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当职业》 1、他不是个坏孩子 贝莉怀疑自家租客,彼得·帕克先生,是一位不正当职业从事者。 这件事情要从她远赴海外照料怀孕临盆的姐姐,并在nycity经营一家中餐厅维持生计开始说起。 ———— “贝莉!我的天使,你真的降临了,你真的来纽约了!” 机场繁忙,行人碌碌。 贝莉一眼就捉住那副夸张的,蓝红配色交织的接机牌。 姐姐还记得她是蜘蛛侠的忠实粉丝,这让她忍不住面色微窘,眼里却抑制不住激动的思念,拉着远超她极限负重的巨大行李箱,朝姐姐跑去。 “多伦西!” 姐妹相拥,贝莉红了眼眶。 三年前,姐姐多伦西在父母的支持下出国深造,未曾想在大学中遇人不淑,在孕反最强烈的时候惨遭抛弃。 当时尚在国内的贝莉得知后,不顾一切也要漂洋过海来照顾姐姐。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多伦西,我会照顾你的。”贝莉一脸严肃,“直到你安全生产,我哪里也不会去。至于孩子的奶粉钱,也请你放心,我会想办法。” 面对妹妹坚定的宣誓,多伦西眼眶发红,眼角滑落一滴复杂的泪水,多年来在异国他乡艰难生活的种种委屈、孤独、失落,终于在见到亲人时落地。 “贝莉,你从小就有这种让人忍不住哭泣的能力,或许你也是一名超级英雄。”多伦西半是埋怨,半是感动道。 贝莉只当姐姐是在说笑话。 她这个人从小情绪感染力就比别人强一些,开心时身边的人也跟着开心,难过时整个房间的气氛都会变得沉重。不过她从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能力,充其量是性格使然。 姐妹俩很快在纽约皇后区落了脚。 多伦西的预产期在三个月后,身子已经笨重得厉害,夜里时常因喘不上气而惊醒,贝莉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 餐厅计划紧锣密鼓的执行。 贝莉在国内学的是酒店管理,做菜的手艺得自家传。她算过一笔账:在纽约打工,以她的学历和签证限制,只能找些零散的体力活。 与其如此,不如利用自己的长处。 皇后区的租金比曼哈顿便宜不少,周边华人社区初具规模,中餐馆虽多,但做得地道的没几家。 她跑遍了皇后区的商业街道,最终在找到一间合适的铺面。 一楼可做餐厅,二楼安置自己和姐姐,三层阁楼原本是仓库,稍加改造也能做单身公寓,面积使用率很高。虽然这里租金不算便宜,但胜在地段,周边有学校和写字楼,中午不愁客源。 装修、设备、食材采购,一笔一笔花出去,贝莉带来的积蓄迅速缩水。 她咬着牙坚持,白天盯着装修队施工,晚上回去照顾姐姐,一个月瘦了整整八斤。 餐厅开业那天,她给国内父母打了视频电话。 母亲在屏幕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她们姐妹俩就像在看两个失去庇护的小苦瓜。父亲倒是镇定,偶尔被燃烧的烟头暴露几分情绪,沉默半晌也只是说了一句:你选的招牌颜色是不是太暗了。 挂了电话,贝莉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她飞快地用围裙擦干,对着后厨的不锈钢台面调整出一个笑容。 做生意的人,可不能苦着脸。 开业头两周生意惨淡。 附近居民对这家中餐馆持观望态度,偶尔有进来的人,点一碗馄饨汤,尝两口就走了。 贝莉没有气馁,她调整菜单,去掉那些为了迎合漂亮国人口味而做的不伦不类的菜,专注于她外婆教给她的那些家常味道。 一位在隔壁开洗衣店的阿姨尝了她的豉汁排骨后,第二天带来了几乎半个店的邻居。 从那以后,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但流水稳定下来是两个月后的事了。彼时多伦西已经顺利生产,是个健康的男婴,取名杰思。 贝莉一边照顾姐姐坐月子,一边打理餐厅,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好在多伦西恢复得不错,小杰满月后,姐姐也能来店里帮忙了。 也是在这时,贝莉开始考虑出租阁楼的事。 阁楼面积不大,有独立卫生间,采光不错。如果能租出去,哪怕租金不高,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来补贴家用。 她在一个叫“邻里好房”的网站上挂了招租信息,价格定得比周边同等条件的公寓低了百分之二十。备注写得很详细:限单人入住,要求无不良嗜好,不接受短期租客,最短租期六个月。 信息挂出去,来了十几条问询。 贝莉逐一筛选,认真排除了几个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 不怪她谨小慎微,实在是这个城市对异乡人不大友好,她不想引狼入室。 贝莉对着手机叹了口气。 这时,餐厅的门铃响了。 周四的下午三点,午市刚过,店里没有客人,贝莉从收银台后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小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也舍不得扔掉的帆布包。 头发是深棕色,微微卷曲,有点长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站在门口,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往里走,手指略显局促的捏着背包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正对上贝莉打量的目光。 贝莉愣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瞳仁又亮又干净,看人的时候微微抿着嘴唇,眉眼间有一种诚恳天真的神情,让人想起那种会毫无保留地把肚皮翻给你看的小型犬。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比贝莉想象中要柔和一些,“我在网上看到招租信息,那个,阁楼的房间还在吗?我发了消息,但还没有收到回复……” 贝莉立刻反应过来,翻了翻手机,果然在垃圾信息分类里找到一条被她漏掉的消息:你好,我对阁楼房间感兴趣,请问方便今天看房吗? 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署名彼得·帕克。 “帕克先生?”贝莉抬起头。 “彼得,彼得就好,”他连忙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叫我彼得。” 贝莉点点头,把他领上阁楼。 楼梯在后厨旁边,有些窄,踩上去嘎吱作响。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他跟在后头,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让她忍不住联想到武侠小说里身怀绝技、能施展轻功的盖世大侠。 贝莉对自己的幻想感到好笑。 “这里原来是仓库,”贝莉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但我做了翻新,卫生间是全新的,热水器也是新的。采光嘛,你自己看。” 阁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街。房间里还没有家具,空荡荡的,但墙面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彼得站在窗户前,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把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踢脚线,最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头往里扫视一眼。 他看起来对这个房间很满意,甚至是感激能够拥有这样一处安身之地。 但贝莉不得不泼上一盆冷水。 “彼得,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我想我们还是聊一聊。” “请问,你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让彼得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思考措辞:“我目前……没有固定的全职工作。我在做一些自由职业,呃,比如送外卖?” 贝莉的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自由职业,在纽约,对于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十有八九意味着收入不稳定。 她的餐厅才刚刚起步,经不起任何风险,哪怕只是一个无法准时交付房租的租客,都可能成为麻烦。 她又追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读书?” “中城科技高中,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顺利毕业。” 贝莉抬了抬眉毛。 彼得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诚恳,没有因为贝莉审视的目光而变得局促或心虚:“我离开学校之后一直在自学,目前正准备ged考试,就是成人高中同等学力考试。” “如果顺利通过的话,未来也许会申请大学。”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深棕色的狗狗眼直视着贝莉,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因为谈到未来而微微发亮。 这不是个坏孩子。 贝莉在心里默默给他下了定论。 一个没有读完高中的年轻人,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半工半读,自学备考,这份自律和上进心并不多见。 “你现在的作息呢?”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阁楼毕竟和餐厅连在一起,楼下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十二点,有时会更晚,可能会有一些噪音传上去。” “我没关系,不会被打扰到。”彼得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说得太肯定了,贝莉反而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她想了想,又觉得年轻人熬点夜也很正常,至少她总是习惯在凌晨睡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做出了决定。 “每个月一号交租,押一付一。水电另算,垃圾需要自己分类带下楼。”贝莉递过去一把钥匙,“如果同意这些条件,你明天就可以搬进来。” 彼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喜悦是藏不住的,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真诚得让人看了也会不自觉想跟着微笑。 “谢谢你。” 他接过钥匙,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庆幸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落脚点。 晚上,贝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这一天。 彼得·帕克。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一个友善、聪慧、眼神干净的年轻人,虽然处境不算优渥,但自律上进。 正是她需要的理想租客。 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然而就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贝莉偶然从楼上窗户往下望,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紧身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楼顶跃下,消失在皇后区的灯红酒绿中。 第二天早上,她的租客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下楼借热水,眼下乌青,嘴角红肿,领口处隐约露出几道掐痕,讲话时喉咙沙哑,像是遭受了某种虐待。 贝莉本能感到不安。 她愁眉苦脸地刷着锅,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个长着一双无辜狗狗眼的小卷毛,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 www.w】 2、英语听力出现问题 「能想出abo设定的欧美人再内向能内向到哪里去?不要被他们无辜美丽的外表所迷惑啊贝贝!」 「也许你家那个租客,真的是个……呢?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放下手机,贝莉小姐再次叹气。 她在凌晨三点的后厨里踱步整整十七分钟,几乎将帕克先生入住一周以来的所有可疑行径全部调出,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煎烤,直到它们发糊。 不怪她多想。 贝莉·陈,二十六岁,中餐馆老板娘,一个在纽约皇后区努力扎根,肩负养家糊口重担的异乡人,她见过太多事情,观察过太多街头徘徊不前的人。 她知道,有些职业昼伏夜出,有些职业会让人身上带鞭伤、掐痕、绳绞印,还会有些职业,为了满足客户的需求,需要穿一些特殊的紧身衣。 当这些元素全部集中在一个漂泊不定、但相貌异常出众的年轻男人身上时,答案几乎跃然纸上。 贝莉不想恶意揣测他人。 但她更不想让一个可能身处危险关系,可能带来未知麻烦的人,住在自己刚有起色的店铺楼上。多伦西,她命运多舛的姐姐,才刚出月子,白嫩柔软像个团子一般的侄子,才刚满月…… 她是一家子的经济支柱,经不起任何闪失。 于是她做了所有头脑清醒的成年人都会做的事:以送出入住礼物为名,展开试探。 “贝莉,你在里面站了二十多分钟了。”多伦西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粉的小杰思,一脸狐疑的看着妹妹,“你是在……研究新菜品?” 贝莉转过身,手里握着一块儿干净抹布。 只见料理台上,一碗麻将拌面正端正摆放着,酱汁香气浓郁,黄瓜丝点缀清香,旁边还放了个油光发亮的肉馅煎饼,显然在配色与摆盘上下足了功夫,透露出一种严阵以待的威慑力。 多伦西了然:“是给小卷毛的入住礼,但你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吗?” “姐姐,你不懂,我是一个要养家的女人。”贝莉明媚的小脸上露出罕见的忧郁,抹布在碗沿反复擦拭,直到那一小滴溅出的酱汁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我上去一下。” “小心点,瞧你那紧绷的小脸儿,也许卷毛先生会变成八条腿的大怪物把你吞掉!”姐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打趣。 阁楼的门关着。 贝莉空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没有回应。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又敲两下。 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窣,有人从铁艺床上猛然弹起,而后脚步声靠近,门拉开一条阴郁的裂缝。 彼得·帕克出现在阴郁之中。 那种空洞无机质的眼神,几乎要把贝莉带回姐姐的打趣中,浑身寒毛直竖,差点扭头落荒而逃。 如果她是蜘蛛女侠,恐怕早已一阵奇异强劲的“激灵”。 幸而彼得认出了她。 他的狗狗眼在一瞬间瞪大,借走廊上一盏孤灯反射出细微光芒。 门缝正在变宽,于是他整个毛茸茸的头颅探了出来。 贝莉可以看到他发丝凌乱卷翘,像刚经历了一场与枕头的恶战,眼睛又红又湿润,泛着波光粼粼的疲惫潮气,睁不开,又不得不强撑着睁开。 贝莉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却在此刻偃旗息鼓。 “你……还好吗?” 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关切,把那些反复排练好的试探全都撞回了肚子里。 彼得下意识揉了揉眼角,在大脑未曾反应过来便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话:“我很好。” “我是说……过敏,对,最近街上粉末扬尘比较多。”他补充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蹭着食指。 贝莉没有选择戳破。 “这是给你的。”她端起托盘,让那碗面和煎饼的香气弥漫过去,“入住礼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做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你应该……没吃饭吧?” 这孩子,看起来完全是饿着肚子睡觉,半死不包活的样子啊…… 彼得将门完全拉开。 他的视线黏在那碗面上,眼睛里的红突然涌上更浓的潮意,连忙故作淡然的打了个哈欠,左手捂住嘴巴又在空中胡乱扇了两下,试图将困意挥走一般,腼腆的补充一个微笑:“谢谢。” 他的喉结不甚明显的动了一下,手腕像是要接托盘,但却微微一顿。 直到确认眼前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才终于接了过去,再次说一句: “谢谢你。” “趁热吃,面放久了会坨。” 贝莉嘴上说着什么,注意力却放在彼得的手指上。方才他接过托盘时,两人的指尖曾短暂相触。 但贝莉却不敢肯定,那是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贝莉没有多说什么,她唯恐交浅言深,所做的一切一旦超出普通房东对普通租客的范畴,难免会引起对方的介意,她不想在搞清楚真相前打草惊蛇。 于是她连忙打了个补丁:“不是特意给你做的,我煮多了而已,嗯,我保证,这真的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入住礼物。” “好的。” 彼得点头,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像某种被食物安抚后收起一点警觉的小动物,重复道:“我明白,这真的,真的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入住礼物。” 欲盖弥彰。 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莉发现了自己的漏洞,懊恼之余,只得庆幸她初来乍到时,没有选择从事私家侦探之类的职业。 否则怕是会被行业封杀。 在贝莉陷入窘迫中时,彼得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关门,也没有转身回房,只是站着,看着她,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贝莉想,帕克先生的社会化训练成绩,堪比一只三月月龄的奶橘猫。 “我方便进去坐一下吗?”她语气尽量随意。 彼得抱着碗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贝莉斟酌打探道。 彼得正在把碗放到桌上,闻言顿了一下:“不一定……看情况吧。” 贝莉点点头:“自由职业都这样,生物钟经常不是本地的……那你经常晚上出门?” “呃,差不多吧。” 彼得心虚的移开眼睛,他总不能说,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换上蜘蛛侠的紧身战衣,固执的执行巡逻任务,直到把整个纽约荡遍,确认没有穷凶极恶的罪犯逃脱法网? “那你出门时可要多穿些,最近降温。”贝莉随口接了一句,“你准备好换季的衣服了吗?” 这个问题让彼得僵成一条顶天立地的人棍。 显然,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便已经有人替他悉心料理周全。只是现在,这个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彼得收拾情绪,转过身,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右手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桌上的摆件,将角度转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安定的扇形,迟疑片刻回答道:“职业需要,我穿得比较……方便运动。” 贝莉差点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方!便!运!动!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英文听力出了问题,多么希望他说的“运动”只是单纯的跑步健身,甚至像大摆锤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或者在房顶上自由落体! 而至少不是她想的那种“运动”。 但贝莉只是咬牙切齿的笑了笑,说:“那就好,我就问问,怕你晚上穿的少,会冻感冒。” 彼得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那碗面,似乎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又似乎舍不得让贝莉走。最后他岔开话题道:“面闻起来很香,皇后区那几家中餐馆都没有这个味道。” “你还没吃呢。”贝莉失笑。 “闻的出来,我的嗅觉很敏锐。” 他这回语气里多了点理直气壮,像终于找到一个安全话题的孩子。 “那你吃。”贝莉朝门口退了一步,“我不打扰你了,那个煎饼趁热,凉了皮就不脆了。” 她迈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直到胡思乱想着站在楼梯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跳有点乱。 她把这归因为和嫌疑人斗智斗勇太刺激了。 对,一定是这样。 回到后厨,多伦西还没走,正把小杰哄睡在推车里。 她看到贝莉,挑了挑眉:“怎么样?卷毛先生什么反应?” “接过去的时候傻了半天。”贝莉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之前备菜时泡在池子里的木耳,凉水冲在手上,像彼得的指尖温度,“估计没怎么吃过中餐。” “他看着挺乖的。”多伦西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低,怕吵醒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你以前在老家养的那只小狗。贝莉,你会不会对人家太紧张了?他才住进来几天,什么都没发生,不像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你却搞得像审犯人一样。” “我没有审他。”贝莉低着头,把木耳一片片撕开,“就是聊聊天,确认一下租客的基本情况。” 多伦西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她了解妹妹,当她对一个人的事过分上心、又拼命用公事公办来包装时,情况多半没有她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嗯——只是聊聊天。”多伦西拉长声音。 贝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正常的、负责任的房东行为。租客的职业身份可疑,她作为老板、作为姐姐和小杰的依靠,有权利也有义务搞清楚状况。 就这样而已。 贝莉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再观察几天。 如果他真的是那种人,那她必须赶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做一个了断。 如果他是被逼的,那她或许可以帮他一把,拯救失足少男什么的不敢说,却至少能帮他凑一凑成人教育的学费。 贝莉有些发愁。 连高中学历都没有的孩子,可咋整啊……放在国内家庭,简直灾难。 而此刻,纵然思绪万千,她只是拧上酱料瓶的盖子,把台面擦干净,然后像所有日子一样,走到后门,把卷帘门拉下来。铁门发出苍老的一声响,像这座城市入夜后千千万万扇门中的一个。 楼上。 彼得面对一个已经空了的碗。 面条吃完了。 煎饼也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把最后一点麻酱都卷干净,碗壁干干净净,像被人擦洗过一样,只剩一柄不锈钢叉斜架在碗沿。 贝莉甚至贴心到考虑他不会使用筷子。 窗外的风还在吹,阁楼的灯明明灭灭,他的影子铺在墙壁上,胸腔起伏好似一个重新学会了呼吸的人。 “梅姨,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我的肚子了。” “呵……” 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人了。 【 www.w】 3、他是男小三?! 贝莉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一旦脑子里存了事儿,就非得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她试图说服自己:纽约的年轻人谁还没有点怪癖?昼伏夜出可能是接了什么夜班兼职,身上带伤可能是送外卖摔了,至于那件紧身衣—— 退一万步讲,抛开所有事实不谈,万一人家是某个舞台剧的临时群演呢? 贝莉第一次不愿面对内心。 她知道,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她的本能不愿相信彼得是个将自己出卖给恶魔的人,她认为他值得被好好对待,她是说,这很显而易见吧!彼得,拥有娃娃脸的彼得,一头小卷毛的彼得,笑容甜美的彼得…… 他还是个孩子! 究竟什么人会忍心将他摆布至遍体鳞伤? 不会aftercare的魂淡都给她叉出去! 贝莉辗转反侧。 她没注意到,就在她翻来覆去之时,一种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从她体内苏醒,那很难形容,但它确实存在。 在卧室另一侧,原本熟睡的多伦西突然发出一声呓语: “拯救……彼得·帕克……” 贝莉一直天人交战到清晨五点。 她打着哈欠出现在后厨,系上围裙,把醒发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手指翻飞。小笼包要现包现蒸才好吃,外卖里的速冻包子永远比不上这一口。 “你昨晚又没睡好。”多伦西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思。 “我发誓我再也不熬夜了。”贝莉没抬头,把一屉包子码进蒸笼,“再熬夜的话,我就再发誓。” 多伦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们姐妹之间有种不必多言的默契,真正累到极点的人往往不会解释自己为何失眠,而家人会替你把那扇门关上,不让风继续往里扑打。 清晨六点,外卖订单开始派送。 贝莉打包了十几份粥,又给堂食的客人留了靠窗的位子。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有早起的上班族进来要了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 多伦西抱着小杰站在门口透气,忽然拍了一下贝莉的胳膊。 “你看。” 贝莉抬头,手里的动作顿住。 彼得·帕克站在门口。 依旧经典美式休闲穿搭,但和前几次看到的不同,他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像刚被生活揍过一顿的样子。 相反,有了那么点儿精神头。 他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抬了抬手,朝贝莉撤出一抹微笑。 “早。” 说完,他还冲多伦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怀里的小杰,嘴角弯了一下,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那是个婴儿。 贝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入住超过一周、但大多数时间连人影都见不着的租客,这个总是半夜出没、白天像被阴影吞掉的小卷毛,现在正站在她店门口,主动跟她打招呼。 多伦西扭头看向贝莉,表情夸张得像看到小杰在天上飞:“omg,丧丧先生居然学会了人类的寒暄!” “早,彼得。”贝莉没有理会姐姐的打趣,很快找回声音,把一笼包子从蒸笼上拎出来,白茫茫的蒸汽在她脸前散开:“要吃什么?” 彼得跨进来,目光在墙上那些挂了价的餐牌上扫过去,视线在价格那一栏掠过,然后移开。 贝莉心想,估计是囊中羞涩。 “来吧,”她把一屉包子放在吧台上,像在招待自家弟弟,“新品试吃,不收钱,帮我尝尝味道,提提意见。” 随便去拆那打听打听,说要钱不一定会给你,但你要说孩子饿了想整点吃的……老钟人高低得带你搓一顿。 她们就是见不得孩子挨饿。 彼得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右手抬起来摆了摆,动作很小,像在竭力挡住某种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好意。 “不用了,我喝咖啡。” “我这儿也有咖啡。” “我……只喝街角那家,呃,个人口味问题,习惯了。” 彼得讪笑一声,视线偏移,没看贝莉的眼睛。拒绝他人的好意,不建立社交关系,和任何人保持两不相欠……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尽管这有些艰难。 他的手指勾着帆布包带子,节骨分明,犹豫要不要马上转身走人。 贝莉没有再劝。 她只是“哦”一声,低头继续打包,但脑子里已经亮起红灯,街角那家咖啡店豆子一般,老板也不是啥好鸟,经常压榨员工,这种地方值得天天去? “也许那家店里有他想见的人。”多伦西轻描淡写。 贝莉眼睛一亮。 她抬起头,像是被人从一团乱麻里拽出来,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她完全没有想过的方向。 女朋友。 彼得也许有一个喜欢的人。如果他有喜欢的人,那他还做什么男支? 贝莉察觉到自己的急迫,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关于“不正当职业”的猜测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看向门外。 彼得还没走,在门口站着,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上的一片梧桐叶,晨光把他浓密的睫毛照成浅棕色。 他似乎感觉到贝莉在注视他,身子下意识侧过背对她,把后脑勺那撮最不听话的翘起来的卷毛留给她。 贝莉突然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去那家店,想知道他那双眼睛在看向咖啡柜台时会不会亮起来,想知道他这种像被全世界遗忘的人,到底有没有一个让他心甘情愿绕远路去见的人。 “那个——” 她开口:“只是闲聊,彼得,你是不是因为那家店有喜欢的人才总去?” 她这辈子没这么想收回过一句话。 彼得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后背有一瞬间绷得很直,很久才转过身来。 贝莉已经做好被冷脸的准备。 但彼得没有那种被冒犯的表情。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梧桐叶碎屑的鞋尖,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里,店里的粥还在锅里冒着泡,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静止的。 “我本来应该有一个女朋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贝莉。” “你没事吧?” 直到听见多伦西叫她,贝莉才回过神,恍然若失。她提到过,她从小情绪感染力就比别人强,刚刚,她几乎能听见彼得·帕克眼泪朝心脏倒流的声音。 “没事。”贝莉把外卖袋封好,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就是没睡好,有点走神。” 本来应该有一个女朋友。 什么叫本来应该?她一边机械地打包,一边在心里展开了一场混乱的、极具贝莉导演个人风格的案情重演。 第一幕: 他有个女朋友,然后被绿了,他伤心欲绝,从此只去那家咖啡店,因为那是他们以前约会的地方。 第二幕: 他没被绿,但他喜欢的人压根不知道他喜欢她。他每天去咖啡店只为远远看一眼,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本来应该”的意思是“如果我敢开口的话”。 第三幕: 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但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分开。 比如父母反对,仇家追杀,车祸失忆,比如他被迫卷入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能斩断联系保护对方。 等等,他该不会爱上一个已婚妇女吧?他是个男小三?!身上的伤是原配打的好像也很合理啊…… 贝莉几乎要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心虚。这完全是出于她急于摘除自己脑补贴在彼得身上的乌龙标签。 她太想证明自己没有看走眼了。 “你又在想那个彼得对不对?”多伦西坏笑道,“你现在的表情像在解一道耐人寻味的数学题。” 贝莉把外卖一盒盒码好,“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 “奇怪的人多的是,你以前追蜘蛛侠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上心。” 贝莉确实追过蜘蛛侠。 在来纽约之前,她就从新闻里知道了这个红蓝色的小东西。 别人看号角日报,说他是公害,她偏把那些模糊的网图打印下来,贴在家里的墙上。多伦西知道,所以来接机时画了个蓝红配色的接机牌。 但那跟这是两码事。 “蜘蛛侠是超级英雄,但彼得·帕克是——” 她也不知道彼得·帕克意味着什么,所以她闭上了嘴巴。 贝莉再次迷失在脑补世界中,直到多伦西这个十分享受她私人空间的姐姐,再次拽走她的注意力: “贝,你有在听吗?” “我该选哪个?” 贝莉这才注意到,姐姐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床垫的购买页面。 多伦西的腰自从生完小杰后一直酸得厉害,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睡,对她们这样的成年人来说确实太委屈了,换一张大床是正经事。 但贝莉现在满脑子都是彼得那家伙的绿帽往事,哪有心思挑床垫。她匆匆扫了一眼,随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就这个吧。” “你确定?”多伦西眯起眼睛,“这个尺寸可不小。” “大点好,咱不差钱儿。” 贝莉完全心不在焉。 直到送货员按响了门铃。 “女士,您的床垫到了。” 贝莉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了那个竖在路边的硕大纸箱。 她瞬间清醒。 那是一个queensize的超大加厚床垫,横截面像一堵夯实的城墙。 送货员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签收单:“抱歉,我们只负责送货上门到一楼,不包含免费搬运上楼的服务。” 贝莉抬头仰望那个庞然大物。 “多伦西。” 她转头,声音发虚。 “你自己选的。” 多伦西表情无辜。 贝莉深吸一口气,冷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一张床垫。 她卷起袖子,走到纸箱旁边,以一个非常标准的深蹲姿势抱住箱底。 发力。 纸箱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脸憋得发红,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很不好听的闷哼。 她把纸箱半拖半拽地弄进面对通往二楼的楼梯,陷入短暂而严肃的沉思。 她不该选这个尺寸的。 “你慢一点啊。”多伦西说。 “你站远一点。”贝莉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一步,两步,三步,把床垫往上顶,手臂在打颤,肩膀在打颤,连后腰那根筋都在发出悲鸣。 然而就在床垫转过拐角的那刻,她脚下一滑,重心突变。 那个她拼了半条命推上去的庞然大物,现在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朝她压下来。 完喽…… 她退无可退,纸箱的阴影迅速吞掉整个楼梯间的光。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那只手出现在她和床垫之间,五指张开,掌心稳稳地贴住纸箱侧面。 就那样轻描淡写地,床垫停住了。 贝莉睁大眼睛。 彼得·帕克站在高她两级台阶的地方,另一只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有瞬间的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帮她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外卖盒盖子。 但他很快重新变成一名笑容可掬的无公害好邻居: “要我帮你搬上去吗?” 【 www.w】 4、大恩如大仇 贝莉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床垫没有碾过她的身体,却狠狠碾过她的神经。 她就那么尴尬的卡在楼梯拐角,后背紧贴墙壁,两条腿还保持着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弯曲姿势,像一只被拖鞋底逼到墙角的蟑螂。 而那只手,那只从斜上方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还稳稳贴在纸箱侧面与她惊恐起伏的胸口之间,让那个差点把她当蟑螂拍死的巨兽安安稳稳的悬在半空。 世界安静,聆听贝莉破防的声音。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贝莉呐呐道。 彼得语气里有种不太确定的礼貌,用温柔如水、仿佛在哄小孩子的语气询问道:“你要不要先出来?” “我、那个、我……” 贝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连贯的单音节,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处于危险之中。她赶紧收腹屏息,往旁边蹭了一步,后背擦着墙,姿势半点也不体面的,在彼得·帕克先生的腋下钻了出来。 床垫还悬在半空。 贝莉盯着彼得的脸,发现竟然没有半点勉强坚持的神情,最多就是有点儿“啊,赶上了”的松了口气,完全没有尊重牛顿的自觉。 贝莉质疑道:“彼得,你平时健身?” “呃……偶尔,跑跑步而已。”彼得指尖很细微的收缩一下,床垫也跟着向上一耸。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轻松了,于是飞快地换上一副吃力的表情,两条疏狂的眉毛立刻拧在一起。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特别刻意的闷哼:“这、这个好重……” 彼得开始用两只手去推那个刚才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扶住的床垫。动作笨拙,像是真的动用了全身力气,连额角的筋都鼓了起来。 但贝莉站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床垫之所以向上,全是依靠他手臂本身的力量。 而彼得·帕克先生拙劣的演技,只是在给这个画面配上音效。 “真辛苦啊。”贝莉表情诚恳的说。 “还、还好。”彼得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单词。白种人天生易红体质,某种红晕在他白皙的肌肤下面躁动不安,一路从耳尖蔓延至耳根,甚至还有朝着更深处覆盖的意向。 好吧,贝莉也分不清他是憋得,还是臊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慢慢往上走,抱着胳膊,用一种“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狭促眼神追着他的后背。 彼得大概率是感应到了,于是越搬越不自然,中间还假装脚滑了一下,再手忙脚乱地扶住,结果床垫纹丝不动,他却还靠着演员坚定的信念,发出一声让她“小心,快躲开”的警告。 贝莉:“……” 贝莉:“天哪,你太伟大了。” 彼得发出一声辣条音讪笑:“不用,不用,小事情。” 贝莉突然起了戏耍的性质,清了清嗓子参与这场表演:“彼得,我是说,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我一直在等你请求支援,还是你真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把这玩意儿独自搬上二楼?” 彼得回头迅速看了她一眼,又连忙转过头。 一句小小声的:“damnit(该死)……” 他试图将这个bug排除在外,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话题,直到将床垫往墙边一靠吗,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搬上来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对吧?哈哈……” 一阵由高到低的尬笑。 那个笑又乖巧又心虚,就好像不小心打翻牛奶杯后,试图将犯案现抹匀的小金毛,眼神仿佛在对主人说:“妈妈放过我。” 贝莉看着他,突然失笑,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演技尚可,考虑转行当演员嘛?” 彼得:“……” 贝莉从红温的彼得身侧挤了过去:“走,帮我把旧床搬出来。” “现在?”彼得眨了眨眼。 “趁我没反悔,赶紧的吧。”贝莉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房门,“旧床就送给你了,你现在睡得那个铁艺床实在是扰民,稍微一翻身就吱嘎作响,也许你眼下的乌青就是这么来的。” 彼得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砸蒙了,但犹豫后还是跟了进来。 贝莉和多伦西的房间十分温馨,就是那种区别于单身汉和女孩子的房间布置氛围,拥挤但不繁乱,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归属,阳光从窗户招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馨香,名为生趣。 彼得愣神。 这让他想起梅。 贝莉站在那张闲置的旧木床旁边,拍了拍:“这个不软不硬,睡起来刚刚好,就是有点旧了,你别嫌弃。” “不用,我真的不用。”彼得下意识的摇头,“你现在睡得那张不也是拼起来的吗,你姐姐……” “我有新的了,还有,不许拒绝我。” 贝莉罕见的展示出强势一面,双手叉腰,像在跟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孩讲道理:“彼得,你觉得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臂力之后,就可以反抗你的房东债主了吗?” “而且,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我只是想回报你一些。” 彼得连忙道:“没那么夸张,我不需要回报——” 贝莉打断他,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但中国有句老话,叫大恩如大仇。” 彼得连忙闭上了嘴巴,他没听过这个,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接下来会很有分量。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对我有太大的恩情,我要是不想办法回报,时间久了,我就会开始恨你。”贝莉说的理直气壮,把语言的艺术发挥到极致,“你想想,我每天早上起来,看到你,就会想起我欠你一条命。” “而你又不让我还,我只能把这份人情债一直背在身上。” “你知道背债的人会怎么样嘛?” “会心理扭曲,会睡不着觉。” “所以为了你,为了我,你最好收下这张床。”贝莉补充,“毕竟今天早上,你已经拒绝过我的早餐包了。” “还是说你想要让我成为你的仇人?” 彼得和贝莉注视着彼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床。 最终,贝莉的诡辩生效,彼得无奈的笑了,笑意从嘴角缓缓融化,像是终于放弃了对峙抵抗,从肩膀上卸下某种重担。 “你平时都这么劝人收东西的?”他吐槽道。 贝莉拱手:“看人下菜碟,对付你这种类型,必须强势。” 彼得追问:“我是什么类型?” 贝莉想也不想:“嘴硬心软,羞于麻烦别人,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关心,哪怕付出也不需要回报,放在小说里简直是圣父般的存在。” 彼得:“……” 之后,旧床被拆分,搬去了阁楼。 彼得没有再推辞,只是在混乱的搬家工程后,默默帮贝莉把新床垫拆包,垫上防潮地垫,又把床单的四个角都掖的平平整整。他做的时候很专注,贝莉抱着小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发生在某个平行世界里……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怎么了?”彼得抬头,见她站在门口发呆。 “没什么,我饿了。” 于是那天中午,贝莉蒸了一锅包子。 她精挑细选了三个最圆滚滚的,再配上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一起放在餐厅边缘,一张背靠绿植的桌子上。 “彼得,吃饭了!” 她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 从那天起,绿植旁的桌子就成了彼得的专座。 贝莉并不刻意准备,店里早市剩什么就留什么,有时候是半笼包子,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茶叶蛋配油条,有时候是一碗白粥加一碟她自己腌制的咸菜。 她也不会专门等他。 到了那个时间,东西就摆在那儿,他下来就吃,不下来就这样凉着,最终和其他客人的剩余一起倒进垃圾桶。 贝莉忙得很,没空盯着他看。 但彼得几乎每天都会下来。 刚开始,他还装模作样的路过,到饮水机旁倒水,再“顺便”发现桌上有个盘子,桌台卡牌上标着“p·p”的字样。于是他会“随意”拉开椅子坐下,表演一名正式用餐的客人而不是家人。 直到他发现,贝莉根本没空理他。 于是帕克先生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坐到老位置,先对柜台后面忙碌的贝莉说一声“早”,然后低头狼吞虎咽。 贝莉从不催促,也不问好不好吃。 只是偶尔借着擦旁边桌子的机会,用余光扫一眼他的餐盘。注意到餐盘干干净净的时候,会让她产生一种很朴素的满足感,就像喂饱了一只不好好吃饭的流浪猫。 有天早上,贝莉得到了流浪猫先生的反馈。 她在桌面上发现一个甜甜圈礼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弯弯扭扭——“换换口味。” 多伦西凑了过来,挑眉道:“看来你被kitty喵先生反向投喂了啊,善心小姐。” 贝莉推开姐姐:“嘿,你靠的太近了。” 她拆开礼盒包装,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嘴上嫌弃的说着:“这种甜腻腻的糖油混合物有什么好吃的……” 多伦西重新黏上来:“那你给我来一口呗,啊——” “走开啦。” 贝莉注意到礼盒左下方的商标,正是街角那家店,彼得·帕克先生几乎每天都会到访的那家店。 “好吧,出于商业思维。” “或许是时候去光顾一下,看看那家店到底有什么特殊魅力了?” 【 www.w】 5、小蛛蛛在哪里 贝莉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想啥来啥。 具体表现为:前一天晚上她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琢磨着如何抽时间去那家甜甜圈店“商业考察”一番,第二天一早,外卖平台就弹出一单新配送,地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我去送,谢谢。” 贝莉一把从外卖员手里抢过那袋餐盒,动作快得让对方以为她要打劫自己的外卖——忽略她是这家中餐馆老板的前提下。 外卖员甚至倒退走出餐馆,抬头确定招牌。 多伦西并未对此大惊小怪,只是嘴角上翘,意味深长的啧啧两声。她这个妹妹最近的行为已经偏离正常人逻辑好几个街区了,自从遇到丧丧先生之后。而多伦西早就学会了袖手旁观。 这既是当姐姐的智慧,也是当姐姐的乐趣。 贝莉步行前往那家甜甜圈店。 十一月底的皇后区冷得实实在在,风从大西洋方向呼啸而来,灌入行人的肺腑,好似薄刀片刮骨疗毒。贝莉裹紧外套,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那块褪色的招牌,店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段客人本就不多。 贝莉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彼得·帕克站在街对面,背靠一根贴满旧海报的电线杆,帆布包斜挎身侧。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肩膀微缩,目光穿过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落在那家甜甜圈店的玻璃橱窗上。 贝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店内靠近收银台的位置,站着一个体型圆润的年轻男人,棕色皮肤,圆脸,他正和店员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一个夸张的方块形状,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店员显然没太听懂,但也跟着笑。 贝莉回看彼得。 他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圆脸男人的眼神,比看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都不相同,但此刻贝莉却没有什么狭促的想法。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贝莉却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 那种眼神,就好像一个人翻开了自己小时候最心爱的绘本,却发现上面的字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画。 色彩还在,故事却怎么都拼不回来。 他或许想要往前一步,但鞋底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或许想笑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调动那块面部肌肉。 他想被看见,又比谁都更不敢被发现。 贝莉的胸口闷闷的。她分不清这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有风从彼得的方向吹来,轻盈的,茂密的,好似雨季潮湿闷郁的空气。不是悲伤,也算不上百分百的孤单,更复杂一些。 他站在橱窗外,看见自己本该在里面,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入那个世界的门。 彼得最终只是提了提帆布包的带子,最后看了那个圆脸男人一眼,在心里把某种昂贵的商品放回货架上,轻轻转身离去。 贝莉手里的外卖袋被风吹得微微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袋口贴着她写的外卖单,字迹工整: 收件人——奈德。 贝莉走进那家店,在彼得走远之后。 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柜台上方的旧电视机正播放着本地新闻。店员正在擦拭柜台,那个圆脸男人就站在餐台旁边,正往纸杯里倒奶精,等倒到三分之一时停下来,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下颜色,又倒了一点。 贝莉猜测,也许他是个科学家,正以科研精神对待一杯咖啡。 她把外卖袋攥在手中:“奈德在吗?” 圆脸男人转过身:“这里!” 他上下打量了贝莉一眼,显然没料到送外卖的会是个亚洲女孩儿,更没料到这个亚洲女孩长得还挺有攻击性,他是说,她长得很漂亮——明媚,张扬,鲜花着锦般靓丽,眉目间又沉敛着远山近水。 奈德下意识抹了抹嘴唇,放下咖啡,郑重道:“你好,嗨,哈喽,你会说中文吗?我学过一句,泥嚎——” “我会,因为我是中国人。” 贝莉友好回应了这个看上去有点儿呆的问题,用标准普通话,然后她利落的切回英语:“你点的陈皮红豆沙和叉烧包,麻烦签收。” “我没点中餐啊?”奈德接过单子看了看,恍然道,“哦,可能是我朋友帮我订的,作为我帮他完成毕业设计的好处费。” “朋友?” “对,准确来说是网友。”奈德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们加入了同一个fanclub!forspider-man!” 奈德的亲和力实在是高超,也许是提及了蜘蛛侠的缘故,幸好贝莉本就希望他能多说一些,她实在好奇彼得为何会那样盯着他看。但随着他喋喋不休,贝莉的脑子几乎要卡顿重启。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圆脸男人。 一个名字从她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那个论坛头像和无数个深夜互相甩图的表情包。 “你不会是……”贝莉眯起眼睛。 “嗯?”奈德歪了歪脑袋,像一只不明所以的大型仓鼠。 “你网名是不是叫……” 奈德的嘴巴慢慢张开,贝莉说的越多,他就张的越大,最终发出一声让店员差点摔了杯子的尖叫:“你是‘小虫今天到我家’?!” “贝莉。” “陈记中餐馆,贝莉·陈。” 贝莉更正他的命名,朝他伸出右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失去马甲的网友,而依旧是一名正经的大人。只是可惜,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嘴角的波动,最后还是翘了起来。 “天呐,真的是你?你来纽约了?!” 奈德激动得语无伦次,抓住贝莉的手一阵猛摇,咖啡撒了半杯在脚边也顾不上,“你是我们fan-club最好的同人粮产出太太,还给我和蜘蛛侠写过友情向定制文!我存在手机里看了二十多遍!” “我甚至昨天还把你最新的博文推到置顶了!” “那条是我写着玩的。”贝莉试图将话题控制在一个体面的范围,因为她远远不止写“友情向”同人那么简单,“你不要到处置顶,拜托。” “不!可!能!” 奈德已经在原地转了两圈,将手机掏出来,手指翻飞:“我通知了所有群友!你等一下,我现在就给你发截图,整个粉丝圈都在讨论你的更新,我们都觉得你是文字渲染情绪的天才!” 贝莉闭上了眼睛。 但她羞耻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直白的夸赞让她那点儿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靠在柜台边,跟奈德对完了一整套粉丝黑话,越对越离谱,越对越上头。 奈德将手机调成横屏,啪地按出一个界面:“看,我开发的app,‘小蛛蛛在哪里’~” 贝莉看着那个眼熟的蜘蛛图标,想起自己手机里也有一个。 那是她来到纽约之前就下载的,专为蜘蛛侠粉丝设计的轨迹追踪平台,用户会上传蜘蛛侠出现的时间地点,实时为所有粉丝发送提醒,确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与偶像会面的机会——哪怕蜘蛛侠只是恰好从你头顶荡过去。 “这是你的app?!” 贝莉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当然,这就是我做的!”奈德满脸骄傲,手指一戳屏幕,调出一个后台面板,上面数据密密麻麻看的人眼花缭乱,“用户每天上传目击信息,系统自动生成活动热区和出现时段预测,我还有个隐藏功能,算了这个不说了,你想不想当管理员?我帮你开权限!” 奈德越说越兴奋,手指已经点到申请页面。 贝莉严肃感激地点了点头:“omg,这个管理员专属的开机特效也太帅了,它甚至还可以把一只q版蜘蛛侠放在手机屏幕上互动!” “欢迎加入‘小蛛蛛在哪里’的核心粉丝后援会。”奈德煞有其事的伸出手。 贝莉回握,心想自己不是来调查彼得,啊呸,商业踩点的吗?怎么突然变成了蜘蛛侠粉丝团建? 不过说实在的,她确实和奈德聊的投机。 这个人,有一种把任何话题都聊得像春天一样热闹的能力,说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时简直像一只快乐又嚣张的仓鼠。 贝莉再次想起彼得的眼神。 那种得到过,却又失去,差一步圆满的眼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可以理解那种眼神,很神奇对吧?因为和奈德做朋友,一定很轻松惬意。 但也仅此而已。 奈德对彼得·帕克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贝莉试着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他只是很认真的反问:“谁?你的同学?”表情空白,仿佛一张被格式化后的硬盘。 贝莉愈发疑惑。 奈德同样就读于中城科技高中,他甚至和彼得是同样的年纪,也就是说他们曾是同校同级,甚至同班的同学。国外与国内不同,不会出现一个班级八九十个人的情况,所以这是十分不合理的。 他们曾经拥有重合的人生轨迹。 但他却不认识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贝莉满腹思绪,说不早了,我店里还有事,随后和奈德告别,奈德热情表示改天一定会光顾中餐馆。 贝莉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一种湿冷而绵密的情绪依旧存在于她的喉间,苦意从后舌根一直漫到鼻腔,久久无法散去。 这时,天上落下第一片雪花。 贝莉仰起脸,那雪花很小,像纸屑一样细小,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一点零星凉意。她伸出手接了一片,掌心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冬天真的要来了。 贝莉要去给小杰买点厚实的包被,以及那种加绒的宝宝连体衣,多伦西说最近半夜起来喂奶,总觉得凉飕飕的,或许是窗户漏风,她还要去买些家装材料补一补窗缝。 等采购完回到餐馆,贝莉双手几乎占满。 只是,店门口安静的不太正常。 贝莉呼吸陡然急促,一种密密麻麻的恶意涌上她的后背,她加快脚步冲上前去,就看见餐厅的玻璃门半敞开,门口地上倒着一把木椅,椅背裂成两半,贝莉的心渐渐下沉。 “多伦西!”她冲进去。 店里乱成一团,收银机的抽屉被整个抽出来仍在地上,小票和零钱散了一地。靠窗的桌子也被掀翻,椅子横七八竖。 后厨传来小杰的哭声。 贝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个蒙面劫匪持枪从后厨推门而出,手上拎着一个手提塑料袋,脸上有着抓痕,来自于谁简直不言而喻。 “啊,来新客人了。”劫匪坏笑。 【 www.w】 6、我会守护这里的一切 彼得·帕克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抱着两束花。 一束是梅姨最喜欢的粉色雏菊,搭配几枝满天星,另一束则是黄色多头小玫瑰,插了几支尤加利叶,看起来十分活泼动人。 彼得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何要买两束,花店老板询问他,多出来的这一束要送给谁,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蹦出一句“一个朋友,可能吧……” 冬风送雪,从街道尽头卷来。 彼得小心翼翼的将花朵护在胸前,朝着墓园的方向走去。他每周都会来给梅姨扫墓,所以她的墓碑很干净。在彼得的心目中,梅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女性,她不会喜欢自己的墓碑和他这个笨蛋侄子一样邋遢的。 她的墓碑前面值得开满鲜花,那会让她开心。 梅去世之前对他说的话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是彼得·帕克穷极一生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和遗憾。 但至少,他正在学着接受。 彼得蹲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墓碑前,动作轻得像是怕打扰对方安眠。 另一束黄色玫瑰,他原本是搁在脚边,犹豫了一下后,又再次拿起来,改成在左手掌心握着。 “嘿,梅。” “我又来了。” 彼得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开始整理花束上被风吹乱的丝带。 “这周我很乖,没有熬夜修理装备——好吧,熬了两天,但至少按时吃了早饭。不是泰餐,是中餐。”他停顿一下,手指在丝带上绕了个圈,“你肯定会喜欢那家中餐馆的,梅。” “老板的手艺很好,虽然她总是气呼呼的抨击美国人爱吃假中餐,哈哈……她还会做一种面条,里面有鸡蛋和肉丁炸成的酱,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比如魔法?总之非常好吃。” 彼得坐下来,双腿盘着,就像小时候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一样。 “梅,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去吃泰餐吗?” “那时候,我刚拿到斯塔克工业的‘实习’资格,还以为自己已经算得上是一名超级英雄了,满脑子都是威风凛凛抓坏人、气势昂昂守护世界和平,做一些超级英雄该做的事情,连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都嫌浪费时间。” “你点了一桌子菜,我却一直魂不守舍,盯着手机等消息。” “其实,我记得,那家的咖喱蟹很好吃,但我……我只是随便扒了两口饭就离开了。” “你说过:彼得,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段该干的事情,小孩子就应该乖乖读书、和朋友们去泳池派对撒野、准备和老师沟通申请心仪的大学……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和你坐下来吃顿饭了。” 风从墓园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喉咙有些发紧,但很快又换了个语气,故作轻松道:“你不知道吧,我最近在学习中文。” “当然不是为了执行任务!只是真的对这个感兴趣,我觉得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中餐的国家,文化应该会很有趣。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帮我研究那些该死的笔画,然后比我学会的更快。” “你总是比我更聪明,对吧?” 他笑了一下,低声念道:“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低头摆弄那束“送给朋友”的黄色小玫瑰,手指捻着叶片,像在借助这个动作把什么情绪压回去:“这束花是我多买的,我猜……大概、八成、也许,是想送给我的房东,贝莉小姐吧。” 彼得说到贝莉的时候,笑容下意识更加自然了些,眼角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宣之于口。 “总之,梅,我爱你,下次见。” 他站起来,目光在墓碑上多停留了几秒,转身朝墓园外走去。 谁料刚走出墓园大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彼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样,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给皇后区警用频道和紧急事件设定的自定义ev警报,优先级最高,只出现在严重暴力犯罪时才会触发。 他飞快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持枪入室抢劫——皇后区洛科威大道,陈记中餐馆。】 彼得的脑子炸了,他顾不上想太多,转身冲进墓园旁的小树林,几秒后,红蓝相间的身影从树影之间荡出,蛛丝在灰白的天空下拉出一道圆弧。 火速赶到中餐馆时,他的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超级英雄生涯中最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满脸横肉、手里还握着枪械的男人,正跪在餐厅中央,哭的像个无助又大只的孩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太懦弱了!我居然因为被公司裁员、老婆出轨跑路、房东赶我出来就出来抢劫犯罪!我他爹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懦夫、阴沟里乱窜的老鼠!” “对不起,你打我吧!求你了,惩罚我吧!不然我良心真的过意不去!” 他一边哭一边把枪械卸掉弹夹,狠狠扔到一边。 蜘蛛侠挂在通风口上,差点脚滑摔下去。 “whatthef——”他硬生生把那个词咽回去,改口道:“……whatishappeninghere?” 他扭头看向贝莉。 贝莉正站在那男人面前,头发散乱,但她的狼狈显然是自己造成的——因为她正一只手指着劫匪的鼻子,另一只手扬起来,“啪”的甩了劫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你还有脸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贝莉怒火中烧:“你抢钱就抢钱,砸我店里的锅和蒸笼干什么?你知道那套蒸笼是我从国内背过来的吗?上面还有我妈妈亲手刻上去的福字!” 劫匪被打的一偏,哭的更厉害了:“对不起,我赔钱!我砸锅卖铁也照价赔偿!!!” 另一边,多伦西已经醒了。 她刚才竭力反抗,却被劫匪推倒并撞在柜台边缘,陷入短暂昏迷。现在她靠坐在墙边,把小杰紧紧抱在怀里安抚,小杰已经不在哭泣,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妈妈。 多伦西确认小杰没有受伤后,把儿子放在一边,撑着站起身来。 “赔?”她冷笑一声,走过来一脚踹在劫匪肚子上,“你刚才用枪指着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还有良心?!”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该打!”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扇耳光一个踹肚子,逼得劫匪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场面一度混乱如黑色幽默喜剧。 蜘蛛侠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落到一张还未被摧残的桌子上,震惊的连标志性落地姿势都忘记凹。 “呃……女士们,我知道他活该,但你们继续这样打下去的话,我可能也需要用蛛丝逮捕你们了,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他举起双手,语气里是七分震惊+三分佩服。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挺享受,我是说他都哭成这样了,还要祈求你们打他,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实在不多见。” 贝莉这才回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偶像。 活!的!蜘!蛛!侠! 这个红蓝色小虫的站姿有些局促,歪着头,极具表现力的白色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还没消化眼前的场景。 贝莉还没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哒啦哒啦~spider-man~spider-man~doeswhateveraspidercan~” 一抹后知后觉的红晕猛地烧上贝莉的脸颊,她手忙脚乱的按掉手机,努力把乱蓬蓬的刘海抿到耳后,挤出一个佯装无事发生的笑容:“嗨……嗨,你好啊蜘蛛侠,我,我是你粉丝。” 蜘蛛侠:“……嗯,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大概率是在憋住笑容,努力维持一个专业义警的形象,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哭到打嗝的劫匪,“我是不是来得有点多余了?还……需要帮你把他绑起来吗?” “虽然他看起来也不想跑的样子。” 贝莉深吸一口气:“需要,谢谢你,慷慨的蜘蛛大人。” 她试图挺直腰板挽回自己在偶像面前的形象,强调道:“蜘蛛侠是友好邻居,但喜欢蜘蛛侠的也不一定都是善类——我是说,对于坏蛋,我肯定不是善类。”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羞窘的解释:“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开始可凶了,我本来想跟他谈判,说我把钱都给他,只要他不伤害我姐姐和小杰。可是他拿了钱以后突然反悔,说我不可能不报警,要撕票。” “我吓坏了,拼命挡在姐姐面前,结果不知道怎么了,他就像有病似的,心理防线突然崩溃,哇哇大哭。” 贝莉蹙眉,扭头看向绑匪,吐槽道:“你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纽约的罪犯现在都这么不专业吗?没事儿还是找个班上吧!” 劫匪抽泣道:“我……我控制不住……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失败……” 贝莉翻了个白眼。 蜘蛛侠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面罩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抓不住头绪。 一个敢持枪抢劫的劫匪不会无缘无故的心理崩溃,更不会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从撕票威胁变成跪地忏悔。 除非—— 他还没思考下去,多伦西已经重新抱起小杰,对他点头道:“谢谢你,虽然你好像什么都没做,但还是谢谢你来了。” 蜘蛛侠被噎了一下:“不客气……?” 他确实没怎么发挥,除去提供蛛丝捆人以外。 贝莉笑出声来,又紧张的看向多伦西:“你刚刚昏过去了,真的没事吗?我们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多伦西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店里……”她看着一片狼藉的餐厅,神色黯淡。 贝莉握住姐姐的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超级英雄存在,就一定会有超级罪犯存在。 但她还是产生了幸存者偏差,以为自己还活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幸好没有酿下大错。 贝莉心中泪流满面:爱老虎油,爱米斯油,拆那。 她转过身,认真的朝着蜘蛛侠道谢:“谢谢你总是能赶来,在最危险的时候,在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的时候。” “我想我也会成为姐姐和小杰的‘蜘蛛侠’,绝不再抱有侥幸心理,做好紧急避难的准备,不再让今天这种事情发生!我会拼尽全力守护好这家餐馆里的一切,还有我在乎的所有人!” 蜘蛛侠看着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包括你的租客吗?” 贝莉愣住:“啊?” 【 www.w】 7、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蜘蛛侠一瞬间手忙脚乱起来,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他连忙摆手:“呃,不是,我只是听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叫什么来着?皮蛋?皮特?” 贝莉皱眉:“彼得,他叫彼得·帕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维护,像是在纠正一个很重要的错误:“我要守护的当然包括他,虽然那个家伙满身疑点,总是夜不归宿,身上还带着不明不白的伤痕……但他是我的租客,也是……” 贝莉突然停顿。 也是什么? 蜘蛛侠站在原地,好似被同时按下暂停键。 然而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蜘蛛侠如梦初醒,后退一步,朝着贝莉和多伦西挥了挥手:“那个,我得走了,你知道的,我很忙!太多罪犯等着我去抓了!咳咳,我的意思是剩下的可以交给警方,你们今晚最好先去别的地方落脚,这里需要收拾……” 他罗里吧嗦的说完,又看了一眼迟迟不语的贝莉,最终荡入纽约的夜色之中。 “拜拜——” 他的声音从夜空中传回,尾音被风吹散。 贝莉追到门口,只捕捉到远方天际豆大的一个小黑点。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小蛛蛛在哪里”app,代表蜘蛛侠的小图标正以明显超速的频率向西北方向移动,速度快的跟后面有十个蜥蜴人在追他似的。 “跑那么急干什么……” 贝莉嘟囔一句,后悔懊恼自己没索取一张和偶像的合照。 警察很快到了,做笔录、调取监控、把那个哭到脱水的劫匪拷走。 那家伙被带上警车时还在抽抽搭搭的道歉,搞得两个警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问贝莉:“你们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贝莉无辜摊手:“我就骂了他几句……不信你们问蜘蛛侠。” 警官看了眼劫匪肿起来的半边脸,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友好邻居的面子起到作用。那位做笔录的警官用圆珠笔尖点了点本子:“好吧,听起来他该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来抢劫餐馆。” 贝莉煞有其事的诚恳点头:“没错,我强烈建议你们帮他联系一下。”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贝莉把店里重要的财物清点一边,再把被砸坏的收银机抽屉捡起。多伦西带着小杰先回了房间,贝莉一个人坐在前台,胳膊肘撑在台面上,盯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和砸坏的桌椅发呆。 突然,她想起楼上的彼得。 贝莉有些心虚,前面她还在偶像面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守护人家,结果扭头就把人给忘了。她甚至不知道彼得现在在不在楼上,知不知道家里出事了? 她安慰自己:他很可能不在家。 那个作息诡异,离人类很远的卷毛先生,这个点儿八成又去搞他的“自由职业”了。 贝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彼得的房门微微敞开,门缝里没有光,但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迟疑着敲响房门:“彼得,你在吗?楼下出了点事儿,我可以进来吗……?” “别、别进来!我这就好!啊!” 一声痛呼过后,也几乎是她收回手的同时,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贝莉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到楼梯口的扶手,她连忙抓紧扶栏稳定重心,而后所有的感官都被同一件事占据了—— 彼、得、没、穿、上、衣。 他上半身赤着,皮肤上还带着水汽,几颗水珠从锁骨处滑落,顺着胸口的线条一路滚下去,隐入那条匆匆套上的灰色睡裤里。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几缕卷毛滴着水。胸膛急速起伏,脸颊被热水冲得泛红,整个人像从一团蒸腾的热气里被强行拽出来,浑身上下都在冒烟。 贝莉觉得自己也快冒烟了。 彼得·帕克的身材,好的不讲道理。 明明穿着衣服时显得很瘦,实则却肩背宽阔,腰线紧窄,腹部有很清晰的线条。这种线条感利落流畅,和健身房里靠蛋白粉堆砌起来的肉坦不同,反而像是长年累月高强度运动后自然形成的,不用捏,就知道爆发力很强。 贝莉的视线不受控制的扫过彼得的肩膀、手臂、腰线。 直到被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疤拽回现实。 青的、紫的、红的。 有一些已经结痂,还有一些泛着新鲜的浮肿。尤其是左肩描摹着一条斜长的擦伤,腰侧淤青不规则的点缀着,锁骨下方还有一圈暧昧到让人不敢多想的红痕。 这些痕迹,在阁楼葳蕤的灯光下,全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贝莉喉咙发紧,慌忙移开视线,于是又看到另一样让她想从楼梯上跳下去的东西。 灰色睡裤被打湿了,紧紧贴在彼得的身上,印出某个东西的轮廓。 床脚边的地板上,一条深色的丁字裤正孤零零的趴在那里,同样湿漉漉的,好像被人刚从身上剥下来,又仓促的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却因为主人的动作过于慌乱而半路掉了下来。 贝莉:…… 她默默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指悄悄张开一条小缝:“……彼得,如果下次你在洗澡的话,可以不用着急给我开门。” 彼得一激灵。 他恍然大明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张脸潮热起来,从耳根到脖子,再到肩膀。他猛地后退一步,用浴巾罩住自己,但可怜的屁股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撞击声。 “抱歉,抱歉,我刚结束工作回来……” 贝莉把彼得的窘迫看在眼里,追问道:“那你身上的伤……是工伤?” 彼得似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半晌憋出一句“回家路上不小心摔得”。 他局促的搓了搓手臂,搓到一半又赶紧把手放下,转移话题到:“你没事吧?楼下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了警笛声……” “我们没事。” 贝莉打断他,不让他继续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雾气的声音替她担心:“只是一个心理防线很脆弱的劫匪,已经被带走了,蜘蛛侠帮忙抓的。我上来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在的话,顺便告诉你一声,店里要重新装修,这几天可能会很吵。” “我没事,不怕吵。” 彼得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店里重装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贝莉叹气道:“好多设备被砸坏了,彼得,你会修家电吗?” 彼得用力点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在灯下碎成细小的光点:“会,我都会修一点。” 贝莉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整个人从刚才的紧绷之中松懈下来。彼得看见她拧在一起的眉毛终于松开,绷紧的肩膀也一点点塌下去。 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略有缓和。 贝莉没在阁楼多待,同手同脚的下楼。彼得的身材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她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能轻松将超大号床垫搬上楼了。 回到房间,多伦西一脸坏笑:“你脸红什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贝莉懊恼,抓起一个枕头就扔过去。 多伦西笑着躲开,任由枕头轻飘飘的掉在地上,小杰还流着口水,笑嘻嘻的去抓。 贝莉坐过去,把脸埋进小杰软乎乎的肚子上,闷声说:“多伦西,他的身材比隔壁健身房发传单的那帮人好看多了……” “所以呢?” 所以他真的可能在做那种职业……? 这句话贝莉没敢说出来,这根本说不通。 但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另一个事实:卷毛先生的确对她有着特别的吸引力。 她越是怀疑他做着不正当职业,就越显得她……不是想要救风尘,而是想独占风尘。 贝莉猛地抬头,脸色涨红:“没有所以,关我什么事儿……我就看看。” 多伦西微笑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 “你最好是。” 接下来的几天,贝莉每天都在忙装修。 她把被砸坏的桌椅全部清走,又换了一批更结实的,再请人装了一套新的监控系统。如果不是预算实在紧张,她甚至想把全部的玻璃都换成防弹的! 而彼得说到做到。 他先是帮贝莉修好了那台已经罢工半个月的烤箱,又修好了损坏的榨汁机,还有风扇、空气炸锅……这些贝莉都没有要求他去做,是他自己细心发现的。 就连贝莉放在收银台下面,那台卡成ppt的旧笔记本,都在彼得的手上妙手回春。 贝莉每次把修好的东西接过来,插上电,看着它重新嗡嗡运转起来,都会由衷的发出一声赞叹:“天啊,你真的把它修好了。彼得,你简直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但你简直比youtube上那些修旧如新的博主还要厉害一万倍!” 彼得坐在小杰的宝宝板凳上摆弄工具箱,嘴角偷偷翘起傲娇的弧度。 他竭力控制嘴角,低头继续拧着电子背板上的螺丝,手指灵活转动,语气轻快:“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换了新的保险丝,这些东西我上初中的时候就会了。” 贝莉真心实意的说:“那你简直是天才,我请的那些维修师傅都未必有你做的细致,他们要费上三四天时间的活儿,你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彼得忍不住把背打的更直了些。 他发现,当蜘蛛侠的时候,他修理战衣、设计发射器、更拆修过那些动辄关系到城市存亡的外星高科技。每次修完,那些东西会立刻投入到下一场战斗之中,直到再次损耗。 这让他觉得,他所组装设计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更高维度的存在而存在,像某种压的人喘不过气的宏大叙事。 但在贝莉这里,她会抱着新修好的烤箱,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连他仅仅只是帮她清理了电脑上的病毒,就能换她高兴一整天。 彼得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真好。 终于,在两人的默契搭档下,餐厅焕然一新。 贝莉打开斥巨资安装的监控设备,眼睛闪闪发光,没注意到彼得偷偷在安保设备上动了手脚,将权限接入他自己研发的智能ai警报系统。 只是上一层保险。 彼得在心中如此解释。 陈记餐馆升级开业当天,奈德前来光顾。 他原本只是来兑现承诺,一进门就看见贝莉踩着椅子,在给新安装的吊灯擦灰。他立刻高高举起两条胳膊,夸张的大喊: “放着别动让我来!” 【 www.w】 8、“致命”火锅局前夕 奈德和彼得闹了不愉快。 因为奈德喜欢蜘蛛侠,但彼得却对这只荡来荡去的小虫子没什么“好感”。为了缓和关系,贝莉邀请两人一起坐下来吃中式火锅。 然而奈德叫来了回归假期的mj。 mj说自己失恋了正好买醉,但吃到一半,mj的男友追了过来。 她们接吻了。 她们和好了。 结果本应是局外人的彼得好像要碎了…… 贝莉觉得,这真是个宛如修罗场般的火锅局,她要是没有答应多伦西玩真心话大冒险就好了! 好吧,为了这些话不那么没头没尾,让我们把时间拨回中餐馆重装开业的那天清晨——贝莉一如既往的盯着装修公司做收尾工作。 开业当天,客人不算多。 之前抢劫案的新闻还挂在本地论坛上,许多老顾客都还在观望。贝莉也不着急,她一一给之前下过单的外卖老客发去重新开业的优惠券。 最先到的客人是奈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贝莉正在擦吊灯上的灰。她踮着脚,踩在一把椅子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从上面掉下来一样。 “小心!贝莉,这太危险了!” 奈德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扶在椅子两侧。他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连帽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蜘蛛,怀里还抱着纸袋,是那家甜甜圈店的招牌logo。 “奈德?”贝莉低头看他,有些好笑,“你这架势是准备接住我,还是准备被我砸扁?” “我看你这架势才吓人。”奈德仰脸看她,“你知道吗?根据相关数据统计,纽约市每年因从高处摔落而扭伤的人数,和因为躲避枪械射击而受伤的人数不相上下。你这是在给保险公司增加负担啊,贝莉小姐?” “嘿奈德,谢谢你的数据支持。”贝莉翻了个白眼,打趣道:“但在我这个角度,你的脸显得很小,都算得上是瓜子脸了。” “哦!真的吗?”奈德憨笑。 “假的。” 贝莉哈哈一笑,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来这么早?餐馆还有一个小时才正式营业。” “我知道,我特意早点来。你之前给我发了开业优惠券,我本来想十一点半再过来,但后来听说你经历了那么吓人的事,作为朋友,怎么着也得早点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对吧?你看,我还带了赔罪礼物!” 奈德把纸袋递到贝莉面前,里面是糖霜甜甜圈,还没吃就已经甜的牙疼了。 “赔什么罪?” “我没能在你被抢劫的那天晚上出现啊!”奈德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遗憾,“要是我能来,说不定能帮上忙。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特意练过几招哦,真的!我学过以色列格斗术!虽然,只学了半节课就拉伤腿筋了……” 贝莉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甜甜圈。 然后她朝着奈德勾了个手指,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着赔罪,我还没跟你说那天晚上的详细情况呢!” “详细情况?” 贝莉靠在桌边,双臂环胸,嘴角压不住的上翘:“当然,超级劲爆——那天晚上,蜘蛛侠来过!” 奈德愣住了。 他像一只嘴巴大张、掉出刚磕掉外皮的松果的仓鼠,三秒后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悲呼:“蜘蛛侠来过?来这儿?这家中餐馆?陈记中餐馆?你没骗我?!” 他每问一个短句,声音就高一个八度。 贝莉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得意中带着点儿克制的矜持:“骗你干什么?他……从天而降,用蛛丝biubiubiu,把劫匪狠狠呼在了墙上动弹不得,还贴心的帮忙扶起椅子。” “hesagentleman.” 奈德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椅子里,双手抱头做出一个及其夸张的崩溃姿势:“所以那天晚上,在皇后区,我的偶像就在离我家不到三个街区的地方,而我却躺在沙发上看星战重播,还吃了一整包已经氧化变软的芥末薯片?!” “impleteloser!!!” 贝莉补刀道:“听起来确实像个无趣宅男。” 奈德猛锤大腿:“哎,我要是知道蜘蛛侠会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干脆搬过来住在你店里算了。” 贝莉笑着看他:“你可以每天都来,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呢?” “真的?那我今晚就要来!”奈德激动不已,在桌椅之间来回踱步,“你知道吗,我追蜘蛛侠已经追了很久了,他救过我好几次,可是每次都来不及说声感谢他就走了。后来,我每次追踪到信号就冲过去,但每次都差一点儿……” “最接近的一次,我差点就够到那条蛛丝了!我当时差点捡起来!” “你居然没捡吗?” “我打算捡的,但环卫工快我一步,我总不能跟个老头抢吧,那显得我很不体面。” 贝莉笑得前仰后合,她恶趣味的想逗一逗奈德:“其实,我有蜘蛛侠的——” “蜘蛛侠的什么?”奈德瞪大眼睛。 贝莉正要开始胡说八道,余光却瞥见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多了个人影。 彼得站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显然没料到会在店里见到奈德,下楼的脚步顿住,双手下意识绞在一起。奈德,他高中时期最要好的哥们儿,一起拼乐高,一起熬夜看星战,一起为不可告人的秘密互相打掩护…… 但现在,他们只是陌生人。 奈德也注意到彼得,对贝莉询问到:“这位是……?” 贝莉注意到彼得的不自然,简单介绍:“彼得·帕克,我阁楼上的租户,帮我修过很多电器……你们认识彼此吗?” 奈德想也不想的回答:“当然不认识,但是很高兴见到你,彼得。” 彼得局促的走下楼梯,嘴角扯出一个自认为足够自然的笑容:“嗨……幸会。” 两人礼貌碰拳,没有一丝亲昵。 “贝莉正跟我说关于蜘蛛侠的事儿呢。” 奈德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反而兴致勃勃的把彼得往话题里拉,“你知道吗?蜘蛛侠来过这家店,太疯狂了!” “是吗,挺好的。”彼得声音干涩。 贝莉看着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奈德挠头:“呃,为什么这么问?我们应该认识吗?” 彼得抢在贝莉开口之前接话,语速很快:“不认识,当然不认识,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可能在街上见过吧?皇后区也不大,哈哈……” 他赶紧结束话题,躲到配电箱面前蹲下来,假装继续昨天没有完成的工作,煞有其事的检查线路。他背对着两个人,耳朵却悄悄支起来。 贝莉只好假装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继续跟奈德聊天:“……总之,蜘蛛侠就这样荡走了,离开的姿势很帅,速度很快。” 奈德感慨:“真是个风一般的男人啊……” “但是他走之前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贝莉眼神瞄到彼得愈发僵硬的脊背:“这个问题是关于……” 蹲在墙角鬼鬼祟祟,佯装修理配电箱的彼得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他手里捏着一根剥了一半的绝缘皮电线,动作僵硬停顿,后颈肉眼可见的泛红紧绷起来。他赶紧把电线放下,站起身试图打断:“贝莉,你昨天说的那个机器,我拆开看了一下,是底座电机进了水……” 贝莉看向他:“真的,那修起来麻不麻烦?要不我找别人……” “不麻烦,只需要烘干后换个密封圈,我手工就能搞定。以后家里有什么坏掉的东西,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再找外面的人。” 彼得的语气带着点儿莫名的较劲。 贝莉不好意思道:“那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贝莉被他的目光盯着,忽然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开始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桌面。 恰好这时,多伦西抱着一个巨大的跨国包裹走进店里。 “贝,爸妈寄送的东西到了,我刚刚去邮局拿回来。”多伦西把包裹往收银台上一放,拍了拍箱子,扬起一阵灰尘,“你猜里面有什么?他们塞了满满一箱!” 贝莉欢呼一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后面翻出美工刀开始拆箱。 奈德也凑了过来,好奇地伸长脖子。 彼得站在墙边没动,但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阵热闹吸引过去。 包裹一打开,第一层是真空包装的腊肠、腊肉、干香菇、干贝,还有两包贝莉从小就爱吃的麻辣小鱼干。第二层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有贝莉的毛衣、多伦西的外套、小杰的小棉袄,还有两套看起来有些厚实的棉衣。 “这是什么?” 奈德指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衣问。 “贴身保暖内衣。” 贝莉拿起其中一套,笑得眼睛都弯了,“是我们家里自己做的,纯棉的,特别暖和。纽约冬天又冷又干,穿这个很管用。” 她把衣服一件件分给多伦西和小杰,最后从箱子底部翻出两套明显尺寸更大的秋衣秋裤。 “彼得,这是给你的。” 贝莉把衣服递过去,语气十分自然。 彼得手里还攥着刚才接电线用的螺丝刀,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秋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把一件贴身的秋衣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是给你的。 “给……我?”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我让我妈特意做的。纽约冬天冷得要命,你住阁楼又没有暖气片,我看你夜里老是咳嗽……这个秋衣特别厚实,穿上你就知道了。” 彼得低头看着那套衣裳,发现衣服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头像,是一个圆圆的卷毛小人,表情呆呼呼的,形成一个囧字。 “这个是……我?” “像吗?我亲笔画的小人,让我妈妈照着绣的,是不是挺帅的?” 彼得看着那个q版头像,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他声音很轻的说: “谢谢你,贝莉。” 【 www.w】 9、他肯定也犯过错 “这没什么,晚上一起吃火锅吧?” 贝莉把秋裤也塞进他怀里:“这是两件套,你们管这叫longjohns对吧?你别嫌它臃肿,它真的很保暖。我特意让我妈加厚了,贴身穿也不会扎……” 贝莉碎碎念。 彼得静静听。 他抱着那套衣服,脸上的表情从受宠若惊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一个成为孤岛太久的人,连接纳好意都需要鼓足勇气,只是喉咙里那个“谢谢”已经说过一遍,再说就显得笨拙。于是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折好,放在楼梯口的干净凳子上。 奈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我妈只会给我买那种印着名人名言的文化衫,而且,那些名言还经常是错的!” 贝莉拍拍他的肩:“下次也给你做一套。” “真的吗?”奈德开心起来。 贝莉把剩下的腊味搬去后厨放好,回到前厅时,发现彼得还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那件秋衣上的q版头像,嘴角带着一种极浅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绣上去的卷毛小人,像是怕把它碰坏了一样。 贝莉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拍。 下午,贝莉和奈德坐在靠窗的一桌,脑袋凑在一起看奈德手机上的“小蛛蛛在哪里”app。 屏幕上是一张蜘蛛侠的模糊侧面照,是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拍到的,战衣上的蛛纹在逆光里拉出长长的阴影。 “这拍得也太糊了。”贝莉点评。 “没办法,他移动速度太快,普通手机能拍到影子就不错了。”奈德叹气,“所以我特别羡慕你,能那么近距离看到他。” “天哪,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运气……” 两人越聊越投入,贝莉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说起蜘蛛侠来眼睛都在发光。而奈德这个粉丝同盟更是添油加醋,两人一个说一个应,把蜘蛛侠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觉得蜘蛛侠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求回报。”奈德认真地说,“你想想,在这个时代,哪个超级英雄不是一群公关团队跟着?只有他,独来独往,守护皇后区,多酷啊!” “对!而且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贝莉补充,“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认真,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乎每一个普通人。那种温柔……我是说,那种守护感,真的没法用语言形容。” “他要是开粉丝见面会,我第一个排队。” “我也要,请你吃火锅的话,你能帮我抢到前排吗?” “成交。” 两人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规划起了“蜘蛛侠粉丝见面会”的流程,甚至还商量着要做应援手幅。奈德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设计软件,开始认真挑选字体和颜色。 彼得强迫自己坐在原地没有逃跑,一杯冰水喝到一半,终于绷不住呛了一口。 他抬手擦着下巴上的水,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呛水,还是因为听不下去。 从十五岁开始当蜘蛛侠说起,某人最惨的时候断过好几根肋骨,穿着破洞的战衣和人干架却被单方面蹂躏,最终昏迷在光影交错的列车上,直到苏醒于荷兰农村的派出所里…… 即便这样,在这两个人嘴里,他还能成为闪闪发光的完美偶像? 别以为他没见过网传的蜘蛛侠热舞视频! 彼得:汗流浃背了哈 “咳咳,蜘蛛侠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吧。” 他放下水杯,声音在两个粉丝的狂热讨论中显得格外突兀:“我是说,他肯定也犯过错,也许……还有很多人因为他受过伤。”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奈德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他眨了眨眼,语气困惑:“你刚才……是在说蜘蛛侠的坏话吗?” 彼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理性讨论:“我只是觉得你们把他捧得太高了,你们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没有让人失望过?” 奈德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 “我当然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救了很多人。你知道皇后区的犯罪率因为他下降了多少吗?你知道他挡下了多少次差点伤到普通人的爆炸吗?你打开小蛛蛛在哪里app看看,上面每天有多少条‘蜘蛛侠救了我的狗’‘蜘蛛侠帮我抢回了钱包’这样的帖子。” “你说他没那么好,那请问,你做了什么?” 话音将落,餐馆里的空气陡然凝重。 贝莉完全愣住,她没想到奈德会说出这么重的话。她看向彼得,后者还坐在收银台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紧。 “抱歉。” 他最终只是道出一句幽幽的抱歉。 奈德也意识到有些过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但立场没有退让:“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是蜘蛛侠他不一样,你知道吗?” “他是我见过的最……最了不起的人。” “你说得对。” 彼得硬从脸上扯出来一点零星笑意:“我不了解他……也许他确实是个好人。” 他说完站起身来,把喝完水的杯子拿到水槽边,打开龙头冲了冲。 水声哗哗作响。 贝莉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那个抱着秋衣露出孩子气笑容的彼得,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彼得内心情绪翻涌。 他当然知道蜘蛛侠救过很多人,也知道蜘蛛侠存在的意义。但是当所有人都在赞美蜘蛛侠的时候,那个藏在面具下面的、满身伤疤的彼得·帕克,似乎就真的不存在了。 蜘蛛侠那么好。 但彼得·帕克是谁? 他想起梅姨的墓碑,想起被遗忘的友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拼了命去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是传说,是神话,是能让两个粉丝争相讨论一下午的光辉事迹。 可他从不是神话,他只是一个住在阁楼里被宿命遗忘的普通人。 但他甚至没有资格开口喊疼。 所以他只是站在水槽边,把那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依旧有些木讷的笑:“你们继续聊。我先去把后院的门锁换了。” 贝莉站起身,想说“不着急”,但彼得已经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动了收银台上那几张开业优惠券。贝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转头看向奈德。 奈德坐在那儿,鼓着脸不说话。 “……某人刚才好像有点过分哦。” 奈德把嘴里的甜甜圈咽下去,小声嘟囔:“是他先说蜘蛛侠不好的。” “他又没有恶意。” “我知道。”奈德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蜘蛛侠那么在意,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贝莉没再指责谁,她能理解奈德,她也同样把蜘蛛侠当成某种精神寄托。 想象一下吧!当你在异国他乡讨生活,每天都有面对油烟、账单、时好时坏的天气和半夜来砸店的劫匪。但无论今天多么糟糕,至少有一个会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站在你这边。 哪怕只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也足以让人撑过很多难熬的夜晚。 但彼得呢? 他也有资格被看见,不是吗? 贝莉坐回椅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饭前,贝莉去后院看彼得。 后门的锁已经被拆了下来,新锁正被他一点点往上嵌。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出奇地专注,连贝莉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锁能修好吗?” 彼得“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刚才……奈德不是故意的。” 彼得的手停在半空中:“我知道。他是蜘蛛侠的粉丝,这很好。这很好。” 他连说了两遍“这很好”,像在说服自己。 贝莉忽然说:“你也很厉害。那些电器,我找人修过好几次都修不好,你一次就搞定了。” “修电器没什么了不起的。” “对我来说很有用。蜘蛛侠是很厉害,但他不会帮我修烤箱。你修好了烤箱,我才能继续烤叉烧,所以在我这里,你也很重要。” 彼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站在夕光里的贝莉——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击中了。 那种感觉缓慢,绵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一点点生根。 这时,奈德从门里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捏,看起来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彼得,刚才我说的话,有点过分了。我道歉。” 彼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奈德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你说得也没错。蜘蛛侠……确实挺厉害的。” “你承认就好。”奈德立刻笑开了,走过来捶了捶彼得的肩膀,“咱俩算和好了,对吧?” “算。” 晚上,贝莉摆了一桌火锅。 铜锅是父母从国内寄来的,用最传统的那种炭火加热,一半清汤一半红油,汤底翻涌起来的时候,整个店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五脏六腑都暖透了的香气。 贝莉切了满满一桌菜,肥牛、毛肚、黄喉、虾滑、藕片、冻豆腐,还有从国内寄来的川粉和豆皮。奈德看傻了眼:“这比我过生日吃得还丰盛。” 贝莉转头看向彼得,他正站在桌边,不太确定地盯着一盘黄喉看。 贝莉解释道:“那是牛的某个部位,你涮十秒就能吃。” 彼得谨慎地问:“哪个部位?” “你吃了就知道了。” 彼得犹豫地夹起一片,照着贝莉说的在红油里涮了十秒,沾了麻酱送进嘴里。 两秒后,他的狗狗眼陡然瞪大。 “怎么样?” “脆的。”彼得嚼了嚼,语气像发现了新大陆,“真的是脆的。这是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贝莉坏笑一声。 彼得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纠结的表情,但嘴巴已经诚实地咽了下去:“……还是不了。” 他正想说什么,但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餐馆的门被推开了。 彼得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门外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女生,一头微卷的深色长发,神情带着一种散漫又锐利的酷劲儿。 “嘿,奈德。” “这就是你说的,火锅好吃到能让人忘记失恋的那家店?” 【 www.w】 10、天若有情天亦老 铜锅里的浓汤将近沸腾。 红与清之间那道蜿蜒的界限被翻滚的气泡不断推搡,整个餐厅都蒸腾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上头的香气。 贝莉把切好的肥牛端上桌,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对发呆的彼得提醒道:“嘿,你傻站着干什么?给人家让个位置啊!” 彼得这才从措手不及中回神。 mj已经走到桌边,正把肩上的背包摘下来,动作随意利落,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她总是先把肩带滑到手肘,再整个甩到椅背上。在这之后,她那张嘴巴往往又要开始损人了。 但这次,她只是扫了他一眼,微笑点头,客气又礼貌。 彼得仓促侧身,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往旁边挪了挪,给奈德让出扑过来拥抱mj的空间。 “这是贝莉,这家中餐馆的老板,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奈德哥俩好的搂了下mj的肩膀,又扭头冲贝莉介绍,“贝莉,这就是mj,她刚放假回来,是我在mit最酷的朋友!” “久仰。” 贝莉笑容爽利,与mj握手道:“欢迎你来,吃辣吗?” “当然,馋这口很久了。”mj挑了个正对窗户的位置坐下,视线扫过满桌美味佳肴,沉沉呼出一口浊气,“不瞒你说,我在波士顿吃了几个月的炸鱼薯条,味蕾已经快死光了……” “好吧,为了保住你的味蕾,让我们入座吧!” 众人在寒暄中纷纷落座,小杰被安置在多伦西身旁的宝宝椅上,脖子底下围着小熊口水巾,他正用两颗才刚冒头的乳牙跟一根磨牙棒较劲,看见叔叔姨姨围坐在一起,咿咿呀呀的笑着。 奈德十分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兴奋不已,一会儿给mj递消毒湿巾,一会儿又问她喝什么饮料。 mj摆摆手,自己拿起一瓶柠檬苏打,质疑的看向奈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奈德胖脸一僵:“没、没啊……” mj噗嗤一笑:“逗你呢,心虚什么?” 奈德连忙把偷偷打开的手机定位关掉藏起来,讪讪而笑,将求助的目光甩向贝莉。 贝莉接收到信号,将一盘手切肥牛推到锅边:“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吃吧!” 众人纷纷应声。 奈德笑嘻嘻的教mj用筷子。炭火在铜锅底下噼啪作响,贝莉夹起一片毛肚,再红油里七上八下的涮着,眼神却忍不住往彼得那边瞟。 彼得几乎没有认真往嘴里塞东西吃,一筷子白菜让他反复掂量,仿佛那白菜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贝莉只能无奈的提醒他:“彼得,白菜得罪你了吗?” 彼得没想到在如此热闹的氛围下,贝莉还会注意到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笨拙羞涩的笑了笑。作为被抓包的回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碗递了过去,接下贝莉送来的肥牛,小声道谢。 奈德在旁边打趣:“贝莉,你这样真的很像在投喂小动物。” “那他可比小动物好养多了。”贝莉飞快的回了一句,“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下雨知道往家跑,不咬人,不挑食,会修理家电,还会清理电脑病毒,谁家小动物会做这些?” “所以你是在夸我?”彼得忍不住接了话,嘴角微微扬起。 “是的卷毛先生,我就是在夸你。”贝莉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溢美,将更多的肥牛推到彼得面前。 尽管被投喂过无数次,但卷毛先生的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有人毫不吝啬她的偏爱,锲而不舍,光明正大,一颗接着一颗的向冰湖之中投掷糖果。 很快,饭桌上的话题从火锅一路转到校园生活。 奈德是气氛担当,嘴巴几乎没停过,从mit的宿舍闹鬼事件聊到机器人社团的内斗,又转移到他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约到的心仪实验室项目。 mj偶尔补充两句,语气冷然但信息量极大。每次她一开口,总能精准地吐槽在点子上。 “……所以奈德现在都不怎么待在宿舍里,反而天天往图书馆跑。他嘴上说什么那里网络信号最好,其实就是变着法儿的想跟那个研究生学姐偶遇!” mj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结果他追了那个学姐三个月,却发现人家已经有了男朋友了——两个!” 奈德捂紧胸口,心碎补充道:“一个在波士顿,一个在哥伦比亚……都没有我的位置……” 他那滑稽又命苦的样子逗笑了所有人。 除了彼得。 他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容依旧浅淡,于是他低下头用咀嚼掩饰那种骤然翻涌上来的隔阂感。 奈德和mj说的那些,他全都没有参与。他不知道奈德在追哪个学姐,不知道他们在mit都学了什么课程,不知道那些校园恶作剧活动和实验项目是什么模样。 那里本该有他的位置。 他记得高中最后一年,三人一起准备申请大学。mj把每个学科的优缺点和发展前景列成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奈德负责收集网络上的校友评价,有的是避雷贴,有的是新生必吃榜。 而他,彼得·帕克,就坐在他们中间。 ……后来他当然没能去成mit,他甚至没能高中毕业。 但奈德和mj都去了。他们现在就坐在他的面前,讲着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故事,笑的那样开心快活。他们没有回头找他,也没有在话题里为他留一个专属空缺。 因为他们的记忆力从来没有一个叫彼得·帕克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很自然的在没有他的生活中走了很远,只有他原地打转,靠回忆勉强过活。 彼得的掌心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一种麻痒从脖颈下方传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颈,直到半边脸颊都被麻痹。他不自觉用力抓挠手腕,留下蜿蜒的红痕——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奇怪的眩晕感从何处而来。 坐在彼得身边的贝莉突然感到脑海中一阵刺痛。那种感觉很奇怪,是一种类蜂虫煽动翅膀的嗡鸣从左侧耳道传来,让她不得不放下筷子抵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多伦西侧目,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 贝莉摇摇头:“没事,可能炭火烧的太旺,熏得头疼。” 她说完,注意力重新回到餐桌上。插科打诨还在继续,奈德关掉手机聊天界面,眼珠子转了转,带着几分刻意问道:“对了mj,你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去旅行吗?” mj笑容一顿:“……原有的旅行计划取消,我和迪艾尔谈了分手。” “可是为什么?你们那么相爱?” “呃……性格不合?” 奈德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还在追问细节。mj被问烦了,终于松口说了几句,用一种拆分物理概念的理性,将两人分手的原因解释的清清楚楚:她太忙了,项目、实验、论文……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肝报告,男朋友约她烛光晚餐,她却忘记了那天是纪念日,约好了去旅行,可她不得不临时改成数据观测实验。 对方觉得她不够在乎这段感情。 可她觉得恋爱不该是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尤其是她已经超负荷运转的时候。 mj拿起柠檬苏打,声音低沉:“我不喜欢那种,必须把恋爱放在学业之前,否则就会被判定成‘不够坦诚’的理论,那会让人很有压力和罪恶感。他觉得我把工作排在他面前,但这根本不是一个排序问题。” “他的逻辑是: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想见我。” “但我的逻辑是:如果我想见你,我会告诉你,我没说,就代表我暂时不需要。” “但显然他接受不了‘暂时不需要’。” 奈德的表情像在听取一门高深的理论物理课:“所以……你们就因为逻辑体系不同而分手了?” “对。”mj像是也对这个结论感到一丝荒诞:“我们甚至没有吵架?也许迪艾尔说的对,我连自己的情绪都不太会处理,更别说跟另一个人共享了。” “这跟爱不爱无关,是能不能的问题。” 她说完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吧,我刚刚那番话是不是太正经了,和我的人设不符?” 众人面面相觑。 正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跟我谈恋爱你tm算个什么鸟——恋爱嘛,哪有真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无非就是你迁就我,或者你迁就我,或者你迁就我。 可以理解,都是可以理解的。 彼得默默听着,被逗笑的同时,他突然意识到mj有一句话是对的:很多感情的结束,和爱不爱没有关系,那仅仅在于一种能否继续磨合下去的能力——有时候你最爱的人,恰恰也是被你伤害最深的人,但没有人理所应当的被伤害。所以不是不再爱了,只是选择放过彼此。 mj从来就不欠他什么,更说不上必须在内心深处为他保留一个位置。 被遗忘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现在坐在这里,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看着她用那种熟悉的自嘲语气谈论另一个男人,他该替她高兴才对。 因为她选择了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也要离开那个天台,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彼得的手还是在桌下微微颤抖——真相与割舍所带来的精神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贝莉的耳膜里又响起了那种嗡鸣,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深处敲响了铜钟,嗡鸣声沉闷绵长,连带着太阳穴也感受到一种灼热。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摸一下耳朵,但那声音消失的极快。 贝莉攥紧筷子,面色微变。 她刚要和多伦西说些什么,门铃声响起。 贝莉抬头看去,只见餐馆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但怀里护着的白色洋桔梗完好无损。他喘着气在店里迅速扫了一圈,落在mj的身上,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mj微微皱眉:“迪艾尔……你怎么?” 那个叫迪艾尔的男人走上前来,声音有些气喘:“mj,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必须来。如果你依旧决定要分手,我可以坐今晚最后一班飞机离开,不会让你为难。” mj刀子一样的眼神甩向奈德。 奈德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坦白从宽的表情举手道:“我分享的定位,只是觉得你们需要当面聊一聊。” 贝莉恍然大悟的看向奈德,用口型说了句:“你完了。” 奈德回以一个“救救我救救我”的表情,双手合十拜了拜。 迪艾尔蹲在mj身旁,竭力渴望对方看到自己:“mj我……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关系结束得这么潦草,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mj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软了些:“……你先坐下吧。” 见女主角情绪有所缓和,贝莉等人便知道这对cp还有救,遂一键切换吃瓜模式,奈德殷勤的拿来新的碗筷,招呼男主角入座。 迪艾尔入座后,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mj显然对他的出现有些措手不及,但没打算流露太多情绪,只是那束由迪艾尔带过来的花一直被很好的保存在她的手边。每次迪艾尔给mj递东西的时候,mj接过的动作十分自然。 那种自然很难伪装,又名习惯。 多伦西慢慢涮着一片冻豆腐,像是不经意般开口:“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迪艾尔看了mj一眼,后者没阻止,他这才开口道:“在一个校园活动上,mj她在模拟法庭上把对方辩手怼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那时是工作人员,就在现场旁观。” “所以你是一见钟情?” “也不算。”迪艾尔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后来发现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出现在图书馆,晚上十一点多还在实验室,她真的很努力。” “于是我开始给她带咖啡,带了将近三个月,她才问我是不是在追求她……” mj撇了撇嘴:“某人一声不吭,我怎么知道?还以为是学校新来的实验室助理,心说这人挺敬业的。” 彼得在心里默默给迪艾尔贴了个“呆子”的标签,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差不到哪里去。 奈德哈哈一笑:“mj上中学的时候就这样了,还记得我们当时在中城科技高中吗?那时校门口有个卖热狗的小摊,我吃了快两年才知道老板根本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我现在还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yue——快别说了!” 贝莉的头疼缓解了些,笑着加入话题:“对了,我记得彼得也是中城科技高中的,你们真的没有交集?” 奈德鼓着腮帮子询问:“贝莉,你怎么总觉得我和彼得应该认识?” mj抬头看了彼得一眼,没什么表情:“你是哪一届?” 奈德来了劲儿:“我和mj都是25届毕业,你呢?” 彼得沉默了片刻回答:“差不多那几年。” “真巧,那我们可能真的见过,你当时是不是也参加了学校的机器人俱乐部?我觉得你有点眼熟,真的。” 贝莉心跳快了几分,紧紧盯着彼得,希望他至少说些什么。但彼得只是笑了笑,低头敷衍:“我那时候不太参加课外活动。” “这样啊,那可能是认错了。” 奈德没有纠结,转头和mj聊起了别的。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缓和,整顿火锅的前半场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推进。 直到多伦西突然放下筷子,轻拍两下桌子:“好了,火锅吃了这么多,光聊天多没意思——我们来玩点儿下饭的游戏吧?” “真心话大冒险。” 【 www.w】 11、哦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 贝莉发誓。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心怀鬼胎的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多伦西的提议像是滴进油锅里的水,前一秒还在安静吃饭的众人突然活跃起来,奈德第一个高举双手:“我同意!真心话大冒险,简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尤其是喝完酒之后!” mj斜他一眼:“你那纯粹是贪杯,而且每次玩这个,你都说自己是‘发自肺腑’——结果第二天全部忘个精光,一笔勾销。” “嘿,你也无法证明前一晚的奈德说的不是真心话对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昨天的奈德和今天的奈德没有啥关系?” 贝莉噗嗤一笑,好一个鲁迅与周树人。 迪艾尔恰到好处的打圆场:“玩吧mj,难得大家聚在一起。” 贝莉收敛笑意,缩了缩脖子。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因她太了解多伦西——这个女人在家庭聚餐上永远会是第一个提出“友好交流”的人,但每次都是变着花样的找乐子,而这个乐子往往是贝莉本人。 果然,多伦西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放,笑得温温柔柔:“那我们就来点温和的方式——转瓶子?”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异议。唯独mj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我先说好,谁要是借着游戏故意搞我,我可不会客气!” 这句话的指向性简直不要太强,奈德缩了缩不存在的脖子,小声bb:“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嘛……” mj:“shutup,tubby.(闭嘴,小胖墩)” 奈德:“……” 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贝莉的余光扫到彼得。他坐在原地,两只手都藏在餐桌下面,袖子被翻折上去,露出几道被指甲反复刮挠后的新鲜红痕。 贝莉皱了皱眉。他今天状态很不对劲,即便被她多次投喂也没有真正吃下去什么,像是再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彼得,你的手腕怎么了?”她躲在欢呼声中轻轻询问。 彼得像被烫到似的坐直身体,立马将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没事,有点干,可能是天气原因。” “哦,你又想说是过敏?” “……可以吗?” “彳亍。” 贝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过头去不再care这个家伙。多伦西已经开始转瓶子了,只见那军绿色的瓶子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慢悠悠停下,将瓶口对准了心情郁闷的贝莉。 “哦,真巧。”多伦西眨眨眼睛,“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贝莉咬牙狠狠瞪了姐姐一眼:“真,心,话,谢谢。” 多伦西完全嬉皮笑脸,完全没把炸毛的妹妹看做威胁:“那你听好了,贝莉小姐,请问你现在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全场目光聚焦在贝莉脸上。 她知道这个问题看上去简单,但老姐会这么善良? 贝莉好似一个正在排雷的大头兵,拿出百分之二百五的认真来规避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文字陷阱——这对于非独生子女家庭来说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她们这样的家庭从来不需要买蔬菜,因为笋都被兄弟姐妹夺完了。 贝莉故意拖长音回答:“最怕……半夜独自一人在浴室洗澡,浑身什么都没穿,头上还打满了泡沫,因为睁不开眼睛所以半天找不到淋浴头的开关,但是这个时候突然——开关自己打开了!” 多伦西:“……what?” 奈德面露难色,忍不住:“……好具象化的恐惧。” 就连彼得也搓了搓肩膀:“嘿,有人要今晚一起洗澡吗?” 迪艾尔:“也许可以不洗?” mj举手冷静道:“我可以戴着泳镜洗。” 贝莉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 第二轮,瓶子恰好停在彼得和贝莉之间,贝莉连忙摆手说自己已经真心话过一回了,这才宝贵的机会还是留给彼得吧。 多伦西连忙加码:“上一轮是真心话,所以这一轮只能选大冒险!” 贝莉不赞同道:“哪有你这样补充条款的?” 多伦西坏笑:“这就护上了?又没让你冒险?” 眼见两姐妹就要开始小学鸡互啄,彼得连忙打断施法:“没关系,我可以选择大冒险……但也别太冒险,好吗?” 众人绞尽脑汁的思考什么叫不太冒险的大冒险,最终贝莉抢先提议道:“不如让彼得做十个引体向上?这个可以吧?” 贝莉不自觉想到彼得那天徒手帮她挡下巨型床垫的轻松,还有那次不小心看到他的身材——她很确信这个大冒险对于彼得来说,完全不冒险。 但奈德率先表示抗议:“十个引体向上有什么难的?” mj明晃晃补刀:“哦是吗?某人体测好像一个也没成功,最后是让舍友从底下拖着举上去的?” 奈德:“……ouch(疼).” 贝莉艰难提高标准:“那十五个,十五个已经很多了好吧,很多没有经过训练的人,连一个标准都拉不起来!就像奈德一样!” 奈德:“……小生做错了什么,姑娘何故反复鞭尸?” 多伦西闻言,笑眯眯的看向“战争”漩涡中心的彼得,一脸探究欲:“卷毛先生,你身材很好嘛?为什么我家贝贝笃定你能完成十五个标准引体向上呢?难道说那次她去楼上找你,你们……” 彼得像是回忆起什么尴尬的画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那次我只是在洗……算了,我还是去做大冒险吧!” 彼得环顾整个餐厅,最终找到一个门框。他个子并不算高挑,但弹跳力堪称惊人,在众人崇拜+刮目相看的目光中一跃而起,单手稳稳捏住高处的门框边缘,脸不红气不喘,惊得奈德都站起身: “一、二、三……” 很快,伴随着众人的起哄,彼得的大冒险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被欢呼喝彩感染,他还颇为臭屁的换手多做了几个,然后一脸“就这?soeasy”的落地,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贝莉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意,她觉得现在的彼得才是他这个年纪原本该有的样子——少年心气不折腰,妄敢与天试比高。 彼得坐回原位,游戏继续。 瓶子最终不偏不倚的指向奈德,他叹了口气,拿出一种在联合国发表重要讲话的气势,抻了抻不存在的领结道:“好吧各位,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我,你们的朋友,素来是一个诚实的人——放心大胆的问吧!” mj率先开口:“我没什么想问的,我们太熟了。” 迪艾尔:“我也是,奈德是我最好的兄弟(僚机)。” 众人将目光指向素来一针见血的多伦西,可后者只是无辜的眨眨眼睛,抱来小杰做挡箭牌:“嘿,我已经是个妈妈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一个男人的秘密感兴趣了,好吗?” 贝莉紧随其后:“我和奈德早就是无话不谈的网友了,我们插科打诨的聊天条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所以我完全没问题。” 眼见所有人都“放弃”自己,奈德露出一种泫然欲泣的表情,并且深情望向饭桌上唯一跟自己“不熟”的彼得·帕克。 彼得:“……”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恶心心。 他抖了三抖,尝试躲避奈德的媚眼攻击,借着玩笑问出自己的真心:“……呃,真心话是吧?我想想——奈德,如果你发现有一天,你最好的朋友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但你却已经不记得他了,你会怎么办?” 饭桌安静下来。 奈德滑稽的表情慢慢收敛,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遥远的问题:“最好的朋友,但不记得了吗?听起来是个很深奥的问题……” “但比起答案,我会更好奇一件事——既然他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他不来与我相认呢?” 彼得一噎,完全无法正面回答,只能求助性的看向贝莉:“嘿,不是他的真心话嘛?还能反问出题考官,这对吗?” 贝莉内心:哦对的对的 看到彼得无辜、亮晶晶的狗狗眼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之后—— 贝莉内心:哦不对不对这是不对的。 于是她淡定掐起红色灯牌:“滴——奈德记违规一次,罚酒一杯,小伙子,请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好吗?” 奈德:“……好吧,那我想想。” 他抓耳挠腮半天,最终憋出来十分严谨的回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主动来找我,但我自认为记性不差。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把他找回来,哪怕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认识一次!” mj率先鼓掌,这次很给面子的没有损人:“我可以作证,当这小子的朋友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彼得凝望着奈德,嘴角微微弯起:“好,满分回答。” 贝莉看着彼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她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又一点点愈合。 说不上是坏事,对吧? 之后的游戏逐渐往mj和迪艾尔的关系上靠拢,奈德拼尽全力的给两人制造复合的契机,只因他清楚mj的外冷内热、词不达意。在奈德的心目中,她绝对不是一个会戏弄感情的女孩,所以千挑百选后的迪艾尔,一定让她付出了一种名为真心的东西——哪怕她嘴上不说。 奈德不希望她错过。 而迪艾尔简直要哭了,隔空举杯示意:好兄弟,你这人能处,有事儿你是真上啊! 奈德:那还说啥了,仁义这一块。 贝莉听着听着,突然感觉头晕。 她酒量本就一般,今晚为了缓解尴尬又喝了不少,这会儿后劲儿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刷存在感,眼皮也沉的厉害。 她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多伦西看了她一眼,终于发话:“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先这样?” 众人这才发现时间的流逝,纷纷起身。 贝莉也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儿软。 “你行不行啊?”多伦西抱着熟睡的小杰,腾不出手。 贝莉歪歪脑袋,强撑着站起身:“彳。” 多伦西无语,只能将目光投向卷毛先生:“搭把手可以吗?把她扛回房间,扔到床上去就行……” 彼得点头应下,本想着从侧面伸手将贝莉抱起,谁料她简直就像一条狡猾的宽粉般难以掌控。彼得只觉得刚才那二十多个引体向上也没有这么高的难度,他只能先控制住她的上半身,再去搂下半身。 “贝、贝莉……你配合一点?” 贝莉还想挣扎,忽然觉得脚下腾空。 她被人打横抱起来了,而且那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他搂着她后背的手臂稳健非常,另一只手勾住膝弯,把她整个人都按进一个温热的怀里。贝莉吸了吸鼻子,不甚清醒的脑子发出几声急促的警报信号:“我是易碎物品,请小心运输,损坏需照价赔偿。” 彼得闷笑两声。 那声音从胸腔传来,像一种深刻的回响。 贝莉不再挣扎了,那会让她的姿势变得更加奇怪,而且她的头真的很晕,靠在他的胸口还能听到更快的心跳声,也不知是谁的。 楼梯灯光很暗,把他们俩的影子拉成一团奇形怪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贝莉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被窝里,快递员先生很重视这次配送,手脚轻柔,生怕用户小姐给差评。然而半梦半醒的用户小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也喝了不少——但他一点也不会醉的吗? 贝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黑暗在房间的角落滋生,沉沉蔼蔼的压下来,某种浓稠出重量的东西压在眼皮上,让人分辨不清自己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 贝莉站在这片黑暗里。 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她低头,看见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又或者说,是一层覆盖着类似蛛丝的细密网状物。 那东西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织成一张漫无边际的网。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茧,出现在深渊尽头。 那里面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 可是那个人的下半身却延伸出绝对不该属于人类的肢体——圆滚的蛛腹、瘦长尖锐的蛛腿、毛刺带着凄滟的寒光。 贝莉抬手,轻轻拨响蛛丝弦音。 巨茧也鼓动生命的脉搏。 “啪——” 【 www.w】 12、放开那个男孩! 贝莉猛然自梦中惊醒。 后背衣衫薄透湿滑,冷汗潸潸而下。 ……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梦。那个巨大的蛛丝茧,还有里面蜷缩着的、长着毛茸茸蛛腿的东西,在她脑子里像劣质电影特效一样挥之不去。 贝莉闪电般从床上弹跳起步,额上的冷汗来不及擦去,宿醉后的头疼与胃部火烧似的反酸就像恐怖游戏里的小鬼一样追了上来,让她一阵恶寒。 窗外月光如银,亮的有些刺眼。 她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劲儿。她决定去天台吹吹风,顺便把脑子里那只怪物晃出去。 冬季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 贝莉趴在栏杆上长长吐气,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正好,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突发报道:蜘蛛侠深夜现身布鲁克林大桥,成功制止一起暴力犯罪案件,现场战斗激烈。目前嫌犯已被警方带走,无人员伤亡……】 贝莉盯着那张截图上红蓝相间的模糊身影,刚才那点儿莫名的心悸就这样平息下来。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隔着屏幕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蜘蛛图标。 真奇怪,不是嘛? 她明明连蜘蛛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只要看到他还在荡来荡去的管这些闲事儿,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好像落了地。这感觉……有点中二,有点不聪明——她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居然把世界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戴面具的义警身上? 但没办法。 谁让这年头,连个从天而降揍扁坏蛋的幻想,都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呢?要是她也能那么厉害,能保护好姐姐,保护好小杰,还有……保护好那个总是一脸倦容的卷毛先生就好啦。 毕竟有些人的少女心事,可不是和什么超级英雄来一场轰轰烈烈,全世界瞩目的恋爱,她更希望自己是那个敢为天下先的超级英雄。 就在贝莉对着手机发呆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楼下有个黑影。 她呼吸一滞。 那黑影动作极快,像只壁虎似的顺着餐馆外墙的消防梯往上爬,而消防梯的尽头,正是彼得住的那个阁楼的窗户。 天太黑,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贝莉脑子瞬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填满——是贼?还是……专门来找彼得的?在深更半夜、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她想起彼得身上那些总也好不了的伤,想起他含糊其辞的“职业需求”,一股无名火蹭的冒了出来。好啊死变态,平时鞭长莫及她就忍了,现在居然还敢爬墙进来?彼得今晚喝了那么多酒,虽然那家伙看起来千杯不醉,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现在正不清不醒、迷迷糊糊的被欺负呢? 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的地盘欺负彼得!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彼得彻底结束这段危险痛苦的亲密关系! 贝莉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溜回房间。她没有去后厨拿菜刀——那玩意儿太短了,也没拿擀面杖——哪一点也不霸气。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台平时用来锯木料的手持油锯上。 行,就它了!碳基生物清醒剂! 贝莉扛起油锯,那沉甸甸的质感让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儿底气。她就像一个准备去与恶龙搏斗,救回柔弱的彼得公主的勇士,凶悍的摸上了阁楼,连灯都没开! 然而还没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 彼得断断续续的发出一些破碎的呻吟,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苦和挣扎:“啊……离我远点……从我的身体……滚出去……好痛……你这个恶魔……” 很好。 每个词都精准踩在贝莉的雷区上。 她脑海里瞬间上演了一出八十集的狗血连续剧。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目标果然是可怜的彼得!他现在肯定被那个变态按在身下蹂躏!他喝了酒,浑身无力,反抗不了,所以只能这样无助绝望的哀求! 这个死bt平时不会aftercare,现在还趁人之危?! “混蛋!”贝莉低声怒骂,她深吸一口气,与脑子里那个彪形大汉带来的压迫感做斗争,最后心一横猛地踹开房门,油锯高举,扯嗓大喊:“放开那个男孩,youf**kingasshole!!!” 吼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然而,预想中的扭打场面、少儿不宜的场面都未曾出现。 房间里一片狼藉。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将窗帘吹得猎猎狂舞,如同蜿蜒出触手的白色幽灵。月光如水银般歹毒的流淌到地板上,映出屋内的一片失序与混乱—— 而彼得,就蜷缩在这片狼藉之中。 他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灰色t恤,但衣服下摆卷起,露出腰侧一整片骇人的青紫和渗血的绷带。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宛如一片于暴风眼之中快要被搅碎的树叶。 “……彼得?” 贝莉怔愣失神,油锯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死寂的夜发出一声哀鸣,彼得正被这刺耳的噪音所击溃。他剧烈的喘息着抬头,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狗狗眼里此刻全然是溃散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兽类的、癫狂的野性。 他认出了贝莉,嘴唇翕动。 或许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贝莉……走、离开这里……我控制不住……好奇怪……” 彼得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汗水把额前的卷毛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贝莉能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焦灼。 那种浓烈的情绪海潮几乎要把整个空间淹没,倒悬成一片汪洋。 贝莉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彼得的手腕,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伤成这样,我能放下你不管吗?我们去医院,现在,立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呃啊——!” 彼得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热油淋漓般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缩去,光滑的脊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整个人蜷缩的更加彻底,双手捂脸,埋进膝盖,带着哭腔与绝望:“别……别碰我……你的体温烫到我了……好疼……” 贝莉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烫到他?她的体温? 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36.5度没毛啊!!! 等等……她手里这是什么? 贝莉愣愣的看向自己的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刚刚抓握彼得手腕的掌心,以及彼得手臂靠近手腕的地方,都沾染上了一种……黏糊糊的,泛着诡异光泽的白热|乳|液。 那东西,甚至还有点儿拉丝。 那东西,甚!至!还!有!点!儿!拉!丝! 冖人艹禾刂裂开了。 “我……你……不是……” 她的大脑彻底死机,明明张了嘴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掌心那抹令人浮想联翩、不忍直视的白色,脸颊轰然灼烧冒烟。 这、这这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 贝莉几乎是弹射着冲到水槽边,疯了一样搓洗掌心那抹黏腻。泡沫漫过手腕,她才勉强压下那股想把自己的皮都搓掉一层的心思。 “是汗……是汗对吧?或者是……是彼得自己的……?”她闭着眼给自己洗脑,“对,没错,一定是彼得自己的,贝莉,你要冷静,你只是碰到了一点儿,死得还算安详……” 她用毛巾胡乱擦干手,硬着头皮回到房间。 彼得还蜷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呼吸都带着颤音。贝莉心尖一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脑补全压了下去。 “彼得,看着我,”她尽量放轻声音,蹲下身,没敢再直接碰他,只是虚虚地拢着他的肩膀,“没事了,我是贝莉,我不会伤害你的。” 彼得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这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贝莉僵着手,只敢用指尖最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口。 可即便如此,彼得还是躲开了,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吵……求你别……” 贝莉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她以为这是被强迫后的应激反应,是羞耻感和剧痛叠加出的自我厌弃。她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去捡散落的药瓶和绷带,试图重新给他包扎腰侧那道裂开的伤口。 她小心地抽回手,低声道:“你等着,我去拿剪刀,很快回来。” 她站起身,刚转过身,准备去拉那扇半开的门。 “咻!” 一道破空声擦着她的耳际掠过,门被猛地关闭,房间内彻底昏暗下来。 贝莉惊愕地回头。 啥、啥玩意关的门? 月光下,彼得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上。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落水小狗,赤着上身,精壮的胸膛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战损的伤痕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性感。 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面部被阴影占据。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牢牢锁住贝莉。 “过来。” 贝莉鬼使神差地迈了一步,环顾四周的狼藉,下意识地问:“来……哪?” 彼得低笑一声,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肌肉紧实的大腿,拍打出令人脸红心跳的节奏。 “这里。” “坐过来。” 13、Please, let me in “在多数人的认知中,蜘蛛是独居动物。” “它们沉默静止、富有耐心、擅长等待。” “但很少有人知道,一只成熟雄蛛的‘心动’往往开始在情热期到来之前——它们打扮自己,并布置周密的‘勾引’计划,争取让自己在未来的求偶中更具备竞争力。” “直到邂逅心仪的雌蛛,它会率先织出一张小小的精网。那网轻薄、精密,宛如一封写给黑夜与爱人的告白情书。雄蛛把腹部的静夜滴在网面中央,然后开始漫长的蛰伏。” “它必须非常小心。” “因为雌蛛的体型,往往是雄蛛的三到四倍。” “对于领地意识极强的雌蛛而言,任何蛛网上移动的东西,都存在一种固定的含义——猎物。所以雄蛛只能站在网的最边缘,用前足轻轻拨动丝线,发出一种成熟蛛蛛之间才能理解的‘暗号’——” “canigetclosetoyou?canibeyourpartner?” “它会等待,不厌其烦的引诱对方注意自己,直到雌蛛给出回应——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震颤。如果等不到,它就撤退、等待、找准时机继续发起攻势。” “如果贸然上前,它会被撕碎。” “但是倘若,它的运气足够好,雌蛛愿意可怜它、接纳它,雄蛛便会迅速得寸进尺。它会以一种虔诚无害的姿态掩盖自我的兽性与渴望,观察雌蛛的状态——是的没错,这个小东西非常具有服务意识。” “它爬到雌蛛身下,竭力忍耐。” “please,letmein……dontbesocruelandturnmedown……” “随后,显而易见的,雌蛛被蛊惑了。” “它放任这个狡猾的家伙靠近,用触|肢顶端的储精|器将精|子泵入雌蛛腹部的生|殖|孔。做完这些,哪怕已到极限,它依旧会选择不遗余力地分泌某种半透明液态物质,将那个地方牢牢堵住。” “因为哪怕它即将死去,也要确保自己的基因,不会被输给后来的任何一只雄蛛——随后,它心甘情愿沦为盛宴,拆我劣骨,焚我脂膏,用以款待饥肠辘辘的爱人。” “渴望、侵占、迷离、破碎、献祭……” “这是本能。” “而本能,从不问对错。” 小杰正趴在茶几旁,用两根肉乎乎的手指头去抠平板电脑的充电口。屏幕上,一只橙黄色的圆蛛正用后足从腹部扯出细丝,旁白用一种过分正经的男中音讲解着某种少儿不宜的过程。 “wtf——谁给你调的?”多伦西手忙脚乱的扑向沙发,一把抄起儿子,飞快锁屏,“臭小子,妈妈不是叫你看小企鹅学说话吗?你怎么看起这个了?” 小杰咯咯的笑着,露出四颗刚冒尖的小乳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肉嘟嘟地下巴上。他显然不知道妈妈在慌什么,只觉得电视里那只大滴嘟长着毛茸茸的腿,看上去比隔壁面包店的达克犬还威风。 多伦西叹口气,在小杰的连体衣上蹭了蹭手,又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早饭吃啦,尿布也换过啦,咱们一起去叫小姨起床好不好?” 她念叨着,抱起小杰往楼梯口走去。 此时,楼下餐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往常这个点儿贝莉往往已经在热火朝天的指挥采购与备菜了。 “该不是昨晚真喝多了吧。”多伦西小声嘀咕,伸手去敲贝莉的房门,“贝贝,你醒了吗?不舒服的话,今天休息一天也没事儿的。” 屋内无人回应。 “贝莉?” 多伦西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她侧耳贴在门板上,依旧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小杰突然在怀里扭动起来,一只小胖爪指着窗外,发出啊啊的短促音节。 “怎么了?看见小鸟了?” 多伦西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灰蓝色的天,以及对面公寓大楼墙上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墙皮。 “什么都没有呀宝宝。” 她没放在心上。 而此刻,距离她十米外的公寓外墙侧面,一个灰白色的巨大巢状物正巧卡在六楼与七楼之间的通风管道旁边。 伴着晨光熹微,彼得从一阵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中苏醒。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熟睡了百年,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在贪婪的吸纳氧气,每根神经都被轻柔抚平,视野更是清晰到能够看见面前丝线上,一滴晨露正在缓慢下滑——这精神饱满的,跟蜘蛛精吃完唐僧肉似的。 彼得动了动。 然而,他察觉到负距离的怀里,有个什么……东西? 温热的,光滑的,呼吸浅淡的。 彼得的动作僵在原地,他先是低头看见了贝莉的脸——她双目紧闭,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呼吸又轻又匀,几缕发丝散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再往下看…… 等等,先别看。 彼得手动非礼勿视,只因为他们都、都很—— 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块内裤的布料,准确的说,他们被一层薄而坚韧的蛛丝裹在一起,像是困在茧里的两只昆虫,四肢交缠,密不可分。蛛丝在晨光中泛着半透明的乳白色,宛若无数命运的细线,将他们从肩膀到脚踝牢牢缠缚。 “ohshit——” 惊呼劈了个大叉,彼得猛地想坐起来,额头却砰的一声撞上巢壁。整张蛛网顿时像活物一般剧烈震颤起来,贝莉的身体也随之向着旁边滑落。 彼得本能的收紧手臂,这才彻底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或者说他们俩,正倒挂在高空之中。 那是距离地面至少二十米高空,面前是公寓楼灰扑扑的墙皮,身后是皇后区清晨灰蓝的天色。风吹过来,带着复杂难辨的信息素,种种气味交杂。纽约的第一缕阳光在东边高楼之后探出头来,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不对不对不对……” 彼得浑身都在冒汗,大脑拼命检索有关昨晚的记忆碎片。 火锅局。 照例巡逻。 激战重伤。 精神崩溃。 然后呢? 他记得自己的眼睛黑了下去,世界变成了某种原始的、被本能支配的东西。他像一只在暗处蛰伏了很久的蜘蛛,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记得自己伸手,用蛛丝把门关上。 记忆在这里断掉,只剩下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碎片。 彼得的手指顺着贝莉的后颈慢慢下滑,发现她的手腕被白色的丝线缠绕。 她在哭。 还是没哭? 她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但不敢妄下定论。 他只记得自己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那不是因为痛。蜘蛛dna战胜了人的理智。他想把她吃掉,或者被她吃掉,又想把她藏起来,或者被她藏起来。他想用蛛丝将她裹进自己身体里,任她予取予求。 然后,时间线就快进到了现在。 彼得低头看着怀里的贝莉。她睡得那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皮肤上到处是红色的痕迹。有些像抓痕,有些像勒痕,还有些,像被反复后留下的淤红。 “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hesjustatotaljerk! 就在彼得悔恨到几乎要吐出来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咔”。他抬头,看见巢茧的顶部裂开了一道细口,晨光从裂缝里劈进来。 “ohsh——!” 蛛丝断了。 他们开始坠落。 失重感从脚底猛地扯了他一把,彼得几乎没有思考,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右手揽紧贝莉的腰,左手朝着虚空一甩。 一阵窒息的沉默。 蛛蛛侠一败涂地。 因为他的手腕上,没有蛛丝发射器。 “艹艹艹艹艹艹艹——!” 两人像条弹幕一样摔了下去,彼得拼命甩动左手,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蜘蛛感应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地面越来越近,一辆黄色出租车正好从下面驶过,车主甚至还在放一首跑调的重金属摇滚。 贝莉的头发在空中散开。 彼得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意志都灌进脊椎。 就在他们离地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他的小臂前侧突然一热,一根银白色的生物蛛丝从皮肤下激|射而出,精准地黏住了七楼阳台的铁栏杆。下坠的冲力把彼得的肩膀拽得脱臼般剧痛,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像钟摆一样荡向墙面。 他死死抱住贝莉,用后背去撞墙。 蛛丝收缩,带着他们往上弹了一段,最后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离地大约还有两米。 “f-u-c-k.” 他气都喘不匀。 几秒种后,蛛丝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点点往下滑。 银白色的蛛丝越来越薄,这样下去,摔死应该不会,但摔成彼得酱大概是没跑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条虫子一样,抱着贝莉,极其狼狈地,摔进了一楼半开着的洗衣房窗户里。 “砰!” 洗衣房的窗户下面,是成堆的脏床单。 谢天谢地。 彼得躺在脏床单堆里,喘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心跳。 他怀里的贝莉依然闭着眼,睡得很深,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片蛛网。彼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那片蛛网从她脸上拨掉。指尖划过她的眼睑,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贝莉。”他小声喊她,“贝莉,醒醒。” 没有反应。 “贝莉?别玩了,一点也不好笑。” 还是没反应。 她的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体温也正常,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彼得知道,普通人是不会在经历了刚才那种事后还睡成这样的。 “该死。”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拿一条相对干净的床单裹住贝莉。 然后他发现了更尴尬的事——他,彼得·帕克,蜘蛛侠本侠,即将在洗衣房,以别人的床单和窗帘做掩盖,为他的女孩和自己,偷衣服。 你铁人叔叔,aka阿美莉卡最富有的花花公子本尊,要是知道了睡衣宝宝这么丢他老铁家的人,大概会气的从坟墓里跳出来在他头上爆扣。 幸而洗衣房里没有别人。 彼得抱着贝莉,像只惊慌失措的浣熊一样东张西望。洗衣机在轰鸣,烘干机在旋转,门外的走廊上有人用西班牙语讲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昏睡的贝莉放进一个敞口的立式洗衣袋里。那袋子大得能装下两个她,帆布又厚又硬,立在地上像个小帐篷。 “嘘,你就在这儿待一下,一下下。”他对着昏迷的贝莉说话,明知她听不见,心里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彼得光着脚踮过冰凉的地板,开始翻找。 洗衣房里的衣服太多了,可大部分都塞在机器里。烘干机上有一只被遗弃的洗衣篮,里面有几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但他看都没看就抽出来并往贝莉那边跑。 他好歹先找回贝莉的体面。 那是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男式衬衫,以及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他蹲在洗衣袋旁边,用两根手指捏着衬衫,闭着眼睛给她套上,整个过程他的脸烫得能煎蛋。 “好,接下来是我。” 彼得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最后在一台洗衣机的橡胶密封圈下面抽出一件红色的不明织物。 展开一看。 是一条女士连衣裙。 火红色,细吊带,下摆还带着一圈蕾丝边,胸围那圈缝了一排亮片,在灯光下闪得像迪斯科灯球。 “no……” 彼得抱着那条裙子,表情像判了死刑。 “noway.” 五分钟后,一个赤脚、穿红色亮片吊带裙的棕发年轻人,背着一个‘人形包裹’推开洗衣房的门。昏迷的贝莉被他裹成了木乃伊,只留了鼻孔在外面透气,彼得甚至恨不得把她的脚趾都包进去。 这时,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年夫妇。 几人面面相觑。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nicedress,dear.” 彼得:“……” 这不好笑,真的。 14、有特殊癖好的是我妹妹? 彼得踮起脚尖、狗狗祟祟。 他背着贝莉——本来想抱着但没好意思——从天台一路溜进阁楼。整栋楼安静得要命,只有他光脚踩在楼梯上的轻微吱嘎声,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推开房门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这地方……简直像个被龙卷风扫荡过的盘丝洞主题样板间: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银白蛛丝,非常具有抽象派艺术细菌。墙角的旧衣柜柜门半开,里面的衣服都被蛛丝喷射成奇装异服,收拾收拾就能走红毯。 彼得:“……” 怪不得他手腕痛,原来是虚了。 但彼得现在没工夫收拾这些蛛网。 他小心翼翼的把贝莉放在床上,他的床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还是前一阵子贝莉送给他的,十分符合理工男风格的格子床单也是从便利超市打折买的。可是因为贝莉的存在,这些无趣的东西都变得顺眼了起来。 彼得将贝莉轻柔的放下去。 贝莉陷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彼得立刻僵住。 他蹲在床边,低头看着贝莉恬静的睡颜。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贝莉脸上印上几道浅金色的光带。她的睫毛很长,安静的垂着,在脸颊上投出可爱的阴影。嘴唇微张,唇瓣有些许干燥了,但颜色依旧是浅浅的粉。 那些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锁骨的痕迹,在阳光的抚摸下格外显眼。 这些痕迹有些是抓挠出来的,有些是蹭出来的,还有些……彼得根本不敢回去,这些痕迹是怎么弄上去的,因为这都是他干的。 彼得的喉结滚了又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凝望贝莉的脸。以前他看她,总是隔着柜台、隔着楼梯、隔着火锅蒸腾的热气与“房东和租客”的身份,还有他给自己隔离开的那堵高不可攀的城墙。 可现在,贝莉就躺在他的身边,毫无防备。 彼得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开始回放一些片段。 那些画面即便只是一闪而过,却依旧烫的他耳根发麻。 “damnit……”他低声骂自己,猛地错开视线。 随后目光落在那条被他嫌弃的格子床单——彼得开始思考,或许自己应该要换一个柔软一些的床单?防水一些的床单?或许干脆连这个窄的要死、两个人躺上去一定会有半个人悬空的单人床也一起换掉? 不是,他不是说要预备以后,还会在这个空间和贝莉发生些什么——但是、但是,万一她还想…… 彼得越想脸越红。 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然后—— 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条红色亮片蕾丝吊带裙。 彼得差点一口气厥过去,连连闭眼,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一把扯住领口,三下五除二把那条裙子扒了下来。他几乎是把它当烫手山芋一样扔到椅背上,完全不顾及方才在电梯里建立的革命友谊! 穿上自己的内裤的那刻,彼得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终于从某种不可言说的社死地狱里爬出来了一半。 这时,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哈喽彼得,贝莉在你这儿——吗?” 多伦西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社死地狱限时返场。 彼得僵在房间正中央,身上只穿着一条男士内裤。而多伦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流口水的小杰,目光从彼得块垒分明的上身,滑到床上睡得正香的贝莉,以及……地板上那条被扯烂的火红辣妹裙。 多伦西瞳孔地震。 她眨了眨眼睛,迈步走进,顺便弯腰捡起了那条红裙。 “嗯……”多伦西捏着裙子的肩带,抬头看向彼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卷毛先生,你的品味很不一般啊。这个尺码对于贝莉来说似乎有点宽阔了,难不成你就喜欢这种空荡荡的,仿佛穿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穿的feel?” 彼得:“…………” 他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哑口无言:“不、不是的!那个不是给贝莉穿的,是我——是我刚脱下来的!” 多伦西沉默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贝莉:“所以你的意思是,有特殊癖好的是我妹妹?” 彼得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提前结束了。 他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将额头抵在洗手台的镜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ow——” 多伦西在门外继续调侃:“对了,你们昨晚有没有做好防护措施啊?” “——!!!” 卫生间里传来更加响亮的撞墙声。 “damnit,damnit,damnit——” 多伦西在外面笑了,几乎是幸灾乐祸。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贝莉。贝莉睡得很沉,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感——没有刚经历完一场大战的虚弱,反而跟只吃饱喝足晒够了太阳的猫一般,蜷缩着做着美梦。 “好吧,看来你对卷毛先生的技术很满意。” 多伦西伸手,把妹妹身上的男士衬衫拢了拢,又拉过被子盖好:“算啦,睡得跟只小猪一样,也没必要叫醒她挪窝。” 她掏出手机,火速退出房间拨通越洋电话:“歪妈?是我!对对对小杰挺好的。不过妈,你猜怎么着——咱家贝贝开荤了!终于!对象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卷毛小哥,你给他缝过秋衣的啊,我就说他能进咱家门吧!” “哎呀你别激动先听我说,那个画面我给你描述一下,虽然当时我也没在现场啊,但是从现场事后的情况来看……” 彼得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用流水的声音淹没自己社死的灵魂——但他现在还有更要命的事。 他关掉水,深吸一口气,从卫生间走出来。 多伦西已经走了,阁楼里又恢复了安静。他走到床边,看着贝莉。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但不管他怎么叫她、怎么轻轻拍她的脸,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不是睡着了,她是昏迷了。 是他。 是他昨晚失控了。 是他的蜘蛛dna暴走,是他的感官过载需要宣泄,然后他无耻的引诱了她——直到她用自己的什么方式帮他渡过了那个难关,然后付出了代价。 他必须做点什么。 彼得站起身,拉上窗帘,确认了一下外面没人能看到这里,随后拿出一部老式手机。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被他标记成“紧急联络-斯塔克”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自从梅姨离开,自从全世界都遗忘了彼得这个名字,自从他变成这座浮华城市阴影里的一个幽灵——他就已经没再碰过这个号码了。 他怕。 怕接通的那一刻,对方会问:“彼得·帕克?那是谁?” 他更怕,怕想到托尼。 托尼给了他“实习机会”,给了他蜘蛛战衣,还鼓励他去证明自己。可现在的他呢?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脸面去联系斯塔克的故人? 他完全没承担起托尼对他的期望。 彼得眼眶发酸。 窗外的风将窗帘吹起来,复而落下。 “但为了她。” “为了她,我可以正面这一切。” 彼得按下了拨号键。 “……hello?”电话被接起。 “嗨,呃,我是……” 彼得深吸一口气:“我是蜘蛛侠。” “我需要联系超能管理局,现在。” ——当蜘蛛侠出现在超能管理局皇后区分部的大门口时,迎接他的不是咖啡和欢迎横幅,而是满脸横肉、荷枪实弹的守卫。 守卫头也不抬:“面具摘了,双手举过头顶,站到那边去。” 蜘蛛侠歪了歪头,白色眼睛瞪得圆圆的:“wow,这就是你们超能管理局的待客之道?我以为至少会是杯咖啡,上面还要拉个蜘蛛网图案的花。结果你们给了我一张臭脸?你们是跟纽约警察局学的服务态度吗?” 守卫冷笑:“少废话小虫子,摘面具——这是规定!” “规定?”蜘蛛侠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兄弟,我不是来投案的,你们没收到斯塔克的信儿嘛?我是关系户,你可以这么理解——关系户不会是个好好先生。所以你们要是连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那我可能得重新考虑一下,下次皇后区再出什么超能犯罪,我是不是应该先让你们处理完‘规定’再出场?” “你——” “行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面容温和,气质儒雅,像是那种会在大学里教哲学、顺便在周末献爱心,义务给流浪猫做绝育手术的教授。 “抱歉,我的下属不懂事。”他走到蜘蛛侠面前,微微颔首,“蜘蛛侠先生,久仰大名。我是埃利奥特·蔚,是管理局驻扎皇后区分部的协调员。” 蜘蛛侠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蔚先生,我需要一个答案,关于一个……可能拥有超能力的人。” 蔚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蜘蛛侠带进核心区域。 一路上,蔚不紧不慢的介绍着管理局的架构。 “在我们这里,超能力者被划分为五大派系。” “本源系——以精神力、念力、情绪感知为主;异变系——肉身基因发生变异,获得某种超越常人的力量或者感官;械神系——依赖外置装备或机械义体,实现量级飞升;元素系——能够操控某种自然元素;契约系——与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达成协议,借取力量。” 他侧头看了一眼蜘蛛侠:“你属于异变系,细化来说是躯变子系。蜘蛛dna嵌合,感官强化,肌肉密度提升,骨骼结构改变——对吗?” 蜘蛛侠耸肩:“说点我不知道的怎么样?” 蔚笑了笑:“likeyourlady(比如你家那位)?” 蜘蛛侠隔着面罩挠了挠脸颊,略有羞涩:“……嗯。” 15、你听说过十二生肖符咒吗 蔚是个很懂语言艺术的人。 这大概是蜘蛛侠走进管理局后,从对方身上捕获的第一个有效情报。 这人好像永远是风度翩翩的样子,走在前面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每次经过一道加密闸门就停下来侧身,确认蜘蛛侠跟上后才继续前行。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冷调颜色,灯带嵌在离地两米的位置,白光柔和。这不像一个官方组织,倒好像只是个高端口腔诊所的候诊区。 蔚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皇后区分部建成的时候,很多人反对把外观做的这么低调。他们觉得管理局应该有点威严,但上面的人有另外的考虑。” “我是说,要让市民们觉得我们没那么可怕,就像邮局一样,你正常走进去寄包裹,不会精神紧绷,害怕自己随时会被审讯,对吧?” “呵,邮局可不会在地下挖出十几层的隐秘空间。”蜘蛛侠跟在他身后。电梯下行,他靠在墙角,手指无意识的敲着大腿外侧,嘴上却不饶人,“看看你们这一道有一道的闸门吧,比警局还要吓人——好歹条子愿意承认自己在恐吓的” 蔚:“……” “我保证那是误会。”蔚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风度的笑容,“我们对超能力者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整理信息、提供帮助,确保那些刚刚觉醒的人不至于在茫然中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蜘蛛侠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是一道磨砂玻璃门,蔚用虹膜刷开,伸手示意蛛蛛侠先进。 狡猾的小虫子歪了歪头,白色镜片一左一右的缩了缩,像极了一只警惕的猫科动物在丈量笼口。 蔚无奈:“这只是个会议室,你为何如此紧张?” “我很少进这种地方。”蜘蛛侠苦笑一声,“上次进入类似这种的地下‘会议室’,还是被一个疯子按在飞驰列车上揍。” 蔚:“……那希望今天不会重蹈覆辙。” 走进会议室,这里比蜘蛛侠想象中友好很多。没有电影里那种满墙闪烁的电子屏幕和穿着白大褂跑来跑去的技术人员,只有几张长桌白板,并两把灰蓝色的办公椅。墙上挂着纽约市地图,上面标注不少颜色各异的图钉。 有几个区域密密麻麻,几乎连成色块。 蜘蛛侠的目光在上面停了瞬间,随即移开。 蔚走到白板前,拨开一支马克笔,在空白版面上画了五个并排的圆圈,又分别在五个圈中标注了文字:本源、异变、械神、元素、契约。 “超能力者的划分,你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但真正决定一个能力者被如何对待的,不是他属于哪类,而是他的量级。” “量级?那是什么意思?”蜘蛛侠像乖宝宝一样做好,摆出上课堂举手问老师的动作。 蔚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能量的密度、释放的强度和可扩展的上限。管理局根据观测数据,将已知超能力者划分为若干等级。”白板笔画出一道横轴,从左到右依次写下:a级以下、a级、s级、ss级、sss级。 “a级以下,是指那些刚刚觉醒、能力强度有限、对公共安全威胁极低的个体。觉醒了,但没完全觉醒。这类人占了全部登记数量的大半。” 蔚又补充道:“不过,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在某个阶段突然跃迁,也有部分一辈子都停留在萌芽期。” 蛛蛛宝宝再次提问:“那a级呢?” “稳定期。” “可凭借能力进行可控输出,已经具备实战意义或社会价值,你可以把a级标准想象成——拿到超能世界的驾驶执照。” “至于超a级——s级,危险。ss级,超危。sss级,天灾。” “到了s级以上,管理局就会建议进行佩戴监测抑制装置,因为有些能力者会随着时间推移增加输出上限,级与级之间,可能只是一次失控的差距。” 蜘蛛侠若有所思的点头,眨眨眼问:“那我是什么呢?超危级吗?” 蔚沉默了一会儿:“……勉强a-吧。” 蛛蛛侠:“……?” 小虫显然有些不服气,但想到现在的自己连纳米蜘蛛战衣都莫得,穿个秋衣秋裤就出来维护和平社会了,确实算不上“超危”。 于是小虫撇撇嘴:“彳亍,谢谢你的定级,我该感到荣幸还是被冒犯?” “你应该感到安全。”蔚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因为如果管理局对你产生兴趣,即便你有斯塔克的背景,他们也会想办法从你身上搞点实验数据的。” 蜘蛛侠安静了。 他再次肯定这个人是会说话的。他说的每句话都四平八稳,甚至带着一种让你忍不住点头附和的真诚,但你听完之后会发现——他没做什么主动示好,却让你觉得他好像已经跟你推心置腹了。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蜘蛛侠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白色镜片缩成两条细长的线段,摆出一副严肃认真、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描述的那些表现,是本源系的典型特征。” “本源系能力者以精神能量为介质,对其他能力者进行校准。” “校准?” “没错,就像用一把音叉去调试另一把。” “她能够感受到你的频率,然后去梳理、让它重新变得有序。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天赋,在管理局数据库里,本源系只占了登记总数的百分之三,而拥有疏导能力的,不到百分之一。” 蜘蛛侠不自觉攥紧拳。 蔚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有了些许计较——这个能让蜘蛛侠亲自上门、重启斯塔克旧联的女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蔚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显然她的能力还处在萌芽期,但你已经进入成熟期的水平。你们的量级差异太大,她的频率被你反卷了。所以现在,她正迷失在由你的精神黑泥构筑的回忆长廊中,自我意识与本源断裂……” “这就是反噬。” 蜘蛛侠声音低沉,愧疚如潮水般袭来,他强装镇静的追问:“我怎么才能救她,怎么才能把他带回来?” 蔚挑了挑眉:“或许,借助一些神秘的东方力量?” 蜘蛛侠抬头:“什么?” 蔚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或许,你听说过十二生肖符咒吗?” —— 这个世界不对劲。 贝莉觉得自己好像刚被人从深水区捞起来,身上很重,脑子里塞了团半干不干的黏土,闷闷的,迟钝的胀痛。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后排。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空间渲染成暖黄色调。 贝莉呆呆的看着前方,黑板上写着潦草的公式,课桌桌角被圆珠笔画满涂鸦。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从某部青春校园电影的取景框里扣下来的。 “我怎么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口袋里插着一只按动笔,手里还捏着张课表。 中城科技高中,第十一周,周二。 她为什么会上高中,她不是硕士学历……等等,她是谁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些记忆很清楚,却怎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搞明白了一件事情——她的名字。 “贝莉!” 晃神之间,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一个深棕色卷发的男生,眼睛圆滚,笑起来牙齿亮的发白。他脚步轻俏来到她面前,将一瓶橘子汽水放在她桌上,那瓶身还凝着水珠。 “你终于醒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打算在最后一节课睡到世界毁灭。” 贝莉盯着他那张青春靓丽的脸,脑子里浮现一个名字:彼得·帕克。 但这好像更奇怪了。 贝莉想起一些模糊的事情——上周,就是这个彼得·帕克,还是全校最受欢迎的顶级钻石男高,校乐队的明星,年级第一的学霸天才。其万人迷的程度甚至可以随便一个笑容就能把食堂里的女生,或者男生,统统变成傻瓜。 可就是这样一个校园风云人物,却跑来跟自己搭讪。 贝莉记得,自己是这样拒绝的:“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这样男神级别的跟我这样的小透明做朋友,太掉价了。” 然后这周,彼得·帕克突然就跌落神坛了。 全校的男男女女突然对他提不起半分感兴趣,校乐队没有了他的位置,老师也不再关注他,人人提起彼得·帕克都是一副揶揄的嘲笑。就连原本是彼得小跟班的校霸,都频繁的、明目张胆的欺负他。 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贝莉不喜欢上周的彼得,所以这周的彼得换了个人设,只为了和她做朋友。 贝莉难免感到莫名,警惕问道:“你来干什么?” 彼得像是完全没听到她冷淡的语气,很自然地在她面前的座位上反跨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臂,仰脸卖萌:“等你啊~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汉堡店,培根特别好吃。” 贝莉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你吃饭?” “因为我今天还没有跟别人说过话,所有人都讨厌我了。” “如果你也不理我,我就要一个人去食堂,坐在最角落靠近垃圾桶的那个位置,孤零零的吃完一个完全冷掉的三明治。” 贝莉:“……” 好家伙,校园男神变凄惨小可怜?他真的不是在故意卖惨吗? 贝莉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或者说,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一员。整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太自然了,好似一条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你很难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什么冷漠无情的重话。 但她还是小声嘀咕一句:“总觉得你怪怪的。” 彼得顺手拎起她的背包,头一歪,笑容灿烂洋溢:“我只是想做你的朋友,永远的,唯一的,好朋友。” 16、阿美莉卡容不下你了 午饭时间到! 中城科技高中的食堂比贝莉想象中还大,更像一个开放式美食广场。不同颜色的餐车成排排放,学生们端着托盘在中间穿梭。 彼得撅着嘴巴小声抗议:“我想吃汉堡……” 贝莉无视他的抗议,从打饭口取了一份番茄意面和一杯冰柠檬茶,又给彼得递过去一个火腿三明治和牛奶:“你看我长得像不像汉堡?下午还有体育课,我可不想迟到,下次再去那家汉堡店吧。” 听见还有下次,彼得立刻嬉皮笑脸,多云转晴:“说好了,下次也要陪着我!还有,你不像汉堡,你比汉堡更好吃。” 贝莉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后厨有洗洁精,我给你讨一点?” 彼得乖巧的做了个拉链封嘴的表情,亦步亦趋跟在贝莉身后。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贝莉注意到,不少经过的人都在偷偷看彼得,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但碍于彼得“小可怜”的人设,无人敢靠近。 贝莉压低声音:“你确定你是个没有朋友的人?我看他们看你的眼神可不像。” “那怎么能一样?”彼得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咳咳,我是说他们在意的是名号。”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不符合人设,彼得连忙指了指自己帅气的脸庞转移话题:“许多人的喜欢只是仰赖于你身上那些标签与光环,但这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真正的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只想和你玩,只有你才能给我真正的喜欢……” 彼得抬起头望着贝莉。 阳光从侧窗打进来,将他深棕色的眼珠照成琥珀色。贝莉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点……动人。 她故意回避他的对视,插起一团意面:“那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因为你的脸才跟你吃饭的?” 彼得听闻此话,展露笑颜,狡黠道:“如果是你的话,靠脸也没关系,我很荣幸。” 贝莉:“……” 这绝对不是她印象中的彼得·帕克。 下午的体育课是游泳竞速。 游泳馆就建在主教学楼西侧,半室内设计,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阳光透过水面的折射,在池底泼出晃动的碎光。 贝莉换了泳装,站在池边拉伸,正弯腰压腿,余光里就多了个人。 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深蓝色平角泳裤,手里抓着两根浮条、两个浮板,手臂上绑着浮力袖套,腰间系着背板还不够,还要再环上一个双层充气的游泳圈…… 贝莉:“……” 她张了张嘴:“你是要竞速,还是要漂流啊?阿美莉卡装不下你了,你要横跨大西洋去伦敦啊?” 彼得被呲了一顿也不生气,湿法卷卷地搭在额前,狗狗眼水波粼粼,可怜道:“贝莉,我怕水,你会救我的对吧?” 贝莉质问道:“可是我记得你是中城科技高中历年来最快游泳记录的保持者啊?” 彼得瞪大眼睛:“是、是吗?” 贝莉盯着他:“不是吗?上周你不是还领奖了吗?” 彼得稀里哗啦的将身上的那些浮板拆掉,凑到贝莉身前压低声音:“好吧我告诉你,那个奖项是有很大水分的,其实我泳姿很烂,掉进去三天后才会浮上来的那种!” 贝莉:“……” 这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因为上周他根本就没有领奖,都是贝莉瞎编的。 贝莉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距离,继续拉伸。 见女神不理自己,彼得头脑风暴严肃复盘之后,才发现自己上周的人设和这周冲突的有点儿狠,前提是他也没想到在这个鬼地方,贝莉的记性居然还那么好。 他只能继续装傻充愣,旁若无人的摆了几个稀碎的拉伸动作,然后用辣条音冲着贝莉求助:“贝莉,你可以教我怎么拉伸吗?” 贝莉翻了个白眼:“你胸大肌这么明显,怎么看也不像不会拉伸的样子。”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 彼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耳尖开始泛红:“这个……这个只练了外面,里面没练的。” 贝莉:“……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彼得耳尖通红,结结巴巴道:“还有我、我理论知识很差!我看书上说游泳要用核心力量,但我不知道核心力量够不够……” 他一边说,还一边收紧了腹部。 腹肌线条更明显了。 贝莉:“…………”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我是说,我的训练都是被人带着做的。”彼得解释的更乱了,干脆将双手高高举起,“求你了,就教我一次吧,就一次。” “我保证一学就会。” 贝莉被磨得没办法,叹气后示意他站在自己前面:“先站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向前平举,然后……” 贝莉的声音一顿。 彼得没有按照她说的去做,而是转过头面对她,距离近的她甚至可以看清他锁骨上没有擦干的水珠。 再往下看……好扔。 粉的。 彼得全然无察觉似的,眨了眨眼问:“然后什么?” 贝莉从冲击中回神,伸手推他,没好气道:“然后给我转过去,你不转过去我怎么帮你拉肩胛?” 彼得嘿嘿一笑,乖乖转身。 贝莉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他过分紧实的背部肌肉上挪开。她抬手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把他的手臂往上带。她的手掌贴着小臂,能感受到皮肤下面微微绷紧的肌肉和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背部挺直,肩膀向后打开——” 贝莉放轻声音,像在安抚一只不太安分的大型犬:“别用蛮力,跟着我的力道来……” “……嗯。”彼得咽了咽口水。 贝莉的脸颊也有点发热,有些后悔没有守住底线。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在一起。 “好,换前面。”结束后贝莉连忙松手,后退一小步。 彼得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贝莉的锁骨下方。 “这是什么?”彼得忽然提问。 贝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这件泳衣虽然不算特别低领,但俯视的角度下,胸口上方的一小块皮肤露了出来。就在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 哪里有一个红蓝色的蜘蛛印记,像胎记一样嵌在皮肤里。 贝莉的呼吸猛地一错:“我不记得有纹过……这是纹身吗?”她用手去搓那处皮肤,印记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因摩擦而红,像活物般与她的皮肤一起升温。 她不记得自己纹过身。 外婆说过,老钟家的孩子不能随便纹身,会影响考公务员。而且这个位置太私密了,她不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纹上去。 她一定,一定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彼得双目阴黯下来:“不、这不是纹身。” 贝莉抬头,便见他死死盯着那印记,眸色深的发黑,好似墨蓝色的水漩在池底慢慢搅动,孕育着风暴。 尽管他表情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贝莉的后颈却忽然竖起了细小的汗毛。她试探着问:“你……不喜欢这个图案?” “不喜欢!” 彼得毫不犹豫的否认。他伸手,指尖悬在贝莉锁骨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只是隔着空气描摹,而后飞快收回。 贝莉不明所以:“为什么不喜欢?” 彼得抿了抿唇:“因为它不是给我的。” “啊?”贝莉显然没听懂,“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个纹身吗?” “没什么。”彼得后退一步,重新换上一个自由散漫的笑容,“我胡说八道的,只是觉得蜘蛛什么的太恶心了。”他突然话锋一转:“贝莉,你喜欢什么图案?在我身上纹一个好不好?” “你神经病啊!” 贝莉第无数次翻白眼,脱口而出:“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你听说过奈德在他肚子上纹个彼得·帕克吗?这像话吗?” 彼得顿时失落下来:“……哦。” 他盯着那个该死的印记,越想越气,脚步向后一错,许是打滑了,竟朝着泳池倒仰过去。 “彼得!” 贝莉惊得立即跳入水中。 水花像碎玻璃般飞溅。贝莉一头扎入水面以下,她睁开眼,正看见彼得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往池底沉去,手脚软弱无力的划着,反而越沉越快了。 贝莉憋着一口气奋力朝他游去。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可彼得的身体沉得离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池底拽着他的腰往下拖。贝莉加大了力气,两条腿拼命踩水,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从身后将其抱住。 “咕噜噜——” 彼得在水下吐出一串气泡,气息渐弱。 他的眼睛在池水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大,瞳仁黑亮,像两枚泡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濒死的恐惧,反倒像是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礼物。 贝莉没时间细想。 她真想抽他两巴掌,又怕他爽到,所以只好当机立断、两腿一蹬,整个人贴了上去,双唇压上他的。 池水翻涌碎金斑,贝莉撬开他的牙关渡气,可这厮还享受的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水中雀跃的颤动。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腰,不松不紧的环着。 那几秒被无限拉长。 直到两人猛地冲出水面。 “咳——!” 贝莉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 彼得侧过头看她,湿漉漉的卷发全都贴在额头上,嘴唇被浸润发红。 那张脸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俊美,像刚从水里爬出来蛊惑人心的妖精。他声音也不太稳:“你亲我了,要负责哦~” “那叫人工呼吸,谢谢。” “还有你没事多喝点泳池水,里面含氯,能给你脑子消消毒。” 贝莉一边吐槽,一边站起身环顾,发现了不对:“不是在上体育课吗?刚刚这游泳馆里还全是人,现在怎么半个人都没了?老师呢?教练呢?救生员呢?怪不得刚刚在下面扑腾这么久没人管!” 但彼得并不纠结这些,反而提议道:“贝莉,我呛水了,感觉好难受,你能送我回家休息吗?” 贝莉蹙眉:“可是现在回家没有假条——” 话音未落,体育老师小跑着走进游泳馆大门:“假条来啦!” 贝莉:“……” 这个世界。 真的不对劲啊啊啊啊!! 17、温顺的羊,可以让灵魂出窍。 “什么是羊符咒?” 蜘蛛侠小声嘀咕:“听起来像是在唐人街买的纪念品……” 但蔚没有着急回答蜘蛛侠的问题。 他看起来依旧温和,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悄然发生变化:“十二符咒可不是什么魔法道具,更不是实验室里合成的科技产物。它的存在,比阿美莉卡建国,比所有你目之所及……都要更久远。” 蜘蛛侠闻言偏了偏头:“听起来,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 “如果你听完困了,今晚就可以在局里休息。”蔚微微一笑,手指翻飞,慎而又慎的从激光闸门后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箱盒,“但我更希望你保持清醒,因为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都和你接下来要进入的那个世界有关。” 箱盖被掀开。 羊符咒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的凹槽里,比蜘蛛侠想象中更小,一个巴掌就能握紧。符咒中央的羊首纹样雕得并不精细,但只要你盯着它多看两秒,就会发现有细小的流光从中缓慢滑动。 “传说,在古老的东方,曾有一尊魔神。” “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只知道它出现之后,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件事——受难。” “它不与你讲道理,也不接受乞求。它只要破坏,只要臣服,只要万灵在它脚下哀嚎。那些你叫得出名字的灾祸,有一半和它有关。” 蜘蛛侠盯着符咒,没有插科打诨。 “后来,有一位圣法师横空出世。”蔚继续说,“他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在九州大地上收集十二种足够承载法力的材料,又花了十年,将那些材料淬炼成十二枚符咒。圣法师以自创的光明魔法迎战魔神,直至九死一生。” “最终,魔神被拆解,被压入永恒的封印。” “而它的力量,则被分散到十二枚符咒之中,以十二生肖为名,镇守十二种不同的法力。”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十二枚符咒各司其职,各怀其力,其中最特殊的一枚,就是它——” 蔚的指尖停在羊符咒上方。 “温顺的羊,可以让灵魂出窍。” “它能让持咒之人的灵魂与□□分离,自由行走于梦境、幻境,甚至他人的精神核心之中。”蔚抬眼看向蜘蛛侠,“如果你想把你家那位的意识带回来,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蜘蛛侠白色的眼睛瞪大:“ow……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蔚挑眉:“若只是厉害,我们没必要层层上锁——你感受不到吗?从它打开到现在,你的蜘蛛感应一直在响。” 大眼萌男默默搓了搓自己寒毛直竖的胳膊,没有反驳。他的确感受到了,很奇怪的,不像危险靠近,但确实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招惹他,像是在乐此不疲的确定他的轮廓——直到把他惹到毛茸茸。 他连忙问道:“管理局愿意把羊符咒借给我?” “当然,不过,这不是借。”蔚合上箱盖,将那口箱子往蜘蛛侠的方向推了推,“我个人更喜欢认定为——合作。” 蜘蛛侠静了一瞬,莞尔笑出声,带着少年气的俏皮道:“合作?ok,我喜欢这个词。所以代价是什么?我不觉得你们会随随便便拿一枚仅此一份的秘宝出来,就为了成全我的英雄救美。” 蔚摆了摆手,笑意温和:“说‘代价’太市侩了,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配合管理局做一次超能力者登记。” 蜘蛛侠歪了歪脑袋:“就这?” 蔚点头:“就是走个流程,记录一些基础数据,能力类型、能量等级、精神核心稳定度之类的。这些都是常规指标,不会对你进行任何侵害性测试。”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斯塔克先生生前,以及许多复联的成员都曾在管理局留下档案。班纳博士,哦对,他的档案还是我亲手建的。你可能不信,他的精神核心稳定数据非常漂亮,至少——比外界想象中好很多。” 蜘蛛侠轻哼一声:“希望博士听到你的夸赞不会‘高兴’到变绿。” 蔚笑出声,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个透明小圆盒,塑料材质,盖子上贴着编号标签,看起来确实和普通体检中心发放的东西没两样。他把原盒递给蜘蛛侠,表情依旧风光霁月:“都是常规项目,你能配合的就配合,不能配合的下次再说。” “我们真是好人,不会搞胁迫那一套。” 蜘蛛侠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圆盒沉默:“这是干嘛的?” 蔚贴心温柔的回答:“空腹晨尿样本。” 蜘蛛侠:“……” 中城科技高中的上课铃声响了。 但贝莉却站在街边,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大门的。 那个神出鬼没的体育老师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游泳馆门口,笑容可掬,把一张已经写好的假条塞在她手中,叮嘱道:“回家的路上小心,这几天学校也没什么事儿,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 贝莉:“可是我们这周是考试周啊……” 体育老师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扭头就走,速度飞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催着。 贝莉:“……” 整个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她和彼得并排而行的脚步声。 贝莉只能接受现实,扭头问到:“你家离学校远吗?” “不远,就在皇后区。”彼得回答的飞快,声音还带着一点落水后的鼻音,“你扶着我吧贝莉,我怕我走到半路又晕了。” “你刚刚还——”贝莉顿了顿,咽下后半句。 她本来想说:你刚才在水底下把我抱得那么紧,跟八爪鱼似的,现在装什么林妹妹? 但她终究没拆穿。 她非得看看这小子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说话间,彼得的胳膊以及搭上了她的肩膀。贝莉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倚了过来,那件半湿的白色衬衫贴在身体的曲线上,把少年人偏高的体温源源不断的渡过来。他身上有泳池水淡淡的氯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后干净的气息。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林荫走了很久。 期间经过一家书店,一家总是在门口贴着“今日特价”的甜甜圈店,还有一家橱窗里摆放着泰迪熊的干洗店。每一家都像模像样的存在着,可贝莉总觉得如果她伸手去推那些们——门后可能只是一片空白。 贝莉收回视线,没话找话:“彼得,你家里都有谁?” 彼得的声音忽然软糯下来,嘴角弯弯:“梅,她是我的婶婶,但跟妈妈一样。我没有妈妈,是她一直照顾我,她烤的蓝莓派很好吃,但只有蓝莓派能吃。她还喜欢在客厅放很老的爵士乐,我每次放学回家,她总会要求我捎带些食材。” 贝莉侧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的睫毛上。彼得整个人都像被泡在一层蜂蜜色的薄光里,连嗓音都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刻的眷恋。 两人走到一栋公寓楼前。 公寓楼不高,外置消防梯在墙面上画出一些交错的几何线条,入口处有一小片花园,种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就簌簌得笑。 贝莉跟着彼得上楼,空气里有煮过番茄的酸甜气,还有烤面包和肥皂水的味道。整个空间暖烘烘的,和外面那个忽然空洞下来的世界几乎是两个季节。 “到了。” 彼得从她肩上滑下来,掏出钥匙开门。他站在门口,侧身让贝莉进去,声线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这就是我家,欢迎光临,贝莉小姐。” 贝莉走进去。 客厅收拾的很舒服,棕色沙发上搁着手织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小瓶干花香薰和几本杂志。墙面上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合影,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光屁股童装,被一个棕发女人抱在怀里,两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贝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胸口突然闷闷的。 她来不及捕捉,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彼得?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还带了客人?”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人身材匀称高挑,完全看不出有这么大个侄儿的样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神。她双手还沾着一点面粉,笑容温暖好似冬日里第一杯热可可。 “梅。”彼得走上去抱了抱她,动作熟练自然,“这是我朋友贝莉,今天游泳课我呛了水,她送我回来休息。” “呛了水?好好地怎么会……”梅姨立刻紧张起来,把彼得的肩膀上下摸了又摸,确定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松口气,转而看向贝莉,“贝莉,真是个可爱的名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这个冒失鬼,来来来,快进来坐,我正好在烤蓝莓派!” 贝莉有些局促,但还是礼貌欠身:“打扰了,帕克太太。” 梅笑起来眼角有些许细纹:“叫梅就好,彼得以前也带过人回家,但你是第一个女孩子,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彼得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这家伙在贝莉面前烧的没边儿,到了婶婶面前反而一副纯情小狗的样子:“梅,别说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蓝莓派糊了没?” 梅朝着贝莉挤了挤眼睛:“行行行,想要过二人世界,那我走好了吧?” “梅!” 彼得几乎要蹦起来。 贝利没忍住笑,她突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华丽的装潢,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仪式感,而是那种每样物件都被认真对待过,每次归家都有人等在原地的安全感。 彼得·帕克,你以前,是这么幸福的小孩吗?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让她心脏狠狠酸了一下。 晚餐是蓝莓派和奶油浓汤。 贝莉帮梅姨打下手,两个人很快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聊起来。梅姨说起彼得小时候的糗事,比如五岁那年骑车摔进灌木丛,被野猫当成不明飞行物哇哇乱叫。又比如因为贪吃追着一辆冰淇淋车跑,最后热的中暑被冰淇淋车老板送回来…… “他从小就这样,认定了的事情铁了心也要做到。”梅姨看向彼得的眼睛里盛满了那种沉甸甸的、让人一看就想流泪的温柔,“不过现在好多了,以前连和别人说话都要结巴半天,现在都会带漂亮女孩回家吃饭了。” “梅,我求你了。” 彼得把脸埋进汤碗里,连后脖颈都红透了。 贝莉低头喝汤,假装自己没在笑。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将整片皇后区染成一片柔软的橘红色。 贝莉本来已经准备告辞,可人还没走到门口,雨声就砸了下来。暴雨来的极快,就好像谁在穹顶撕开一道口子似的。 贝莉看着窗外黑色的水幕,掏出手机想叫车。 手机信号满格。 但没有一辆车接单。 贝莉喃喃道:“真是怪了,平时这个点,车还是挺多的。” 彼得凑过来,脑袋探在她肩头。他刚刚洗漱过,发梢上的水汽几乎要蹭到她的耳垂,“雨太大了,而且这条路晚上本来就不好打车。你别走,住下来吧,明天早上再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 贝莉往前走了一小步,和他拉开距离:“你刚刚不是还在装病吗?现在活蹦乱跳的,明天直接回学校不就行了。” 彼得立刻捂住胸口,往沙发上一倒,声音虚弱得仿佛刚刚背完一整本字典:“啊……好痛……呼吸……我没办法呼吸了……” 贝莉:“……” 她好想拿沙发上的毛毯把这个戏精整个人卷起来扔进大雨里。 这时梅姨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毛巾和牙刷走出来,笑容无可挑剔:“贝莉,我家有客房,床单是刚洗过的,非常舒服。这种天气还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车回家,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要不还是留下来吧?” 贝莉忽然觉得整件事正在往某种不可控的轨道上滑。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