张脸依然能隔着时空惊起她心水中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 他唇色天生的粉润,不用刻意涂抹唇膏,在夜光里仍会泛滥晶光晃人眼睛。 苏遇瘦小,脖子也纤细,几乎能被他颀长宽大的手单手挟个完整。 他就以这样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强迫她抬头回应他的目光,说:“既然不怕,为什么不敢看我?” - 苏遇回到家,气喘吁吁靠在门框上。 玄关没有开灯,主卧的门虚掩着,只开着暖黄的台灯,光从里面洒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孩穿着蕾丝内衣从缝隙里一闪而过。 苏遇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时,主卧的男人从厨房切完水果出来。 “回来了。”张垒端着切好的西瓜,问她,“要不要吃?” 苏遇摇摇头,说不用了,视线不由自主往主卧的方向又瞟一眼。张垒看穿她想法:“我和黎娟分了,她这几天住闺蜜家,周末会回来搬东西。” 信息量太大,苏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没跟你说?” 苏遇木讷摇摇头,本着礼貌,没有再多问。 平日里黎娟是个很乐于助人的室友,尤其对苏遇。因为她年纪最小,个头也最小,黎娟总觉得她是需要被照顾的类型,日常对她多关照。但二人终究只是室友关系,没有谈过什么心,虽然有微信好友,也不是经常聊天关系——这事,黎娟还真没必要支会她。 只不过苏遇心思重,也有自己的担忧。 回到自己的小屋,反锁门,苏遇打开微信给厉瑜发了条消息过去:「记不记得我主卧那对儿情侣?分手了,女生要搬出去。」 厉瑜懂她:「那你也别租这了。」 合租室友只剩下她一个女孩的话,总是叫人心有抵触的。 「酥鱼:嗯,还有两个月到期,我今年不续了。」 「鲤鱼:两个月也够久,不行来我这住着,我最近都在孙侠家。」 「酥鱼:!!你们同居了?」 「鲤鱼:没有……但最近确实有点难舍难分。」 苏遇正担心着什么,之间对面又说。 「鲤鱼:他说和我是头一次谈这么认真……我姑且信一下吧,也没损失不是?」 苏遇不是那种说扫兴话的人,只得隔着屏幕叹气。嘱咐的话说多了也招人烦,便不多说。 况且,她自己也有一堆烦心事,被凭空闯入她生活的陆之野挑拨得一颗心扑通扑通,无法安宁。 「酥鱼:总之你别被坑了。」 「酥鱼:……然后我也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厉瑜那边没有再回,时间晚了,她又和孙侠在一起,做不到秒回信息是正常的。 苏遇没有在意,给手机充上电,收了洗漱用品去浴室洗浴。 她本意是想找厉瑜倾诉一下自己最近所遇到的,有关于陆之野的难题。她虽然从小就是公认的“人缘好”,但这三个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好欺负”。 真正的人缘好是谁都愿意听她说话的秦尔思,而虚假的人缘好,是谁的话都能听的老实人。 苏遇显然是后者。 所以她的成长中,所结交的真正要好的朋友并不多。和秦尔思直接是固然无法聊陆之野这件事的,她至今还以为苏遇和陆之野断联始终是人与人之间不知不觉的一种走散。从未想过,这个寡淡的女孩和她一样喜欢过陆之野。 洗过一个热水澡,苏遇回到房间吹头发,从她房间的小窗里,正好看得到便民公园的全貌。 一小时前,她就站在那里,一反常态地收起怯弱,十分坚定地直视了陆之野的眼睛。并且,撒了个脸不红心不跳的谎:“我已经有稳定的恋人了——你一直找我,他会误会的。” 陆之野是什么反应? 她没来得及细看,更没好奇的勇气,只趁他沉默的间隙,低着头,一路跑上楼去。 - 和秦尔思刚刚成为“朋友”的那阵,苏遇认为,她们只是虚假的亲密。面对女孩儿几乎殷勤的主动,她小心翼翼地接受着。 陆之野纳闷她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苏遇来不及解释,秦尔思只说:“你管得很宽啊,陆之野。” 苏遇在青春期是出了名的好相处。 从小学、初中,一路走到高中,凡是认识她的,都会留下一句这么一句“她人很好相处”。反倒是她身边的陆之野,是个不好惹的,所以,即便苏遇性格多软,都不要妄图从她身上占便宜就是了。 秦尔思经过多方的打听,把苏遇和陆之野家的关系东拼西凑的一个版本,她为人不拐弯抹角,课间休息,亲自来找苏遇求证。 “所以你妈妈和他妈妈是闺蜜,家也安置在同一个小区?” “嗯。她们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又在同一所初中教书。我们家所在的教师公寓,是早年间她们商量着一起购入的。”苏遇倒是知无不言。 “就连生娃都是同年生的,真好——要是咱俩换换就好了。”秦尔思砸吧嘴,陷入幻想。 “啊?” “我听说陆之野他妈妈是会情人的时候车祸死的,如果真是这样,他心里一定——” 教室里“砰”的一声响,苏遇站起身,不顾脚背磕在桌腿上的闷痛,认认真真地提高了嗓音,说:“才不是这样,你不要道听途说。” 发脾气的苏遇是很少见的,原本嘈杂的教室里顿时噤声。 一众人只看热闹,瞧一向和谁都能好声好气聊几句的好学生苏遇,面对隔壁班这位阳光开朗的班花,毫不留情扔下一句:“秦尔思,我们做不成朋友——请你离开我们班,哪来的回哪去。” 秦尔思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真把一个好脾气的人惹恼了,有心道歉,却也没吃过这种瘪,看着苏遇阴沉的脸,一时间变得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半天,半句话没说全。 碰巧这时候上课铃声打响。秦尔思这节是体育课,陆之野抱着篮球路过,朝苏遇这边喊一句:“炸酥鱼,今天放学不用等我——cheers,集合了。” cheers是陆之野给秦尔思起的外号。 他向来擅长根据每个人的姓名和特点,一秒钟想出最适配他们的外号。 比如,苏遇是炸酥鱼,秦尔思是cheers。 至于关于陆之野的外号,苏遇没有认真想过,只是生气的时候会嘟囔一句野狗。 而那时候,她擅作主张地替少年觉得委屈。 秦尔思转过头去,说:“野狗,等等我。” - “cheers”至今是秦尔思的网名,而“酥鱼”也日复一日,刻在了苏遇的人生中。作为配音演员正式出道时,她本想避开这个名字,却有和陆之野隔着时空共脑的人,提一句:“就叫酥鱼呗,听起来很美味。” 于是,这两个字便再度成为她新圈子、新世界的烙印。 秦尔思喜欢陆之野喜欢得轰轰烈烈,一切都被苏遇看在眼里,因此,即便自己和她已经成了许多年的真心好友,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其实我喜欢陆之野好久了。” 她胆小如鼠,被陆之野拒绝后,甚至想过永远留在日本,更想过,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唐突去表明心迹。 至少这样,他们的关系或许还能停在好朋友的位置。 作为好朋友缺失的这些年,又怎么不遗憾呢。 - 酒店,陆之野靠在沙发背,面对落地窗,左手烈酒右手烟。 地上散落他换下的衣服,浴袍被他随意系了两下,略显潦草地敞着怀,露出漂亮的腹肌。 半盒烟被他染完,随意熄在一只酒瓶里,发出短暂的“滋啦”声。 那句,“我已经有稳定的恋人”叫他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那天送陆之尧到机场后返程,陆之野正出神猜测苏遇对他到底是何种心境,这时又收到陆之尧的微信。叫困扰他的纠结拨云见明。 「yao:哥,那天苏遇姐一眼识破我不是你,你猜她说什么?」 「yao:“如果你是陆之野,怎么会不认识我”/吐舌头.jpg」 「yao:其实,她是不是喜欢你?」 现在吗?陆之野不确定。 认识这么多年,做朋友做了这么多年,断联也断了这么多年。其实他们都知道“喜欢”是比“绝交”还要难以说出口的两个字。可是即便如此,像是苏遇这样的胆小鬼,也曾鼓足过勇气一次。 时间过去太久,喜欢不一定还作数。只是现在的陆之野,不想放她走。 不管苏遇现在对他到底是何心境,不管她拥有多稳定的恋人,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野火一旦燃起——绝不消弭。 【 www.w】 6、06 说来也巧,苏遇的妈妈于心在学生时代最瞧不上的某位同学就是曹绪绪——也就是陆之野的妈妈。 虽是高中同学,但两人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条平行线。 循规蹈矩的于心这条线走得更笔直死板一些,曹绪绪就偏活络,后者对人生总是掌握着不一样的主动权。 只是没承想,两人走到北城初中教书的过程虽有不同,结果却巧合。从不熟的老同学到无话不谈的好友,是两个新手教师相互取暖的无数日夜。 于心是个脾气软的人,初来乍到,不只在一些捣蛋学生面前处处碰壁,在老前辈那也说不上几句话,老实巴交的受了很多委屈。曹绪绪更灵活,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明摆着得罪人,却也能讨了公道又不必被记恨。 曹绪绪对于心这个老同学很热心,总是帮她解围。一来二去,于心几乎变成了事事都要找曹绪绪商量的黏人精。 家里安排相亲时,于心在一众人里只好感了苏朗,拿着照片要曹绪绪帮忙把关时,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你真心喜欢吗?” 学生时代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好学生于心没谈过恋爱,更对喜欢没什么概念,半天支支吾吾没答上来。 再后来,曹绪绪爱上一个黄毛修车工。于心见过一次,高挑的个头,瘦而不柴,光着膀子修车时浑身的腱子肉反光。能长成陆承这样好看的人,在她们小地方是很少见的,也难怪曹绪绪一眼沉沦。 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是过不了长辈那关的。曹绪绪用生米煮成熟饭的实际行动向于心证明,喜欢一个人,就是非他不可。 曹绪绪在怀孕后的两个月和陆承结了婚,于心也在家人的催促下和人人都说好的优质男苏朗步入了婚姻殿堂。 陆之野出生在立春,苏遇则出生在秋后。其实,在他们尚未有记忆时,就时常躺在婴儿车中一起“散步”晒太阳。 曹绪绪在人际关系上很吃得开,没几年便混到了教导主任的位置,于心班主任当得没威严,干脆撒了手只管教学,空暇的时间就空出来陪小孩。 很多时候,苏遇和陆之野放学都是她接。 苏陆两家同小区但不同栋,之间隔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绿化小道,往来倒不费劲。一般情况下,陆之野放学都是在苏遇家里写作业吃晚饭。 直到他们升初二那年,曹绪绪车祸去世,陆承哭着撕碎了两个人头天签好的离婚协议书,指责曹绪绪早就移情别恋。 曹绪绪外遇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再也压不住。 于心总是告诉孩子们这是谣传的,她所认识的曹绪绪是个率性热烈的人。性子虽是燎原的野火,但绝不玩背叛,即便她果真移情别恋了,也不会偷偷摸摸。 只吹鼓谣言的风口无处寻堵,日积月累间,人们便将这份八卦谈资反复咀嚼,封存成一段“著名”的北城风月事。 - 苏遇一觉睡到快中午,睁眼翻身,从床一角到另一角,懒散着伸手打开手机看积攒的消息,照常踏实躺着。 舅舅在微信里给她推介了一个名片,是昨晚于心提到过的那个男生。 网名是朴素的单字“秦”,可能是他姓氏,头像则是一个男生的正面半身照。戴墨镜,黑色的双肩包。身材比例不错,好看的像网图,背景则是在日本镰仓。 照片里的人站在疾驰而过的江之电前,嘴角轻轻勾勒,静静地望着镜头的方向。 「舅舅:秦光白,和你同岁,也在日本留过学。」 「舅舅:好好聊,交个朋友也好。」 「酥鱼:点头.gif」 回完舅舅消息,苏遇没有着急去加对方。 今天是她常玩的某乙游上线春日混池的日子,苏遇也算没跟陆之野撒谎。她的的确确有个稳定的“恋人”,只不过她和她的恋人之间的联系,全靠钱包顶着。 苏遇迫不及待地更新游戏上线,将自己做日活攒的一百多抽一口气全部砸进去。果不其然地歪了卡…… 歪到的角色也是个人气top,只不过,他的配音是苏遇所在的桦九工作室的大老板之一。 刚玩这个游戏时,她也曾迷过这个角色一阵子,有一次在工作室不小心外放出了声音,路过的同事听见打了个激灵,随口吐槽一句:“我好像听到咱老板撒娇的声音了。” 不要小瞧打工人对老板声音的敏锐性,即便躲在游戏后面,夹成少年音,也逃不过恨他入骨之人的耳朵。 自此,苏遇就转而专攻另一个年上角色,年上的配音是另一家比较大的配音工作室的新人,和苏遇差不多同期入行,音色是二十年一遇的好,受人捧也有实力,凭这一个角色就出了圈,项目接到手软。 因为不是自己工作室的人,再加上苏遇也不是什么可以进入大项目的小喽啰,平日里不会有机会见得到这个人,倒是不会代入三次元。 不过,她挺羡慕这些有机会配上游戏或影视剧,抓住机会翻身的新人的。 有次听同行的女生抱怨,说自己男友试上一部广播剧,耽/改题材,小众ip,靠片段在短视频平台火出了圈。 从此,她男友算是真的吃上了这碗饭,只不过,在尚未火出圈之前,她男友微博晒出的蛛丝马迹中,她这位真嫂子的微博也被人发现。 即便她很快隐藏了过往的记录,也还是没能躲过大侦探们的放大镜,有段时间,威胁短信发到她爸妈手机里,骂她恬不知耻。 女生说:“我俩在一起六年,一起北漂一起租房,没活的时候两个人勒紧裤兜咬牙过也没想过分手,但现在,我觉得我俩可能真的要走到头了。” 苏遇是个悲观主义,她和当事人一样认为这段关系一定走到了尽头。 一周之后,他们火速领了证,婚礼都没来得及办。然而上个月,结婚周年刚过完,又火速离了婚。两个人各自扯了两张证,一结一离,算是给这段感情有了个仓促的交代。 之后男生的事业运就越来越好,几乎承包了大半热门ip改编的广播剧主役。女生则打包行李离开了京北,彻底和这一行割席。 苏遇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行业是存在些不公的,这种不公不是人为这样简单,而是一种所有人看得见,却无法改变的,悲哀的,短时间里无法被改善的市场需求。 究竟是愿意为男性角色买单的女性消费者更多,还是市场对男性角色的创造更高产? 在同一部爆款作品中,男配音演员往往更容易因为角色引发更多关注,而相对的,女配音演员则更容易被角色本身所掩盖。 其实上升到国内外的各类影视剧中,也是如此。 很多时候女演员需要持续拿出多部代表作,才能稳固住大众对于她实力的认可,而一次失利,又可能迅速动摇这种评价,跌入谷底。 而在不少爆款作品的讨论中,男演员往往拥有更长的成长周期,也更容易因为一部作品完成口碑逆转,迎来飞升。 苏遇在玩的这个游戏。负责给女主,也就是主控配音的女前辈实力很强,履历中也不乏一些叫得上名字的代表作。她贡献了声音,也逃不过被部分人审判的命运。有人指责主控不应该有声音,这是夹带私货的公费恋爱,久而久之,她的声音便在游戏中消失了。 无论争议是否完全因配音引起,最终受到影响的却往往是配音演员本人。 大家有时候号召角色与本人切割,任何作品不要上升幕后的老师。但,又有多少配音男演员养出了稳定的拥趸。 往前数,就拿最近也最权威的前辈猫猫姐,其实已经是从业十几年的前辈了。但她始终没有形成能跟头部男配音演员相当规模的稳定粉丝群体。人们认可她的名字,却未必会为只有她名字的一部作品买单。 这并非实力上的差距,而是市场资源分配方式的差异。 不过追梦嘛,大家都在赌,赌一个难得一遇的机会。苏遇想,如果这个机会迟迟轮不到她,那她大概也会选择离开京北,回到北城,按照父母的期望,选择一份有保障的工作安稳度日。安稳是她向来擅长的事。 只是目前,她还想试着留有一点小小的自我,追逐着另一个人的不寻常,做一点自己人生的不寻常之事。哪怕这条路很难。 注视着游戏里这张完美的建模脸,苏遇突然联想到陆之野。 娱乐行业还有一个歧视链,是学历。即便陆之野上学时候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也拿过几次年级第一和奥数赛名次,但结果就是他只是个高中肄业的低学历背景而已。 从他出道,这样的声音也没有少过。苏遇看在眼里,说不清的意味。 陆之野和她的人生道路,又是在什么时候走向了岔路? 同一家医院出生,同一个城市成长,同一所学校学习……如果不是高三那年发生的变故,以陆之野的成绩,也完全够得上国内的顶尖学府。而她拼尽全力也只是能留在北城本地读书的那类——学习还不至于太差劲的普通人。 不至于太差,也绝不是佼佼者,永远都是中等或是普通足以概括的一类人。 而她身边,却从不缺闪闪发光之人。 即便和陆之野失去联系许多年,他的消息却从未断过,如同缠绕她一生的诅咒,单方面地追赶着时间逝去的速度。巨幅的广告牌一次次警告着她,他的人生无论怎么选都会走上一条康庄大道,再烂的牌,给到陆之野,一样打出王炸。 相比之下,她永远是牌桌都上不了的无名小卒。 在莽撞甘苦的青春喜欢过陆之野这件事,不再是她独有的少女心事。黯淡的一条时间线,会有数不清的女孩们正通过各自的方式,诉说着——陆之野,我喜欢你。 【 www.w】 7、07 到午饭时间,付韫带着一份从几公里外的日料店打包的餐食到陆之野的套房等他。 不过一会儿,付韫给自己叫的酒店豪华餐食送了上来,额外还有一瓶红酒。 只要能挂陆之野的账,他是根本不看价格的。 没有通告时,陆之野的作息非常规律。他上午的时间几乎都是泡在酒店的健身房,尽情享受着没有社交的静止状态。 他住酒店住得久,这几年全国各地飞,因为懒得适应新酒店,便逮着同一家连锁住,很快就混到了钻石会员。酒店的食物虽丰富,吃久了也乏味,因此,平常要么点外卖,要么接受付韫的投喂。 付韫不止一次劝他买套房子,哪怕买到郊区或是其他城市,也好歹有个地方存些东西。比如品牌方寄送的各种礼物,倒也不用全部摆在他家里了。 但陆之野对房子没有什么想法,反而有些厌烦。 他原话是:“我擅长流浪,不习惯有家。” 但付韫说,房子和家还是有区别的。 陆之野没答话。 陆之野擦着额前汗回到套房,瞧见付韫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上了他的餐桌大快朵颐。 “工作时间喝什么酒?”陆之野按下窗帘开关,不管不顾脱上衣。 付韫对此见怪不怪了,露个笑脸:“哥韬光养晦,我也跟着享受享受不行吗?” 说完,挑眉指指沙发上的pad:“而且,你要的资料我搞来了——不过你说你跟人家是青梅竹马,倒是拿出证据,平白无故让我查人资料,有点侵犯人隐私。” 陆之野围上一块儿干爽毛巾,工整系在小腹边缘,指端划在界面的资料上,浅浅几眼扫过。他所没参与过的苏遇的人生便透明地摊开在他眼前。 苏遇本科毕业去日本读了新闻硕士,回国到京北学习配音,目前签约在桦九工作室做配音演员,行业里的小透明,没什么代表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姑娘没什么真正的代表作,台词最多的那本有声书我听了,双男主题材,她配两人感情里的调味剂,所谓的——工具人。也被骂过,好歹是那本书不火……” 身后的付韫嘴上还在不停地唠叨,陆之野盯着感情状况一栏看了许久,轻扫他一眼:“确定没男朋友?” 付韫嗅到一丝八卦:“野哥,你不会对人家有所图谋吧?不应该啊,这女孩横看竖看都挺普通的——” 陆之野一记眼神丢过来,瞪了他一眼,随着翻手机的动作,打开相册递给他。 命名为北城的分类相册,里面留存的全是手机从实体相册上拍下的照片,没有新鲜的电子照。 付韫当着当事人的面一张一张划过去,是青涩的少年陆之野和女孩从穿开裆裤时期就留下的珍贵合影。 在学会走路前,每一张合影上都有于心和曹绪绪的身影。两位妈妈抱着各自的珍宝,并排站在一起,对镜头留下一抹笑容。 再往后,是少年和少女单独的合影。 幼儿园玩橡皮泥,小升初,初升高……高中校运会,陆之野带着彩色笔涂鸦满屏文字的选手号码牌,站在苏遇身后,稳稳在扎马尾辫的苏遇头顶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一张是北城大学校门口。苏遇乖巧背着一只双肩包站在陆之野身旁。 或是校门口人来人往目光甚多,新生又多有不适应,少女抿着唇,神情紧张,僵硬着和少年拍下这张合影。相片上的两人的肩与肩之间,留下正正好好的一拳距离,说不清是谁在克制。 “这丫头……”付韫欲言又止。 陆之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只听——“这丫头这些年,是真没怎么长个啊。” 陆之野一把将手机夺回来,转身往浴室方向去。 “我现在信你们是青梅竹马了——那你怎么现在才图谋?” 陆之野没有回答。 或许太早时刻的自身难保,叫他不自觉地害怕吧。害怕耽误她。 付韫没有继续八卦下去,做这一行,情商是要有的,他拥有察言观色和点到为止的能力,知晓即便随性如陆之野,也一定有旁人不能理解和共情的敏感时刻。而这份敏感,或许只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接住过。 付韫话锋一转,提到句:“不过上次第一次见那姑娘是在夜店那边,我看你这小青梅,说不定也有点小叛逆在身上。” 水声洒在人耳边,带着敲打的朦胧,男人半掩住门,正在试探水温,他讲:“是有点小叛逆,但她本人或许没意识到过。” - 接到厉瑜的电话,苏遇刚吃上早午餐,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景色边发呆边咀嚼生冷的预制吐司。 厉瑜那边刚刚起床看到她信息,声音还有些哑:“昨晚没再看手机了,你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一夜过去,苏遇的倾诉欲得到了很好的缓解,眼下又变得抵触起聊陆之野。回复“没事了”一定会被厉瑜这个八卦的拉着刨根问底,苏遇只好用最擅长的缓兵之计,切换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分享。 “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 “你想去吗?” “其实不太想。”苏遇打开免提坐在床尾,滑动外卖平台点咖啡,“不过我妈妈一向不支持我的工作,所以我想先答应见面,哄得她开心了,就不会唠叨我了。” “不失为一个办法——长得帅吗?帅我能帮你消化。” 苏遇笑笑:“我还没加好友,看头像长得不错,不像网图。” “发来我看看。” 苏遇点开“秦”的名片,放大头像截了个图给厉瑜发过去。 “不是网图,但有白月光,pass。” “鲤鱼老师何以见得?” 厉瑜隔了两秒说话,“墨镜倒影是个女孩儿,谁家好人分手了还用前女友拍的图?” 苏遇觉得有道理,不过也不放在心上,“那最好了,如果跟我妈说是对方看不上我,她就不会唠叨我,反而还会替我打抱不平。” 于心女士只会说:“没品的东西,我闺女这么好,提着灯笼都不好找的优秀女青年。” 亲妈滤镜严重到一定程度了。 又和厉瑜闲聊几句,另一通语音电话被忙线挂断,苏遇低头看,是秦尔思。最近这段时间秦尔思忙着筹备婚礼,大到选点、流程,小到请柬,伴手礼,事无巨细跟苏遇汇报,要她帮忙参谋。 和陆之野又重新建联这两天,苏遇面对她的消息有一些逃避心理,怕再提到陆之野,将这段已经隐去的前尘再牵扯起来,只是徒增彼此烦恼罢了。而且,和秦尔思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对方也一直不知道她喜欢过陆之野,并且,曾在她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向陆之野坦白过心意,如果这件事被秦尔思知道,一定会觉得她虚伪吧。 「cheers:酥鱼~」 「cheers:回我电话。」 挂掉厉瑜的电话,苏遇整理好心情深呼吸几下,给秦尔思拨通过去。对面秒接后,给她一个爆炸消息:“这婚我不想结了。” “啊?” 秦尔思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未婚夫手底下的小组做实习生。长得漂亮也活泼开朗,走到哪里都吃得开的秦尔思,因为是初入职场,不清不楚地踩了很多坑。她的未婚夫在那时替她默默摆平了许多事,算得上半个良师益友。久而久之,两个人便走到了一块儿去。 “他也知道我之前的感情经历,但是不知道谁告诉他我和陆之野谈过。他觉得我隐瞒了和大明星的过去,拜托……你最清楚的,我是单恋陆之野,何时谈过了?我没打算瞒他,而且青春期喜欢陆之野这事又丢人,我有什么好瞒的。我俩清清白白老同学,我婚礼请他也很正常。人家现在红了也没忘了老家的朋友,给我录祝福视频多带派啊!——现在他吃醋跟我冷战了。” 苏遇坐在电脑桌前默默听着,半天讲不出什么话来。 处理别人的感情纠纷这回事不是苏遇擅长的,这事要换了秦尔思讲给厉瑜听,指不定她俩能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但苏遇面对这种情况,只能支支吾吾,说出一句毫无情商可言的:“……真不打算结了吗?” 秦尔思:“不知道,他已经一晚上没理我了。你知道的,我不是主动求和的那种人,况且我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苏遇隔着屏幕点点头,认可秦尔思所说的,不主动求和。 印象里秦尔思求和只有那一次,她当着全班人的面和她生了气,没做成几天的朋友就闹掰,惹得不少人看热闹。 那天放学,陆之野和几个哥们有约先走,苏遇自己一个人回家,从校门口坐公交车,倒五站到家,秦尔思家在反方向,不顺路,却扭扭捏捏跟着她上了同一趟车。 车上挤到没位置,苏遇个头矮,抓头顶抓手费劲,面前挤满人,更是没地方下手。秦尔思背着书包挤到她面前,仗着个头还算高挑,伸手抓住头顶把手,小声说:“那个……你可以抓我胳膊。” 秦尔思一路跟到她家里,在楼梯间里道了歉,被买菜回家的于心撞个正着,留了她在家吃饭。 陆之野打球累了一身的汗,卡着饭点来苏遇家蹭饭,进了门,先扔包,再脱校服外套,短袖卷起边旋在肩头,一边洗手一边喊:“炸酥鱼,出来看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苏遇换上了居家服,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 桌上摆放两杯鲜榨的西瓜汁,是苏遇最爱喝的那一家。没想到秦尔思也在,陆之野玩味笑笑:“吆,你俩什么时候好到见家长了?” 秦尔思白他一眼:“要你管啊——我的西瓜汁呢?” 少年摊手。 “那我喝你的。”说罢,秦尔思伸手拿到吸管,往杯口正中间刺下去。 陆之野也和她闹,伸一只手,托住杯身,和秦尔思各自交叉一只手,控着力气,低头喝了第一口。 少年挑眉,轻盈抹抹嘴唇,眼神是叫秦尔思不嫌弃就喝。 秦尔思笑着喝了一大口,毫不吝啬表现自己的心思:“野狗,咱这算间接接吻了。” “说这话怎么一点不脸红的?”陆之野无奈摇摇头,瞧见苏遇一直傻站着,便拿起另一杯尚未打开的西瓜汁,熟练拆开吸管插上,递到她眼前。 “脸红能当饭吃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秦尔思在表达真实想法这件事上从来是果敢的。 苏遇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起身去厨房拿碗筷,于心在厨房炒菜,只知道外面孩子们打闹,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透过虚掩的门,瞧见秦尔思和陆之野你一句我一句,又笑又怼,不由感叹一句:“你这个同学啊,很像你绪绪阿姨。” 苏遇低头数筷子,一、二……共五双,爸爸应该也快到家了。 “那丫头喜欢小野吧?”于心盛出一盘肉菜,轰隆的油烟机按下关闭按钮,厨房一下子静得像笼上一层屏障。 苏遇摇摇头说不知道,又重新数一遍筷子,一、二、三……少数一根。 外面人不知道又聊了什么,苏遇只听到少年笑着同人讲一句:“行,你这个月的奶茶我包了。” 【 www.w】 8、08 周末,苏遇应秦光白邀约一起用晚饭,餐厅选点在一家苏遇常在社交平台刷到,却未曾真正光临过的网红居酒屋。 老板是一位日本阿姨,以正宗的大阪烧闻名美食圈。许多在京留学的日本学生也喜欢去打卡。 苏遇和秦光白都在日本留学过,对国内所言正宗的日本料理,都有着默契的打卡心态。但苏遇很早和厉瑜约了有时间一起去,只不过厉瑜忙于恋爱,还没有腾出时间来。 这次是秦光白主动做了功课提出的地方,苏遇正好也想去,便顺水推舟同意了。也算是给这次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相亲活动找点有趣的部分。 约好的吃饭时间在下午,两个人初次见面,苏遇不想约在太晚,也刚好错开一波周末的晚高峰。地点远,苏遇要倒两趟地铁才能到,起初秦光白提出开车去接她,因为不希望暴露地址,苏遇拒绝了。 苏遇出门打扮得比较简单,天气渐渐热了,除了晚上温差比较大,白日里还是晒。她穿最简单的米白色纯棉吊带,外面套一件浅棕色的开衫,卡其色阔腿裤,为了轻便,长发挽起来,发尾不规则束立,倒显得她个头也高了点。再换上一双藏了内增高的鞋,她对外一直谎报的身高一米六勉勉强强成真。 她人没化妆,涂了简单的防晒隔离,眉毛是纹得丝雾眉,人白净,看上去倒也干干净净利索,显得她人气质出众。 出门前和厉瑜简单视了个频,对面念叨让她先试试那家店好不好吃,正不正宗,值得做回头客的话,再和她去一次。 挂视频前正准备起床化妆的厉瑜惊鸿一瞥到苏遇带的是挂着毛绒娃娃的手提托特包,她们早几年在大阪环球影城购入的马里奥周边,忍不住说她一句:“你约会就背这种小孩包?” “我的包都长差不多,你见过的——而且就是见一面,不算约会。” “行吧,这趟纯当美食打卡好了。” - 出了小区门,苏遇远远看见一辆招摇的迈巴赫,脚指想都知道是谁。她如临大敌,本想走路到地铁的,临时改了主意,扫了辆共享单车,走非机动车道跑了。 陆之野坐在车里,摇下两指窗,瞧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好笑,也注意到她今天的穿搭是配套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猜她是不是见男人。 坐在驾驶座的付韫打个哈欠:“要跟吗?” 陆之野没有理会他,喃喃自语一句:“打扮这么漂亮,不知道要去见谁呢。” 付韫瞧出他目光里的嫉妒,后槽牙都不自觉用力了。他小心翼翼,又问一遍:“要不要跟。” “你跟。”男人面无表情讲话,车内气压低沉沉,“到地方发我地址。” 付韫撇嘴,乖乖下了车去扫共享单车。 - 下地铁到店里还有一段距离,卡在他们约好的时间点前十五分钟,走过去刚刚好。不算迟到,也绝不提前。 赶路时于心也在手机上嘱咐了她几句,无外乎是要她和人家好好聊,有戏的话就常约见,苏遇回应了几个抖机灵的表情包。 「秦:「图片」」 秦光白已经到店,看图片照片的角落里看得到门,方便人辨别餐桌方向。他只发来一张店里的照片,并没有说什么去催催人。 苏遇等走到地方才回他一句“到了”,京北日落介于楼宇间,投射在人身上的,是被繁华挤压的最后一点浪漫余温。 苏遇坐在角落中,和一身休闲装打扮的男人面对面,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一条拥堵的单向路,陆之野循着地址去,看着付韫发来的照片里,典型日式装潢的居酒屋,记忆一下子拉扯悠远。 苏遇去日本的第一年,他本以为还能和她保持着列表躺尸的联系。他们那时候还用不惯微信,人手一个一串太阳的企鹅账号。苏遇上大学后,他一直在外打工,彼此留了个支付宝账号,偶尔要打零花钱给苏遇。 美其名曰,资助大学生。 钱款每次都不多,一两百和三五百的时候都有,苏遇知道他日子过得拮据,打工不容易,会在他过生日的时候加倍再转回去。 最后一次联系,是那次在ktv的视频爆火后,他从ktv离职,流落街头找新工作。同行的大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愿意下海,两室一厅的精装房,一年的租金,马上替他付。 他点烟,顺着城中河走了一夜,望着桥下风平浪静的河水,有过一瞬间跳下去的念头。 酥鱼的支付宝账号在那时转给他两万块钱,附赠一句话:陆之野,我们都要好好的。 等他再企图联系她时,已经被全网拉黑。 他的人生在失去这位好友的同时,也得到了转机。签约mcn后,他很快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虽然距离还清债务还有差距,但总是有了稳住催债方的法子。 那年冬天,他跟团去了一趟日本。 从秦尔思那里打听到,苏遇在明治大学读书,他日语不好,靠着手机翻译,走错了许多路才找到地方。人生地不熟到一个陌生地方,陆之野晃荡了整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快放弃,进到一家居酒屋,深夜里,客人寥寥无几,他找个角落坐下,看到在后厨弯腰洗刷餐具的苏遇。 另一名模样看上去也是学生的服务生和她讲话,陆之野听不太懂,只能仔细辩驳,苏遇一直在频频点头。 有一瞬间很想上前相认,但门一开,凉风渗入后背,风铃清脆响,又把他在异国他乡腾升起的朦胧吹散了。 隔天,他拜托同团的一对儿情侣,来这家居酒屋和苏遇作为中国人相认,并邀请她在东京做了两天地陪。 价格是两万元人民币。 他虽然赚到钱,但都用在了还债,兜里现金并不多。两万块是和负责他账号的编导开口借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还给苏遇,好像这样就谁也不欠谁。 - 一口大阪烧就一口生酒,苏遇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笑容:“确实很好吃,比起我打工的那家居酒屋稍微逊色一点点。” “苏小姐在日本留学时还做兼职吗?” “嗯,有段时间比较缺钱。” 秦光白没有问她打工缘由,礼貌分享自己的经历:“我读语言学校的时候,在咖啡店工作过一阵子,主要目的是练习语言。” “我本科时日语就过n1了,没有上语言学校。” 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厉害。” “也费了好多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像是交了个朋友,倒忘了是在相亲。店里的生酒味道不错,店主阿姨保存都很好,苏遇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秦光白看她喝酒上脸,剩余的酒往自己面前拉一拉:“小酌怡情,不要贪杯。” 苏遇笑一笑,看着眼前这张绝不算普通的脸,酒精起作用,有些口不择言起来,“我很好奇,秦先生样貌出众,条件也不差,怎么会沦落到来相亲?” “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普通人才会单身到被家里逼着相亲的地步。” 面前的男人穿淡蓝色的衬衫,戴一副黑框细边的眼镜,眼角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袖口挽起来,腕表遮盖暴露的青筋,既温雅又性感。 店里客人瞧他也是多看几眼的程度,外貌气质,叫苏遇不经想到看过的一部日漫男主——二藤宏嵩。 秦光白望着微醺的人,淡定地抿一口眼前酒,轻轻开了口:“苏小姐或许不记得,四年前,我们见过。” 苏遇懵懂地歪头:“啊?” 四年前在镰仓,与他同行的日本同学爽了约,最后只留他一个人去打卡了江之电。因为没有带什么自拍杆,自己拍总是拍不出像样的照片,他干脆要放弃。 正在那时,有个很低很浅的女声,怯生生地小声问他——“要不要我帮您。” 他低头,看到一个小小的,穿短裙的女生。他那时误以为她是本地人,礼貌道了谢,送了一罐刚刚买的饮料给她。 道别后,有后悔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同学笑他:“留下又怎样,你会在日本久居吗?” 答案是不会。 他也认可有时候没结果就不开始是一件好事。 直到父亲发来一张和他一样在日本留学过的女生的照片。他记得她明媚的眼睛,和她小巧的背影,以及,她讲敬语时清脆的声音。 “所以你墨镜倒影里的是……”苏遇脑袋发懵,再低头看一眼手机,当着人的面放大打量。 秦光白看出她有些醉了,故意调笑她:“苏小姐观察得很细致,但显然我没有留给你深刻的印象,叫你把我忘了。” 苏遇愣在原地,发了半晌呆,突然不想再聊下去:“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 车子抵达付韫提供的地址,陆之野将车停在路边,迟迟没有下车。 他不确定苏遇和恋人的进展,是在一起不久,还是在一起很久,是谈婚论嫁为目的交往,还是只是玩玩。对于他对苏遇的了解来说,对待感情,她不是那种会随便玩玩的类型。 如果真是这样,他在她心里,是否还留有可以撼动的机会? 她心里已经有了旁人,那么他又该如何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将对方踢走,取而代之呢? 起先,他想用温和的方式循序渐进。现在,他想即便粗辱一点的侵略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结果是好的。 十分钟后,苏遇摇摇晃晃走出店门,身后跟着的男人一手提着外套,一手搀住她胳膊,旁人眼里金童玉女般。 苏遇保持距离地扯开胳膊,举着手机摇一摇,表示自己没事。 手机传来震动,苏遇低头看到是陆之野的信息,酒一下便醒了。伸手点开聊天界面,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停留在眼前的,是来自陆之野的转账,个十百千万十万。 趁她盯着转账发愣间隙,街边一辆车带着入侵性的鸣笛,声音扰了人,苏遇侧头,看到车里人摇下半扇窗喊她:“炸酥鱼,好巧——这你男朋友?” 【 www.w】 9、09 苏遇虽不胜酒力,但酒品还是不错,沾了酒不撒泼也不打滚,即便脑袋发晕,也只是趔趄着自己站不稳。只是,她从不知晓自己红着脸懵懂的样子有多叫看得人心神不宁。 陆之野的声音犹如穿心刺,叫人被送到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苏遇酒顿时醒了大半,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站在原地半晌不言语。 秦光白刚想开口解释时,她抢先说了话:“对,我们在约会。你有事吗?” 两个男人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秦光白聪明,一眼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微妙,但没有拆穿,顺着苏遇的话配合。伸手,主动和陆之野握手:“你好,我叫秦光白。” 陆之野没理,转头看向苏遇:“那太巧了,难得有机会见见你男朋友,一起喝一杯?” 说这话时陆之野目光注视着苏遇,知道她一定会拒绝,便主动说:“咱俩从幼儿园就一起玩了,替你把把关,不过分吧。” 秦光白接了话茬:“原来是发小——我没问题,宝贝你呢?” ……宝、贝? 陆之野下颌用力,硬是挤了个瘆人的微笑出来。 苏遇也愣了片刻,盯着陆之野:“你选地方吧。” 陆之野就近找一家安静的酒吧,因为是周末晚上,店里客流不小,苏遇刻意和陆之野保持距离。陆之野全程压低帽檐,走在苏遇和秦光白二人前面。进包厢前,苏遇小声和秦光白道了谢,感恩他的配合。 三人包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小包厢,灯光泛黄,黑色的皮沙发,陆之野单独坐在一侧,正好斜对苏遇和秦光白。三个人各怀鬼胎,谁也没主动说话。 陆之野有熟人是这里的股东之一,存了不少好酒在这儿,他来前打过招呼,要最烈最烧心的那种,便不留商量地叫了侍应生送上来。 侍应生多问一句是否需要点餐下酒,苏遇主动说了话,或是想要和秦光白装得像一点,殷勤问他:“坚果拼盘可以吗?” 秦光白低低头,嘴角带着礼貌笑,小声和苏遇讲:“我坚果过敏的。” 另一边的陆之野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手指随意轻点几下菜单:“要这些。” 苏遇:“……” 果然,恋人是一种感觉,不熟的人就是不熟,完全演不了亲密。 侍应生走后,陆之野才开口叙旧,刻意问秦光白,“二位谈很久了吧?——毕竟是比较稳定的恋人。” 秦光白下意识看一眼身边人,虽不知晓他们二人之间到底有何渊源,但是瞧出苏遇的紧张,也大抵知道自己的作用是替她应对眼前这位威风凛凛,周遭环顾一股凛冽风的人。 “还好,我们在日本就见过,再加上我父亲和苏遇的舅舅是旧识,回国后,我们都在京北工作,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真假参半的话是毫无破绽的。只不过一字一句都在挑战陆之野的耐心。 他靠在沙发靠背,跷着二郎腿,面带微笑地看着秦光白和苏遇挨在一起排排坐显得多亲密,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要不是碍于苏遇在这,他果真要揍面前这位绅士男一拳,还要嗤之以鼻一句:“刚叫谁宝贝呢?” 苏遇没想过秦光白会这么配合,低着头,听他们两个男士你一言我一语,早先在居酒屋喝过生酒,现在又坐在这里小口抿金酒,苏遇脸色红润,逐渐听不清耳边人在聊什么。 “秦先生在哪儿高就?” “在光夏证券做分析师——您呢?” 陆之野点头,知道这个人不上网不追星,砸吧嘴,没介绍自己职业。 两个人对答如流,暗流涌动的火药味十足,苏遇实在是待不下去,又仰头给自己灌了几口酒,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包厢的门一开一合轻掩,陆之野的笑容同时消失,拉着一张被欠八百万的臭脸,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你们——”秦光白试图寻找话题来缓解尴尬。 “没错,我喜欢她。”陆之野开门见山,说完,二郎腿放下,起身居高临下看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任谁见了都欠揍地拽。 眼前人或是没想到他这么诚实,轻笑回应:“那我们眼光很像,应该聊得来才对。” 陆之野嘴角一歪,翻了个毫不避讳人的白眼。 - 用清水洗过一把脸,苏遇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走廊上一对男女正在抱着啃。她私人不常来酒吧这样的场合,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喝酒聊天的地方,她原以为会区别于夜店的嘈杂,只是没想到又遇到这种事而已,内心无语自己为什么老是遇到这种事。 苏遇淡定在脸上抚干冷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离开走廊往包厢折返去。也是在这时,恰好听到难舍难分的那两个人对话。 “不接电话?女朋友不会生气吗?” “她不敢生气的,贱骨头一个。”孙侠捏着眼前人的下巴,眼神迷离,接着凑上去。 苏遇觉得声音耳熟,侧头看他侧脸,努力分辨他样貌。 酒精促使大脑反应迟钝,她用了好久才想起来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意识到他口中的贱骨头是她的好友厉瑜。 酒壮怂人胆,她突然很想上前理论,却被一双手挟住手腕,轻松回旋转身,一头撞上他胸口。 被惊扰的孙侠回头看一眼,陆之野已经将人拉走。走廊灯光昏暗,他带她找到一个远离洗手间,又隐蔽不易被察觉的角落。 “对别人接吻那么好奇吗?” 陆之野不清楚其中缘由,只以为她是喝了酒晕头转向了。 苏遇摇头如波浪,“不是……我认识那个人。” “前任?” “我朋友……的男友,他这样不对。” 话音落,陆之野顺着她视线再往后看去,那男女已经拉着手离开了。 “我托人帮你调监控。” 苏遇点点头,疏离道了谢,见陆之野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她继续说话,问出此前的疑惑:“为什么给我转账?” “还你的。” “没记错的话,我没给过你这么多钱,哪怕算上利息,也绝对没有这么多。我是不会也不能收你的钱的,如果想谢谢我,请今天这顿酒就够了……”苏遇低着头小声说话。 陆之野个头有一米九,百度百科上,他为了好接戏谎报成了188。但日常中相处,和苏遇站在一起,是完完全全可以将人人笼罩的差距。 苏遇老老实实靠在墙上说话,他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遮住她头顶的光。灼热目光盯着不知是她眼睛还是鼻尖,或是嘴唇的地方,等她糯糯地讲完话,他也走完神,盯着她躲闪的眼睛,只问:“苏遇,之前说喜欢我,还作数吗?” 苏遇一愣。 距离她的告白,已经过去了六年?七年?总该有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时间跨度了。他希望确认的是,这些年苏遇没有改变过心意,也忐忑不安的是,她在这些年里,有没有经历其他的感情,有没有新的人走进她心里。 “什么都是有保质期的,何况……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那为什么骗我说那个姓秦的是你男朋友?”男人伸手,食指勾勒她下巴,轻轻摆正她目光。 “我没有骗你,我们真的……” “恋人会不知道人家对什么过敏吗,再装?” ——再装。 十七岁的某个夏天,苏遇装病不想出门,陆之野站在她床头,扔掉她假模假式贴上的降温贴,也是这样讲。 思绪回旋到再也无法触发的时空中,他们之间,早就连朋友都不是了。 “我骗你不是因为还喜欢你。”苏遇抬头看他,如人所愿直视他的眼睛,“是要你别再缠着我,我们很久不联系了,以后遇见旧时共友,只说从前是发小就好了。” “你已经飞走得很高很远了,陆之野,不要再回头看过往,把北城人事物都留在北城,继续做你耀眼夺目的大明星好吗?——我们都祝你前途璀璨。” - 回到包厢后,三个人静默无言,秦光白不知道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回来发生过什么,但看陆之野脸色不好,便提议早点散场。 由于三个人都喝了酒,陆之野叫了代驾,秦光白在反方向,他最早离开,临了,还没走出角色的和苏遇装亲密,问她要不要今晚去他那边,添油加醋一句:“那边还有你东西。” 苏遇瞧着陆之野龇牙咧嘴的表情,没说太多,就只说不用了。 苏遇原本想打车回,但陆之野说顺路,硬拉着她一起等车。苏遇一脸不相信地看他,在想他白天明明是跟踪来的,怎么可能顺路。 “这次是真的。”陆之野解释,“我在离你不远的酒店。” “你一直住酒店吗?” “嗯。整日飞来飞去的,酒店最方便。” 上了车,二人都坐在后座,苏遇问话的间隙,陆之野侧身,替她寻到安全带。他身上除了酒气,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招摇的淡香,苏遇对香水不了解,但被那味道蛊惑了片刻。 男人替她系好安全带,撤身离开,凉指不经意擦过她手指边缘,带着触电的感觉,叫人忍不住从内发散一阵颤。 她面上镇定,侧头,给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叫车内暧昧不明的空气得以流动,企图用流动带来消散,她又可以回到冷静的处境。 “下个月回北城参加秦尔思婚礼,坐我车一起吧。”夜幕里,陆之野的侧脸映衬在晦暗里,更是流畅得好看。 苏遇听他讲话,便忍不住侧目,但嘴上还是要划清界限:“不用,现在高铁很方便。” 车内一阵静默,苏遇顺势讲了秦尔思的事情,“她和未婚夫吵架了,那天跟我说,婚可能结不成了……” “气话吧,她这人爱冲动,也口不择言。” “嗯。”苏遇抿嘴,“我们都了解她是这样的。” 陆之野察觉她话里有话,“她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吗?” “……”苏遇知道他在说那次她跑去找他表白的事。苏遇没敢让秦尔思知道,因为那对苏遇来说,像是一种对朋友的背叛。 她明知秦尔思为了陆之野奔走了大半个中国,一次次前往他所在的城市示爱,唯独,叫她私心钻了一次空子。 “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不需要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一个红灯停的路口,车子被马路中央闯出的野猫惊扰一个急刹。苏遇一个趔趄,额头往前砸,结结实实的落在了陆之野的手掌。 她说谢谢,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疏远。 男人喉结滚动,却只是轻声问她:“喜欢过我很丢人是吗?” 苏遇沉默着看向窗外,再没回过话。 其实,是她太胆怯,太自私,太表里不一,太……不自量力了。 【 www.w】 10、10 车子这回没在小区外停。陆之野知道苏遇住哪栋楼,指挥着代驾师傅往里开。老小区路窄单行道,掉头出去困难,只有一处垃圾站宽敞,在那掉头最便利,上次陆之野来这踩过坑,这回天黑不认路,他也心不在焉,走神间又走过了头。 耐着性子折腾半天,代驾师傅才把车掉过头。 苏遇下车时犯晕,人也趔趄,被早一步下车替她开车门的陆之野长臂一伸,顺势揽到怀里。 他身上也有酒气,却是混着香味的。 苏遇静置片刻,伸手推开他。站定身子后,碰巧手机收到秦光白问她到没到家的消息,她扫一眼,没空隙去回,先抬头先跟陆之野告别。 陆之野拜托师傅等他一会儿,说送她上楼。 苏遇是不想被他知道门牌的,犹豫着站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 陆之野看出她顾虑:“我知道你住三楼。” 苏遇一愣。 “上次瞧你上楼,感应灯只亮到三层。就你这脑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存的?” 他说这话时倒也不是嘲讽,虽然字里行间给人欠欠的感觉,但目光灼热落在人脸上,倒显关切。苏遇不适应和他如小时候一样斗嘴,有些尴尬地转过身,也不理会他送还是不送,走了。 陆之野瞧她头也不回快步上楼,知道她是真心想划清界限,也不急着去追,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着晚风扣动火机。 第一次抽烟是十八岁?他生日比同龄人大一些,寒气减退,人们开始期待春天的日子。发现陆之尧是陆承亲生的时,他偎在巷子里向隔壁职高的黄毛借了一根烟。 早该想得到才是,出轨的不是曹绪绪,而是他这个除了一张脸以外再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父亲。 早先徐芳云带着个八九岁的儿子来嫁给陆承,也有人怀疑过陆之尧和陆之野小时候太像。尤其是一双眉眼,都随他们父亲,生得有神漂亮。 那时候陆之野心思单纯,没想过成年人的世界那么复杂,因为后妈对他一直不错,连带着,他对待这个半路弟弟也很真心实意。有段时日四口之家和睦,他和苏遇说,觉得自家终于有了点人气。 直到有次台风预警,学校提前放人,他站在门外听到陆承和徐芳云对话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氛围之所以那样合拍,是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你对小野有点太不上心了,你知不知道,最近家长会老师说他跟人打架。” “打去呗,能打赢我才能高看他——你做后妈的,不用这么向着他,照顾好之尧,他才是咱俩亲儿子。” “小野也是你亲儿子,我已经很对不起绪绪姐了,不能——” “别跟我提她,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时和你分手娶了曹绪绪!——你该和我一起恨她,要不是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大人之间的爱恨纠缠很难说得清,但在陆之野眼中,受害者是他已经离世的母亲。 曹绪绪出事的前半年和陆承经常吵架。 陆承是遇事回避的类型,曹绪绪则相反,吵架不能隔夜,哪怕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也必须揪着人把话说明白。最终的结果必须是有人承认错误来收场。 每当这种时刻降临,陆之野都会背上包,从冰箱里带一瓶可乐,趁着夜去投奔苏遇。苏家是和他们家格局差不多的两居,好在苏叔叔有一间带飘窗的书房。 小小的飘窗被于心布置成软绵绵的床铺,再架起一张行军床,变得又软又宽敞。比他那间和陆之尧平分的上下床铺房来得静谧舒坦些。 每次,苏遇喝完他的可乐,会还他一瓶牛奶。 那段时间是陆之野长得极快的青春期,身高眼看着窜出去,而苏遇却停滞了生长。苏遇为这个没少生他气,说因为她喝了太多不健康的碳酸饮料,而他补足了蛋白。 楼上灯忽闪很快,三楼的窗口,一闪而过小小的背影,随后是灯光转移到某间房的白炽灯。 陆之野衔在口中的烟刚刚燃去一小口,无奈摇摇头,这下她连住哪间房也暴露无遗。 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想:毫无防范意识的苏遇,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如果命运对他少一点捉弄,他是不是就可以实现幼年时玩笑对她许下的诺言,她走到哪里,他就跟着漂浮到哪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遇和陆之野做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好友。” 清脆的童声回荡在背阴的楼道中,一颗一颗透明的钢珠四处散落,砸在地面,留下风过无痕的戏言。 - 苏遇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开了灯,公主正缠绕在爬宠箱上方吊着的树枝上。 她心里乱成一团,走到窗边,半开的纱窗听得清外面扑朔的风声。她透过窗看见陆之野站在楼下绿化前吸烟,对方没有再抬头看,只站在原地,略显落寞地矗立在泛黄的路灯下。隔了老远,仿佛瞧得见他胸腔沉闷的起伏,像是在叹气。 第一次撞见陆之野抽烟是在课后,少年那阵子像变个人,结交一群骑鬼火染黄毛的少年,整日里称兄道弟。学校杂物间,监控的死角,苏遇隐在后侧方,瞧秦尔思凑在他眼前说:“陆之野,教我抽烟吧。” 他说女孩子别学这些,无波澜的语气,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敷衍。 同一天放学,陆之野被单独留堂,请了家长,又罚他跑二十圈操场。秦尔思陪他在跑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抱怨到底是谁举报他吸烟。 苏遇走前给他们送过几瓶水,没敢承认是她做的。她其实,特别特别坏。 如今,她梦寐以求的少年站在她楼下,再次点燃一支烟,举手投足中的意气风发,增添了几分成熟的稳重感。她知道这份稳重是她错过的,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陆之野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想和她修复友谊,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理智来看,或许是前者。大胆一点想,或是他这些年尝遍了山珍海味,发觉还是看起来比较好欺负的她更好拿捏一点。 荤的吃多了换素的,许多风流男女上岸都是这样的走势,何况陆之野还是个帅而自知的水瓶男。 敲门声惊扰了苏遇乱麻的思绪,主卧的张垒敲了她的门,问睡了没。 苏遇刚回家,自然没睡,以为他是有事,没多想。 往常这种晚上被主卧张垒和黎娟敲门的时刻也有,无非都是黎娟送一些吃食过来。这回下意识去开门,瞧清楚门外站着的是醉酒的张垒,才恍惚想起来,黎娟和他分手搬走了。 “有事吗?”苏遇礼貌笑笑,身子往屋内后撤半步。 “没什么事,瞧你这么晚回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炒了几个菜。” 苏遇瞥一眼走廊对面打开的主卧门,投影仪在放某一部《速度与激情》,苏遇握着门把,慢慢推上半截:“不了,我要休息了。” 张垒眼疾手快,一把拦截她关门的动作,叫原本还装着镇定的苏遇害怕地惊叫出来。她后撤回房间拿手机,公主在箱子里也感知到危险,摆出攻击的姿态来回摆动。 苏遇慌乱中弄坏了阀门,几乎是破坏了箱子,才让公主顺着她胳膊盘旋。接近成体蛇的公主,满打满算的一米身长,抖起尾,在张垒迈进这间不足十平的小屋的一瞬间,喷出蛇类用以威慑和防御的酸。 “我靠,你个小姑娘怎么在房里养这种东西。” 张垒恶心地甩甩胳膊,没等再多说半句话,玄关处的房门传来暴力的踹门声。 隔音差有隔音差的好处。片刻前,陆之野听到苏遇的声音,两步一层楼,飞速到达了三楼,一梯一户的设计只需横冲直撞。 被巨响惊扰的舍友睡眼惺忪开了门,后期小哥的睡衣是蜡笔小新,瞧见张垒站在苏遇门前张牙舞爪,第一时间也懵了一下,随后赶过去开门:“别踹了别踹了——” 门一开,陆之野不分青红皂白,赏了小哥一顿拳头,等苏遇拉扯他,他才知道自己打错人。小哥抱头喊救命,抬眼瞧见苏遇脖子上盘着的白蛇,一个白眼翻起来,晕死过去了。 “不是他!”苏遇大喊着,回头指指正想逃跑的张垒。 “不好意思。”对已经晕倒的人留下四个字,陆之野转头,挽一下袖口,露出手腕盘旋向小臂的青筋。 - 付韫先是给了代驾师傅塞了五百块钱的红包,感谢他及时报警,不然警察再晚赶到几分钟,张垒就不只是骨折这样简单;又给鼻青脸肿的蜡笔小新哥们发了几千块的医药费和封口费。小哥表示理解,性/骚扰是绝不能姑息的;最后是制止陆之野乱讲话,殷勤地和两位警察叔叔交涉:“在律师到来之前,我家艺人可能需要暂时闭一下嘴。”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好似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烂摊子。 苏遇找来几本厚重的书压在爬宠箱上方,暂时安顿好公主,随警车去了警局做笔录。 向来不惹事的苏遇至今只去过三次警局,三次都是因为陆之野。 第一次是在大学时期,陆之野那时候已经辍学打工,趁国庆假期是苏遇生日,便买了票回北城找他。大学城附近不缺年轻气盛的男生,随便进一家还在夜里营业的饭店,都是聚在一起喝酒的男女,赶上假期,年轻的年长的,书生气的社会气的。 有人喝醉酒打起架来,一个啤酒瓶磕在墙上,碎片蹦到隔壁桌,砸在苏遇头上。看不见痕迹的轻伤,仔细摸,留了血印子。 陆之野二话不说抄起身后的木板凳,转身砸了回去,叫整间屋子瞬间安静。 苏遇吓得流眼泪,颤着喉咙和他讲话:“能不能不要再打架。” 他盯着眼前人,半晌,抬手拍拍她脸蛋:“不太可能——炸酥鱼,好朋友是替你两肋插刀的。” 很久之后的一天,她半跪在那张单人床上说:“陆之野,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他拒绝了。 【 www.w】 11、11 陆之野不是完全没有受伤的,从砸门踹门开始,到把张垒打进医院,他弯起的手指节骨破了皮,通红。 一直到等来律师,走完警局的流程,付韫坐在驾驶座打电话,苏遇才得空从附近的711买来消毒用具,敲了敲窗户,给后座的人递上去:“快处理一下。” 陆之野目光紧紧盯着她,看得人头皮发麻。 …… 僵持不过他,苏遇绕一圈上了车,嘴上说的是:“谢谢。对不起。” 谢他挺身而出,对不起给他添了麻烦。 男人回她是不耐烦的语气:“这话你刚才说很多次了。” 苏遇抿嘴,也没抬头看他。 “今晚打算去哪儿?” “不去哪儿,张垒住院了,我不用躲。” “出院也不用躲——我见他一次揍一次。” “还想揍谁?哥你再这样咱俩可都别在这行混了,嫌自己口碑还不够差是不是?”前面的付韫捂着手机听筒,突然上了脾气,转头抱怨了陆之野这么一句。 电话里似乎是经纪人,正三言两语数落着陆之野的不是。苏遇听付韫嘴上说着陆之野,但还是选择一个人扛下这通骂,没把这电话转给陆之野。 如果说是他为人好,知道护着陆之野倒是不客观,其实,他更是怕陆之野发疯,到时候又叫这场面镇不下。 苏遇低着头,一点一点用碘伏替陆之野消了毒,抿着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今晚这事,的确是因她而起。陆之野是公众人物,正如付韫所言,形象口碑很容易被人抓住机会黑,他这条路走得艰难,添乱不是她本意。 “炸酥鱼,你这一天说得对不起,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说的都多。”一圈轻盈的纱布缠绕在他手上,苏遇小巧的手指是那样温暖柔软。 他忍着想吻她的冲动转过头去,喉结滚动,嘱咐一句:“我不放心你回去住,那孙子报复怎么办?” “不会的,法治社会,谁敢——” “我敢。”陆之野一个眼神扫过来,震慑得人无法继续说下去。 是的,他敢。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刚刚,要不是有人拦着,张垒今晚恐怕半条命都要折在这里。 知道这事他必定插手到底,苏遇难免头疼,为了叫他放心,也为了不用麻烦他,苏遇主动提出解决方案:“我一会儿回去收拾东西,安顿一下小蛇,它也吓到了——最近这几天,我先住我朋友家里。”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靠谱吗?” 陆之野开始盘问。 苏遇本不想和他说太多,奈何对方又以命令口吻发话了:“叫对方来接你,我要亲眼看着。” 付韫听到,抬头看一眼苏遇正鼓着腮不讲话,不知是为难还是纠结,干脆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这么晚先别折腾了,一会儿直接和我们回酒店吧,另开一间房不就好了?你野哥有钱。” 陆之野赞同。 向来怕给人添麻烦的苏遇这下终于松了口:“那麻烦你们载我一程了。” “不麻烦的,麻烦的是这位野哥。”付韫挂了电话,又扫一眼陆之野,“的确被拍了,公司那边正在处理呢,争取舆论最小化吧,要么就冷处理……” 陆之野看他像看傻子:“甩给冒牌货呗。上次这事闹半页热搜,也该用一用。” 付韫一拍大腿:“对啊!” 苏遇吃惊他们还能这么玩,对这个圈里各种事情的真实性又大大打个问号。 陆之野瞧见她思考时的小表情,眉眼间会轻轻皱起来,像长了两个小犄角。 “冒充我的是陆之尧。” “你弟?”苏遇震惊,“好久不见了,小孩子长得好快。” 陆之野看她表情也不像看大人,忍不住笑起来。 苏遇知道他笑什么,无非是笑她更像小孩罢了。她还没有能和他随意开玩笑的松弛感,别过头去,不再搭腔了。 - 付韫开车,又载苏遇回了一趟出租屋,陆之野下了车陪她上去。这回他听了付韫话,戴了口罩,套一件帽衫,装模作样了一下。 进了房间门,苏遇先去看公主状况,头也不回说一句:“请自便。” 陆之野身形高,站在原地,眼神转半圈便把这房间打量完毕,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处,瞧苏遇重新给爬宠箱压上重物,转头去柜子里找出一只双肩包。 “可以坐。”苏遇瞄了他一眼。 “坐哪儿?” “床边。” 陆之野低头,瞧一眼她粉紫色的床上四件套,下意识说一句:“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坐你床?” 从前在北城,两个人都还是孩子,陆之野要比现在还张狂一些,经常不打招呼进出苏遇屋子。她在书桌前写作业,他便能一屁股在她床上一坐,再顺势软趴趴的一躺,摆出个大字来。 为这苏遇没少生气。 直到有一回,苏遇掩着门换衣服,一件全新的连衣裙正从上往下推到小腹,露着浅蓝色,印着小鱼图案的三角。 少年推门的动作滞住,苏遇闻声转头。四目相对间,她尖叫响破天。在客厅等着叫人的秦尔思听到声音赶过来,当场给了陆之野一拳头,重重捶在他后背上。 自此,陆之野再找苏遇的时候,学会了敲门。 “这段时间也不住这了,可以坐。”苏遇说。 得到主人允许,陆之野小心转身,一米九的高个头,缩在这张床铺上,显得十分拘谨。 苏遇装好身份证和充电器,又简单带了点护肤和洗漱用品,一件睡裙再加一套薄薄的外套,整个包鼓鼓囊囊的。 她低头认真收拾的时候,陆之野仔细打量她的出租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女孩子住过的地方总是透着满满的生活气。 书桌和床铺之间狭窄的过道,也能铺一块漂亮的小毯子,整个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甜,不知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总之,是一种叫人闻着安心的尾调。 比起他当时辗转来回暂住的出租屋,强了不止一倍。 “我收拾好了。”瞧见陆之野双手向后撑在床铺上发呆出神的侧脸,苏遇不由又想到那晚做过不大光彩的梦,抿了抿嘴,不自觉地脸红。 陆之野神经大条,没去想她脸色问题,起身接过她的包,单手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 “嗯,反正只是暂住。” 男人点头,转身去开门前,提醒她检查好宠物的东西,苏遇在后面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门一开一合,通往玄关的路又是静悄悄的黑。苏遇打开手机的照明,听见前面宽大的背影问她:“你那朋友……靠谱吗?” 他在意她这些年在他的世界之外所交的所有新朋友。 “女生,在日本读书时认识的。” 一前一后下楼,感应灯跟着两人身影闪,一盏灭又一盏亮。提到日本,提到同学,陆之野就变得异常安静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默契地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彼此错过的阶段,不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概括。 其中,有太多一个人孤独着打碎牙往下咽的片刻,无人可以一同分担。 哪怕曾约定做一辈子好朋友的他们。 “陆之野,如果你想,其实我们还可以做回朋友。”走到楼下一层,窄窄的楼梯下方,停放着不止一辆的自行车。 苏遇跟在他身后,算是对他们这次的重逢松了一次口,是以退为进的试探,也是另一种方式的绝交。对喜欢过,情谊何止青梅竹马的一个人要求只做回普通朋友,无异于一种戛然而止的死亡宣告。 陆之野背对她,手里的双肩包又重又轻地坠在人心里。 他低头,瞧见她包上摇摇晃晃,有一只小小的猫咪御守,白色的小猫眯眼笑。陆之野有一只同样造型的御守,只有猫咪的颜色不一样,他的是黑色。 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勾勾唇,笑了出来。 苏遇抬头,对他突如其来的表现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忐忑。 那年陆之野偷偷去日本,曾去过一次浅草寺。那里有《将恋爱进行到底》的取景地今户神社。 上学时苏遇有段时间不爱出来玩,怎么叫都叫不出的孤僻,陆之野找到她眼前,看她是追这部剧追入了迷。后面几天,他也耐着性子补全剧情,陪着她看完了。 在少年的视角里,那只是一部恋爱剧,比起热血的王道少年漫,总是缺失了一些趣味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牢牢记住了里面的名场面。 女主角佐仓七濑双手合十站在神社前,虔诚地闭眼许下:“猫神大人,请您赐我一段良缘吧”的愿望,邂逅了她一生的挚爱。 “猫神大人,能否请您关照一位从中国来的小孩,她的名字叫苏遇。”23岁的陆之野向猫咪神明许下了无比虔诚的愿,却错过了他的良缘。 “你许了什么愿?”陆之野突然问她。 “什么?” “在今户神社,你许了什么愿?”他又问。 苏遇这才明白,他是看见了她挂在包上的那只御守。从前一起看过剧,虽买不到剧中一模一样的小猫挂件,但好在还有其他的热门款可选。苏遇刚到日本第一个月,就去过那里打卡。 “愿望不应该告诉别人吧。”苏遇小声说。 “嗯,的确。”男人推开面前门,一阵微风吹进来,如同那天在神社中摇下祈愿铃后的风在回应什么。 他既然决定了找到苏遇,重新介入她的生活,就没打算和她做普通朋友。他知道,苏遇是胆小的,眼下吓退她的原因一定有许多,不只是时间那样简单。而他需要做到的,是循序渐进,以退为进地引诱她走进属于他的圈套。 做不做朋友,做怎样的朋友,是苏遇说了不算的。 “好。”出了单元楼,陆之野突然转过头来。 “什么?” “我们可以尝试回到以前朋友的状态,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遇眨巴眼看他,示意他讲。 “既然是朋友,那去哪里住都是一样的。”陆之野笑一笑,“我在你们工作室附近有一套房,明天我有事,找人给你搬?” 【 www.w】 12、12 “什么!你什么时候在朝星佳苑有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你不是一直住酒店的吗!” 在酒店帮苏遇开好房间安顿好,陆之野回到自己的套房,通知了付韫他刚刚有房子的事。 “你现在,买也好租也好,快点帮我搞定。”知道是自己要求太过分,陆之野讲话也不再那样无理豪横。 付韫有时候真想冲动一把,递交辞职信一走了之,但……又耐不住陆之野是他跟过的虽然爱发疯,但给钱大方,对身边所见的人、事、物都是平等辱骂的。 要知道,在这个圈里,什么样的平等都难得。 “什么时候要?”付韫叹一口气。 “最晚明天下午吧,早点搬进去,免得她跑了。” 付韫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狂跳,说出来的话已经咬牙切齿:“怕跑了就打断腿关起来,真当我是地主,手里捏着多少处房产是不是?” 换上浴袍的陆之野听到他的“提议”,若有所思抬了抬眼皮。 “打断腿不行,她怕疼。” 付韫:“您还真考虑了?” “房子得签个霸王合同,随便整几个能唬住她的条款,贸然退租就倾家荡产那种。” 付韫:“法制社会能唬住她吗?” “能,复杂一点的条款她会绕晕的。” 陆之野知道,如果免费给苏遇住房,她怕这个怕那个,一定不会住。但签合同,正常走程序,总该能唬一唬她。 计划仓促进行,剩下的就交给付韫去办。 夜里,感知是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层,距离这样近,叫陆之野一颗心一直悬着,久久不能平静。好几次想趁夜色去敲她的门,又忍住了。睡不着,他又叫了酒水上楼,点起一支烟,坐在窗前给自己催眠。 抽烟酗酒的臭毛病,是他入社会之后逐渐养成的。高三那会偷着学抽烟,一方面是有烦心事,另一方面,也的确有装的心理。 酒喝得多了,倒是给他养成了好酒量。这些年酒局饭局,对他来说,没一个能打的。有一回拿角色,配角,但戏份不错,他喜欢,便陪着制片人把白的红的啤的全塞进去,一个人喝趴整张桌子。等人都走光了,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经纪人晃他不醒,才送去医院,洗了胃。 自此他学乖了,喝酒再也不混搭。 - 次日起床,苏遇先是给于心回了个电话,报喜不报忧,只说昨天和秦光白见过,聊得还可以,能做成朋友。 于心问什么叫做朋友:“就没点男女之情的小感觉?” 苏遇不想一口咬死叫于心念叨,话里又留了点余地:“暂时没有,先相处看看嘛,不急。” 于心只说:“我可跟你说,真正互相喜欢的人,是做不成朋友的。说吧,是你对人家不感兴趣,还是人家对你不感兴趣?” 苏遇因为于心这句话脑袋轰鸣一声,她想起,曾经有个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高中时,陆之野有个要好的哥们叫庄钰,经常和他一起翘课上网。苏遇和秦尔思一起,久而久之,四个人就常常绑定在一起。四个人里苏遇是最不善言辞的,她的作用就是跟在旁边,瞧三人说说笑笑。 陆之野没事逗她两下,他腿长,照常走在她侧面,和她保持着同频的步伐,说怕她走丢了,回家于心会怪罪他。 寒暑假四人也一起,户外骑行,山野郊游,没有一次落下谁。这期间秦尔思一直专注着敲开陆之野这颗石头心,想看他为什么还不松口做她男朋友。 但没承想庄钰抢先一步,先给秦尔思表白了,表白那天苏遇和陆之野也在场。 北城附近有座山,不算多蜿蜒难爬,上去一小时,下来一小时,路好走得很。山下是一条一条的小吃街,还算热闹,假期里,多少学生约在那里玩,也能偶遇同校的其他人。 庄钰就是选在那种惹眼的时刻,用着现在看幼稚,但当时看浪漫的最直白的方式,举着一捧艳丽的玫瑰花,给秦尔思唱了一首陶喆的《angel》。 庄钰唱歌蛮不错的,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文艺汇源每次都有他打头阵,他吉他钢琴都会,模样也不错,其实也算得上是个小小的风云人物,有不少女孩子递过情书。但喜欢秦尔思班花,乃至校花级别的女孩儿,是人之常情。 整个过程中,她和秦尔思一样,注意力始终没放在庄钰身上,而是一直在注意陆之野的反应。 秦尔思用一种毫不掩盖的目光直视他,好似在问:“你不吃醋吗?” 而苏遇只感目视前方,将那捧鲜艳的红在严重绽放成朦胧散雾,再从余光中,一次又一次偷看身边的陆之野。 “你喜欢?”陆之野看她直挺挺地注视着庄钰的方向,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 “花、表白,人——看这么认真,哪样打动了你。” “我只是好奇秦尔思会不会答应他。”苏遇小声说。 “不会。”陆之野的语气太斩钉截铁。 苏遇为他的笃定皱了眉:“她非你不可吗?” 陆之野笑笑:“那倒不是,是秦尔思不喜欢庄钰这种好学生做派的。” …… 苏遇没继续讲话,只觉得他和秦尔思的确相配。 另一边,秦尔思没收下花,侧头问了陆之野一句:“野狗,我要不要答应?” 他转身拉着苏遇下山,丢下一句:“随你啊——要亲嘴去一边,别吓到我们未成年。” 苏遇的生日最小,另外三个人在寒假前前后后都满了十八岁。 那天回去后,秦尔思在企鹅上告诉苏遇自己拒绝了庄钰。 再开学,庄钰就毫无征兆地退出了他们的四人小团体。在校园里难免要偶遇,见了面,和他们也不再打招呼。 苏遇以为庄钰是因为秦尔思喜欢陆之野,连带也恨上了他。对此秦尔思有些不理解:“其实大家豁达一点,也还能做成朋友才对,庄钰还是太小气了。” 陆之野闻言,毫无情绪地说了一句:“真心喜欢的人,是做不成朋友的。” 秦尔思笑笑:“我脸皮厚,我能——小酥鱼,你呢?”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小声撒谎:“没遇到这种情况。” - 于心早几年在中学做到了教导主任的位置,现在在带中考那一届,平日里也忙。和苏遇这个电话没聊几句就结束了。 苏遇全程没有提过自己搬家的事,只是答应她会和秦光白保持联系。 陆之野的酒店是五星级,苏遇在社交app上查到这家有点有提供给房客的早餐自助,会负责送至客房。她面对美食是毫无抵抗的,挑挑选选的,从广式早茶到法式可颂都点一遍,打算就此挥霍到中午。 服务生将食物送到楼上时敲门,她小跑着去开门,映入眼帘,还有紧随其后的陆之野。 “早上好啊炸酥鱼,吃这么多?小身板消化得了吗?” 房费是挂账陆之野的,她受人恩惠不敢说话,但也查过在这里住一晚的价格,抿抿嘴,想有底气地说我把钱转给你,又咽下了。 “这是合同。”服务生走后,关上门,陆之野扔下一式两份的租赁合同,“租金就和你之前那破地方一样吧,水电燃气费你自己负责,物业费暖气费我包,房租月付。” “押金呢?” 陆之野挑眉看她:“你我之间不需要押金——你人跑了,我还能找到你老家去。” …… 苏遇低着头,想反驳他,那也是他老家,但是转念又怕想起太多伤心事,又硬是憋了回去。 “……我之前的月租是两千七,算上平台的服务费也只有三千。你的房子不管怎么样,也肯定比我那个小屋子好,三千租给我是不是太亏了……”苏遇又问他。 苏遇知道那个小区的租房价格,三千块钱,连个一居都拿不下来。 “也还好,空着的话一毛也赚不着不是?——下午让付韫带你去看,我晚点要去录音。” 苏遇还是觉得自己占了陆之野天大的便宜,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被陆之野一句话堵死回去。 “要么把转账收了,要么把房子租了,当我还你钱了。” 苏遇没再说话,默认接受陆之野给她的租房福利。 当年她咬牙狠心把手里那笔生活费的钱打给陆之野之后,有段时间被迫节食。 在日本租房的钱是苏朗和于心另给的,学费也是单独算,所以她无需担心住处和上学。只是,生活上的开销是必不可少的,那两万块的人民币,是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最开始她先是在便利店兼职,每到零点,有一批快餐和饭团是要做丢弃处理的“过期”食品,她最喜欢下课去值夜班,指针一过零点,就可以有东西吃。后来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和另一名留学生轮班,老板人还不错,饭食也都包揽了。 再后来,她频频打工的事还是被一天一电话,三天一视频的于心发现,问她为什么过得这么拮据,她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最后只能说日本消费太高,她买喜欢的东西也花了很多。 于心嘴上数落她不懂规划记账,还是给她打了钱,并定期发红包资助。 苏遇后面手头还算宽裕了,机缘巧合之下又发展了地陪的工作,负责带从中国来的同龄旅客游玩,也充当翻译的角色,可算赚了一笔。 只是那些年在异国他乡,看到樱花的瞬间,看到烟花的瞬间,摇晃祈愿铃的瞬间,天气好,天气不好的瞬间,总是想起她陆之野。 从前在北城,不论遇到大事小事,陆之野都给她兜底。出去郊游坐哪路的车,坐几站,方向是东南西北,饿了渴了,都有他照料。手机没电也不怕,天黑没有灯也无所谓,因为陆之野永远有办法…… 少年像一只真人版的哆啦a梦,嘴上说着:“炸酥鱼你怎么这么笨”“炸酥鱼,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而自从上大学,两个人真正地分隔两地,这才叫她头一次感受到“只有自己”是怎样的感觉。午夜梦回,惊觉曾经自己有那样要好的朋友被自己一时的冲动给弄丢了。 成长有很多个求助无门的时刻,是她学会求人不如求己的必要过程。她变得怕麻烦别人,怕打扰别人,怕对人有了期待再叫期待落空。 很多时候从死板的手机屏幕中得知有关于陆之野的讯息,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她——无忧无虑的青春期,离她已经够遥远。 【 www.w】 13、13 陆之野坐在餐桌前,毫不客气地享用苏遇叫上来的早餐。 一边吃一边看小姑娘低头坐在他对面,坐得板板正正的,凝着眉心看租赁合同。 又是那两个小犄角。 或许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认真看某样东西时的小表情是什么样的。她嘴唇会不经意往下,微微的小弧度,看起来像受了什么委屈,等看到看不懂的片段,人又是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每次苏遇露出这种表情,陆之野便知道她是遇到了难解的题,开口帮她解思绪的时刻常有。但这次,叫她看不懂却成了他的目的。 “没问题快签字,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不会骗你。” “我看上面说没有房主允许不得提前退租,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提前退租需要跟我说。” “奥奥。” “那这个……保留房主在京的居住权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只是租客,权力不能大过我。” 苏遇半信半疑。 她自己是懒得去看合同,也懒得去细究合同的,从前选择租赁服务费高额的中介平台的房子,也是因为觉得他们庙大,不至于坑蒙拐骗她。现在没有中介,直接和甲方陆之野交谈,她隐约怕被他坑,却每句话都能被他绕进去。 然后又告诉自己,陆之野不会坑她的,至少多年情谊还在。 “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过一下,我时间到了。”陆之野说着,抽一张面前纸巾擦擦嘴,顺势抄起苏遇叫好的咖啡喝了。 苏遇没敢有怨言,看出他时间不多,合上合同:“倒没什么问题,就还想问一下……” “说。” “我可以带朋友偶尔去住吗?” “男的女的?” “应该都有可能吧。” “男的不行,我那房对男的过敏——赶紧签字,下午付韫带你去看房,另一份给他就行。” 说话间,陆之野低头摆弄手机,在微信发给她一个视频,是她撞到孙侠和另一个女人正亲密的那段监控视频。 - 陆之野走后,苏遇又重新叫了食物送上来,接下来整个上午,她便窝在房里吃着喝着找配音的兼职。 自从大学毕业开始熟练使用起微信,企鹅号已经被她遗忘在了角落。但入了配音这行,要加的群聊太多,微信的、企鹅的,二者缺一不可。 她通常是隐身的状态,企鹅空间是空白的内容,只有私密相册里存着许多从小到大的照片,有跟家人一起的,跟朋友一起的,跟陆之野一起的。 最后的更新,停留在她在北城大学的年月。 哪怕是和大学相关的照片,一百张里面也有一半都与陆之野有关。 陆之野那时在南方打工,没有确切的休息日,总和学生的法定节假日对不上时间。他不分季节地去看她,每次带一些南方的特产,等她没课出来,在周遭玩一遍,再趁着宿舍门禁之前把她送回去。 有一回被苏遇的舍友看见,误会陆之野是她男朋友,问是哪个专业的,为什么从没见过这样的帅哥在学校出现。 苏遇摇摇头说是老家的朋友,叫吃瓜的舍友都散了。 北城的夏天虽然闷,但体感干爽,还算舒适。陆之野在南方待得久了,夏天来时便说,待在这里有难得喘息的机会。 苏遇不懂是哪种意义上的喘息,只是看着他晒黑的皮肤,越来越瘦的面颊,永远高挺漂亮的鼻梁,穿着短袖和她好好说话的样子。他成熟得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感无疑地为他增添魅力。 苏遇瞧着他掂量手中烟盒,从中抽出皱巴巴的两张一百元,像个大人一样随意塞到她手里,笑说她:“瘦了,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不叫人看见扒在眼眶的水雾,故作生气地说:“我好不容易减几斤。” 赶上陆之野多待两天的时候,他会在北城大学附近找一间便宜的快捷酒店暂住。酒店里很多都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不少小情侣夜里光顾。隔音很差,此起彼伏。 两个人吃晚饭,陆之野会散着步带苏遇回一趟快捷酒店认一下门牌,然后再折返送她回宿舍,很多次都是这样的流程,不明意义的来回。好似总能趁此多同一段路。 有一回,苏遇鼓起勇气说:“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 少年双手插兜,片刻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僵持着等着她说下半句。 下半句是:“你难得来一次,我们可以一起通宵打游戏。” 陆之野点头,说行。 空间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盘腿坐在床尾开黑时留下的。地上摆放烟酒可乐和各种苏遇爱吃的小零食,两个人都抬头看镜头,顶着闪光灯,留下了和镜头之间的惊鸿一瞥。 照片的拍摄者是秦尔思。 秦尔思高考发挥还行,她是学霸,哪怕高考前闹过一通事,也如愿考到北城本地的一所211,学的是编导。和北城大学之间距离不算近,但同在一座城,来往起来也是方便的。 白天得知陆之野来,她翘了课赶来,赶上通宵开黑局,一进门就拍照,说两个人瞒着她暗通款曲。 苏遇嘟囔她:“这词是这样用的吗?” 秦尔思只笑,数落陆之野:“别只想着你发小,我是不是你朋友了?” 少年应承她:“当然。” 自从上大学,秦尔思也染上了陆之野的“陋习”:抽烟。当着苏遇面,第一回点起来。陆之野伸手摆一摆,叫她去卫生间吸,这里还有苏遇。 苏遇不想矫情,只说:“开着空调通风呢,没关系。” 比起二手烟,她更在意秦尔思为什么学会了抽烟,便有心问她一句。 秦尔思摆摆手,烟灰轻点在可乐罐制成的烟灰缸中,指指陆之野:“高考前我不是去南方找过这小子一次吗?他那筒子楼太臭太潮湿了,尼古丁能当熏香用。我窝在他那破出租屋里学会的——白将,特别呛。” 她现在换了温和的细烟。 苏遇低下头没讲话。 三个人通宵打游戏,谁也没提出早睡,最后是苏遇扛不住说困了,陆之野随意找了部电影在电视里播,叫两个女孩睡床,自己抱一床备用被褥睡地上。 后半夜,苏遇翻身醒了,半睁一下眼,瞧见秦尔思没在身边,地上也没有陆之野的身影。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 玄关的排灯是亮的,微黄的光刺痛人眼睛。她听到二人一前一后回来,在走廊上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秦尔思一直低声笑。察觉门把手一拧,苏遇急忙闭上眼睛,假装没醒过。 第二天,苏遇因为上午有一节查出勤很严的课,赶着回学校,仓促告别走了。秦尔思不管课程重不重要,挥手便翘了,没注意到苏遇的表现多怪异。 她上课时,秦尔思就和陆之野在附近闲逛,等她下课,再去一起吃苏遇喜欢吃的第三食堂。 时间接近傍晚,陆之野要赶车,秦尔思打车送他去车站,苏遇则赶着回宿舍,准备第二天的课程。 她笑眯眯和陆之野挥手告别,连个拥抱都不敢给,回到宿舍,又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掉眼泪。舍友看出她落寞,问:“你朋友今天走?” 她点点头,对朋友二字不置可否。 “苏遇,你太古怪了,舍不得怎么不去送送呢?” 她只低着头,说有人送他了。 - 下午随付韫看完房,苏遇惊叹于这套陆之野口中他不住也不回的这套房子,配备了全套的智能家电厨具,洗碗机、烤箱,应有尽有。语音控制,全是生活的气息。 付韫体贴,说太久不住人家里有灰尘,让她再在酒店待两天。这期间,他会请保洁来做个全方位的大扫除,再散散灰尘味。 苏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说自己叫保洁就可以。 付韫摆摆手不用她管:“你不用替野哥省钱,入住前的打扫是房东应该负责的。” 两个人看完房,付韫要回桦九去等陆之野结束,顺路先送她回酒店。路上,苏遇忍不住好奇陆之野录音顺不顺利。 “我上午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刚开始还不错,配音导演说不用怎么调,但是一到和女主的对手戏就不对劲了。” 苏遇心脏一颤。不出问题的话,陆之野应该听得出女主角的样音是她录的。 “毕竟咱也不是专业的配音演员嘛,你们那个猫猫姐倒也耐心指导。总之感觉不咋顺利,后面再看吧。”付韫在酒店楼下停好车,“你在这行算他前辈了,有什么小诀窍,晚上吃饭可以指导指导他。” “晚上要一起吃饭?” “对,我定了位置。晚点野哥给你发消息,你下楼就可以。” …… 苏遇没讲什么,默默下了车。 定下要搬家的事宜,苏遇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地。想起那天撞见孙侠和其他女人搞暧昧的事,盘算着怎么提醒一下厉瑜。 厉瑜在感情方面经历丰富,遇渣男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但苏遇比她先知道且撞见还是第一次。 而且,虽然厉瑜自己嘴上只说也是玩玩,但通过她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苏遇判断她正在极度上头的阶段,思考如何说才能把对她的伤害缩小到最小化。 洗过一个澡,苏遇趴在沙发上打开社交平台,搜索“撞见好朋友的男朋友出轨要不要告诉她……”的帖子……苏遇惊叹这样小众的情况竟然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过那么多次。 她逐帧学习每个帖子下面的高赞回复,竟然出乎意料的全是明哲保身——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苏遇干脆退出了界面,不再看旁人理性之下的建议,低头,给厉瑜拨了通电话过去。 “怎么了小酥鱼?昨天相完亲就没人影了,不会是和帅哥春宵一刻去了吧~”厉瑜接起电话,八卦的意味溢出屏幕,却只听到苏遇少有用坚定且严肃的口吻,不叫她“鲤鱼”,而是讲:“厉瑜,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你说。” 14、14 现实的梅雨季要比电视剧里还要夸张一些,倾盆的暴雨说下就下,从不给人缓冲的机会。 程迟和夏薇挤坐在一间狭小的,透不得光的水泥房中,并排望着头顶那盏功率很低的旧灯泡。伴随着长廊上混杂的各路嘈杂声音,灯芯断续忽闪,终于燃尽了最后的一丝心气,直到这间屋子连半点斑驳也看不清。 不论拍或录这段剧情,陆之野的心就会回到拒绝苏遇的那个晚上。 夏薇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死也不离开你。” 程迟说:“夏薇,我对你没兴趣——请你哪来的回哪去。” 封闭的录音室,陆之野只身坐在麦克风前,如何都说不出最后那句。 在片场收音时,面对着女演员的脸,他仍把这句简单的台词卡壳过好几次。如今,听到夏薇口中苏遇的声音,空气稀薄的录音室,好像无形中掐住了他的喉咙,张口,只是生硬的机械声。 控制室里配音导演猫猫和付韫双双环臂,从钢化玻璃的倒影中面面相觑。坐在控制台的副导演清清嗓子,看一眼猫猫脸色,和里面的陆之野说:“老师,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猫猫情商高,看一眼旁边的付韫,说道:“头一次进录音棚,紧张很正常。” 最开始的时候,猫猫其实打心眼里有些瞧不上这位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男明星,觉得他只是个爱作的男花瓶。明明可以请人配音,干嘛非要自己亲自上?浪费大家时间。但真正开始合作,发觉他原声条件算得上优秀,戏和音分不开,这一点他倒也不叫人失望。只不过,遇到感情戏份的声音录制,他却卡了壳,声音一出,就连不错的演技都被他拉胯了。 “老师,要不今天先这样,他可能是紧张。”付韫看着快到晚饭时间,也有意先停一停。 猫猫点头,也继续说话:“其实艺人嗓音条件还是不错的,前面的戏份也很好调,是个有天赋的。只不过一到感情戏就有点……是没有过恋爱经验吗?” 付韫当然不会和她聊艺人的私生活,只说着车轱辘话:“第一天录制嘛,咱也体谅一下艺人,戏是一年前拍的了,感情戏得细腻,还是得找找感觉——我们野哥是个慢热的。” 猫猫没有讲话,“没事的,都可以调,后面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陆老师随时问我,工作室有很多很擅长配感情戏的老师,都可以提供经验。” 付韫点点头,隔着巨幅的钢化玻璃冲里面的陆之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之野坐在原位,没有注意到时间过得这样快。“哪来的回哪去”,这句话他曾真正对苏遇说过一次,如今,却如何说不出口第二次。 当初这个戏找到陆之野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接下了。这部戏投资不多,算不上什么大成本制作,最开始定级是个a,但在拍摄期间,他参演的另一部戏的男二爆火出圈,艳压了男主一头,这才叫这部剧临时加了经费,和他一起升了咖。 接这部戏的原因很简单,是两位主角的故事背景太像太像。有时候,他能从中看到苏遇的影子。 只不过多少个日夜,多少张密密麻麻爬满字眼的剧本,他用蓝色墨水的碳素笔写下过多少的注解。 剖析的不是程迟,而是那个直到22岁才敢说出“我喜欢你”的苏遇。 他隔着斑驳却不留下痕迹的岁月,拿到了属于苏遇的剧本,才懂敏感自卑的人一旦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磨砺自己的事情。 勇敢的人在感情中出手或拒绝都是自给自足的勇气,后者通常比前者下定的决心更甚,但无疑,他拒绝苏遇时考虑的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实则是自私地为自己考虑了更多罢——因为即便打着怕耽误对方的旗号远离,但结果却是伤了她的心。 穷困潦倒的相爱和一无所有的相拥,一个人说了根本不算。 青春期的小心翼翼,喜欢字眼看似是脱口而出的一个瞬间,却可能是无数少男少女斟酌了半生的破釜沉舟。在《烂悬》的剧情中,程迟只说过一次“喜欢”,是在多年后和夏薇重逢,以玩笑的方式对那时已经有男友的她讲。 两个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再讲话。 那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他读完这个剧本的第一念头是,他和苏遇,绝不要这样模糊的结局。 - 苏遇把酒店地址发给厉瑜,对方打上车,在来的路上就忍不住好奇地问她怎么去住了酒店,还是超大手笔的豪华型。 苏遇只是说说来话长,见面详聊。厉瑜按捺不住,一直催着师傅快点开。 两个人距离不算远,在京北晚高峰堵车的情况下也只花了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见面。苏遇早早下了楼等在大厅,中途觉得这样等实在枯燥,又问厉瑜有没有吃晚饭。 「鲤鱼:没。那会儿你打电话我刚醒。」 厉瑜的老家是在南城,家境还不错,具体是怎样的背景她从没提过,苏遇也从没主动问。只知道她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富家女,买东西也会追求性价比,只不过是在chanel和dior中间做抉择。 工作上的事,她通常是上一段时间的班,再gap一段时间,一年来回换几份工作,不分行业不看待遇的进出,只为挑战。 苏遇有时候挺羡慕她这样的活法的。 怕聊起孙侠的事情她不开心,苏遇咬了咬牙,在楼上餐厅定了个位置,喊她来了直接上楼。 「鲤鱼:你发财了?又住酒店又请我吃意大利菜的……」 「鲤鱼: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害怕.gif」 酒店餐厅是人均六百块,苏遇上个月参与录制的一本有声小说刚刚发了她一笔钱,她狠一狠心,决定吃顿精致的,叫厉瑜开心一下。 厉瑜最喜欢吃漂亮饭,用她的话来说,好看是比好吃重要的,环境是比价格重要的。总之,出片大于一切。苏遇不理解,但有空还是会陪她四处打卡拍照。 今天花这笔钱,要是能让她听完孙侠出轨的消息不至于特别难过,也值得。 “酥鱼!”远远看到苏遇,厉瑜挥着手迎上来,苏遇在看到人时,心里还是没出息的一个咯噔,这种汇报坏消息的事情她不常做。 “你快说,到底什么情况,你说你挣点窝囊废容易吗?住宝格丽的还吃宝格丽的,这饭我请啊,你别打肿脸充胖子。”厉瑜一在餐桌坐下就开始絮叨,她出来的匆忙,妆都没来得及化。 苏遇叫她别急,一顿饭她还是请得起的。 告诉服务生可以上餐后,她先给厉瑜说了自己为什么搬家这事当开胃菜。 “什么?”厉瑜气得拍桌子,“这家伙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去把他另一只腿也折了。” “不用,已经解决了。毕竟动手打人对我朋友影响不好,我不想再和那个室友有牵扯。” 厉瑜点点头,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宣布什么大事情。比如:结束北漂,离开京北回老家什么的。” “啊?目前还不会。” 厉瑜有她的担忧:“之前认识的几个朋友,最近都前后脚地回老家发展了,我爸最近也在给我吹风,让我早点回南城。” “我还没打算走,如果你离开,那我可真哭。”厉瑜点点桌子,心里一块儿石头落下,又和她闲聊起来,问她那位朋友是谁。 “就是我和你提到过,一起长大的朋友,相……相亲的时候遇到了,三个人一起喝了点酒。” “这么巧?”厉瑜挑眉,“怎么样,你还喜欢他吗?这人现在发展怎么样?现在找你,不会是人生失意才想起了你这个备胎吧……” 苏遇没打算再瞒她这个人是谁,想要当面说出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之前,她需要先分享自己的秘密。 苏遇递上手机,点开了陆之野的微博给她看。 这下换厉瑜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你是说,这个男明星,和你是青梅竹马?”厉瑜知道苏遇不是那种开玩笑的人。 苏遇点点头,顺便和她解释了那晚在工体把妹的人真的不是陆之野。 同一时间里,要处理的信息量太大,厉瑜一时间沉默了。她只低头,咬着面前的吸管,端着苏遇的手机一点一点在陆之野微博界面划看。半晌,突然评价:“外貌条件确实没的说,别说你了,这样的要放我高中,我高低也得暗恋一把。” 厉瑜两眼一眯,打量苏遇:“你知道吗?我特吃体形差。你俩要真在一起,干啥的时候得好看死,你都不用落地,可以一直悬空……” “啊!别说了!”苏遇永远能被厉瑜的突然开车吓一跳,连矜持都顾不得了,伸手夺过手机,耳根被刚才那句话臊得通红。 厉瑜逗她一通,两个人又闲聊几句,提到搬家的事宜,厉瑜说反正她也没事,到时候帮她一起搬。 说到搬家,苏遇还是有点犯怵:“其实我是觉得,变成租客和房东的关系,远比假装做好朋友轻松。” 苏遇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方式去逃避,如此,她还能正常以乙方的姿态去面对陆之野。 “那我就问你一句,你还喜欢他吗?” 苏遇没讲话,过一会儿,微博收到一条回关提醒。 一千万粉丝的红色大v——陆之野。 苏遇猛地抬头看向厉瑜,“刚才你是不是手滑,给他点关注了。” 厉瑜嘴里嚼着食物,鼓着半边腮帮子说:“啊?不是一开始就是已关注的状态吗?” ……不是啊!她一直是阴暗偷窥的状态啊! - 离开录音棚,陆之野收到一条新增粉丝的通知。通常这样的情况他是不会注意的,微博的红点太多,他懒得多看一眼,只不过,这个人的id他这两天一直在偷看。 苏遇的微博叫“桦九-酥鱼”,简介里只有一行字:配音演员,工作请联系……附上了自己的邮箱账号。 拢共发过十一条微博,只开放可见九条。九条都是转发自己参与的小项目。不到100个粉丝,一大半都是桦九和她互关的小透明,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前辈大佬,都没回关她这个新人。 陆之野的微博账号运营得如同他本人,平等地排斥所有人。除了品牌,他的关注列表其实很少,很多一起合作过的演员,他也懒得回关,经纪人说他不讲人情,他回:“都加私人微信了还不够人情味?——我问你,你找我聊事是在微博还是微信?” 关注少,新关注了什么人就一目了然。为了不叫旁人觉得他新增的这一个关注奇怪,从而给苏遇造成困扰,陆之野打开了苏遇关注列表,将前缀带着桦九的全部关注了一遍。管他红的还是不红的,通通点亮。 “你又干什么了?”刚开上车的付韫打开手机,工作群里有人给他发了张截图,“就刚才路边等我那三分钟,你微博新增了两百个关注是什么意思???” 15、15 「野:炸酥鱼,下楼去吃饭。」 收到陆之野的微信,苏遇和厉瑜已经在收尾阶段。整顿饭下来,苏遇还没找到机会把话题顺其自然转到孙侠上。 「酥鱼:我和朋友在酒店餐厅吃,谢谢你。」 礼貌周到。自从两人再见面,谢谢两个字苏遇没少说。 陆之野收到回信,抬头告诉付韫餐厅不去了,让他自己去品尝。 付韫送上个笑脸给他:“那感情好,正好带我暧昧对象去体验一下。” 陆之野没理他,下了车,敲字问苏遇和什么朋友见面。 半晌,苏遇没理他,他自己猜:「野:那个男朋友在外面乱搞的朋友?」 「酥鱼:。。。」 「野:你现在还没说?」 「酥鱼:马上说了。」 「野:我现在上楼,替你说。」 厉瑜坐在落地窗口的位置拍了几张照片,喝完杯底最后一点饮料,起身准备走:“走吧,正好这酒店有水疗,今晚我也住这好了。” 苏遇马上接话:“住我房间吧,我们好久没闺蜜夜聊了。” 实则,是她觉得又有了一整晚的机会给她,合理地退缩。 那头服务生喊一句“先生几位”,苏遇抬头,看陆之野挥挥手递上房卡,指指苏遇的位置:“她的消费挂这个账上。” 厉瑜循声抬头,看看陆之野,又看看苏遇:“……我都要爱上他了。小酥鱼,怪不得你情愿牡丹这么多年,有这种白月光你能看上谁?” 男人摘掉墨镜,挑眉,嘴唇勾出好看的弧度,看似是朝着苏遇走来,实则,却像准备去替她捅破一层真相的薄膜。 苏遇呆呆地站在原地,干脆手一伸,揪住厉瑜的衣角,说:“孙侠出轨了。” - 厉瑜盘腿扫了一眼苏遇手机上的视频,沉默片刻,抬头对着苏遇露个得意笑:“苏遇,就为这事吞吞吐吐这么久,很怕我受伤是不是?” “留学的时候有几个同学说过你坏话。旁人插手你的事叫乐于助人,而你总是淡淡的。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实则是自私。”厉瑜伸手摸摸苏遇的头,“但其实我知道,你有你自己插手的方式。” 苏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眼眶,下意识瞄一眼旁边桌上正在点单,装作没偷听的陆之野。 “其实我没有帮到你什么,只是向你宣布了坏消息——鲤鱼,对不起。” 苏遇认为,自己从来不是陆之野、秦尔思,厉瑜这样的人。他们擅长打直球,面对不喜欢的人事物,总是第一时间讲出来并反击。她不一样,她总是企图温和地解决一件事。 苏遇人生中第一次打架,是绪绪阿姨去世后,学校里关于陆之野流言最盛的那一周。那一周陆之野请假,班里人聊天就更肆无忌惮,几句话牵扯到他身世。初中的小孩子,学到几个新鲜的骂人词就乱用,苏遇听着直皱眉头。 有个向来和陆之野不对付的男生小团体瞧见她眼神,为首的踹一脚她课桌,嘲讽她:“怎么?见不得人说你童养夫啊?陆之野要是休学,可没人保你咯。” 课桌摇摇晃晃,她的保温杯从桌洞里晃出来,苏遇站起身,握着不锈钢材质的杯身,抬手,砸到那男生身上去。一帮人起哄说软趴趴的小酥鱼这是要反了天了,苏遇冲上去,软绵绵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被对方一个格挡,趔趄一下,再是一个硬拳头砸在她脸上,流了满脸的鼻血。 她一声没吭,自己去洗手间洗干净,回家后对谁也没提。 但学校是口舌之地,陆之野很快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便回了学校上课。那一拳,他十倍替她还了回去。 厉瑜的话叫苏遇和陆之野两人都联想到了过去。最尴尬不好意思的人是苏遇,她始终认为懦弱是她本性,自己并没有为朋友做过任何轰烈的事。 从陆之野到秦尔思,再到厉瑜,苏遇躲在他们身后接受过太多的好意,这些朋友的热心和保护在她成长中的每个阶段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她从来是躲在人身后的那个。 厉瑜拍拍苏遇的肩:“其实留学的时候她们说你本质是自私,我在场却没替你讲话,为此我非常后悔——因为有次那几个日本女的骂我婊/子,我看到你往她们的水杯里偷偷扔过粉笔渣……” 陆之野在一旁忍不住轻笑一声,苏遇下意识扫他一眼,瞧他又假装没事人似的用餐。 苏遇汗颜,和厉瑜小声说:“……我以为没人发现。” 所以后来厉瑜突然对她变得格外热情,空闲里总要黏着她一起玩,好像一夜之间和她变成了革命友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苏遇瞧厉瑜完全没有因为孙侠的事影响心情,这时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瞧一眼陆之野,主动过去和他搭话:“房租我下午已经转账给你,记得收一下。餐费不用替我们付,谢谢你。” 说完,她拉着厉瑜上楼。 “别别别,上次那个盗版陆之野我没合上影,这回正版的我得拍一个。”厉瑜转过头,问陆之野可不可以。 陆之野故作优雅,手边巾帕擦擦嘴角,全程避开苏遇的目光,点头应允。 拍照时,陆之野拿着分寸往人身侧靠,留绅士的间距,抬手招呼苏遇:“炸酥鱼,帮我和你朋友拍一张。” 在厉瑜期待的眼神里,苏遇无奈举起手机一通按。 拍完照,陆之野这边突然跟她提议:“你和你朋友的餐费我包,交换你免费指导一下我配音怎么样?” 苏遇愣在原地。想到白天付韫的确说过他在录音棚不是特别顺利,心里也替他捏过汗。但她不确定陆之野是真心求学还是逗弄她,或是为了让她安心享受免费的待遇。 苏遇想拒绝:“你找得到比我更好的老师。” “项目已经开录了,很多老师约不上档期。而且,传出去容易被人讲我不敬业——你就负责悄悄帮我惊艳所有人,后半年房租可以给你免了。” 厉瑜手肘碰碰她,小声道:“答应啊答应啊。免房租这是好事啊。” “……房租不用免,晚点抽时间我帮你调调问题。但先说好……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陆之野:“成交。” - 两个女孩儿躺在沙发上消食,苏遇定好了晚些时候带厉瑜下楼去做水疗,当作帮她放松一下紧绷的心情。虽然厉瑜嘴上不说,表现得像完全不把孙侠放在心上一样,苏遇还是了解她的佯装坚强。 空间里充斥着无人挑明的悲伤氛围,苏遇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被陆之野牵着走。 原以为过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家都不再是为情感伤的小女孩,实则,再遇到喜欢的人,一颗心还是从不听从主人的召唤。又躁动又不安。 安静的氛围下苏遇不小心睡了过去,朦胧间听到人低声抽泣,立刻醒了大半,起身,看厉瑜自己盘着腿在抹眼泪。 “那会儿在外面不敢哭,怕丢人,但现在想想,我好惨啊,这孙侠凭什么啊?” 其实前段时间厉瑜就察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已经不对劲。对比刚开始,孙侠冷淡了许多,不要她晚上再继续留宿。理由是他工作忙,需要个人空间。但厉瑜明知道他一个纨绔子弟,在他爸公司里当草包摆设的项目经理,根本没有工作要忙。 要不是苏遇给她捅破这窗户纸,或许她还在骗自己。 苏遇不太会安慰人,几张纸递过去替她擦眼泪,小心叹着气,尝试和她聊天:“我有个朋友叫秦尔思,她跟你似的,伤心的时候在外面从不表现出来,唯独和我待在一起才敢放声哭。” 厉瑜吸吸鼻子认真道:“因为你虽然人小小的,看起来特别好欺负,但待在你身边其实非常安心——酥鱼,还好有你在。” 苏遇被她突如其来的真诚“告白”弄得哭笑不得。 这时间接到黎娟的微信语音,苏遇拍拍厉瑜的背,起身去接。 自从黎娟和张垒分手搬走后,苏遇没再见过她。她搬家那天苏遇凑巧在录音棚,就没有当面说话,只是在微信简单聊了几句。 苏遇讲冰箱里有她放好的冰可乐,叫黎娟收拾东西的时候喝。她回家后冰可乐不少反增,黎娟留言说,送她的离别礼。 两个人都是比较讲礼貌的人,彼此之间虽只是点到为止的室友交情,却也保持着极具边界感的周到。张垒骚扰苏遇后住院的事,苏遇也没打算告诉她,他们已经分手,此事结束在这里刚刚好。本以为黎娟是为了张垒的事找她,结果却是意想不到。 “不好意思啊苏遇,我不知道张垒竟然这样,真的很抱歉……我打电话是因为你朋友在找你,但你不在家。同屋的后期小哥想联系你,说你已经退群,我这才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你没事吧?” “娟姐,你和那个人又没关系,用不着你道歉。是什么人找我?有说自己叫什么吗?”苏遇担心是张垒找人报复她。 “是个女生,但没说名字。我和小哥通得视频,看她不像上门挑事的,但很狼狈。要真是你朋友,赶紧去看看吧。” 苏遇挂了电话,说有点事出去一趟,厉瑜看天色黑了,也抹了抹眼泪跟上她一起出门。 两个人打车到小区,苏遇急吼吼往单元楼跑,果然看到秦尔思拖着行李箱在那儿等她。披头散发的素颜,本来是面无表情的严肃,见到她的一瞬间就哭了。 “怎么回事?”苏遇被她这样吓坏了。 “臭男的和他新带的实习生好上被我发现了,我想退婚,结果他去我家堵我。我爸也说男人犯错很正常,不准我悔婚,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就连夜来找你了。我之前记过你的地址,可是手机没电联系不到你,只能在这里等……” 苏遇无暇多想,伸手抱住面前哭成泪人的秦尔思,轻轻拍她背。站在身后的厉瑜无奈说一句脏话:“这踏马叫什么事,咱们大女人全被绿了!” - 上楼给公主喂过水,查看了它状况,苏遇下楼准备带秦尔思一起回酒店。她下来那会儿便看见厉瑜和秦尔思两个人同病相怜地正拉着手相见恨晚。 这画面她从前也想象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两位来自人生不同阶段的朋友很相似,像上天送给她的礼物,为她的成长保驾护航。如果她们能够见面,说不定也能发展成朋友。 苏遇在手机叫好车,上前去喊她们。走近时,正听两个人疯狂吐槽男人有多花心多恶心。 秦尔思:“我以前就是他的实习生,还以为我是个例,搞半天这货就是喜欢骗初入社会的实习生而已!” 厉瑜:“他说我是他第一次认真谈的女朋友,我还一边骗自己玩玩也没事,一边暗自窃喜我和其他女的都不一样呗,我太傻了!” 秦尔思:“这世上好男人死绝了!我说他那阵吃什么八字没一撇的飞醋,非说我和陆之野好过,放屁吧,陆之野压根没正眼瞧过我。” 厉瑜歪头:“谁?苏遇喜欢的那个陆之野吗?” 秦尔思身形一怔。 苏遇站在距离她们一米以外的水泥路上,瞧着头顶的路灯忽闪了几下。年久失修的老区,总是有意想不到的bug突然出现晃人一眼。 秦尔思不哭了,只抬头,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她。 苏遇叹一口极其隐蔽的气。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耳边取而代之是“砰砰砰”,振聋发聩的心跳声——“是的,我喜欢陆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