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容嬷嬷(清穿)》 1、西二所 雍正十一年,仲春之夜。 “笃——” “笃,笃,笃,笃。” 神武门城楼上,五更天的打更声悠悠从钟鼓司响起。 负责宫门晨启昏闭的是个老太监,一早就袖着袖筒,在门底下打瞌睡候着。这会儿听到梆子声,他麻溜睁眼,差几个小太监下了钥,甫一开门,便能瞧见外头黑魆魆的人影。 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后门。 门外就是宫女们住的“北妞妞房”。 这妞妞房是至少六七人睡一屋的大通铺,专给下差们住的。 除过神武门外这一处,还有东华门外的东妞妞房,西华门外西妞妞房,以及距离最远,仅供通过初选的秀女们落脚、学规矩的南妞妞房。 宫人们夜里睡一宿,寅时再走神武门进宫办差,已是大清多年的老规矩了。1 这会子,天上落起了零星小雨。 容意冻得打了个冷颤,被身边穿着墨绿宫装的老宫女轻轻一拽,抬脚迈进了神武门内。 “此番主管小选的,有一人是你爹旧相识,那人倒不忘本,前些年落难得容家帮衬,这回便使了些力气,分派你去西二所伺候……” 容意面若乖巧的笑了笑:“多谢姑姑告知。” 老宫女姓孟,人称孟姑姑,与容意的娘有几分交情。 见宫道上人少了,她从袖兜里掏出个荷包塞过来,压低声音又叮咛:“容家世居关外,就你一个大妞入了皇城,自然都挂心得不得了。这回,你爹娘费尽心思,才托人递了五十两银票和一些小物进来,希望能帮衬你一二。” “咱们进了皇城,便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万事须得警醒着些。往后啊,有什么不懂的,或是遇到难处,便来掌仪司寻我。” 容意细细听着,忙搜寻记忆,拿捏着该给面前这位“孝敬”多少为好。 孟姑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摇摇头笑:“我与你娘是旧识,莫要坏了情分。” 容意垂下眼帘,低声应是。 倒霉如她,昨晚才穿来这鬼地方。容貌没变,名字也没变,脑袋里却多出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混乱得像是一锅八宝粥。 好在,这一晚上没怎么睡,总算叫她琢磨明白了目前的情势—— 这具身体刚刚通过了内务府小选,成了一名小宫女。 清宫小选一年一次,多在正月举行。 凡是内务府佐领、内管领下的家中女子,年满十三岁,皆可请旨参加挑选。挑选宫女的流程十分复杂,初筛入选后的秀女们需由礼部册列姓名、籍贯移府,再由总管太监核实出身来由无异,才会委任老嬷嬷一一验身。2 最后能留下的宫女,再统一候旨分拨。 原身的爹正是盛京内务府包衣佐领下人,名叫容德光。 容家祖上世居关外,是正白旗包衣旗鼓佐领下人。 他们既不属于汉军八旗,也非汉民,身份有些类似康熙年间大名鼎鼎的曹家,被称作“包衣汉姓人”。 原身的祖父容呈许,因不擅文治人事,反而在弓马骑射上有些心得,便一心想要培养家中子孙,以军功改变包衣身份。 父亲容德光正相反,会来事,为人讲情义,在上峰和同僚之间都有个好人缘。 这回小选,正赶上原身出了祖母的孝期,年满十六岁。 容德光夫妻俩虽舍不得,却也知晓,家里三个妞妞都是在佐领那里登记造册过的,欺瞒不得,只好咬咬牙送女儿去参选了。 大清选秀,一向分为八旗大选和内务府小选两种方式。 八旗大选三年一届,交由礼部主管; 而内务府的宫女小选,就落到了掌领皇庄、田亩之事的会计司头上。 会计司有一位郎中,昔年落魄时,曾得容德光救助,这回主管小选,便想法子将容意拨到了西二所。 西二所可的确是块香饽饽,多少人抢破脑袋都去不了。 只因里头住的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大伙儿心照不宣的储君人选——刚封了宝亲王的四阿哥弘历。 孟姑姑还在细细叮嘱着一应注意事项,容意一面认真听着,一面还能分出心神,时不时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用余光打量着宫道两侧。 这里的确是百年前的故宫。 容意的心一沉再沉,终于沉到了谷底。 谁能想到,一个从小镇里考出来的姑娘,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读了名校,自学六门语言十八类证书,职场卷生卷死五年,好不容易才做到总裁特助,混成了高级牛马。 一眨眼,就穿回清朝,又成一级小牛马了? 昨晚穿之前,她还在帮着霸总给女友解释误会,送天价宝石示爱,一直忙到凌晨,直到心脏痛得昏昏沉沉倒在床上。 再醒过来,她就躺在了北妞妞房的大炕上。 炕很大,人很多。 这一晚上,打把式的,打嗝的,放屁的,说梦话的……热闹得像是赶集。 容意睡不着,瞪着眼睛梳理原身的记忆,无比怀念自己花六千八百块租住在骑河楼南巷的出租屋。 虽是巴掌大的地方,到底也算是独享狗窝。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狗窝都得跟十几号人共享了? 斜风细雨中,天色渐明。 西二所就在内廷西路,地处西六宫的北边,从神武门过去脚程不远。 容意收回神思,发觉已经到了二所门前。 孟姑姑停下步子,最后叮咛道:“你且记着,咱们四爷这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伺候的。若一时受委屈,且先忍忍。只要能入了主子们的眼,有你过好日子的时候。” …… 春雨如油,西二所的宫人们丝毫不受影响,正有序忙活着。 前院首领太监赵德胜袖手立在抱厦底下,冷眼瞧了片刻,皮笑肉不笑的敲打:“再有两刻钟,爷就打养心殿回来了,都给咱家警醒着些。这两日四爷火气大,触了霉头,仔细你们的皮子!” 话才说完没一会儿,宝亲王弘历便黑着脸、气哄哄打外头进来了。 他今日穿一身织银云纹袍,宝蓝漳绒的对襟马褂,二十二岁的年纪,意气风发,也不刻意藏起情绪。 赵德胜连忙笑着躬身凑上去:“爷回来了!” 又悄悄坠在后头,用眼神询问弘历的大太监李玉,这是咋的了? 李玉端得沉稳,垂着眸压根不搭理这胖子。 今儿个,爷在养心殿又说错话了。 皇上这些年尽心竭力,为国为民,没什么时间放松玩乐。唯一的爱好也就换上几身洋人、汉人的衣裳,乔装打扮乐呵乐呵。 今日是他们四爷才封了宝亲王,早起过去谢恩的。正赶上万岁扮了个汉人轿夫,一时起兴,就立在养心殿的木照壁后头,学着抬轿子。 爷愣是没认出他亲阿玛。 然后,就被万岁寻个由头骂了一通。 这种事李玉自然不敢说出口。可赵德胜是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停冲着他挤眉弄眼。 弘历回过头,就瞥见赵德胜那圆鼓鼓的肚子一跑一晃荡,芝麻粒大的小眼睛眨个没停。忍不住给他屁股上来一脚:“狗东西,能吃能喝,就是没点眼力见儿,还不泡茶去?” 赵德胜挨了一脚,心里可算踏实了。 喜笑颜开道:“哎哟,是奴才眼瘸了。爷您先歇着,奴才这就叫茶房敬茶。” 赵德胜胖胖的身子,跑起来倒是灵活,一溜烟儿就走小门,去了西边三所的茶房和饽饽房。那里头如今没有皇子住,就划给主子爷做了茶膳房。 外茶房这里,容意正蹲在炉子前头烧热水。 今儿是她第一天正式上工。 天还没亮,就被一个小太监领来三所,丢给了主管茶膳房的太监进宝公公。进宝公公嫌她细胳膊细腿儿的,也没问都会些什么,就打发人去洒扫饽饽房和茶房外围。 容意初来乍到,对原身的有些记忆还没理清,也不愿意出风头,老老实实就去干活了。 好不容易忙完,茶房这头缺人手,她又被揪来烧热水。 银骨炭静静烧着,风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 容意一抬眼,就瞧见赵德胜打帘子进来:“快,爷从外头淋雨回来,口渴得紧。你们麻溜的,给泡上一壶热茶。” 茶房里两个当值的宫女正在分茶,连忙起身行礼:“赵公公。” 赵德胜摆摆手,眼神示意她们快些干活儿。 两个宫女也不敢耽搁,见赵公公没有旁的指示,取了些去岁进贡的西湖龙井冲泡起来。今年各处的新茶还没到上贡时候,四爷又一贯爱用龙井,想来不容易出错。 不多时,茶汤澄亮。 赵德胜打量一眼,匆匆端着茶盘去了隔壁前院。只这一番折腾,就用去了大半铜炉的沸水,是以,容意还得重新烧水。 容意无声叹了口气,琢磨着还得找个机会,亮亮本事,让自己的日子好过起来。 正想着,赵德胜去而复返。 “你们怎么当的差,啊?茶水这么烫,大冷的雨天还给爷上绿茶,还是去岁的陈茶,是想拖累咱家同你们一道受刑呢?” 两个宫女吓得不行,跪在地上,缩着脖子装鹌鹑。 赵德胜瞧着头大,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也不是咱家为难你们,今儿主子爷心里不痛快,做事都带着些脑子。再不能叫爷用一盏称心如意的茶,可就要你们自个儿……去前头赔罪了。” 赵公公这么说,两只鹌鹑更不敢动弹了。 容意在侧间瞧得分明,索性从风炉前起身过来,学着行了个礼,道:“赵公公,奴婢愿意一试。” 赵德胜眯着眼:“咱家瞧着你眼生呢。” “奴婢是今年小选刚分派来的,唤作容意。奴婢的爹在盛京内务府,专程打理茶酒皮毛等物,跟着瞧久了,也学会一些。赵公公,关外比京师要更冷,饮茶也会钻营一些适口性强又驱寒的法子,不若,让奴婢试试如何?” 赵德胜听着面前这丫头叽里呱啦一大通,压根儿没听明白。 连忙点头:“那行,就你吧。” 容意没再多言,便去盛放各类茶叶的博古架前,跟其中一个宫女半福了身子:“春宁姐姐,正山小种红茶在何处?” 正山小种的采摘期集中在芒种前后,又需要经过多道工序发酵,才会上贡进京。因而,这茶的确符合四阿哥要的新茶。 春宁是这群茶房宫女里,今早唯一一个跟容意打招呼的人。 这会儿听到问话,她很快反应过来,配合着去取茶。 容意又笑着望向另一人:“还请观月姐姐去膳房要些鲜牛乳、蜂蜜和黑糖来。” 等观月取了牛乳回来,容意刚刚煮好红茶。 茶汤冒着热气,介于橙黄色和棕红色之间,既不会过于浓苦,也不会太清淡而被牛乳压住了味道。 要不是时间紧迫,容意甚至还想尝试做点黑糖珍珠之类的。 赵德胜这回学聪明了,先尝一小碗煮好的奶茶,眼前一亮道:“你倒是机灵。这东西有些像蒙古太妃们爱用的咸奶茶,但主子爷一向爱用甜的,饽饽房便不再做了。改的不错。” 容意笑了笑,又道:“奶茶暖身,另外还有一盏新配的三清茶,是奴婢感念万岁和主子爷清廉爱民所制。还劳赵公公受累,一道给呈上去呢。” 这道三清茶,是十年后的乾隆所创,喜爱到每年都要在宫中举办“三清茶宴”。 想来,他总不至于再挑剔。 容意这番话说得漂亮,赵德胜也能听懂。 关键吧,同样的龙井茶打底,这丫头却取佛手、梅花和松实作陪,以隆冬贮藏的雪水烹煮,又有个“三清”这样的茶名。 就很符合主子爷一贯的拿腔拿调了。 赵德胜春风满面,临走前,特意点了点容意:“咱家记着你了。你既然才分派来,应当也没有正经差事。暂且……就待在茶房泡茶吧,之后有调动,再说。” 待在暖和的茶饭里泡茶,偶尔还能从饽饽房混几口点心,总比在外头洒扫浆洗舒服。 容意欣然接受。 …… 二月的紫禁城,下起雨来屋内湿冷湿冷的。 观月捱到下值时候,跟春宁讲了一声,又有意无意地冷冷斜一眼容意,扭头就走。 春宁愣愣眨眼:“这观月,怎么一声道谢没有,反而还瞪你呢?” 容意了然笑笑。 茶房这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一来就空降成了泡茶的宫女,说不准还要被大老板记住,观月这是怕被挤走,有敌意了。 这样的人,职场屡见不鲜。 她还是更喜欢春宁这般拎得清、又坦诚的。 窗外雨声渐大,容意和春宁两个人搬了小杌子,在空闲的风炉上头支好网架,一边烤花生、榛栗,一边歇歇手唠起嗑来。 春宁人缘不错,西二所里的八卦,她多少都知晓一些。 兴致勃勃撸起袖子道:“容意,你注意到没有,方才赵公公说‘之后有调动,再说’。我听人说,这回主子爷和福晋要亲自选一批人,专程去伺候小阿哥和小格格的。” “小阿哥如今还不满四岁,小格格更是才两岁多点。你说,咱们有没有机会去后院呢。” 2、外茶房 也不怪春宁眼馋。 六宫之中,主子们身边的役使宫女都是有定额的。 像皇太后宫中一般为十二名,皇后宫中十名,皇贵妃、贵妃宫中皆为八名,妃位、嫔位下六名,贵人位下四名,常在位下三名,答应位下二名。1 这些位置都是主子的近前人,不常空出来。 因而,余下的宫女大多就会分配在宫中各处,担任奉茶、洒扫、浆洗等差事。 像春宁这样,不得去主院奉茶,只负责茶房一应事务的小宫女,一年月钱是六两,例钱折算成口分,每月不到一斗米。至于衣裳鞋袜,则是由内务府规定了颜色样式布料,统一量身,每季一赏,一次发放四套。2 这还算是好的。 那些干杂活的粗使宫女就更惨一些。 昨儿个,西偏殿廊子底下的擦地宫女才被人抬出去一个。那人常年跪在寒凉的地上,落下一身病根,如今年纪大些不好用了,稍一生病,就要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窗外,雨水顺着屋檐口上的“滴子”倾泻而下。 春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去翻动铜炉上的榛栗,低声艳羡道:“你可知道,正院小阿哥的奶嬷嬷光是月钱就有二十四两,口分合米足足二十四斛,除此之外还有例赏呢。云缎、潞绸、纱绫、夏布各一匹,棉花就三斤,还有猪肉、黑盐、鲜菜……”3 春宁说着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容意无奈瞅她一眼:“醒醒,哈喇子要浇灭火炉子了。” 说得好像她俩眨眨眼,就能无痛当妈,进入哺乳期了一样。 再说了,皇家挑选乳母,就像给豪门少爷身边配王妈。拜托,那可是十八般武艺、一分钟掰成七瓣用的王妈,比总裁特助还要牛马,那钱是好赚的? 春宁还眼巴巴的,望着正院的方向。 容意摇摇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按规矩,奶嬷嬷需得优先从内务府佐领、管领下人家中筛选适龄妇人,最好还得是三胎生产刚满三个月的,且乳母要年轻,康健,脾性模样都得好……你确信,这是条好出路?”4 春宁红了脸,忍不住咋舌:“三胎?还要年轻?” 容意压着唇角笑意:“知道难了?还不赶紧碾茶,记得碾压之后,要用绢网茶罗过一遍。” 这事可不是故意吓唬春宁。 前年年底,小格格还未降生时,福晋曾挑过一次奶嬷嬷。 原身的娘赵氏就动过心思。 只因宫中曾有旧例,奶嬷嬷的女儿可以不必参加秀女挑选。 那时候,家里的三妞刚出生没多久,赵氏奶水又足,总觉着这事儿能成。谁知,最后就是卡在了这一胎是四胎上。 原身是家中长女,底下依次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大弟容知聿与她只相差一岁,正欲参加今年内务府三旗护军营(包衣营)的选拔;二妞还小,却已能帮着双亲打理家事;三妞就纯粹只会吃吃喝喝满地打滚了。 容意想起袖兜里的荷包,只觉沉甸甸的。 也不知那一家人给了自己五十两银,日子可还宽裕? …… 西二所,前院书房。 李玉方才亲自走了一趟养心殿,这会儿收了伞,摘下雨帽,将东西一股脑丢到赵德胜怀里,就打起帘子往里去。 赵德胜追在后头,低声问:“怎么样啊?” 李玉袖手垂头,余光瞥见正练字的主子爷也停了笔望过来,连忙躬身回禀:“爷,皇上听说三清茶‘聚天下之清廉’的寓意后,专程用过一盏,夸您有心了。另外还吩咐说,明儿晌午军机处议平准噶尔、贵州苗民叛乱等事务,要主子爷也一道去参政。” 弘历握着笔的手一紧,眸中满是喜悦。 七年前,三哥(弘时)因年少放纵行事不谨,被过继给了八叔(允禩),随后,更是被削除宗籍,落得个抑郁而亡的下场。 从那之后,汗阿玛对他的器重就摆在了明面上。 他与福晋的嫡子一出生,阿玛就给赐了名唤作永琏。琏,乃宗庙盛黍稷的器皿,隐隐有几分继承大统的意味; 他写的诗文,阿玛也命人收集编撰,还先后寻来十七叔(允礼)、鄂尔泰、张廷玉和五弟(弘昼)等人作序,造足了舆论声势。 看起来,储君之位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但阿玛却从未让他沾过政事。 今日,期盼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实现,叫弘历心情大好。搁下笔就笑道:“好!李玉办得不错,赵德胜这回也靠谱,你们都有赏。” 赵德胜喜得眉开眼笑,忙抢先打了个千:“奴才谢主子爷恩赏。” “油滑东西。”弘历弯起唇角点点赵德胜,又想起一桩事,“对了,那个泡茶的宫女,可曾查清楚底细了?” 赵德胜:“都核实过了。那丫头祖上的确是关外正白旗包衣,至于她阿玛的任职,倒也不算凭空捏造,就是一个干肉库里头当值的下差罢了。经她花言巧语一说,奴才还当是位小管领呢。” 弘历闻言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倒是个伶俐人,今日泡茶又算的上胆大心细。只要不是哪家八旗勋贵安插在二所的眼线,就是一个可以用的人。 他索性摆摆手:“那就赏一个月月钱。人先安置在茶房,等入了夏,爷那些印章不是要专程辟出一间屋来存放吗,就让她来打理。” 赵德胜闻言一惊,狗胆包天地追问:“爷,就一个宫女打理,够吗?” 弘历瞥他:“那把你也丢过去?” 赵德胜讪笑,连连摆手,心里默默为容意点了一支蜡烛。 主子爷是最爱刻章的。 一般多刻些玉质、石质、金质或木质的章子,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刻几枚铜章。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印章加起来,统共不下三百枚,有些质地模样还极为相似,底下的人每每翻找,耗时耗力,叫人头疼。 这回可好了。 容意这丫头要理清几百枚章子,可有的忙活喽。 赵德胜两手一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李玉循着话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爷,福晋方才派了人来传话,说今年小选入宫的两位格格已经安顿落脚好几日了,您今儿若是得空,看去黄格格那儿,还是海格格那儿?” 弘历啜了口茶:“黄氏……是黄戴敏那个美名在外的女儿吧?” 李玉一下就明白了话意,顺着答:“是,听闻黄格格出了名的貌美,只是一直倾心主子,这才耽搁了年岁。万岁爷也是看黄总领戍守圆明园尽忠职守,这才成全他们一家。要不,爷今儿晚上就当替万岁分忧,去瞧瞧黄格格?” 弘历对这番说辞挺满意,点头道:“那就去瞧瞧吧。跟福晋说一声,今儿晚膳我就不过去了,别叫永琏和可可僧格等着。” …… 暮色苍茫时分,北妞妞房一带倒是染上几分烟火气。 大通间内,有人忙活着打水梳洗,有人铺着铺盖聊天,还有几个小宫女,趁着窗边最后几缕光线,正给新领到的宫装、鞋袜上绣花。 今岁的夏装是淡绿的纺绸,这种素色,对小丫头们来说太过单一,就会想法子在袖口、领口、鞋帮子几个地方绹绦子,绣花样。 最爱美的年纪,不能描眉画鬓,穿红戴金,就只能绣上满鞋帮的小碎花解解闷。 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觉着挺可爱。 不过一日,她强大的适应能力似乎就习惯了这里。 她现在住的这种低矮的小屋,在宫中被称为“他坦”,进门时须得稍稍垂下头,才不会撞到脑袋,很是不便。 而脚下这间他坦,则是北妞妞房居住人数最多的一种房型,是统共能住十六人的大屋。像春宁、观月她们,则住在六七人一间的小屋。 前几日,这间大屋刚挪出去两名生病的老宫女,便只剩下十四人。 住在这种他坦的,多是下苦力的粗使宫女,有时,也会分派一些没有背景的新人宫女来填空缺。 原身便是其中的倒霉蛋之一。 这些最底层的宫女们被划为一类,再想要从大屋里挪出去,简直难比登天。 有些人反应过来,就盘算慢慢熬着,熬到放出宫去,还能攒一笔银子重新来过。可人总有个生病的时候。底层的下差,哪有寻太医院学徒们看病的资格。 于是熬着熬着,人就熬没了。 容意想到这里,不免蹙了蹙眉头。 关于原身的死,她遍寻记忆,的确找到了一处疑点。 昨儿夜里,原身入睡之前,比往常多用了一盏茶水。屋里的人相处起来虽融洽,却都是下差出身,不可能有茶叶这份例赏。就算偶然运气好得了赏,又怎么会舍得泡在公用的水壶里,让大伙一起喝呢。 原身才来宫中,并无树敌。 只怕,是得罪了这间屋里什么人,撞破了什么事被灭口。 容意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当务之急,还得不动声色的想个法子,先搬出这间大屋为妙。 …… “笃——” “笃,笃,笃,笃。” 寅时四刻(4:00),神武门如常下钥。 一连七八个晚上没睡踏实,容意整个人瞧着便有些萎靡。春宁担忧地捏捏她手心,被容意安抚性拍了拍,示意她没事。 穿过厚重古朴的城墙,梆子声渐渐停了,随即,便响起了一道洪亮的自鸣钟声。 赶着进宫当值的宫人们大多一愣,抬头望向城墙上的钟鼓司。 须臾,钟声戛然而止。从钟鼓司内传来一阵怒斥谩骂,过了片刻,隐隐还掺着利器击打肉身的闷响,以及小太监的抽噎声。 容意握紧了拳,这一刻,深切无比地感受到了当下所处的糟糕境遇。 这里,是一个吃人的时代。 是封建王朝的鼎盛期。 春宁扯着容意,慌慌张张走得远了些,直到听不见动静,这才捂着心口,小声道:“方才没吓着吧?按宫规,皇上在宫中时,钟鼓司报时只能打更,不可鸣钟。那小太监犯了大错,钟鼓司的人先重责一顿,是在救他呢。” 不然,今日众目睽睽出了岔子,这条小命都得交代。 听到春宁的解释,容意才缓缓放松下来。 万幸,不管放在哪个时代,打工人与打工人之间还是能共情的。 这几日的天儿比先前回暖不少,是以,穿春季宫装的人就变多了。宫女的冬装多是沉闷的紫褐色,相较之下,一水儿的绿色瞧着就有生气。 两人说了几句小话,赶到西二所时,正遇上管茶膳房的进宝公公在跟饽饽房核对这个月的用料账目。 瞧见容意,进宝难得露出个笑脸:“我方才瞧过账册,姑娘跟饽饽房议定的下午茶套餐,的确有几分新意。听赵公公说,主子爷这几日雷打不动,一盏奶茶一块糕,多亏了姑娘的主意。” 容意垂着眸,眉梢一挑。 姑娘?进宝对手下的宫女们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客气的称呼? 她福了福身:“公公哪里的话,若没有公公放手支持,没有饽饽房几位师傅的手艺,奴婢能做成什么呢,况且,茶房几位姐姐也是出了力的。奴婢可不敢独个儿居功。” 进宝见容意懂规矩,识大体,心头越发熨帖。 索性挥退其余人,客客气气笑道:“姑娘莫要自谦。我这几日也瞧出来了,姑娘是有能耐的,这一身本事,绝不会久居人下。” “总归这事也不算秘密。过了三月,主子爷怕是要调姑娘去书房,伺候那些宝贝印章疙瘩。届时,姑娘出人头地,可莫要忘了咱们膳房呢。” 进宝的眼神意味深长。 容意听过这话,却只想冲天翻个大白眼。 这老油条,头油抹得比猪油都油,还以为自己想爬乾隆的床上位呢? 我呸! 你出门左拐问问,哪个打工人会处心积虑想着睡老板?看到都要萎了好吗! 她脑内一番风暴式吐槽,忽然反应过来,有件事很不对劲。 眨了眨眼,忙问:“公公方才说,爷要调我去书房……伺候印章?” 哪个印?哪个章? 总不至于是……乾隆没事干就刻着玩的一千八百多枚印章吧? 3、万印堂 容意上学时候读书不错,稗官野史也会看一些。 在她印象中,爱新觉罗·弘历,也就是未来的乾隆皇帝其人,在历史长河中的确曾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其中最为花里胡哨的一笔,就要数对收藏的名家字画疯狂盖章了。 他亲手所制的一千八百多方印玺,杀伤力实在不小—— 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整个山上都免不了被盖上戳; 韩滉的《五牛图》,那牛都快被印戳包围了; 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大红章子满天飞,还手欠地画了一朵小兰花; 最没眼瞧的,当数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人统共就写了28个字,乾隆生生接了五米五的副页,发表63处感言,再盖上172个章。 容意琢磨着,这位盖章狂魔应该是那种占有欲很强的类型。 就像小狗,喜欢撒尿占地盘。 如今,这么一个难搞的烂摊子要丢来,还搞出一副主子爷格外开恩赏赐的姿态,容意属实是有些笑不出来。 相比之下,霸总老板都显得无比可爱了。 人生就是一个瑞士卷。 上辈子,霸总得到了瑞士永居权,而容意得到了卷。 重来一次,她是真不愿意再做卷王了。 可令人无奈的现实是,当大老板从一个资本家变成封建余孽的时候,她连拒绝offer的勇气都不敢有。 只一瞬间,容意就将利弊权衡地清清楚楚。 成为乾隆的印玺小助理,可想而知,是吃力不讨好的。 可若是将这职位当做一个中转,借机先去前院,接触到更多人脉,或许能成为很不错的跳槽踏板。 想到这儿,容意从袖兜里掏出一纸方子,塞到进宝公公怀里,笑道:“多谢公公,愿意给奴婢透个底儿。不过,奴婢可算不得什么大本事的人,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进宝垂下眉眼一瞧,纸上虽没言明,却全都记了些主子爷近来爱吃的、爱用的,连同糕和茶怎么搭配,什么天儿该用什么茶,以及冲泡的注意点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可比底下那帮兔崽子孝敬的二两碎银有用多了! 进宝公公顿时喜笑颜开:“姑娘是个大方的,咱也就不与你客气了。往后有什么事,只要咱能帮上的,姑娘只管来寻便是。” 送礼送到人心头上,容意略松了一口气。 还好,压箱底的五十两银票保住了。 …… 正院里头,这时辰正热闹。 小阿哥永琏不知从哪里寻来个风筝,带着妹妹在院里疯跑玩。风筝是半点没飞起来,两个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 小格格可可僧格近来会跑了,两条小短腿迈开步子,抡得格外欢实。每日晌午,阳光好的时候,都要由奶嬷嬷们护着,在院里玩一会儿。 富察福晋怀这个孩子的时候,身子骨还没恢复好,因而小格格生来体弱,学走、学跑都比旁的孩子要慢上几个月。这回终于能不借助外力,独个儿小跑一段,富察氏瞧着瞧着便红了眼。 “连皇上都说,咱们小格格自有洪福,还专程给赐名可可僧格,要叫她称心如意。福晋,您就别太过忧虑了,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呐。”大宫女木犀从屋里取了件白狐领的披风,一边宽慰,一边帮富察氏裹严实了。 富察氏闻言笑笑,刚要开口,弘历从穿堂进来接了话。 “说的没错。福晋就是太过忧虑了,依我看,咱们的孩子身板也不差,可可僧格这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弘历说着蹲下身,对可可僧格张开双手,“来,叫阿玛抱抱,看看我们的小格格有没有长肉啊?” 可可僧格瞧见阿玛,两条小腿抡圆了飞扑来:“阿玛,阿玛,抱,飞高高!” 弘历将人抱起来,举高转了两圈:“丫头还是轻飘飘的,叫福晋操劳了。待会儿,叫赵德胜去开了库房,将汗阿玛赏的那几只上等老参送来。” 永琏是最仰慕阿玛的了。瞧见妹妹飞高高,索性抱着弘历的小腿儿,非闹着也要抱。 儿女绕膝是美事。 弘历卸下一身政务上的疲惫,笑着将永琏也提溜起来,一手一个都抱在怀里。 “臭小子,你倒是重了不少。” 富察福晋在旁瞧了一会儿,见孩子们腻够了,递个眼色,便有宫人上前,将小格格和小阿哥接过去。 她接过云苓才绞好的热帕子,递给弘历,笑问:“爷近来忙着政事,今儿怎么早早就过来了?” “今儿一早传来军报,说容美宣慰司的民变已经平息,后头的事,汗阿玛就交给湖广总督迈柱去料理。我这一下子又成了闲人,也能有空来瞧瞧福晋。” 容美宣慰司地处湖北,是湖广势力最大的土司。 自田氏一族世袭土司之职后,便欺压百姓,为恶一方。这一代土司田雯如更是狗胆包天,竟敢活捉当地土民三十三人,强行阉为太监,做起了土皇帝。 好在,弘历这一次的建议中肯有力,才能及时平息容美民变。 只可惜,竟没能得阿玛一句赞赏…… 富察氏是个细腻的性子,听出弘历语气中的怅然,挽着他的臂弯,一道往屋里去:“每每哪位大人夸了爷,汗阿玛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爷难道瞧不出吗?汗阿玛面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极满意的。” 这番话说得熨帖。 弘历握住富察氏冰凉的手,帮她搓一搓,暖一暖:“这么多年,唯有松甘,才是最懂我的。” 富察氏与弘历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一丝丝讶然。 她已经记不得,四阿哥究竟有多久,没有唤过她的名字了。 面阔五间的正殿内,此刻已经拾掇妥帖,摆上了几样四爷最近常爱吃的糕点瓜果。等两位主子落座在东暖阁的榻上,木犀便盛着托盘,奉了两盏茶上来。 “方才回来之前,听人说起一桩趣事儿。” 弘历垂眸扫一眼小炕桌上的吃食,扬了扬眉,继续道:“汗阿玛前几日查阅殿试试卷,发觉张廷玉的次子——张若霭所作文章颇具古大臣之风,有忠君爱民之象,便要亲自点为探花。” 这事儿富察氏也听说过。 皇上大张旗鼓下发谕旨,嘉奖张廷玉。还特意与一众大臣解释,说张若霭之所以能位列“三鼎甲”,全凭实力,而非因张廷玉有意甄拔。 于是问:“这是好事啊,发生什么了?” 弘历笑道:“张廷玉这老狐狸一听说这事,当即就进宫面圣了。希望汗阿玛能改了张若霭的名次,由一甲第三名,改为二甲第一名。” 张廷玉打小就出入宫中,官场上的事,又有他父亲张英言传身教,哪里会不懂为官之道呢。 皇上素来不喜结党行为。 什么‘师生同年联络,寻私灭公’,一旦碰上,容忍度几乎为零。 张廷玉乃内阁首辅、军机首席,张若霭身为他的次子,再高中探花,相信要不了几日,就会成为同年官员中的首要人物。 弘历啜一口茶,倚着小炕桌的边缘,意味深长道:“依我看,汗阿玛即信重张廷玉,却也在试探防备着他。” “这汉臣,真真儿就是狡猾一些呢。” 富察氏听到这番评价,诧异地瞧一眼面前人,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劝谏的话。 爷与少年时候是有些不同了。 …… 三月初七,清明节。 一场小雨之后,容意就被调到了前院。 乾西五所都是统一的三进院格局。前院便是一进院,正殿面阔五间,中间一间留出来做了穿堂后,东边就成了主子爷的书房和寝屋,西边则是会客厅。除此之外,还有东西配殿各三间,耳房与围房若干。 容意被分到了书房边上的耳房。 耳房相比正殿和配殿,的确是小了些,但胜在距离近。弘历还心血来潮亲手提了字,取名为“万印堂”。 容意探着脑袋进去,转了一圈儿。 就这巴掌大的地方,几个博古架就放满了,还万印堂呢。 当搓澡堂子都嫌闷。 赵德胜没留意小宫女面上的嫌弃之色,只笑眯眯道:“姑娘也瞧见了,这儿离爷的书房最近,用来盛放印章。那头的东配殿则存放一些古玩字画之流。姑娘身上的担子不轻,可莫要辜负主子爷和咱家的信任才是。” 容意正色道:“公公说的是。可容奴婢先瞧瞧印玺数?” 赵德胜指着面前的博古架:“哝,都在这儿了。姑娘若没旁的事……” 容意一一打量过去,见三百多枚印玺只粗略分为金、银、玉、石、木五类,分别盛放在檀木大箱里,胡乱堆放着,眉头就忍不住蹙起来。 “公公莫急,这些印玺摆放太过杂乱,若奴婢一人清理,只怕爷从外头祭祖回来了,也理不清楚。奴婢初来乍到,还请公公相助。”容意行了个蹲安礼,继续道,“再说了,公公可是主子爷跟前的红人,若能替爷分忧,岂不越过李玉公公一头,面上有光?” 赵德胜胖胖的肚子,空空的脑袋,此生最盼望越过李玉被四爷夸一次。 容意随便一下套,他就赶忙钻进去了。 再说了,主子爷临出宫祭祖前,的确叮咛过:若这小宫女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且先配合着,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自认聪颖无双的赵公公袖着手,挺了挺肚子:“说吧,要咱家做什么?只要能为爷分忧,这前院的人暂且都可以由着姑娘调动。” 容意挑了挑眉,没想到,这赵德胜这么好说话。 前世,容意曾帮着霸总打理过他的私人藏品。 拜他所赐,对于如何管理藏品,如何展陈,如何鉴藏、登记、保养、借展与处置,容意都已经烂熟于心。 如今,只要把乾隆这些印玺都当做藏品,按流程收录储存,不就成了! 能在前院出入的宫人,加上赵德胜和她,统共十五人。 容意脑中排布一番,对赵德胜道:“第一,奴婢需要两个对印玺熟悉的人,将所有印玺的来源记录在册,确保每一枚印都能追溯来历。” “第二,还请公公分派六人人,对所有印玺进行检视,分类摆放。印玺一月一检查,保养维护。有自然损坏,每月统一上报给主子。” “第三,留出三位识字的公公,将每枚印玺的状态、存放位置、保存条件分别记录在册。” “劳赵公公费心了。” 容意小嘴叭叭叭,给赵德胜安排好了一堆活儿。 赵公公原本袖着手,这会子越听越不对劲儿,气得都叉起腰来了。 乍一听,这丫头句句都是敬语; 仔细一琢磨,每个字都是吩咐,就差没把他直接当奴才使唤了。 偏偏赵德胜还没法不配合。 爷用印章的时候可不少,若底下人毛毛躁躁差事没办好,总会连累他挨个三五脚的踹,屁股都要踹青了。 只要容意当真能归置好这些印玺,这点子委屈,他赵德胜受了! 赵德胜不断降低底线,正心满意足的点头。 容意忽然又开口:“对了赵公公,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印玺借出,仅限主子一人,还得劳您传话,请主子设个凭证为好。” 到时候,只要记录好借出期限,运输与保险安排,还回验收标准。这章子哪怕出了问题,一点锅都甩不到她头上。 乾隆自个儿负责就成。 赵德胜:“……” 狗胆包天! 这到底是主子爷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 4、搬小屋 赵德胜也是头铁。 明知主子爷听了这“印玺外借登记,归还核实”的规矩,定然会恼火,说不准还要给他屁股踹烂。可这胖子还是咬咬牙,照着容意说的办了。 主要吧,这套法子是真不错。 被狠狠踹一次,和后续被踹无数次…… 赵公公选前者。 于是,这会儿工夫,西二所前院鸡飞狗跳,分外热闹。 赵德胜被连踹了三脚,从书房里头连滚带爬逃出来,嘴上还不忘催促:“爷,爷要是解气了,就给定下个信物吧。您不是还等着用亲王宝,交代底下人去办差嘛。” 弘历被气笑了,将大辫子甩到身后,指着赵德胜问:“狗东西还有脸提。你自个儿听听,这像话吗?” 赵德胜:“真不像话!” “去,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弘历话虽说的嫌弃,面上却并无恼怒之色。 还别说,这小宫女琢磨出来的一套法子有几分意思,其中几处细节的处理,叫他莫名联想到了如今朝廷实行的薪给与赋税。 从雍正元年起,汗阿玛便在整个大清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将历朝历代相沿的丁银(人头税)均摊入地亩,按照土地的拥有量来征税。并将地方官员私自加征的火耗银纳入朝廷正税,不许他们私下鱼肉百姓。1 为免地方官再出幺蛾子,火耗归公后,朝廷又给添了一份养廉银子。 这笔钱从元年起发,至少为官员俸禄的十倍,有些特殊地区的官员,诸如台/湾巡抚刘铭传,一年年俸一百五十五两,他的养廉银竟高达万两,足足是年俸的近百倍。2 可惜的是,养廉银子并不能有效遏制贪腐。 旁的姑且不论,光眼皮子底下的京官们,每年从底下收取的“冰敬”、“炭敬”就不知有多少了。 汗阿玛每每提及此事,都能气黑了一张脸。 若能借着这套法子,寻出行之有效的遏制办法,让养廉银暂且用到实处,哄得汗阿玛开心,倒真是大功一件了。 至于往后……弘历垂下眼皮,遮住眸中神色。 水至清则无鱼。 汗阿玛就是要求太严苛了。只要这些人能为爱新觉罗所用,保我大清繁荣昌盛,睁只眼闭只眼也便罢了。 弘历叹了口气,妥协一般摆摆手:“罢了,爷就去瞧瞧,万印堂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儿了。” 容意此刻就在外头候着。 见到赵德胜一瘸一拐过来,背地里给比了个大拇指。 方才还卖惨的赵公公这会儿趾高气昂,虽没看明白这拇指哥是个什么意思,却也约莫知晓是夸赞他的,索性扬着下巴,点点头受了。 万印堂内光线充足。 此刻,靠墙的两侧被整整齐齐摆上了紫檀木制多宝阁,上头分门别类摆放着弘历所有的印玺,每枚印玺都以小盒盛放,在架子上贴好标签,标注印玺名称和特质,以防混淆; 往进走,屋子中间还打了一组矮柜,上头展示着七八枚弘历的得意之作,四周和顶则以蓝色玻璃封好。 弘历一眼就瞧出,这玻璃乃是造办处的手笔。 忍不住哼笑一声,回头瞥一眼坠在最后的容意:“你倒是会使唤人。” 容意没法摸鱼,只好上前福了福身:“奴婢不敢。主子要用的自然得是好东西,只是皇上一向崇尚节俭,不喜奢靡,您又是最敬重君父的,奴婢便只好大事化小了去办,还不知主子可算瞧得过眼?” 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拿话把甲方的嘴堵上。 弘历被噎了一嗓子,才发觉先前是有些小瞧这宫女了。 见角落里搁了张桌,上头摆放着印玺相关的账册,他索性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查看起来。 果然,又叫他发现了新鲜玩意儿。 这小宫女的账册一目了然,是画了一个个方块格子,将印玺的来历、材质、状态和位置等分门别类记录起来的,有些像是《营造法式》里的“三角账”,却比那更简洁明了一些。 弘历起了兴致,围绕着表格和整套章程追问了几个问题,容意都深入浅出地答上来了。 “好!我这儿不养闲人,你的确是个有本事的。李玉,明儿给内务府打声招呼,这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奴婢容意,如意的意。” 弘历大手一挥,人转身已经往万印堂外头走去:“升容意作西二所前院三等宫女,一应月银口分这月就发放,再从私库多赏二十两银子给她。这丫头面黄肌瘦的,走出去都怕丢了爷的人,好好养着吧。” 背影早已远去,容意还在行蹲安礼。 赵德胜将人唤起来,笑呵呵道:“爷都走远了,起吧。你怕是还不知晓,主子今儿可算是给了天大的恩赐。” 见容意一脸茫然,他又似笑非笑解释:“咱们西二所前院的三等宫女,可不仅仅只是从八品女官。爷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在前院歇息,到时候,你这个三等宫女便得承担守夜的职责。容意,咱家可是看好你呢。” 赵德胜怕人听不明白,还在挤眉弄眼的暗示。 容意却宛如遭到雷劈。 天杀的,白天全力给老板干完活儿,晚上还得伺候他睡觉和起夜? 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尿? 赵德胜见容意咬牙切齿,只当是人太激动了。便一手叉腰,满面炫耀地分享起了伺候主子爷的心得。 容意简直听不下去,连忙岔开话题:“赵公公,有件小事,还劳烦您指点一二。” 赵德胜挺了挺肚皮:“你说。” “奴婢如今还住在北妞妞房的大屋,这晚上……一夜一夜睡不好,只怕气色太差,事也做不好,往后出去会丢了主子的面子。还想问问公公,宫中如要调换寝屋,可有什么规矩?” 赵德胜还当是多大的事呢,原来就这点芝麻大小事。 “咱家倒险些忘了,你是今年新入宫的,还未见识过这满宫人精“拜高踩低”的嘴脸。且安心吧,今儿主子爷将你一下子提拔上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等下值回了妞妞房,管事嬷嬷定然会安排你搬屋的。” 容意得到想要的答案,总算松了口气。 总算能搬离大屋睡个好觉了。再熬下去,她怕是要熬成人干。 赵德胜鲜少从容意面上看到这种放松的表情,这会儿瞧着,倒还像个稚嫩的丫头片子,不那么老气横秋的。 他软了心肠,多嘴道:“你也不容易,往后值夜,我多安排你去几次,兴许爷觉着你伺候妥帖,就能住在前头围房里。” 容意:“……” 不了不了,这福气您还是留着自个儿受吧。 …… 赵德胜看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天色渐晚,容意顺着宫道才回到北妞妞房一带,孙嬷嬷便亲自迎出来了。 孙嬷嬷管事也有十余年了,在北妞妞房看尽了宫女们的人生,还是头一次见新进宫的使女一月之内就能混到前院,提拔三等宫女的。 这里的女人,有几分美貌,就想飞高枝儿的不少; 可这丫头……似乎是凭真本事。 人对有能力的人总是会格外宽容一些,孙嬷嬷也不例外。 她笑着上前,攀住容意的小臂:“听说姑娘要回来了,我早早就叫人收拾好一间小屋,就在我隔壁。只等姑娘发话,就派两个小宫女去搬屋呢。” “孙嬷嬷实在太抬举我了。主子即然没有特意吩咐,我怎可单独住一间屋。”容意反手握住孙嬷嬷,道,“我也不想叫嬷嬷为难……这样吧,我还是搬去小屋,跟春宁她们住。嬷嬷可安心了?” 宫里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不受旁人的好,就会意味着交恶。 孙嬷嬷这回笑得真心几分:“好,好,只要姑娘愿意。春宁她们屋正好挪出去了一个,只余下四人,都是姑娘先前在茶房相识的,想来,搬进去也能自在些。我这就吩咐人帮你搬屋去!” 孙嬷嬷脚步匆匆,点了两个老实巴交的新人宫女,一道随容意去了大屋。 这时辰,屋里头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正热闹着,容意一踏进门,倏地就安静下来。 从小到大,她读书都很好,也曾拿过一些奖,站在聚光灯下人群中心,感受过被所有人瞩目的滋味。可这次,每走一步她就觉得自己的心沉重一分。 这些宫女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小的才十三岁,如今都满脸艳羡,甚至渴求地盯着她。 她们也想出去,想要活路,一条更好的活路。 容意实在承受不起这份期盼,垂着头,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收拢在包袱里,交给两个小宫女,自个儿抱着被褥就往屋外头走。 身后有人唤她:“容姑娘。” 这声汉人的称呼,叫容意住了脚。回眸瞧见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宫女立在身后,长相清秀婉约,有江南女子的气韵。 容意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她。 宫女似乎瞧出来容意不记得她,自陈道:“我姓吕,家中都唤四娘。先前我做活儿伤了手,幸得容姑娘帮着包扎,还没来得及道谢。” 她提起此事,容意便知道了。 原身参加小选时,的确顺手帮过一个宫女,可能自己都没当回事。 孙嬷嬷已经在身后催促,吕四娘忙倾身,用气声对容意道:“姑娘大恩,四娘没齿难忘。” 容意蹙眉,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 吕四娘却只盈盈笑着,要她万万保重身子。 新搬去的小屋面朝南,每日里阳光透过窗缝打进来,晒得暖融融的。是以容意一进门,就觉着通身舒服,没有大屋那种阴暗潮湿劲儿。 春宁早就趴在窗边翘首以盼了。 这会儿拉着容意,像只小喜鹊一般叽叽喳喳介绍个没完,从屋里的床位,到大木柜归属,就连洗脚盆都少不得提一嘴。 “我火气旺不怕冷,靠窗睡正好,你就睡我旁边。那儿原来是我的铺位,干净着呢!” 容意听春宁说话,就忍不住露出笑容。想起袖兜里还留着上午乾隆赏赐的糕点,连忙掏出来递给春宁。 “快吃吧,我用两层油纸包着,小心掉渣。” 春宁听到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油纸一层层打开,里头竟然有三块奶饽饽,一块豌豆黄,一块芸豆卷。 都是她爱吃的! 春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糕点,咽了口口水,问屋里其余三人:“观月,桃夭,松萝,容意带了五块糕呢,咱们分一分?” 观月这回倒是对容意没有丝毫敌意了,只有些忐忑地看着身边两人,再瞧一眼容意,左右为难。 炕上的桃夭正做绣活儿,摔了绷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这有些人就是下贱胚子,几块糕就收买去了。谁知道,这糕饼是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从主子手里讨来的呢!” 5、碰瓷怪 哦豁。 人事斗争这不就来了。 容意扬了扬眉梢,饶有兴致打量一眼炕上的桃夭,以及炕沿边默不吭声的松萝,随即拽着快要炸毛的春宁,在大炕前的方桌边坐了下来。 油纸还摊开晾着,容意取了块春宁最爱的芸豆卷,先将人哄开心了。 这才笑眯眯道:“有些人就是天生蠢坏,自个儿心脏了,便看旁人什么都是脏的,殊不知,这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的模样,实在招人笑话。” 她拿捏着语气温和有礼,内容却直戳人心窝。 桃夭登时红了脸,又气又羞恼,一时之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指着容意“你……”了半晌,下炕将鞋一蹬,气呼呼跑出去了。 屋中静默片刻。 松萝叹了口气,起身对容意行了个半福礼:“桃夭平日里娇蛮些,并非有意针对容姐姐的,还望姐姐莫要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追上去瞧瞧她。” 容意多瞧了面前的小姑娘一眼。看着年岁不大,与原身应当差不多,都是十六七的样子。 这倒是个真沉得住气的。 等这两人都走远了,容意招招手,唤观月过来身边,给她也递了块奶饽饽:“她们俩什么来头,莫不是背后有靠山?” 先前在茶房,容意只与春宁走得近一些,对其他人了解不多。观月这姑娘,瞧着是个有上进心的,想来应当会留意这些事。 谁知,她却想岔了。 观月盯着奶饽饽咽了口口水,红着脸道:“这事儿,你得问春宁。咱们西二所的小道消息,没人比她更灵通了。” 春宁含着一口糕点,目瞪口呆,显然是被容意方才的表现惊到了。这会儿回过神,连忙吞了口凉茶,才得意道:“对,问我问我。” 容意被逗笑了。 倒是忘了,这丫头对正事不上心,却是个八卦小能手。 “其实,桃夭和松萝只比你早来一年,是去年小选入宫的。”春宁想了想,直截了当道,“咱们二所除过福晋,还有两位格格是最受主子爷宠爱的。一位是雍正四年小选入宫的富察格格,另一位则是次年进门的高格格。” “富察格格与福晋并非同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是恰巧命好,先福晋一步生下小阿哥(永璜),成了爷的长子。前年,她又跟福晋前后脚诞下小格格,这不就凑成了一个‘好’字。” 春宁说起八卦,总觉着嘴巴里少点东西。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堆炒香的葵花籽,边嗑边聊。 “方才追出去的松萝,就是嘎哈里富察氏塞进来的。富察格格的阿玛——翁果图如今也靠着女儿做了个小佐领,怕是胃口变大了,才会把手伸进西二所来。好在,富察格格一直冷着松萝,从不提要将人调去后院的事儿。” 这些事被春宁娓娓道来,听着还怪有趣。 容意暂且没下结论,追问道:“那高格格呢?” “高格格祖上是入旗的汉人,乃镶黄旗包衣佐领下人。”春宁打趣儿地瞧一眼容意,“刚入宫时,爷便时常去高格格那儿歇着,后来福晋进门,曾冷了一段日子。这两年,高格格的阿玛高斌越发受到万岁重用,瞧着爷是又往高格格院儿里跑的勤了。” 容意忍不住,噗嗤一身笑出来。 还别说,春宁这张嘴,真真儿把乾隆那种“多情又无情”的气质刻画得淋漓尽致。 “你还笑?方才炕上的桃夭长什么样儿你也瞧见了,那就是高格格主动要家里送进来的,只等寻到合适的机会,就要送到主子爷跟前。” 高格格多年未能有所出,只怕是不能了…… 桃夭只要不是太蠢,替高氏怀上一个孩子,往后,容意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春宁没将话说透,容意却明白她的意思,拍拍她脑壳笑着安抚:“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高氏的主母特意挑了一个行事莽撞,说话不过脑子的花瓶来,就是为了高格格好掌控吧。 桃夭若连“借腹生子”的处境都想不明白。 下场只怕就是个“死”字。 容意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不再去思索后院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她的目标一直很简单。 在当下不可逆的环境里,动动脑筋,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 如今已是雍正十一年,按照历史的进程,皇帝就只剩两年活头了。 说起来,也没听宫里哪个提起过,雍正的身体有旧疾复发,或是日渐变差的苗头啊,怎么就人到中壮年,突然嘎嘣脆了? 容意想不明白,只能啜口茶,叹一句人生无常。 不知怎么的,吕四娘这个人忽然闪现在脑海中,叫人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她好像真在哪里见过这名字? …… 晴天晒被,不只是穷苦百姓家会做的事情。 出了清明,日头一天比一天好。今儿早起,木犀便张罗着将正院里主子们用的锦被、床帐、大迎枕都拆下来,洗洗晒晒,忙活了一上午。 只要没有旁的事儿,四爷每日雷打不动,都会来正院陪着福晋用晚膳,顺道逗一逗永琏和可可僧格两个孩子。 木犀望了望廊子外头的日晷,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连忙高声吩咐:“云苓,你快走一趟膳房,催着把主子和小格格爱用的笋干老鸭先煲上。其余的菜式,叫他们自个儿看着办吧。” 云苓拉着一张脸,欲言又止,脚下不动弹。 木犀蹙眉:“怎么了?” “姐姐催的事儿我已经办妥了,方才从膳房回来路过前院,恰好瞧见富察格格带着永璜阿哥进了四爷的书房。永璜阿哥都六岁了,还赖在四爷怀里,嚷嚷着要阿玛陪他一起用饭。我瞧着,爷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了。这饭,不准备也罢!” 云苓心疼自家福晋,说起话来就带上几分气性,没轻没重的。 木犀嗔怪地点了点她鼻子,还没来得及数落,屋里头富察福晋发话了:“木犀,你和云苓进来。” 两个婢子对视一眼,齐齐应是。 这时节,屋外春和景明,进了殿内,却是有些阴冷。万岁爷节俭,三月以后便将宫中大大小小的地龙都停用了,只几位老太妃那儿还烧着。 富察氏正在东暖阁榻上翻书。 她今儿穿一身偏厚的秋香色常服,盘着点翠钿子头,怀里抱着个画珐琅的手炉,面色却依旧有些苍白。 见两个贴身伺候的丫头进来,摆摆手免了行礼,抬眼笑道:“好了,又不是多大的事,爷不来便不来吧,难不成没有爷陪着我便不会用膳了?近来朝中事多,四爷回了阿哥所,也是去几个新进门的格格那儿留宿,永璜的确有日子没见阿玛了。” 富察氏又笑盈盈望着木犀:“云苓这丫头也是心里念着我,才一时失言,木犀,莫要苛责。” 木犀心下叹了口气,福身应是。 主子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就是这般好脾性。 她把谁都想的很好。 即便已经察觉,四爷早不是从前相识的少年郎,可主子还是整颗心交付出去,不计较得失。 有些话,木犀这个做大宫女的不适合去点明。云苓却是个机灵的,她一贯莽撞率性,有什么不敢说的。 “主子,您别怪奴婢多嘴,富察格格带着永璜阿哥寻四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每回都恰巧是爷该来正院的时候。上回,永璜阿哥夜里咳嗽,她大半夜将爷从咱们这儿请走了,还不是捏准了主子善良好说话。若是爷在高格格那儿,想来她也没有这个胆。” 富察氏诧异一瞬,有些落寞的垂下眸。 她望见桌上才给两个孩子缝制好的虎头帽,握了握拳,这才看向木犀,轻声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木犀点头,张了张口,将余下的话先憋回去。 今年入阿哥所的三位格格,除过那个汉女陈氏,余下两位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黄格格痴恋四爷多年,又有几分美貌,爷正是新鲜的时候; 那晚到几日的金佳氏,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她祖上是入旗的高丽人,极擅歌舞,金格格又自带异族风情。爷这几年越发喜好风花雪月之事,金格格近来风头正盛,隐隐已经压过黄格格一头呢。 这些都是烦心事,一股脑儿提出来又解决不了,岂不空扰主子烦心。 唉。 主子身边还是缺了一个可以信重的,有手腕的角色。 她和云苓、琼珠、单袖四个人,是打小就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富察家门风清正,培养出来的姑奶奶是淳善仁义之辈,连同她们四个丫鬟,也都没学会什么手段。 这些年,木犀努力想要撑起福晋身边大宫女的职责。 可一遇上事儿,她还是有些束手无策了。 木犀这里神游,富察氏却已经做好了决断。 她将书倒扣在炕桌上,捂着热乎乎的袖炉,蹬了绣鞋起身吩咐:“木犀,去取我的披风来。” “可可僧格方才睡下,就别打搅她了。喊上永琏,咱们一道去前院,给他阿玛送一盏药膳补补身。” …… 容意这会儿忙得脚不沾地。 万印堂倒是没什么活计,可隔壁书房里头,忽然来了一位富察格格,还带着一位永璜阿哥,李玉就吩咐赵德胜出来泡茶。赵德胜这胖子是个滑泥鳅,眼瞅着今儿气氛不对头,便将泡茶的事交代给容意,自个儿脚底抹油溜了。 若是搁在以前,下一秒天塌了,容意都得坚守工作; 如今嘛,她也巴不得脚底抹油。 毕竟,这都是她的苦,没人跟她抢。 嘴里小声骂骂咧咧几句,容意只得认命地去给几位大小老板泡茶。 今儿还有个六岁的孩子,不宜饮茶,打听了这位没有乳糖不耐受,索性给做个蜂蜜牛乳,不会出错。 将木制的茶托盘一一奉到弘历和富察格格面前,再给永璜搁下一杯蜂蜜牛乳,容意便垂首想要退下去。 富察格格忽然开口:“早听说爷调了一个茶房的小宫女来前院伺候,一直没能得见。今儿用过爷这里的茶,才知道,真是个妙人呢。” 容意:“……” 啧,这话听起来很不妙啊。 弘历似笑非笑,余光瞄一眼努力装鹌鹑的容意,才答话:“不过是能喝得惯罢了。永璜,这牛乳加了蜂蜜风味独特,你尝尝?” 六岁的小孩子已经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永璜站起身,才要答话,忽然捂着肚子缓缓蹲在地上,哭喊起来:“好疼,阿玛,永璜肚子好疼。” 这话不似作伪,没过一会儿,永璜的额头上就聚齐起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是疼狠了。 富察格格吓得花容失色,一会儿要李玉叫太医,一会儿跟弘历哭诉命苦,最后,抱着孩子忽然指向容意。 “你方才究竟给永璜喝了什么!” 容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还没喝。 6、守夜人 前阵子做茶房宫女的时候,弘历曾觉着下午茶有些腻味了,想喝不带牛味的牛乳。 赵德胜寻思主子爷这不故意找事嘛,略带同情的将要求告知了容意,没成想,这点子刁难压根就没难倒人家。 容意给弄了一碗姜撞奶。 凝固后的鲜牛乳白嫩得像块儿豆腐,上头撒几抹干桂花,一点蜂蜜,就叫弘历赞不绝口。 今日为求稳妥,容意就没用姜; 蜂蜜和牛乳,也都是永璜阿哥平日里常用的。 最重要的是,那碗牛乳分明都还没有碰过,谁能想到,富察格格这都能扯上她? 容意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垂着头,眸中露出一丝了然与自嘲。 四爷忽然调一个小宫女进前院,后院的格格们都该心慌了吧。富察格格今日特意来书房走一趟,使使绊子,不过是试探她如今在爷心里头几斤几两罢了。 正琢磨着,弘历那儿便发话了。 “李玉,先把富察格格扶起来,坐下喝口茶顺顺气儿,都当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赵德胜,将永璜抱到东边暖阁里躺着,再滚去寻个太医来。” 他似乎看穿了一切,却只是淡淡笑着并不点明,也没有开口唤容意起身。 容意咬咬牙,腿都快蹲麻了。 “看来妾身来的正是时候呢。”富察福晋由木犀扶着迈过门槛进来,福了福身,道,“今儿晌午,妾身打发云苓去了膳房,想添一盅炖汤,可巧,正撞上永璜在饽饽房,擅自用了半碗还没煮熟的豆浆。” 富察格格闻言有几分慌乱,一边起身给福晋见礼,一边忙着要解释。 富察福晋摆摆手:“孩子饿了,想垫些吃食没什么。只是,那豆浆没熟,怕是因此才叫他腹痛难忍。” 福晋说完,瞧了一眼地上仍在坚持行礼的容意,嗔怪地看向弘历。 “爷也真是的,难为底下人做什么。这丫头瞧着瘦小,别再蹲久了,起来头晕眼花可不好受。” 容意没想到,不用她自证清白,就能被两个宫女架着好生扶起来。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富察福晋一眼。 这就是历史上早逝的白月光富察皇后。如今瞧着虽然身子弱一些,气色、状态却不错,半点不像是生过三个孩子的样子。 再看福晋身边的几个宫女,无一例外,都穿着素色云缎,佩戴一点玉饰,显然吃穿用度都不差,也不是太缺银子。 端看这副对宫人的待遇,也该知道,富察氏是位仁慈又大方的主儿。 这可真是打工人理想的老板啊…… 再看看自己伺候的这么个玩意儿,简直忍不住要流下羡慕的泪水。 “福晋,太医还没来,也不能确定就是豆浆的缘由吧。”富察格格看容意起身,四爷却没吭声,忍不住又蹦跶起来,“这宫女方才给了永璜一碗牛乳,孩子便疼起来,您别怪我多想,这当额娘的,自然事事都要以孩子为先的。” 这回用不着福晋再开口,容意心里已经有了推断:“容奴婢多嘴问一句富察格格,永璜阿哥早起,可食用了鸡蛋?” 富察格格一怔,并不答话。 弘历哼笑,对福晋道:“看来,永璜确实用了。” “那便对上号了。奴婢幼时在家中贪嘴,也曾误食了生豆浆。生豆浆本就会刺激得人腹痛腹泻,再加上与鸡蛋食性相克,就会愈发加重脾胃负担。主子们若不信,还请太医来了之后再做分辨。” 容意说完,脚下退后两步,站到了角落里。 这头,赵德胜也气喘吁吁地将人“请”来了。 徐老太医今年已过花甲,愣是被这位胖公公连拉带拽地跑来,气都喘不匀,就忙着给永璜搭脉问诊。约莫几息之间,他心中有了底,才算是松一口气。 “确实如福晋所言,是误食生豆浆引起的轻微中毒,腹痛腹泻都是常见的症状。微臣给开一剂甘土(膨润土),服用一到两回,也便能好了。只是日后,还请王爷对小阿哥入口的东西看管得严一些才是。” 弘历面上无光,对着老太医点头应一声,叫赵德胜好生将人送走了,这才看向富察格格,目光冷了几分。 “你若不能将心思都用在永璜身上,我不介意给他换个额娘。” 富察格格吓得花容失色。 忙跪地膝行,抱着弘历的腿:“爷,奴婢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永璜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阿哥所里站住脚并有一席之地的倚仗。他们嘎哈里富察氏本是做奴才的命,能有今日荣光,不都是拜了她儿子所赐。 她怎么会不盼着永璜好呢? 弘历蹙眉,因着这一声“奴婢”,到底没再忍心说狠话。只背过身,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永璜暂且睡在前头。你就好好在屋里抄抄经文,修心养性吧。” 富察格格本名富察·完淇。 是最早被汗阿玛指来西二所的格格,曾经,她也是像小鹿一般灵动的少女,叫他有不寻常的悸动。 可日子一久,小鹿就变老了。 宫里总会进来娇嫩的新面孔,完淇慢慢成了其中年纪最长的。 她不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这个四阿哥,开始盯着孩子,盯着后院的女人,甚至茶房的小宫女。 她变得善妒,多疑,满心算计…… 弘历摇了摇头,将这些不愉快的事抛之脑后,笑着看向福晋:“今儿怎么想起来前院了?” 富察福晋温柔一笑,用手轻柔地点了点他蹙起的眉心,直至舒展了。 “永琏背了篇诗文,非要闹着给你听,我可拗不过他。” 弘历闻言,起身往外头一瞧,便望见窗底下那个摇头晃脑的小团子,一双肉手还乖乖捂着耳朵,一看便是按照他额娘吩咐的,不听屋里头发生的糟心事。 弘历轻笑出声,宠溺地刮了一下富察氏的鼻尖:“你啊,就是太护着孩子们了。” 富察氏目光柔和:“总归他还小,再叫我多宠几年吧。” 弘历没再反驳,对着窗外喊了几嗓子“永琏”,奈何这小子是个实心眼,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愣是一点也没听到阿玛唤他。最后,还得派容意出去,请小阿哥进书房。 还别说,三岁的小团子长得粉雕玉琢,精致极了。五官专挑乾隆和富察氏的优点长,整体打眼一瞧,竟更像富察氏一些。 容意蹲下身,对永琏笑眯眯道:“小阿哥,不用捂着耳朵了,福晋要您进屋去呢。” 永琏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将两只小肉手飞快放下来,冲容意露出软萌无害的笑脸。 “容姐姐,你好腻害!永琏佩服得……五……五个头着地。” 容意:“……” 是五体投地吧。 你想玩儿小燕子学成语,我可不想当容嬷嬷啊。 合着这还是个白切黑的芝麻汤圆呢,表面上乖巧捂耳朵,实则不该听的全都听满了。 压着满脑子的吐槽,容意敛了敛情绪,对永琏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阿哥,王爷还等着您背诗文呢。” 小孩子的喜爱总是来得突然而热烈,似乎毫无缘由。 永琏握紧拳,冲容意使劲儿点点头:“永琏好好背,背好了,就能跟阿玛说,要容姐姐来正院玩!” 容意难得噎了一嗓子。 去小汤圆跟前,不就是去福晋身边……倒也不是不行。 …… 折腾了大半日,总算送走了这几位主子。 容意回到万印堂,将自己丢进座椅里头,放松身子长呼一口气。想起白日里永琏的话,忍不住无奈笑起来。 早该想到的,一个正院的三等宫女,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被随意调去后院的。 永琏为了达到目的,倒是一口气背出三首诗,可弘历听到儿子想要的是容意,表情就变得高深莫测、难以捉摸起来。 幸而,富察氏及时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然,容意都怕一顶“教唆小阿哥”的大帽子扣下来,她这脑袋先搬家了。 看起来,想要顺理成章地去富察氏身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春宁先前说过,今年福晋要给小阿哥和小格格挑选一批人进正院。思来想去,她要是真想跳槽,就只能等着这个机会最为稳妥了。 容意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闭目养神片刻,正打算给自己泡杯茶放松一会儿。 赵德胜打外头进来了。 “哟,歇着呢。” “正要泡公公爱喝的杏仁茶,再加些玫瑰、芝麻、葡萄干做辅料,公公进来坐着歇一会儿?” 赵德胜本就是借着替主子传话的工夫,出来躲躲懒儿。闻言也不客气,径直坐在另一侧座椅上,咋舌道:“今日的事赖咱家。若知道富察格格起了刁难心,咱家是断断不会叫你泡茶的。富察格格年岁上去了,成日瞧着后院里花儿朵儿的,难免有些草木皆兵,你别放在心上。” 容意应一声,显然没当回事。 赵德胜便安心了,笑道:“你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原本我是要再培养你一阵子,等你学会了怎么上夜伺候,再安排值夜的。谁知方才爷亲自点了名,要你今夜在旁伺候着。” “你可别误会,永璜阿哥还在前头睡着呢。”赵德胜自来熟地嗑起了瓜子,“主子爷担心病情反复,见你对这生豆浆的毒有几分了解,这才愿意给机会。晚上可要好生伺候着,出了岔子,咱家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茶雾氤氲,正好遮住了容意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 等将一盏茶呈到赵德胜面前,她又恢复了那副处事不惊的淡然模样,只点头笑道:“公公安心,我晓得轻重。” 赵德胜如今已经打心底里将容意列为“靠谱青年”。 闻言,扬起胖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一边用茶,一边又跟容意交代主子爷夜里的洗漱流程,用灯喜好,踢被概率等…… 简直活脱脱一个老妈子。 容意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忙问:“今夜几时,我去跟公公交班?” 赵德胜袖着手,眯眼想了想:“戌时一刻吧。一般这时候,爷都有一泡尿得由我伺候着。” 容意:“……”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劲儿? …… 戌时一刻,终究还是到了。 三月末的天已经慢慢变长,不过到了这时辰,宫中各处早已亮起了灯。容意走廊子底下慢吞吞挪过去,正碰上赵德胜擦了手从屋里出来。 “快去吧。永璜阿哥刚睡醒,哭着闹着要寻他额娘,主子爷还在里头等你给孩子喂药呢。” 容意一听这话,一个头比两个大。 她活了快三十个年头,给霸总的狗打过针,给老年大客户针过灸,还强行灌过霸总娇妻一次醒酒药。 可就是没喂过孩子吃药啊。 要不,她就趁着乾隆不注意,像灌娇妻那样,给永璜灌药? 7、和亲王 容意提了口气,终究还是推门悄无声息走进去。 书房里才熏过奇楠沉香,虽是有益于安神助眠的东西,却因封窗闭户,味道属实重了些。容意才迈进明间,就被呛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东暖阁里头,弘历正坐在榻边哄儿子。 听到动静,忙唤人进来伺候。 容意从槅扇边绕进去,福了福身:“主子,永璜阿哥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沉香虽有助于入眠,对半大孩子来说却过于浓重了。容奴婢去西边书房,开一扇小窗透透气,如何?” 弘历垂下眼帘,瞧见长子的眼尾和鼻头都微微发红,时不时还要咳两声,点头吩咐:“叫李玉去吧,你来给小阿哥喂药。” 容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东暖阁虽是弘历日常小憩的寝居,倒也布陈华丽,一应俱全。 屋中央的嵌螺钿圆桌上,搁着膳房刚煎好送来的药。容意掀开盖子,热气滚烫,直冲面门,还能闻到一股独属于中药的苦,夹杂着新鲜泥土的怪味儿。 看来,徐太医这甘土,口感可比不上蒙脱石散。 投喂永璜的难度大大增加了,容意端起托盘,琢磨着要不要做点甜食哄小孩儿吃药。 床榻前,弘历早已让渡一边,还吩咐李玉给泡盏浓茶来喝。 容意:“……” 喝喝喝,晚上还睡得着吗你? 容意将托盘搁到边桌上,只端了药碗坐在脚踏前,语气轻柔道:“阿哥,该喝药了。” 永璜见到容意,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许是今日疼痛之间听信了他额娘的话。 “阿哥喝了药,病才能快些好啊。您若嫌苦,奴婢擅做些小甜点,这便去膳房弄一份如何?” 永璜眼前一亮,才有几分意动。 弘历淡声道:“喝个药罢了,别给他惯那些坏毛病。” 早不吭声晚不吭声,眼瞅着小孩儿就要乖乖上钩,当阿玛的就开始长嘴了。 容意真恨不得拿双赵德胜的臭袜子,将乾隆的嘴塞严实! 许是瞧出小宫女的无奈为难,永璜眨了眨眼,小声问:“我喝了药,你能讲一个好听的话本吗?额娘都是这样哄我睡的,可阿玛不愿意……” 弘历被儿子控诉,不自在地轻咳一嗓子:“你鬼点子多,就给永璜讲一个听听吧。” 容意松了口气,点头应是。 旁的没有,童话故事难道还没有嘛。 甘土煎药的确不好吞咽,永璜蹙着一张小脸,倒也尽力喝完了。容意给递了小半杯茶水漱漱口,安置人躺下盖好被子,这才绞尽脑汁,讲起了一则安徒生童话。 脑海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容意也没多想,略作改编,就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一个卖柴火的小姑娘大年夜被冻死的故事。 原本已经犯困的永璜阿哥越听越精神,最后“哇”的一嗓子,眼泪汪汪地号哭起来。 容意都懵了。 反应过来后,忙从脚踏上撤两步,低着头行了个蹲安礼。 本该哄孩子的人,反而把孩子惹哭了。 弘历好气又好笑,甩着大辫子踱步过来,将永璜搂在怀中,低声哄了几句,这才凉飕飕看向容意。 “话本子讲得不错,往后不要讲了。” 容意:“……是。” 永璜抱着他阿玛哭够了,这才吸溜着鼻子,探出脑袋哽咽道:“阿玛,永璜想额娘。” 弘历叹一口气,答应等明日身体好了,就放永璜回去,这才哄着小家伙睡下了。 容意按着赵德胜指点的,轻声轻脚熄灭了东暖阁的三盏鎏金卧兽座灯,一对儿翡翠龙纹贡灯, 以及零零散散墩在炕桌、柜台上的小烛台。 只余榻下一方地灯,足够了。 弘历早已率先起身,大跨步去了西书房。他今日还有没处置完的公务,且得忙一阵子。 容意悄咪咪打了个哈欠,心中哀叹,原来这位爷喝浓茶是为了熬夜。 看来今晚又得加班了。 果不其然,一到书房,容意就极有眼力见地上前笔墨伺候。随即,瞧见开着南窗夜风直吹,明早起来只怕叫人头疼,又默不作声地去关了窗。 李玉被人抢先一步,难得露出讶然的表情。 弘历一边忙活手底下的事,一边还要笑话:“怎么,你这个首领太监做了多年,这回打算挪挪位置了?” 李玉肃着脸:“奴才愿意让,不知容姑娘愿不愿接手。” 容意:“……” 我当点啥不好,非得当太监,这是什么热门蓝海行业吗? 弘历瞥一眼容意的臭脸,被这两人逗笑了。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脚,问:“什么时辰了?” 容意袖手垂眸,没打算接话。 李玉答:“丑时二刻了(1:30),主子可要歇息?” “不了,昨儿高斌上了道秘奏,提及江南地方晴雨米价收成及地方情形,叫汗阿玛大为赞赏。这不,就把后续的事都交给我来办了。”弘历摆摆手吩咐,“再去泡一盏提神醒脑的茶来。容意去,爷喝得惯你泡的。顺带将宝亲王印捎来。” 容意应一声,还觉得挺好。 能出去透透气,磨叽小半晌,四舍五入不就是带薪摸鱼嘛。 约莫一刻钟,她才泡了一壶薄荷金银花茶,提了一屉奶饽饽端进来。 “方才听见主子嗓子有些哑了,奴婢就泡了金银花消肿止痛,里头还添了些陈皮,调和调和肝气。” 容意顺口解释两句,给弘历倒一杯茶奉过去,恰巧就瞧见桌上的公文。 也不是她故意要看,实在是这位爷笔走龙蛇的大字儿闯入眼帘了,她想不认识都不行。什么“海禁”、“开海”、“开放南洋贸易后诸多问题”、“鸦/片”、“广州十三行”等字样略扫一眼,容意就明白了,乾隆到底什么意图。 雍正七年左右起,鸦/片走私问题便开始在民间初现端倪。 朝廷虽说是颁布了禁烟旨意,却没有禁止对鸦/片的进口,甚至还在继续征税。乾隆这是借着江南富户吸食鸦/片的口子,想要提议重新海禁,自主限关。1 容意咬着唇,有些不敢苟同。 这可是1733年呐。 同一时间的英国,钟表匠约翰凯伊已经发明了飞梭,正掀开工业革命的浪潮。欧洲正值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多方争利,法国与西班牙也趁势签下波旁“家族协议”,正式同盟。 他们东方大国呢? 未来君主在这儿早早就谋划起了关门大吉。 鸦片问题的确不能放任,可也不至于一杆子全部打死吧? 有一瞬间,容意想从背后悄悄摸过去,拿条烫毛巾把这货的脑子好好擦洗一番。 弘历还未察觉容意的心绪变化,夸了句“茶不错”,便伸手招呼:“来,亲王印。” 容意慢慢悠悠掀开印玺盒子,好半晌不见递过去,弘历这才抬头瞧她一眼:“你这会儿怎么魂不守舍的?递个印磨磨唧唧,若是困了就退出去,这儿用不着你伺候。” 容意咬咬牙,蹲身道:“奴婢有一言,斗胆想请四爷听上一听。” 弘历这才注意到,小宫女的眼神似乎是落在公文文稿上的。 他带着几分审视意味打量着容意,不知想到什么,弯起唇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发话:“说来听听。” “奴婢不通政务,只能与主子说说所见所闻。从前在关外的时候,奴婢曾见过北地的百姓常在秋冬特定的日子里,与罗刹人(俄)做些小买卖。这种民间自发的交易,其实让边地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圣祖爷在世时,便未曾禁止过这一项。那阵子的雅克萨之战,《尼布楚条约》,咱们大清不也赢得漂亮?” “大清地大物博,国力强盛,四爷,为了几个外商就如此大动干戈,岂不露怯?您是最得圣祖爷疼爱的,定然能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吧。” 容意说完,垂着眸子大气儿都不敢喘。 她的确是有些莽撞,热血上头了。可要让她装作没事人一般,完全不插手历史,似乎也是件难事。 弘历眼皮半耷拉着,望着地上蹲成一团的小宫女,她似乎想要把自个儿当成鸵鸟埋起来,半点不见方才冒犯主子的胆量。 莫名的,心里那点不痛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忙着叫起,饮了剩下半盏茶,才幽幽问:“依你之见,四口通商改为厦门、上海两口照旧,广州、宁波两口试行严出严进、禁行鸦/片,如何?” 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大喜逢迎:“奴婢不懂这些,主子文才武略,超凡出众,是咱们万岁爷都夸赞信重的,自然能为大清寻一条好出路,为万岁分忧呢。” 往日里,都是赵德胜说这些讨巧的话。 今儿冷不丁的容意蹦出几句,叫弘历瞧了个新鲜,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哼,好的不学,净跟着赵德胜那油滑东西学些溜须拍马的功夫。” 容意:“……” 还不是因为你吃这一套。 …… 守夜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 容意闹不明白,赵德胜和李玉怎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好在,永璜阿哥的病情好转,挪回富察格格院里后,弘历也不再宿在前院。又开始了高格格那儿住一宿,金格格那儿再一宿的快活日子。 容意不用守夜,就趁着空闲,清点了印玺的状态,约好内务府的工匠五月初五上门来修补。 等到正日子,赵德胜特意过来帮着掌掌眼。 谁知,还没等来匠师们,先迎来隔壁西四所的和亲王弘昼。 赵德胜忙狗腿子凑上前:“哎呦喂,我的五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位可是打小和主子爷一道长大的亲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同年出生,两人之间甚至只差了三个月。 当年在雍亲王府,俩兄弟被万岁一道养在东西室; 到了九岁,又同时拜入傅先生门下读书。 可以说,爷对五爷的宠溺,几乎已经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就连亲儿子都没有这份待遇。 弘昼今日穿一身石青色常服,眼底下乌青一片,瞧着不像是个阿哥,倒像是多久没吃饭的难民。 见了赵德胜,撑不住似的靠过去,低声吩咐:“快,给爷口吃的……” 然后就软趴趴晕过去了。 赵德胜和容意对视一眼,扛着弘昼就往书房里头飞奔。边跑边尖叫:“爷,爷,五爷又饿晕过去了。” 容意:“……” 好家伙,这还是个“有案底”的惯犯。 弘历早听到外头动静,起身迎出来,无奈道:“喊什么,昨日是十三叔(胤祥)的忌日。” “每年到了四月底,五弟就开始为十三叔守孝断食。再这么晕下去,十三叔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这条小命,迟早也被他嚯嚯没!” 8、圆明园 这事儿论起根子,还得追溯到康熙五十八年。 那时候弘昼不过八岁,罹患重病,孱弱得像个快断气的小猫崽。他额娘耿氏只是下五旗(镶白旗)的府属包衣,运气好才能进府做格格,这么个平日里不修小节、能跟雍正拼酒的女子,愣是抱着儿子,吓得哭起来。 后来,是怡亲王(胤祥)赠以良药,根治了弘昼的重病。 从那以后,弘昼待叔父就跟亲阿玛一般。 雍正八年,怡亲王骤然离世,除了皇上,最难过的就数弘昼了。可他愣是闷头不吭声,只每年忌日前,都要雷打不动地禁食守孝数日。 今年已是他晕倒的第三年。 倒也真当得起一句“至纯至孝”。 弘历扶着额,显然有些拿这小子没辙:“行了,先把人抬进去躺着。容意,你给喂点蜜水,有什么饽饽垫吧垫吧。赵德胜,跑一趟膳房,叫进宝弄些五爷爱吃的来!” 三言两语安排妥帖,弘历撩开袍角追进暖阁里。 容意叹了口气,打定主意,下回再也不凑到眼皮子底下看热闹了。 她快步走小门,去了一墙之隔的茶房和饽饽房。 太久没进食的人,其实并不适合沾太多油腻荤腥的东西,脾胃根本受不了。容意猜测,进宝公公应当已经习惯应对这场面了,用不着提醒。 她先去了茶房,叫春宁取些琼州府(海南)进贡的椰子,打一小碗鲜椰汁;又让观月备了一杯淡盐水;以防万一,还得准备好大鱼大肉之后帮助消化的山楂陈皮茶。 茶水妥帖了,容意便顺路招呼饽饽房,再送些芸豆卷去前头。 饽饽房里的点心多甜、荤、奶酪制品,并不适合当下的五爷用。也就是芸豆卷这味传统药膳点心,豆沙煮的软烂,入口即化,还含有丰富的钾镁元素,拿来垫垫肚子,补充缺失的微量元素正好。 用最短的时间,拿出最为周全的方案,一贯都是容意的长项。 这会儿,暖阁里头的五爷总算是转醒了。 容意轻手轻脚进来,将茶水点心奉在小炕桌上,蹲身回禀:“主子,奴婢差人备了些椰汁、淡盐水和芸豆卷。” 弘历没听见自个儿点名的蜜水,一挑眉梢,却也懒得掰扯耽搁时间,示意容意上前给弘昼喂一些。 五爷就像头久旱逢甘霖的大水牛。 都不用容意用小汤匙,自个儿一仰头,“咕嘟咕嘟”就灌完了。随即,又微微颤这手指向桌上的糕点,示意来一块。 弘历骂他:“没出息的!先前嚷嚷着为十三叔守孝,那股子饿死自个儿的牛劲儿呢?” 嘴上骂归骂,手底下倒是比容意还快,连忙捏一块芸豆卷,塞到弟弟的嘴里。 弘昼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插科打诨。 “四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贪玩享乐,是最怕宫里规矩的。能咬咬牙做到这份儿上,也就是为十三叔了。” 弘历:“闭嘴吧。叫汗阿玛和裕妃娘娘听到,又该拈酸吃醋了。” 兄弟俩说着笑着,忽然发觉一件事。 往年弘昼饿晕过去,服了蜜水势必要吐一次,待到用膳之后,搞不好还得腹痛腹泻,总得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莫非是容意送来的这些东西有什么讲究? 弘历打量着面前的小宫女,笑了笑,暂且没问破。见赵德胜带人开始在明间摆膳,拍着弘昼的肩膀,唤他起身去用膳。 进宝公公在吃食上一向谨慎,今儿给五爷弄,就更遵循了满人“饿三分”的讲究。 弘昼打眼一瞧,清粥小菜,肥油半点没有,也就一条鱼还是清蒸的。 他撇撇嘴:“四哥,我想吃烤牛羊肉!” 弘历:“想着吧。” “四哥——” “第一年守孝后,你大鱼大肉,足足吐了三日,还不长记性吗?” 见弘历冷着眉眼,严肃起来,弘昼也不敢吱声了,坐下来慢慢用膳。 这些菜都是下了工夫的,虽然不及心心念念的手把肉,却也能不知不觉间,叫人用个七八分饱。 容意在边上,看着赵德胜布菜,布菜,不断布菜,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胖子亏了谁,都不会亏了一张嘴。可也不瞧瞧,五爷如今能吃这么饱嘛。 她无奈在心里吐槽一声,差人将风炉上备好的山楂陈皮茶取了过来。这东西别看只有几克,小火慢煮着,山楂里头的有机酸和消化酶就能很好的消食,而陈皮理气健脾,可以防止胃痉挛。 希望这杯茶,能保五爷能平平安安回到西四所去。 这样,她就不用再加班了! 许是容意奉茶的表情太过庄严肃穆,弘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顺着接过茶碗,一股脑儿灌进嘴里了。 “嘶——酸的呐!还有点苦。” 弘历瞪一眼不争气的弟弟:“旁人给了就塞进嘴里,也不问问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四哥你千挑万选,才能挪来前院的婢女嘛,有什么好疑心的。”弘昼龇牙咧嘴,“再说了,她方才奉茶的表情,就像汗阿玛批阅到了狗屎一样的奏折,怪吓人的。我一哆嗦,就全给喝下去了。” “不过你还别说,喝完了暖暖的,还挺舒坦。” 弘历黑着脸:“……不许妄议皇父。” “是是是。” 五爷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抚了抚浑圆的肚皮,伸个懒腰,撑着下巴打量一番容意,笑道:“还别说,这宫女虽然瞧着干巴,像个小豆芽菜,可从进屋起做的事倒是滴水不漏,有几分本事呐。” “难怪四哥会喜欢。” 容意木着脸行了个蹲安礼:“五爷谬赞了,奴婢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当不起这份夸赞。” 心里却想:你才豆芽菜,你全家豆芽菜! 这些当阿哥的,一日口分肉菜米面多到吃不完,自然也就想不到,她这样的三等宫女口粮虽不会缺了,但也仅限于填饱肚子,想要吃口肉和新鲜蔬果,都得主子开心赏赐才行。 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想单纯靠米面把自个儿养壮实,可不是难比登天。 不过,弘昼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得得空了,她得给进宝公公使些银子,或许能得一份“营养餐”。 “嘿,四哥你瞧,你这宫女还不高兴了。”弘昼随性惯了,不爱讲规矩,平日里跟宫人们说话也是这般没个高低。 弘历顺着指示瞥了一眼容意,难得露出笑脸:“说人家豆芽菜,难道还要人家感恩戴德吗?” 容意:“……” 这哥俩迷之微笑什么呢? 算了,兴许人家家族遗传微笑唇吧。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二刻,约好来修复破损印章的工匠终于登门了。 容意从屋里退出去,还能听到弘昼猛地一拍桌子,嚷嚷道:“糟了,把正事给忘了。” “四哥,今儿从十三叔陵里出来,汗阿玛提起今年天热得太快,打算早些去圆明园避暑。他托我带话,要你随驾左右,尽早准备。” …… 午时前后,主子们都要小憩,正是偷闲躲懒的好时候。 容意塞了十两银子,加上平日跟进宝公公走动算多,成功为自己混了一个小饭桌。每日晚膳,待主子们挑过了菜品,她再悄悄过去,跟着膳房捡漏用些好的。 午膳就不好运作了,人多眼杂的,她也腾不出时间来。 从膳房出来,瞧着时辰还早,容意略一合计,索性走了趟掌仪司。 原身的爹娘托人送进宫的小物,暂且还放在孟姑姑那儿。先前住在大屋,十三四人挤着,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地方,容意便暂且没去拿。这回暂且算是站稳脚跟了,想想那些东西也是一份真心,不好辜负。 其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待“家人”。 孟姑姑见到容意,倒是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比刚进宫的时候长高了,就是太瘦了些,你若银子不够使……” “姑姑,我都升三等宫女了,哪里会不够用。再说,爹娘送来的银子我都没动呢。” 容意打量着孟姑姑,不知是不是掌仪司的差事太忙,才一阵子没见,她头上就添了几丝白发,被精心藏在发髻里,不仔细看都瞧不出。 孟姑姑难得碰到容意,提起她在阿哥所里的表现,直夸的天花乱坠。 容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摸摸耳朵尖儿,打岔问:“姑姑,我如今搬去小屋住,地方宽敞些,便想把爹娘送来的小物带回去,免得一直占着姑姑的箱笼。” 孟姑姑拍手笑道:“我都给你好好收着呢。来,你随我进来。” 她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屋子。 里面虽小,该有的却都全活了。容意看她取了钥匙,打开箱笼上的锁,翻出一个包袱递过来。 “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被这宫廷迷了眼。你娘前几日送信,说是你弟弟知聿已经过了内务府三旗护军营的选拔,等一切安顿好了,今年就会被派去驻守圆明园,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随扈护卫皇上往返呢。” 孟姑姑笑道:“听闻四阿哥是要随侍圆明园的。若你也使把力气跟去,说不准,就能跟你弟弟见上面。” …… 酉时三刻,夕阳余晖未散,正院便掌了灯。 富察福晋刚把可可僧格哄睡着,唤奶嬷嬷将人抱去碧纱橱睡下,这才有空坐在罗汉床边用一盅鸽肉莲子汤。 琼珠和丹袖两个丫头在外间守着,云苓蹲坐在脚踏前,一边给富察氏捶腿,一边告起了状。 “主子,近日黄格格似乎是被爷冷落下了,高格格那儿也不见留宿,最多就是过去用个午膳,倒是便宜了金佳氏。果然是高丽出身,学了一身的狐媚子本事……” 富察氏将汤碗重重放下,蹙眉看向云苓。 云苓乖乖往地上一跪:“奴婢知错了。” 富察氏听了好气又好笑,将人拉过来坐在身边的脚踏上。 “她只是想让夫君看见自己的好罢了,何错之有?同为女子,不可如此恶意揣摩,贬低,甚至是抹黑。若有一日,有人也这般对我,你们不会难受吗?” 云苓眼睛红红的,使劲摇摇头:“主子这般好的人,不会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谁又说得清呢。”富察氏不知想到什么,自嘲一笑,转而继续道,“别看金格格一时得宠,这回四爷伴驾去圆明园,却未必肯带着她。高格格的阿玛高斌才在前朝立了大功,如今可是汗阿玛得用之人。无论爷私底下宠不宠高格格,去圆明园的尊荣,却是一定要给的。” 而且,恐怕还不止如此。 听额娘(熹贵妃)说,汗阿玛已经有意,明年要为爷指一个侧福晋进门。 届时,以高格格的家世和恩宠,定然会争取另外一个侧福晋的位子。 也不知,富察格格和高格格,爷究竟会偏向哪一个? 9、皇玛嬷 圆明园地处京师西郊。 从雍正二年起,皇上准奏内务府前往热河林场采伐,园子的扩建营造便正式提上日程。这多年下来,“九州清晏”的中部三进殿已完全修缮妥帖,东路供妃嫔们居住的“天地一家春”,也初具规模。 只剩下西路的游赏之所,如“清晖阁”、“鸢飞鱼跃”几处,景观上还差了些意思。1 近几年,皇上早就习惯了在曲水岛渚,三十三景的包围下“园居理政”,今年也是天才一热,就早早带着妃嫔皇子们去了园子里避暑。 紫禁城这地方冬凉夏热的,上了年纪还真受不住。 弘历这回被分去了西路的“怡情书史”。 这地方挨着雍正的九州清宴殿,又能跟东边的后妃们相隔开,倒也算行事便宜。 也不知是不是隔辈亲的原因,雍正还特意点名,要弘历带着几个孩子一道入园。 思索再三,西二所这头最终选定了高格格和黄格格入园。至于富察福晋,她身子向来纤弱,圆明园风水养人,自然是要一并过去的。 车马辘辘,皇家出行阵势浩大,普通百姓自是要退避三舍的。 容意跟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不免心中叹息—— 怎么就非要带着她出差呢? 避个暑而已,至于带上近四百枚印章吗?和印章是连体儿吗? 带就带吧。出个差连共享单车都不提供,纯纯腿儿着过去,真比资本家还冷血无情。 她有几分沮丧地垂着脑袋,扁扁嘴,再一次怀念霸总老板提供的无限次头等舱待遇。 未时二刻(13:30),容意扛着大包小包,跟在赵德胜身后,终于抵达了怡情书史。 赵德胜笑眯眯告知:“这地方相比北边的‘乐安和’占地要宽敞一些,统共三进的小院。爷今年带了福晋和三位小主子,外加两位格格,也是宽敞得很。所以,咱们就跟着有福了,能住在前头的倒座房里。” “咱家和李公公一屋,你跟春宁几个挤挤。” 容意松了口气,巴不得立马投奔大炕的怀抱。 “福晋和格格那儿都有人拾掇着,爷在前院的书房也有咱家和李公公看顾,用不着你,你啊,就伺候好怀里的宝贝疙瘩们便是。” 容意:“……” 得,又要加班。 等安顿好了,还得摸清楚进宝公公的空闲时间,加加餐才行。 …… 五月末正逢皇太后的忌日。 每年这时候,雍正的心情都有几分低沉。 自皇考离世后,十四弟(胤禵)亦被他软禁于景陵读书,额娘为此哀痛深切,食不下咽,最后竟想不开拖到病重离世。 这件事,始终是他心中揭不过去的一道疮疤。 夺嫡之争惨烈,雍正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赢家。可这两年,他的身子因殚精竭虑而亏空后,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从前。 即便做了皇帝,他似乎还是输去些什么。 今日是忌日,雍正睡不踏实,索性早早起身,唤苏培盛取了身暗色调的常服,缓步负手,去往前头的奉三无私殿。 这是皇家办大宴的地儿,太后的牌位就供奉在殿两侧的小佛堂里。 “额娘走了十一年了,应当还是不喜欢看朕穿龙袍。”雍正低低自嘲一笑,掩唇咳了一阵,“她从前最爱香雪花(栀子花),可差人准备妥帖了?” 苏培盛:“万岁爷安心,都是奴才亲自去采好的。” 雍正颔首,正了正衣襟,独自迈步进入小佛堂。 此刻天色尚暗,烛火影影绰绰,勾勒出弘历跪在蒲团上祭拜的背影。他难得有这般沉静、肃穆的时候,只远远望着,整个人便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韵。 雍正沉闷的心绪莫名松弛一些。 他就这么负手立在佛堂外,看着儿子祭拜完了,才开口问:“你每年都来?” 弘历回首,对着来人拜了拜:“汗阿玛。也不是,福晋生小格格那年,儿臣便没顾得上过来祭奠皇玛嬷。” “嗯,可可僧格的确是有几分肖像你玛嬷……”雍正神色黯了黯,望着小佛堂的牌位,并未迈开脚步进去。 弘历不解问:“汗阿玛不给玛嬷上柱香吗?” 雍正收回视线,看向这个深得祖辈父辈宠爱,打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儿子。他顺风顺水,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恐怕穷尽余生,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苦楚。 论贴心,还得是弘昼这臭小子厉害些。可惜他福晋要生了,这回便没叫跟出来。 水天交界处,隐约泛起了鱼肚白。 雍正在略带凉意的风中轻咳几声,对着弘历摆摆手:“朕便不去叨扰你玛嬷的安宁了。这香雪花,你帮朕供奉在灵牌前吧。” 弘历接过尚且带着露珠的花束,张了张口,最终蹙眉沉寂下来。 若是汗阿玛心中觉着亏欠,何不将十四叔从景山放出来呢? …… 怡情书史,后院。 高格格坐在妆镜前,才瞧了一眼高家主母从外头递来的信,眉头便拧起来。 这是阿玛从万岁爷那儿亲耳听来的消息。 明年小选,万岁就要为四爷挑一位侧福晋进门了。 高格格从雍正五年被指入阿哥所,得宠过,也失意过,如今她阿玛总算在前朝得到重用,为何不能争一争这侧福晋的位子?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个儿的容颜。 她也算是年岁渐长了,比起明年将要进门的侧福晋,定然是缺了几分新鲜和娇嫩。可若是在这个当口,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高格格抚了抚平坦的小腹,下定决心:“额娘送来的人,这回可带来园子里了?” 正梳头的宫女抬眸,眼中一亮:“主子可算是想通了?桃夭是太太精挑细选出来的,长得好,却没什么主意,正方便主子拿捏呢。她这回也跟来了,就安排在西边的小茶房。” “避开黄格格,叫她今儿后晌借着送茶的空子来一趟吧。”高格格攥着帕子,听起来有几分咬牙切齿,“爷答应了今日来用晚膳,若能将人留下住一宿,才算是她的本事。” 说起来当真讽刺。 她这回能来圆明园,靠的是阿玛在前朝争气; 而黄格格能跟来,也靠的是她那位圆明园副总领的阿玛使了力气。 为免节外生枝,还是避开这个黄氏为妙。 …… 倒座房一般坐南朝北,阴冷潮湿的很。 加上前院这片儿是特意给奴才们加盖的他坦,低矮幽暗,一点儿也比不上容意在北妞妞房的住处。 这会儿天色渐晚,容意和春宁两个人早早铺了铺盖,洗漱过后,躺在炕上唠起嗑来。 “你瞧见没有?桃夭下午偷偷摸摸去后院了。”春宁一开始讲八卦,就捂上被子,用起了气音,“你说,会不会是高格格打算用她……要个孩子了?” 容意瞥一眼窗外,捏了捏春宁的脸颊,示意她噤声。 无论如何,高佳氏可都是历史上的慧贤皇贵妃。 可见,有没有这个孩子并不重要。 至于桃夭……她不记得乾隆的后宫里还有这么号人。以高格格的心气儿,恐怕也不会允许一个没用的棋子总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容意叮咛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听我的,也别跟她多嘴提醒,免得这拎不清的倒打一耙。” 春宁使劲儿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整个西二所里头,最厉害就数容意。她娘教过她,笨人就得跟着聪明人的路子走,才能走得格外轻松。 春宁弯着眉眼,捂嘴嘿嘿傻乐,闹得容意也无奈笑起来:“傻妞,你又乐什么呢?” 春宁的脑袋从草枕上“呲溜”滑下来,侧身贴着容意的胳膊蹭了蹭,低声道:“容意,我打听到福晋为小阿哥和小格格选人的消息了。” “这回来圆明园,福晋将身边的大宫女木犀留在了阿哥所,应当就是提前筹备这件事。不过,我只怕是没希望了。” 容意微怔一瞬,搓了搓春宁的脑壳:“还没试,你怎么就知道不行?” 春宁坐起身,顶着鸡窝头一脸认真道:“按照宫规,皇子未经人事,身边是不能用年轻宫女的。我原本打算往小格格身边使使力气,谁知道,咱们这位小格格是个贪嘴挑食的,福晋总发愁她不好好用膳,这回挑人便特意加了一条——需得有在小厨房掌勺的本事。” “当然,若能直接入小格格的眼,那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春宁越说,越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 她的厨艺随了娘,是一丁点儿都不能下肚食用的。 “虽然有些可惜,但我确实没有那个本事,不进后院也好,就在茶房挺安逸的。”她耸耸肩,很快就将自己哄开心了,“容意,你呢?” 春宁期待的眼神投过来,叫容意有些哭笑不得。遂寻了个谦虚的说辞:“我做吃食还行,小孩子爱用的也会一些,或许可以试试。” 当年为了霸总老板和娇妻的胃,她还特意去学了一阵子八大菜系的经典,又跟过几个有名的私厨,许多这时代没有的菜式都能信手拈来。 不过,小孩子的味蕾同成年人不大相通。 她得找个空闲时候,去膳房练练手。 10、小目标 跳槽这事儿可不能马虎。 内院的人事关系复杂,春宁只怕是打探不出全貌的,容意琢磨着,还得从几位首领太监身上下下功夫。 西二所内,大太监李玉那儿最不好得手,不仅是个闷葫芦,还满心满眼的主子爷,难搞! 除此之外,便余下前院总管太监赵德胜、中院首领太监刘进忠、茶膳房管事王进宝,以及管着洒扫杂物的李成禄了。1 容意一开始瞧中了赵德胜。 这胖子向来贪嘴,她拿了两碟子试做的建水烤豆腐,再加几根烤心管、烤猪鼻筋,就能热火朝天唠起嗑来。 赵德胜吃得满嘴流油:“盛京老家的烤心管,咱家可是念叨了好一阵儿呢。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容意笑笑,给赵德胜倒一杯小酒:“公公尝尝?” 赵德胜今日不当值,再加上四爷在后院相中了一个小宫女,一时半刻都不回前院,索性点点头:“那就喝一杯。” 一杯两杯三四杯…… 赵德胜略有醉意,开启了你问我答环节。 容意最想知道的,还是富察福晋身边的人事结构,薪资绩效,福利待遇和员工关系; 其次,才是对小阿哥和小格格的用人规划。 赵德胜朦朦胧胧半眯着眼,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大着舌头道:“乳母、妈妈里这些个管孩子的暂且不论,光是福晋跟前,就得有管着库房的,管着冠袍钗环的,还得有几个贴身伺候的、提膳的、守门上夜的……除此之外,针线上人、浆洗上人这等做杂活儿的,轻易都见不着主子面。” 容意自然不可能挤进正院做下差,遂点点头,将前头这几个重要的职务先记下来。 “像木犀那样的一等宫女,估摸着跟咱家的年俸差不多,都是这个数儿。”赵德胜伸出个巴掌先是比了个“五”,随后盯着数了半晌,将大拇指掰回去。 容意了然。 一等太监年俸约莫四十两银,月钱就是三两出头。 这点银子听着好像不算多,但赵德胜还有例钱,折合米是每月五斗;除此之外,又有公费制钱一贯100文;服役年限久的,皇室又额外给一笔恩加银。 除过这笔正式的俸禄,每年还有大大小小的节赏、寿赏、加班赏。若遇上添丁进口的,赏赐便会更丰盛一些。 容意只随便一算,越发坚定了要跳槽的心。 雍正年间,宫女二十五岁便可以放出宫。 等她好好工作几年,攒上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出宫以后也能在这个时代过点安逸日子。 容意神采飞扬,看着赵德胜,问起皇子身边不能用宫女的事。 赵德胜该吃的都吃完了,舒坦地倚在小桌边:“皇子未经人事,自然是不能用宫女的。” “不过,身边伺候的太监、妈妈里和侍卫凑吧凑吧加起来,也得有二三十人了。等到有了内眷之后,人数又得翻一番。出身显贵如福晋这般的,还会带上一批自个儿用着顺手的人呢。” 赵德胜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忽然一个激灵:“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容意瞧着人喝大了,故作严肃逗他:“公公不觉得,主子看奴婢的眼神不对劲吗?” 赵德胜迷迷瞪瞪一回忆。 的确,爷有时候看容意能盯上许久,还有几分像屠夫看待宰的羔羊。 容意又道:“奴婢还听说,主子近来相中一个茶房宫女……奴婢怕……” 赵德胜:“……” 爷那明显是看中你的脑子,不是看上你了。 你怕个鸡毛掸子啊! …… 弘历在高格格那儿要了个宫女,终究瞒不过去。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独自在暖阁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将晚,快要到弘历每日过来的时辰,她才回过神,哑着嗓子唤云岭进来掌灯。 “四爷可曾过来了?” “福晋……四爷方才派李玉过来,说今儿暂且不来,去高格格那儿了。” 富察氏沉默片刻,才温柔笑问:“那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如何安置,爷可做好打算了?若是给个格格,不如就——” 云苓摇摇头:“方才李玉特意提起,说四爷吩咐了,桃夭用不着叫福晋劳神费心,就做个使女,住在高格格东配殿的耳房便是了。” 富察氏微微一怔,心里比方才还难受。 使女比格格还低一等,连个妾室都算不上。弘历这几日总过去,却也只是拿那女子当个玩物罢了。 他究竟何时开始变成这般的? 圆明园内溪流纵横,汇聚处谓之“海淀”。 今年的盛夏来得迅猛,园子里的水位因热气降下去不少,蝉鸣声藏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中,将酷暑又蒸腾几分。 黄格格这会儿也燥的不行。 她自小身子病弱,能长到这么大,全靠了阿玛用金贵药材一勺一勺喂出来。原以为这辈子就要与药罐子作伴了,可谁成想,竟能得偿所愿,被皇上指给四阿哥。 这是她从前万万不敢肖想的福分。 可如今还是贪心了。 看着四爷去福晋那儿,去高格格那儿,她都心如刀绞。如今可倒好,宁愿去寻一个卑贱的茶房宫女,也不愿来她屋里坐一坐,聊些心事了。 黄格格蹙着眉,眼中装满了哀怨。 身边伺候的宫女瞧出来了,有意逗她开心些:“今年天儿热得快,得亏了格格跟着四爷来园子里避暑,不然,可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黄格格苦笑一声。 就连能来圆明园,都是靠了阿玛,四爷原本就没想带着她。 她正想抱怨些几句,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掩着唇干呕起来。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 想到格格已经有阵子没来月信了,忙唤人去请太医过来。 西配殿里鸡飞狗跳,一番折腾,自然瞒不过同院里的人。 不过半日,整个怡情书史便都知晓了,黄格格那般弱的身子,竟也有了主子爷的孩子。 廊子上的宫灯打着转儿,在夏日晚风中起舞。 东暖阁内,富察氏才卸了满头钗环,拾掇妥帖,免不得叹了口气。 云苓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左右不过是个格格的孩子,瞧着黄格格那身子骨,能不能生下来还说不准呢。福晋如今有小阿哥和小格格,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富察氏怒目瞧她:“又胡言乱语了。” 云苓吐了吐舌头,连忙捂住自个儿的嘴。 是她失言了。 这话若被外人听去,黄格格一旦出事,定是要牵连福晋的。 富察氏擦干净手,道:“黄格格有孕是好的,只不过,正撞上高格格那里筹谋,打侧福晋的主意。我是怕,有人会觉得她的肚子挡了路。” 至于高格格会不会“借腹生子”,孩子生下来又打算如何处置桃夭,她却是不敢想的。 她也不愿意去恶意揣测。 望着屋外一轮圆月,富察氏叹息一声。 “只希望这安宁,能维持到下月十五回宫以后吧。” …… 按例,八月十五前,圣驾就要启程回宫。 容意这阵子在进宝公公那儿尝试了不少新菜。做宫廷大菜自然是比不过御厨的手艺,但她懂得讨巧,专练一些合小孩子口味的新花样。 包着红豆沙和红糖的泡泡油糕,酥脆香甜; 风味甚佳,还能帮助小孩子消化的甘蕉(香蕉)烤蛋奶; 外焦里嫩,清新不腻的黎檬子(柠檬)蒜香煎鸡翅…… 容意几乎没有尝试太辣的菜,因为小孩子的味蕾过于丰盛,成人喜欢的辣,或许只会叫他们反感。 还是以微微的甜口、酸甜口为主,才能事半功倍。 申时二刻,给进宝公公尝了一碟子新做的苹果山药球,又给调了个关东煮的汤底,小火搁在风炉上咕嘟着,容意这才得以脱身出来。 今日是内务府统一量体裁衣的日子。 在宫里的时候,奴才们多是聚在体和殿外的两间小屋里,一个个进去量身。这阵子伴驾出行,内务府索性派了一批人来,定在西路尚未营建完工的清晖阁内量身。 这地方不远,就在怡情书史边上。 容意跟春宁约好了,在清晖阁外碰头。 顺着水榭一路行去,远远就能看到宫人们自发排了队。春宁在前头不断回眸,瞧见容意,挥着手喊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从队伍里头跑出来,跟她一道站在最后。 “容意,你怎么才来呀。” “抱歉,进宝公公想用关东煮,我就留下给他调出个汤底来。耽搁了时辰。”容意笑着低声道,“你就在前头排着便是了,跑过来又得跟我重排。” 春宁摇摇头,也悄悄咬耳朵:“一个人太无聊了。我方才听人说,今年秋冬要制成槿紫色宫装,就是那种带点灰蓝的色,可算是不用穿老绿和翠蓝了。” 就这两个老气横秋的沉闷色,穿得十五岁的姑娘像是五十。 两人说说笑笑聊起来,都没留意到,身侧稍远的地方,一小队内务府三旗护军营的侍卫正来回巡视着。 一个身穿石青色护军营袍褂的少年人忽然顿住,猛地侧目看向她们。 “……阿姊?” 11、两重喜 容知聿所在的内务府三旗护军营,其实隶属于圆明园护军营体系。 按照编制,每营内分设护军校、蓝翎长等基层武官。今日带头巡视戍卫西路的,便是一位穿着布甲的护军校。 兵丁们的每日表现,都会被护军校记录上报。 表现优异者,才有机会从圆明园外围的驻防营房里调进来,参与宫门门禁稽查守卫。更有甚者,靠着那点子狗屎运,还能一跃飞上枝头,去皇上跟前随行护卫呢。 容知聿打小就知道,自己得立军功,才能改变家中包衣身份。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当着护军校的面,再唤一声“阿姊”。今日是他第一次被抽调进圆明园巡防,可容不得出岔子。 容知聿带着几分不舍,回头瞧了容意一眼,咬紧腮帮子追上队伍离去。 阿姊比从前在家瘦了些; 待人接物似乎也有几分不同了。 定是……在那深宫受了不少委屈。 若有朝一日,他能从包衣营爬去八旗护军营,进入紫禁城……不,是去皇上近前做个一等侍卫。 那也该能护着几分阿姊了吧? 等到这道灼热的目光离去,清晖阁外的容意总算是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方才反应过来,不远处那小侍卫竟是原身的弟弟。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原身的记忆,早就被容意翻来倒去地查探过,就像反复看了十几遍的电视剧一般熟悉。可这冷不丁的,剧里的角色忽然站到面前,她着实有些不敢认。 而且,她也还没想好,怎么拿捏这个相处的度。 眼下,容知聿能主动离开,便最好了。 容意又悄默声打量一眼那少年人远去的背影,被春宁推搡着,一路进了清晖前殿的一间耳房。 量体的是两位老嬷嬷,边上还有一人执笔,比对着去岁的身形尺寸,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登记。 容意去年这时候还没进宫,便只需在新人宫女那一册造册。 等她系好衣裳出门,隐隐还能听到屋中一位老嬷嬷正与春宁讲小话,语气十分亲昵。 容意弯弯唇,袖手立在廊下,仰头去瞧天边那一片晕染开的晚霞。 想来,春宁口中唤着的那一声“姑姑”,当与她唤孟姑姑不同吧。 ……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 弘历从九州清宴议政回来,还没进书房,就将脑袋上的朝冠摘了,兜头丢到赵德胜怀里,手上又跟着脱起了补服。 他沉声吩咐:“明儿一早,咱们先随汗阿玛启程回宫。你去知会福晋一声,叫后院的人慢慢收拾,按原定日子回阿哥所便是。” 赵德胜诧异:“那奴才和李玉都跟着主子爷走了,容意她们呢?” “旁人都跟着福晋,要容意带好印玺,跟着回宫。”弘历说话间,已经抬脚迈进西书房,略带嫌弃地将一双手打了水洗干净。 原本是定于八月十三再启程回宫的。 可谁知,盛夏酷暑才过去,北边的罗刹人便又不识好歹,屡次在边境越界作乱,虽都是些小打小闹,终究是叫朝廷面上无光。 毕竟,雍正五年,汗阿玛才花了一番工夫,在呼伦贝尔的边界线设下十二座巡防哨所,称之为“十二卡伦”。 这次罗刹人越界,便是外卡防备疏漏的原因。 方才汗阿玛怒气上头,将护军统领博第狠狠踹了一脚,掀翻在地。 这事说来怪不着博第。 他虽是呼伦贝尔第一任总管,却是今年年初才上任的。十二卡伦的懈怠和漏洞,应当也不是忽然才出现的。 还得在外卡以内增设内卡,方便相互监督啊。 为了劝着汗阿玛,他只好亲自蹲身护在博第前头,还将人扶了起来,弄得两手全是博第感激的眼泪鼻涕,以及他被踹下来的皮屑。 可不得好好搓洗一番! 容意这里收到明日回宫的消息,便堪比晴天霹雳了。 她咬着唇,面露几分难意:“公公,就一下午的工夫,主子这些印玺只怕没法儿分门别类,细细拾掇。” 赵德胜摆摆手:“先都收起来,带回阿哥所慢慢弄。” 容意:“若是主子才回去就急用什么印,一时半刻寻不着,奴婢怕……” “奴婢怕”这三个字,成功地唤醒了赵德胜残缺的醉酒记忆—— 这丫头拿好吃好喝套他话也就罢了,关键她还自恋! 担心什么不好,竟然担心爷看上她? 赵德胜蹙着眉头,露出一副牙疼模样,侧过身摆摆手:“哎哟你可别再怕来怕去了,赶紧拾掇,出了事儿咱家在前头担着。” 容意等的就是这句话。 像这种难搞的甲方,出了第八版方案,他都敢折回头要第一版。必须得拉着皮糙肉厚的赵公公在前面挡一挡。 赵德胜还不知自个儿有如此妙用,吩咐完容意,便颠颠儿跑去正院给富察福晋递话了。 “四爷有正事,我自是不敢耽误。”富察氏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黄格格怀有身孕,还不满三个月正是坐胎的时候,加上她身子向来弱……还不知爷那里是如何安排的?” 赵德胜拍着脑壳:“哎哟,这都赖奴才,爷忙得焦头烂额的,奴才竟也忘记提醒这般重要的事儿了。要不,福晋容奴才回去问问?” 富察氏想了片刻:“四爷既然忙,就莫去扰他了。” 总归,保着黄格格和孩子平安,也是她这个福晋当做的。 然而,事情并不如富察福晋所期望的那般。 八月初三,弘历带着几个近前人轻装回了宫。紧跟着八月初五,桃夭那儿便诊出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高格格比谁都欢喜,摸着桃夭尚且平坦的肚皮,已经开始幻想给孩子做一双虎头鞋。 桃夭瞧见高格格那副痴迷表情,这会子才后知后觉的有些怕了。 她的孩子,生下就不是她的了。 那她呢,生完还有命活吗?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高格格将桃夭看得太紧,进出、起卧、如厕都要人从旁盯着,每日入口的东西也严格规定份量,多一口或少一口都不成。 桃夭心中日夜忐忑,脉象便有些不好了。 太医开了安胎药,却始终不见好转。 桃夭的胎还没坐稳,黄格格这里又闹出动静来。许是听说了桃夭有孕却坐不住的事情,黄格格几日之间转悲为喜,心绪大起大落,也跟着惊了胎气。 都到了这时候,富察福晋心中自然明镜似的。 要想桃夭安心养胎,就得把高格格支开;黄格格那儿,也得远离桃夭,远离后院的是是非非,换个僻静的地方养着。 这段日子,富察氏自个儿要看顾三个孩子,又得操心黄格格和桃夭,已是十分疲惫。索性等黄格格安稳度过了三个月,将她和高格格一道带回了宫。 至于桃夭,暂且就留在圆明园养胎。 她们比预定的日子晚回来一日。 明儿就是八月十五,按例要举办中秋家宴,宫里上上下下这会子都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倒也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富察氏回到正院梳洗一番,又命云苓描眉画鬓,装出一副好气色来,这才起身去了前院。 高格格已经先一步来过书房了。 弘历对她的撒娇和小哭闹很是受用,三言两语间,便答应了将桃夭接回来,由她亲自照看这一胎。 富察福晋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栀子花香。 这是高格格才会用的香。 先前四爷对她盛宠时,还曾特意做过一首诗,赞栀子花清新雅致,又意外的能抗积雪压枝。1 富察氏浅笑,福身道:“看来高格格已经来与爷说过了。” 弘历亲自上前,将人扶起身:“是我不好。没想到桃夭能这么快有身孕,这阵子,叫福晋操劳了。” 他揽着富察氏到里间坐下,自个儿也盘腿上了美人榻,才斟酌着开口道:“桃夭与黄格格同时有孕,福晋又要照看永琏和可可僧格,只怕是分身乏术。我瞧着你这次回来瘦了些。” “不若这样,将桃夭接回来,她这一胎就由高氏照看。至于黄氏,就如福晋所想的,挪到旁边三所的西配殿去。那儿远离是非清静一些,又离着膳房进,方便进宝他们伺候。” 弘历这番话乍一听像是商议,实则没给富察氏反驳的余地,似乎只想尽快将这事定下来。 富察氏便垂下眸:“爷拿主意吧。” 弘历盯着自己的发妻瞧了片刻,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只好叹息一声,拉着她冰凉的手塞进自个儿怀中。 “高格格的阿玛高斌,在前朝得汗阿玛重用,你是知晓的。” “这阵子,我与高斌多次长谈,发现他在汗阿玛面前展现出来的,远不是他真正的实力。此人有经世之才,在治河上又有奇思妙想,或可彻底解决黄河水患问题,造福万千百姓啊。” “松甘,我用着他的时候还多。高家既然送了桃夭进来,便交给他们自己处置,好吗?” 弘历忆起少年时候那份青梅竹马的纯粹真情,握紧富察氏的手亲了亲。 这么多年,松甘始终真心相待; 他不愿与她生出嫌隙。 富察氏在这一连串的解释和诱哄中,昏昏点了点头。 她想,她似乎在哪里落下了许多步子,给四爷添扰了。 先前木犀说的没错; 她身边还缺一个有手腕的可信之人。 富察氏靠在弘历怀中,思索片刻,道:“等中秋过了,我便想给永琏和可可僧格挑几个人。” 12、海氏手技 中秋夜宴一过,天儿就转凉了。 这阵子,永琏和可可僧格尤其贪嘴,爱用那道秋日里的美味——蟹酿橙。 可可僧格入了秋冬总是生病,发热咳嗽都是常有的事,富察氏担心螃蟹寒凉,便拘着她只浅浅尝两口。倒便宜了永琏,趁着额娘不留神,将肚皮吃个浑圆。 富察氏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永琏已经蜷在暖阁的榻上,额头直冒冷汗。 小阿哥吃坏了肚子,伺候的妈妈里和乳母都是要吃挂落的。 今日是富察氏亲自带着两个孩子,便未曾苛责下人,唤了云苓去寻擅长小方脉的温太医,自个儿守着永琏,不免自责起来。 “怪额娘,妹妹身子弱,便忘了咱们永琏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木犀从旁安慰道:“福晋,这世上事哪有万般周全的时候。今儿个小阿哥用多了蟹,奴婢瞧着,也有膳房逢迎讨巧的错,明知小主子们年岁尚小,用不得这些寒凉物。那奶嬷嬷也不好,瞧着不是真心对小阿哥的事上心……” 按宫规,皇子身边的乳母、保母各为八人,皇孙则减半。1 福晋嫌人太多手忙脚乱的,又做主减去几个。 如今,小阿哥身边统共三个嬷嬷,都以一位姓孔的嬷嬷为主。木犀打听过了,这人是钮祜禄家调教好送进宫的,皇上那儿默许,西二所这里便也不好拒绝。只是这位孔嬷嬷对小主子究竟几分衷心,还得打个问号。 这回,借着两位小主子长大的由头招新人,也是想趁机撵走几个刺头。 趁着没人,木犀忙将心里话都跟福晋说了。 富察氏轻轻握住永琏的小手,轻声吩咐:“明儿选人,便再瞧瞧她们呈上来的吃食,究竟是为着讨巧逢迎,还是真为小阿哥小格格着想吧。” …… 容意是实在没料到,进趟正院,竟还分了一面二面三面。 一面考的是持帚绣花、梳头上妆的基本功。 这些技艺都是原身在盛京就日日修习的,很是有两把刷子。容意照猫画虎,凭着手感倒也勉强过了; 这事儿叫她有几分严肃起来。 清宫的妆造讲究制式,与现代大有不同; 梳头也基本上以钿子头为主,容意脑海里印象最深的大拉翅,这时期根本就没影儿呢。 往后,若要给富察氏梳头,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乾隆时期开始盛行的知了头,等宫里慢慢流行起来,两把头也就不远了。 心里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容意跟在一位叫丹袖的姐姐身后,进了第二个屋子。 二面考察的是宫人们习字、阅帐的能耐。 内务府小选之后,留宫的使女都会集中规训一阵子,其中一项就是练字,加上容意大学时期本就练过几年,倒也瞧得过眼。至于查账,这就涉及到容意的老本行了,装模作样一会儿,轻轻松松就提前交了卷。 她今日的表现不算出挑,但胜在做事稳当,回话也不卑不亢的,自然就入了木犀的眼。 木犀问过她的名字,眼里带了两份诧异。 这不是四爷前阵子才调到前院的小宫女嘛?怎的主子爷身边待不住,又要跑来福晋这儿?四爷可知晓吗? 木犀带着两分好奇,多瞧了容意一眼,这才对通过二选的七八个宫人们拍了拍掌。 今儿能来这正院,除过原本就在西二所做事的奴才,还有外头经内务府老人担保介绍来的。经过两轮选拔,只余下了四个宫女三个太监。 容意在这些人里头,竟是最年轻的一个。 “能走到这儿,你们都是有几分本事的。客套的话我便不多说了,今日第三轮是考验厨艺。遑论是什么菜式技法,一个个儿的只要亮出真本事来,能叫小阿哥和小格格用得满意,便算是过了。” 木犀边走边说,很快就带着几人到了小厨房。 容意打量着面前的锅炉摆设。 这儿先前应当是有一位掌勺太监的,她依稀听进宝公公提过一嘴。只是不知是何原因,近几日这小厨房没有开过火的迹象。冰锅冷灶的,一大堆食材堆放在角落里,瞧着像是刚送过来的。 看起来,这小厨房的原任太监事儿没做好,叫福晋有些不满意? 既然有不满,那为何今日考察,富察福晋又完全不规定菜式、用料、口味等,只要底下人凭心做一道素菜,两道荤菜,外加一样甜点。 容意在这“凭心”二字上琢磨了片刻。 等她拿定主意,才发现旁边几位公公早已抢先挑了最好的肉菜,余下三个宫女抢不过,只能拿次一等的,眼里满是不甘。 容意打量着案板上现有的食材—— 肉类被优先挑走的都是宫中女主子们爱用的鲍鱼、海参、鲫鱼、牛羊肉一类; 而素菜类也是以笋、白菜、豌豆和绿菜花为主。 这几样蔬菜,容意能想到的宫廷菜,几乎都是成人口味的。什么辣白菜卷、泡绿菜花、酸玉笋之类,虽然是清宫经典,却压根儿不符合小孩子的喜好。 她忽然之间福至心灵,明白了福晋的用意。 明面上是看厨艺,实则是看对小阿哥和小格格有几分用心。若只一味展现自己的技艺高超,不从小主子的角度出发,只怕就要出局了。 容意了然一笑,不紧不慢从剩余的食材里取了只洋槟榔(菠萝),两个橙子,几只咸鸭蛋和鸡蛋,十几颗栗子,又拿了适量的虾仁和鸡翅。 素菜好说,她只打算做个撒拌荻芹,这时节吃着正对身体好。 两道肉菜,一道是菠萝板栗鸡翅,酸酸甜甜开胃口;一道是咸蛋黄虾仁,带着淡淡的咸香。 至于甜点,容意思索良久,还是选了保险的橙子布丁。 只需将橙子开口,果肉取出大半后,在橙皮里注入搅拌好的鸡蛋牛乳液,上火炉烤个两刻钟,便也成了。 容意的菜都不算太难,等她备好一切抬眸,才发现竟还有四人没做完。瞧那架势,竟是要给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做佛跳墙。 木犀进来,领着先做完的三人去了正院。 这还是容意头一次进来。面阔五间的正殿底下,富察氏正带着孩子们坐在廊子前晒太阳,院中有个小太监牵了风筝,按照永琏的指示努力放飞着。 跟容意一道进来的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都有几分拘束,只容意大大方方行了蹲安礼。 富察氏笑着叫了起:“你们倒是手脚麻利的,明白主子饿了先上菜才是要紧事。” 说着,跟木犀扬了扬下巴。 试菜太监早就在一边恭候着了,用过没什么问题,这才呈到富察氏面前的石桌上。 先呈上的是那位老太监的菜。 这是西三所膳房里的老人了,人称“徐爷爷”。只因年岁渐长,在外头担不了庖长的担子,眼瞅着逐渐没了出路,才将心一横,来正院试试手。 他做的东西并不出彩,但胜在温补,还细心的考虑到了永琏先前吃蟹腹痛的事,素菜用了萝卜。 见两位小主子都不爱用,徐公公往地上哆哆嗦嗦就要跪。 富察氏拦了一声,笑道:“永琏和可可僧格身边不缺能力出众的,只希望多几个用心人。这菜不错,便留在小厨房吧。” 徐公公感恩戴德叩首谢恩,身旁那瞧着二十出头的宫女却察觉出不对味儿。这也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福晋这一轮考核的用意。 只可惜不能回头重做了。 她咬咬牙,将自个儿做的呈上去。 容意排在三位,闲来无事,也跟着瞧了一眼,不免皱眉。 大块的牛肉,多刺的鲫鱼,还有完整的鹌鹑蛋……这些都是成人食用无碍,却容易呛到儿童的东西。 容意自己做的鸡翅,也都是剃了骨头,将菠萝丁和栗子都切得小小的炖烂了,才敢呈上去的。 她有心提醒,又觉得这时候出风头,只怕要遭人记恨了。 正思索着,上首的永琏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紧跟着面红耳赤地站起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 木犀率先反应过来:“快!小阿哥一口吞了牛肉和鹌鹑蛋,只怕是噎住了。”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忙着拍打小阿哥后背的,给递水的,请太医的,扶着福晋防止晕倒的…… 容意眼瞧着这些错误的操作让永琏的脸蛋越来越红,发出类似哮喘的声音。无奈叹了口气,拨开人群上前,蹲身语速极快道: “福晋,奴婢前院三等宫女容意,幼时在盛京老家也被噎过,是我娘用了当地的土办法,才救回一条命。可否容奴婢一试?” 边上云苓厉声道:“不行,什么土法子,小阿哥的身子金贵,怎容得你胡来!” “小阿哥如今很危险,等不得太医了。况且,太医在噎食上也未必比奴婢有主意。” 容意说完,趁几人犹豫不决的工夫,摸到永琏背后环抱,并突然向他上腹部施压。 上腹下限,膈肌上升,会迫使胸腔压力骤然增加; 永琏就有可能将气道中的异物排出来。 海姆立克腹部冲击法,这是她从前在霸总的调皮侄子身上实验过数次的。 这次,能成功救到永琏吗? 话说这小子是不是历史上早夭来着…… 容意正分神乱想着,怀中的永琏“呕——”一声,吐到了自个儿的脚上。 13、进正院 容意放开了永琏,垂眸看一眼自个儿的鞋面。 还好,没沾上呕吐物。 身边,早有两个小太监伏地,一人用帕子仔细擦去小阿哥鞋上的秽物,另一个递了双新的鹿皮靴给换上。 永琏呆呆立在原地,被富察氏唤了一声,才眨眨眼含着一汪泪水回眸。 富察氏登时心疼坏了。 扶着木犀的胳膊,颤抖着手过来仔细将儿子查看一番,紧紧抱在怀里:“永琏乖,吓着了吧,额娘就在这儿呢。” 永琏埋头在富察氏怀中,吸溜着鼻子哭道:“额娘,永琏又要喘不上气了。” 富察氏闻言,慌忙放手,小心地拉着他坐下又开始问东问西。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小阿哥身上,容意早已悄悄退回廊子外头,与徐公公立在一处。她就是要摆明了,自个儿没有以此邀功的心思。 免得风头太盛,再被人拿住方才僭越的错漏。 富察氏这头逐渐收了声,垂眸看向伏地跪倒的献菜宫女。牵扯到儿女安危,就连一向温柔的她也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 半晌,富察氏抚摸着永琏的头,轻声吩咐:“云苓,去请四爷过来,想个法子将人遣出宫去吧。送去慎刑司,她怕是寻死都不能。” 撵出宫的宫女多会遭人嫌弃。 但能保住一条小命,就当是给孩子们积福了。 那宫女煞白着脸,瘫在地上哭诉求饶。两个小太监极有眼力见,上前将人捂着嘴拖下去。 正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富察氏这才望向容意。 小宫女不卑不亢,方才满院子人都吓飞了魂,偏她一人镇定自若,力挽狂澜。皇子皇孙若出意外,并非小事,这孩子敢上前来尝试,已是勇气可嘉。 可最为难得的,其实是她救了永琏之后; 不挟恩以报,居功自傲,这才是极佳的心性。 富察氏面上带了笑,唤容意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容意福身答话。 富察氏又问起她先前奉值在何处。 身边木犀笑道:“福晋忘了,这是四爷特意从外茶房调进前院的,她打理爷那些个印玺很有一套法子,没多久便升了三等宫女呢。” 富察氏一怔,想起的确有这么号人,无奈笑道:“你是爷跟前得用的,今儿又救下小阿哥立了大功,往后自是平步青云,说不准还要……怎么想起来内院伺候小主子呢?” 关于这件事,容意早就想过如何应对。 人人都挤破了脑袋,想往主子爷跟前露脸的时候,她反而急流勇退,要去小阿哥小格格身边,富察氏这个做额娘的,自然会疑心动机。 容意为自己寻了个好说辞—— “回福晋,这小半年来,主子总会提起一些朝廷政事,问奴婢如何看。奴婢天生蠢笨,不通政务,却不敢不答,也实在怕哪日会说错了话。” “奴婢想来正院伺候,虽有私心,却也是真心。还请福晋明鉴。” 富察氏听了这番话,心里既有几分诧异,又对这宫女隐隐多了些期待。 她侧目瞧了木犀一眼。 木犀蹲身附耳道:“主子,这丫头胆大心细,能被四爷瞧中本事定也不小。最主要的是,她在前院一向本分,对四爷没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能跟咱们一心,再好不过了。” 富察氏点点头,也是这个意思。 一旁,缓过劲来的永琏拉着可可僧格的小手,兄妹俩将下巴拄在石桌边,满心满眼都是桌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 “吸溜——” 这是可可僧格在咽口水。 “吧唧吧唧——” 这是永琏趁人不备,偷偷下手尝了一只虾子。 富察氏将两个孩子的表现瞧在眼里,无奈点了点永琏的额头:“方才才被呛过一回,怎么又调皮了。” 永琏吃到虾子外头裹着的咸蛋黄液,惊喜道:“额娘,好吃!而且容姐姐做的菜都小小的,永琏能一口一个。” 富察氏垂眸仔细瞧去,见虾肉一劈为二,鸡翅也剃了骨,连洋槟榔和栗子都剁得很小,正符合孩子们的口嚼量。 这丫头不只是说说,的确花了心思的。 富察氏见永琏吃得香,索性唤木犀给可可僧格夹了一小块鸡翅,自个儿也都一一尝了尝。 味道的确与宫廷菜不同。 清新,爽口,有新意。最重要的是,这几道菜并没有寒凉、辛辣之类刺激的食材,还能做出孩子们爱用的口味。 就连饭后甜点,也是简单用料,极适口的。 富察氏笑着夸赞容意几句,又问了菜品的巧思,容意几乎都是从儿童食用性去回答的,叫富察氏越发满意起来。 想用容意的心,一下子涨到了八九分。 她唤木犀取来五十两银票,塞到容意怀中:“你是个好的,只不过,要从前院调来内院,可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总得与四爷商量商量。无论如何,你救了小阿哥,日后总不会亏待了你……” 富察氏话还没说完,弘历带着太医,从外头风风火火进来。 “永琏呢?永琏如何了?” 瞧见儿子能吃能喝,抱着个橙子壳啃得正欢,弘历抽了抽嘴角,弹了弹永琏的小脑壳。 缺心眼的,险些都丧了命,还吃呢! 永琏和可可僧格抱紧自己的橙子布丁,生怕阿玛大嘴一张,就抢光了他们的小甜点。 弘历好气又好笑,撩袍子坐下,问富察氏:“这般好吃,哪个宫人做的?看来福晋选到中意的人了。” 富察氏温柔一笑,点了点廊子外头的容意。 “哝,人是寻到了,只是不知,爷愿不愿割爱呢?听说容意在前头打理着爷的印玺,也不知她来照顾孩子们,万印堂一时半刻能不能寻个合适的人替上?” 弘历顺着富察氏的指引一瞧,险些没把鼻子气歪了。 “你怎么在这儿?” “回主子,奴婢来应选。” “……” 废话,爷没长眼睛? 爷是问你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敢瞒着主子寻下家。 弘历怒极反笑,才想寻个由头,罚这宫女回去面壁思过不许用晚膳。 富察福晋幽幽又补了一句—— “爷,永琏是容意救下的。今日她若不来正院,妾身只怕要悔恨终生。” 弘历要出口的话默默又憋回去,提一口气,又咽回去。反复几次后,瞧见孩子们将盘子和橙子皮舔的光光净净,心里头那点火气便不见了。 面子对他来说的确重要; 但孩子们康健、平安却更为重要。 弘历臭着一张脸,问容意:“阿哥噎了食,你如何知道解救之策的?” 容意便把自己编的说辞拿出来,又回禀一番。 弘历打量着她,意味不明哼笑:“你这丫头幼时的经历倒挺多彩。” 容意垂着头不吭声。 弘历忽然觉着无趣,便吩咐太医:“这丫头提起的‘海氏手技’大有作为,你细细研究,有不懂的地方都来问她,之后画出图册,呈禀给汗阿玛。” 容意:“……” 这人是要榨干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吗? 万恶的封建余孽,万恶的资本主义! 瞧见容意藏都藏不住的小表情,弘历心中舒坦许多。 这小宫女两番在政事上助了他。 昔年先祖曾有旨意: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能借机叫她远离前院,少听些朝政,也算是好事吧。 想明白这一点,弘历大方挥挥手:“行了,既然小主子们待见你,明儿起,你便来正院听福晋的安排做事吧。” …… 九月初三,是容意跳槽赴任的第一天。 大宫女木犀亲自带着几个新来的在正院转悠一圈,又给一个个分派了活计,独将容意留到最后。 等人都各自散开,木犀笑道:“如今小格格年岁尚幼,是跟着福晋在主殿里头的碧纱橱住。你目前的头衔暂且定了小格格的贴身宫女,便同我、云苓、丹袖和琼珠一道,都是在屋内伺候的。” “你是个细致人儿,这一来,我和云苓她们也能松口气了。” 容意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半福了身,笑道:“木犀姐姐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对正院的规矩都是两眼一抹黑,只怕冲撞了福晋和小主子们,还望姐姐多多提点呢。” 木犀张了张口,终究只摇摇头:“咱们福晋是极好的人,日子久了你便知晓了。” 两人一路往正殿走,又顺道聊了几句容意的月钱变动。 她的品级还是从五品的三等宫女。只不过,福晋这儿会私下添一份月例,加起来便是每月月钱二两有余,例钱折口分四斗米,另有公费制钱一贯,等奉值满三年后,再添一笔恩加银。 这待遇,都快越过外头的二等宫女了。 还有她的住处。 听木犀的意思是,等她待满三个月后,便能在正院到后院的穿堂边上,跟人合住一间他坦了。 从五人间变两人间,日子似乎是要越来越好了。 容意心中欢喜,跟在木犀身后,挑了帘子迈进正殿。 屋里头暖烘烘的,永琏和可可僧格正缠着富察氏一块玩耍,吵的不可开交。 可可僧格黏在富察氏怀里,奶声奶气的:“额凉,可可……上妆,会像仙女一样美哦。” 永琏手里握着一柄小木剑,直指富察氏:“额娘别理她,快来跟我战斗一场,你躺地上装死!” 容意:“……” 新工作似乎也挺难顺利展开哈。 14、杜嬷嬷 富察氏正被两个孩子缠得头疼。 瞧见容意,忙将可可僧格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你不是一直喊着很喜欢容意吗,额娘让容意陪你玩儿怎么样?” 这话一出,可可僧格从富察氏怀里出溜滑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藏起半张小脸; 永琏也亮起眸子,忙不迭转身望向容意。 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正是脑回路清奇的时候,这会子他选择放过了额娘,改为请求容意一剑戳“死”他。 容意:“……” 只怕戳完就看不到今晚的月亮了。 富察氏见容意被两个孩子围住后,竟也露出了略带苦恼的表情,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你也瞧见了,这两个猢狲精力旺着呢,成日里总要缠着木犀她们玩。这回你来了,为着新鲜劲儿,只怕也要闹腾一阵子。”富察氏趁机用了半盏茶,润润嗓子又道,“屋里的事都有章程,日常起居,自有小格格的奶嬷嬷——杜嬷嬷打理,你只看顾好她,陪着做个伴儿便是。” “至于永琏那儿,他还没到用宫女的年岁,可太监们终究粗心些,还要你分神照看一二。” 富察氏其实还没想好,将容意留在身边,要给一份什么样的差事。太轻的大材小用,太重的……又还没有那般信任。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有容意在,孩子们就能多一份安全。 况且,也是难得见到两个孩子都喜欢的人。 身边的奶嬷嬷和妈妈里,那都是年岁长一些的,担心小主子磕着碰着吃挂落,不愿敞开了玩。时日一久,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不爱同她们玩。 容意就不一样了。 这片刻功夫,就已经跟两个孩子打成一团。她来之前似乎精心做了准备,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小副“熊猫吃竹笋”拼图,将顺序打乱了,陪着兄妹两个玩。 这么小的拼图,足足花了她十两银子。用的还是普通桃木,打了蜡之后再请宫廷工匠往上作画。 东西并不值钱,全是人情费用。 不过,看到小小拼图就吸引了永琏和可可僧格的全部注意力,容意暗暗松了口气,觉着这钱花得值。 果不其然,富察氏瞧了半晌,笑着称赞:“此物甚好。是你想出来的吧?” 容意被弘历嘲讽过一回,也不敢什么都往盛京老家上面推了,点头应是。 富察氏:“赶明儿将这东西给内务府造办处瞧瞧,叫他们换些花样图案,尺寸也改得更大些,给小阿哥和小格格换着玩。” 云苓连忙应下来。 想起先前拦着容意救小阿哥,也难得有几分羞涩,还特意扬起笑脸,冲容意点头打招呼。 容意微怔,也回以微笑。 实在没想到,富察福晋身边的宫女都这么……清新友善。福晋瞧着也不是个会用硬手腕的,后院能安安稳稳过到今日,不出半点幺蛾子,实在需要几分运气。 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是聪慧的小孩儿。 不到一个时辰,兄妹俩个便联手拼好了熊猫拼图,还一脸骄傲地请富察氏和容意来看。 富察氏夸赞了几句,瞧着时辰要到午膳时候了,唤木犀去叫奶嬷嬷她们进来。平日里,不得传唤,这些应差妇人是不会放进正殿的。 永琏一听嬷嬷要来,垮起小脸:“永琏不喜欢孔嬷嬷。” 富察氏垂眸瞧了儿子片刻,揉揉他的小脑壳:“孔嬷嬷是你皇玛法亲自指来照顾你的,多年来未曾犯过什么大错。难道要不分缘由撵走她,辜负你皇玛法的一片关心吗?” 永琏说不上来孔嬷嬷的不是,撇撇嘴,不吭声了。 午膳是徐公公准备的。那日见了容意做的菜式,叫他也照样子琢磨出几道新菜,好在小阿哥和小格格还算受用。 可可僧格正是学着用汤匙的年岁。也不要容意给她布菜,“啊呜”一大口吃的很香。 容意不动声色打量一眼永琏身后的孔嬷嬷。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也威严板正,看来是个拘泥于教条礼节的性子,也难怪小阿哥不喜欢。 倒是福晋方才说的话,听着有几分旁的意思。 …… 天色渐晚,容意回了妞妞房。 春宁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瞧见容意,连忙捧着桌上的萨其玛过来邀功:“今儿饽饽房做多了,碰见进宝公公,特意叫我带回来几个给你尝尝。说是恭喜你调进正院呢。” 搁着主子爷不伺候,偏要去内院,这的确叫进宝公公有些意外。 不过,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算看明白了:这姑娘有傍身的本事,手里又握着不少美食方子,他与之交好,没有坏处。 容意对进宝的心思了然,拉着春宁坐下:“你吃吧,我不爱用甜的。” 春宁嘿嘿笑两声,捏了一块眯着眼三两下咽了,嘴上还没闲着:“看你一脸轻松,进内院当差应当还算顺利。怎么样,福晋有说什么时候叫你搬去里头住吗?” “呜呜,好舍不得你,你走了,进宝公公就不会给这么好吃的糕了。” 容意被这话逗得乐起来,又给投喂了一块:“安心吃吧。听木犀姐姐的意思,得呆满三个月才会挪进穿堂边的他坦,早着呢。” “那我还能混三个月的饽饽。”春宁欢喜完,又担心道,“不过,中院穿堂两边的他坦是东西向,可没有咱们这么好的阳光了。” 坐东朝西和坐西朝东,似乎都不是最宜居的住所。 容意被这么一提醒,也不是很想搬出去了。她看这妞妞房就挺好,桃夭走了以后,屋子里就四个人,挺宽敞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正院的事,春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今儿听人说,你先前住的大屋里有个宫女,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被熹贵妃瞧中了,今日一早就被调去永寿宫。如今,大伙儿都传那间屋子红气养人,争相去嬷嬷那儿说好话,想要换过去住呢。” 容意眉梢微挑,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个向她道谢的宫女。 是叫……吕四娘来着? …… 只需细心留神数日,容意就观察出小格格身边的人事关系。 可可僧格身子弱,打小就容易生些小病,身边的嬷嬷、妈妈里便要比永琏多出两位。这五位中,万事都以杜嬷嬷为首,就连容意这个贴身宫女,许多事也不得不听从杜嬷嬷的吩咐。 这人算得上容意的半个顶头上司,她便多留神了几分。 杜嬷嬷是富察家千挑万选送来的; 福晋对她似乎也全无猜疑,百分之百的信任。 杜嬷嬷倒不会因此倨傲,为人也算好相处。只要用心做好该做的事,没有对主子爷起歪心思,她便能宽和相待。 容意是主动从正院调来的,叫杜嬷嬷对她初印象很是不错。 另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杜嬷嬷似乎和永琏阿哥身边的孔嬷嬷很不对付。但凡有机会,都要针锋相对的叫板几句。容意觉着这不像杜嬷嬷的一贯为人,或许,背后也有福晋的授意? 她如今是小格格身边唯一的贴身宫女。 只要摸清杜嬷嬷的脉络,再打点好永琏身边几个小太监,留意着这祖宗别出太大岔子,似乎也就能交差了。 容意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这辈子,她添了几分得过且过的松弛感。 只要凡事过得去就行……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杜嬷嬷的喊叫:“快!容意呢?快给小格格瞧瞧,这玩意儿还能不能活。” 容意忙掀了帘子出去,瞧见杜嬷嬷满脸嫌弃地提着一只小猫,有些哭笑不得。 “嬷嬷,奴婢只是个寻常人,上回是赶巧才救了小阿哥,可治不了猫猫狗狗的病啊。” 杜嬷嬷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吩咐看门的小太监去鹰狗处跑一趟,寻个能看病的人来。 容意蹲下身,看可可僧格一直抹眼泪,将人揽近些。 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可可僧格指着小猫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是杜嬷嬷接了话茬:“今儿天气好,小格格想去御花园转悠,哪知道正遇上内务府的人在抓野猫。这猫原本是谦嫔娘娘养的,后来跑丢也就没管。谁成想这都入冬了,反而生下几个崽子来。其余三个都冻成了干,就剩这个,小格格哭着闹着要养,我这才给抓回来。” 谦嫔娘娘是今年六月才晋位的。原本只是位贵人,因诞下龙嗣——六阿哥弘瞻,这才被封为嫔位。 想来,这猫应当就是先前怀孕才遗弃的。 容意叹了口气,将小奶猫接过来,寻了个不用的铜盆,里头垫上木犀她们过季穿小的夹棉冬装,盆底下放着风炉,将小猫放在里头。 约莫一盏茶,小奶猫就睁开眼,发出几声微弱的“喵喵”叫。 可可僧格惊奇地看看小猫,又看看容意,鼓掌笑起来。 容意从徐公公要了一小碗热羊乳,泡着鸡丝儿,喂给小猫用下去不少,总算松了口气。 能吃能喝还能拉,应当是活了。 正院里这会子热热闹闹,喜庆得像是过年。 弘历忙了半日,从外头负手进来,瞧见风炉上架了个铜盆,里头还是只猫,瞪圆了眼问:“胡闹!怎么还吃上猫了?” 铜盆里,小猫顺着可可僧格的抚摸,舒坦地发出一阵阵呼噜声。 弘历又发出灵魂疑问:“……这猫嗓子是不是有痰?” 15、起风波 主子爷的发问振聋发聩。 满院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着这话实在不好回,最终将期待的目光汇聚到容意身上。 毕竟,这铜盆是姑娘寻的,猫是姑娘救的。 回四爷的问话,也应当没什么大碍。 容意一个头两个大,抿了抿唇,福身道:“回主子,小猫崽子发出这种呼噜呼噜声,是代表它很快乐,很信任咱们小格格和当下的环境。” 可可僧格听到这话,扬起笑脸,给幼猫按摩地越发起劲。 弘历却不免陷入沉思。 这两年,汗阿玛身子似乎不如从前,开始服用一些汤药。有次被他撞见,气道里就发出类似这猫一样的咕噜声。 他还当是阿玛嗓子有痰,使劲儿往后背上拍了拍。 原来,竟是对他的欢喜信任吗? 弘历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瞧了容意一眼。见那小猫崽子惬意地在夹棉宫装上换着脚踩来踩去,忍不住问:“这又是在做什么?” 容意答:“小猫踩奶,也是表达愉悦信赖的,许是把小格格认作主子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猫妈妈了。 踩奶? 弘历脑子一抽,想象了一番汗阿玛踩……停停停,打住,脑壳疼得不行,不准再想了! 在正院众人眼里,四爷忽然揉着眉心,拂袖进了殿内,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得他不开心了。 两位主子在里屋,又不叫人伺候,正方便了大伙照看小猫崽子。 奶猫的状态的确很不错。 从鹰狗处寻来的小太监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赞叹容意的处置非常及时有效,救了小猫一条性命。 木犀被这小太监的眉飞色舞逗笑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木犀姐姐,唤奴才茂实便是。在当差的地方,奴才都被人‘猫屎’、‘猫屎’地叫着,姐姐若嫌污了耳朵,叫小实子也成。” 木犀不爱听这话:“茂实是个好名字,我记着了。等主子们定下这猫崽子的去留,你说不准还能得一桩美差,哪儿就比鹰狗处那起子拜高踩低的矮半截了?” 茂实面上一喜,连连谢恩。 谁能想到,就因为爱猫、懂猫,他这回竟有机会留在西二所了。 那头,孔嬷嬷和杜嬷嬷还在针锋相对地你刺挠一句,我回敬一声的。 孔嬷嬷满心觉着,猫啊狗的都是脏东西,对小格格和小阿哥的身子不好。 杜嬷嬷原本也有几分担忧,但为了跟孔嬷嬷叫板,那立场一下子就摆到黄河对岸去了。她瞧着容意懂行,又没拦着小格格摸猫,也莫名将心放到肚子里。 两位嬷嬷你来我往,嘲讽地正起劲。 正殿里的富察氏不知何时挑了帘子出来,正静静立在月台上瞧着众人。见没人吭声了,她才缓缓道:“孔嬷嬷,杜嬷嬷,带着小格格进屋净手。” 须臾,又添了一句:“容意,你也来。” 容意心中叹一口气,觉得自个儿先前的猜测是对的。福晋果然对她有旁的安排和期待。 她对着可可僧格笑了笑,认命地跟在后头进了正殿。 东暖阁内,熏炉里燃着清淡的花果香。 富察福晋听杜嬷嬷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伸手温柔地刮了刮可可僧格的鼻尖:“爱哭鬼,靠眼泪拿捏嬷嬷,可不是好孩子。” 可可僧格不好意思地将脑袋埋在额娘怀中:“额凉……猫猫好可年……” 富察福晋与四爷对视一眼,无奈笑出声,轻抚着女儿的脊背。 爷方才也松口了,养只猫不算什么难事。 但可可僧格身子比寻常孩子要弱,在院里玩耍,稍不留神便要染上风寒。这冷不丁的要养一只猫,她这做母亲的若说完全不担心,那都是假话。 富察氏左右为难,抬眸瞧了一眼容意,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本装鹌鹑的容意便知道,不能往后缩了。 只好上前半步,福了身道:“福晋,其实咱们关外老人们养孩子,都讲究要多多接触温和的土壤,植物和动物。” 这些东西构成了大自然。 人与自然接触,能在一定程度上构建认知和感知,减少焦躁、孤独感。而越是抵触与自然接触,越容易出现过敏,免疫力低下的情况。 容意无法将现代社会的研究成果说明,只好换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 “玩土是小孩的天性。奴婢的三妹幼时身弱,便有一位老游医说,要她多晒太阳,多玩泥巴。土能补脾,脾主运化,脾弱了自然五脏六腑都难好。” 弘历原本歪在一旁看书,听到这话书也不看了,倒扣在小炕桌上,笑道:“又是盛京老家学来的一套歪理。不过……咱们老满洲打天下的时候,孩子们身板的确健壮些。” 听这话意思,是赞同容意这套“歪理”。 富察氏若有所思,轻轻揉捏着可可僧格的手指,摇头苦笑道:“她的确太被我拘着了,永琏就疯跑惯了,身板也壮实些。” 三言两语间,两口子就拍板定下了此事。 小猫才抱回来,以防万一,暂且养在东配殿的耳房里头,交给茂实专程伺候着。等三个月后,猫猫各处健康,也洗过澡捉了虫,便能带进正殿跟孩子们一道玩儿了。 富察氏心中欢喜,赏了容意一碟子艾窝窝。这东西用糯米掺着核桃、芝麻、瓜子、山药泥制成,每只雪白的团子上,还坠着一点红山楂。 容意谢了恩,打算跟木犀她们分一分,再给春宁留两块。 退出去前,她瞧见孔嬷嬷恶狠狠瞪一眼过来。 定是没盘算好事。 …… 不过间隔一日,熹贵妃那儿就知晓了养猫的事。 这位贵妃娘娘可是主子爷的额娘,出身长白山钮祜禄氏,天祖父乃遏必隆的曾祖。孔嬷嬷自打进宫,便时常与之联络。 容意用脚想,都猜得出她怎么告密的。 富察福晋被熹贵妃唤去,抄了整整一本经文,期间连口茶都没喝上。 临走前,熹贵妃才从暖阁小憩醒来。 打量着儿媳发白的唇色,叹息道:“富察氏世代以实力固本,从顺治年间哈什顿任议政大臣起,再到如今你二伯父马齐、你兄长傅清,似乎都从未想过要让家族里的女儿出力,自然也不会指望你的孩子。” “但你须得明白,本宫和四阿哥却是看重嫡出长子的。可可僧格倒也罢了,往后,永琏的事可不能如此溺爱了。” 富察氏垂下眼睫,温和应是。 熹贵妃眯着眼,蹙眉厌烦地摆了摆手:“回去吧。” 她这个儿媳瞧着恭良温雅,遇见什么事儿都一味应是,不爱吭气。实则,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前些年没生孩子的时候,还不显山不露水。 如今永琏和可可僧格大了,她是越发想要挣脱管束乱来了。 熹贵妃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靠在大迎枕上,问:“万岁爷可说了几时过来?” 正沏茶的宫女手上一顿:“娘娘,皇上晌午去了谦嫔娘娘那儿,说是六阿哥今儿竟发出一声‘阿玛’的叫喊,皇上听了高兴得不行,便……不走了。” 熹贵妃听过,蹙着眉坐直了身子。 六阿哥才多大,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月,就学会说话了? 想起外头风言风语的传皇上有多溺爱这个幺子,熹贵妃越发头疼起来。原以为少了个弘时,弘历便没有对手了,谁知半路还能杀出个弘瞻。 这几年,她是越发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闭目片刻,她终于做出决断,睁眼沉声吩咐:“去将吕四娘给我叫来。” …… 富察福晋回到西二所,已经快要到宫门下钥的时候。 正院廊子底下才掌了灯,初冬的寒风中,莹莹点点的光火叫富察氏身心都暖和许多。她仰面瞧了宫灯片刻,在木犀轻声提醒后,捂紧手炉,进了屋中。 弘历早就在等着了。 瞧见人煞白着小脸进来,忙起身迎上去,帮着把风袍解下来,心疼道:“额娘可难为你了?” 富察氏笑笑,摇了摇头。 弘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敢出口,只叹息一声,吩咐木犀她们传膳的传膳,备茶的备茶,自个儿亲自替富察氏挽了袖子,绞好热帕子擦洗。 “额娘那头一直要你应付,实在对不住。你也知晓,我们母子俩打小就不亲近,和五弟与裕妃娘娘一比,就越发显得奇怪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额娘为何总要派人进西二所,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富察氏心中一惊,伸手捂住了弘历的嘴:“爷,不该说的话万万莫要出口了,小心隔墙有耳。” 说着,瞧了正殿右手边的耳房一眼。 那里头住着孔嬷嬷。 养猫风波,不正是她传递消息闹出来的吗。 弘历点点头,拉着富察氏去了东暖阁,坐在美人榻上:“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今儿一早,汗阿玛亲口点了富察·傅清出任正四品的銮仪卫云麾使。我瞧着就要到年根底下了,便趁机求了个恩典,要傅清正月初一走一趟西二所,给你行贺年礼。” “这回,总能将功折罪,哄松甘开心了吧?” 16、舅甥亲 赶在年根底下,容意被招呼着挪到了穿堂东边的他坦。 丹袖和琼珠关系一向要好,她们住一屋;木犀原本和云苓一屋,如今顶了大宫女的位置,便得住在正殿边上的耳房里头,仔细主子随时吩咐。 而木犀空出来的床铺,便一直给容意留着。 容意东西极少:四季宫装十六件,平底的网云子鞋四双,再加上自个儿攒的月银、盛京寄来的银票和鞋垫等小物,便是全部了。妞妞房的铺盖实在太薄,木犀特意从账房领了厚被薄褥子送来,容意上手一触摸,就知道是新弹的棉花,分外暖和。 云苓帮着拾掇了一刻钟,见全都安置妥帖,从袖兜掏出帕子,里头包着一副翡翠耳环,一对儿小米珠簪钗。 “哝,咱们福晋身边的规矩。只要进了新人,老人们都会送一份礼。从前我们几个是如此,如今你也一样。” 容意微微诧异之后,笑着半福了身接过下来:“劳几位姐姐破费了。” 福晋身边的丫头们愿意接纳她,这是好事。 今日乔迁,算得上是喜事一桩。容意特意请进宝公公留了两道大菜的底,肉菜配着硬面饽饽,和云苓坐在冬日的暖屋里吃吃喝喝,别提多惬意了。 云苓是个藏不住话的直爽性子。 灌了半碗温水,将饽饽顺下去,道:“唉,自打福晋从熹贵妃那儿回来之后,小阿哥每日习字启蒙的时间就更长了。这眼瞅着过了年才要五岁,听说,四爷那儿就已经在筹备为小阿哥寻内外谙达了。” 容意隐约听赵德胜提起过一嘴。 阿哥年满六岁后,内谙达就要开始负责教授满蒙语,外谙达则逐步负责骑射训练,两者共同构成所谓的“国语骑射”。 五岁寻谙达也算常有的事。 就怕孩子小小年纪去了尚书房读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身板儿会吃不消。 容意叹息一声:“福晋那儿可还好?” “不大好。福晋近来胃口不佳,消沉许多,总一头闷进小佛堂里为大格格抄经祈福,瞧着怪叫人心酸的。” 这说的是富察氏头一个孩子。 雍正六年十月,富察氏还曾有过一个女儿,只可惜才来到世上三个月便夭折了。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不知晓还有这么一位姐姐。 说起来,大格格走的也蹊跷。 按照满人一贯的规矩,格格诞下之后,要在门右挂上红布,以槐树枝沐浴,再由身体康健的应差妇人为格格喂第一口奶,称为“开奶”,寓意着传承和祝福。1 那时候,云苓她们都是一帮傻姑娘,什么“洗三”“响盆”“上悠车”一概不通。 还是熹贵妃派了嬷嬷来操持。 而原本活泼康健的大格格在开奶之后,竟一日比一日瘦弱,最终还是走向了夭折。 事关贵妃娘娘声誉,云苓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明着跟容意说起猜疑。她却不知晓,容意可是从人精扎堆的地方杀出来的。 略一合计,便猜到了福晋与熹贵妃之间因此有隔阂。 做额娘的一旦有了猜忌,自然不会愿意孩子的安危再有半点差池。 容意安抚道:“放心吧,福晋定是想好好保护小阿哥和小格格,去小佛堂静心想辙儿呢。” 云苓:“但愿如此。” 话是这么说,眉头却还蹙着。 容意瞧不过眼,思索片刻,又将自己查到的事情告诉她:“昨儿茂实回了趟鹰狗处,遇见个同乡,说是在宁寿宫做洒扫太监的。” “你也晓得,宁寿宫自打太后住过一阵儿,屋顶瓦缝里头专长瓦松和虎耳草,每年都得定期派宫人上去清理。” 云苓不由点点头。 宫里即便再戒备森严,总防不住风和鸟粪带来的种子。这些种子落在地上还好说,落在屋顶生根发芽后,就会损毁宫殿结构。2 打前朝起,宫里便会专程用一些屋舍上人,负责清杂草。 这活儿就是要眼明心细,手脚麻利,最好胆子还得大一些,免得上了房都不晓得该怎么迈开腿。 云苓忍不住追问:“出什么岔子了?” 容意:“这不眼瞧着就到正旦了,昨儿个,内务府便派了茂实的同乡和几个小太监上去,谁知,竟有个太监不慎滚落下来,还弄坏了正中用满语刻着‘福寿安康’的瓦。” 那几片瓦,可是当年皇上为了太后亲手所制; 后来太后崩逝,宁寿宫一应事务照旧,多年来从未被轻怠过。宫人们都瑟瑟发抖猜测,这闯祸的小太监下场好不了。 云苓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又觉着容意不是随意看旁人热闹的性子,问:“这人你认得?” “摔断腿的小太监,正是孔嬷嬷的侄儿。这小侄子虽是她一表三千里的兄弟所出,但对年岁渐大的孔嬷嬷来说,却是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容意淡然说完,又取了个热腾腾的玉米饽饽,问云苓还要不要吃。 云苓早就双目放光,从桌前站起了身:“难怪木犀姐姐说你脑子活络,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比不过,果真好使得很!我这就告诉福晋去。” 不等容意再张口,她便一溜烟儿窜出屋子,直奔正殿去了。 容意:“……” 不想当出头鸟啊!但愿这丫头别给她邀功。 …… 大年三十,容意从富察氏那儿得了一对儿成色不错的玉镯。 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都有节赏,唯独给她的份量要重一些。容意便知晓,定是孔嬷嬷的事被云苓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福晋,功劳全都记在她头上。 其实,这事儿还真多亏了茂实。 容意不愿独揽,将茂实在其中的作用一一告知,又蹲身请求:“奴婢愿将福晋赐下的一只玉镯分予茂实。” 富察氏忍不住轻笑,抬手唤她起来:“女子戴一对玉镯,取小满完全之意,是我对你的祝福,哪能拆开送人。茂实此番立功,多赏他三个月月银便是,由你替我转交给他。” 富察氏并不重赏旁人,只因不是每个人都有容意这般心性。 孔嬷嬷的侄子因为摔断腿,前几日就被人抬去了恩济庄。那儿是万岁爷御赐的太监茔地,一脚迈进去,就算半个死人了。 福晋和四爷想辙儿在皇上那里求情过了明路,这才命人去恩济庄送医送药。 孔嬷嬷知晓以后,当即跪倒在福晋面前,哽着嗓子说知晓以后该如何做了。 富察福晋对此事甚是满意。 撵走一个孔嬷嬷,额娘那里还会送来旁的嬷嬷。倒不如捏着孔嬷嬷的软肋,留在身边应付着。 主仆几个有说有笑地围坐炭炉边。 后晌的宫中大宴没吃好,福晋一回来,便叮咛小厨房开火,她们关起门来热热闹闹用一顿年夜饭。徐公公知道自己的能耐,索性将位置让出来给容意,自个儿在边上打下手。 容意也不藏私,一边做一边教。教会徐公公,她不就解放双手坐等吃喝嘛。 亥时二刻,一桌子家常盛宴摆满了正殿内。 容意得富察氏允准,特地每样都多做了一些,叫正院的奴才们也能聚在小厨房,用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茂实颤抖着手,啃了一只猪蹄,掩着油光锃亮的唇问:“容姐姐,咱吃的真好啊,而且,好像是跟主子的菜从一个锅里铲出来的?” 容意一下子乐不可支。 还别说,真是人生巅峰了。她今日竟然拉着乾隆一起吃大锅饭呢。 …… 次日便是新年。 雍正十二年的新气象,是富察·傅清带来西二所的。 知道兄长要过来,富察福晋一大早就起来拾掇,穿衣上妆,连带着将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打扮成了年画娃娃一般喜庆。 这会儿,云苓从前头快步回来,兴奋禀告:“主子,二爷已经到前院了!四爷请您带着小格格和小阿哥过去呢。” 听到这话,富察福晋的眼睛骤然都变亮了,起身便招呼众人浩浩荡荡过去。 前院会客厅内,弘历正与富察·傅清围坐桌边赏画,赵德胜举得两只胳膊又酸又麻,回头瞅见富察氏,咧嘴像是瞧见了大救星。 “爷,福晋来啦!” 弘历起身,顺脚踹了赵德胜的屁/股,笑着迎上去:“别急,傅清在这儿跑不了。” 富察·傅清也顺势上前,瞧着就要行礼。 富察福晋将人拦住,看向面前如松如竹一般的青年人,眼眶里酝着泪,笑道:“二哥哥,近来一切可好?” 傅清温和笑道:“都好,家里也好,只傅恒那臭小子闹腾了些。临出门前,额娘和阿玛特意叮嘱,要你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莫要操心旁的。” 兄妹俩许久不见,似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容意站在小格格身后,拿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过去。 富察·傅清与福晋长得有几分相像,眉眼出众,又多了一股习武从军之人的锐气。 算下来,他过了年才二十三岁,便已是帝王身边的銮仪卫云麾使。若能给他时间,定然会成长为一代股肱之臣。 只可惜,她记得这人英年早逝,在叛军包围圈里自杀殉国了。 正琢磨起劲,前头弘历忽然点名,要吃她弄的下午茶套餐。 容意扬起职业假笑,福了福身,往西三所去准备一番,回来正撞见傅清和小格格小阿哥玩得开心。 可可僧格和永琏抢着坐在傅清面前,显然喜欢极了这个亲舅舅。 弘历一脸醋劲儿诱哄:“坐到阿玛跟前的才是乖孩子,乖孩子才能吃小点心。” 然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桌边,容意单手擎着托盘,正给富察傅清上茶果,手腕擦过他的衣袖时险些被乾隆闹得笑出来—— 哈哈,真·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傅清也忽然挑了挑右侧眉梢,唇角带着隐隐笑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容意。 17、侧福晋 宫中会亲友,终究是顾虑诸多。 好在,富察氏亲眼见过兄长,又听到了家人安好的消息,整个人都精神许多,也肯挪出心思,应付开年之后的八旗大选。 “听四爷说,各旗都统衙门已将符合条件的女子造册呈递户部了,汗阿玛昨儿定了日子,打二月初二起,一日选看两个旗的秀女。”富察氏坐在暖阁窗底下,借着天光给两个孩子缝制新鞋,“指婚的人选约莫也是定了世系的,咱们这儿,就配合着迎人进门便是。” 木犀帮着穿了针线,低低应一声。 半晌又道:“福晋,侧福晋还是两位省心一些。” 两个侧福晋互相牵制,正宫才能长久地居于高位。 富察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却只摇头笑笑:“高格格和黄格格那儿都快生了,富察格格又是一儿一女……且看爷的心意吧。” 说着,就放下手里的鞋底,望向小窗外。 外头大雪连天的,院里的积雪一夜之间都能没过鞋帮子。 永琏和可可僧格立在雪地边缘蹦啊跳啊,雀跃欢呼,容意搓搓手,指挥着贴身太监任康乐滚了个巨大的雪球过来,瞧着像是要堆个雪人。 富察氏忍不住笑起来,起身招呼婢子们:“取那件白狐裘来。这般好雪,可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不多时,正院便传出愈发欢快的玩闹声。 大人小孩,主子奴才们闹成一团,热乎劲儿融化了凛冽的北风与漫天飞雪。 一墙之隔的西三所偏殿内,黄格格将屋里封的严严实实,挺着肚子仰躺在榻上,盖了个夹棉被,依然觉着凉。她如今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人却又瘦又黄,只肚子格外突出一些。 心烦气躁下,她唤来丫鬟问:“外头怎么那么吵?” 宫女颤巍巍道:“是福晋带着小格格和小阿哥在玩雪。” 黄格格听过这话黯然。 这阵子太医瞧着她的脉象不好,开了汤药叮嘱静养,还跟四爷说,熬过八个月才有活下来的几率。 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带着孩子在雪地里玩耍一回。 宫女瞧着黄格格蹙眉忧思,本想开口劝几句,谁知眼皮垂下去一瞧,立马惊呼出来:“格格,您见红了!” 黄格格心头猛地一跳,缓缓垂眸,果真瞧见血迹洇湿了旗装,石蕊红上赫然添了一抹扎眼的鲜红。 霎时间,西三所乱腾腾的,如一锅扑出来的米粥。 整个晌午,太医院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三轮,都摆出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等到晚间,万事尘埃落定,弘历这才沉着脸摆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黄格格的孩子终究没保住; 而且,依着胡太医的话意,这幅身子受了重创,莫说是怀胎,只怕就连寿数都再难长久了。 西三所的哀恸哭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高格格在院里听着那动静,左右翻身睡不着,揉着眉心坐起身:“好好的,怎么就能落胎呢?桃夭那儿可看顾仔细些,莫学了黄格格的粗心大意。” 她那丫头伶俐,躬身答:“格格安心。桃夭的日常起居都是咱们自己人照料,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都能第一时间来报。” 话刚说完,外头明间传来一道焦急禀报:“主子,出事了……” 桃夭跟着高格格住在东偏殿的耳房。 黝黑的小屋内,这会儿静悄悄掌了两盏兽形座灯。高格格在灯光映衬下,瞧见了桃夭蜷在床榻上,使劲儿咬着被褥不叫自己发出声来。 高格格蹙眉:“怎么回事?” “回格格,姑娘说她腹痛,小衣上似乎还落了一点红……” 虽是一丁点,但往后意味着什么,高格格和桃夭心中都清楚。 烛火微晃,忽明忽暗地照着高格格那张脸,显得有几分陌生吓人。 良久,高格格才捏着被角给人盖严实了,沉声吩咐:“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眼瞧着万岁爷就要指婚侧福晋进门了。 这个节骨眼上,桃夭绝不能出岔子。至少,不能是她们自己弄出的岔子。 …… 一场雪后,地面冻得梆硬。 洒扫太监们摸黑起来,细细在冰层上撒了一层盐粒子,好方便化雪铲出一条道来。 永璜如今正是贪玩的年纪,带着妹妹在一片净雪上翻腾,吓得富察格格花容失色,惊呼起来。 永璜还没事人似的,翻个跟头滚过来:“额娘,这雪可软和了!” 富察格格无奈瞧他一眼,正要责怪,就听到小花园里头两个扫雪太监低声嚷嚷—— “哎,听说那桃夭姑娘才被诊出来,肚子里是个小阿哥。往后高格格膝下有子,侧福晋的位子还不是手拿把捏。你能伺候这样的主子,可是福气。” “嗨,谁知道呢,这不还有富察格格吗?她儿女双全,侍奉的日子又久,未必就没有争一争的实力。” “她啊……若高氏没有皇嗣还好说,有了皇嗣,拿什么跟高大人在前朝的地位拼呢。只怕,永璜阿哥都得跟着受冷落。” 扫雪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清太监们再说些什么。 富察格格脸色阴晴不定,在永璜一声呼唤中回了神。她笑得有几分牵强,冰凉的手轻轻触碰儿子的脸颊,又怕冰着人似的猛然弹开。 永璜皱眉,拉住富察格格的手:“额娘,你怎么了?” 富察格格张了张口,最终只温柔苦笑道:“额娘没事。额娘定会护着永璜,不受你阿玛冷落的。” …… 八旗大选沸沸扬扬办了四日,终于落下帷幕。 二月十四,雍正一道圣旨将镶蓝旗满洲佐领辉发那拉·讷尔布之女,指给了宝亲王做侧福晋。 正院听说这事,一边筹备着待会儿的请安,一边聊起这位侧福晋来。 云苓率先打开话匣子:“我听说,讷尔布这个小女儿脾气可不好,在家谁都拿她没辙。也不知万岁爷怎么想的,竟越过满京城的贵女,挑了这么一位侧福晋。” 容意无奈拍了拍云苓,提醒她言多必失。 想起这位可是历史上“自行剪发,被传出疯病”的继皇后,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福晋,辉发那拉氏的确不比从前,仕宦至高不过是副都统,已略显颓势了。” 辉发那拉氏出身辉发国主旁支,拥有世管佐领。 在清初,旗人尤其注重这份国主后裔的血脉,将它视为女真旧族势力、衡量门第的重要标准。可入关之后,更多的是看爵位,看品级。1 这时候,辉发那拉氏即没有军功,又没有世爵世职,做这个侧福晋就有点不够看了。 富察福晋点点头:“我有分寸。” 说话间,宫女们已经配合默契地给福晋上了钿子头,换好一身浅琥珀色的旗装。 今日是二月十五,按着西二所一早定下的规矩,正是格格使女们给福晋请安的日子。原本是该日日来问安的,可富察氏嫌人多心乱,便免了这劳什子,只叫她们每月初一十五过来聚一聚。 卯时一刻,西稍间里人都到齐了,富察氏才由木犀和容意伴着,从次稍间里头出来。 这还是容意头一次见识“格格开会”。 先前她尚在试用期,主要负责小格格和小阿哥那一亩三分地,从孔嬷嬷的事被解决开始,她似乎又得到了福晋进一步的信任。 她不动声色,用余光开始记人。 左手首位的是富察格格,比起先前见得那一面,人似乎又憔悴不少,妆都快遮不住黑眼圈了,显然是没休息好; 右手首位应当是高格格,的确是个美人儿,只不过,怎么也顶着俩大黑眼圈? 往后的金格格娇俏妩媚,带着异域风情,还能冲她露出笑脸; 黄格格才经历丧子之痛,卧病在床,便免了一应问安,位子是空着的; 容意再往后瞄一眼,险些没笑出来。 年纪较小的海格格许是还没睡醒,一边打盹犯瞌睡,一边偷偷摸摸从茶点碟子里取吃的。前头几位格格嘴上打机锋不停歇,她倒好,趁人不备吃得欢实。 不愧是五阿哥永琪的额娘。 容意觉着海佳氏这性子挺有趣,是个好相与的,便多瞧了两眼。 最后头,则是两位民籍汉女出身的格格: 陈格格才入宫一年,如今还没承宠。可容意却知道,这位是乾隆朝最长寿的妃子,靠着签到打卡硬生生熬到了妃位,熬死乾隆以后,在嘉庆朝被尊封为婉贵妃。 容意肃目,向签到流致以崇高的敬意。 另一位汉女出身的格格——苏佳氏也不容小觑。她为乾隆生育两子一女,靠着宠爱和子嗣,从嫔位一路爬到了皇贵妃的位子。一个民籍汉人,在生前就能做到皇贵妃,恐怕不是简单角色。 容意如今靠着福晋吃饭,自然有一份职业操守,万事要站在福晋这头。 她借着添茶的工夫,抬眸多打量了苏格格一眼。 只一个转瞬,容意确信自己没看错眼。 苏佳氏对着针锋相对的富察格格和高格格,露出了一抹清浅的,压不住得意的微笑。 18、面包窑 人的微表情会表达情感,却也有误差。 容意不愿因为一个举动,就给苏格格扣上一顶大帽子,索性不动声色,继续暗暗留意着。 明面上,诸位格格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也就是高格格和富察格格闲着没事儿,喜欢夹枪带棒的互怼两句。 约莫小半个时辰,福晋便挥手叫众人散去。 永琏和可可僧格这会儿都醒了,屋里亮了灯,嬷嬷们正帮着挑衣梳洗。木犀一面打点着传膳,一面摇头咋舌:“高格格和富察格格的关系从前有这般差吗?” 富察福晋笑笑:“从前是不至于,这两日,四爷提起有意从她们二人之中提个侧福晋出来。许是走漏了风声,可不就成了冤家。” 云苓:“奴婢瞧着富察格格可够呛。去年去圆明园,爷特意冷着她没带上,只怕情分都被消磨光了。” “爷的心思,谁能猜透呢。”富察氏想起四爷对高斌和高氏一族的评断,总觉着过于冷静理性,缺了几分真情,“总归,辉发那拉侧福晋进门是在年底,在那之前,爷还有时间琢磨。” 几人闲话间,孔嬷嬷和杜嬷嬷已经将两个孩子送进屋来,众人便都噤了声。 小阿哥慢慢大了,能听得懂话,福晋便不许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后院事。 这阵子换季,可可僧格有些脾胃不和,吃过东西总容易打嗝,今儿才用了小半碗汤,竟直接吐出来。 容意蹲下身,将小格格抱到富察福晋身边,观察过她的面色舌苔,才犹豫着开口:“福晋,甜食湿腻,小格格近来用了太多甜口饽饽,容易积食。您看,这舌苔厚腻,只怕脾胃还有些虚寒。” 满人喜用饽饽。 但其实对于脾胃虚弱的人来说,多食用发酵过的馒头、面包,才有助于减少消化系统的负担。饽饽多是粘食和甜食,反而不美。 富察氏握着小格格的手,回想她最近进食的情况,不由点头赞同:“你从关外来,一向知晓些老祖宗的经验之谈,可有什么好主意?” 容意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关外老祖显灵,而是后世营养师的总结。 “奴婢是有些想法,等太医来瞧过小格格的病症,若与奴婢所言一致,还请福晋在西边小厨房外堌一座面包窑。” 可可僧格年岁小,挑食得紧,大白馒头是不肯多吃的,只能变着花样做些面包给尝尝。 另外,健脾养胃的三件套——小米粥、山药和蒸苹果也可以轮换着上,至于那些个甜的,冷的,腌的,包括牛乳制品和烧烤,都暂且先少碰吧。 容意一口气回禀完,就瞧见可可僧格垮下脸,眼泪汪汪问:“介不能次,那不能次……会饿扁扁吧?” 屋里几人闻都被萌得乐开了花。 容意蹲在小格格面前,一本正经地描述了好几样合小朋友口味的面包,直勾得可可僧格吸溜口水了,才算是把人哄好。 没过几日,富察福晋便知会了内务府,派几个人过来西二所,给堌一个面包窑出来。 谁也没见过这面包窑。 一开始,只听容意空口描述,工匠们的进展还有些慢。容意索性回屋取了纸笔,想法子画下个简易图纸来,领头的匠人师傅眼前一亮,当下就明白了其中机巧。 这个季节,新造的土窑一般都得晾上个把月才能使用。宫里头用了上等的砖石堌窑,便能缩短许多时间。 约莫小半月之后,容意终于鼓捣出了第一炉面包。 软软蓬蓬的山药小吐司,松软绵密,孩子们拿在手上大小正合适。容意这回特意加了一点羊乳和面,无糖无盐,满满都是麦香和山药香味儿。 瞧见可可僧格吃得香,用完一个还伸手想要第二个,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下回,可以试试苹果面包卷、南瓜小餐包和黑芝麻餐包之类的……等孩子们身体壮了,就可以搞点奶油出来,偶尔尝尝小蛋糕的滋味了。 容意这头盘算着,没留意有人打了帘子进来。 “福晋这是又给两只小馋猫做什么呢,这么香,都传到前院书房去了。” 弘历是循着香味儿特意过来的,他坐下来与富察氏和孩子们聚了片刻,其间还尝了两片夹果酱的吐司。 “一尝便知道,是容意这丫头的主意。不错,若能养好小格格的脾胃,爷给你记头功。” 弘历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永琏追在后头问:“阿玛,什么时候能不忙呀?” 弘历对着富察氏无奈一笑,揉揉儿子的脑壳:“恐怕还得好一阵子。等空下来,阿玛就好好陪你们玩儿。” 永琏“哦”一声,乖巧挥舞小手绢:“那阿玛走好,祝你辛苦。” 弘历:“……” 臭小子,是越来越皮了。 …… 面包窑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院。 永璜阿哥闻着这股香甜的气味儿,闹着也想吃面包,叫富察格格难免有些头疼犯难起来。好在,福晋是个宽宏大度的性子,专程要容意给几位格格都送了新出炉的面包尝尝。 高格格和黄格格那儿却是不敢给的。 一个快生了,一个刚小产,这吃食上的岔子谁也担不起。 容意满后院里跑了一趟,提着食盒正想回去,就听到小花园那里传来桃夭的声音。 “永璜阿哥这吃的是什么,好香呢,走近一些给我瞧瞧可好?” 桃夭的声音偏细,语调百转千回,因而容意很轻易就辨认出来。 那头永璜许是有些不愿意,碍于礼法,还是不情不愿的上前了。 容意蹙眉,刚想闹出点动静,打断这两人接触,就听到花墙那头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是宫女慌乱的求救声,以及桃夭隐隐的哭泣。 “来人啊!永璜阿哥将姑娘推倒了!快叫太医啊!” 容意透过花墙,看到一块小面包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永璜呆呆站在桃夭面前,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股间渗出的血染红了旗装,又洇湿了地面。 容意叹息,脚下清浅地退后一步。 这小面包弄脏以后,可就再难摘干净了。 …… 桃夭的孩子没了。 西二所风言风语的传了一阵,都说是富察格格指示永璜阿哥干的。四爷在前头发了好大的火气,赵德胜和李玉还因此挨了顿板子。几位总管太监一瘸一拐,禁止底下再胡乱造谣以后,也就没人敢提了。 但,高格格那儿却是要给个说法的。 桃夭身边的宫人一口咬定就是永璜推的人,永璜也倔牛上头,打死不肯认下此事。弘历头疼奔波了好几日,最终下定决心,将侧福晋的位子许给了高格格。 高氏不能有孕,又失了这个孩子,为着安抚高家满门,也得给她侧福晋的位子。 弘历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可是,当看到富察格格泪眼涟涟的模样后,终究有些不忍心,一边哄着人,一边心里怨起了还未进门的辉发那拉氏碍事。 富察格格哽咽道:“妾从来不图什么侧福晋的位子,只要爷和永璜好,便安心了。爷一定要相信永璜,他不是坏孩子,妾也从来没有过害人之心呐。” 弘历瞧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长子,心里愈发清明。 永璜平日里性子柔和,不是会推长辈的人。富察氏倒是会拈酸吃醋,但至多也只是怨怪他几句,嘲讽人两声,从未有过害人的举动。 只怕,是桃夭的肚子本就出了问题。 弘历完美继承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多疑。这会儿,是即觉得高格格两幅面孔,叫他陌生;又觉得富察格格母子太蠢了些,这般直白的坑都往下跳。 男人变起脸来,那真是比川剧变脸还要快。 富察格格前脚还在弘历怀里抽抽噎噎,后脚一抬眸,人起身都走了,险些叫她摔个大趔趄。 她懵在原地,颤巍巍喊了一嗓子“四爷”。 弘历却加快脚步,满含不耐烦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后院叫人心烦。 还是福晋那儿,才能叫他放松身心。 …… 四月初,雍正亲下旨意,于众使女中超拔高氏为宝亲王侧福晋。 高格格终于成了梦寐以求的侧福晋,却枯坐在明间,到晚上也没等来弘历。 宫女劝她:“侧福晋,还是早些用晚膳吧。” 高佳氏垂眸,望着一桌子四爷爱用的菜色,轻声问:“爷今晚宿在哪儿了?” “……还是……苏格格那儿。” 高佳氏闻言苦笑一声。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和富察格格都得了爷的厌弃,倒是叫这个先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苏格格得了利。 算起来,爷都一连在她那儿宿了三五日了吧。 福晋难道就不管管? 富察福晋的确想提醒爷一声,却被木犀和容意一起拦住了。 东暖阁里亮灯如昼,永琏和可可僧格在北边架子床上趴着,一起玩儿拼图。主仆几个就在南边的榻前说说话。 容意道:“四爷这回是真对两位格格生了气,故意扶持苏格格得宠呢。福晋若出头劝了,岂不得罪苏格格,又难免叫四爷觉着被管束太多……吃力不讨好呐。” 而且算算时间,应当是今年,苏佳氏就会怀上乾隆的皇三子——永璋。 福晋便是拦也拦不住的。 富察氏摇摇头,无奈笑道:“好,就依你们的。不过,元寿他只是不擅表达情感,对我却是真心实意,你们安心。” 容意:“……” 爱的时候不善言辞,骂奴才们的时候倒妙语连珠了。 可千万别说,是东亚人特有的含蓄大法。 19、就蛐蛐 福晋这双眼,只怕是对四爷开了滤镜。 容意心下无奈。 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历史上的富察皇后会在三十六岁盛年早逝。人在这世上,总是奔着多建立几个锚点作为精神的寄托,在富察氏这儿,孩子们算一个,乾隆也算一个。 所以,当永琏和永琮两个儿子先后离世,富察氏定是痛苦的。这时候,乾隆多情又无情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可不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忍不住抬眸,打量一眼架子床上的两小只。 兄妹俩正如出一辙的撅着屁股,许是刚度过了一个难关,兴奋欢呼拍掌,闹得月洞门罩上的珠帘都跟着摇摆飞舞。 容意瞧着这份光景,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罢了。 为了不失业,也得守护好两个小祖宗才是。 进入四月之后,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下个没完。晾在屋里的衣服两三日都干不了,便会沾上一股阴湿的霉味儿。云苓一边念叨着“鬼天气,活像是梅雨季”,一边认命地将宫装晾在炭炉边上,轻轻拍打。 宫女是没资格烧西山窑厂的银骨炭,但手头宽裕些的,便能使些银子,换点木炭来用。这东西量大便宜,就是烟熏了些,须得开开窗通风。 容意将窗扇一打开,被寒风冻得打个激灵。 “今年也是怪,都迈进四月中旬了还不见暖和。这几日,连福晋都觉得湿气重,骨头缝里透着不舒服。那苏格格住在后头的倒座房里,还不知要潮湿成什么样子。” 云苓哼笑一声:“该!我看那就是个心眼儿多的。住在倒座房多年不得四爷待见,怎么偏偏高格格和富察格格一闹上,她就得了宠呢。” 容意笑笑没接话,倚在窗边瞧了一会儿雨,正撞见赵德胜行色匆匆打前院过来,怀里还护着个四层高的食盒。 容意挑眉:“赵公公,怎么也不撑把伞?” 赵德胜见是老熟人,松了口气,拿袖子先擦了食盒上沾到的几滴雨水,这才抹了把自个儿的脸:“嗨,主子爷叫膳房弄了羊肉锅子,要给苏格格送去。咱家怕凉着了,紧赶慢赶的,这不就忘了撑伞。” 云苓听到苏氏的名讳,也从窗口探出脑袋:“公公急什么,锅子底下带着风炉,凉不了。” 赵德胜摆摆手,一边接着赶路,一边意味深长笑道:“苏格格说了,她一冬的炭例是两筐银骨炭,早已节俭习惯,便不在这春日里头多费炭火了。” 赵公公像只水上灵活的皮球,一弹一弹,迅速走远了。 云苓反应慢些,这时候才瞪着眼问容意:“她什么意思?是嫉妒咱们福晋炭例多?到了春天也还烧着份例外的?眼头浅的,她那两筐银骨炭加起来四十斤,可不是原有炭例,都是福晋额外赏给格格们的。再说了,就是烧也没烧四爷的银子,这用的都是从家里带——” 后头的话被捂住嘴,没能说完。 “好了,别人家随口一句话你就先炸了,倒显得咱们沉不住气。苏格格惯爱节俭,便叫她去四爷跟前节俭。咱们福晋是从小精细养着的人,可吃不得这份苦。” 容意关了窗,熄灭木炭炭盆,拉着云苓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位姑娘,小阿哥和小格格贪玩不慎滚了泥坑,福晋唤人过去伺候呢。” 容意拉开门,是永琏的贴身太监任康乐。他那身小太监衣淋得湿透,可见在雨地里站了有些时辰。 容意取了伞便往正殿走:“你也快回去换身衣裳,前头有我跟云苓先顶着。若万一染上风寒,过了病气给小阿哥可就不好了。” 任康乐感激点点头,冒雨回了前头的围房里。 正殿不远,容意和云苓快步小跑过去,也不过数息之间。 东暖阁内此刻正热闹着,杜嬷嬷和孔嬷嬷追不上两只滑泥鳅,倒叫他们穿着脏衣裳,跑得屋里到处都是身上的泥水。 容意绕过槅扇进来,正撞上了欢快奔跑的可可僧格。 她一把将人保住,仔细打量着,忍不住和云苓一道“噗嗤”笑出来。 嚯,这是哪儿来的小猪佩奇,逛完泥坑的成色都一模一样。 两人一边乐,手底下抓了偷跑的小主子就往暖阁里头送。富察福晋正坐在榻边扶额苦笑,瞧见小猢狲们总算被捉住,带去西边的次稍间洗澡换衣裳,才算是舒了口气。 “冬日里的雪没玩畅快,便打主意到水坑上头了。我是拿他们没辙,只万万别染了风寒,发热咳嗽才是。” 不然,四爷和额娘那里,便头一个过不去。 几个贴身宫女都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云苓开口:“主子,四爷这几日忙着给苏格格开小灶,也不见给正院送来过一星半点。苏格格那儿呢,还趁机上咱们的眼药呢。” 富察氏面色微僵,片刻,才浅笑着看向容意:“这是个气急了说不清事情的,容意,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容意只好将赵德胜的话转述了一遍。 富察氏细细听过,垂着眸子看茶汤里打旋儿的茶叶,良久,才勉强笑着:“这事……四爷同我说过。汗阿玛前阵子指两位侧福晋的时候,提起他膝下只永琏和永璜两个阿哥,实在单薄了些,额娘的意思也是,要多添几个小阿哥小格格……” “苏格格身子骨一向不错,又是阿哥所的老人了,给个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 至于爷日日派人送去的那些补身之物,应当也不是信不过她这个福晋…… 富察氏心里乱糟糟的,面上还是安抚着几个婢子,又叮嘱她们:“苏格格无论私下说了什么,你们都莫要上赶着去滋事,尤其是你,云苓。如今四爷的子嗣事大,其余的……便暂且先放到一边吧。” 富察氏闭目撑着小炕桌,显然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容意悄悄给盖了条薄毯,和几个丫头一道轻手轻脚退出去。 唉,还是打工人好啊。 亲王福晋这门差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 天儿彻底热起来,是在六月以后。 雨水一度阻断了北方的升温,直到六月末,雍正觉出养心殿待不住了,才大手一挥,筹备着带皇子妃嫔出宫去圆明园避暑。随行的人都是往年老人,只多添了弘昼和他福晋。可到了七月初一的正日子,弘历却破天荒没跟去。 原本是要走的。 富察福晋都将大大小小安置妥当了,谁知临行前夕,苏格格却被诊出怀了身孕。 这酷暑天里,去圆明园避暑自然是上上之选。可惜,苏格格受不得颠簸,正是坐胎的时候,此事便只好作罢。 弘历将这一胎看得紧,完全当成了雍正给他下的任务。 闹得富察氏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先是将苏格格从倒座房里移出来,搬去了西三所的东偏殿。随后,又特意寻了擅长保胎的老太医来照看这一胎。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接管苏格格的吃食时,前朝发生了一些变故。 有个叫包利的黎平人,在苗疆腹地古州以“苗王出世”为噱头,大肆传扬反清言论,煽动民变。 起先,朝廷派去的流官抓了包利,后因民众压力,又将此人放了回去。没想到这一抓一放,滋事的群体倒是给壮大了。 皇上在圆明园得知此事,大为震怒。 今儿一早,四爷便打马去园子里议政。等到后晌回来,却是耷拉着眉眼,身后还缀着同样冷脸的富察·傅清。 福晋听说两人烦闷,便没去前院打搅,只派了容意领着小格格和小阿哥过去,悄悄看一眼舅舅。 孩子们实在太喜欢傅清舅舅了。 前院书房内,弘历正跟傅清吐苦水。 “你说说,军机处那帮老狐狸是不是鸡贼?说什么怀柔手段、避免民变争端,还不是不想接这份烫手山芋。汗阿玛一说将此事交予你我,瞧瞧他们一个个,都快乐开花儿了!” 富察傅清无奈苦笑,给弘历倒了一杯凉茶:“王爷也别气恼,古州一带自古难攻,攻下也难有个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再加上如今军需钱粮的征用上,总有那胆大的钻漏子,皇上交给王爷来办此事,也是因为信得过您。” 这话听着顺耳,叫弘历心里熨帖不少。 他消了火气,开始正儿八经跟傅清讨论如何应对此事。盘算半晌,都觉着先礼后兵才能占理。 容意一手牵一个小朋友,听到这两人对话,不免摇了摇头。 古州苗变,就是因为朝廷一开始只派了文官去教化,给了发展壮大的机会,才会在雍正十三年平叛失利。 直到十三年八月雍正身亡,这场苗变都依然处在混乱之中。 她没法提醒,只蹲身行礼道:“四爷,小阿哥和小格格闹着要来寻富察大人,福晋拗不过,便只好给送来……” 话没说完,永琏和可可僧格已经欢呼着扑到傅清怀中。 弘历吃味地瞪一眼傅清,摆摆手:“无碍,反正也已经议完事了。” 容意心想,您十句有八句是吐槽老大臣,剩下两句还是询问富察·傅清的意思,议个锤子的事了。 收服边远地区,就要分而化之,派几个文官过去叽叽喵喵有毛用。拉一个打一个会不会?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会不会? 啥都没解决就议好了,小心明年雍正临死前给你两耳瓜子。 容意越想越起劲儿,袖手垂头,立在小格格身侧疯狂脑内吐槽。 弘历却忽然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有话就直说,少学着赵德胜那狗东西,光在脑子里头编排你家爷。” 20、加班啦 这话一出,赵德胜先急了。 诡计多端的赵公公摆出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委屈巴巴道:“爷,天地可鉴,奴才对您衷心一片呐,可万万没有背后编排您的狗胆子。” 弘历笑骂了句“油滑东西”,重新饶有兴致地看向容意,示意她给个说法。 吐槽大老板果然不能太上头啊! 容意皮笑肉不笑的,紧了紧拳心,为自个儿找好说辞:“四爷冤枉奴婢没什么,可奴婢思来想去,还是想替福晋鸣不平。” “哦?” 容意屈膝行礼,一边分神寻思着要不要把“跪的容易”做出来,总比蹲着省力。 “前阵子,四爷日日给苏格格送锅子、送牛羊肉串,格格不愿要风炉在底下热着,说是费炭火,可累着了咱们赵公公,紧赶慢赶的给送去。” 弘历瞥一眼赵德胜,赵公公连忙使劲儿点着脑袋。 “奴婢知晓,苏格格一贯是个节俭的人,宫中给派发的炭例都是不愿意用的,只有福晋掏出体己钱,分派下去两筐银骨炭,才愿意紧巴巴用上一冬。”容意面上是笑着的,礼数也十分周全,“福晋人宽宏,去岁冬日,给诸位格格都送了两筐份例外的银骨炭,四爷莫不是不知道吧?” 弘历轻咳一声,还真不知晓此事。 银骨炭往上还有红罗炭和金丝炭,这两样才是他们正经主子冬日里会烧的,至于银骨炭,因它耐烧的特性,多被内务府用于宫廷大宴或朝会时。因而他便觉着,后院格格们用两筐银骨炭也没什么稀奇。 可事实上,苏格格该用的却是黑炭。 她不愿意用有烟的三百斤黑炭,得了福晋的好处,还要故意颠倒黑白。弘历这会儿有些回过味来,才觉出苏氏擅用言语蒙蔽他人。 他眯着眼,向前半倾身子打量容意,思索片刻道:“这事儿我知晓了,福晋的委屈也一并记着。不过容意啊,你就只是替主子鸣不平,没什么旁的想说?” 他方才分明瞧见这丫头满脸无语的,像是……针对他和傅清。 容意想了想,索性接茬道:“奴婢愚笨,且目光短浅,只顾着看清眼前这点事。福晋是个好脾性,正因如此,苏格格才会有恃无恐的做些小动作。可见,有时候怀柔并非良策。” 弘历笑起来,和傅清对视一眼,摆摆手:“说下去。” “福晋软和,便该学着借力打力。”容意壮着胆子抖机灵,“无论是拉一个打一个也好,给苏格格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也罢,总归,四爷和福晋才是这西二所的天,底下若有那起了歪心思的,合当罚一罚,以儆效尤。” 她说完,将头深深垂下去,免得自个儿又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来。 弘历眸中带着笑意,侧目去看富察傅清,高昂的下巴隐约还透露出一股子炫耀意味。 “怎么样傅清,你那儿可有这般伶牙俐齿的丫头?” 傅清被花孔雀炫了一脸,只得无奈笑道:“王爷是知晓的,微臣院里不用婢女,只有几个忠厚老实的小厮。” 弘历便更得意了,点着李玉笑道:“忠心的这儿也不缺。” 赵德胜眼巴巴等了半晌:“爷,奴才呢?” “去,少来。”弘历笑着假意给了赵德胜屁股一脚,起身甩开大辫子,招呼着傅清,“既然得了好主意,这便随我去书房,写道折子呈上去吧。” 傅清点点头,眼神转向仍旧蹲在地上的容意。 弘历这才想起来似的,抬手道:“行了起吧。爷若不发话,你今日能蹲成一朵蘑菇。” 容意抖着腿才站直身子,正想找个由头,带着可可僧格她们回去。 弘历又道:“傻愣着做什么,过来书房笔墨伺候。” 有些事情,他和傅清身在其中看不分明,就需要容意这种伶俐的外人来拨云见日。 容意深吸一口气,才抑制住暴揍大老板的冲动。 呼气,微笑,点头应是,一气呵成。 她袖手坠在弘历和两个孩子身后,衣摆擦过富察·傅清的指尖,心里还在忍不住自嘲着—— “呵,要不怎么说,东厂西厂皆是太监,上班下班都是牛马呢。” “三等牛马,又得无休加班喽!” 容意腹诽完,便调整状态进入工作模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傅清眸中流露出惊讶之色。 片刻后,他再也忍不住,垂眸轻笑出来。 也不知妹妹身边,何时竟添了这么一位妙人。 …… 从前院回去,已经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 可可僧格一瞧见人写字就犯瞌睡,这会儿眯得正香,是容意抱着回正院的。永琏倒是没睡,被他阿玛揪着练了一下午大字,也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 容意就不必提了,被压榨大半日,气色宛如难民。 富察氏冷不丁瞧见三人进屋,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来:“这是怎么了?走一趟前院,怎么连你都这般疲惫?” 木犀和云苓她们也跟着掩唇笑,又忙着将消暑的瓜果从冰鉴里头取出来,问几个人要不要吃。 可可僧格迷迷瞪瞪听到“吃”,一下子来了精神,砸吧着嘴喊一句:“要大西瓜!” “西瓜寒凉,又在冰鉴里头镇过,你这脾胃哪里受得了。”富察福晋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去取些冰粉来,浇上红糖和常温的瓜果,给小格格和小阿哥分着吃。” 这东西还是入了夏以后,容意带着徐公公鼓捣出来的。 一同弄出来的还有奶油,她打算之后天凉下来,给福晋和孩子们做些小蛋糕。因为可可僧格实在太爱吃甜食了,容意便暂且先瞒着,未曾往上禀告。 这会儿,云苓端着托盘进来,面上喜滋滋的:“主子快瞧,小厨房的太监用牛乳鼓捣出个新鲜玩意儿,奴婢尝着真好吃,便盛过来一些,给您和小格格小阿哥尝尝。” 容意瞧着一盏奶油就这么水灵灵的被端上了桌,难免扬了扬眉梢。 嚯,抢功劳的来了。 富察氏留意到这点变化,取了汤匙尝一口,不动声色笑道:“的确不错,口感绵密温和,不会叫人觉着腻味,倒像是容意这丫头弄出来的。” 云苓也傻乎乎笑起来:“对哦,主子一说,也就容意的脑袋瓜能折腾出这些花样了。”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容意也不退缩,半福了身禀告:“回福晋,这东西唤作奶油,的确是奴婢前阵子和冰粉一道弄出来的,当时,徐公公也在场帮了不少忙。” 富察氏拉她起身,温和浅笑:“怎么不早些说,瞧瞧,可有人惦记上了吧?” 容意倒是没想到,福晋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 微怔片刻,她才摇摇头,无奈瞧一眼可可僧格:“奶油这东西单吃多了腻口,还会加重湿气,奴婢便暂且瞒着没说。只打算等天凉了,在面包窑试着做几个奶油小蛋糕出来,谁知——” 富察氏心中一暖,拍拍容意的手。 边上云苓却炸翻了:“这个小郭子,亏得徐公公瞧他可怜,还收了他做徒弟,打算将手艺都传授呢。他可倒好,反而先学会偷旁人东西了。主子,这样的人可不能留在正院。” 富察氏:“是不能留着他,但也不必提奶油的事,免得闹开来,叫容意惹了一身腥。就寻个由头,将人送回内务府去吧。往后,也不要内务府送人来填空缺,等碰上好的再调进来便是。” 木犀应一声,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就将这件事从内到外包圆了。 容意这个当事人反而无事可做。 她愣在原地,许是表情难得露出几分呆萌,竟逗得富察氏忍不住扬唇笑起来。 “你啊,这会儿才像个十七岁的妞妞。”富察氏用帕子沾沾眼角笑出来的湿意,温柔道,“既费尽力气调来了我这儿,便安安心心待下。容意,这世上讲究真心换真心,即便处在深宫,也是一样的。” …… 容意的心似乎变得有几分柔软起来。 她对这种感觉很警惕。毕竟,在以往的经验里,老板就是老板,同事就是同事,最好不要有太多的情感投入,否则,最终吃苦果子的会是自己。 这份态无法能表露,她只好悄悄隐藏起来。 按照内务府的规矩,每月十六是发月例的日子。 容意有阵子没见春宁了,有时候在西三所膳房或是茶房里头碰到,也只能匆匆打个招呼,并不知晓对方的近况。这回趁着领月钱,她索性约了春宁一道。 春宁却支支吾吾的:“容意,我、我能不能问你借一笔银子?你放心,我虽然不能很快还清,但每个月都会定时给你一些的……” 春宁越说越小声,耳朵和脸蛋都红透了。 她也知晓,凭着泡茶宫女每月那一贯银子,得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还清债。 容意见小丫头掉金豆豆了,掏了块手绢递过去,无奈道:“你还没说借多少,我也没说不答应,怎么就哭上了。” “你先别哭,说清楚发生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春宁吸溜着鼻子,泪汪汪道:“熹贵妃娘娘近来给皇上献了一种延年益寿的药,很是有用。前几日,皇上搁在园子里的药被偷了,苏公公严查下来,我姑姑便被牵连,挨了二十大板。” “我、我想使些银子去救姑姑。” 21、歌唱家 往年酷暑盛夏,皇上都会随身佩戴巴尔萨木油制成的香料。 这东西产自勃露(秘鲁),是一种树枝里的油脂。日常不仅能够充做军需,治愈刀、枪、疥癣;还因其浓香与消炎性,成为宫中避暑药的重要原料。1 前几年,雍正派造办处弄出十件巴尔萨木香小象牙盒,赏了鄂尔泰四个香牙盒,差点没给小老头儿乐坏了。 今年却与往年有些不同。 造办处得到的旨意是,用二十味料做避暑香珠。这方子里除过二两巴尔萨木,还添了微剂量的水银、朱砂和铅粉。 皇上用过这香珠,配合着熹贵妃献上的延年益寿丹,精气神竟提振了不少,便将这两样物什看得紧。谁知,偏偏就是这东西叫人偷了去。 春宁小声抽噎着,将这事的起因一一道来。 又忍不住埋怨:“往常手脚不干净的,都是偷些主子的银钱、首饰,这天杀的小贼怎么偏偏要偷万岁爷的宝贝呢。定是哪个苏拉太监或园户干的,再要不就是匠役,那起子手脚不干净,又赶上圆明园西边大修,顺走了不少小物件。” 容意安抚地拍拍春宁肩头,要她别乱猜测。 宫中盗窃案的确屡禁不止。 许是偷的人太多了,连四执事的太监都不甘落后,要偷两件御用寝衣出去典当。 雍正十年,皇上忍无可忍,特意针对此事发布上谕,要各处将缎匹、古玩、陈设物什等时时细细检点,不可被人抵换窃取。否则,惟治总管之罪。2 叨叨半天,其实就一个意思—— 外人随意兜售朕的睡衣,朕很没面子。 容意回忆着宫规律例中的财物专条,缓缓分析:“这事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坏。宫中对偷盗内库财物者,尤其是盗取皇上御用之物者,一贯是严查首尾,将涉案者全员以死罪论处。你姑姑当日只是去四执事送万岁爷新做好的冠袍带履,只要核查过,应当就会免除嫌疑。” 春宁连连点头:“苏公公查过的,姑姑没问题,几个疑犯都拎出去亲自审问了,可不知为何还不放了姑姑。” 容意嗤笑一嗓子:“至于为什么人还在慎刑司,只怕是底下的奴才趁机捣鬼,拦着不叫人出来。无非就是为了多捞几个银子,只要能换人安然出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容意牵着春宁,慢悠悠走在回西二所的宫道上。 宫女们领了月例,三三两两往妞妞房去,商议着待会要犒劳自个儿什么好吃的。斜阳将树影拉长,热风带着三分桂香,叫春宁莫名安心下来。 在这深宫中,人人自保都来不及,有几个人愿意拉一把旁人。 她这辈子,怕是结草衔环也报不完恩情了。 容意却没图着春宁报恩。 只要在不侵犯她利益的前提下,举手之劳帮到身边人一把,倒也乐呵。 原身家中寄来的五十两银子,一贯是单独收着压箱底的。这会子到了茶房,容意瞧见没人,便从荷包里掏出自个儿攒的碎银加银票,竟也有五十多两了。 她数出五十两银票递给春宁:“零碎的我留着用,大头先借你救急。” 春宁的眼泪再度涌出来:“不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全拿走了……” “慎刑司的人个个都是眼睛冲天长的,不扒层皮、掏空了荷包,哪里肯放人?咱们既然要救人,就得舍得。”容意想了想,道,“你听我的,明儿寻进宝公公买些好酒好肉,找个空子给赵德胜送去。赵公公在宫中人脉广,由他牵线递话,你也好往慎刑司使银子捞人不是?” 春宁原本脑袋懵懵的,也不知拿了银子该如何去救人。这会子被一语点醒,豁然开朗,恨不得跪下给容意磕一个。 容意哭笑不得将人提溜起来。 瞧着天色晚了,叮嘱她收好银钱,趁早行动,免得人在里头多受罪。 等回了穿堂边上的他坦,容意点了支灯,和衣躺在炕上,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没想到,雍正竟当真在服用延年益寿的丹药。 还有那劳什子的避暑香珠,能不能避暑不清楚,但水银和朱砂用久了,他怕是要肾脏衰竭一命喵呜。 也难怪,历史上的雍正会在十三年八月忽然暴毙,在此之前,从发病到身亡不过短短三天,合着还真是中毒毒发啊? 看来,丹药是幌子; 香珠才是真图谋。 那熹贵妃呢,在这件事里头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她依稀记得,春宁说原先妞妞房大屋里有人被熹贵妃相中调走了。 是那个叫……吕四娘的宫女吗? 容意心脏突突狂跳了几下,随后身上一冷,整个人都像固住了一般。 她好像记起这个吕四娘是谁了。 以前,霸总的娇妻有许多小癖好,其中之一就是爱听单田芳老师的评书。容意跟着听过一阵子,也慢慢觉出点趣味来。有一出评书,便是讲“吕四娘刺雍正”的故事。 传闻中,这姑娘是吕留良的孙女。 吕留良其人,实在有几分霉运。他会辩证脉理行医,评注过《医贯》;也曾留下遗著《吕用晦文集》、《续集》、《附录》流传于世。可偏偏碰上了曾静这个落魄文人,因策动川陕总督岳钟琪谋反不成,便将一顶大帽子扣给了吕留良。 曾静说,吕留良是他叛逆思想的来源。 于是,雍正六年,一场浩浩荡荡的吕留良文字狱拉开了序幕。死于康熙二十二年的吕老本人,也被挖坟戮尸枭首示众,他的儿子判了斩立决,孙辈后代则发配宁古塔,给兵丁为奴。 容意实在想不出,吕四娘是如何在这种境况下悄悄入宫的。 她应当是来寻仇的。 可若真刺杀雍正成功,熹贵妃这个主位脱不了干系,乾隆那儿也一样。作为钮祜禄氏所出的皇子,还能名正言顺登基吗? 容意理清头绪后,不由坐起身来。 一个西二所的三等宫女,在这件事上,除了静观其变,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出头之处。 她得装傻。 …… 春宁那里出了些岔子。 趁着主子爷歇晌的功夫,她去悄悄寻了趟赵德胜,好酒好肉外加塞银子,统共花去近二十两,总算得了赵公公的应承。 余下的,便是二十两打点慎行司的太监,十两银子去给姑姑寻医问药了。 在这桩正事上倒是一切顺利; 问题出在赵德胜那儿。 赵公公贪嘴,进屋伺候主子前,尝了一口烤心管,虽特意净了口,却还是被弘历闻出来了。 弘历觑一眼躬身伺候穿衣的太监,懒懒问:“又背着爷从哪儿混了口粮?” 赵德胜嬉皮笑脸就将人给卖了。 末了还添一句:“奴才打听过,苏公公那儿已经交了差,这春宁的姑姑的确无辜,只是被底下人扣着捞钱罢了。再者,这不是容意介绍来的,奴才也是看在她的面儿上帮一把……” “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弘历顺脚给了赵德胜一下,起身都要走了,又顿住吩咐,“汗阿玛这药用的蹊跷,丢得也怪异。李玉,你去暗中查查,苏培盛近来可有处置什么宫人。” 若真如他所想,那盗取避暑香珠和丹药的人,反而是有功无过了。 …… 一入深秋,御花园里枫红叠着藤黄,只叶片便有千般色彩。 雍正这时候率人回了宫。 容意带着小格格小阿哥在外头捡秋,还依稀听见苏拉太监们议论着,说“皇上服丹药越来越频繁,不过精气神的确好了许多”。 可可僧格歪着脑袋,悄悄问容意:“皇玛法……有好次的,不分给可可?” 容意心说这可不兴抢着吃。 身旁,永琏一脸严肃接了茬:“往后,不是咱们屋里人给的吃食,妹妹可不能乱吃。” 可可僧格:“阿玛呢?” 永琏板着小脸想了片刻:“也不成,阿玛在外得罪的人多,指不定有什么人使坏。得问过额娘和容姐姐。” 容意被这话闹得哭笑不得,合着永琏这时候就觉出老子不靠谱了。 两小只欢欢喜喜捡了一小筐树叶和秋实,嚷嚷着回去以后,要请容姐姐教他们做拼图标本。 容意笑道:“好,不过可不保证能存很久。” 正院里,弘历已经先回来了,正与富察福晋坐着分享喜事。 “傅清这回在古州手腕了得,不仅初步摆平了民变,斩了那包利杀一儆百,还收拢了当地几个苗民势力。汗阿玛因此龙颜大悦,我估摸着,这次回来,他就要成为最年轻的军机行走了。” 傅清是富察家这一代的佼佼者。 弘历提前告诉富察氏,也是想哄她开心一些。 富察氏却只是抚着心口,温和笑道:“二哥哥能平安归来便好。” 两个小的听到傅清舅舅要回来,欢呼着扯着弘历的两条腿蹦跳,弘历被一左一右扯开,险些劈个大叉从榻上掉下去。 当阿玛的,哪能跟孩子计较。 弘历笑骂一声:“成了,你们先乖乖跟着容意去用膳,过几日阿玛就带你们去南海子打猎,如何?” 永琏闻言欢呼一声,连忙跑去西边稍间乖巧坐好; 可可僧格不明所以,也萌嘟嘟跟上哥哥。 等容意盛着托盘进来,就瞧见可可僧格卖力鼓着掌,永琏正唱得起劲:“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容意下意识接唱:“月光撒下了响水滩。” 西稍间的空气一瞬凝滞。 22-25 第22章 半个老乡 是天空的女 西窗外的海棠树上传来一声鸟鸣。 稍间内, 容意和永琏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在小孩儿震惊至极的眼神中找回一丝镇定。她将怀中的酸枝木托盘搁下,又取了一小盏蓝莓山药和虾仁滑蛋, 给眼巴巴瞅着吃食的可可僧格, 这才笑眯眯瞧向永琏。 “小阿哥这是怎么了?” 永琏仰头望着容意,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掩唇小声问:“容姐姐, 你……你也是后世的师傅吗?” 容意心跳快了几分, 瞥见可可僧格专心吃喝,这才面上浅笑着问:“怎么这么问?” “方才那首歌, 讲的是贵州水西一带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永琏板着小脸低声道, “可大清如今没有这样的歌,也……也没有凤凰传奇。” 容意见这小子连凤凰传奇都知道, 嘴角忍不住抽搐一番。 合着这也是个穿越者? 那先前都装什么傻买什么萌呢? 谁知,永琏瞧见她这副表情,倒安心地松一口气, 打开了话匣子:“说出来容姐姐你可能不信, 我上一世活到九岁就死了, 然后,魂灵被拉到后世的学堂里, 学了整整七年的课业, 通过考核以后才能重活过来的……” 这波交底来的太过突然,叫容意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为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永琏只是被现代知识沁润过的重生者, 芯子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她思索片刻,问:“小阿哥先前在学堂都学过些什么?” 永琏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回想:“迈克尔·罗斯金的《政治科学》、宾厄姆·鲍威尔的《当代比较政治学:世界视野》、王浦劬的《政治学基础(第四版)》、海伍德的《政治学》……哦, 还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某/东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习——” 容意:“……” 不是,你搁这儿研究生考试呢? 合着这是打算培养个跨时代的超级政客出来?可问题是,九岁的小不点真的能完全消化并理解这些吗? 容意有一脑门的问号和疑惑,但对上永琏亮晶晶的狗狗眼神,到底还是没说出扫兴的话来。 她递了同样的虾仁滑蛋过去,夸赞道:“还是小阿哥厉害,就算多给奴婢几年,怕也学不会呢。” 永琏闻言,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其实好多都不明白,是硬背下来的。” 小小的团子又望向妹妹,语气坚定:“我就是惦记着可可僧格和额娘,想要快些回来。上一世,阿玛很早就已经跟额娘提起,要给可可僧格在科尔沁部挑一个称心的夫婿,从小养在京师,成婚后就跟着住公主府。可即便如此,额娘不想妹妹嫁出去,我也是。” 一旁,埋头苦吃的可可僧格也胡乱点着头,嘴角还沾着一圈蓝莓酱。 “九四九四,可可不出去!” 容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一味往两个孩子面前的小碟里布菜。 真要论起来,前头几个小格格相继早夭,往后的又出生晚一些,可可僧格便是做了十四年的独生女。她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打小就在科尔沁部挑好了,养在宫中的童养夫。比她年纪虚长两岁。 额驸于大小金川战役殉国时,不过四十余岁。 而可可僧格此后便一直被她那长寿的老阿玛护着,直到六十一岁离世。 在这个短寿时代,公主们普遍只有二三十岁寿命的时候,她能平安顺遂活到花甲之年,已经算是幸运。 相较之下,享年九岁的永琏,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吗? 永琏没瞧见容意的一脸无奈,还在自顾自兴奋讲小话:“容姐姐,等我熬过了九岁,能顺顺当当活下去,就发奋学习好好做一个储君,报效大清,报效百姓!” 容意:“……” 醒醒,你阿玛还没当上皇帝呢,你就想抢储君,属实是太孝顺了一些。 而且,这番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像个王储能说的,倒像是咱最可爱的人/民/解/放/军呢。 容意垂眸轻笑一嗓子,只好理解为,这孩子已经被现代政治学腌入味儿了。 倒也算是件好事。 她探着身子往稍间外头瞧了瞧,确定左右无人,这才蹲下身与永琏平视:“小阿哥,这样的话往后不要与外人说起了,四爷如今是宝亲王,也只能是宝亲王,您可明白?” 永琏乖巧点头:“容姐姐,我记住了。” 容意没忍住,捏了永琏的包子脸一把,催促他快些用膳。 说句老实话,永琏要想有效登基,其实有很多难关,而最大的难关就出在乾隆那份高精力和高寿上。 要知道,这位可是身亲七代的天选之子。上见过爷爷父亲,下见过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放在整个历史长河,那都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永琏想当皇帝,首要任务是先跟乾隆比命长,比体壮。 容意换了个哄小孩子的说法,叮嘱兄妹俩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 永琏“啊呜”一大口吃完了琉璃盏中的虾仁滑蛋,抹干净嘴角,认真点头道:“容姐姐安心,我和妹妹会好好吃饭睡觉长身体的。争取早早将阿玛打趴下,就没法将妹妹嫁出宫去了。” 可可僧格什么都听不懂,但也有样学样,小鸡啄米点头。 见永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容意也没吭声,心里默默替乾隆点了盏蜡烛。 约莫又候了小一刻钟,两个孩子都用完了汤羹,拿到今日额外的饭后小甜点——苹果舒芙蕾蛋糕。 可可僧格欢喜地不得了,额酿只许她每旬吃一次甜食,还是容姐姐最好啦! 永琏也很喜欢这种绵密蓬软的小蛋糕,连着平日不爱用的苹果都吃光了。 他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真心夸道:“容姐姐,只有你做这些吃食会特别注意食物过敏,膳房的庖长们就不会这么仔细。我记得,前世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额娘身边的太医也提起了什么过敏。” 容意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梢。 在这西二所里,两位小主子是除了四爷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膳房的人还不敢大意到用过敏食物谋害主子。毕竟,永琏若因此出了半点岔子,他们都得脑袋搬家。 那么,问题应当出在新的过敏源上头。 或许是因为日常饮食太过精细,反而适得其反,导致过敏源增多; 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卫生习惯引起某种过敏。 容意大致想到了几种主要原因,打算寻个机会,跟富察福晋提一提整顿西二所卫生和饮食制度的事儿。 自从调来正院之后,容意便一直提醒自个儿要理性,只将富察氏和木犀她们当作老板和同事。 可这会子,永琏忽然变成了半个老乡; 她心里那杆秤便不由自主地缓缓偏向了富察氏。 押宝一个拥有新思想的未来君主,怎么瞧,都是一笔值得投资的买卖。 …… 秋末初冬,最后几枚黄叶打着旋儿从干树杈上飘落。 容意抽时间去了趟太医院。 一来,是想要取一些草木灰之类改善卫生条件的中药材,好制出洗洁精和香皂。二来嘛,也是顺道瞧瞧春宁和她姑姑如何了。 太医院的医员按职责分为医务和公务两类。 医务上,太医们需要侍值内廷,随扈帝王,以及为贵族、大臣或军营治病效力。有时也会派往文武会试,抑或调往刑部医治囚犯。① 公务上则更要烦扰一些。 人事、费用、考试相关的文书工作已然叫人头大,若再碰上先医祭祀,就很容易乱中出岔子。 没辙,谁叫整个太医院都受着内务府管辖呢。 好好的伎术官,便不得不学着应对复杂的官场人际关系。 像容意这样的宫女,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是没有资格寻正经太医医员看病的。也就是塞些银子给尚未通过考试的医生(学徒),请他们抽空给开两副药,碰巧遇上个医术高明的便是走运,若越治越差,只好自认倒霉了。 春宁的姑姑如今便在一位包衣旗人医生的手下治病。 容意手脚麻利,开了需求的草药后,便摸到了煎药房旁边的穿堂底下。那儿是专程开辟出来给宫人们问诊、留院的地方,条件虽简陋些,却因距离医生们近一些,常常抢不到空位子。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穿堂里头也不暖和。 春宁将自个儿的冬褥给姑姑盖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暖暖手,抬眸就瞧见了容意。姑侄俩俱是惊喜,张罗着就要给容意寻坐的地方,再去找找茶叶泡上。 容意将人拦住,摸了摸地上的铺盖薄厚,蹙眉道:“马上入冬了,直接睡地太凉,容易落下病根。我那儿还有一床冬褥一床夏被,待会儿就叫茂实给你们送来。” 这话叫春宁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只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道谢。 容意拍拍这傻姑娘的脊背:“咱们之间不提这些。” 先前她能在茶房站稳,随后又从前院调去正院,春宁都帮了她不少忙,有来有往也是应当的。 沈姑姑一直在打量容意。 片刻,也挣扎着起身真挚道:“早就听春宁提过你的事,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好姑娘。姑姑如今帮不上什么忙,但等这身伤养好了,重新回到广储司衣库,往后只要你需要,姑姑定然倾力相助。” 广储司衣库乃六库之一。 沈姑姑能在其中混得一席之地,可见是个有本事的聪明人。也难怪,春宁一个泡茶宫女能知晓那么多内廷八卦。 容意对这份好意并不拒绝,笑着要沈姑姑先好好养伤。 三人闲聊了一阵子,外头煎药房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紧接着,就见御前那位苏培盛公公亲自带着人进来,提走了两名医员。 容意蹙眉,低声问:“这是发生何事?” 春宁一知半解,还是沈姑姑开口:“听说,太医院近来有人偷藏了吕留良所著医书。这不,苏公公都亲自带人来抓了,只怕下场好不了。” 容意张了张口,望着那群太监远去的背影,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 吕留良案过去几年了,雍正竟连他的医书都还如此忌惮吗? …… 天儿一冷,牛羊肉上桌的频率就高起来。 弘历一早带着两个孩子去南海子打猎,到了后晌回来,竟也收获颇丰,永琏和可可僧格还用陷阱猎到了一只小兔子。 正殿内,地龙烧得热烘烘的。可可僧格借着天气变冷,特意从茂实那儿将小猫要来抱进屋里。这事儿是富察氏当初答应过的,便也由着她去闹腾。 小猫起了名字,唤一声“团子”,便能喵喵喵地小跑过来,假装摔倒在地上等着人给她挠痒痒。 这会子,两个孩子趴在窗边的榻上,正跟团子玩得开心。 容意备了饭菜上来,正撞上这一出热闹温馨的场面。 “奴婢瞧着天寒地冻的,怕是快要下雪了,便自作主张拦下了肉菜的活儿。今儿有一道烤羊排,一道卤羊蹄,裹上秘制酱汁回烤一下会很香。另外还有一道水煮牛肉片,一道番茄牛肉滑蛋。另外,小阿哥和小格格的战利品,则拿去做了一盅菌汤兔,滑滑嫩嫩的,应当合两位小主子胃口。” 容意嘴上介绍着,另有几个婢子将菜式一一摆上桌。 素菜和甜点显然是徐公公的手笔,都是挑了往日拿手的,配着容意这几道菜,叫人莫名口齿生津,开了胃口。 富察福晋笑着带孩子们净了手,与弘历相携过来入座。 弘历尝了一口卤羊蹄,连连点头赞叹:“这味儿不错。福晋尝尝,宁夏盐池一带进贡上来的滩羊,肉质鲜美,没什么膻味儿。容意这么做正保留了它的细嫩口感。” 他这么说,富察氏和两个孩子都赶忙尝了一口。 然后,两小只便停不下来了,开启了和阿玛抢牛抢羊抢兔子汤的掠夺大战。 弘历一开始还觉着有趣,随后就被激起了胜负欲,也化身成为老小孩,跟着永琏他们一起胡闹起来。 富察氏左瞧瞧,右看看,被这三个活宝闹得扶着额弯眸轻笑。 她很喜欢今日这份胡闹。 富察氏扫了一眼忙着布菜的容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感激之意。另一头,弘历搁下食箸,提起前头发生的一桩事。 “后晌打猎回来,听赵德胜说起太医院又抓了两个人去。左右还是为着有人私藏当年吕留良遗著的事儿。不过那两个医员运气好,遇上傅清从古州大胜归来,汗阿玛心里高兴,便下令免除死罪,只打了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弘历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咂摸着嘴:“依我看呐,汗阿玛这回是事到临头手软了。既然在意此人在学说上的影响,何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呢。” 富察福晋微怔片刻,不赞同地看一眼弘历:“爷不为自个儿着想,也为几个孩子们想想吧。只是医员们藏了他评注过的《医贯》,而非吕留良写的那几本遗著,说到底也是为着医伎进益,何至于赶尽杀绝呢?” 夫妻俩前头还浓情蜜意的,这会儿因为太医院的事你一句我一声,有些闹红了脸。 容意悄悄出去,泡了两盏下火的花茶进来,亲自给福晋递过去。 至于乾隆那盏茶,谁爱送谁送吧。 说起文/字/狱,就必然绕不过康雍乾三朝。 康熙年间的文字狱统共还发生了不到十起;雍正年间,则增加到近二十起;到了乾隆这个孙子这儿,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多起。 这爷孙三人凑一块儿,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也间接让容意想起了乾隆登基后,大修四库全书的事。 他借着修书,销毁了大批不利于大清统治稳固的图书。烧去的七万卷书册是璀璨的汉文化结晶,而留下的,则是大清的四库全书。 想起这场文化浩劫,容意就觉着格外心疼。 可惜了那许多古籍啊。 算算日子,提出汇编《四库全书》是在乾隆三十七年,那时候她应该早退休了。等她出了宫,若是有闲有钱,也能置办个宅子偷偷藏起一些书,以便后人流传。 容意正神游天外,胡思乱想着,永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家伙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还有几分对他阿玛的不满。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摸了摸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脑袋:“没事儿的,这点小事福晋能解决。奴婢新做了曲奇饼干,小阿哥和小格格要不要尝一点?” 可可僧格眼睛倏地一亮,使劲儿点点头,也不管额娘生不生气了。 容意掩唇又笑起来,跟福晋交换个眼神,领着两个孩子从正殿出来。 初冬的夜风清凉凉的,叫她头脑一霎清明无比。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永琏的魂灵会被带去学习整整七年的国际政治学。 她们如今所处的时代,正在经历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从前未有过的巨变时期。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同,历史会对乾隆提出新的要求,新的问题。 而他没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容意侧目,定定看向尚在成长中的永琏。 或许,这里才潜藏着一份历史想要的正确答卷。 ……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八,京师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侧福晋辉发那拉氏正是这一日奉旨入宫,宫道不好走,还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好在,抬轿的人紧赶慢赶,最终没有错过定好的吉时。 这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宝亲王侧福晋,该有的尊荣自然都得有。 富察福晋早就命人将西偏殿收拾出来,这儿空了多年,就是为侧福晋进门留置的。如今高侧福晋住东偏殿,辉发那拉侧福晋住西偏殿,正好公平。 是夜,雪停了,地面和屋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子。 弘历踹着赵德胜的屁股,催促人在前头开道,自个儿沉着脸跟在后头,进了辉发那拉氏的屋子。 刚进门的侧福晋,看在汗阿玛地面子上,他也得留宿几日。 然而三日之后,天色放晴,积雪消融。弘历便迫不及待离开了西偏殿,再没去瞧过辉发那拉氏一眼。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也不计较辉发那拉氏闹脾气,没来跟她请安。 只温和笑道:“侧福晋进门才十六岁,年纪小了些,忽然之间遭到爷冷待,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事,不打紧。” 云苓扁扁嘴:“还当是在自个儿家里做姑奶奶呢,难怪外头都说她脾性差,在家谁也不敢惹。辉发那拉氏如今朝中无人,哪容得了她在阿哥所里放肆。” 这话虽难听,但也的确在理。 如高格格这般家族正起势的人,回回请安也都不曾落下过。辉发那拉氏一个刚进门的侧福晋,才请了几回安,就开始摆脸子了。 这是家中亲长没教好如何做人。 见富察氏有些为难,容意主动开口道:“福晋,不如就以退为进,敲打敲打。赐高侧福晋一对儿缠枝莲纹的赏瓶,再将乌斯藏(西藏)才进贡的葡萄干、藏杏、藏枣给两位侧福晋各分去一些。辉发那拉氏若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过来的。” 富察氏思索片刻,也觉得这算个体面的好法子。 赏瓶又叫玉堂春瓶,一贯是上位对下位功臣赏赐而用。 同为侧福晋,辉发那拉氏先是受了四爷的冷落,随后又失去福晋照拂,恐怕很难在后院真正立足。 她若机灵,自然该清楚低头抱紧谁的大腿。 …… 次日,卯时一刻。 守门的小太监才打着哈欠醒神,就瞧见辉发那拉氏穿戴整齐,独个立在正院外等候着,像是要给福晋请安。 这不年不节,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小太监有些不敢确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确认直呼赶忙飞奔到院里禀告。 容意跟琼珠、丹袖几人起了个大早,正聚在小厨房外头,试着用草木灰滤水法制作食用碱。 瞧见守门的小太监,她挑眉笑问:“可是辉发那拉侧福晋来了?” “对对对,姐姐真真儿料事如神。” “油嘴的,还不去请进来。” 正殿里头,今儿是木犀和云苓伺候着。往常这时辰,富察氏约莫才要梳洗,容意索性做主,先请人进西稍间会客厅里坐一坐。 借着奉茶的功夫,容意将辉发那拉氏暗暗打量一番。 能做皇子侧福晋的人,皮相定是一流的,加上年岁尚小,瞧着便更添几分光彩动人。 只不过,容意很快就察觉,辉发那拉氏一举手一投足,满满都是遮掩不住的强势劲儿,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精明,的确与乾隆最心仪的那一款相去甚远。 等富察福晋出来,辉发那拉氏搁了茶碗起身,不卑不亢行个礼,便开始哭惨。 容意看得叹为观止。 旁的格格偶尔也会来跟福晋哭几嗓子,比如嫌四爷太久不去她那儿啦,嫌怀不上孩子啦,嫌冬日炭例不够用啦,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却都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可这辉发那拉氏一张口,听着怎么像是威胁福晋呢? 这会子,容意倒有些理解乾隆了。 后宫女子学不会示弱,不就是间接在挑战君权吗? 乾隆只是冷着她,已经算是给雍正留面子了。 …… 进门一个月,辉发那拉侧福晋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地挂在那儿。 福晋敲打过后,也瞧出这姑娘是个强势、有企图心的人,绝不只是外界传扬的脾性差那般简单,也就歇了扶她起来与高氏做个平衡的心思。 高侧福晋如今低调得很,也不敢再两幅面孔待人。就连桃夭都被她请了个恩典,好生送回高家去了。 权衡之下,福晋便还是让辉发那拉氏接着挂那儿。 大家相安无事过着就挺好。 腊月初,内务府造办处终于按照容意教的法子,鼓捣出了香皂和洗洁精。 香皂好说,就是猪胰子添了藿香叶、白芷、皂荚等物,混合制成的饼状香胰子,其清洁性相比先前大有提升。试用的小太监还惊喜发现,用了这东西,冬日里干裂的皮肤也能很快好转。 至于洗洁精,则是用橘皮、山姜子叶混着食用碱制成的,刷锅刷盘子特别好用,去油去污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度。 正院里欢欢喜喜试用过这两样东西,人人赞不绝口。 福晋还特意留出来一份,要四爷碰上富察·傅清后,转交给他带回家用。 永琏与可可僧格这会儿也泡在次稍间的铜盆里,玩香胰子玩得不亦乐乎。 容意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弯唇笑起来。她寻思着,等来年春天就弄出肥皂来,给孩子们做肥皂泡泡水吹着玩儿。 这头其乐融融,富察格格那儿却不顺心。 嘎哈里富察家是正黄旗满洲包衣,她阿玛富察·翁果图,拜爷所赐才能做个小佐领。许是没有那份能耐,前阵子办差便出了岔子。听说她因争侧福晋之位惹恼了四爷,便再三催促她将家里送进阿哥所的人调去身边,想法子送到四爷跟前固宠。 富察格格蹙着眉心,面上满是忧愁。 那泡茶宫女她见过,唤作“松萝”,长得清秀娇小,的确是爷一贯喜好的口味。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才会冷着人好几年未曾搭理。 想想永璜,再想想阿玛,富察格格叹一口气,决意将松萝调来身边。 腊月的天冷起来,便离着年节愈近了。 松萝得了富察格格的赏,穿上一身碧色的云缎旗装,鬓边戴一朵白梅,便显得格外冰清玉洁。 富察格格学着当年高格格的样子,将人推到了四爷跟前。 强撑笑脸道:“这是我阿玛在家收的义女,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了二妹妹尽孝。如今妹妹也进宫了,还请爷怜爱。” 弘历对着这个少年时期的初恋,总是心存几分疼惜。 扯着唇角摸了摸富察格格的脸:“你阿玛的事儿我知道,你且安心,都会摆平的。” 说完,转身带着松萝进了暖阁。 富察格格枯坐耳房,陪着两个孩子,一夜未眠。 …… 容意是从云苓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正院里,就数云苓的消息最灵通,才一打探到消息,就风风火火奔进殿内,开始跟富察氏告状。 富察氏听到“爷又要了个小宫女”,手下笔尖一抖,一副写意山水图便被毁了。 她垂眸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富察格格家里出了事,爷怕是为了安抚她,才会收了她家送进来的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安抚,富察氏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听说富察格格给松萝安了个义妹的头衔,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满是惊诧。这身份一下子给的太高了,难保松萝不会野心变大。 说不准,还会生出取代富察格格的心思。 两人都没言明,福晋却瞧出来了。 她思索片刻吩咐:“既然添了新人,容意,你便替我送些赏赐过去,顺带瞧瞧这是个什么脾性的女子。富察格格那儿养着两个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容意福了福身,又禀告:“福晋,这松萝是奴婢从前在茶房的同僚,在妞妞房住时,也是宿在一处的。奴婢不敢说完全能识人,但先前种种,都让奴婢觉着此人心思过重,凡事能忍,不是个可托付信赖的人。” 她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不记得富察格格所出的皇二女究竟是几岁上夭折。但前头几位格格里,就只活下来可可僧格一个,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提醒一声,早做防备,或许也能免除二格格的危难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富察格格特意从膳房要了一盏莲藕雪梨猪骨汤,想要止一止冬日里的咳嗽,二格格瞧见了,闹着也要喝雪梨汤,富察格格便给盛了一小碗。 当夜,睡在碧纱橱的二格格便浑身发热,两条胳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 婢女和嬷嬷早起发现此事,才将睡得昏昏沉沉的富察格格唤起来,又去前头请了四爷和太医过来。 温太医一检查,吓得当场跪地:“王爷,二格格怕是出痘了。” 富察格格面色倏地惨白,摇了摇头,使劲儿解释:“爷,二格格身体一向强健,而且如今才四岁,还没到宫里给种痘的年纪,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痘呢。一定是太医弄错了。” 温太医侧目,正好瞧见富察格格脸侧清亮的水疱。 忙上前道一声“得罪了”,仔细查验后,郑重道:“王爷,还请早些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移去避痘所吧。” 富察格格跌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二格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弘历。 弘历垂着眸子,蹙眉吩咐:“李玉,你亲自走一趟长宁寺,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送过去,再叫太医院派最好的痘医,时时守在她们身边。” 李玉应一声,上前躬身对富察格格道:“格格,别叫爷为难,请吧。” 富察格格抱着孩子,踉踉跄跄起身,忽然揪着太医的领子问:“永璜呢?永璜可有生病?” “格格放心,永璜阿哥无碍。你二人忽然同时发痘,应当是沾了出痘人用过的水碗,穿过的痘衣之类……格格回想一下,可有碰过这些?” 富察格格瞪圆了眼,忽然回头到处去寻松萝。 那碗莲藕雪梨猪骨汤,是松萝亲自端上来的,未曾经过他人之手。 见四处无影,富察格格终于忍不住恸哭:“爷,是昨夜那雪梨猪骨汤的碗有问题,松萝要害我,松萝害了二格格啊!” 她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出很远了,还能依稀听到悲痛的哭声。 弘历在廊子底下阴影处站了许久。 直到赵德胜提醒了一句“注意身子”,他才缓缓回神,眸底冷了颜色。 “去查查昨夜那碗汤。若真是她,拖下去,千刀万剐。” …… 富察格格和二格格被送去避痘所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内院传开了。 出痘可不是小事。 这个时代,皇子皇女们到了年纪才能种上人痘,人痘比起后世的牛痘更为凶险,死于种痘的体弱者也不在少数。 因而,西二所一下子进入到戒严状态。 内务府先后派出三波人手,先将富察格格用过的被褥衣裳、茶具碗碟都登记造册,一样样烧毁了拉出宫去;随后再将整个西二所重新大清扫一番,还得排查出痘者。 正院这里被容意严防死守,这回一点岔子都没出。 倒是后院和西三所那里,揪出两个出了痘的宫人,都被匆匆送出宫去。 富察氏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人按照容意先前教的法子,用高浓度的老酒泡了纱布,将正院上上下下又擦洗一遍,这才稍微安心一些。 容意也不拦着。福晋是做额娘的人,需要这些额外的保障措施做个心理安慰。 想到富察格格,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历史上的哲悯皇贵妃,在距离乾隆登基只有一个半月时,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想来,应当是遭受不住女儿离世、家族背叛和夫君抛弃的三重打击,才会忽然之间走向衰亡。 这叫容意想起那位小产之后,便再无踪迹的黄格格。 她似乎也过得并不畅快。拖着病体,熬到了乾隆登基被诏封为嫔,同样就此凋零了。 也不知都图的是什么。 …… 西二所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终究影响到了两个孩子。 夜里,容意哄着可可僧格在碧纱橱躺下,刚要起身离开,便被小姑娘一把拉住衣袖,软糯糯地央求道:“容姐姐,我害怕,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容意柔和了眼眸,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海的女儿》。 她讲的不是那个改编之后,小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悲剧童话故事,而是原著。 故事里,小美人鱼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追求不灭的灵魂。 “作为海的女儿,她需要找到一个忠贞不渝的人爱她,这样,两个人才能同时死后不灭。” 于是她在暴风雨中救赎王子,用歌喉换取双腿上岸,哪怕最后王子辜负了她,她也只是选择不杀他,成全他,并就此化为了泡沫。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小美人鱼化为泡沫后,从海的女儿,变成了天空的女儿。” “天空的女儿是更为自由广阔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依靠王子的爱,只靠自己潜心修行三百年,就可以拥有不灭的灵魂。” “后来,小美人鱼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拥有了独立、永恒、不灭的灵魂。” 容意轻声讲完故事,侧目望去,才发现可可僧格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捏了捏小糯米团子的脸蛋,笑问:“小格格怎么还不睡?” 可可僧格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宣言道:“可可不要当阿玛的女鹅,要当,天空的女鹅!” “可可不是公主,是小美银鱼!” 容意:“……” 这话可不敢说出去,我怕乾隆赶明儿来个童话版文/字/狱。 富察福晋早已在东暖阁旁听了许久。 她很惊讶,容意竟会给小格格讲这样一个富于哲理的故事。也许孩子小如今还听不太懂,但这样生动的故事,日后一定会成为思想上的启蒙。 她轻笑一声,从暖阁过来碧纱橱。 “可可僧格愿意当天空的女儿,额娘便奋力托着你飞上天去。不过,今儿已经晚了,可不能再缠着容姐姐讲故事了。”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好,不过几息就甜甜睡过去。 富察氏和容意对视一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缓缓蔓延开。她温柔笑道:“今日这故事,我也受益良多。” “容意,能有你在身边陪着,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①太医职责参见《基于清宫档案的清太医医员研究》 原版《海的女儿》故事立意真的非常棒。 入V啦,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明天见~ 第23章 实心眼 除了头大, 容意从没想过, 有一天竟还能得到老板真诚的道谢。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正琢磨该如何接茬,明间里脚步声渐近, 有人打了厚重的皮帘进来。 富察氏微微皱眉, 似乎为来人略显沉重的步子而不满,回头瞧见是弘历,到底没吭声。 弘历外头披着一件黑狐端罩, 油光水滑的狐狸皮毛将满身冬夜里的寒气都隔绝在外。他一手解开明黄色的飘带, 一手擎着盏掐丝珐琅灯过来,将灯火探到床帐里头, 照亮了可可僧格熟睡中的小脸。 “怎么样, 小格格睡了吗?” 这一声发问,宛如黄牛中气十足的哞叫, 险些震得容意耳朵疼。 她不着痕迹打量弘历一眼,揉了揉右耳。 这人大约是被雍正折腾来折腾去,学会了工作处处留痕。这会儿难得彰显一次父爱, 也得父爱留痕。 这要是搁在现代, 吵醒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 大概率还得脸上留点巴掌痕。 富察氏也急忙瞧了孩子一眼,见可可僧格睡得有些不踏实, 没好气剜了弘历一眼, 推着他便往暖阁里头去说话。 “爷也真是的,哄可可僧格睡觉可不容易。若是吵醒了她,只怕爷哄一个晚上熬成了人干, 那孩子也不困。” 弘历最喜欢这种正院里的温馨氛围。 浅笑着追上两步,哄着富察氏:“是我忙忘了时辰,只当还早, 想瞧瞧你们母女。福晋莫要生气,往后不会了。” 说着,将身上的端罩完全解下来,连同头上熏貂皮的风帽一道递给了容意。 容意:“……” 我一个小格格的贴身宫女,你也真好意思用。 弘历从前的确不管这些小事。 每次来正院,都有福晋亲自起身相迎,夏日里帮着打扇递茶剥果,冬日里摘卸风帽端罩,他原本已经很习惯了。今儿冷不丁的,福晋没搭理他,反倒觉着哪里空落落的。 他一贯不爱细想问题,搔了搔头,追着富察氏到了黄花梨明镜台前,挽了袖子,就要帮忙卸钗环。 富察氏从铜镜里打量着弘历:“这些事木犀她们做的惯,爷是要花心思学?” 新婚燕尔时,弘历也曾一时兴起,要为她描眉画鬓。但名门世家出身的富察氏恪守皇子福晋的本分,羞红了脸推辞过去。 今夜,倒是未曾抗拒。 这反应倒叫弘历愈发新鲜。 他一边摘取钿子头,一边叹息道:“昨儿夜里避痘所差人来报,说二格格没抗过出痘,走了。” 富察氏闻言眼睫轻颤。 二格格与可可僧格年纪相仿,姊妹俩是前后脚出生的。做额娘的最听不得这些,忙为这孩子默默念起了往生咒文。 “我琢磨着,等永琏和可可僧格再大一些,就请汗阿玛允准,先给两个孩子种上痘吧。”弘历缓缓卸完了头上的钗环,取了柄木梳便自然而然开始给富察氏蓖头,“晌午,我去瞧过富察·完淇一眼,她的病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只人消沉得厉害,我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就不自觉想到了我们的孩子,想到了你。” 福晋倒是很能理解富察格格这份一蹶不振。 当年大格格熬了三个月早夭,她也是这般,日日跪在小佛堂折磨自己。直到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出生,才慢慢的,想起往事没有那么疼了。 她深吸了口气:“对孩子们好的事,爷做主吧。我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 那人痘术凶险异常,栽在上头的皇子皇孙不计其数,哪里有痘医敢打包票,两位小主子能一定活下来。 弘历听明白了福晋背后的忧虑,摸了摸她的发丝,安抚:“不急,他们还小,兴许再过两年,就有新的避痘术了呢。” 富察氏松了口气,点点头:“我只盼着,完淇病好之后回宫,能在永璜的陪伴下好受一些。毕竟,这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 冬夜的星辰稀疏几颗,高高悬在院里的海棠树杈上。 伴随着弘历低沉的应和声,一颗流星迅速从天边划过,不见了踪迹。 …… 雍正十三年的新春,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拉开了序幕。 正月初一到初七,弘历都忙忙碌碌伴驾左右,一会儿与朝臣们宴饮高歌,一会儿又跟宗亲们把盏言欢,今年,祭祀老祖宗的活计也完全落到了他头上,这个新年便显得比打仗还要热闹。 富察福晋这里也没闲着。 除了要去拜见上头的额娘熹贵妃,还得与宫中其余几位高位妃嫔、乃至老太妃们联络走动,送什么礼说什么话都得从脑子里细细过一遍。 往后几日,轮到宗亲夫人们进宫拜年,她这个西二所的女主人也得开门迎客招呼着。 夫妻俩就这般忙到了正月十五,宫中家宴。 今年,雍正特意点名要阿哥公主们带着孙辈一同到场,好好热闹一回。于是,原以为终于能休息片刻的容意,就被富察氏一起提溜到了乾清宫。 这还是容意头一次来三大殿。 新奇之余,脑子里不断提醒着自个儿,可不能出岔子。 她今日的任务也简单,主要就是陪着小格格小阿哥,帮他们布菜。福晋和四爷就坐在前桌,孩子们紧随身后,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也能及时过去请示。 容意瞧了一眼面前的翟鸟桌。 这种桌子比皇上用的金龙大宴桌规格低一档,一般是给后宫女性使用的,但桌上摆放的吃食却都一样—— 一层是佛手、苹果、荔枝饼; 二三层是冷荤的盐水鸡、挂炉肉等; 四层是蜜饯苏糕; 五六层为冷膳,七八层则是热膳; 最后的九层几乎全是主食,有碟酸黄瓜小菜,瞧着还能合可可僧格的胃口一些。 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都是孩子们不爱吃的好啊,大不了回去热些新鲜的吃食,总比在大宴上吃坏了肚子强。 容意将一切都计划的很好,谁成想,可可僧格却是装了一布兜小蛋糕过来的。小布兜还是富察福晋亲手缝制的,上头绣着只威风的小老虎,一次装得下七八个糕点。 可可僧格见容意目光不善,双手奉上一只虎皮蛋糕卷:“你次。” 上首,雍正早就留意着孙女儿的动静。 小家伙满桌吃食一眼都不带瞧的,埋头从她那贴身布兜里取着吃。雍正来了兴致,板着脸招呼弘历:“元寿,可可僧格独个在吃什么,吃得那般香?” 弘历回眸,弘历傻眼。 福晋院子里天天出新品,他也不知道啊。 见阿玛答不上来,可可僧格倒是不怯场,从扶手椅上出溜滑下来,捧着虎皮蛋糕卷就跑到了雍正所在的金龙大宴桌前。 她献宝一般将蛋糕举过头顶,软糯糯介绍:“皇玛法,这是小脑斧蛋糕卷,可好次啦!次完,皇玛法变成大脑斧!” 雍正畅然大笑,将乖孙女儿揽到身前,一下子抱上宝座:“好,皇玛法就尝尝你的小老虎蛋糕。” 容意:“……” 原来雍正这样的人,也能被孙女哄成翘嘴。 她只敢抬眸悄悄用余光打量。 雍正的精气神乍一瞧是不错,可看久了总觉着虚浮,应当是药物伪装出来的效果。 方才开宴后,他身边的苏培盛公公还特意捧来一个匣子,里头赫然装着好几种药丸,被雍正各取用一颗服下了。 弘历见着这一幕就黑了脸,跟福晋低声抱怨:“又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这几个道士搞鬼,那即济丹吃不得,汗阿玛总不听我劝。” 容意觉着这两个道士的名字挺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就是历史上在圆明园为雍正炼丹的人。他们炼出来的既济丹,含有大量的铅、汞、硫等矿物物质。而这样的药丸子,听乾隆的话意,雍正已经服用了八年之久。 可真是六到家了。 每天一颗道士出品的铅汞硫大补丹,一颗贵妃出品的水银朱砂毒丸子,时不时还要把那避暑香珠拎出来闻一闻。雍正能一口气活到现在,容意都觉得得叫“长寿”。 也不知,这份矿物质大杂烩的药丸里,究竟是哪一个造成了他的暴毙? 容意这里猜测起劲,那头,祖孙俩也正聊得欢喜。 雍正意外地很喜欢用这虎皮蛋糕卷。便跟小孙女约定好,每隔几日,就从西二所送份下午茶套餐去养心殿;而小孙女想要什么了,也可以直接跟皇玛法开口。 可可僧格没什么想要的,她回头瞧一眼御座底下,打算回去问问额娘和容姐姐。 因着这一出,家宴上的氛围愈发轻松融洽。 不过几杯酒,就能聊得热络。 今儿和亲王弘昼也到场了,这会子正跟他福晋吴扎库氏给额娘(裕妃)问安。 宫里都传言,说弘昼与吴扎库氏关系一向很好。 吴扎库福晋出身满洲镶红旗,阿玛伍什库只是个副都统,这样的出身做皇子嫡福晋原本有些不够格,弘昼却从不在意,给足了福晋应有的尊重。 容意微笑着多瞧了两眼。 这会儿,吴扎库福晋身边已经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不点。大一些的是哥哥,唤作永璧;还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才不满一岁,是妹妹,唤作乌希哈。 两小只话都说不顺溜,正“玛嬷”、“玛嬷”的甜甜叫着,唤得裕妃直合不拢嘴。 弘昼这小子的确有福气,跟他福晋统共要育有六子一女; 这就衬得边上的富察·傅清略显光棍了些。 今日是家宴,原本不该富察家出席的。可傅清如今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今日又恰逢轮值戍卫,就被留下一道用个团圆宴。 这就好像打工人过年放假,却被老板硬拉去赴宴一样。 除了头大,还有尴尬。 容意对傅清深表同情。 富察·傅清是行武之人,察觉到暗中打量的目光,抬眸精准找回去,没成想却撞上容意略带同情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很快收起眸中那份锐利,对着容意点了点头,还微微弯起唇角。 容意也几不可查地点头微笑回礼。 热闹都是老板一家人的,打工人富察傅清定然如坐针毡。 唉,理解,理解。 傅清不懂,容姑娘的表情为何那般怜悯。心里就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般,痒痒的。 有一瞬,他甚至想要用上时灵时不灵的读心术,接触容意,读取方才她心里的想法。 富察·傅清回过神来,为自己有这样龌龊的想法而羞愧。 于是慌忙垂下眸,错开视线,灌了一大杯酒。 上首,雍正终于注意到富察家的小子不对劲,颇有些好笑地招招手,问:“傅清今年也有二十四了?” 富察·傅清咽下酒,忙起身拱手答:“回皇上,是。” “可有相中哪家的女子啊?二十四岁的军机行走,满朝上下也就独你一份了,还不知有多少满洲贵女暗地里心悦于你。男儿建功立业要紧,娶妻生子同样不能落下。听你阿玛说,你总不愿成亲?” 富察·傅清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如今一心扑在军务上,几乎不着家,何必耽误一个满心期待婚后生活的姑娘呢?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话不足以堵住长辈的嘴。 傅清的眼神莫名从容意身上滑过,瞧见她偷偷抢了可可僧格的蛋糕,趁机塞给前排的富察福晋,垂眸遮住眼中笑意。 他答:“回皇上,微臣是有心悦的女子。” …… 富察·傅清竟然有一个心悦的女子,还不愿意告诉皇上。 这事儿一跃成为本月京师最大的八卦。 毕竟,八旗勋贵子弟里,长得略微平头正脸些的本就不多,傅清的颜值在其中可谓是遥遥领先;而且能力又强,得皇上信重,还是未来储君的大舅子。 这么一算,怎么都是一只绩优股。 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闲得无聊,也都在聊这件事。 富察福晋被几位高位嫔妃打探了好几回,她拿套话一一应付过去,回了西二所,正撞见弘历和傅清在书房里头聊正事。 富察氏本不想进去打扰,想了想,还是唤赵德胜通传一声。 她也有些好奇,二哥哥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女子。 弘历这里政事早已谈妥,此刻正拉着傅清欣赏他新刻的一百多枚印章。听到富察氏过来,傅清眼前骤然一亮,起身就想往外溜。 弘历将人拦住:“哎,别急,等福晋来了咱们从头一起看。” 傅清:“……” 富察氏进来,就瞧见自家哥哥生无可恋的眼神。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印章堆,无奈笑道:“还以为爷在聊正事,原来是在为难二哥哥。他舞枪弄棒惯了,哪能跟着爷鉴赏这些,快饶了他吧。” 弘历轻笑一声,揽着富察氏快快坐下:“福晋莫要谦虚,傅清文武双全,哪里不懂了。” 富察氏无奈扫一眼傅清。 二哥哥就是太正直实在了些,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学不会保护自己糊弄别人。 富察氏没辙,只能亲自上阵陪着四爷赏印品鉴,还顺道摆了摆手,示意傅清到外间跟两个孩子放松一会。 容意正在明间陪着永琏和可可僧格。 见傅清出来,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舅舅”,争相扑到了傅清怀中。 傅清蹲下身,把两小只一左一右揽住,又从袖兜里开始掏礼物。这东西是他去古州就开始准备的,给永琏的是一枚狼牙吊坠,给可可僧格的则是各部落土司献上的图腾手链。 这些都是曾经的战功和荣耀; 如今却被他稀松平常的送给了外甥和外甥女,希望他们开心。 两小只收到这份新奇的礼物都十分欢喜,蹦蹦哒哒的,一边大赞“舅舅最好了”,一边还要跟容姐姐炫耀炫耀。 容意忍不住露出笑,抬眸瞧向富察·傅清。 没想到,这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还挺装着亲近之人的。 富察·傅清被容意这么打量着,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觉着有些发烫。 他忽然十分懊恼,早知道会碰到容意,就多带几份礼物来了。如今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有,只容意独个被落下,也难怪会这么眼巴巴又委屈地看着他。 容意可不知道傅清有这么重的思想包袱。 她就瞧见这人抓耳挠腮的,忽然从怀中翻出一只小木雕,磕磕巴巴递过来。 “这是我在军中闲来无事所雕,手艺不好,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玩玩。” 容意一脸茫然地接过来,垂眸一瞧,雕工哪里不好了,分明栩栩如生,赫然就是一只傻狍子。 容意:“……” 哪有人送人狍子木雕的?这人不会是在阴阳怪气内涵吧? 她神色复杂,悄悄打量了傅清一眼,发现这位竟还沉浸在深深的自责懊悔中。 好像有点明白,富察家的男子为何总会以身殉国,陷入孤立无援、敌军围困的境地了。 全都是些实心眼的。 好在,这木雕是上等紫檀所制,触手质感非常好。 容意全当跟着两个孩子混到了额外的福利,半福了身道:“多谢二爷赠礼。” 富察·傅清忙侧身退了半步:“技艺粗糙,难登大雅之堂。姑娘喜欢便好,不必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傅清耳根子便又红了一些。 从西书房刚出来的富察氏怔在槅扇边,细细打量了自家二哥哥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铁树难得开花,恐怕连他自个儿都还没意识到。 富察氏并不打算干预。 …… 正月出去,天渐渐暖和起来。 没几日,御花园的桃树便抽出新枝,紧跟着就冒出了花骨朵儿。 正院这阵子又热火朝天地忙起来。木犀她们先是盘点了去岁的进出账目,又将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库房里头都好好收整一番,便到了三月末。 富察氏坐在西窗底下,暖融融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背上。 掐着日子,苏格格临盆的时间也快到了。 她提笔记下太医预估的日子,便又吩咐人去抓紧多寻几个嬷嬷和乳母,好让苏格格自个儿从中挑选。 “可可僧格之后,阿哥所便一直没添新子嗣。汗阿玛和四爷都很看重这一胎。前头黄格格和桃夭的孩子相继出了岔子,苏格格的孩子务必要保住。不然,便是四爷再护着,额娘那里我也不好交代。” 富察氏温声吩咐着几个贴身丫头,要她们将苏佳氏的事仔细上心。 容意几人应一声,商量着各自擅长的伙计揽下。 外头,木犀急匆匆打了帘子进来,因为走得急,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主子,一应赏赐都给苏格格送过去了。只是,苏格格如今是学会了顺杆爬,听说您身边的容姑娘很会伺候人,便想要借过去用一用。”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有小红包~ 明天见 第24章 牛痘术 她不得被砍 富察福晋挂在唇边的笑意冷了一半。 她侧过身, 往北窗外头淡淡瞟一眼,只一树春杏跃过了倒座房的界墙,探在墙头上含苞待放。 富察氏自嘲牵了牵唇:“我记得, 内务府原先筹备着将倒座房的几株杏树挪走, 改种小格格喜欢的紫藤树?” 木犀一怔,答:“……这不是苏格格说喜欢春日杏花,求了四爷开口, 才留下那几棵果子树。” “她如今已经不住倒座房, 便叫内务府尽早挪了吧。”富察氏重新扬起温和的笑,对容意抬了抬手, 招呼她过来身前, “你主动从前院调来,便是信我, 我自不会辜负这份心意。且安心做事,外头有我应付。” 容意点点头,心中却觉着苏佳氏忽然发难, 恐怕没法轻易糊弄过去。 晌午, 云苓得了富察氏授意, 过去西三所回绝苏格格。这妮子向来见不得福晋受半丝委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 气得苏格格那贴身婢子哭着跑回去告状。 次日一早, 永寿宫便派了位老嬷嬷登门。 “听闻福晋为个小宫女跟苏格格起了龃龉,贵妃娘娘那儿倒有些惊奇了。今儿得空,便请福晋和那小丫头一道去永寿宫里坐一坐, 也好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妙人搅和得阿哥所不安生呢。” 容意就在边上侍奉,听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 究竟哪个是搅家精, 长眼睛的都知道。 今日可算知晓了,苏格格为何忽然又作妖起来,原来是有熹贵妃在后头撑腰。 富察氏这些年在永寿宫听的“逆耳忠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便学会了不受力。 转头笑着吩咐:“额娘既然有空闲,自是应当过去陪一陪的。木犀,带着小格格要送的礼物,咱们这就过去。” 永寿宫位居西六宫之首,离着养心殿是最近的。 这时节春雨初歇,永寿宫的院里已是开满了海棠花。 东西六宫中,原只有永寿宫才种着两株海棠树。也不知究竟长了多少年,枝条蔓延开,竟也慢慢占据了大半个前院。 西二所正院的海棠,便是内务府仿着永寿宫的格局种下。富察福晋进门时,一切都早已定好了。 这会儿,熹贵妃靠着八角琉璃须弥座,正在海棠树下逗画眉。 富察氏上前行了个蹲安礼:“额娘万福。” 熹贵妃扫一眼坠在后头规矩行礼的容意,抬抬手:“起吧。” “是。前几个小格格非闹着,要给额娘和汗阿玛亲手做些小礼物。我实在拗不过,便要容意在旁搭了把手,陪着弄出这些吃食来。”富察氏招了招手,“额娘若不嫌弃,尝尝可可僧格的手艺如何?” 熹贵妃侧目,觑了一眼容意打开的嵌螺钿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式曲奇饼干,花色各不相同,瞧着精致得紧,哪儿是个四岁的小萝卜墩子能鼓捣出来的。 她似笑非笑,也不戳破,抬手捻了一块曲奇饼放在口中,才发觉这糕饼酥得很,入口回味清香,且完全不腻口。 熹贵妃又用了一块,才拿帕子沾沾手:“难怪松甘不愿意放你去西三所照看苏格格,的确是个伶俐人。” 容意福身:“贵妃娘娘实在抬举奴婢了。苏格格借人的事,您怕是也有几分误解。福晋回绝苏格格,一来是因为用着奴婢顺手;二来则是为着小阿哥和小格格考量。” 熹贵妃笑道:“哦?” “先前二格格忽然出了痘,送去避痘所后,便没扛过去。这事儿叫四爷和福晋都愁了好一阵子。”容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整理着陈述思路,“娘娘也知晓,两位小主子快要到种痘的年岁,可人痘凶险,福晋和四爷都受不得那份万一。这阵子,便是为新的种痘术而忙活,实在抽不出人手照看苏格格。” 容意半蹲在富察氏身侧,趁着贵妃不留意,抬眸冲福晋眨了眨眼。 富察氏:“……” 这鬼灵精的,定是刻意提醒额娘:一个嫡出正统的永琏,可比不知性别的普通皇孙重要多了。 熹贵妃冷哼一声:“便是忙着正经事,与你有何干系?难不成,痘医们都琢磨不出的种痘术,要靠你一个小宫女破获?” 容意不紧不慢:“娘娘圣明,正是如此。” 午后的时间在鸟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熹贵妃面上神色不定,对于容意编造出的“盛京老农无意以牛痘治好三岁妹妹”的故事,并不完全相信。 但此事事关皇孙,她也觉着,容意一个宫人,不敢随意乱开口。 沉思片刻,熹贵妃淡然道:“种痘之事,若有眉目,自然要以永琏和可可僧格为先。不过,本宫也要提醒一句,此事若有万一,仔细你九族的脑袋。” 容意:“……是。” 打工混饭而已,动不动就威胁要人全族老命。画饼会不会?奖励激励会不会?怪不得大清要亡呢。 不过,好在是不用去西三所伺候苏格格了。 今年注定不太平,容意只想安安宁宁缩在正院里,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把把关。至于苏格格……那样惹是生非的性子,保不齐先前还得罪过什么人,她也怕受到牵连。 离开永寿宫前,熹贵妃给容意定下了三个月的时限。 “行了,苏佳氏那儿本宫自会派人去伺候,也敲打敲打她那漏成筛子的心眼儿。但是,三个月之后,本宫要看到种痘术的进展,你可明白了?” 容意福身应是,跟在富察氏身后,缓缓出了宫门。 富察氏坐在抬辇上,一路瞧了容意许多次,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正院关起门来,才蹙眉斥她:“你今日也太大胆了!额娘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三个月之后,你若拿不出新的种痘术,怕是我也难保你。” 容意对牛痘其实知之不多。 她只知道,牛痘接种术要在六十年后,才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首创。这种牛痘病毒对人的致病力很弱,仅能局限在接种部位,却又神奇的能与天花病毒形成交叉免疫性。 这就使接种者拥有了对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如今的大清盛行人痘术,主要取用痘浆法、痘衣法、旱苗法和水苗法四种方式来种痘。宫中每每种痘,也会派遣专业的痘医全程照看皇室子嗣。 容意觉着,只要原理和概念有了,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便是。 她将这些发现通通安在了某个盛京老农身上,事无巨细一一呈禀给了富察氏。富察氏越听双眸越亮,听到最后,站起身握住容意的双手:“此事非同小可,定是要报给四爷甚至汗阿玛的,你可能确信?” 容意点头:“绝无半分谎言。” 除了不存在的老农。 …… 戌时三刻,弘历忙完政务,终于迈步进了正院。 富察氏早已恭候多时。可可僧格后晌玩累了,早早在碧纱橱哄睡下,又屏退了一众宫女和嬷嬷,这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弘历两人。 弘历倚着小炕桌,开玩笑问:“福晋要说什么体己话,还将丫头们都撵出去?” 富察氏却不似往常的温柔小意,一脸正色,将容意提到的牛痘术告知弘历。 末了又道:“牛痘若真有效,不止惠及宫中,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额娘那里又催得紧,我便想着,请爷出面寻几个太医院的痘医来促成此事。” 弘历改了不着调的模样,侧过身盘腿面向富察氏:“容意从何处知道此事?” 可别又是她那个盛京。 富察氏答:“盛京一老农。” 弘历:“……”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也不点明道破。只点点头应声:“明几个我便叫太医院派几个最好的痘医,去京郊看看哪家农户有出痘的牛,买回来给人种上试试。不过,太医院痘医不多,一下子全都调走了,汗阿玛怕是会过问。” 富察氏猜到弘历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年了,她家爷还是对“功劳”二字有异于常人的喜好。 权衡一番,她只好无奈道:“届时,还请爷有意隐去容意,免得给她招来祸端。” 牛痘术的作用不可估量,这样大的功劳,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头上,就像是肥肉掉进了狼窝。 还不如将虚名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 将来,若是永琏和可可僧格都种痘成功了,容意便又救了她的孩子一次。 这哪里是金银珠宝抵得清的呢? 想到二哥哥看向容意的眼神,富察氏心中有了决断。等过些日子,便派人去盛京打探一番,看看容佳氏族中是否有值得栽培的儿郎。 …… 熹贵妃这头果然派了位老嬷嬷去侍奉苏格格。 名义上说是侍奉,实则是调/教。 嬷嬷毕竟是贵妃的人,苏格格再有不满,嬷嬷说什么她也都得一一照做,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月,苏格格也没心思再去揪容意的不是了。 五月中旬,紫禁城的天儿越发闷热。 苏格格许是受不住这份热,提前发动了。好在接生嬷嬷和太医都是提早就备好的,院里除过最初慌乱了一阵,很快也便陷入有序的忙碌中。 约莫亥时左右,灯亮如昼的长廊尽头,终于响起了婴儿有力的啼哭声。 苏格格为四爷生下一位小阿哥。 从可可僧格出生之后,阿哥所已经太久没有迎来新生命了。弘历总算完成了他汗阿玛的“重托”,长舒一口气,面上满是欢喜。 小阿哥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有福的; 连带着卧床休养的苏格格,他都觉得顺眼了三分。 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西三所,雍正给的,熹贵妃给的,加上几位高位嫔妃送来的东西,都能将半个明间占满了。 也不知弘历承诺给苏格格什么,人还没出月子,便常常坐在妆镜前捯饬自个儿,还忽然学起了旗人贵女的礼数做派。 容意去送赏时,撞见过一回。 只觉着匪夷所思。 好好的民籍汉人,干嘛非得要争那个上三旗的包衣身份呢?难不成,还指望着小阿哥日后去夺储吗? 这东西真像是围城,有的人想出出不去,有的人想进进不来。 容意摇摇头,回了正殿,不动声色将此事说给富察氏,想要她提前留个心眼儿。 富察氏掩唇笑起来:“好了,你成日里操心来操心去,都快成咱们院的小管家婆了,你未来的夫君可是有福呢。” 木犀和丹袖几人闻言,也都笑着打趣儿起来。 容意板着脸:“奴婢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得很,没想过日后要嫁人生子。” 富察氏听到这话,便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巧了,她家二哥哥可是个千年铁树。 榆木配铁树,岂不妙哉。 容意见福晋盯着自个儿只笑不说话,简直如坐针毡,连忙转移话题:“这回去圆明园,福晋可商量好了都带谁一同前往?” 富察氏:“跟爷商议过了,富察格格丧女之后身子一直不见好,去圆明园散散心,兴许能有成效。另外就是高侧福晋和辉发那拉侧福晋了。苏格格尚需休养,不宜走动,便待在西三所好好养着吧。” 辉发那拉氏坐了快一年的冷板凳,再不带去圆明园,实在有些不像话了。雍正和熹贵妃那里若是问起来,福晋也不好交代。 六月十八,一场雷雨之后,天气尚且凉爽。 容意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再度前往圆明园。这次比起前年那回可就轻松多了,作为小格格的贴身宫女,她出差路上不必再靠两条腿,可以随同一道坐车。 可可僧格盘盘腿坐在小桌前,眼巴巴等着容意给她发放今日份的小甜点。 容意给两人屁股底下垫了厚厚的棉花垫子,这才轻轻捏了捏小团子的脸:“鲜乳小布丁,只能吃一个哦。”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布丁。等她慢慢吃完,车驾竟都快到圆明园了。 今年的住处跟先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添了弘昼和吴扎库福晋,和弘历他们一样住在西路,熹贵妃则随驾住进了九州清宴殿。 一应收拾妥帖,容意早已累得够呛。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熹贵妃交代的三月之约。 种牛痘的事,凭她一己之力其实很难实现。一个包衣出身的小宫女,非富非贵,除了拿本事卖主子一个顺水人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富察氏待她心诚,她便也愿意真心回馈。 然而,出乎容意意料的是,雍正对这牛痘术竟十分关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两个时辰,将痘医们全都唤去了九州清宴,拿着脉案仔仔细细地读,一条一条地问,吓得一群人两股战战,说话直打磕巴。 雍正很快就注意到了脉案上反复提到的“盛京老农”四个字。 老皇帝没吭声,私下又派了苏培盛去查明此事。 末了,点名说要见见容意。 弘历将旨意带回来,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爷早便说了,这事藏不住。汗阿玛对我这西二所的事了如指掌,怎么会查不出你。” 容意:“……” 敢问您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三个月前您老还想独揽头功,是全都忘了吗? 瞧见容意吃瘪,弘历那点儿挂不住的颜面便舒坦了。 他脱了鞋往榻上一盘,顺手给福晋剥了个橘子,继续道:“我去瞧过了,痘医们手脚倒是麻利,已经将那病牛身上的痘取了个光光净净,明儿一早,就要给育婴堂(孤儿院)六岁以上的孩子种牛痘。” “按你所说,这牛痘十二日左右就能结痂。届时种痘如若成功,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不成——” 弘历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 容意:“……” 那么大一头老黄牛,身上的痘都被摘干净了。若是种痘不成,她不得被雍正拉去菜市口砍成臊子?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上夹子,按照惯例,更新需要推迟到晚上23:00,大家迟点再看哈~ 这章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25章 二等宫女 雍正暴毙之 这两日, 容意连做梦都是岐山臊子面。 好在老天爷还算眷顾她。 京西圣婴堂里恰好有几个六七岁的孩子,身体康健,尚未出痘, 便被痘医们选去种了第一波牛痘。其中有两个体质异常好的, 三日出疱疹,五日流脓,七日就结了棕色痂盖。 这便算是成了。 雍正挑了个闲暇时候, 命弘历夫妻俩带着容意前往九州清宴殿见驾。容意心里“哦豁”一声, 圆明园小地图又要被她点亮一片了。 对于将要直面帝王的事,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日午后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 这会子走在栈桥上,忽然便落下倾盆大雨来。 容意一路护着富察氏, 将伞尽力遮住她,等到九州清宴早已成个落汤鸡。 雍正就坐在东次间里头批阅奏折,听到苏培盛禀报, 抬眸瞧一眼外头的天, 诧异:“下雨了?” “是啊万岁爷。未时一刻便下起暴雨, 四爷他们来的路上也都淋了雨,奴才瞧您在批折子, 便请爷和福晋先去用盏茶。” 雍正歇了笔, 起身道:“走吧,随朕过去瞧瞧,老四在阿哥所里究竟藏了个什么厉害角儿。” 帝王大跨步顺着廊子底下去了西配殿。 屋内, 弘历和富察氏正捧着茶碗缓缓啜饮,富察氏身边立着个宫女,穿一身晴山蓝的夏季宫装, 淋湿了大半个肩头,规矩倒还得体。 雍正只打眼一扫,似乎对容意这副中等偏上的长相,处事不惊的态度都相当满意。 他抚了抚手唤人都坐下,登上主位:“时间紧,朕长话短说。宝亲王和福晋信任你,愿意给你机会,朕便也愿意相信他们夫妻的眼光。牛痘术初步小有所成,接下来会在京西一带推广,朕需要你事无巨细,将知晓的脉案一一呈报给痘医,辅佐牛痘术进展。” 雍正望着淡然行蹲安礼的容意。 她低垂的面庞上,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是沾沾自喜的情绪波动。 便继续道:“朕不会亏待你,牛痘术便许你以容佳氏一族冠姓。” 容意:“……” 啊?容氏独家牛痘秘方? 可千万别吧…… 这听起来像哪个治疗牛皮癣的江湖骗子团队,老百姓能愿意种痘才怪。 容意尴尬的脚趾抠地,面上却仍微笑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欺瞒圣上,这牛痘的发现者乃是盛京西城外一位农人老伯,若论首功,当属他老人家。只可惜,这位老伯如今已是寿终正寝,也未曾留下子嗣后代。奴婢想着,这天下子民都是万岁的子民,可见是万岁福泽深厚,庇佑大清,才得今日牛痘机缘,奴婢可万万不敢越到前头去。” 话才说完,雍正便低低笑了两嗓子:“拍马屁的人不少,你倒是不叫朕厌烦。你叫——容意是吧,抬起头来。” 容意觉着莫名其妙。 脑子里一边闪回各种清宫剧八旗大选的场面,一边垂着眸子缓缓抬头。 雍正睨了片刻,满意道:“不错,瞧着就结实。你可愿意来御前伺候?” 容意:“……” 结实是个什么鬼? 再说了,来御前干啥,您老八月份嘎嘣脆以后,团队都要解散了,还想骗人跳槽呢。 真话是不敢说的,嫌弃也半点不能流露。 容意佯装一脸茫然的怔了片刻,侧目偷偷瞧一眼富察福晋,似是下定决心,一个猛子扎在地上。 “奴婢自知生性愚钝,得福晋细细点拨,宽容教导,才能渐渐伺候好小格格和小阿哥。这份恩情奴婢此生无以为报,也唯有这一腔衷心能献给福晋了。今日,若奴婢应下御前的差事,做了那背主求荣、不忠不义的人,圣上往后又怎会用着顺心呢?” 她咬咬牙叩首:“还请万岁爷全了奴婢与福晋这份主仆情义。” 富察氏早便坐不住了。 见容意俯身磕头,自个儿也起身就要跪,被雍正和弘历同时给拦住了。 一个亲王嫡福晋,哪能为奴才跪。 不过,这倒是让雍正越发高看容意几分,哼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起吧。你倒是个难得的纯粹人,你既对福晋忠诚,朕心甚慰,自然不会再勉强。” 原本,他就存着几分试探这宫女野心的意思。 如今有了这样的答复,反而叫人安心。 雍正这回终于再无疑问,唤来苏培盛开了私库,赐容意赏银百两,不违反宫廷礼制的云缎、潞绸、素缎、绵绸各两匹,夏布、纱、绫这些则为四匹,另外,还亲下口谕,以前阵子小格格送下午茶为由头,升容意做了二等宫女。 容意心里很清楚,无论是开私库,还是下午茶,都是在暗示她恪守本分,不该抢的功劳不要抢。 为儿子争功造势,雍正这些年可真没少花心思。 乾隆日后好大喜功,多少有点被惯坏了。 好在,容意原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出头鸟。她喜滋滋拿了赏赐提了品级,便往富察氏身边一杵,都懒得给弘历一个眼神。 雍正也正式将种痘的差事交给了弘历。 他叮嘱儿子几句,又点了几个辅佐办差的大臣名字,才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日前,朕派出去盛京的人手回来,说你阿玛——容德光在干货库立下一功,救了今冬要进贡的三十多条紫貂皮料,还有朕御用的一等参若干。” 容意忽然听到原身家人的名讳,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却见雍正和气笑道:“朕已经下旨,要你阿玛在盛京内务府出任内管领一职。容佳氏,莫要叫朕失望才是。” 容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应是。 回去的路上,富察福晋便忍不住跟容意提起了容知聿。 “听说,你这大弟弟的弓马技艺,在包衣营可是数一数二的。只待在圆明园外围,的确可惜了些。” 容意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那个不算壮实的身影,有些惊讶,容知聿竟有这般好本事。随即,她又觉着也不算意外,容家祖父一心想要孙子立军功,改了包衣身份。这些年扎扎实实打基本功,定是没少吃苦。 富察氏瞧出来容意眼中的犹豫,松了口气。 “近来,二哥哥正帮着汗阿玛打理护军营。你弟弟身上没有军功,暂且还没法安排他直接从包衣营入八旗护军营,但从中帮衬一二,调去圆明园中路戍守还是做得到的。你可愿意?” 戍卫銮驾,自然是更有出头立功的机会。 可不出意外的话,雍正今年夏季就会暴毙圆明园内,若容知聿正好赶上此事,究竟会成了机遇,还是磨难? 容意没法做主别人的人生。 于是叹了口气:“劳福晋费心了。还请二爷派人跑一趟,问问他自个儿的意思吧。” …… 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六。 不出所料,容知聿果断选择了入值圆明园内,戍守雍正所在的九州清宴殿。因为有富察·傅清的吩咐,这小子还一路亮绿灯,被分到了距离西边怡情书史最近的岗哨。 容意知道后没说什么,只盘算着交班时候过去一趟,送点新做的小面包,顺道提醒容知聿保护好自己。 至于眼下,得先给小阿哥过好生辰。 从上个月开始,永琏就在眼馋可可僧格的小美人鱼款生日蛋糕。 这蛋糕造型虽然不大,却别出心裁,每一种食材选取都花了心思。永琏一见到蛋糕胚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美人鱼,就已经想好了,要跟容意讨个什么造型的蛋糕。 “容姐姐,我要马克思!” “实在不行,恩格斯也可以。” 容意听过,只觉头大。 先不说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能造出来,爷和福晋问起来,他俩怎么交代? 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永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从天光乍亮忙到将近晌午,容意和徐公公都累弯了腰,这才备齐一桌菜式,蛋糕则被她换成普通的水果夹心款。 长寿面是福晋亲手煮的。 小阿哥倒是很给他额娘面子,“唏哩呼噜”便率先将一小碗汤面用光了,惹得富察氏欢喜起来,也跟着有了胃口。 等用完膳,便到了两个小家伙最期待的许愿环节。 永琏握着妹妹的手,闭上眼,一人悄悄许了个愿望,兄妹俩再一起鼓起腮帮子“呼——”“呼——”吹灭蜡烛。 可可僧格兴奋地拍着小手,星星眼对永琏甜笑:“哥哥六岁了,腻害!” 容意闻言禁不住露出笑容。 富察氏也站起身,帮儿子将两层的大蛋糕切割成许多小块,叫木犀和容意分给了院里的奴才们。小孩子过生辰不宜太奢靡盛大,像如今这样,正院关起门来大伙一道乐呵乐呵,才是真对永琏好。 蛋糕分享出去,富察氏便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东暖阁榻上,一边喝着消食茶,一边拆各处送来的生辰礼。 容意与木犀对视一眼,冲着明间的云苓她们招了招手。 木犀上前福身笑道:“主子,奴婢几个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便采了容意的主意,约着一道做了个立体书,全当给小阿哥和福晋逗个乐子。” 说着,身后云苓和丹袖递上来一册厚重又巨大的书目,奉到了小炕桌上。 富察氏眼中带着几分惊喜,边笑着让永琏亲自拆开,边心疼地轻声斥责:“你们几个哪里有空闲时候,定是不好好休息,点灯熬蜡地才能做出来。前几日,我便瞧见容意手上的小伤口,问她她也不肯说。” 原来竟是为了永琏。 这会子已经申时四刻,盛夏的太阳虽还高高挂在斜顶上,却也早晚要落下去。四爷早就答应了今几个要陪着永琏过生辰,终究还是食言了。 相较之下,容意她们对永琏的事这般上心。 富察氏心中说不动容都是假的。 容意将一双手背到身后,故作轻松笑道:“福晋还不知我吗?做起女红便笨手笨脚的,伤到自个儿也是常有的事。” 富察氏却不信她的话。 低眉瞧了一眼永琏打开的立体书,便震惊到无法言语—— 书册里竟然是她带着两个孩子玩闹的各种画像。 有永琏带着妹妹放风筝的; 有可可僧格捉弄哥哥后得意做鬼脸的; 还有富察氏腿边一左一右各一只,母子三人挤在一块儿温馨熟睡的…… 永琏和可可僧格小心翼翼捧着书册,一会儿抽出立体抽屉,一会儿打开立体红包,时不时就被藏在里头的素描画惊得“哇哇”乱叫。 这对孩子们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体验。 对富察氏同样如此。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湿了眼眶,不由自主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容意。 木犀瞧着这一幕,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又哭又笑的:“奴婢几个做的活儿轻省些,无非就是照吩咐给纸染染色,叠个形状,再用浆糊糊起来。最累最重的活儿都压在容意身上呢。主子是不是瞧着这些画像的场面眼熟?这可都是容意凭着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奴婢看,一点也不比宫里那几位西洋画师差!” 富察氏不住点头,看看立体书上的画像,又望望容意,笑道:“郎世宁是擅长工笔重彩的,汗阿玛一贯爱用他,我倒觉着容意这技法朴素写实,更见底子,你可曾跟西洋人学过画儿?” 容意点点头。 画这些人物素描和速写时,她便为自己编好了一个罗刹(俄罗斯)师父。 想当年,她代替霸总老板给娇妻做一册巨大的立体书时,全程四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熬下来的。这回有木犀她们□□忙,只需要画个画,已经很轻松了。 富察氏看着面前的容意,忽然莫名生出几分怜惜来。 这丫头瞧着是有一身本事,可每一项本领,似乎都是奔着生计而用。与那些学了琴棋书画只拿来消遣的贵女一比,便格外叫人敬佩和心疼。 她温和开口:“你这般能力品性,只留在我这儿,的确委屈了。” 容意愣了片刻,下意识摇头:“待在福晋身边,奴婢心里很踏实。这宫里的确有更耀眼的路,却不是最适合我的路。” 富察氏听到这答案,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注意到,立在槅扇边的琼珠原本还笑着,听过这番对话后,眼神变得黯然,本就是覆舟唇的嘴角也因此更向下一些。 富察氏还想问些什么,一旁,两个小的忽然闹起来。可可僧格不知为何发了脾气,背过身盘盘腿坐好,不搭理她哥哥了。 富察氏细细问过之后,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是羡慕她哥哥有这么大一本立体相册,她却没有。 可可僧格见额娘还笑,叉着腰板起小脸:“哥哥有,可可没有,生气气!吸溜——” 把孩子羡慕的都流口水了。 众人登时笑作一团。 容意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哄着讨饶道:“这事赖奴婢,我还当小格格只对吃食感兴趣,思虑欠周了。明年生辰,奴婢再给您赔一个怎么样?” 可可僧格歪着头:“要更大的,比哥哥的头还要大。” 容意忍俊不禁,伸出小拇指找小家伙拉拉勾:“好。到时候小格格抱不动,可不能哭鼻子哦。” …… 弘历彻底忙完“京西种牛痘”的事,是在亥时四刻(22:00)。 上回险些吵醒可可僧格,已经被福晋冷脸待过一次。这回,弘历长了个教训,特意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挑了珠帘进屋。 今儿是永琏生辰。 本着寿星最大的原则,富察氏将西次间腾挪出一张架子床,一副罗汉榻,叫两个孩子都睡在了那里。 弘历悄悄过去,见永琏四仰八叉睡在榻上,肚子上盖的明光锦已经滑落大半。 当阿玛的没能赶上儿子生辰,愧疚心此刻大爆发,他轻轻将锦被提起来,抖落开,严丝合缝地从永琏的脚一直盖到了鼻孔。 末了,还将进出气口上的被面拍一拍,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后,旁观全程的容意沉默了。 真是父爱如山啊。 六七月的天,您晚上睡觉都恨不得只穿个兜裆布,怎么就给永琏裹成粽子了呢?裹就裹吧,气孔也不给孩子留一个,看起来也没有很想让嫡子继承大统呢。 容意默默腹诽,火速远离弘历,跑去给富察氏暗戳戳告了个状。 于是,等弘历笑吟吟进了东暖阁,就被福晋披上一床厚厚的棉被。 弘历:“……” 爷拿脚猜,都猜得出是谁告状。 又是一番再三保证,弘历总算是哄得富察氏露了笑颜,这才松一口气半靠在榻边。 “今儿回来得晚,主要是京西种痘有了大进展。除过三五个体质差的孩子局部化脓,还有几个发生子痘、湿疹痘,其余全都已种痘大成。我去瞧过脉案,相比人痘,这牛痘真可算是万无一失。明年,给两个孩子种痘的事,松甘便不必忧虑了。” 富察氏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定,舒心地笑了笑,连带着对弘历没赶上永琏生辰的事也不再介怀了。 弘历倒是会顺杆爬,握着富察氏的手揉了一会儿,又开口:“回来前,我还去了汗阿玛那里一趟。阿玛提起永琏已满六岁,等今秋回宫,便要他入尚书房读书。” 对于这件事,富察氏早有心理准备。 便只问:“可挑好了永琏的内外谙达?” 弘历点点头:“骑射谙达就用傅清,他的能力教永琏是大材小用,只为叫你放心些;满洲谙达则是鄂尔泰之子鄂宁;只汉文师傅……” 他顿了顿:“汗阿玛亲自点了张廷玉和刘统勋两人出任。” 张廷玉是雍正身边的重臣。可弘历一向瞧他不顺眼,这回叫永琏拜师,便有几分不情愿。 富察氏知晓四爷的毛病,笑笑才要顺毛捋一捋,就见弘历伸手一捞,抽出藏在炕桌隔板内的立体书。 “这是什么?” 富察氏罕见地犹豫了:“……是丫头们闹着玩,给永琏的小玩意。” 弘历来了兴致,曲起一只腿开始向下翻。 一开始,他还能惊叹一声,点评几句画技;随着翻到的画像越来越多,弘历的脸也越来越黑,到最后,将立体书直接往炕桌上一丢。 一张他的画像都没有!不看也罢! 富察氏心中好笑,面上却温和哄道:“丫头们技艺尚浅,都是照着平日里嬉笑玩闹的场景画的。爷这两年忙于朝政,日日都在外头,哪里能逮着人影。要叫丫头们凭空捏造画像,岂不是为难人吗?” 弘历倒是好哄,两句话又阴转晴了。 他摩挲着立体书上的画像,笑问:“从前不见福晋身边哪个婢子会作画呢。画这些画像的,是容意吧?” …… 容意觉着乾隆这几天有点怪。 首先,他住在正院不出门了。这也可以理解,先前为着推广种牛痘的事忙了一阵子,这会儿小有所成,有了空闲,想跟妻儿腻在一处也是人之常情。 可问题是,这位爷天天不是横在榻上,就是摆在院里海棠树底下。每次躺那儿姿势醉人,还得拉着永琏和可可僧格一起。 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爱动弹的年岁,可憋得两小只委屈极了。 容意观察了几日,实在忍不住,委婉地问起富察福晋。 富察氏掩唇笑了一阵儿,才低声告诉她:“立体书上没有一张爷的画像,被他瞧见了便开始闹别扭。我猜,他是等着你们自个儿发现,添上他的画像呢。” 容意:“……” 好家伙,这谁能猜到啊。 还以为你阿玛没死,你先要瘫痪在床了呢。 …… 七月初,雍正派人将六阿哥弘瞻从宫中接出来。 六阿哥的额娘谦妃身子抱恙,这回便没跟来园子里。几个高位嫔妃也都多年不曾带过孩子,雍正不放心,便将弘瞻养在了九州清宴。 苏培盛领了旨意,硬着头皮派人将西次间收拾出来,打算给六阿哥再放一张小床。 正巧,撞上熹贵妃从荷花池逛回来。 她瞧见西间里搁满了孩童用的东西,扯着唇角笑问:“六阿哥养在九州清宴,是万岁爷的意思?” 苏培盛垂头应一声。 熹贵妃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叫他去忙差事。 是夜,九州清宴殿内爆发了一场争执。 容意所在的他坦正挨着九州清宴的界墙,这里隔音差些,便能隐隐听到一声接一声的瓷器碎在地上的动静。 至于里头两位主子究竟为何事争吵。 她听不清楚,也不敢听清楚。 夜半时分,熹贵妃便搬回了东路的天地一家春。 等到次日清晨,宫人们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雍正起了个大早,先去主殿听政,随后又召了几个军机大臣在奉三无私殿议“古州民变平息后如何管理”一事,这担子最终落在了弘历头上,好在,这回有富察·傅清与和亲王弘昼帮衬着。 晌午,用过午膳之后,雍正又马不停蹄地接见了葡萄牙使臣麦德乐。 帝王似乎对西方有些新奇想法,与麦德乐作别后,甚至还能畅笑几声,招呼苏培盛取酒来。 苏公公皱着一张脸,愁道:“万岁爷,酒多伤身,您可不能再喝了啊。” 雍正摆摆手:“朕心里高兴,就喝一杯。去取吧。” 苏培盛无奈地倒了小半杯酒,见雍正笑骂一声,慢慢喝下后,也没提再续杯的事,这才放下心来。 可谁知到了夜里,雍正忽然病倒了。 苏培盛在抱厦底下急得团团转,终是将心一横,仔细吩咐徒弟豆包:“你悄悄顺墙去请周太医来,万岁爷的脉案只他一人清楚。记住,莫要叫人瞧见了。” 豆包两腿直打哆嗦:“师父,我……我不敢,要不您陪我去吧。” 苏培盛将徒弟的耳朵揪得通红,压低声音怒斥:“火烧眉毛了还是个老鼠胆!你师父我不得去请四阿哥吗?若万岁爷真有个好歹,四阿哥不能顺利登基,你我还能有命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稳定晚上11点更新。 明天应该能到登基~ 顺带推推预收文《在清穿文里当暗卫》 一朝睁眼,杨桃穿成了康熙帝养在尚虞备用处的天字暗卫二号。 这年头暗卫不好当啊。 皇帝在宫里,你得飞上房梁,戍卫陪銮; 皇帝要出巡,你得执灯捕鱼,逮鸟驾车; 皇帝若有命,你得稽查可疑,抹杀贼子…… 累成世界名画“呐喊”,天字暗卫也就年俸三百两,餐风露宿,还得成日面朝天花板。 好在,杨桃还有个暗卫天眼系统,只要顺道围观一下系统给出的剧情,就能收获各种各样的美食与好处。 【围观康熙被老祖宗熊成孙子。获取奖励1:关东煮X10。奖励2:精力值增加两倍。】 【围观康熙被皇太子胤礽尿了一身。获取奖励1:可乐2罐,奖励2:体力值增加五倍。】 【围观康熙在大雪夜直奔景仁宫,抱着高烧的四阿哥胤禛痛哭忏悔。获取奖励1:广式早茶1桌,奖励2:百毒不侵。】 一开始,杨桃觉着系统在为难自己。 后来,杨桃每日熟练飞上房梁,爆米花可乐准备好,定时定点开始吃瓜看戏。 …… 自从换了个女暗卫,康熙总能听到点奇怪的声音。 那道声音会指示他去做一些欠抽的事情,他试着做了,便能得到诸如“精力值提升5点,体力值提升20点,某一种毒药无效”的天大好处。 康熙乐此不疲地忙活着。 直到有一日,两道系统音同时响起在耳畔。 康熙:? 所以朕费劲巴哈,拿的都是杨桃不要的垃圾? 25-30 第26章 登帝位 没下反诈A 雍正这些年很少再用周太医的药。 一来是见效慢, 苦药入喉却不见好,谁心里都不舒坦;二来则是张太虚几个道士装神弄鬼,鼓捣出一种气功, 雍正后来每每头上身上不痛快, 便要张太虚他们过来发功。 苏培盛此番越过主子爷去请周太医,实则是僭越了。 可他实在觉着那几个道士叫人心里不舒坦; 他们弄的既济丹不对劲,气功自然也是坏的。 苏公公袖着手叹一口气, 瞧见徒弟做贼似的背影渐渐走远了, 这才压低帽檐,匆匆前往西边的怡情书史。 夜里的雾笼罩着这方福海水域, 叫人下脚时, 压根儿瞧不清楚路在何方。 苏公公将挑灯再落低一些,脚步生风, 未带半丝犹疑的往栈桥西边走。他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也是因这个秘密,他才毫不犹疑选择给四阿哥通风报信。 先前, 万岁爷在园子里丢了熹贵妃呈献的丹药。 那件事其实是四阿哥招呼他做的。 顶包的人已经提前寻好, 苏培盛只是挨了十个板子, 便将熹贵妃的丹药和避暑香珠窃取出来,交给了四阿哥。 那时候苏培盛便知晓, 阿哥与熹贵妃心不齐, 且心里还是装着万岁的。 戌时二刻,怡情书史内灯火通明。 弘历这阵子腻在正院,难得放松下来, 也学了永琏和可可僧格爱用小甜点的习惯。这都入夜了,还一手掐着块红薯司康,叮咛容意下回做的时候往里多加些糖。 苏培盛气喘吁吁, 由木犀带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弘历在悠哉抖腿。 苏公公急得嗓子直冒烟:“哎哟,我的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功夫喝茶吃糕饼。万岁爷在前头出了岔子一病不起,奴才方才派小包子去请周太医,您快过去瞧瞧吧。” 这话是压着声说的,奈何容意站得太近,想听不见都难。 她将脑袋更低了三分,心中诧异,雍正怎么比历史提前一个月病倒了? 弘历听到这样的惊天噩耗,丢下甜点就从榻上弹起身。富察氏则匆匆去后头取了弘历的褂子拿来,默默给套上。 弘历蹙着眉,边穿边问:“汗阿玛几时病的,今儿可用过什么不寻常的吃食?见过什么人?” 苏培盛摇头一一答复。 他又问:“九州清宴如今有谁在?消息可都封锁了?” 苏培盛追着弘历的步子,到了外间:“四爷安心,今日戍卫九州清宴的侍卫都是富察大人安排的,闹不出乱子。只是,昨儿夜里贵妃娘娘搬回天地一家春去住,便只剩下六阿哥还在殿内。” 这也是苏培盛急着要请弘历过去的原因。 弘历肃着脸点头,掀了帘子便往外走:“这事儿你办的不错。张太虚那几个狗东西为祸多时,周太医用药才是真对汗阿玛身子好的……” 余下的话,容意再听不清楚,全被湮灭在夏夜不宁静的燥风中。 富察氏等人走了,将外间的云苓、丹袖和琼珠三人都唤进暖阁,难得严厉的叮嘱:“今夜的事尘埃落定前,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你们应当知晓轻重。” 三人连连点头应下。 富察氏叹了口气,她对木犀和容意的处事倒是绝对放心的,于是摆了摆手,吩咐婢子们取些安神静心的沉香来用,自个儿则蹙眉隔着窗扇望向东边。 九州清宴殿内,周太医跟弘历是前后脚到的。 这些年,宫中一直盛传皇上创立秘密立储制后,便直接将四阿哥册立为储君的圣旨藏在正大光明匾背后。 周太医原本还半信半疑,后来经历了三阿哥弘时被削除宗籍,四阿哥又屡次三番被提到前朝参议军政后,便也信了。 此刻瞧见弘历,周太医战战兢兢跪地叩首。 弘历摆摆手,问:“汗阿玛如何了?” “皇上气促心悸,舌红绛苔黄燥,此为毒热炽盛之症。方才微臣施针以后已经吐过一回,今夜到明日清晨之间,或许还会出现神志昏迷、谵语等症状,微臣已开了方子煎药,届时,四爷给圣上服用即可。” 周太医一口气说完,额角的薄汗便顺着太阳穴滴落下来。 他故意将“中毒”的病症表达委婉一些,就是不想参与到皇家新一轮的内斗中。 弘历也听明白了。 想到额娘隔一阵子就送来御前的“补身”丹丸,他只觉头痛欲裂。索性挥了挥手,叫李玉重赏周太医,好生将人送出去。 须臾,殿内侍奉的奴才都退出去,彻底清净下来。 弘历揉了揉眉心,先去东边龙榻边瞧了一眼,见雍正面色逐渐恢复寻常,喘气也算匀称,便轻手轻脚退出来,又去了西间。 弘瞻这会子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谦妃亲手缝制的一对儿布老虎,脸蛋上还挂着泪水,不时呓语着要找额娘。 弘历坐在床边瞧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摸摸弘瞻的脑袋。 无论如何,额娘不该将六弟牵扯进来。 他才跟永璋差不多的年纪,哪里能有什么夺嫡的心思。 弘瞻感觉到一只温暖大手轻柔抚摸着自己,缓缓睁开双眼,瞧见是弘历,惊喜地爬起身来:“四哥哥,抱。” 弘历将这臭小子抱在怀中,问:“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寻额娘?” 弘瞻扁扁嘴:“阿玛吃好多好多红丸子,不给弘瞻。熹娘娘也不喜欢弘瞻,所以才想哭。” 弘历闻言,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去。 张太虚的既济丹和额娘的补身丸都是红色,汗阿玛究竟大量服用哪一种,才导致毒发? 他随口哄着弘瞻:“熹娘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定是你又淘气,惹得她说气话。” 弘瞻使劲甩着脑袋:“熹娘娘不喜欢弘瞻,也不喜欢四哥哥,只喜欢姐姐。弘瞻听到了,熹娘娘昨天夜里追着问阿玛要姐姐。” 弘历面上僵住,连那点清浅的笑意都完全消失不见。 曾经有一个老奴才喝醉了酒,传言说当年还在潜邸的时候,熹贵妃其实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阿哥。 这老奴才当然是被拉出去砍了头。 但弘历心中也起了疑,开始派人去查当年的事。 他和弘昼是前后脚在雍亲王府出生的。当年侍奉裕妃生产的宫女、嬷嬷们过了二十多年都还能寻见,独独找不出一个伺候过额娘的。 她身边就只留下一个嘴严的闻瑛姑姑。 这件事是横亘在弘历和熹贵妃之间的一根刺。 他曾日思夜想,究竟是自个儿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还是……根本就不姓爱新觉罗。 今日被弘瞻冷不丁揭开,弘历才察觉,他竟从内心深处无比恐惧这份血统、身份和地位会出现什么变故。 看来额娘没错,弘瞻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也该找个宗亲过继出去了。 …… 雍正苏醒是在次日晌午。 富察氏得了弘历的招呼,特意叫小厨房徐公公做了一份病号餐,令容意和木犀装盒带好,一道去了九州清宴探望。 正殿内这会儿人不少。 熹贵妃并齐妃、裕妃几个围坐龙榻前,正瞧着弘历亲自侍奉雍正用药。 富察氏进来行了礼,唤容意将食盒内的清粥小菜取出来,就摆在雍正面前的小炕几上。才中过毒的人不宜食用太多,也得忌讳油腻辛辣,因而每一样都只取小碟盛着,小米粥也只半碗,分量正好够用。 这会儿子功夫,雍正已经能简单抬抬手,移动眼神示意了,只是还说不了话。 他点着齐妃和裕妃,摆了摆手。 这是要两人先行回去。 等人都走远了,帝王才看向熹贵妃,凝视许久,哑着嗓子缓缓吩咐弘历:“元寿,去取朕放在西书房暗格里的匣子来。” 一屋子人瞧着弘历出去,又端着个上了锁的匣子过来。 雍正嘴角歪斜,抽了抽:“苏培盛,开锁。” 苏公公手脚麻利,从袖兜一串丁铃当啷里头精准选中一枚,开了匣子,里头一分为二,赫然盛着两种赤色药丸。 其中一种标注着“既济丹”的丸子,明显要少出一大半。 雍正蹙眉盯着匣子,半晌才费力躺回去,喃喃:“果真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要害朕……” 坐在绣凳上的熹贵妃闻言,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皇上莫不是以为,前儿夜里与您大吵一通后,臣妾就偷偷换了药,想用有毒的补身丸害取您的性命?” 雍正被戳中心事,只咂摸着嘴瞧了弘历一眼。 弘历适时开口:“汗阿玛,既济丹怎会少了这么多?难怪……周太医说您是毒热炽盛之症。儿子五次三番进言,请您莫要再轻信那几个道士,您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雍正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中毒的事。 弘历眸色暗了暗,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熹贵妃。 贵妃也不理睬儿子的求援,从绣凳上缓缓起来,拿出帕子沾了沾雍正唇角的饭食,笑靥如花问:“万岁爷既然已经好转,臣妾便不叨扰了。听闻万岁不愿再用周太医的药,莫不是还打算唤张太虚他们过来发功?” 也不等雍正答话,熹贵妃便后退一步,福了福身:“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说完,她也不看雍正的黑脸,踩着马蹄底扬长而去,刺绣串珠的鞋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抱厦底下,等候多时的闻瑛姑姑连忙追上自家主子。 熹贵妃睨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栈桥上放缓了步子,低声吩咐:“皇上多半还要找张太虚发功,叫吕四娘准备着吧,她的机会来了。” …… 容意跟着富察福晋,愣是在九州清宴瞧完了一场大戏。 其间,她偷偷用余光打量过,雍正的面色已经基本恢复,想来中毒应当不深。那么,真正的嘎嘣脆还是在一个月以后? 她稍微安心下来。 午后,容意和木犀送了富察氏回怡情书史,便要去领下一季的宫装。 今年,内务府特意在圆明园的西南角设了点。 甫一进门,便能听到一位嗓音格外尖细的公公正立在廊子里训话。 “你们这批宫女运道不错。皇上说了,要给宫里冲冲喜气,便要内务府换了入秋的紫灰宫装,改为莲红。哝,一式四套,可都点清楚了再走啊。” 莲红是一种带灰度的浅红色,宫女们穿上身既不会太过老气,也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 容意正站在人堆之外,远远翘首探看,身后便迎上来一个宫女,福身低声问好:“容姑娘,许久不见。” 她回头瞧了一眼,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吕四娘。 也许,并不是巧合。 吕四娘如今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皮肤变细腻,人稍微养胖了些,就连手上那些做粗活留下的伤冻也全都养好了,乍一瞧,真真儿像江南水乡里刚走出来的汉人女子。 但容意知晓,这位压根儿就不是温柔如水的姑娘。或许,还会在某个夜里,飞檐走壁去取雍正的项上人头。 容意给吕四娘脑补了许多武侠小说才有的技能。 许是眼神流露的太过直白,竟逗得吕四娘掩唇轻笑起来。半晌,她才直起腰笑睨容意:“看来,容姑娘果然知晓我的身份。” 容意心中警铃大作,才想往细嗓子公公跟前跑两步,吕四娘便将她扯住。 “安心,我想做的只有那一件事,不会伤害无辜。” 她贴近容意的耳畔,用气音低低问:“倒是容姑娘你,究竟是如何替我挡了死局,还能全身而退的?” 只一瞬间,容意便将所有的蛛丝马迹在脑内串联起来,触摸到了真相。 那个原身悄无声息惨死妞妞房的真相。 原身当年饮用的那壶有毒茶水,应当是有人提早给吕四娘准备的。她阴差阳错抵了一命,救下吕四娘。所以,吕四娘今日……是来还恩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容意的猜测。 吕四娘轻笑一声,低语道:“姑娘不愿说也罢,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便还你一桩加官进爵的功劳。” “明夜子时,西南角戍卫岗哨,叫你弟弟当心抓刺客。” …… 容意不记得自个儿是怎么领了秋季宫装,又是如何回的正院。 她浑浑噩噩关上他坦的门,倒在炕上,翻来覆去许久,敲定了主意。 这是原身用性命换来的机缘。 吕四娘也是为了报答原身,才会说出刺杀雍正的时辰和逃跑地点,预备临死之前给容家搭一条登云梯。 容意实在没有资格替这一家人拒绝。 她起身梳好头发,去小厨房跟徐公公打个招呼,花了一贯钱买些烧肉酒菜,又捏了两块蛋烘糕,便提着食盒去了隔壁。 这时辰,正赶上侍卫们交接班。 容意已经暗戳戳瞧过容知聿两回,把这张脸跟记忆里的二弟完美重叠在一处。因而,这会子很轻易就从人堆里将人辨认出来。 三大殿外的宫道上人来人往。 容意招呼着容知聿,去了一条无人的小岔路,将食盒里的好肉好菜一一摆出来,示意他快些吃。 容知聿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大姐姐。 此刻,七尺男儿忍不住红了眼,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狼吞虎咽用饭,眼睛还能挂在容意身上,半点都离不开。 许是前世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亲情,容意即觉着别扭,同时心里又有什么融化开。 就好像是在冬日里裹了一层蓬蓬的羽绒。 不会很重,却很暖和。 她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催促容知聿:“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容知聿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收了手,挠头问:“大姐姐,你可用过饭了?这、这一半我还没有碰过呢。” 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转而又有些心疼起来。 紫禁城里正儿八经的侍卫,一般分为内廷侍卫和外廷侍卫。 内廷侍卫就是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这两拨人都是近身戍卫帝王的精锐,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 外廷侍卫就多了,一般按级别分为一、二、三、四等侍卫和蓝翎侍卫。 这些侍卫的采选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是上三旗满洲身份,下五旗一般没资格参选,就更不要提包衣了。① 这回是因着雍正来圆明园,又有富察傅清从中运作,容知聿才有机会和八旗营出身的子弟一起戍守九州清宴。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借调,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侍卫。 容意知晓,明夜抓刺客,恐怕就是容知聿改变身份最大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他就不得不回到圆明园外围,站在酷暑或寒风里头熬过一夜又一夜,吃饭顶多只能算是填饱肚皮罢了。 容意越发庆幸,自个儿方才没有一念之差,替容家拒绝这份机缘。 逝者已逝,生者却要笔直向前看的。 她拍了拍容家弟弟那副已经能扛起重担的肩膀,小声报出了时辰和讯号。 “无论如何,当心自个儿的安危。” …… 没人知晓,吕四娘是如何混进道士堆里的。 在苏培盛一声声“救驾”中,她利落割下了雍正的头颅,扯下龙榻边明黄的帐子,将脑袋随手一包背在身上,便趁着外围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杀去了西南角。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九州清宴; 也没法带着雍正帝的项上人头飞出圆明园,去祭奠枉死的阿爹,以及被开棺鞭尸的祖父。 即便如此,吕四娘也只是想拼尽全力去做。 夜风中全是血腥气。 吕四娘忽然记起,那位大人替她遮掩身份,送她入宫时曾说过一句话:“早一日杀了雍正,便早一日是汉人的天下。” 她不由自主望向西边,那里灯火通明,隐隐还从院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容意……应当就在那里奉值吧? 刀锋穿透皮肉,刺破了胸膛。 滚烫的热血飞溅在容知聿的脸上、身上,那双拿着刀的手兴许是第一次杀人,还在隐隐颤抖着。 吕四娘回眸,瞧见确确实实是容意的弟弟杀了自己,才放心地倒在一地血泊中。 雍正十三年七月初七,世宗崩于圆明园。 是夜,四阿哥弘历抱着先帝头颅和尸身,在驾车飞奔回宫的路上,亲手提针缝补了一夜。 …… 雍正骤然驾崩,朝野震惊。 按照满人的习俗,大小敛之后,便需要进行“烧饭”。除了给逝者烧制衣物,还得有纸糊的帐篷、房子、金山银山、车马、犬鹰等物一应俱全。 在这之上,满洲贵族们往往也会选择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以上,以此彰显尊荣。② 但弘历却等不得了。 大行皇帝的尸体缝合处已经开始溃烂,应当是因为他那夜在马车上,手边药材不足,经验也不足,这才造成了尸身缝制处置不妥当。 刺杀的事,当夜就被他和富察家按下封了口。 虽说是纸包不住火,可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到紫禁城,由首领太监苏培盛取了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再请当朝的实权宰相张廷玉宣读圣旨,便能将局面牢牢掌控在手中。 再过几年,事情也就不清不楚地揭过去了。 弘历甚至已经想好,要将这一口大黑锅扣在张太虚几个狗道士头上。 大行皇帝被刺客摘了脑袋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 一来,是额娘与那吕四娘牵扯颇深; 二来,则是吕留良的确冤枉,传扬出去,民间难免不会有文人墨客背后骂一声“活该”。 为着爱新觉罗家的声誉,也为着自个儿近在咫尺的皇位,弘历最终拍板了停灵七日,第十日就于太和殿继位的事。 他跪在灵位前,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那一双写满帝王权术的眼睛。 富察氏穿着一身素衣,静静望了片刻。 复又深深垂下头去。 …… 雍正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宝亲王弘历于太和殿内继承大统。 令他没想到的是,先帝竟还留了一手。 册封弘历为储君的圣旨之下,还另有一道遗诏,命张廷玉、鄂尔泰、庄亲王允禄和果亲王允礼为四大辅臣。 两位重臣加上两位宗亲,事无巨细地辅佐,分明就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弘历臭着一张脸,想起从前先帝对他种种要求,几乎从不夸赞,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磨着牙走完仪式,摘了红绒结顶的朝冠便气呼呼回了西二所。 富察福晋和后院的女眷们如今还住在这儿。按照宫规,要等皇太后(熹贵妃)那里一切安置妥当了,再奉太后懿旨册富察氏为皇后,其后才是一众妃嫔。 弘历径直进了正院,朝服随意往榻前一丢,盘腿坐了上去。 “你说说,先帝爷是不是对朕不信任?竟拿圣祖爷当年那一套来对付,闹出个四大辅臣来。十六叔和十七叔也便罢了,他们二人向来好相处,可那张廷玉一说话,朕脑袋就突突突地疼。” 富察氏正在南窗底下看书,闻言轻笑一声:“张大人说话一贯温声细语的,哪儿就像爷说的那样。” 说完,她才意识到应该改称呼了。 不过,弘历却也不在意,反而对富察氏不改称呼有几分亲近和沾沾自喜。 他哼一嗓子:“反正朕又不像皇玛法当年,只是个八岁小儿。都这么大个人了,能轻易被谁骗了去。” 容意:“……” 啧啧,这世上能甜言蜜语骗得你晕头转向的,那可海了去了,最经典的就要数和珅和大人。 这么一看,你还不如人家八岁的康熙呢。 人康熙那是年纪小,你纯粹就像老了老了却没下载反诈APP的糟老头子。 容意一边微笑为两位老板奉茶,一边在心里无缝吐槽。 弘历这头消了气,忽然想起一桩正事,笑问:“松甘,等册立皇后的懿旨下来,你想去哪个宫里住?要不,就东西六宫轮着住一遍再定?” 富察氏:“……” 容意:“……” 轮什么轮,你干脆在后宫开个回转寿司店得了。 作者有话说: ①有关侍卫:参见《清史稿》、《大清会典》 ②丧葬参见《论清代满族丧葬习俗变迁》 另,关于张太虚、王定乾制作既济丹和发功,是有相关历史记载的,雍正也确实服用了几年。 吕四娘这部分设定则为民间演绎的变体。 ——————————————————— 有个好消息,明天开始加更,会尽力日更九千以上,谢谢大家一路追更呀~ 第27章 长春宫 爱新觉罗· 今年提前从园子里回来, 便觉着宫里像个大火炉。 木犀几个忙着使唤宫人们将竹帘竹席取出来,洗干净暴晒以后,挨个儿挂在廊子底下。这东西能抵挡正午最烈的阳光, 还不影响透气, 最能得主子的心意。 殿内,两只冰鉴搁置在桌上,里头装满了冰镇好的瓜果, 还在隐隐往外散着凉气。 容意盛着托盘, 打了珠帘进去,可可僧格那只小肥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竹席上, 见她过来还“喵呜”一嗓子勾了勾爪, 甚是惬意。 容意笑起来:“团子先前热的在哪儿都待不住,这会子总算消停歇息了。” 富察氏禁不住揶揄:“随了它小主子, 贪吃管不住嘴,胖嘟嘟的,盛夏天里自然要热的。” 团子似乎能听懂话, 抬头“喵”一声, 接着躺平。 富察氏温和笑笑, 忽然想起什么,唤容意到自己身边来, 压低声音道:“昨儿皇上回来, 提起要将你弟弟容知聿破例调入皇城内。只是,你也知道,那件事不好对外明言, 你弟弟的功劳皇上心中有数,说先从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做起。” 容意闻言,忙福了福身:“奴婢知晓这件事的轻重, 能破例做侍卫,已经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若容家弟弟有本事从蓝翎侍卫做到三等侍卫以上,甚至御前行走…… 那改变包衣身份,就不再只是心心念念的美梦了。 富察氏见容意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在光底下倏忽发亮,不免跟着弯了唇角。 事实上,昨夜皇上提起此事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许是从富察傅清那里听说了反杀刺客的圆明园守卫名唤容知聿,和容意是亲亲的姐弟关系,弘历便忽然对这小子来了兴趣,直接开口将人调进了紫禁城做侍卫。 按照傅清的想法,是想先将人从包衣营调入八旗营,等待下一次甄选再入宫的。 这可倒好,直接省了流程。 富察氏见容意欢喜,便没提起这些扫兴的。 左右有她在,容家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总能护得住。 她笑着给容意从冰鉴里取了个橘子,连同手帕一道递过去:“瞧你,大热的天也不知在小厨房忙活什么,满头都是汗。” 容意接过来,触手的凉爽将热劲儿逼退。 “也没什么稀罕物,奴婢瞧着主子和小阿哥这几日食欲不佳,便去弄了两碗凉面来开开胃。” 这时候,她才将圆桌那头的托盘又奉过来,给富察氏一碟一碟地介绍:“这几样都是凉面的浇头,有鸡丝胡瓜的,豆角肉沫的,麻酱肥牛的,还有个微微辣的糖醋味儿。主子看看喜欢吃哪个,奴婢给您拌上。” 富察氏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小碟子小碗的一样样往凉面里头配上,色彩逐渐鲜艳起来,她也的确有了食欲。 便道:“那就糖醋的吧。” 容意一边忙活着拌凉面,一边逗趣儿道:“方才奴婢过来前,小阿哥已经用过两小碗豆角肉沫的,小格格就更是厉害,每一样都尝了小半碗,要不是杜嬷嬷拦着,您这会儿可就没得吃了。” 富察氏被逗得合不拢嘴,接过凉面尝了尝,才发觉这股子酸甜香辣的口感,的确清爽开胃,不知不觉竟叫她又多用了一碗鸡丝凉面。 她忍不住感叹:“你这一身手艺,将来也不知要便宜哪个男子。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习惯了你做的吃食,到时候,定是抱着你的腿不放人。” 就连富察氏自己,都已经感觉有些离不开容意了。 提起这个话题,富察氏这才想起自家二哥哥在背后做的无名好事来。 她摇着团扇,笑得有几分无奈:“皇上毕竟心粗些,只将你弟弟调进来,却没跟人交代什么缘由。他如今还只是包衣,领侍卫府却是个极其讲究身份的地界。二哥哥怕他被排挤,昨儿已经去打过招呼了。” 富察氏心中不住摇头。 她细腻体贴的二哥明明好事做了一箩筐,就是不知道花点心思,叫人家姑娘知道。照这么下去,十年以后容意放出宫去,两人都还是平行线。 容意哪儿知道福晋打的这个主意,只真心实意对着自家老板道谢起来。 富察氏:“……” 这可倒好,这笔功劳也记在我头上了。 …… 九月初,弘历奉请圣母皇太后暂且移居景仁宫后,下令命工部在内廷东路为太后建造一座寿康宫,以便颐养起居。 孝道尽足了,弘历就巴巴儿搬进了养心殿。 这实在是片好地方,从前殿绕道工字廊,再去后殿和梅坞等地儿分别转一圈,弘历就忍不住跟赵德胜感慨:“可比从前西二所的前院大了不止两倍。” 赵德胜嘿嘿笑着:“是啊,爷那些印玺,都能单独开辟一间殿存放了。” 弘历好笑故意道:“行,就依你的,将东配殿拾掇出来,往后交由你去打理。” 赵德胜这阵子正眼巴巴等着主子爷给他封个宫殿监正侍当一当呢,哪儿成想,这一言不合怎么还降级了呢。 赵公公甩着肚腩苦哈哈追上去,瞧见弘历一副看好戏的笑脸,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事情还不少。 弘历进了西书房,先是将明年的年号定下来,大笔一挥,写下“乾隆”两个字。 随即,便派人将周太医诊断的脉案取来,打算旧事重提,给张太虚、王定乾几个道士定下十大罪名,驱逐出宫去。 之所以不定死罪,也是皇额娘特意要求他的。 张太虚活着,让先帝之死成为一桩悬案,比死了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弘历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这些小事,又将李玉唤来,磨蹭好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要将四位顾命大臣好好嘉赏一番,以安抚百官之心。 “好在,张廷玉还算个有眼色的。朕给他戴高帽,他倒是不肯接,最后只以总理事务王大臣称职。” 弘历捏着鼻子将圣旨瞧了一遍。 福晋才劝过他,说新君登基,当与老臣化干戈为玉帛,如此才能国泰民安。 他姑且算是听进去了。 也不打算只重赏其余三人,叫张廷玉面上难堪。 想通这件事,弘历只觉浑身舒畅,才要吩咐李玉泡一盏茶来,赵德胜打外头进来通报:“万岁爷,容意姑娘过来送吃食了,奴才是放她进来,还是寻个由头撵走啊?” 弘历正想这一口呢。 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又要为先帝守孝,他许久都没吃过好的了。 于是给了赵德胜一脚:“那是福晋派来的,你是想要朕夜里也被灰溜溜的撵走。” 赵德胜缩了缩脑袋,心说前阵儿主子爷还说要提防容意姐弟,再也不吃她做的东西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又心安理得吃上了? 不过,容意做的吃食他也爱用,连进宝那个嘴巴刁的,都赞不绝口。 赵德胜一瘸一拐将容意请进殿内。 容意打眼一瞧,便猜到乾隆方才那些话背后的猜疑,只想冲天翻个大白眼。 这人就是那种“又想手下有本事,又怕手下太有本事”的屁事多型老板。因为死出太多,又想一出是一出的,导致反复横跳、左右为难,叫手底下人心累。 毕竟,这个时代下,老板的心思猜错了,可不单单是项目打回去重做这么简单。 果然,还是富察皇后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 容意收敛心绪,将一碟碟浇头和配菜摆上桌,又取了井水冰过的凉面出来,请弘历自行品尝。 弘历倒是不客气,坐下就将每种浇头都尝了半碗,连连点头夸赞:“不错,你的手艺是越发精益了。就是朕怎么瞧着都是素浇头,肉呢?” 容意惊恐答:“奴婢想着皇上才过热孝,往日与先帝爷又是父子情深的,怕是不肯用荤食。难不成,皇上愿意破例,跟小阿哥小格格他们一道吃肉?” 弘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哪敢不孝。 他深深剜了一眼容意,将凉面狠狠吸溜出声响。 容意只装瞧不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个被惯坏的封建余孽·保送生·地主家的傻儿子。 弘历接连用了四小碗凉面,总觉着差点意思,索性啜了口消食茶,吩咐人将盘子都撤下去,才对着容意招了招手:“你跟朕过来。” 容意垂首应是,跟上这位爷的脚步。 弘历心中对这一点十分满意。 这丫头办差事不问缘由,只沉稳照办的性子,的确叫人喜欢。也正是因为此人用着顺手,福晋和孩子们又离不开,他才不去计较那些漫天飞舞的,编造在盛京头上的谎言。 奴才嘛,只要能用,就可以一直搁在跟前。 弘历取了桌上写好的一份妃嫔晋封册子,随手丢给容意,吩咐道:“把这个给福晋带回去,朕初步拟定了妃嫔位分,叫她掌掌眼,有不合适的便改了去。另外再知会她一声,明日朕就会奉皇额娘懿旨册封皇后,你们也可以着手准备迁宫的事宜了。” 容意将眸子从烫金的册子上扫过,福身道是。 弘历又随口问:“福晋可有说过,想搬去哪个宫里住?” 容意想了想,觉着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乾隆,而且福晋一副为难不好开口的样子,索性直言:“奴婢听福晋的意思,是想去长春宫住。” 弘历怔住:“怎么不住永寿宫?那地方离着养心殿最近,朕叫小太监开了后头的如意门,她穿个宫道就能进来。” 说不准,就是嫌弃离你太近烦得慌呢。 再者,这也是容意的猜测—— 富察氏在那儿被钮祜禄氏为难了数次,每每都要抄经至宫门下钥时分。想来,也是厌烦那地方了。 容意微微一笑,早就为富察氏寻好了说辞:“永寿宫是圣母皇太后为先帝贵妃时的居所,如今,寿康宫尚未落成,太后只暂住景仁宫,以福晋的为人,自然是不肯唐突了长辈的。” 见弘历若有所思,容意又接着道:“长春宫虽比永寿宫距离远一些,可福晋与皇上心近,便不觉得这点路遥远。且长春宫西边紧挨着宝华殿,主子能清净些,也好时不时为大格格祈福诵经呢。”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这番话,弘历心情不错,笑着跟容意摆摆手:“朕知晓了。明儿就叫内务府先将长春宫好好修葺一番,给院子里种些福晋喜欢的花。” 说到这儿,弘历愣住了。 西二所的海棠树种在正院许多年,每每问起,福晋总说是美的。却从未表示过自个儿喜欢。 海棠是额娘喜欢的花。 容意似乎瞧出乾隆此刻的窘迫,难得温和的开口轻声提醒: “福晋最喜欢的花,唤作忍冬藤。忍冬越冬不死,皇上今秋派内务府种下,明年便可开花了。” …… 暮色四合时分,西二所陆陆续续点亮了廊子底下的宫灯。 正院里头总是亮堂堂的,富察氏在东暖阁多燃了两盏小戳灯,取了剪子修剪灯芯后,便开始坐下来看那册妃嫔位份的册子。 “高侧福晋给了贵妃位,辉发那拉侧福晋却只给了妃位……” 这样一来,辉发那拉氏心中定然有怨气。 可高斌是爷认定的贤能之才,只怕后头治理黄河还有大用处,高家便是一定要拢住的。为此,爷已经许了高斌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也算给足了荣耀。 富察氏叹一口气,默认了这两位侧福晋的位份。只是辉发那拉氏连个妃位封号都没有,往后在后宫,难免要被些拜高踩低的小人使绊子。 她于心不忍,想要请皇上给加个封号。 容意在旁忽然开口:“辉发那拉侧福晋入宫将满一年,虽然受皇上冷待,福晋可曾见她遭过哪位格格欺辱,或是有哪个宫人敢怠慢?” 富察氏略一回忆,还真没出过这种事,便明白了容意的意思。 辉发那拉氏不是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她有自保的手段,甚至有一日若抓到机会,还可能狠狠反咬高位一口。 她作为皇后,该提防着才是。 富察氏显然有些不适应身份的转变,摇头无奈笑了笑,便又接着往下看去。 余下几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富察格格算是最早入潜邸的,二格格夭折后身子又一直不大好,爷念旧情,给了哲妃的位份; 黄格格那儿听太医说似乎是不大行了,也酌情给了个嫔位; 后头便是高丽出身的金格格,给拟封了贵人,同年入宫的海格格和陈格格则为常在。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唯一叫富察氏有些意外的是苏格格。 老祖宗当年立了规矩,不许汉人出身的女子位列高位嫔妃。可皇上一上来就给了苏格格嫔位。 “她是永璋的生母,皇上如今子嗣单薄,给个嫔位也说得过去,可我总觉着哪里奇怪。”富察氏摇了摇头,将册子合拢。 容意这回没吭声; 是云苓抢着帮她答了话。 “主子还不知晓呢,上回主子要容意给苏格格送些赏赐过去,就瞧见她月子都没坐好,就在屋里头来来回回练着贵族旗人家姑奶奶的行走坐卧。八成啊,皇上被哄着答应给入旗了。” 富察氏诧异:“这没名没目的,如何抬入汉军旗。” 容意想起历史上的苏格格最终只入了正白旗包衣,叹一声:“兴许是苏格格自个儿误会了皇上的意思呢。这不还有包衣三旗嘛。” 主仆几人唠了小半个晚上。 最终,富察氏决定不动这份拟封名单,原封不动地又交回到弘历手上去。 木犀笑着赞同:“往后不比从前,主子做了皇后,若帮了这个,那个又要有意见。不如就按着皇上的意思去办,也免得得罪这些人。” …… 九月下旬,弘历终于打算给近身的几个太监们分配分配职务。 赵德胜那张圆脸通红,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向主子,倒闹得弘历有些不自在,给了这胖子一脚,怒斥:“你给朕转过去。” 赵德胜乖乖背了个身,留给他家爷一副委屈巴巴的背影。 弘历不再搭理这货,见几个太监都到齐了,缓缓开腔:“李玉这些年跟朕在外行走,做事稳重,未曾出过什么岔子。如今苏培盛也上了年纪,许多事力不从心,朕便打算叫李玉顶了他四品宫殿监督领侍的位子,可有异议?” 众人连连摇头。 李玉则木着一张扑克脸叩首谢恩。 这敬事房大总管的位置,赵德胜从来就没肖想过。那里头好多文书上的活计,他盘算不明白,还是更适合李玉一些。 见赵德胜竖起耳朵侧目来听,弘历忍不住弯起唇,故意将他绕过去:“中院首领太监刘进忠……暂且先在养心殿呆着吧,等皇后那儿安顿好了,再派你过去做个首领太监。进宝还是老本行,去做个御膳房总管。至于李成禄,就不必再管着洒扫了,做个四宫总署事务总管,往后寿康宫的督造进度,有你时时看着,朕也放心些。” 赵德胜听见主子爷说了长长一大通,琢磨着总该轮到自个儿了,谁知,爷却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 委屈的赵公公也不敢转身,嘴里像是含了个核桃,悄悄问:“主子,那奴才呢?” “你?你不是要给朕当个掌印太监吗?” 这是前明司礼监的最高品秩太监,赵德胜即便知晓弘历在开玩笑,此刻也完全不敢接话。 弘历嗤笑:“行了,瞧你那二两兔子胆,不经逗呢。赵德胜,五品宫殿监正侍是你的了。” 赵公公如愿以偿,呲溜顺地趴下去谢恩。 弘历磨着后槽牙,按捺住踢两脚的冲动,一字一句提醒他:“狗东西,跪反了。” …… 九月底,赶在一场连阴雨前头,富察皇后顺利搬进了长春宫。 她如今只是诏封皇后,正儿八经的册封礼还要等到乾隆元年,由礼部按流程择定吉日再举行。为免落人口实,富察氏便要宫人们先不要启用皇后规格的器具,一应从简布陈。 可等她带着容意几个进了正殿,便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长春宫这月才被内务府修葺过,梁枋彩画,金碧辉煌,显然是皇上吩咐过,重新用了不少量的金粉。 富察氏为这份富丽堂皇蹙了眉头。 容意倒觉着挺不错。 起码不像康熙朝的皇后,要住在坤宁宫那种鬼地方。里头不仅叠满了萨满元素,还要设两口大锅月月按时煮生肉。 最重要的是,她没钱了还能抠点墙皮。 容意觉着住在这样的宫殿里,才叫人真真儿安心,便宽慰着富察氏:“娘娘,皇上既然觉着合适,您也该放轻松些才是。您快瞧瞧,西墙底下种了什么。” 富察氏顺着指引望过去,认出来刚扦插的忍冬藤,终于露出个笑容。 她在风中凝望那忍冬许久,低声道谢:“定是你跟皇上提起的吧?” “有你们陪在身边,我竟也期待起长春宫往后的日子了。” 民间乔迁新居,百姓们图个热闹,一般都要放两挂鞭炮,烧一灶炉的热水,洗洗涮涮之后,再邀三五好友共用一顿温居饭。 富察氏想了许久,在这深宫寻不出一个可以相邀的好友,索性要大伙儿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今日时辰晚了些,容意便和徐公公合计着,在小厨房里同时弄了两锅铁锅炖大鹅。大一些的锅子给宫人们分着吃,小一些的则直接端去了殿内,供主子们享用。 窗外,雨滴声越来越密; 容意往锅壁上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锅下燃着风炉,细弱的“咕嘟咕嘟”声合着炭火与雨声,叫人心中格外安宁。 可可僧格和永琏都是头一次见这种吃法,杂粮饼子平日也是不怎么用的,自然新奇的不行。要不是富察氏拦着,小格格都要奔着锅沿直接去啃。 容意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招呼一声,两个小的就抢着吃起来。 富察氏笑笑,也不拦着。 反而吩咐容意几个:“你们也去吃吧,这儿不用伺候。待会儿用膳过后,你们五个都来屋里,我有事要说。”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心中猜到应当是为了她们几个的职务变动。 几人匆匆去小厨房吃过饭,又一人用了一碗热牛乳,全身都热乎乎的,这才前后脚进了正殿。 这会儿,永琏已经回后殿去练字了,可可僧格还赖在富察氏怀中要听睡前故事。瞧见容意进来,小格格便不要她额娘了,出溜从富察氏怀里钻出来,拉着容意的手来回晃悠。 “容姐姐,我要听新的故事!” 容意为难地瞧一眼富察氏。 富察氏扶额,招呼身边杜嬷嬷:“将小格格带去正殿边的耳房睡。她也大了,该分房学会自己睡觉了。若是今晚表现好,额娘明日便叫容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最后一句话,精准拿捏了可可僧格的小心思。 富察氏瞧着女儿雄赳赳气昂昂离开,摇头笑笑,招呼几个丫头过来坐在榻前的脚踏上。 “这回迁宫之后,按照皇后的用人标准,内务府肯定还要给长春宫增派人手。人一多就容易出岔子,所以,以我的想法,便是先将你们几个安顿好了,余下的新人再交由你们筛选调教。” 富察氏瞧着几人都没有异议,垂眸望着木犀和容意。 “你们也知道,皇子未经人事,身边不能用宫女,所以除了孔嬷嬷和任康乐之外,我没给多配近身的人手。” 容意点点头。 这个理儿是对的,贴身伺候的要忠诚可信赖,若一味只塞人,反而成了麻烦。 富察氏继续道:“如今不同之处在于,皇后身边可以有一名掌事女官,一名执事女官。这两人是有资格越过奶嬷嬷照看阿哥公主一二的。孔嬷嬷虽然已经改了性子,我却还是信不过她。永琏和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我需要自己人看着他们。” 这话说完,云苓便大咧咧插嘴:“这还不简单,木犀姐姐和容意一人一个坑呗。我这脑子遇到事转不过来,还容易乱说话,可不能当什么女官,免得给主子惹来麻烦。” 她大大咧咧的性子,逗得几个丫头都笑起来。 气氛比先前松快许多。 紧接着,丹袖也大方表示木犀和容意是最合适的人选。等几人目光都落在琼珠身上,她才慌忙附和一声。 富察氏眼神温和,不着痕迹地多瞧了琼珠一眼,随后落在木犀身上。 木犀一向沉稳,思索着给了答复:“奴婢愿意暂且领着掌事女官的差事。容意进宫时间尚短,许多宫务一时半刻怕还上不了手。等奴婢带着她一样一样都熟悉了,再退下来,就在主子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无妨。” 这话惹得富察氏红了眼,轻轻拍了一下木犀的手背。 这四个丫头从小跟着她,一路从富察家到西二所,如今又一起进了长春宫。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她不是石头做的心肠,怎能不动容。 正因此,她为着这几个丫头和孩子们,才更要慎之又慎地择取女官。 容意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起守护好长春宫。 富察氏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一手握着木犀,一手握住容意,将她们三人的手交叠到一块儿。 容意低头望着这三只颜色不同、细腻度也不同的手,就这般奇妙地紧紧交握。 或许,她早已被扯进历史的漩涡。 …… 大清入关之前,太宗(皇太极)便曾明确定下规矩,要“痛鉴往辙,不设宦官”。 这话虽然表明了对阉宦的立场,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不设置宦官机构罢了。 一直到顺治十五年,吴良辅纳贿的事情成了裁撤十三衙门的导火索。自此之后,才有了三旗包衣所立的内务府。 大清对女官的态度亦是如此。 除顺治年间曾短暂仿照前明制度设置女官,其余时候,所谓的女官之位都形同虚设。到了本朝,也就只有皇后身边还留了两个女官的位子,以便能在妃嫔册封礼上,充任手执册宝的左右女官。 这样推算一下,容意便知晓,自己要做的这个执事女官,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 她一贯是个不畏难的性子。 只要钱和待遇给到位,有些挑战,反而能更刺激到她的好胜心。 这会子,木犀拉着容意到一旁围房里,开始学习长春宫内外宫务; 富察氏则给余下三个小丫头分派了职务—— “云苓和丹袖,还照从前那般,分别管着屋里的膳食起居和珠钗服饰,琼珠,你心细些,便给咱们调教着内务府下一波要进来的宫人。若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随时报给木犀或者容意。” 三个丫头领了命,略说几句,也都先后退了出去。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富察氏这才觉出一点疲惫劲儿来。 长春宫前后两进,比西二所正院那巴掌大的地界要大得多。她想守好这片净土,可得花费一番心思。 …… 次日一早,容意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醒来。 打理宫务实在是门学问啊。 这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后宫各项支出诸如口分、冰例、炭例等,动不动就牵扯到好几个部门,须得一一核实仔细了,才不至于被底下人欺瞒挪用。 在这之上,还有各宫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皇子皇女们的节礼、给皇太后的献礼,甚至给乾隆本人也得掏出去一份…… 七算八算,她两眼一闭都不想看。 好在,今儿富察皇后放了她们半日假,容意才能赖在他坦铺得软软和和的小床上,将钱匣子打开又数了一遍。 加上春宁还给她的一部分钱,已经攒下二百三十五两银子了。 这些东西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以后出宫,安家、嚼用、养老处处需要银子,她这点钱根本不经花,还得接着赚。 容意有了动力,坐起身套好宫装,踩了平底绣花的网云子鞋,便开始熟练烧水洗漱梳头。 云苓开门从外头进来,笑道:“这才起?” 容意不好意思地嗯一声。 “你也真是的,昨儿晚上我就说了,宫务杂事难学的很,没法一下子都学完,你偏不听。这会子,二爷都带着阿哥从外头骑马回来了,主子特意招呼你一道过去呢。” 容意歪着头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永琏的骑射谙达是富察傅清。 自从乾隆登基以后,也没人敢拘着富察氏兄妹见面了。傅清便每次送永琏回养心殿的时候磨蹭半晌,等着妹妹过来,再一道请安。 知道富察氏急着过去,容意便简单梳洗一下,疾步去了正殿。 富察氏瞧见她素面朝天地过来,头上的装饰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小宫女,便从妆匣里选了一只翡翠扁方出来,叫丹袖给容意换上。 容意原本还不肯坐下。 富察氏笑道:“容意,这宫里都是先敬衣冠后敬人。往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开个好头,你会轻松许多。” 容意不是爱犯轴的人,觉着这话有道理,也便坐下了。 丹袖的手是最灵巧的,这小两把头当初还是容意教给她的,如今却玩得出神入化,漂亮极了。 富察氏瞧着面前出落地越发水灵的姑娘,才想打趣儿一句,就见琼珠提着紫檀木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盈盈道:“娘娘,给二爷的茶点都准备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容意头上,仿佛被刺到了眼,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富察氏没注意,只点头招呼容意和琼珠一道跟上。 养心殿这头,两个小太监早早开了北墙根的如意门,好迎着皇后娘娘从后殿直接过去前殿。 富察·傅清小坐片刻后,就被弘历突发奇想拉到了院中,嚷嚷着要跟他比布库。 傅清没辙,只能将辫子缠在颈上,一边应付着皇上,一边往木照壁外张望。没成想一回头,就瞧见妹妹带着容意从后殿过来了。 富察·傅清一紧张,扛着弘历一个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场面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弘历是个好面子的,食指点着傅清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富察皇后连忙迎过来,和容意几个人费力才将人扶起来。 容意:“……” 年纪轻轻的,摔个屁墩而已,搞得像是拿502胶把你粘地上了? 富察皇后觑着弘历的面色,怕他火气上来责罚二哥哥,忙寻了个上药的名头,搀着人一瘸一拐地进了正殿。 临进门,还要提声吩咐容意:“皇上布库了得,你也瞧瞧二哥哥有没有受伤。” 弘历轻咳一声,唇角上扬,面子似乎挂住了。 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秋风萧瑟,容意和富察·傅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前者才低声探问:“二爷,那您到底要不要受伤?” 傅清被这用词逗得扯了扯唇角,答:“那便伤一个。” 容意利落应一声,接过赵德胜递上来的棉纱,三下五除二就给富察傅清的脑壳包起来,末了,还贴心的在头顶扎个蝴蝶结。 傅清:“……” 皇上伤了屁股,我就是头吗? 他正思考着换个伤口的措辞,抬眸瞧见容意一副“大功告成”的欢喜模样,便又将话咽回去。 罢了,他应当就是伤了脑袋,才会看见容意的笑,就什么也不想顾了。 傅清认命地无奈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新的木雕,递给容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一点小玩意,希望能保姑娘平安。” 容意:“……” 六六六。 包块纱布您就演上了,那咱敬业打工人得配合啊。 她学着傅清的样子,佯装羞涩地接过木雕,垂眸瞧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尊关公提刀木雕吧? 那她带回去是不是还得设个香案供上? 作者有话说: 九千加更完成(趴下) “忍冬越冬不死”是一种象征,本文包括富察皇后在内的许多女性不会早死,甚至还要因情义或利益联手,扶持永琏上位哈。(看到大家比较担心这个问题,所以说一下。) 明天见,也会尽力加更哒~ 第28章 高贵妃 双开门VS 先帝梓宫安奉雍和宫之后, 需得待满三年才能入泰陵敛葬。 紫禁城内的黄丧却已告一段落了。小太监们将白幡齐齐整整撤下,换上一水儿绷了黄纱的宫灯。遥遥望去,给将要入夜的宫城添上几分柔婉的朦胧。 容意回了屋中, 四下翻找一通, 寻出一块桃木支板来做香案,老老实实将关二爷的木雕供奉上去。 云苓围在边上瞧了半晌,又把自个儿的铜制香炉递过去。 “怎么忽然想起拜这些了?” 容意想了想, 答:“二爷给的, 咱们做好便是了。许是为了保佑娘娘和长春宫平安吧。” 云苓这小丫头好哄的很,她也分不清武财神“立刀锁财, 下刀镇宅”的讲究, 只连连点着头,说要每日早晚都拜拜。 原本, 容意才升了执事女官,是不必再跟云苓共用一间屋的。 这回皇上命内务府修缮长春宫,特意将前后殿东西两侧的耳房扩为各三间。后殿耳房暂且给了永琏和可可僧格的嬷嬷、贴身太监们去住。正殿耳房便被富察氏一分为二, 东边辟出两间给可可僧格分房过渡用, 余下一间给杜嬷嬷;西边三间便是给了几个丫头。 容意和木犀都有资格一人一间。 但这样一来, 云苓她们就得三人挤一挤。耳房的进深和高度要小于主殿,但跟奴才们住的他坦比起来, 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容意不是特别计较小事上得失的人, 觉着跟云苓相互磨合久了,呆着挺舒服,便主动提了两人一间屋。 云苓这丫头记恩, 看容意的眼神都快赶上看她木犀姐姐了。 与此同时,紧西边的耳房内,琼珠和丹袖早早熄灭了灯, 已经躺在各自榻上。琼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索性一翻身坐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丹袖迷迷糊糊间听到动静,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关切地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琼珠披了件衣衫,点亮灯台上的蜡烛,擎着走到丹袖床边坐下,摇曳的烛光在她半张脸上切割出一道光与暗的分界线。 她幽幽问:“你说,为何主子要待容意那般好呢?那翡翠扁方也是造办处新打好的款式,主子倒真舍得给她。” 丹袖闻言笑了,背着身反手拍了拍琼珠:“好了好了,我当你怎么呢,原来是跟容意吃起醋来。主子待你我就不好吗?这么多年,新做的首饰总是挑咱们能戴的送,比翡翠更好的东西你也不是没拿到过。今儿一早,是容意打扮太素净了些,主子瞧着空落落的,才给了一件像样的。” 琼珠闻言却并无释怀之色,只垂着眸子自顾自道:“她一个刚来两年的小宫女,拿什么和我们十多年的情谊比。又凭什么越过你和云苓做执事女官?今儿去养心殿,我还瞧见二爷也赏了她一件小玩意儿,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狐媚子——” 恶毒的话还没说完,丹袖便忽然坐起了身,一双眼直直看着琼珠,满是怒火。 琼珠吓得向后挪了挪:“你瞪着我干什么,我哪点说错了?” “从小你就比我们几个心思细腻些,开窍的也早,木犀姐姐悄悄跟主子说你对三爷有意的时候,我和云苓还不信。”丹袖语气平静,将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缓缓道出,“你怕是不知道吧,主子为了你还曾去打探过三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后来,得知他有倾心的女子,非那人不娶,才就此歇了心思,还叮嘱我们不许透露半分。” “琼珠,你就没有想过,当年从富察家进宫,主子为何一定要带上你吗?” 丹袖说完,不再发一言。 琼珠却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可能。当年就是主子要带我进宫之后,三爷才对我冷淡下来。他还曾赠过我一枝春杏,怎会完全无意于我……” 丹袖只觉着这蠢丫头没救了。 当年三爷随手折了花,谁都瞧的出是打算给主子的。可琼珠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主子又在背后眼神示意,三爷才不情不愿地给了这么一枝春杏。 单相思的人,旁人是叫不醒的。 丹袖深吸一口气,只打算为富察皇后正名:“你和三爷如何我管不了,但主子待咱们究竟如何,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吗?琼珠,你和我都是被富察家买回来的奴婢,放在别家,就是个贱籍出身的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打死也便打死了。” “但你可曾见过主子轻慢咱们半分?从小,木犀姐姐学认字、算账、打理庶务,咱们也跟着一道学;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受了欺负,主子就一定会帮着出头……我不求你用心,只睁开你那双眼瞧瞧,除过咱主子,可曾有人这般待下人?” 琼珠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都知道,只有主子会拿她们当个人看。这种看人的眼神,三爷那儿她没得到过,当今圣上这里就更没有了。 可她还是要嘴硬:“咱们每回进了屋,坐过最高的地方,就是脚踏。” 丹袖冷笑一声:“你当主子是个神,能为你改了这大清的规矩?” 她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又道:“你以为容意那般聪明的人为何弃了皇上身边的美差,偏要上赶着来正院从头做起。不就是因为主子拿她当人看。” 琼珠也知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她只要看到容意跟二爷接触,就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想,同样都是宫女,为何她就有机会和二爷走到一处。 这份沉默落在丹袖眼中,便成了抗拒与抵触。 丹袖满脸失望,重新躺回被窝,闭目告诫:“琼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若你再针对容意,闹到主子那儿,长春宫你留不得。” …… 一夜过去,没人知晓耳房里发生的争执。 丹袖面上佯装无事,只是在殿内伺候的时候,总忍不住分神去瞧一瞧琼珠的举动。一来二去的,富察氏也发现了猫腻,忍不住笑问:“你们俩又吵架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琼珠又只是嘴上抱怨两句,并未做过什么坏事。 丹袖便心虚点点头,将此事瞒下来。 富察氏制止了两个孩子再取用软乎乎的山药苹果糕,笑睨一眼容意:“这两个人成日吵吵闹闹的,关系却最好,叫她们留在宫里自个儿和好去吧。容意,你随我去瞧瞧哲妃(富察格格)。” 容意应声,问:“哲妃娘娘的参药可还要再送?那东西入口苦得很,要不奴婢再多备一份甜点?” 富察氏一一点头,叫容意看着办。 今年夏日里,哲妃从避痘所回来之后,有好一阵子都不愿意用膳。 皇上去瞧过,劝了两回,见哲妃对他爱答不理的,也就甩袖子走人了。富察氏于心不忍,带着容意和木犀每日一道去探望,还从私库里给了几株上等山参,命膳房每日煎给哲妃服用。 或许就是因为日复一日的坚持,也或许是容意做的吃食实在诱人。 忽然有一日,哲妃就想通了。 她搂着永璜,一道跪在富察氏面前磕了个头。 从那日起,在富察氏面前素来沉默的大阿哥终于开了口,唤她“皇额娘”。 那响亮的一嗓子,就连容意都被吓了一跳。 毕竟,历史上的永璜,可是在富察皇后祭礼时,因礼数缺失而被乾隆狠狠责骂过的。容意觉得找这母子俩做合伙人,还不如再等几年,海佳氏肚子里的五阿哥永琪就该出世了。 谁知人家一拍即合,竟然真成了。 经此一役,容意便有些琢磨出来—— 原来她家老板走的是真心感化路线。 今儿天气不错,日头暖融融的,秋风也不带寒意。富察氏便想过去走走,一是瞧瞧哲妃的身子好得如何了,二是要去问问大阿哥的读书事宜。 哲妃如今住在咸福宫,紧挨着长春宫北边,富察氏慢慢过去也不过一刻钟。 原本,弘历见富察氏选了长春宫,有意将距离最近的咸福宫改为自个儿的临时起居处,可还没来得及吩咐内务府去拾掇,便被富察氏给拦下了。 迈进咸福门,里头格局跟长春宫大有不同。 咸福宫前院正殿面阔仅为三间,只在明间的前后檐安了扇门,两侧则是檐墙。哲妃觉着这地方不够宽敞,索性带着大阿哥一道住在了后头的“同道堂”。 富察皇后进来,正赶上母子俩在闹别扭。 富察氏笑问:“怎么了这是?瞧永璜的小嘴撅的,都快能挂油壶了。” 哲妃忙起身要行礼,却被富察氏按住拍了拍手:“没有外人,这些礼节便免了。” 哲妃无奈笑答:“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都八岁了,简单的识字竟还一塌糊涂。臣妾也不想要他有什么大出息,只是识文断字、基本的做人道理总还是要明白的。臣妾实在着急这孩子入尚书房读书的事儿,可……皇上那儿已经许久不曾理过臣妾了。” 容意发现,哲妃说起这些,已经不像原先在西二所那般,满含对乾隆的幽怨。 因爱生怖,因爱生忧。 将一切都放下之后,哲妃似乎重新变成了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富察氏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笑着打量哲妃的气色:“安心吧,本宫今日过来,就是想要问问你对大阿哥入尚书房的事有什么看法。皇上这几个月忙于国政,又有许多小问题要收尾,一时忘了孩子的事,你别怪他。” 哲妃摇摇头:“不会。臣妾如今想得通。” 富察氏放心下来,答应这几日就跟皇上定下永璜入尚书房的日子,最好能叫他跟永琏一道去,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边吃边聊,再加个大阿哥时不时往桌上摸一块,一不留神,竟也将容意装满两匣子的小甜点用光了。 哲妃面上一红,瞧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容意客客气气替富察氏宽慰:“不过一些不值钱的糕饼罢了,哲妃娘娘和大阿哥若是喜欢,往后奴婢做了新的,都往您这儿送一份来。” 不等哲妃推辞,永璜便欢呼一声,原地翻了个跟头。 哲妃揉着太阳穴,先将这臭小子撵去后头学写字,这才低声对富察氏道:“娘娘,今儿一早,臣妾便瞧见高家夫人往贵妃那儿送了个女医。贵妃一直以来的心病您也知晓,这么多年来屡屡尝试,也没成过。如今先帝爷的孝期还未过去,若一时左了心思弄出什么乱子,只怕不好收场。” 富察氏神色未变,点头浅笑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 宫中今年还未曾下过雪,今日一早醒来,瞧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可可僧格是衣服都不穿了,爬起来站在榻上蹦蹦跶跶,杜嬷嬷愣是一个手指都捉不住。 容意绕过屏风进来,正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弯唇笑道:“三公主,今晚要讲木偶奇遇记。可您若是不好好穿衣净面,去正殿一道用早膳,待会儿只怕娘娘生气起来,这睡前故事就没了。” 可可僧格一瞬间就在杜嬷嬷面前坐端正了,还贴心地伸开双臂,叫杜嬷嬷快些给自己穿。 杜嬷嬷笑呵呵将小公主拾掇妥帖了,交到容意手上。 正殿里,富察皇后带着永琏已经就座。今日天冷,徐公公特意早起做了羊肉锅贴,配上几碟子爽口的小菜,一碗猪肚鸡汤,保管叫人全身暖和。 容意牵着可可僧格进来,才要给小公主布菜盛汤,外头云苓顶着一脑门的雪花飞扑进来。 “娘娘!” 富察氏抬眸瞧一眼云苓,见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却顾忌着两个孩子不敢直言,便起身往东暖阁去。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也追进去。 “先前高贵妃在翊坤宫留了一个女医,主子想提醒她注意分寸,却被高贵妃以‘调养身子’为由堵了回来,这事儿咱们便没再插手。可方才奴婢从内务府回来,正撞上翊坤宫的小柳子请了章、李两位太医一道过去。”云苓歇了口气,继续小声回禀,“主子知道的,章太医是宫里的保胎圣手,这怕不是高贵妃肚子里有皇嗣了吧……” 容意闻言挑了挑眉梢。 历史上的高贵妃可未曾见过记载里有什么子女,即便是有过,按清宫档案的记录规矩,顶多也只能是胚胎。所以,高贵妃这一胎若为真,只怕还要小产。 纵观本朝诸位贵妃,膝下无子嗣者不止高佳氏一人;运道好的,如敦肃皇贵妃年氏倒是生下来三子一女,可惜全都夭折了;还有些养着旁的嫔妃的孩子,倒是意外的能养活。 容意忍不住觉着,贵妃这个位子,恐怕就是自带“无子”的设定。 但话也不能说的太死。毕竟,哲妃就不像历史那样死于乾隆登基前一个月,如今可还好好活着呢。 富察皇后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垂眸思索了一阵,蹙眉问:“我记得,皇上上个月接连在翊坤宫宿了七八日,后来,是苏嫔以三阿哥啼哭不止为由将人半道请走了。” 云苓连连点头:“奴婢记得,高贵妃气得连夜摔了两个花瓶。” 富察氏摇了摇头,温和道:“这才将将一个月,高贵妃便有了反应,这又是她头一胎,只怕会格外辛苦些。待会儿,若确定了贵妃有孕的消息,便将徐公公刚做好的酸萝卜送去一些。她若不肯用咱们的吃食也不打紧,抄个方子叫翊坤宫的小厨房去做便是。” 云苓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嗓子。 容意诧异地看一眼富察氏,只觉得她待人总是如此温柔,最后被那些利刺割伤的岂不是只有她自己。 富察皇后对丫头们的情绪似有所觉。 她看向窗外似乎枯萎的忍冬藤,积雪覆盖在上头,几乎已经要瞧不见生机。富察氏却知道,它们深深扎根在土里,是在为来年春日蓄力。 想到忍冬开花的模样,她温柔笑道:“后宫也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妃嫔们都好了,长春宫才能关起门来过得更好。” 容意实在不敢赞同。 史实中早逝的富察皇后,以及因病夭折的永琏,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叫她没法真正放松下来。 于是低声提醒:“娘娘,若是高贵妃生了位阿哥呢?” 富察氏弯了弯唇:“爷的性子向来是唯我独尊惯了的。他看重嫡子,便不会允许旁人唱反调,也绝对容忍不了再养出一个佟半朝。” …… 申时一刻,下了大半日的雪终于停了。 宫道上早有苏拉太监们在撒着盐粒子,清出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来。弘历穿着紫貂端罩,昂首阔步从翊坤宫出来,转头就往隔壁的长春宫去。 高贵妃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他似乎并没有以往当阿玛的那份欢欣雀跃。 长春门此刻大开着,两个守门的太监正忙活着清理门脸儿上的积雪。弘历摆了摆手,免了他们通传,径直大跨步进了前殿。 富察氏正倚在榻上看书,瞧见弘历进来,起身唤木犀帮着摘了端罩,容意泡茶,又将铺得绵绵软软的暖和主位让出来:“爷怎么不陪着高贵妃一些。这样的喜事,又下着大雪,何必再多跑一趟。” 弘历搓热一双手,这才伏在炕桌上握住富察氏:“想你了,便不由自主过来瞧瞧。” 富察氏微微一怔,瞧见弘历眸中并没有新得子嗣的喜悦,垂下眼睫问:“太医可说了贵妃的身子如何?” “章太医说一切都好,安心养胎即可。”弘历深深呼了一口气,又道,“高佳氏满门才抬入镶黄旗,如今便有子,其中野心可见一斑。朕已经深思熟虑过,明年开年,就效仿皇考当年所为,秘密将永琏立为皇储。另外,可可僧格的公主封号也要定下来,她是朕与皇后唯一的嫡女,封为固伦公主是理所应当的,就定为——” “固伦和敬,如何?” 富察皇后没想到,弘历会这样急着巩固自己和孩子们的地位。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劝道:“前朝政事臣妾不懂,也不敢干政。但高贵妃这些年为人如何、野心几分,臣妾还是略知一二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几乎已经成了执念,皇上不要将她想得太复杂。” 弘历伸手抚着富察氏的脸颊:“即便她没有坏心思,但她身后站着高家,高家身后还会凝聚党羽。朕为了永琏,不得不防。” 听到儿子的名字,富察氏终于不再劝阻。 一旁,端茶倒水的容意也忍不住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乾隆没有脑子一抽,学他皇玛法那套“九子夺比亚迪”,来玩什么巩固君权的制衡之道。 也不知,若是叫永琏知道自个儿成了储君,会不会脑门一热,天天拉着他阿玛讲解马列毛啊? …… 自古乾为天,乾隆便是寓意天道昌隆。 乾隆元年,万象更新。容意路过神武门时,发现就连紫禁城后门的门钉都命油作匠人们重新镀了一层金粉。 今年新年,因着有先帝爷的孝期在,宫中便改用白色楹联和春条。满人在这些习俗上和汉人有着显著的差别,他们觉着红白两色都能带来吉祥好运,因而并不忌讳在年节上大范围使用白色。 只有弘历瞧着满宫城里白茫茫一片,有几分不满。 “过年是喜庆的日子,朕瞧着就该将宫里装点的五彩斑斓,花团锦簇,越是繁复华丽,才越能显出皇家华贵。” 容意听着这话,难免想起乾隆时期的瓷器造型和色彩,真真儿是颠覆了他阿玛和玛法的认知。 一件扎眼的乾隆彩瓶,就像一条铺在炕上的东北大花被被面。 乍一瞧还挺特别,看得多了真是眼睛疼。 这会儿,可可僧格和永琏正忙着给团子换上一身红棉服。团子这只猫懒得出奇,就这么瘫平了摆在榻上,由着两个孩子将它颠来倒去地提溜起来,或是拉成一长条,或是团成一大坨地揉捏着。 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发现这猫竟然还睡得打起呼噜来,不由有些羡慕。 真好啊。 过年却没有放假,俺也想变成猫!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羡慕和哀怨都被上首的两位主子瞧出来了。 弘历和富察皇后交换个眼神,哼笑一声,幸灾乐祸道:“当年可是你要巴巴儿跑来皇后身边的,你若还帮朕管着印玺,腊月二十就封了印,要到正月二十才会开印。那你此刻已经悠哉悠哉的,和赵德胜他们一样歇下来了。” 小窗外头的抱厦底下,赵德胜袖手来回走动着,试图靠抖腿取暖。忽然听到主子爷提到自个儿名字,忙乐呵呵高声问:“爷,您唤奴才呢?” 弘历:“没你的事,一边儿呆着去。” 赵德胜还挺高兴“欸”了一声。 容意见这货被拆台,垂首压着嘴角笑意,淡淡道:“奴婢听着,赵公公这不也没歇着,在外头守着倒是比奴婢还冷一些。” 弘历拒不承认,还死鸭子嘴硬:“总之,你丢了一份满宫人抢破脑袋的差事。你如今就算想回来,朕也不可能再用你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容意眯起眼,怀疑自己方才耳鸣听错了。 哇哦,失去这份多余的差事,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一样呢。 富察皇后被两个人小孩子一样的举动逗笑了,掩唇无奈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今日难得不用设宴,不必招呼宗亲,皇上不是还约了二哥哥一道去布库房?这冰天雪地的路滑得紧,爷早些过去,也好走慢些。” 弘历想起这茬,不免记起上回在富察氏面前被傅清摔得丢了面子,轻咳一声问:“要不要跟朕一道过去?傅清如今和朕三七开,已经打不过朕了。” 富察氏犹豫了一瞬,点头道好。 二哥哥的能耐她清楚得很 ,想来是故意让着皇上,这回叫他找回场子也好。 此事敲定,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去了日精门内——靠近内廷中路的布库房。容意最是怕冷,遇着化雪天便容易手脚冰凉,这会儿也不得不搓搓手,硬着头皮跟在后头一道过去。 布库房内,富察·傅清已经先到了。 他早便脱了上半身的袍子,随意扎在腰间,辫子也缠在颈上,正跟几个侍卫练手热热身。便是容意这种外行也能瞧出来,这些侍卫根本不是傅清的对手。 弘历瞧见这一幕愈发技痒,自个儿也摘了黑狐皮端罩,脱下小褂,将袍子上半身围在腰间,招手唤傅清过来练一练。 两个光膀子的男人立在一块儿,高下立现。 弘历平日也是常常练骑射的,但当皇帝的,不能和真刀实枪上阵的武将比。因此,搁在容意这个后世人眼里,就是结实漂亮的双开门冰箱边上,立着一块儿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路边买来的半扇猪肉。 富察·傅清,双开门,点赞! 乾隆……啧啧啧啧啧。 弘历一抬眸,就瞥见这份鬼鬼祟祟暗含评判意味的目光,不由嗤笑一声问:“你个黄毛丫头才多大,盯着朕和傅清做什么?” 傅清闻言身形一滞,默默吸了口气,绷紧纹理分明的腹肌,然后也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向容意。 容意正想反驳,对上傅清望过来的眼神,莫名耳根子一红,到嘴边的话都忘了说。 富察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垂下眸子,遮住眼中实在忍不住的盈盈笑意。 二哥哥总算是学会在姑娘面前开屏了; 不过,容意这丫头……原来竟是好这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微臣一滴都没了(瘫) 明天见明天见~ 第29章 老油条 长春宫是天 去岁年末, 黄格格才封了嫔位。 按着她的资历辈分,家族背景以及子嗣状况,原本至多只能得个贵人的位分。可自打小产之后, 她那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 太医院轮班来瞧过,得出的结论都是至多活不过半年。弘历听过这话,只默了一瞬, 便决意给黄格格一个嫔位。 整个乾隆元年的新春, 黄嫔都闭门不出,躲在承乾宫主殿里头。 弘历带着李玉过去, 隔着窗扇瞧见黄嫔竟命宫人寻来织机绣架, 强撑着病体,在一件接一件地做衣衫、绣花样。 黄氏在闺中便擅读女史, 长于女红。 可亲眼瞧见她认认真真做出来的每一件寝衣、香囊、常服、小帽乃至鞋垫儿,全部都是给自己这个帝王准备的,弘历心中无法不动容。 他自小就是个在小事上比较感性的人。 这会儿不愿意红着眼睛进殿去, 便带人悄悄退出来, 直到上了肩舆, 一路从东六宫出来,他才淡淡吩咐:“传朕口谕, 赐黄嫔封号仪嫔, 赏内大红的妆缎二匹,闪缎二匹,帽缎、杨缎、春紬、宫紬等嫔位宫分以内的你看着挑, 颜色尽量鲜亮些。她为朕做了这么多,也该给自个儿弄两身新衣,装扮装扮。” 李玉领了命, 先一步就要过去内务府。 弘历又将人喊住:“再传朕旨意,将圆明园副总领黄戴敏从包衣管领拨入包衣佐领。” 主子爷向来这副脾性。一受点小感动就出手大方赏赐,一不顺他心意就试图把赏赐收回去。李玉显然已经见惯了,倒是没什么额外的表情。 弘历这回才满意了,招呼赵德胜:“去翊坤宫,瞧瞧高贵妃的身子如何了。” 赵德胜吆喝一声,几个抬着肩舆的小太监便稳稳当当过了月华门,往西六宫去。 初春的月亮挂上柳树梢,晕着一层毛边,连带着亮光也柔和三分。 富察皇后今夜忽然来了兴致,坐在东暖阁南窗底下,要丫头们将步步支摘窗全都打开,便能倚着炕桌一边品去岁的桂花酒,一边赏月。 主仆几个连吃带喝的闲聊着,气氛正欢快。 木犀却从前头照壁绕行而来,掩着眸底的关切之色,跟富察氏禀告:“主子,赵公公方才来传话说,高贵妃身子不适,万岁今夜宿在翊坤宫不过来了。另外,今儿后晌,万岁爷还给黄嫔赐了封号为‘仪’,并因此抬举她阿玛黄戴敏拨入包衣佐领了。” 容意闻言倒是不意外。 仪嫔的身子总不见好,有一部分原因在小产,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她对双亲愧疚太重,无法抒泄好自己的情绪。 黄戴敏夫妻俩将全部的爱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可她偏偏一意孤行地想要给弘历做妾,还因此茶饭不思。夫妻俩没辙,只好求了雍正,将女儿送入宫门。 小产之后,她逐渐看清弘历无情的一面,却再也没法回到从前,回去父母身边。 容意跟着富察氏去劝过几次,便知这姑娘救不回来。 仪嫔不像哲妃,还有永璜作为人生新的锚点。她无法生育,无法再对丈夫产生情意,也无法回到父母身边。 所以,才会选择演这一场戏,为黄戴敏夫妻最后做些什么。 富察皇后显然也读懂了仪嫔背后的真意,叹惋着将一杯桂花酒抿下,仰头望向明月。 “我也是做额娘的人,女儿在外如此,父母想必要心痛至极。可惜,仪嫔没有早一点看明白。” 容意垂眸瞧了富察氏一眼。 她显然话意未尽。 许是因为今夜翊坤宫截胡的事,许是单纯的触景生情,再或许还有几分物伤其类。但若能借着这些事,叫富察氏一点一点明白乾隆多情又无情的帝王本性,她的早逝兴许就还有扭转的机会。 这件事需要皇后自个儿堪破,容意不打算出言点明。 小炕桌前,富察氏又饮了两杯桂花酒,觉着有了困意,便招呼木犀和容意扶着她去了架子床就寝。 临睡前,她弯着眉眼点了点容意的额头。 “傻姑娘,别担心。无论如何我还有永琏,有可可僧格,还有你们。” …… 春三月,万物复苏。 仪嫔终究没能熬过去,倒在了御花园桃花初初绽放的清晨。 因太医们早已对黄氏下了诊断,内务府留了个心眼,提前将一应丧仪用具按照嫔位礼制准备妥帖,这才没出现什么岔子。 仪嫔薨逝之后,弘历掉了两滴眼泪,随即下命将棺椁送到东直门外六股道,暂时停在一所进行安奉。① 等日后修了妃陵园,再入土为安。 一朵花凋零在春风里,很快就被风吹散。 等到四月中,弘历便迫不及待地兑现诺言,将永琏秘密立为储君。李玉和赵德胜两个总管太监一道,亲手将主子爷写好的诏书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头,赵公公还趁机站在木梯上,俯视了一眼乾清宫之下。 真他爹高啊! 赵德胜麻溜从梯子上滚下来,袖着手仰头问:“李谙达,三公主那封号都拟定了,什么时候传旨啊?” 李玉慢慢从另一边下来:“这会儿就去。” 赵德胜笑嘻嘻厚着脸皮凑上去:“李谙达公务繁重,不如叫咱家替你跑这一趟。” 李玉似笑非笑瞥一眼赵德胜,猜到这滑泥鳅是为了讨封赏,想起敬事房的确还有许多文书没记录归类,索性将这便宜让给了赵德胜。 赵德胜巴巴儿将圣旨接过来,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去内库取了封赏,便赶往长春宫。 这会子,可可僧格还在闹起床气。 富察皇后带着几个丫头并不搭理她,只摆了满满一桌小姑娘最喜欢的吃食,这孩子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扑上来钻在富察氏怀里撒娇:“额娘,我也想吃,分我一点点,就这么一点好不好呀?”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点点她的脑壳:“往后可不能再对杜嬷嬷乱发脾气了,木犀她们也不行。” 可可僧格举手:“我保证,说谎就会变成长鼻子的匹诺曹!” 永琏卯时初就去了尚书房。容意提前将吃食分出来,给阿哥装在保温的食盒里,叫任康乐带过去。这会儿,便是母女俩欢欢喜喜用完了早膳。 赵德胜赶在这时候过来,眉开眼笑打了个千:“恭喜娘娘,恭喜三公主,皇上封了三公主为固伦和敬公主呐。” 赵公公走个过场,宣读完旨意。 又笑呵呵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字,道:“今儿一早,万岁爷便冥思苦想许久,说是给三公主还取了个蒙古名,娘娘瞧瞧?” 富察氏接过来,一字一句念给女儿:“看你汗阿玛为你取的名字,唤作耐日勒图贺奇杨贵。” 可可僧格茫然眨了眨眼:“啥?” “……耐日勒图贺奇杨贵。” “唔,我就听见贵。”小姑娘无可奈何挠挠头,“阿玛和额娘喜欢,就喊我阿贵吧。” 容意实在没忍住,侧过身掩着唇笑起来。 木犀这头忙着给赵德胜递红封,容意便从西稍间抓了两把银瓜子,给抬着赏赐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散了散。 等到送走这些人,富察氏面上的微笑才落下来。 “可可僧格六岁了,先前,也从来没见他提起过什么蒙古名。这才封了固伦公主,便又赐下个蒙古名,我担心皇上有什么旁的想法。” 大清送往蒙古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过得顺心如意的? 富察氏根本不愿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离开京城,去草原上吃那份苦头。 容意心里清楚,事情没富察氏设想的那么糟糕。 可可僧格是弘历唯一的嫡女,甚至在三公主没出生前,做了许多年的独女,这是独一份的宠爱。 他舍不得女儿抚蒙,所以,就会早早挑好额驸人选,养在京中。 “娘娘何必过早担忧未发生的事呢?依着咱们公主的性子,自然不会叫自个儿吃亏的。” 可可僧格闻言,重重点头:“没错,我吃甜的,亏都留给哥哥吃!” …… 京师的天一日热过一日,才进五月,弘历便忍不住想往圆明园里钻。奈何江浙总督快马加鞭送来一份急报,说泸州、舒城、庐江、和州、淮安等多地出现大旱,入春之后便未曾下过一滴雨,导致饥民遍地,恳请朝廷开仓赈粮。 江淮地区出现夏伏连旱都是常有的事,有时还要持续两三年,最长的一次长达七年之久。 弘历不敢轻视灾情,将圆明园避暑的事暂且延后,以最快的速度拨款开仓赈粮,安抚灾民。 然而,灾情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再度发酵扩大。 得知地方官员层层贪腐,将赈灾粮大半侵吞,吃食都发不到百姓手里之后,弘历难得沉默了许久。 他就这么在养心殿东暖阁盘着腿坐了一个早上。 正午的日头打在鼻尖,生出一丝丝热意。 他这才开口吩咐:“即刻传张廷玉、鄂尔泰、庄亲王和果亲王进宫见驾,不必说是议政,就说……朕有话想跟他们聊聊。” 四位顾命大臣匆匆赶来,就瞧见皇上命人煮了一锅米粥,请他们一人用一碗。 张廷玉双手捧着粥碗,恭恭敬敬用了一口,心中诧异。这半碗稀稀拉拉的汤里,米粒寥寥无几,大部分还是搁了好几年的沉米,嚼在口里都是烂的。 张廷玉将米粥咽下去,问:“皇上,这可是赈灾粮?” 弘历点头,指着面前的碗淡淡笑着:“朕放出去的赈灾粮是新米,可到了百姓嘴里的却是沉米,且数量根本不足以裹腹。四位爱卿能从其中读出什么?” 两位亲王对这个侄儿相对了解些,对视一眼,只深深垂下头去。 果然,弘历压根儿不需要他们发言,起身负手道:“皇考继位时,正值诸事废弛、法度不严之际,为整治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便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处事严苛狠厉一些。正是因此,底下官员们便逐渐学会了暗地搜刮,谎报政绩。” 这话风显然不对头,四位辅臣连忙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你们也瞧见了,皇考设置养廉银子的本意便是在此。然而,自雍正元年实施之后,可曾出现真正的清明?”弘历笑了笑,转过身来,“朕以为,驭下当取中庸之道,不可过于严苛猛烈,也不可过于宽松放纵。皇考以猛纠宽在当年是一条对的路子,如今形势,却需要以宽纠猛才是。” “若是当年查抄江宁织造曹家,能够不那么狠,今日江浙旱灾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这话一出口,四人纷纷跪下。 张廷玉终于彻底明白了皇上此番唤他们前来的真意,额角不知不觉已被细细密密的汗浸湿了。 先帝之策,绝大部分都是与他这个宰辅先行商议,再派人推行的;查抄曹家的圣旨甚至还是他亲笔草拟…… 他早便知晓,当今皇上对他有许多不满。 当年先帝临去前,曾给他瞧过一道圣旨,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要他配享太庙。这道遗旨就搁在养心殿内,皇上定然是瞧见过的,却不愿意拿出来。 张廷玉是汉臣。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习惯了被满人区别对待。 可这侵吞赈灾粮的江淮贪官都贪到明面上了,皇上竟只打算杀一儆百,不愿连根拔去。 这叫张廷玉有些无法苟同。 身旁,鄂尔泰等人已经躬身揖手,口上连连称赞帝王学到了汉儒精髓,实乃我朝大幸。 张廷玉浑浑噩噩跟着弯了腰。 上首,弘历似乎察觉到张中堂的不对劲,眯着眼笑问:“中堂可有异议?” 张廷玉骤然回神,摘了顶戴轻咳几声,伏地回话:“老臣如今年岁渐渐大了,精力不济,许多时候都有些力不从心,臣想着,如今督促二阿哥尚书房读书一事才是重中之重,便想请皇上允准老臣暂且只领尚书房行走一职。” 弘历扬了扬眉梢,见到昔日老臣卑躬屈膝,倒是新鲜。 他和气地笑了笑,双手将张廷玉搀起身:“中堂身子要紧,养好之前,暂且先只教着永琏读书便是。” …… 隔日上汉文课,永琏就发现了张师傅不对劲。 教诗书的刘统勋师傅今日有要务,这段时间,便都是张廷玉张师傅来教他读书。张师傅主教《礼》《易》,有时还会旁征博引,给他深入浅出地讲明白许多事物的本质和规律。 永琏时不时从张廷玉的授业中,就会联想到从前死记硬背的政治学内容,颇有几分醍醐灌顶的觉醒意味。 今日一早,张师傅却是锁着眉头忧心忡忡的。 永琏如今已经长大了,再加上弘历说话从来不避开他,不知不觉就悄悄琢磨明白了许多事情。比方说,汗阿玛似乎并不喜欢张廷玉这件事。 小家伙也不急着过问,而是耐着性子,认认真真跟上张廷玉的思路,将今日课业学完学通了,才起身跟老师鞠个躬,小声问:“师傅是跟汗阿玛闹别扭了吗?” 张廷玉微怔,苦笑摇头:“二阿哥说笑了,老臣不敢。” 永琏仰头,盯着张廷玉瞧了一会儿,直把人看得额角又要冒汗了,才咧嘴一笑,露出掉了一颗牙的豁口:“师傅别介意,阿玛有时候就是会得意洋洋的飘到天上去,一不留神就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大清以民为本,民之所向才是国之所向。永琏受师傅教诲,是万万不会忘的。” 张廷玉眼底骤然一亮,连日来的低迷与消沉都被扫除一空,看着永琏的眼神,仿佛在看冉冉升起的一轮朝阳。 他哽着嗓子不住点头:“好,好啊。老臣便撑着这把老骨头,陪到二阿哥长成的那一日。” …… 长春宫的忍冬藤总算是开花了。 黄白相间的小花细细长长,没几日就遍布整个西墙底下。富察氏瞧过争相绽放的花木后,猜测今秋可能还要开二次。 这会儿,容意拿着浇花的漏勺,正给忍冬浇水。听永琏悄悄提起张廷玉抹眼泪的事,忍不住有几分唏嘘。 这可是整个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文臣加汉臣啊。 他历经三朝,能得到雍正这样的帝王认可,其能力和贡献是不言而喻的。 可乾隆是怎么对待人家的呢? 先是要张廷玉自审是否配享太庙; 再以大学士九卿共议之后,直接罢了配享太庙的资格; 这还没完,非说张廷玉的亲家朱荃是吕留良案案内人,以此为由,追缴了历来赐予张廷玉的所有物件,收回赐下的京师宅邸,还莫名其妙叫人背上罚锾二十万两。 君臣一直僵持到张廷玉嘎嘣去了地下,乾隆又神奇地愿意遵循先帝遗旨,命他配享太庙了。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历史上的永琏早夭之后。 容意没法一一剧透,只无奈摇了摇头,叮咛道:“安心吧,只要阿哥在,就一定能护得住张中堂。倒是阿哥您自个儿可还记得,再两年可就到日子了。” 永琏迷茫眨眨眼,这才猛然记起,乾隆三年十月他就要死了。 也不知这一回还会不会忽然生奇怪的病。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凑在忍冬花簇边,富察氏从正殿南窗底下瞧了一眼,忍不住笑道:“永琏这孩子是真喜欢容意。有什么新鲜事,都找他容姐姐去说,倒省了磨我这双耳朵。” 木犀和云苓几个闻言都乐起来。 二阿哥就是话太密,事无巨细都要分享,娘娘有时候听着听着都犯困,悄悄眯了一觉,醒来阿哥竟还在说。 云苓:“这世上就没有容意接不住的话。阿哥的话掉地上凉了她也能捡起来,主子就交给她去应付吧。” 富察氏无奈笑着点了点云苓的额角:“你啊,从前是追着木犀夸耀,如今又变成容意了?” 云苓脸上一红,忙去看她木犀姐姐。 木犀便故意逗弄:“唉,可见是奴婢没本事,不招云苓待见了。” 云苓急得面红耳赤,慌忙解释的样子,逗得其余几人又接连笑起来。 殿内气氛融洽,便见琼珠从外头呵斥过几个躲懒的奴才,掀了珠帘进来。 她张口跟富察氏抱怨:“奴婢瞧见这院里偷懒的人是越来越猖狂了,在主子眼皮底下,跟小阿哥说说笑笑,一点忍冬花如今还没浇完水。” 富察氏眼中的笑意收敛,淡淡道:“今日天晴,忍冬这样的花木便需要浇透根系为妙。容意的手法不必花匠们差,小心仔细是为了防止过度浇水烂根。琼珠,你近来是怎么了?” 琼珠面色惨白,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恰好容意带着赵德胜进来,她便福了福身,转头连忙跑出去。 赵德胜是老人精了,装着没瞧见不对劲,笑呵呵打了个千:“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富察氏唤他起身:“公公这时候过来,可是皇上有吩咐?” “还不是近来江浙大旱的事闹得嘛。朝廷开仓放了一批粮,全被江浙那帮贪官给挪用了,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解决百姓吃不饱肚子的问题,想派钦差大臣再去亲自赈灾。”赵德胜催了搓手,有些为难道,“前朝如此,再大肆举办册封礼便有些不合时宜,万岁爷也是怕您到时候受委屈,便想问问娘娘,册封礼改为年末或是明年初,可行得通?” 富察氏还当多大的事,摆摆手笑道:“皇上不提本宫也要提的,册封礼什么时候都好,请皇上定夺吧。如今百姓遭了灾,后宫这么多妃嫔还按照之前的日用宫分,便有些奢侈了。皇上刚登基,规矩立严一些,往后才好收放自如。” 赵德胜安安稳稳办成了差事,笑靥如花:“娘娘有慈悲心,可是百姓的福分。您且安心,缩减宫分的事,奴才定会原封不动的把话带回给万岁爷。” …… 清宫内的宫分缩减起来,可是一门技术活儿。 一般情况下,宫分分为铺宫(家具陈设)、年例、日用三大类。 以金佳氏的贵人位分为例,年例里头包含了例银一百两,各种布匹、线绒、棉花和皮毛若干。至于日用宫分就更零碎一些了,主要以米面油、肉菜、调味品、照明蜡烛、取暖烧水炭例这五类为主,在此之上,每月还额外给些茶叶和小牲口。② “皇上额外赏的暂且不论,就说目前这些妃嫔,谁的口分能动,谁的万万动不得,都是需要权衡的。”容意抱着内务府派人送来的各宫宫分文书,简直头大如斗。 想了想,她特意打开翊坤宫的册子,指着上头的记载对木犀道:“高贵妃每日早膳十二品,点心四品。宫女们的跟桌饭菜也要五桌,每桌八碗,点心还两盘。③木犀姐姐,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有过这些讲究?” 木犀被容意震惊的表情逗得直乐,低声解释:“徐公公如今被你带出来了,做什么都比御膳房的大菜好吃,娘娘不走外头提膳,正方便了省去这些繁文缛节。再说了,咱们吃大锅饭,可比她们那些样子货香多了。” 容意点点头。 确实,两块沙琪玛六个人分,也不怕把你们六个的牙粘一块儿。 木犀见她赞同,又继续道:“高贵妃怀有身孕,主子的意思是,翊坤宫一应宫分就不要动了,免得惹出麻烦。” 这样的确是最保险的方式。 可,富察氏就不会觉着自己被压一头吗? 木犀看出容意眼神中的犹疑,笑着向正殿的方向努了努嘴:“主子什么样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嘛。今儿还跟我说什么‘身为一国国母,若只学着在后宫跟妃嫔拈酸吃醋,当真是对不起子民供养’,你听听,哪儿像是会在意一点口分的。”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荣耀感。 这种心绪,就好像一个藏不住得意的小朋友在说——你看,这可是我老板!你们有吗? 两个丫头脑袋顶着脑袋,仔细分析了半宿,最后暂且定下来除过高贵妃和四位皇子皇女,一应妃嫔的口分都减去三分之一,跟桌饭菜减去四分之一,年例中,衣缎紬纱也暂且取消掉那些耗费人力的奢华布料。 几位常在的宫分本就少得可怜,则不用额外削减。 一夜无话,熄灯睡觉。 次日正好是五月十五,到了各宫妃嫔给富察皇后请安的日子。 容意熬了小半夜,寅时六刻(4:30)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云苓瞧见她眼下乌青,忍不住问:“要不我今日替你?再多睡会儿吧,晌午你和木犀姐姐还得去内务府,且有的掰扯呢。” 容意摇摇头,扑了一捧冷水在双眼上,感觉舒服多了。 “待会儿,主子恐怕要跟她们交代缩减宫分的事,我怕有人不服,还是都过去侍奉着安心些。” 云苓想想也是,跟在容意身后一道进了正殿。 这时辰,外头天还黑着。 富察氏在西稍间点了几盏灯,人已经起来了,正由木犀服侍着换上一身杏儿黄的旗装。许是为了下文做铺垫,她今日只戴了一顶嵌珠宝翠玉的花卉钿子头,一对儿葫芦形耳坠,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装饰。 不多时,便有妃嫔陆陆续续到了,等到富察氏从次稍间出来除过有孕免了请安的高贵妃,其余人已经到齐。 这阵子,皇上为着前朝的事不怎么来后宫,来了也多是到长春宫睡一宿,再要不就是去苏嫔的永和宫,逗逗刚会说话的三阿哥永璋。 四舍五入,苏嫔就算这后宫的独一份了。 容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果然发现今日来请安的人里头,苏嫔打扮的格外光彩夺目些。 富察氏就座后,先是问了各宫入住之后是否还习惯,可有哪处坏屋、坏器内务府没有好好修缮,待确定妃嫔们一切都已安顿妥帖,她便笑道: “皇上近来忧心国事,眼瞧着是清减了不少。本宫便想着,诸位妹妹一贯最是贴心,定想着帮皇上分忧一二。”富察氏递了个眼神,容意便开始将对应的缩减后文书递到每一位妃嫔桌上。 “宫中缩减宫分一事,是本宫与皇上商议的结果。待到江淮百姓们度过这场旱灾,再找个机会加回来便是了。诸位妹妹看一看,可还有什么异议?” 苏嫔死死捏着手里的文册,见将她的内大红妆缎、宝蓝倭缎和碧色闪缎都削没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娘娘,嫔妾那儿还养着三阿哥,若是削减份例饿了冷了的,该如何跟皇上和太后交代啊。” 富察氏面不改色,温和解释:“苏嫔放心,皇子公主本宫都一视同仁,未曾减少他们的宫分。” 苏嫔不死心又问:“敢问皇后娘娘,那您的宫分……” 这话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味,或许就是瞧着富察氏脾气好,轻易不会处罚底下的人。就连一贯不参与口舌争斗的海常在都睁大了眼,惊恐地看向苏嫔。 富察氏果然没生气,只淡淡道:“本宫的膳食一应减半,额外的如一品拉拉,一桌奶皮、熬尔布哈之类也全部削减去。另外,皇后独有的内大红色大卷江紬也删去,其余布料则改为减半,诸位妹妹可还有疑惑?” 苏嫔陷入了沉默。 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富察氏对自己竟然更狠。 看苏嫔一脸不死心的样子,容意原本想开口杀鸡儆猴。谁知,坐在哲妃对面的辉发那拉氏却忽然开口:“先前高贵妃的阿玛得皇上看重,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后来,仪嫔又靠着一腔真心感动了皇上,将她阿玛拨入包衣佐领旗下。下一个也不知会轮到哪位姐妹,但一味跟皇上皇后对着来,定然是没戏的。” 苏嫔一怔,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辉发那拉氏,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忍不住想起去年在西二所时,弘历亲口答应的入旗之事。 仪嫔一个死人也便罢了。 为何高佳氏满门都入了镶黄旗,皇上竟还不给她个准信儿。若高佳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皇子,那永璋……还能得到他汗阿玛的关注与疼爱吗? …… 送走了各宫妃嫔,容意和木犀匆忙用过早膳,就要去跟内务府扯皮。 缩减宫分明面上是由皇后娘娘说了算,但内务府这帮子油滑东西,一旦不能从中捞取福利,必定是要给找各种由头的。 诸司之中,唯广储司掌管着一应宫分的库房钥匙,也是最能捞油水的衙门。 果不其然,瞧见长春宫两位女官过来,广储司的织造官和司库便交换个眼神,笑吟吟迎上前:“哎哟,两位姑姑想必是为着缩减宫分的事儿过来,何必劳动您二位亲走一趟呢,派个跑腿的来知会一声,奴才们自当唯姑姑马首是瞻啊。” 容意听这俩人嘴里含核桃一般说着逢迎话,脑海里一瞬间就想到了公司里的“老油条”—— 漂亮话是一套一套的,活儿是从来不干的,对领导是阳奉阴违的,出了事是甩锅给新来的。 这俩的举止做派,完全符合。 见织造官又在那里跟木犀哭惨,容意实在懒得搭理,走到一边问正在忙活着的小太监:“广储司平日里对官员可有考核?” 小太监约莫是没想到竟会被搭话,打着磕巴答:“回、回姑姑,有的。内务府每三年会有一次京察,职位不同,来考察的总管大臣也……各不相同。一般都会分为四等排序,最末等就会被筛出去,做不得官了。” 容意闻言,震惊一万年。 这就相当于老板告诉你,三年来查一次绩效,做不好你就第三年年底拿着所有工资滚蛋。 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裆,忽然就很心动…… 小太监显然有些被这位姑姑的怪异举止吓到了,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又小心翼翼道:“不过,内务府每月都会派下来需要加急完成的活儿,奴才们称作‘督催’。若没有在规定时限内做好,或是做完却出了岔子,一顿板子都是小事,闹不好一个月月钱便都罚没了。” 容意:“……” 这么惨? 果然,长春宫是天底下最好的公司! 容意又跟小太监唠了几句,见木犀沉着脸从那头过来,她也不问,拉着人便一道去了广储司衣库。 春宁的姑姑身体大好之后,重新回了衣库,如今是衣库这儿人人尊崇的沈姑姑。 沈姑姑远远就瞧见容意了。 她叮咛几个绣房的绣娘做活仔细些,便从屋里追出来:“容意,等了你许久都没过来,我正要想法子去寻你呢。” 容意笑起来,跟沈姑姑介绍了一下木犀,复而说起俏皮话:“春宁的钱可都还完了,姑姑难不成还要多送我一笔银子不成?” 沈姑姑哈哈笑着,将两人带到僻静些的地方,这才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缩减宫分的事我听说了,最先就是传达到衣库的。当时,绣房正为皇后娘娘缝制册封礼上要穿的吉服,我们几个管事被喊出去说话,回来的时候,吉服袍上便被人动了手脚。”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问:“姑姑和几位同僚都出去了?统共出去多久?” 沈姑姑偏着头回忆一番:“我们五人都出去了的,一道回来是约莫半个时辰以后。” 这么长时间,的确够人动手脚了。 “我仔细瞧过,胸背上的五爪金龙都变成了四爪蟒袍的纹样,里襟正龙眼珠的线也被勾去了。”沈姑姑想想都后怕,缩着肩膀小声道,“我怕打草惊蛇,抓不出那人连累整个绣房遭殃,暂且还没有对外声张。” “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且递个话上去,问问娘娘的意思,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 ①仪嫔停灵:参见《奏为修理哲妃仪嫔云答应三衙派员料估钱粮数目事》,档案号05-0020-027 ②宫分相关:具体参见《钦定宫中现行则例》卷三 ③贵妃宫分:参见《清宫后妃》 —————————————— 九千更新!明天见(手疼明天看情况加更哈) 第30章 智商洼地 胸肌,腹肌 皇后吉服包括八团龙褂和龙袍。 沈姑姑她们今年赶制的是一件红色吉服, 专为册封礼准备。另外,手头上还有一件用于躬桑仪式和节庆的明黄色吉服,已经打了个样慢慢做着。 这滋事的人专程挑了皇后娘娘的册封礼捣鬼, 叫容意不得不重新审视后宫诸位妃嫔。 她和木犀回了长春宫, 叫云苓她们在外头守着,将此事回禀给富察皇后。 “能出入绣房的除了沈姑姑与她几位同僚,还有两个管事太监, 以及绣房里的一干绣娘。短时间内, 想要改龙袍为蟒袍,又挑穿了龙眼, 恐怕只能是技艺高超的绣娘所为。一个小宫人, 能和娘娘有什么仇怨,不过被人拿捏指使罢了。” 容意一边分析, 一边观察富察氏的表情。 她似乎对什么龙袍蟒袍的形制并不真正在意,只是蹙着眉头有几分苦恼。皇家最看重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这事八闹到皇上那八, 定是不能善了。 “绣房绣娘们背井离乡的, 从各地选拔上来不容易, 家中也都有亲小要养活。本宫不忍心她们受到牵连,这事八暂且先不要叫爷知道, 暗中去查吧。” 容意其实已经猜到富察氏会体恤宫人们, 便点点头应一声:“娘娘安心,奴婢不会惊动旁人的。” 沈姑姑在衣库有着不错的人缘。 有她从旁辅助,容意想要弄清楚绣房内外人手的背景, 乃至整个广储司的人员配备和日常运转,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这一查,还真叫她发现些蛛丝马迹来。 内务府诸司之中, 皆设有定额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职。 在此之下,还有大量的笔贴式一职。 容意初步瞧过了卷宗,发现仅广储司笔贴式二十五人,外加慎刑司掌内府刑罚笔帖式二十人中,便有九人都是高佳氏族中子弟。 这年头,笔贴式主要是从通晓满语和汉语的八旗子弟中选拔。 高佳氏一族抬旗入了镶黄旗满洲后,包括高斌在内的几位正当年的长辈便都调去了朝中实权的官位。余下的本家小辈们则有恩荫,到年岁了不愁前路。那些旁支或不受宠的庶子们就会钻营着往内务府里头跑。 高家在内务府的势力倒还真不小。 容意眯了眯眼,恍惚间忆起乾隆一朝,内务府世家高佳氏因贪腐行为曾被多次严惩过。 高斌之子高恒,孙子高朴,侄孙成德、广兴、伊桑阿五人接连因为犯下重案,惹怒圣颜并因此掉了脑袋。① 高氏这五个人令容意印象深刻。 她还贴心给他们起名为前“腐”后继掉头小分队。 这样一看,高家能在内务府动手脚的机会最为充分。 赶在这档口,沈姑姑那里也有了新进展。她和一个同僚通了气,将那个在吉服上动手脚的小绣娘诈出来了。绣娘出身江南,家中世代传承苏绣技艺,乃是高佳氏专程从苏杭一带寻回来送进宫的。 容意觉着事情越发有意思了,便打算将人带回长春宫,交给富察氏审问处置。 谁成想,晌午绣娘就服毒自尽了。 这似乎变成了一桩悬案。 长春宫正殿内。 富察氏听容意禀报着这些纵横交错的麻烦事,心疼地招呼云苓:“快给她倒一杯茶润润嗓子,也不知在外头忙这些糟心事,吃过饭没有?不行就叫徐公公捡着弄一些吧。” 云苓笑着“哎”一声,给容意倒了杯茶,转头又风风火火跑去小厨房。 容意都来不及拦着。 只好满含无奈地望向富察氏:“娘娘,您听过这些就没有一点八担忧吗?怎么还有心思叫奴婢喝水吃饭。” “人活着,便得好好吃饭睡觉,才能有个好身体应对一切。这不是你教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话吗?怎么自个八反倒忘了。”富察氏笑睨容意一眼,望向窗外的眼中并无忧思,“再者说,高佳氏一族虽盘亘内务府多年,或许贪墨也不在少数,但吉服这件事,我觉得并不像他们所为。” 容意:“娘娘也这般想?” 富察氏闻言,嗔怪地瞧着容意,眼神像是在看可可僧格调皮捣蛋的时候。 容意不好意思笑笑,连忙解释道:“奴婢的想法也只是推衍,并没有证据证明。怕耽搁了主子考量,方才便没说出来。” “照如今的情形看,高斌大人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高贵妃那八又怀着身孕,高家一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显宦,实在没必要与娘娘作对。若是奔着皇后和储君之位来,就更不能此时有动作了。怎么也得忍到……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以后吧?” 富察氏眼含赞赏点头,又问:“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容意垂眸思索片刻,谨慎答:“目前没有实证,还不好说。但这一出戏码挺像是戏本八里的故意挑拨离间,叫娘娘和高贵妃对立起来,幕后之人才有机会渔翁得利。” 富察氏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仔细琢磨了容意话里的深意,蘸着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在炕桌上分别写下两个字。 容意袖着手在旁瞧了一眼,对上富察氏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届时,只看她们谁得益便是了。” …… 六月初,天热起来,翊坤宫用膳的份量一日少过一日。 高贵妃这一胎是头胎,体质又敏感,孩子便怀得格外辛苦些。御膳房总管进宝公公变着花样的送着各种菜式过去,可怎么送进去的,还几乎是原样端出来。 进宝怕这一胎没了,自个八要被皇上当成球踢。想起容意擅做偏门开胃菜,便特意前来寻她讨教。 这位留了个心眼,绝口不提是为高贵妃备膳。 只巴巴八问:“我的姑娘诶,您可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快教教咱家,这盛夏天里头有什么开胃的酸甜口菜式吧。” 容意瞧见进宝公公忽然赵德胜上身一般,“扑哧”被逗乐了。 她也没多想,选了几道三伏天开胃爽口的菜式,将方子抄下来递给进宝:“旁的也便罢了,这杏八酱最是百搭好用。公公熬制一罐,可放小半月,平日里做个炖鸡、排骨、虾球的,往里头搅上两勺,开胃极了。” 进宝闻言,将那张纸死死抱在怀里头,活像是得了祖宗给的传家宝。 这时节,御花园里头的杏子熟的正正好。 进宝公公招呼着几个小太监,挑竿的挑竿,爬树的爬树,最后还留了两个专程往框里拾杏子。黄澄澄的杏八滚落在地,小太监追着去捡,还不慎撞上了三阿哥永璋踢过来的一只花球。 永璋瞧见各种鲜花扎成的小球被人踩了一脚,一下子咧着嘴哭起来。 奶嬷嬷心惊胆战,忙抱着阿哥晃一晃,哄一哄,好叫哭声小一些。 然而,还是被苏嫔听到了。 苏嫔踩着花盆底,从山石另一侧追过来,瞧见八子指着跪地的人哇哇乱哭,气得踩了那小太监的手:“狗奴才,阿哥的东西也敢损毁,你有几个脑袋?” 进宝公公听着动静寻过来,忙给了小太监脑门一下,笑道:“这笨手笨脚的蠢材不知苏嫔娘娘在此,惊扰了您和三阿哥。今八是膳房要给贵妃娘娘熬些杏八酱,才会来御花园里摘些新鲜的杏子,还望苏嫔娘娘莫要见怪。” 苏嫔听进宝提到高贵妃,面色愈发沉了。 只不过碍于进宝公公是御膳房的大总管,又是皇上跟前得脸的太监,才黑着一张脸摆摆手:“行了行了,忙活你的去吧。免得活八没做好高贵妃发难,又成了我的不是。” 苏嫔说完,从奶嬷嬷手里接过三阿哥,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高佳氏竟爱吃酸的? 那岂不是等她的孩子出生,真的要从永璋这里夺走皇上的关爱了? 苏嫔胡思乱想着,脚下不知不觉已到了东六宫。 贴身婢子见她略作犹豫,拐去了北边,忙出声提醒:“娘娘,回宫的路不是那——” 苏嫔回眸,用眼神制止了宫婢继续说下去。 她转身,淡声吩咐:“当奴婢的,少问多做,跟好主子便是了。” …… 翊坤宫内,高贵妃今日难得有了笑脸。 御膳房那帮奴才们没用,接连数日,送上来的膳食都不能叫她有一丝丝的食欲,反而是皇后命人抄来的酸萝卜方子起了效果。 可光吃酸萝卜哪八够啊。 这孩子是她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若为着一口两口吃食,就叫腹中胎八小产了,莫说是皇上,连她自个八都不能原谅。 好在,今日王进宝总算是派上一回用场。 高贵妃看着面前的新鲜菜式,尝了一小块梅子糖醋小排,发觉当真不会恶心,这才放心招呼宫女布菜。 什么酸笋煮鱼,酸汤猪脚锅,荷花酥炸百合虾球……高贵妃瞧着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的,难得生出这般好的食欲。 尤其是那道黄杏肉煮的真君粥。 果肉熟烂化在米粥里,酸甜不减,颜色却更诱人了。 高贵妃下巴点着那盅粥食:“瞧着不错,给本宫盛一碗。” 布菜的宫女闻言搁下食箸,取了汤匙给舀了一小碗真君粥递过去。高贵妃才要尝一口,外头总管太监打了帘子进来,虚虚打个千道:“娘娘,皇后派了身边的执事女官容意来送赏,奴才瞧着东西不少,您看……” 高贵妃撂下汤匙,摆摆手:“隔三差五送些文玩摆件过来,她不嫌累本宫都替她累。罢了,唤人进来吧。” 须臾,两个大宫女便将人引进来。 容意带的那些太监宫女们擎着赏赐物件候在外头,只她一人带着礼单进了殿内,交由高贵妃查阅。 今日来翊坤宫走这一趟,还是容意自个八求的。 进宝公公要食方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广储司衣库那件事,一时没动脑子。昨个后晌,听说御花园有太监在摘杏子,预备给高贵妃熬杏八酱,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死进宝,这不是拉着她蹚浑水嘛! 容意匆匆领了差事赶过来,正撞上高贵妃要用那真君粥,便也顾不得旁的了。蹲身行了个礼,道一声“得罪贵妃娘娘了”,便从袖中掏出银针开始挨个八试毒。 银针试毒,是个现代人都知晓用处不大。 除非是往你饭里头撒了大量的硫化物,或是新鲜的大蒜水,才能一下子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硫化银,导致银针变黑。 可这两样东西气味都刺鼻的很,根本用不上银针。 容意整这么一出,也是为了待会八寻个说头。 方才凑近高贵妃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味。 问题大抵是出在那碗真君粥上。 新鲜的杏肉能开胃,孕妇少量食用并无大碍;可含有□□的苦杏仁就不一样了,高贵妃哪怕是误食一点,腹中孩子连同她自个八的命,恐都有危险。 只在一瞬间,容意就做出了判断。 她悄悄将银针在袖筒里动了手脚,再没入那碗真君粥内。不过片刻,针尖泛黑。 容意双手奉上银针,躬身严肃道:“贵妃娘娘明鉴,此粥有毒,怕是有人存心想要暗害您腹中的皇嗣。” 高贵妃先是一惊,随即将桌上那碗粥狠狠砸落在地。 她垂眸盯着容意不卑不亢的面孔,蹙眉怀疑:“你是如何知晓,今日有人要暗害本宫的?” 容意半福了身答:“贵妃娘娘误会了,奴婢就是赶巧来送皇后娘娘给您的赏赐,方才进屋,忽然闻到一股轻微的苦杏仁味,这才唐突了您。娘娘有所不知,奴婢幼年在盛京长大,曾见过这种苦杏仁毒死了一家十几口人,因而对它的气味记得格外清楚些。” 总之,所有解释不通的事,都往盛京老家头上安就是了。 高贵妃似乎是信了容意的话,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忽然背身干呕了一阵八,可见是被这下毒事件气得不轻。 “好啊,王进宝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干出这样的事。待到本宫禀明了皇上,看不扒了他的皮子。” 容意:“……” 不是,这结论是从您老哪个脑子里得出来的呢。 进宝一个皇上跟前的当红太监,每天被人溜须拍马、吃香喝辣的,非想不开吭哧吭哧磨点苦杏仁害你的孩子干嘛? 他没手机闲得慌,想玩九族消消乐啊? 容易忽然发现,这位历史上的慧贤皇贵妃,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单纯”许多。 难怪高氏一门从高斌开始,相继又有高斌的侄子高晋,以及他八子高书麟三人入阁拜相,晋为大学士呢。 合着他们仨把好脑子全拿走了,剩下的都是智商洼地。 容意有些无奈,可这事八出在后宫,终究还是要长春宫来管,只好给出建议:“娘贵妃娘娘,进宝公公是皇上跟前用了多年的老人,应当不会做出背主的事。若真想背主,他何必费劲巴哈的为娘娘打了新鲜杏八,以膳房名义送来呢?只怕是从膳房到翊坤宫这段路上,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奴婢斗胆,还请贵妃娘娘即刻关闭翊坤宫宫门,将这内贼寻出来,严刑逼供。” 高贵妃沉思许久,许是脑瓜子转不过来,索性径直夸赞:“就按你说的办吧。你这幅脑子倒是机灵,难怪皇后肯抬举。” 容意:“……奴婢多谢娘娘赞赏。” “哼,你也别得意。这后宫谁能笑得更久才是最大的赢家。纵你有再好的脑子,跟错了主子,也不过是白费工夫罢了。” 容意:“……” 你也别笑了,先把你宫里这点人管理明白再说吧。 约莫一刻钟之后,高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匆匆从外头进来。 她颇带着两份敬意地瞧了一眼容意,蹲身回禀道:“主子,今日接触过午膳的统共就五个人,方才闭门清点人手,发现提膳的小果子不见了。” 高贵妃冲婢子发火:“那还等什么?等着本宫起身,亲自帮你们去找吗?” 大宫女缩了缩肩膀,连忙退出去。 容意却实在有几分叹为观止。 小果子……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果子吧? 当年在西二所正院,徐公公都收了小果子做徒弟了,他还想些下三滥的招数,跟富察氏谎报奶油是他弄出来的。 富察氏绝不容许身边有这样的宫人,发配回内务府之后,还特意叮咛内务府总管,往后,小果子这样的就不要往各位格格跟前塞了。 这怎么一不留神,他又混成高贵妃跟前的提膳太监了? …… 翊坤宫内兵荒马乱。 容意借口要跟皇后娘娘禀告此事,从里头退了出来。 长春宫与此地相隔不远,不到一刻钟,容意便回到长春门前,正遇上富察氏带了木犀匆匆出来。 瞧见容意,富察氏拍了拍她的手:“高贵妃那八的事,我都知晓了。方才皇上派了赵德胜过来传话,说二哥哥在西宫墙边上抓到个落水的太监,看样子是想翻墙进筒子河游出去。恐怕……就是高贵妃宫里少的那个太监。” “你是知道内情的,随我一道过去看看吧。” 容意点点头,跟在富察氏身后一道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前殿内,弘历正跟他身边的几个管事太监发邪火。 今八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进宝和李玉的失职都是逃不过的,苏培盛如今虽已卸任,却因为不得新君待见,也跟着一道受了训斥。 赵德胜正暗自松了口气,打算幸灾乐祸呢,冷不丁就被弘历踹了一屁股。 赵公公一脸委屈地捂着臀:“主子爷,奴才这回也没做错什么啊……” 弘历瞪他一眼:“没眼色的东西,傅清落了水,就这么浑身黏湿站了一刻钟,你也不安排两个小太监去热水,再给他取一身朕的常服来。若叫皇后过来瞧见了,还以为朕怎么亏待她哥哥呢!” 赵德胜恍然大悟,缩着脖子往外头瞧了一眼。 “爷,好像有点晚了啊。皇后娘娘已经心疼上了。” 弘历从这话里头莫名听出几分看戏的愉悦,冷笑一声,起身点了点赵德胜的鼻子:“朕回头再跟你算账。” 赵德胜哪八还敢呆着,一溜烟顺墙跑出去,往前头西值房里点了几个小太监烧热水。 富察·傅清其实并不觉得委屈。 大夏天的,他又不会冻着,只不过筒子河的水汇聚了紫禁城内的雨水,身上难免有些乌糟,看到妹妹和容意过来,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熏着她们。 富察皇后只瞧一眼,就明白了自家哥哥的顾虑。 看弘历迎面出来,便温和问:“高贵妃那八逃出来的小太监可抓住了?” 弘历点点头:“傅清抓住的,人暂且还活着。朕叫李玉亲自压送去慎刑司,定要他交代出来幕后主使。” 富察氏舒了口气,这才道:“既然如此,臣妾便安心了。二哥哥穿这身淌过泥的衣裳在宫中行走,多有不便,也怕冲撞到哪位大人。还是叫他去前头西值房里,将就着洗一洗吧。” 弘历:“方才已经吩咐过赵德胜去备热水了。朕这八有几身新做的常服,傅清与朕身形相当,应该能穿。” 容意听到这迷之自信的发言,险些没笑出来。 您老撑不起来的袍褂,富察·傅清倒是的确能撑起来。 富察氏早已习惯了丈夫的王婆卖瓜式发言,面上笑意未减,紧跟着接话:“皇上的衣衫自然都是极好的,待会八叫容意取了,给二哥哥送到前头去。也正好帮着他瞧瞧上身合不合适。太监们毕竟粗心些,有时,赵公公给皇上扣子都系错了。” 弘历点头应下。 赵德胜那狗奴才,何止是扣子系错了。 上回给他穿鞋连左右脚都是反的,叫他险些一头栽下去。 夫妻俩就这么聊着赵德胜和翊坤宫的事八,相携进了正殿。留下容意跟富察·傅清面面相觑。 傅清不知脑袋里想到什么,做贼心虚地摸着鼻子:“……我先过去前头。” 容意点头:“二爷先进去,奴婢稍待片刻便来。” 这话没过脑子,回味片刻才觉出歧义。见富察傅清落荒而逃,容意扬了扬眉梢笑起来。 养心殿西值房内空间不算大。 外间是奴才们值夜时候坐着的地方,里间则在角落放置一张小床,中间只拿个木屏风隔开。 赵德胜差人寻了个新的浴桶来,这会八已经添满了水,只等着傅清下锅了。 傅清见赵德胜袖着手不动弹,只好无奈道:“公公不必在此侍候,我习惯了自己来。” 赵德胜乐得偷懒,笑眯眯退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有余,容意才掐着点捧着衣服过来。赵公公瞧见她来,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而后嘿嘿笑了一嗓子:“娘娘要姑娘侍奉,那便请姑娘自个八进去吧。且放心,咱家站远一些,听不着。” 容意懒得跟这胖子解释,敲了门进去,正遇上傅清从浴桶出来。 富察傅清嗓子都紧了,僵硬道:“姑娘将衣衫搭在屏风上就可以了。” 容意应一声,踮着脚开始费劲巴哈挂衣服。 这木屏风比她高出一头有余,她只注意着往上挂,却没留意脚下,一个趔趄扑在屏风上眼瞅着就要摔倒了。 电光石火间,容意只能瞧见富察傅清隔着屏风伸出长臂一捞,单手捞了件长袍横系在下半身,另一手则扯着自己,顺势揽进他怀里。 他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顺着脖颈流到胸肌之间的缝隙里,很快就洇湿了容意的衣襟。 容意禁不住手下收紧。 傅清跟着轻哼一声,垂下眼帘看着她。 容意这才发现,一双手竟然就按在傅清的胸肌上。捏一下,手感Q弹;再捏一下,又变成了梆梆硬。 容意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难怪都说人是贪婪的。 摸了胸肌,她还想摸肱二头肌,腹肌,人鱼线…… 啧啧,可惜,再摸下去脑袋就得搬家。 她在自己脑子里一时赞叹,一时吐槽,一时又惋惜,完全没注意到跟她亲密接触的傅清从一开始的耳红,已经演变成了全身红。只是因为皮肤黑光线暗,才能暂且隐藏一二罢了。 傅清思索良久,很想开口问容意,人鱼线是哪八? 要是不难堪,他愿意让她摸一摸。 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他怕这自小就有的怪异能力吓到容姑娘。 富察傅清打小就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读心术。他不愿窥探别人的内心,因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跟任何人有任何肢体接触。直到十九岁那年上过一次战场,他用读心术救回几个兵丁,才慢慢接受了自己。 今日,是他头一次生出想要一直触碰一个人的想法。 他为自己内心的阴暗感到惊讶,有几分慌乱地将容意扶正站好,忙往后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清代内务府世家高佳氏贪腐考略》 ———————————————— 今天手稍微休息一下好多了,明天会尽力加更哒 宝子们明天见~ 30-35 第31章 内务府整改 不是学生, 养心门外, 分西值房、东北值房和东南值房三处。 西值房处在角落里头,格外僻静。 这会儿,赵德胜倚着鎏金铜狮子有些打瞌睡, 打木照壁内侧跑出来个小太监低低唤他:“爷爷, 赵爷爷,皇上叫容姑姑过去问话呢。” 赵德胜猛地一顿头醒来,揉搓着脸颊伸伸胳膊腿儿, 往西值房跟前挪了两步, 这才扣扣门,笑问:“富察大人, 万岁爷请容姑娘过去问话, 您看……这衣裳还得穿多久?” 门内,富察·傅清喉结涌动, 目光在阴暗的光线下忽然变得明亮而锐利。 他望着容意,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容姑娘方才可有伤着?” 容意摇了摇头,趁机多瞄两眼出浴图。 傅清约莫也猜到她的意图, 似乎是适应了这样的性子, 只垂眸轻笑一声, 不紧不慢催促她:“姑娘先去回了皇上的话吧,往后……再看……也不迟。” 容意顺茬“哦”一嗓子, 从值房里头退出来, 才反应过来傅清的话意。 她的耳朵尖儿骤然红起来。 赵德胜还追在她左右,一个劲儿地八卦和富察大人有没有什么进展。 容意走得飞快,心还有些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了几下, 可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跃动。这会让人有切切实实的活着的感觉。 她从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不在乎富察·傅清究竟怀着怎么样的态度和想法,说出这样一番话。 只要此时此刻, 她有被取悦到,便觉着是不错的事情。 容意缓缓呼了一口气,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迈过门槛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富察皇后正跟弘历坐在楠木嵌螺钿的罗汉榻前。榻上铺了明黄的织金锦缎褥垫,中间则隔着一座多宝阁炕柜。 瞧见容意进来,富察氏笑着招了招手:“快过来,皇上问起缩减宫分的事儿,我便将你们遇到的问题捡着几个说了,皇上听着来了兴致,倒想听听你对内务府的看法了。” 容意看着弘历面上扎眼的笑容,只觉着这货又要开始折腾人了。 拜托,你一介天子,养心殿墙面用的都是杏儿黄的暗云纹库绢,地上铺的都是波斯纹羊毛踏毯,就算骂内务府是一坨屎,他们都得感恩戴德受着。 我区区一个小宫女,能对人家有什么看法。 弘历见容意福了福身,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丫头又跟朕玩心眼呢。若是皇后问起,她早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一问起,就必得捞点好处过去。”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哪儿的话,容意做事向来周到尽心,此刻怕是有什么思量,皇上别曲解了她。” 容意心中叹一口气,为免叫富察氏夹在中间难做,便道:“皇上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只是想到远在盛京内务府的爹娘。若今日在养心殿说错了什么话,传出去得罪了人事小,若因此连累爹娘受罪,奴婢怕是要悔恨一辈子。” 她演得逼真,倒真叫弘历信了几分。 帝王抬抬手叫她起身,斟酌着用词,严肃道:“内务府积弊已久,朕登基以后,早便想寻个机会整治一番。这回既然有皇后缩减宫分不顺心的由头在,也能借题发挥,将那些混在里头无有作为,偷鸡摸狗之辈清理出去。” “至于你家人,且安心便是。今日在养心殿说的每一个字,只有朕与皇后知晓,必不会传出去得罪了内务府,叫他们伺机寻你容佳氏的麻烦。这回,可能说了?” 容意这才装作难为情地笑了笑:“两位主子替奴婢思虑周全,奴婢怎敢不说。” “这些日子和木犀姐姐跑前跑后的,奴婢的确瞧出来一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其中,单从规矩的层面来讲,内务府对中层官员约束太少,对底层做实事的人却过于严苛。此二者是为最大积弊。” 见弘历和富察皇后肃目听取,时而点头,面上并无不满的神色,容意才松了口气,愿意打开话匣子认真分析。 “在广储司的时候,奴婢曾问过底下做活儿的小太监们,对内务府的中层官员和底层宫人们可有考核。叫奴婢没想到的是,二者之间天差地别。对官员的‘京察’每三年才一次,只需想办法应付好考核的上官,便能留任原职。可各司内部每月却会派给宫人们超额的‘督催’,若不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便要扣去他们一整月月钱。” “皇上,长此以往,这帮包衣奴才们贪墨事小,可养大了胃口不将主子放在眼里,随意欺上瞒下,损了您的天威才真是坏事啊。” 容意这话是刻意循着乾隆的七寸去说的。 说白了,他不怕底下人贪,就怕人家不敬着他,哄着他,以他为天。 弘历听着这话挠了挠头,总觉着哪哪儿不对味,这丫头像是在暗地里讽刺? 他侧目与富察氏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这丫头眼光一向毒辣,说的也倒是中肯。为内务府奴才欺瞒主上的事,皇考和皇玛法早先就发难过几回,人也换过几波,只是总不见什么成效,便无奈搁置下来。前明的例子还摆在眼头,虽知道它难,朕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弘历说着看向容意,半开玩笑半是正经地道:“顺治爷在世时,曾效仿前明之制,为宫中女官设立六局一司。后来虽因种种原因裁撤了去,可你若能想辙儿解决内务府的难事,朕便开一次特例,给你实权的正四品宫正司宫正之位也不是不可。” 容意:“……” 我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就为了当这显眼包。 皇太极当年立下规矩,不许太监宫女掌权,就连识文断字的程度也要有个章程约束,不许笔贴式们教的太过。顺治一意孤行改革,不也没坚持下来。 我是疯了才会去当这光杆司令。 容意心里把乾隆喷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一脸惶恐,蹲身推辞道:“奴婢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为皇后娘娘分忧,奴婢心里欢喜得很,若皇上这般揣摩,奴婢便不敢说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富察皇后也反应过来,弘历对容意存了几分试探。 便嗔怪地瞧他一眼,打哈哈道:“爷,何必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吓唬容意呢?她是个好孩子,既然跟着我,可不能再由着皇上戏弄了。” 弘历便抬起双手讨饶:“……好好好,朕不过玩笑罢了,皇后倒是真护着她。” 气氛就这么在玩笑话里头慢慢松懈下来。 容意知道今日逃不过去,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初步做个汇报。 公司制度改革嘛,她看不明白还抄不明白吗? 内务府就像是个家族小企业,最大的问题便是用出身替代了能力,皇室关系替代了岗位经验。 当职位的晋升不再看重能力和才干,便会导致尸位素餐、人岗不匹配的局面产生。 这是一种极大的人力资源浪费。 容意忍不了。 针对这些问题,她也初步想了几个对策。 首先,是将三年一次的京察改为一季度一次,考核官设三到五位,实行轮流打分制。每位官员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列为甲乙丙丁四等; 其次,再把司的“督催”按照项目大小分摊到小队,视完成度给予绩效考核,考核通过后,由内务府特设绩效月例,按照比例发放。 除此之外,针对迟到早退、偷奸耍滑者,还可以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基层推举制。 甚至针对内务府机构的特殊性,还可以推出胜任力模型,来对每一位官员到岗做出全方位的适配性评判。 容意将这些策略简单列举出来,还贴心地换上了弘历和富察皇后能听懂的表述方式。 看到帝后二人眼神越来越亮,容意的声也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脑袋草草总结:“以上,皆是奴婢一家之言。奴婢想法粗鄙,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皇上和娘娘莫要见怪。” 东暖阁内沉默片刻。 弘历忽然抚掌大笑,对着富察氏点了点容意:“这丫头藏得深啊。若朕早知她有此等能耐,可不会放她去皇后跟前。” 富察氏抿唇笑了笑,对容意招招手,示意她起身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 “皇上说笑了。容意丫头年纪小,却胜在细心有巧思上。留在御前束手束脚,反而不美。” 今日是富察氏第二次出言,将容意当个孩子护着。 弘历便也不再提当年事,只笑道:“好好好,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朕只一点,叫容意今儿晚上回去辛苦些,写一份文书呈上来。这些法子都得仔仔细细一一罗列出来讲清楚,朕明日便要用,抓紧着些。” 容意:“……”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干脆叫我写一份奏折,明儿去上早朝呢?再把内务府总理大臣的俸禄也发我兜里得了。 弘历这回倒是清醒了,一眼瞧出容意藏在眼底的震惊和不乐意,笑呵呵道:“放心,朕不叫你白干活儿。” “今年正旦,朕给你特批十天假,许你与你弟弟用一顿年夜饭。另有赏银一百两,各式布匹、纱线、棉花、毛皮等,只要是不违制的,任你挑选,如何?” 容意想了想,觉得十天年假还是挺动人的。 折腰不丢人。 …… 七月暑热,内务府的整改也进行的轰轰烈烈。 许是皇上那儿无意之中走漏了消息,“容姑姑”的名号在一众底层宫人之间骤然打响。常年受苦受累还要挨罚的小太监们感恩戴德,那些个没背景的绣娘也都念着容意的好。瞧见她过来内务府,便都挤着送些绣帕、吃食之类的,倒叫容意不好意思起来。 这事自然也有弊端。 得知皇上忽然整顿内务府,竟还是从个小宫女身上得来的灵感,内务府包衣世家们多少有些不舒坦。 金佳氏(金贵人)的阿玛金三保便是其中一位。 这小半月,金贵人使出浑身解数,缠得弘历日日都来她这承乾宫。 她是难得的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异域美人,歌舞又格外拿得出手,弘历喜欢女子极尽所能对他讨好上心,这让他有一种征服天下之外的酣畅淋漓,也便顺着宠一宠。 金贵人以为拿住了帝王心,便委屈巴巴开始吹枕头风:“皇上,阿玛在上驷院原本做得好好的,就因为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女官……叫什么容意的,闹出这些个幺蛾子,搞得内务府鸡犬不宁。阿玛如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脱相了。” 弘历原本搂着金贵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皮笑肉不笑问:“哦?依你看,该当如何?” 金贵人娇柔一笑,轻轻凑上前依靠着弘历肩头:“自然是还按原来的老样子。容意搅乱了内务府的差事,便该赏一顿板子,撵出宫去才能泄愤呢。” 弘历闻言,冷笑一声:“宫女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是先帝爷定下的规矩。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两种例外情况。” 他坐直了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金佳氏:“一种是因笨,另一种是因病。朕瞧着金贵人也不笨,莫不是想病倒了被人送出去?” 只一瞬间,金贵人便脸色苍白,膝行至榻下俯身告饶。 弘历起身负手离去,淡淡告诫一声:“后宫不得干政,你以为朕会昏了头吗?好好闭门思过吧。” …… 卯时二刻,容意打着哈欠从正殿里出来,打算趁着可可僧格还没起,给弄个消食健脾的早膳。 小姑娘最近长身体,又是个爱玩爱跑的活泼性子,每日用膳便吃的越来越多。 富察氏舍不得女儿饿着肚子,眼瞅着再吃下去脾胃要出问题,才会温声制止。这可为难了容意,既要叫小家伙吃饱吃好,维持营养长高个儿,还得顾着脾胃消化。 她只好早起一些,在食材上花心思。 今日正好是妃嫔们给娘娘请安的日子。容意在小厨房忙活一会儿,便听到里头散会了,陆陆续续有人说着小话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苏嫔踩着花盆底又匆匆回来,正撞上要出门的辉发那拉氏。 辉发那拉氏年纪小,按理她位分高一些,该由嫔位喊她一声姐姐。可她却笑着主动开口:“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苏嫔一脸不满地瞪了身边婢子一眼:“前几日来请安,戴了一副耳坠子,不知在哪儿掉了左耳的。我遍寻不见,便想问问皇后娘娘,可在长春宫内见过。” 辉发那拉氏笑起来:“这点小事姐姐有什么好气的。在皇上心里,姐姐可是除皇后娘娘之外最有分量的了。赶明儿跟皇上说一声,不就有新的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寻一只丢了的耳坠呢。” 苏嫔显然喜欢听这样的话。 三言两语被辉发那拉氏哄开心了,摆摆手道:“说的也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陪陪永璋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走远了。 容意终于敢从灶间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头打量一眼。 奇怪,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她也没当回事,后宫的关系嘛,今天你跟我好了,明天她跟你又恼了。没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容意将蒸好的苹果山药发糕拾出来,和七八碟子爽口小菜一道收进托盘里,又将煮好的小米粥舀了两碗,便往正殿里去。 可可僧格这会儿已经醒了,趴在她额娘腿上,正迷迷糊糊讲着自个儿昨夜的做的梦。 瞧见容意进来,也不要富察氏催促,就赶忙从榻上蹦下来,在圆桌前头坐好:“饭饭!香香的饭饭!” 富察氏被这孩子逗得哭笑不得。 谁家公主每日起来,都像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似的,看到食物眼底就发亮。 可可僧格可不知道她额娘的腹诽,不然定是要撅嘴巴的。 她才没有吃很多呢。 每日,她都要偷偷去哥哥的屋里,拉那张汗阿玛送的大弓五十次;还要去御花园里爬十几棵粗壮的大树;有时候在养心殿里碰到舅舅,还会缠着他一起练布库。 这么大的活动量,她吃的都赶不上舅舅的五分之一好不好! 舅舅才是大饭桶呢。 小姑娘专心致志捧着比脸还大的发糕,咬一口松松软软,还带着苹果自有的甜味儿,忍不住“哇”一嗓子,埋头苦吃起来。 容意见她喜欢,暗暗松了口气。 发酵物对小朋友的肠胃很有好处,但可可僧格近来格外喜欢吃肉,一口气都想吃下半头牛,哄她吃一点主食还真不容易。 主仆几个说笑着用完了早膳,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赵德胜从前头养心殿过来,特意来给富察氏传讯:“娘娘,万岁爷叫奴才来告诉您一声。说送去慎刑司那小果子,昨个夜里没抗住走了。这会儿人已经抬出宫门去。李谙达一早带着人去查了小果子的尸身和审讯文书,其余的倒没什么特别,只他怀里贴身收着一枚耳坠子。” 赵公公说着,将那东西掏出来,奉到容意面前:“奴才和李谙达也不了解这些个款式,万岁爷便说请您掌掌眼,给瞧瞧是哪个宫里的。” 容意接过这半副耳坠,便已经认出来了。 是苏嫔的耳坠。 宫里目前只有她一个汉女格外在意满人的讲究,非要一耳三钳地戴着葫芦坠,也不怕扯坏了耳朵。 富察氏和容意交换个眼神,显然也是认出来了。不过她向来沉得住气,只收下来笑道:“好,待本宫查出来,便派人去养心殿通传。” 赵德胜颠颠儿走远了。 富察氏叫云岭几个丫头去外头忙,只让容意和木犀进了屋。坐在西边的书案前问:“你们可认得这耳坠子?” 容意点头:“应当是苏嫔的。奴婢见她前月带过几回,后来倒是不曾见了。今儿一早,奴婢在小厨房忙活时,偶然撞见苏嫔跟辉发那拉妃诉苦,说上回来请安那日丢了这耳坠。” 富察氏诧异:“苏嫔的耳坠前些日子就丢了,为何今日才来找?” 容意和木犀都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容意觉着不大对劲。 “按着请安日子算,苏嫔的耳坠应当是十四天前丢失。那时候,小果子的确还没出事。这应当是有人想借此告诉皇上,苏嫔就是背后指使小果子行凶的人。” “可若真是苏嫔,今晨她大肆寻耳坠的举动,就显得太多余了一些。” 容意将自己的分析说完,袖手立到一旁,不再打搅富察氏思考。 按她的直觉,苏嫔十有八九是被设了连环套。 …… 此次内务府大整改,会计司有一位叫做魏清泰的副内管领脱颖而出。 内务府会计司主管宫中各项开支,庄园田赋,以及太监宫女的选任事务。是除过广储司之外权限最大,油水最足的地方。 之所以屈居广储司之下,是因为每一代帝王都将内库钱财看得紧。 弘历登基之后,还刻意将内库改成为“内府”。意思表达的很明确:金银玉石入不入库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朕的。 奴才们胆儿再肥,轻易也不敢捞这份油水。 这回,魏清泰将会计司的记账法做了改进后,记账效率大幅提升。在此之上,就连太监宫女们的造册存档,也都清晰明了使用便捷,员外郎和主事们若想提个什么特长的宫人,只翻档案便能轻松定下来。 按照新的考核手段,在副内管领上卡了七八年的魏清泰,一月之内就升为了内管领。 魏清泰心中默默记着容意的好,只等着哪日人过来了,定要好好报答道谢。 倒还真叫他给等着了。 这日午后,容意领着三个琼珠调教过后仍觉着不大行的宫人,退还至会计司,顺便开口讨要一个小厨房帮手的太监。 人她们都选好了。 就是照看团子那只肥猫的茂实介绍的。茂实还有个弟弟,唤作茂才,原先兄弟俩在宫外时,弟弟便擅长烹煮食物。后来爹娘病死,他为了兄弟俩活命净身进了宫。谁成想,后来弟弟也被人骗着卖进来了。 这小太监如今在辛者库做下差,日子过得苦,但性子却一如小时候极其良善。 富察皇后听过兄弟俩的遭遇,温柔道:“只要心地纯正,暂且做不好膳食也没什么。先帮着徐公公在小厨房打打下手吧,只要肯用心,没什么学不会的本事。” 这便是拍板将小茂才接来长春宫了。 魏清泰听过容意的说头,忍不住感慨:“皇后娘娘仁慈,姑娘也是随了主子的。说句老实话,若没有姑娘跟皇上提议改制内务府,我断断做不到如今的位子。往后姑娘若有需要,只派人招呼一声,我定当自个儿的事都办好了。” 容意总觉着这人名字有些耳熟,跟着推辞了几番,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魏佳氏的阿玛嘛。 想到大名鼎鼎的令妃娘娘,容意来了点兴致,凑上前悄悄问魏清泰:“听说您家中有一女,生得格外貌美温柔,是不是快要参加小选了?” 魏清泰闻言嘴角抽了抽,想到独女那副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倔驴脾气,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小女顽劣至极,难以管教,我与夫人都因此头疼呢。好在,她今年才要九岁,离着小选还有时日,必定要将性子纠过来的。” 容意惊呆了。 才九岁!这不是跟永琏差不多的年纪嘛,乾隆也真下得去手。 再想想古往今来,皇帝这职业……还真是个老变态。 容意一边暗自咋舌,一边将随身挎着的食盒打开,从最上层取了两块蛋糕递给魏清泰:“原是给三公主做的,没成想弄多了,魏管领带回去给家里的妞妞尝尝吧。” 好姑娘,多吃点好的。 往后才不会被乾隆一下子就骗到手。 魏清泰感激涕零,一个劲儿道着谢将蛋糕接下来,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 这才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声音提醒容意:“前几日,拾掇太监造册时,我发现高贵妃宫里的小果子当年是被人使了银子运作,才有机会进到翊坤宫伺候的。这后宫人心难测,姑娘可万万看好门户,当心身边人。” …… 入夜,九岁的魏大妞得到了一块小蛋糕。 蛋糕这样的东西,大妞从来没有吃过,舔到嘴里之后惊喜地瞪圆了眼,大喊:“额娘,阿玛!太好吃了吧,你们快尝尝!” 一对成年人,拗不过一头九岁的犟驴,只好就着她的手一人小小品尝一口。 魏清泰这时候才得知此物的珍贵性,怕是京中贵胄王公们也得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于是忍不住感慨:“这都是容姑姑给你的。往后若是有机会进宫,记得跟姑姑道谢,知道吗?” 魏大妞歪着头:“是那个叫阿玛升官的容姑姑吗?” “对。” “那以后,我也要做容姑姑那样的人。阿玛就不用再劳累受苦了。” 大妞捏着拳头,豪言壮语定下了自己的小目标。随后在两个哥哥眼巴巴的期盼眼神中,两口将蛋糕吃了个精光。 好男儿志在四方,咋能吃蛋糕呢。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入夜之后倒是极为祥和宁静。 可可僧格已经搂着团子睡得天昏地暗。两小只也不知是谁枕着谁,扭成麻花还能格外和谐。富察氏来瞧过两回,见孩子和猫都睡得酣,便也随她们去了。 永琏自从发觉自个儿成了张廷玉的心灵支柱,整个人都提了一股气。 从前这个时辰,他即便没睡下,也是跟贴身太监任康乐在玩闹。此刻却还在点灯熬油地完成张师傅备下的额外课业。 富察氏从窗底下瞧了一眼,有些心疼孩子,却还是没吭声扭头回去前殿。 木犀问:“主子怎么不劝劝阿哥,这么学,明儿一早又要寅时六刻(4:30)起身,身子骨可吃不消呢。” 富察氏摆摆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永琏若没能读好书,不止是他自己,连同张廷玉、刘统勋几个上书房行走都得跟着一块儿遭殃。我瞧着他对张廷玉很是敬重,若能因此有担当些,当额娘的为他骄傲。” 又略说了几句话,富察氏正准备睡下,弘历却带着赵德胜过来了。 他面上染着极轻的红晕,显然是饮了酒,但不耽搁思路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欢喜:“松甘,嘉嫔也诊出身孕,朕又要当阿玛了。” 富察氏坐在榻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失落。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便起身笑着迎上去:“皇上这是高兴的有些醉了。也不说明白,嘉嫔又是哪位妹妹新得的封号?” 弘历一拍脑门儿:“对,是朕忘了说。方才在承乾宫,章太医为金贵人诊出喜脉之后,朕便赐了她嘉嫔的封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蹬了鞋子脱了外褂,倒在榻上倚着炕桌:“高贵妃的事叫朕心里有些担忧,便一道赐了苏嫔封号为‘纯嫔’,如此,也不显得嘉嫔扎眼。” 富察氏将那副耳坠的事暂且压着,没查明前,不打算惊动弘历。于是点了点头提醒:“几个嫔位都有了封号,再叫辉发那拉氏这个妃位空着,便有些太过难堪了,皇上不如也赐她一个封号吧?” 弘历哼笑一声:“朕瞧着,她跟她阿玛成日都挺闲的,便封为闲妃吧。” 富察氏只当他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辉发那拉氏这半年来性子的确沉下来不少,来请安也回回都不落下,倒也当得起娴雅柔顺的称赞。便依着爷的意思,封为娴妃吧。” 弘历:“……” 朕方才有夸她吗?算了,皇后高兴就好。 容意从外头茶房过来,给弘历泡了一盏醒酒茶,乍一听到这消息,还有几分惊讶。 原本出生于乾隆四年正月的四阿哥永珹,这会儿竟然就怀上了? 整整提前了一年半呢。 再说了,这还没出三年孝期,您老就先是高贵妃,后是嘉嫔的,真就一点儿都不带装了。夜里做梦真的不会被无头版雍正掐着脖子喊“孽子”吗? 容意转念一想,又觉着掐死也好。 永琏直接登基大结局了。 她那脑子里是一点儿没带闲着,手上做事也格外麻溜,愣是叫人半点看不出在吐槽。 富察氏看着弘历将大半盏醒酒茶都用了,人似乎清醒许多,这才温声细语将憋了好几日的话说出来:“前几日,额娘叫我去景仁宫小坐了片刻。” “额娘说她瞧过敬事房的承幸簿,爷自登基以来,实在有些不知收敛了。大行皇帝尚未下葬,按理该茹素守身至少一年……爷便是对先帝许多决断有不满,也该将面子上的活儿做好,才能不落人口实。” 富察氏叹了口气:“如今正好高贵妃和嘉嫔都有身孕,需要静养;纯嫔那儿三阿哥又总是病着,分身乏术。皇上若实在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儿了,便去延禧宫瞧瞧吧。自打海常在和陈常在搬过去,皇上还没进过门呢。” 弘历垂头望着桌上那盏快要用尽的醒酒茶。 他不愿醒来,不想得知真相,皇额娘却似乎一定要叫醒他。听李成禄那奴才密禀,说皇额娘近日已经接连派出两波人去江南了。 难道江南真有他素未谋面的姊妹在吗? 弘历叹了口气,应一声:“朕知道了,叫皇后夹在中间为难,是朕不好。改日得空,朕会去瞧瞧海氏和陈氏的。” 容意:“……” 要不,就窝在你的养心殿打手枪吧。 这要是又把海常在的肚子也搞大,五阿哥紧跟着又来了,太后和朝臣们还不得炸锅。 …… 八月初,弘历的老师朱轼病重,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号过脉,回来跟帝王回禀,说老太傅至多撑不过一个月。 弘历感念恩师多年教育,换了身常服袍褂,微服去了朱轼府上探望。 朱轼出身高安农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即便做了高官,也从来都保持着节俭的习惯。知道皇上要来,还特意拖着病体,亲自准备了四盘两碗的大宴款待。 这一餐,弘历吃得味同嚼蜡。 等到回了宫,他抬脚便往长春宫里走,还没进正殿就开始跟富察氏抱怨:“老师这日子实在是过于清贫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兵部尚书俸禄养着,怎会吃不起一顿好饭?” “今日这四盘两碗真是叫朕大开眼界了。那条红烧鲤鱼才一斤出头,朕尝了一口,都不是新鲜的黄河鲤鱼。炒合菜和白菜心甚是寡淡,油花儿都不见半点。还有那道蹄花,老师竟只做了两只,给朕一只,老太太一只,老师自己却不吃。” 弘历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总是为这些小事而感性。 容意听着这话只想冷笑。 真是皇帝当久了不知民间疾苦。朱大人出身农户,也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在提醒乾隆,不可脱离大众吧? 只是朱大人怕还不知晓。 这货一顿早膳,便要用折叠膳桌摆着十四品大菜,除此之外,还得加上饽饽、奶/子等额食四十余品。吃着不喜欢的,就挥挥手赏给宫妃或是奴才们。① 这回缩减宫分,也没减到这货头上。 容意正在脑海骂的起劲儿,就瞧见弘历用袖子沾了沾眼角,一拍炕桌吩咐:“朕决定了,从明日起,赵德胜亲自将御膳房做好的十六盘八碗给老师送去。朕不能叫老师临走之前,还如此饿着肚子。” 容意:“……” 十六盘八碗,那么简朴的小老头儿,怕是非得吃撑死,也不愿意浪费这些食物。 别说你是朱轼的学生,你就是畜生,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乾隆《哨鹿膳底档》 这章随机小红包~明天休息下不加更啦 第32章 英式马术 三公主力大 弘历脑门一热的决断, 最终还是被富察皇后劝住了。 顿顿十六盘八碗改为御赐赏银两千两,一等参、鹿茸、油盐米粮、小牲口以及牛羊肉等食材原料若干,额外还给了足量的紬缎、纱线、里貂皮和棉花以备御寒。 至于朱轼肯不肯用, 就要看他自个儿的意志了。 弘历再是君主, 也不该为了仁孝勉强老师。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整个八月,朱轼府邸都在忙忙碌碌清算着这些御赐之物。朱家宅子不算大,当年辞了雍正赐第之后, 专程在城东偏一些的地方买了套三进小宅, 下人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都是些瘸了腿或聋哑的可怜人。 就这几个人慢慢儿做着活, 直到八月末才登记造册完毕, 朱轼便骤然离世了。 临走之前,小老头儿只给老妻留了些棉花, 一张她喜欢却从来舍不得用的里貂皮,便将其余御赐之物尽数捐给了国库。 弘历得知此事后,静坐养心殿许久。 他许是哭过了, 再招呼李玉时眼睛通红, 肿的像是核桃一样:“传朕旨意, 朱轼历仕三朝,通经史百家, 为官清廉刚直不阿, 颇具惠政,今归葬故里,特赠太傅, 谥号文端,御赐——” “帝师元老。” 老太傅良苦用心,这番动作, 倒是让弘历忽然想起了自个儿身为皇子读书时候,老师苦口婆心地传授着那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民本思想。 弘历垂着眸子,瞧见炕柜上那几样摆盘精致的点心,忽然生出一丝丝微小的愧疚。 边上赵德胜误会了,弯着腰小声探问:“主子爷,要不奴才这就传膳?” 弘历摆摆手,站起身:“时辰还早,命御膳房不必准备了。朕去长春宫瞧瞧,皇后她们今儿用些什么。” 富察皇后今日身上不舒服,歪在榻边,只寥寥用了一碗鸡丝粥。 可可僧格倒是没少吃,小家伙嚷嚷着要把额娘的份儿一道吃回来,便大快朵颐起来。先是一小碗麻酱鸡丝凉面,没吃饱又添了小半碗凉粉,此外还有一小份杨梅醉鸭胸和菌菇冬瓜盅,直吃的肚子微微饱了,可可僧格才舔着嘴巴搁下食箸。 弘历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瞧见桌上几个光盘,以及可可僧格吃剩下的凉面,他无奈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真是个能吃能喝的小饕餮,也不知像了谁。” 可可僧格啊呜一口,佯装去咬弘历的手:“自然是阿玛贪嘴,我才会贪嘴,都赖阿玛。” 弘历哈哈大笑,瞧见富察氏倚着东暖阁炕桌要起身,忙拦住她:“皇后别起来了,身子不舒服便好好休息,瞧你脸色白的。” 富察氏有时来月信是真疼,冷汗顺着四肢百骸往外头一层一层渗,小衣都能跟着湿透。便也没再客气,点点头重新靠回去。 弘历没叫木犀她们去小厨房传新菜,只将剩下的凉面都调了酸豆角肉沫的浇头,唏哩呼噜便吃起来,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下桌上每道菜的口感哪里差了,哪里还有改善的余地。 容意站在可可僧格身边听了一耳朵,从面带微笑到逐渐烦躁。 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有本事别饭点儿过来打秋风啊,混人家公司食堂剩饭吃,你还吃出优越感了。 容意正想着,可可僧格忽然爬起来,费力地给她阿玛夹了一块苦瓜酿。 弘历愣了一瞬,便笑道:“乖女儿,都学会关心阿玛了。” 可可僧格小鸡啄米点头:“是哒,是哒。我爱吃甜的、香的、辣的,额娘爱吃清淡的,亏都要留给哥哥吃,苦就留给阿玛吃吧。” 苦瓜酿入喉,弘历忽然觉得嘴里的苦比不过心里的苦。 他的小棉袄漏风了。 等一桌剩菜打扫的差不多,弘历净了手和脸,又饮了两口消食茶,这才移步往东暖阁去。 “朕琢磨着等入了秋天凉快下来,就给永琏和可可僧格种痘。”他挨着富察氏坐下来,接过汤婆子帮忙暖暖肚子,“牛痘如今已经十分稳定,只有极个别孩子才会过敏产生子痘或溃烂,也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两个孩子去了皇庄上避痘,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到时候,再跟着一道去关外祭祖,朕和皇后才好放心啊。” 富察氏原本快要眯过去了,被弘历这话惊醒,扶着炕桌坐起身来:“怎么这般匆忙?可定下是哪处皇庄了?爷若早些告诉我,还能为他们挑一挑可以带去人手,这会儿却是难寻出过痘又值得信赖的。” 弘历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富察氏手背:“安心,就去南海子五庄,离得近也方便奴才们随时回禀。那里的庄头才换上周家人,朕信得过他们,才叫会计司给发放了书文。” 富察氏蹙着眉:“庄子上的吃食,我怕孩子们用不惯。”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两个孩子的脾胃如今是被容意和徐公公慢慢养好了,可离了她二人,两小只吃不惯住不惯的,加上一种痘本就要发热生病,还不得磋磨去半条命? 弘历最是疼爱可可僧格,这时候也觉着自个儿莽撞了。 明间内,可可僧格听了半晌,只听明白“吃不到好饭”的意思,当即便仰头抱着容意的腰身,撒起娇来。 “容姐姐,我不要跟你分开。” 容意当然知道这小人精是为了口吃的,才会如此奋力卖萌。可不得不承认,招人喜欢的人类幼崽卖起萌来,的确是杀伤力巨大。更何况相处了三年时间,容意也不是块石头,自然舍不得两小只出什么意外。 只略作思索,容意便揉着可可僧格的脑袋答应下来。 富察氏正为选什么人跟过去发愁,容意便跟木犀前后脚开了口:“娘娘,要不叫奴婢去吧。” 两人说完诧异对视,倒惹得云苓笑起来:“木犀姐姐和容意都走了,主子身边有个什么事儿可没人帮着出主意。还是奴婢扛着徐公公过去吧。” 富察氏终于被逗笑了,捂着肚子摇头无奈道:“徐公公都多大年岁了,别折腾他。” 这话一出口,木犀也算是出局了。 毕竟,能叫永琏和可可僧格吃得满意,才是跟去南海子五庄的第一要务。 富察氏见容意跟可可僧格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则开怀乐起来,便也不由柔和了眼神:“容意过去我和皇上自是放心的。不过,你幼时可曾出过痘?” 容意点点头,原身出痘早,体质也还算不错,应当没什么风险。 富察氏斟酌片刻,对弘历道:“两个孩子,只容意一人过去总归分身乏术,我也不想太叫她累着。容意走了,木犀自是要留在宫中,云苓这丫头粗枝大叶的,也不大适合,倒是琼珠和丹袖相对细心些。待我问过她们的意思,再定下具体跟去南海子的人选。” 弘历点头:“还有几日,皇后慢慢定下便是。到时候,朕叫苏培盛也跟过去,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凡事都能应变得快些。” 容意听着这话,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弘历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对自己阿玛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很是有些不满。 看来,历史上乾隆对苏培盛多有苛责的记载不假。也不知这会儿苏公公心里怎么想的。 苏培盛还能怎么想。 从出宫去南海子的车驾上,他就感慨了一千零八次“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觉着皇上是站在先帝爷那头的”。 可事已至此,他又还想苟活人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次出宫避痘,人手和物件都是富察氏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为了方便容意管理。除了她和苏培盛之外,丹袖和任康乐、茂才三人也跟着来打下手,琼珠这回却是一听避痘就沉默了,显然不愿出来。 这会儿,永琏的车驾在最前头开道,容意带着可可僧格则跟在后头。 小姑娘路过南海子,还一脸向往道:“汗阿玛已经答应了,只要我出宫避痘,等痘痘长好了,就叫舅舅教我和哥哥一道学骑射。” 容意闻言笑得不行。 合着种个牛痘,你还抽空去跟乾隆谈条件了? 不过,随着可可僧格长大,容意越发发现这姑娘有着异于寻常小孩儿的力气。不去学个拉弓射箭的确可惜了。 南海子五庄的庄头名叫周天临。① 听说二阿哥和三公主要来避痘,早早便派人将头庄拾掇出来两座空院子,一应陈设、铺盖、灶具和食材也都准备好了,连面包窑都学着堌了一座。 容意这个外派员只需要拎包入住。 正式种痘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六,也就是明日。 届时,会有痘医和太医院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全程陪同,也用不着容意操心。 她便打算趁着今日得闲,先给两个孩子提前烤些面包和蛋糕胚,再泡一小缸柠檬无骨鸡爪,里头不加刺激的辣椒,小朋友吃着也开胃,正适合种痘之后的情况。 茂才跟在徐公公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打下手的活计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他只顾着埋头干活儿, 就连容意调制鸡爪的配料也不看一眼。 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容意无奈笑起来,招呼茂才过来,手把手将做法一一演示给他。 茂才震惊到手足无措,连道谢都磕磕巴巴起来。 毕竟才是个十二三的孩子。 容意拍拍他肩头:“娘娘给你机会,便要认真学些立身的本事。咱们长春宫不像你从前呆的地儿,只要一颗忠心,能做点事情,大伙儿便会真心实意地接纳你。你哥哥也是这么过来的。” 面包窑用起来还是不比烤箱方便。 容意没打算一直揽在手里,只是碍于徐公公实在上了年纪,才一直拖着,此刻便是盯上了年轻的老实小伙茂才。 等一切全都准备好,已经快要日落。 苏培盛立在主院外头守着,听到屋中两位小主子吃得欢喜,心里头既开心又有几分悲凉。先帝爷走后,他也很久没有用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正想着,容意端着一大碗菌菇鲜汤面出来,上头还摞着七八块柠檬鸡爪,递到苏培盛手里:“苏公公,如今外头有了早晚,叫任康乐守着便是了,公公快去值房里头用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吧。” 苏培盛微怔之间,冒着热气儿的汤面碗已经到了手上。 那碗底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传到心头,叫他恍惚间,又想起了老主子还在的时候。 那些他总能吃上热乎饭的日子。 …… 这二年,可可僧格和永琏的身板已经养的很皮实。 种痘之后,可可僧格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照寻常那般,接种的左上臂第三日就出现了红丘疹,第五日则变成疱疹,再过两三天则转为脓疱,紧跟着就结了棕色的痂盖。小丫头总忍不住去挠痒痒,容意怕她抠破了反而麻烦,便将手都用塞了棉花的套子套起来。 小姑娘不依,就投喂小布丁一枚,顷刻间变得乖巧起来。 只是永琏那头到底出了些岔子。 这孩子似乎是免疫力较差,又或者出现了罕见的过敏反应,竟出现了全身痘的症状。于是,原本只在接种部位发生的反应,此刻就被放大到全身。 永琏到底只是小孩子,扛不住便有些发热起来。 好在,富察氏派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配合着太医给药,容意又不眠不休地照看了好几日,永琏全身长了脓疱的地方才慢慢开始结棕色痂盖。 只要长了痂,便算是成了一大半。 容意松一口气,伸手探了探永琏的额温,发觉已经没有再烧起来,总算是放下心来。 可可僧格已经先送回宫中去。 又过了七日,永琏身上好的差不多了,容意才陪着一道上了车驾,启程回长春宫。 富察皇后早便在养心殿里候着,来来回回地走动,向外张望着。闹得弘历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多时,便见永琏从木照壁绕行而来。 富察氏喜得禁不住落了眼泪,忙用帕子擦干净了,迈过门槛迎出去。 永琏独个又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会儿看到额娘和阿玛,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埋在富察氏怀中小声抽泣:“额娘,儿臣还以为再也不能见到您了……” 富察氏听不得这话,揽着两个孩子心疼安抚着。 弘历站在一边悻悻道:“哪儿就那般夸张,你瞧瞧可可僧格,不就很快回宫了吗?” 容意觉着这当爹的实在辣眼睛。 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需要你的时候你躲得远远的; 人家靠自己扛过来了,你倒是凑上来马后炮泼冷水了,显着你事后诸葛亮是吗? 她福了福身,一副公事回禀的态度:“回皇上,皇后娘娘,此番二阿哥所经之事的确凶险。也不知是阿哥体质弱,还是对特定的东西过敏,竟在短短三日内全身都发了红丘疹。太医当时也无法判断,好在开了药慢慢退烧之后,这些丘疹便自行转为疱疹。不过,全身的疼和痒受了足足十余日,奴婢看着都心疼呢。” 永琏用力吸溜着鼻子,仰头对富察氏道:“额娘,多亏了容姐姐,她都好多天没睡觉了,一直守着儿臣,快让她去休息吧。” 富察氏也瞧见容意眼下的青黑,心疼地将人扶起来,一道就往长春宫去:“你也真是的,丹袖不是特意跟去了吗?你们换着守夜便是了,何至于一个人生生熬着,熬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娘娘安心,奴婢白天夜里插空都有补眠。丹袖对种痘的具体情形都不了解,我怕她有压力,定然一刻都不肯松懈的。”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顺着养心殿的廊子就往后头如意门去,永琏牵着可可僧格也连忙跟上去。 弘历就这么被晾在了院子里。 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弘历气笑了:“好好好,你们主仆情深,就朕是个恶人。” 富察氏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皱着眉头回眸看向弘历:“皇上方才所言,的确不像个当阿玛的该说的。永琏都没因此计较,您怎么还恼了呢?” 说完,她转身带着一家人利落回长春宫去。 …… 因为种痘成功的事,可可僧格终于得到了学习骑射的机会。 这日晌午,富察氏瞧着秋高气爽的,便准了可可僧格和永琏一道,去外廷东路的马场上跟着傅清舅舅学骑术。 富察氏还特意点了容意一道过去,理由是两个孩子若闹起来,只有她能管得住。 这会儿,午后的太阳暖融融打在身上,草场上轻风一吹拂,葱绿的波浪便在马腿之间来回荡漾。 傅清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蒙古马背上,劲腰长腿,胸背挺拔,有着不同于往日的锐气。 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有自己的小马。 这年头还不流行小矮马,只因这种品种不适用于作战行军,便成为京中文官们的首选。宫中皇子们开始学骑马时,选的小马也多是这种矮脚品种。 这会儿,可可僧格已经能独个儿上下马了,她坐在马背上,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发力,如何和马匹融为一体。 傅清眼中流露出赞赏:“三公主倒像是草原长大的,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驭马。” 可可僧格扬起下巴,骄傲道:“当然啦,舅舅,我还能拉开哥哥那张弓呢,满弓五十次可简单啦!舅舅什么时候教我射箭啊?” 富察傅清略作思索,想起皇上确实赐了永琏一张皇子用的金桃皮弓。虽比不得正式的清军弓,却也有五力了,公主竟能拉满弓? 要知道,八旗兵射箭考核最低标准才是六力。 三公主还真是力大如牛! 富察·傅清是个简单又纯粹的怪人。 他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寻思着等下回去养心殿,就请皇上允准可可僧格正式学习射箭。这样的天赋,实在不该因为男儿或女儿身,就阻断了大清再出一位名将的可能性。 两小只练习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精疲力尽,只想躺在地上睡大觉。容意早就叫人搬了两张睡翁椅搁在树下,又从食盒里头取了糕点牛乳出来,给两个孩子补补体力值。 永琏吃完没一会儿,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容意无奈给扯了张盖毯盖好,起身走到傅清的马前,仰头问:“奴婢瞧着二阿哥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二爷今日可还要接着练?” 傅清骤然回神,从马背上跃下来,往 树下瞧了一眼:“三公主还远远没到极限。且皇上的意思是,赶在北巡祭祖之前,要叫阿哥和公主学会骑术。至少,到了科尔沁草原不能被蒙古人甩的太远。” 容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科尔沁,怔了一瞬,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傅清却将马缰绳在手上揉搓一番,才低声问容意:“容姑娘想必也要跟去草原的,可会骑马?” 若是不会,他可以教她。 哪知,容意侧目望着他,露出了然的笑:“奴婢从前在盛京,的确跟一位蓝眼睛的罗刹人学过几个月骑术。” 当年,霸总老板给她找了个英式马术教练,喜欢带蓝色美瞳。 也不算骗人。 傅清耳朵尖一红,有种被戳破的羞耻感,连忙掩住眸中失望之色回:“是我唐突了,容姑娘别见怪——” “不过,学骑马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或许已经生疏。”容意转过身正对傅清,微微歪着头笑问,“二爷可有时间陪我练一练?” 富察·傅清几乎毫不犹豫的:“马房里有一匹温顺的高头白马,姑娘可愿意试一试?” 容意点点头,就看傅清几乎是小跑着去了马房,很快就牵出来一匹白马。白马通体无杂色,跟那匹黑马似乎还是两口子,见了面就亲昵地蹭蹭脑袋,腻在一处。 容意垂下眸轻声笑了一嗓子。 傅清挠了挠头,不知如何解释,便也莫名跟着弯了唇角。 两人相继上马,绕着草场跑了一小圈。 傅清很快就发觉容意用的虽不是蒙古马术,骑马的姿势却非常正,发力方式也完全标准,可见基础打得很牢固。更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呼吸节奏甚至能比得过军中许多野路子出身的小将。 傅清正想着如何夸赞才能显得自然,就见那匹白马趁着容意不留神,低头匆忙吃了一口草皮。 蒙古马大多自由惯了,骨子里带着这个小毛病。 只要骑马者不是全心全意在控马,马儿就会伺机制造一点小乱子。 傅清原以为容意能应付得了。 可他不知道,容意从前骑的马都是马术俱乐部严格培养的,它们的饮食、居住、性格等都是最优化的产物,马场场地规格也更高,几乎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是瞬息,容意失去了对马的控制。 傅清很快也反应过来,容意没有处理过这种状况,便肃着脸驭马加速,靠近白马之后,伸出长臂一揽,搂着容意的腰身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容意侧坐在黑马马背上,双手下意识搂住傅清的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以及傅清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 黑马狂奔在清风斜阳下,似乎要顺着这片草甸,奔去撞开富察傅清的心门。 容意觉着这氛围实在是太好了。 要不是在宫里,背后还有两个孩子,她高低得把人按到草堆里猛亲。 傅清探查到容意这一刻的想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险些被呛到。他的心乱了,身体也不对劲,再和容姑娘这般亲密接触下去,还不知会失控成什么样子。 他耗尽最后一丝理智,勒住了缰绳。 容意正想和傅清道谢,马儿忽然腾跃急停,两个人的唇便轻轻碰到了一处。 只是蜻蜓点水一瞬间。 富察傅清眸色黯了黯。 他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无法言明的危险禁忌感,半垂落下来,视线一丝一毫都无法离开那张沁了樱桃蜜色的唇。 容姑娘的唇……真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科尔沁 儿臣会是最 申时四刻, 富察傅清进了养心殿内。 弘历正在西书房批折子。他给这地儿取名为“温室”,用楠木雕花槅扇将暖阁分为里外间,外间设着一张地炕, 一方书案, 边上是张紫檀双层小案,用于陈放一些稀奇古怪的玉器文玩之流。 傅清此刻正盯着小案上的一匹花梨木木雕马出神。 弘历抬眸瞧了他一眼,好笑道:“喜欢哪个便拿去, 别在那儿扭扭捏捏的, 都不像朕认识的那个富察傅清了。” 说完,他垂眸将手头的奏折批阅完, 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弘历撂下笔, 起身往傅清跟前细细端详半晌,挑眉问:“你最近是不是番茄吃多了?脸怎么这么红?这东西朕尝着用来炒蛋是不错, 但说到底原先只是京中贵胄养来观赏用的,容意突然拿过来吃,朕就觉着出格……” 弘历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大体是借着番茄的名头, 抨击容意都将富察皇后带坏了, 近日对他如此爱答不理的。 傅清垂眸, 听到容意的名字,心跳骤然快了两拍。嘴角也因此慢慢上扬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妹妹自幼待人和善, 性情宽宏, 总是过于不计较得失。如今能有一分自己的棱角,他倒觉得很好。 多亏了容姑娘。 见弘历忽然住嘴,眯起眼怀疑地看过来, 傅清连忙板着脸道:“皇上,君子不夺人所爱。微臣近来在练习木刻手艺,想要什么回去自己雕一个便是。” 雕一匹腾跃的黑马, 送给容姑娘。 弘历被傅清嘴角噙着的温柔笑意搞得毛骨悚然,抖了抖脊背,摆手道:“富察家的家风还是如此,教出来你们兄弟九个,八个都是无趣端方的,也就是傅恒暂且还瞧着活泛些。” 他从书案前翻腾了半晌,又招呼着赵德胜近前来,才从一摞奏折底下抽出来一副路线图,丢到傅清手上:“盛京内务府来报,说祖陵和陪都宫殿(沈阳皇宫)已经修缮妥帖。朕便琢磨着,东北祭祖时顺道绕行去科尔沁一趟,也算是两头兼顾的好事。这一路上走哪条线,在何处驻跸,戍卫人手又怎么安排便由你来掌管。” 富察傅清肃目,只觉是个烫手山芋。 当今皇上不比先帝,是个对吃穿住行要求很高的人。且先帝称帝十三年来,未曾出过远门巡察,至多不过去园子里避暑,他也担心,如今的侍卫府和八旗护军营,是否拥有足够的应对能力。 但这些都不能跟皇上说,傅清只能打开地图,垂眸思索稍许,才斟酌着开口:“皇上,出京时不如就走喜峰口驿道,这一路去关外设立了十六处行宫驻跸,途经二十个旗,其中,包括科尔沁部、郭尔罗斯部等在内的哲里木盟都在沿途。正符合皇上北巡科尔沁的想法。” “……至于回途,微臣觉着应另择古北口,也能更安全些。” 弘历显然对这番排布是满意的,扬着下巴道:“就按你说的布置下去。另外,今年北巡正赶上科尔沁部秋猎,朕估摸着达尔罕王又该炫耀他手下的人了。你从护军营和侍卫府里头挑出来一支精锐,到时候跟好好蒙军旗较量一番。” 傅清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应下来。 皇上非要跟草原人比骑射,到时候输的难看,只怕又不高兴。 弘历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沉浸在自个儿的欢喜中,眉开眼笑地跟傅清透露:“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朕只要想到她终要离开皇宫,与额驸共度余生,就坐卧难安呐。这次秋猎,朕打算将科尔沁草原上最出色的王子王孙挑出来,带回宫中教养。等他们到年纪了就赐婚久居京师,如此,也算一举两得了。” 傅清:“……” 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把别人的孩子掳回来吗?皇上嘴上说着舍不得,不还是为了和科尔沁联盟,早早就筹谋着将嫡女下嫁。 看起来,这事也没问过皇后和三公主的主意吧? 富察傅清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见到容意,她总在心里腹诽皇上。 他如今也“学坏”了。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春宫内。 永琏逻辑清晰,将舅舅的话一字不落带给富察皇后,满脸担忧之色:“额娘,三妹还这样小,哪里是需要挑选额驸的年岁。儿臣要去找汗阿玛理论!” 富察皇后递个眼色,木犀和容意上前将人拦住,笑着劝导:“阿哥急什么,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这般寻到养心殿拂了皇上面子,才是真将事情陷入僵局呢。” 容意按着永琏坐回榻前,给添了杯奶茶,又推过去一块儿香蕉奶棒蛋糕。 永琏瞧一眼吃得不亦乐乎的可可僧格,嘴唇上还留着一圈奶皮子,好气又好笑。 富察氏拍了拍儿子的脊背:“好了。你汗阿玛先前给妹妹赐下蒙古名,额娘便觉着不对头。这要怪额娘,早该趁那时寻过去问清楚的。” 如今却是不行了。 富察氏与容意的想法一样。 弘历已经喜滋滋计划好了一切。若此时再提出异议,几乎没有改变结果的可能,反而惹得他不痛快,还可能让可可僧格失去一部分权益。 只要可可僧格婚后还在京中公主府,额驸也是她们亲自挑选出来的好孩子,富察氏便觉着倒也还能接受。 富察氏挑着捡着略说了几句,见永琏还是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道:“妹妹是封了固伦公主的。固伦与和硕之名相比,身上的担子便也重了几分。永琏,往后你要走的路,亦是同样的道理。” 永琏不是不明白。 但放到可可僧格身上,他便有些犯轴。 容意倒有几分理解永琏转不过弯来的想法。 毕竟,这是他前世夭折前的执念所在,就像她忽然猝死穿越过来,虽然对清朝的诸多规则无法认同,却从来没有放弃“好好活着”四个字。 生命对于她来说,无比宝贵。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其间,可可僧格用完了一块香蕉奶棒蛋糕,一枚山药苹果丸子,又喝了一杯热牛乳,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蹭来富察氏身边。 “额娘——” 屋里头所有目光转向她。 “我觉着汗阿玛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家住海边管得宽,既要又要立牌——” 永琏眼疾手快,连忙将妹妹的嘴捂住,免得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些话都是可可僧格跟着云苓学的,云苓又是每天晚上在耳房里头跟容意闲聊学的。容意……容意网上冲浪学的。 她轻咳一声,见富察氏无奈地瞧过来一眼,有些尴尬地垂下眸。 可可僧格使劲儿拨弄开哥哥的臭手,嫌弃道:“我又没有说错。额娘,我要当天空的女儿,不是要被王子喜爱才能过好一生的海的女儿。” 可可僧格的嘴巴上仍带着一圈儿喝奶留下的白色奶皮子。只是在南窗打进来的柔光映衬下,小姑娘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似乎盛着一片无法限量的未来,便显得格外动人。 富察氏心中微动,伸手轻轻帮女儿擦干净嘴巴。 “好,额娘答应过可可僧格,要让你做天空的女儿。你想如何做便放手去吧,万事,有额娘给你顶着。” 从这日起,可可僧格开始跟着傅清特训。 她原本就不喜欢什么女红、诗书之类的启蒙,也不是瞧不上,就是天赋没点在那方面,一上手就要打哈欠闹笑话。哪像如今,她骑在马背上飞驰着,猎猎秋风吹拂她的发顶,只觉出浑身的畅快和肆意。 永琏早就在这样高强度的骑射教习中累趴下了。 傅清侧目瞧了一眼,只觉着这兄妹俩一文一武,分工协作,倒是比寻常帝王爱吹嘘的“十全武功”更有趣一些。 可可僧格练完了马术,精力体力都还旺盛着,只略补充了些水分,就拿起永琏的金桃皮弓去了靶场。傅清已经教过她开弓射箭的要义,可可僧格的悟性很好,没几日就摸到了窍门。 看到妹妹三箭之内就找准感觉,越发往靶心靠近,永琏有些羡慕起来。 骑射之道上,努力派还真是追不上天赋怪的脚后跟。 更何况,他也没怎么努力呢。 永琏很会安慰自个儿,须臾便安心坐下来,和傅清舅舅面对面喝茶吃糕。 富察·傅清并不勉强永琏跟上可可僧格的节奏,储君自有储君的路要走。他只笑着看向那头,低语道:“这两个月,若三公主能一直保持手感,科尔沁草原便要落下面子,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 十月初,赶在北巡祭祖之前,寿康宫总算是竣工了。 寿康宫建在内廷外西路,就位于慈宁宫的西侧。四宫总署事务总管李成禄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大半年,总算是消停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 今日迁宫,弘历特意备了份厚礼带来寿康宫,便是想着给太后恭贺迁居之喜。 钮祜禄太后正在西暖阁坐着,手中佛珠转动,似乎在默默诵一册经文。这是她多年来的老习惯了,闻瑛姑姑静静袖手守在边上,从来不叫其余宫人近身打搅。 弘历站在槅扇前瞧了半晌,没有迈步进去。 从前,他一直以为额娘每日诵经,是为了求诸佛保佑他和汗阿玛。因而富察氏还是福晋的时候每每被罚抄经,他也半句不曾插话。 而今汗阿玛崩逝,寿康宫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暗中派往江南,倒是叫他清醒许多。 弘历站在明间,等太后诵完了一遍《药师经》,这才负手笑着进了暖阁内,行了个日常用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钮祜禄氏阖上经文,浅笑着唤人起身坐在榻前:“皇帝过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叫你等了许久吧?” 弘历摇头:“儿子也是刚到。且额娘一片诚心感天动地,怎好打搅了。” 钮祜禄氏颇有几分感慨,望着窗扇外叹道:“你啊,打小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与弘昼一道长大每每总是照看着、让着他。先帝爷便没有你这份心胸了,因此才会与一众兄弟不和,走到这一步田地……如今弘时已经走了,你便只剩下弘昼弘瞻两个亲兄弟,要好好珍惜,善待他们才是。” 弘历垂眸,面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点头应是。 心中却忍不住猜测着:皇额娘说起这些话,莫非与江南屡屡碰壁,探查不到消息有关? 帝王的思索仅在一瞬间。 他抬眸,做出一副敞亮又宽厚的做派:“弘昼那儿领着正白旗满洲都统的差事,朕也已经命人督造新的和亲王府了,约莫年底便能搬进去。届时,裕太妃也好随弘昼住的自在些。” “朕还打算将十叔(胤誐)解除圈禁,再把十四叔(胤禵)也从景山寿皇殿请回京师,授他们二人奉恩辅国公。至于八叔九叔两人,虽然自己作孽,如今也已作古,他们的子孙还是流淌着爱新觉罗的血脉,如果继续开出宗籍之外,实在有失公允。” “不知……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太后显然有几分意外,这样的话竟能从弘历口中吐露出来。 随即,她想到了皇帝可能触摸到了某个秘密的边角,便也明白过来,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他在表明自己这个帝王一定会善待兄弟姊妹。 哪怕是野生的。 钮祜禄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慈祥可亲:“哀家老了,皇帝是这天下之主,如何对待宗亲兄弟,但凭自个儿的心意拿捏便是。” …… 十月十三日一早,弘历便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走喜峰口前往科尔沁草原。 这回出巡,主要目的是去关外祭祖,富察皇后和两个孩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高贵妃和嘉嫔怀着身孕,纯嫔又要照看年幼的三阿哥,便都没能陪驾,只便宜了一贯不声不响的哲妃和海常在。 哲妃是凭着大阿哥生母的身份去的; 海常在则是凭着一副能吃能喝的好身体,叫弘历觉着她能适应这一路奔波。 圣驾一路在喜峰口的七处行宫驻跸歇息,直到半月之后,终于抵达了科尔沁草原。 容意下了马车,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再这么颠下去,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儿了。 科尔沁左翼中旗世袭扎萨克和硕亲王封号,顺治登台后,又给了“达尔罕”作封号。 这一代达尔罕王名叫博尔济吉特·罗卜藏衮布,乃是顺治养女——固伦端敏公主之子,他迎娶的妻子亦是圣祖爷兄弟福全之女。 今日迎驾,罗卜藏衮布分外郑重,将自己的一众儿女都带过来,在蒙军旗排山倒海的“吾皇万岁”声中向大清皇帝和皇后行礼参拜。 弘历抬了抬手,招呼他起身,相携去了主帐内,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语。容意听不明白,索性跟在富察氏身后,袖手充当个站桩岗。 草原上天蓝水清,空气新鲜,带着一股清浅的草香味儿。只是时有时无的牛羊马粪味儿会迅速将人拉进现实。 明日才要正式开启秋猎。 因而弘历和达尔罕王虽然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较量一番,这时候却都没急着开口。 瞧见外头孩子们奔来跑去地玩闹着,弘历忽然笑问:“朕来的路上听说,亲王的几个儿子弓马骑射娴熟,日后定要出一位草原上的‘莫日根’,可愿给朕和皇后展示展示?” 达尔罕王心领神会,知晓这是大清皇帝动了和亲联盟的心思,连忙大笑着抚掌:“自当如此!博客多汗还请随我来。” 容意听得一头雾水。 还是富察皇后瞧见她懵懵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解释:“莫日根是蒙古语,意为神射手,是对精通射箭的猎手的美称,就像□□指代的是最勇猛的战士一样。看来,达尔罕王的几个儿子很有本事。” 容意点点头。 懂了懂了,莫日根是射手,□□是上单,凑齐五黑就能开一局王者荣耀带她回家。 靶场上,几个高低不一的蒙古装扮男孩已经被达尔罕王聚集到一处,不知他跟儿子们说了些什么,其中两个人忽然返祖,像大猩猩一般锤了锤自个儿的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容意和富察氏离得稍远一些,耳朵都受不了,距离最近的弘历险些震得耳鸣。 容意暗戳戳瞄一眼可可僧格,见小姑娘看着靶场上蹙起眉头,便知道这返祖小子没戏。 加上妾室所出的孩子,达尔罕王统共有七个儿子。 容意就瞧见这七个人像是葫芦娃一样,在靶场上开始展示自己。固定靶,移动靶,马上三箭都被他们玩出花儿来了,那个返祖小子尤其显眼,蒙着双眼射击固定靶,三发里头也能有一发正中红心。 其间,容意还瞧出点不一般来。 达尔罕王这次提供给儿子们的弓似乎略有不同,显然是有想要扶持的人选。嚣张跋扈的两个先抢了好弓,年纪长一些的次之,最后剩下一个略显瘦弱的小个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只得到一张破破烂烂的蒙古弓。 容意不用想都猜到,这孩子必定是哪个妾室所出。 可可僧格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瘦弱少年第三箭固定靶脱靶之后,边上两个兄弟都开始冷嘲暗讽地催他下去,不要给博尔济吉特氏丢脸。 他紧紧握着磨损过度的弓,不吭声,也不打算灰溜溜离开。 可可僧格瞧不下去了。小姑娘听了太多容意改良过的童话故事,这会儿把自己带入了女骑士的角色,见不得弱者被欺负。 她挣脱富察氏的手,顺着大帐跑到靶场内,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瞬,低声道:“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可可僧格对着帐内大喊:“汗阿玛,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弓是坏的,这样比试不公平。我带了金桃皮弓,由我来替他比试如何?” 帐内一瞬安静下来。 弘历单手扶额,对这个女儿实在没辙。哪儿有公主在招额驸的时候,跑上去抢了额驸饭碗的。不过,他也很好奇,傅清夸赞过的天赋究竟能有多厉害。 永琏这会儿也一脸呆萌地看向容意。 那不是汗阿玛给我的金桃皮弓吗?怎么好像变成三妹的了? 容意袖着手,面上一副职业微笑,心里却恨不得架一副望远镜,再给可可僧格拉个横幅呐喊助威。 靶场中心,万众瞩目。 可可僧格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黑纱蒙住双眼,取了金桃皮弓,闭目深呼一口气,而后集中注意力,拉弓上箭。 箭矢划破虚空,撞上一支早已钉在靶子上的箭。 它没有停下,将那挡路的碍事东西一劈为二,勇往直前,然后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可可僧格的箭射穿了返祖小子那唯一一只正中红心的盲箭。 且力透靶心! 弘历忍不住站起身,大声为女儿发出喝彩。 可可僧格扬起唇角,摘下眼前黑纱,仰面看向弘历:“汗阿玛,为何要嫁草原上的莫日根?以后,儿臣会是大清最好的莫日根。”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可可僧格会是草原王。(历史上的cp不会变,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 明天见明天见~ 第34章 草原情 你搁这儿当 达尔罕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固伦和敬公主年纪最幼, 又是女孩,竟比他的嫡子还要长于弓马,这叫生于草原的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弘历哪管这些, 叉着腰大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还翻来覆去不带重样地夸赞可可僧格,生怕在场有一个人不知道他闺女的厉害。 末了总结:“和敬这孩子就是像朕,最像朕!哈哈哈哈。” 达尔罕王:“……” 容意:“……” 可得了吧, 你阿玛的常用弓四力半, 都得跟永琏坐小孩儿那桌;你跟着胤禧学习骑射,准头虽然高, 力度也就比雍正强点儿, 七力不能再多了。 论力量,还得看康熙。 他拉开的最大硬弓最大可达十五力, 可可僧格没准能超越她祖宗。 瞧着场面有些僵住,富察皇后无奈看一眼弘历,起身上前笑道:“今几个孩子们不打不相识, 可算是叫本宫心里叹服。我大清能有这般欣欣向荣的下一代, 何愁不能繁荣昌盛呢。可见, 满蒙一家携手共进乃是正道。” “皇上先前还与本宫提起,说永琏身边缺个年纪相仿的玩伴, 若是亲王的孩子愿意跟着回皇城, 他们一道读书、习武、玩闹,往后长大了,也是京中和科尔沁的情分呢。” 这话一出口, 弘历终于从嘚瑟中回神,与富察氏交换个眼神,点头笑道:“皇后说的没错, 永琏乃朕嫡子,还不知亲王可舍得?” 达尔罕王眼神微变,望向不远处的儿子们。 他听闻汉人有“招婿”一说。 博客多汗这是打算为公主养个童养夫,等和亲之后,那做了额驸的儿子便要随和敬公主久居京城了。 达尔罕王心中也舍不得爱子,歇了送俄日勒和克去做额驸的心思,笑道:“孩子们的事,就交给孩子们决定如何?只看二阿哥与哪个相处得来,博客多汗且带回京便是。” 此事议定,两人之间关系明显热络许多。 只有永琏肃着一张小脸,闷闷不乐地打量着那帮科尔沁少年人 。 嚣张的那两个他不喜欢,前阵子,五叔(弘昼)在早朝上谩骂殴打了一等公讷亲,汗阿玛并未出声制止,惯得五叔如今越来越放肆任性。这样的性子迟早要出问题,他不能叫这种人给三妹带来麻烦。 至于年纪大的那几个,永琏也不喜欢。 比自个儿都大出五六岁呢,到了可可僧格跟前,不就是几个皱了皮的老窝瓜。老胳膊老腿的,没法好好照顾三妹。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那个年纪最小,身形瘦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孩子。 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他看三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赞叹,微微下垂的眼尾,澄澈的眼神,都像是一只无害的看门狗。 永琏攥紧拳心,决定寻个机会去试试他。 …… 来草原的第一个夜晚,容意失眠了。 她和云苓住的这种圆形毡帐,在草原上随处可见,是这个时代牧民们常用的简易蒙古包。里面不会铺地毯,也没有配备温暖的火炉,只一个小炭盆在脚底下烧着,在深秋的夜里,只叫人觉着四面八方都冒凉气。 容意将厚重的羊毛褥子往身上裹得更严实一些,打算起身煮个热奶茶喝。 云苓那头听到动静,也爬起身凑过来帮忙,一边打着哆嗦道:“我听木犀姐姐说,咱们阿哥相中了达尔罕王最弱的儿子,约了他明几个一道去秋猎呢。” 秋猎一年一次,是科尔沁草原上最盛大的活动。 圣祖爷时期,七八岁的皇子们是不被允许参加围猎的。今年倒不同,弘历特意命人在相对开阔的密林边缘圈出一小片地儿,外围由八旗护军营亲驻,里头放一些没有威胁的兔子、獐子、小鹿之类,给孩子们过过瘾。 容意垂眸,将奶茶搅动搅动:“二阿哥这是想试一试博尔济吉特家的孩子。明儿一早叮嘱任康乐看紧了,可千万别磕着碰着,皇上回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云苓连连点头,表示记着了。 哪知到第二天,永琏跟前还是出了事。 护军营的包围圈有一侧紧挨着丛林深处,地处西南方向,许是人手密度不足,竟放了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的马匹进入深林内。 侍卫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调集人马追进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容意正在帐子里准备烤肉要用的蘸料,云苓便风风火火从前头跑过来:“阿哥和博尔济吉特家的不知怎的受了伤,如今正在娘娘帐中等待太医查看。容意,娘娘唤你过去呢!” 容意闻言,搁下手里的各味香料和碾子,脚下生风边去了前头的皇后大帐。 富察氏住的地方,一应铺陈摆设自是周全,寝室内外还刻意用了屏风相隔开。 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正坐在外间的圆桌边,伸长了腿请太医帮着摸骨头,两个小子时不时相视一笑,仿佛就此有了过命的交情一般。 容意看得一愣,悄悄瞄一眼富察氏,见她依旧和风细雨地与太医交谈,时不时还会微笑,便知晓永琏今日怕是躲不过一场暴风雨。 好在,两个孩子的腿都没有什么大碍,只色布腾巴勒珠尔折了条胳膊。余下的,便是两人身上大大小小被挂破了皮的血痕。这些伤只瞧着可怖,擦了太医院的生肌膏,不出半月便能好全活。 富察氏暗暗松了口气。 等送走了太医和博尔济吉特家的,她才忽然沉下脸:“你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还不老实交代?” 永琏两辈子加起来都甚少见到额娘发火的样子。 他瘸着腿,小心翼翼凑上前,赔个笑脸:“额娘,今日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存心试探色布腾巴勒珠尔,他是为了救儿子,才会落下矮崖,摔伤了一条胳膊。” 富察氏没好气:“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掉下去的?” 永琏理直气壮:“他掉下去了,儿子得想法子救他啊,便也跟着跳下去了。” 容意:“……” 好家伙,你俩搁这儿无限救援叠套娃呢? 我看你倒是比可可僧格沦陷的快多了。 富察氏好气又好笑,想张口教训,又觉着半大孩子的脑回路实在是千奇百怪,说了约莫也是白说。 便只揉着眉心道:“等你汗阿玛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容意默默给老板点了个赞。 对嘛,这种唱白脸、有伤亲子关系的脏活累活,就应该全都丢给孩子爹去干。 永琏眼观鼻鼻观心,瞧着富察氏的气似乎消了,壮着胆子探问:“额娘,儿子想让色布腾巴勒珠尔跟着一道回宫去,您看成吗?” 今日这件事,叫富察氏对达尔罕王的小儿子还真有几分改观。他瞧着似乎并非懦弱只知避让的性子,也记着可可僧格的恩情,倒是个好孩子。 她垂着眸子思量片刻,道:“你汗阿玛那儿若是没什么意见,额娘同意。只不过,也得等人养好了胳膊不是?” …… 此后几日,秋猎如火如荼进行中。 富察傅清带着从八旗护军营和侍卫府选出来的一支精骑队,与蒙军旗的好手们争夺猎物,比试准头,就连烤个肉也要暗地里较一番劲。 在草原上比试弓马骑射,侍卫们本就吃亏些。便都暗暗鼓着一把劲儿,试图在布库上头找回场子。 蒙古摔跤技(搏克)与满人布库技法不同,却又有几分溯本同源的共通之处。 这也是皇上和亲王们愿意叫底下人多多交流的原因。 这会儿,台上战况正烈。富察·傅清瞧见出乎意料的战绩,不由挑了挑眉,不经意地瞥一眼主帐的位置。 容姑娘的弟弟,容知聿,竟是个学过满蒙两种摔跤法的大成者。 看到容知聿光着膀子站在台前,狠狠为侍卫府出了一口气,傅清不免为他高兴起来。 这样的人才,不会一直只是个蓝翎侍卫。 这样忙忙碌碌好几日,富察傅清都没寻到和容意接触的机会。 自从上次唐突了容姑娘,他们已经整整二十三日没有单独说过话了。有时候,凑巧在皇上和皇后那儿碰到,傅清都磨蹭着,舍不得将眼神移开。 可容姑娘从未看过他一眼。 傅清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惹得容意不高兴了。索性趁着人群都围聚在满蒙摔跤的看台边,悄悄靠近容意。 容知聿赢了比试,皇上和皇后特许她来看看弟弟。 容意正反复叮咛着容知聿:“保重身子,多吃肉蛋奶,银子不够用了就来找阿姐,爹娘给的五十两银我还一分都未动过。” 容知聿披了件中衣,连连摆手:“阿姐快留着自个儿用。我看旁的宫女像阿姐这个年纪都爱美,喜欢描眉画鬓地装扮起来,阿姐实在太素了些,别再刻意俭省了。” 容意眨眨眼,心想我也没节俭啊,每周都花半吊钱买些下酒菜犒劳自己呢。 姐弟俩前头随意唠着,后头傅清却听到心里去了。 他微微蹙着眉反思了片刻,没敢再伸手触碰容意,不声不响又从姐弟俩身边退出去。 姑娘喜欢的首饰,他从来没有概念,也不知搁在这科尔沁草原上要去哪里寻来。总不好厚着脸皮去问妹妹借,这样对容姑娘的声誉不好,也显得他为人不真诚。 傅清想了半晌,从帐中寻出一块儿上等绿紫檀木,一对儿皇上赏赐的金嵌宝石烛台。 马儿的木雕就暂且先不送了,可以给容姑娘先打一支木簪子,外加一条手串; 金嵌宝石烛台也可以背着皇上偷偷拆了,宝石雕刻个造型,做成一枚金镶宝石的约指(戒指),剩余的金子直接给容姑娘,看她喜欢什么就买点儿。 富察·傅清打定主意,觉也不睡了,再度开启了“叮叮咣咣”的雕刻大师之路。 直到圣驾即将启程离开科尔沁草原的前夕。 篝火之夜,气氛格外热烈。皇上和达尔罕王都喝了个大醉,哥俩搂着腰就抱在一处痛哭流涕起来。 富察皇后瞧着头大,便起身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帐中休息,留了容意在跟前看顾着,免得弘历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傅清抬眸,打量一眼站在桌上开始唱蒙语民谣的弘历,悄悄挪到了容意身边。 容意冷不丁被吓一跳:“二爷?” 傅清“嗯”一嗓子,从怀中摸出一支文心兰木簪递给容意。容意指着自个儿不确定道:“给我的?” 两人正处在一个被弘历完全遮挡住的死角里。场子上载歌载舞闹得欢快,谁也不会分出心神留意这方。 傅清便没太顾忌,点头答:“我头一次做簪子,尚且生疏。你若不喜欢,等我回京重新做一个。” 他说着,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 容意一把接过来:“谁说不要了。” 傅清微微扯了唇角,见容意真不嫌弃,又分别掏出一条紫檀手串,一枚金镶宝石约指和一块金子,扭扭捏捏递过去。 容意:“……” 你搁这儿练习当簪娘,准备开个手工铺子怎么的? 她垂下眸子,这时候终于注意到,傅清手指上大大小小被锉刀划烂的伤口。 容意伸手一一接过来,忍不住摸了摸傅清指尖的伤,轻声问:“疼吗?” 傅清被轻轻一抚,浑身过电一般,直到顺着容意的视线理解过来,才匆匆摇头:“不会,小划痕罢了,没几日就平了。”说着忙将手背到身后,耳根子再度变红起来。 草原上的夜风一吹,从巨大的篝火堆里带出点点火星,升腾到半空中,慢慢消散不见。 他们立在漫天星河之下,背景里全是弘历唱跑调的歌声。 容意仰头望着傅清,会心一笑:“二爷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 傅清浓黑的睫羽颤了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意那副笑颜,嗓音低沉:“我是想问你,如今我们——算是何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畸形胎 新帝又又又 从科尔沁草原出发前往盛京, 约莫需要八九日。 皇室祭祖的流程繁杂冗长,闹得整个盛京内务府提前半月都在连轴转。入冬的关外比起京师要更冷几分,就连可可僧格这样结实的小身板, 都刻意换上了夹棉的旗装, 外头再罩一件白狐皮端罩,才能防住彻骨的风寒。 这会子,窗外下起了大雪。 富察皇后抱着方才泡好的新茶, 轻轻啜一口, 忽然抬眸看容意:“这样的雪天,可担心家中父母?” 容意顿了片刻, 摇摇头, 决定实话实说。 “先帝开恩,许奴婢的爹领了内管领差事, 如今在会计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又是他擅长喜欢的活计,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娘……她在盛京皇庄里帮着打理粮庄上的伙食, 只农忙的时候要累一些, 这时节正是躲懒偷闲呢。” 富察氏闻言, 颔首不住笑着,显然也是替她欢喜。 大清的皇庄又称作官庄, 东北这一带主要分布在盛京、锦州和打牲乌拉三地。容意阿娘所在的皇庄, 则是盛京八十四所大粮庄中最为稳定宽裕的,既不像打牲乌拉等皇庄苦寒清贫,也不用如畿辅的一二等庄那般, 除了每年缴纳足额的猪、麻、麦、稻、秫,还得管着祭祖所用的黍、稷、稻、粱等。 的确是个好去处。 富察氏垂眸想了片刻,和声笑问:“祭祖这几日, 有木犀她们陪着也便够用了,你插空回家一趟,瞧瞧你爹娘如何?” 容意下意识看向刚迈过门槛进来的木犀。 木犀:“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回趟家还想带着我做个跟班不成?” 这话逗笑了富察氏和云苓,主仆俩笑了一阵子,还是云苓这丫头嘴快道:“你别扭扭捏捏的了,我和木犀姐姐是家生子,主子跟着皇上微服去富察家,总归还能见上面。丹袖和琼珠是打小就被卖进府里的,更没什么牵挂了,你安心去吧。” 这话一出口,丹袖只顾着点头应声,却没留意琼珠脸色变了变,将头扭到一边去。 容意盛情难却,只好领了假,拿着钱银赏赐回了趟家。 但她没敢进家门。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明明是一块陌生且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她循着记忆却能觉出无比想念和熟悉。 这是原身该有的情绪,如今也是属于她的一份情绪。 老屋内,容德光夫妻俩正在灶头忙活着蒸包子,早起和好的羊肉大葱馅儿,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飘到容意鼻腔中。 是那份记忆里熟悉的肉馅儿味。 容意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在这夫妻俩面前露了陷,将一百两银票压在带来的菜子、布料和香膏底下,用力扣响大门,随即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容德光夫妻俩擦着手从灶台前跑出来,就看见二妞容舒蹲在地上,抱着一地吃食望向大门外。 容德光忙问:“二妞,这些是哪儿来的?” 容舒抬起头,眼神清亮:“爹,娘,好像是大姐姐回来了。我出来时,看到她放下这些呲溜就跑了。” 说着,将手中一百两银票绕过她爹,递给了她娘赵氏。 容德光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见是整整一百两,呲着牙花儿直乐。 赵氏眼睛却红了,伸手给了丈夫一巴掌:“你还笑!大妞在宫里得多难才能攒下来这些银钱,全给了我们,她可怎么办才好?这孩子肯定是吃了苦,才会撂下这些东西就跑……我可怜的大妞啊!” 容德光也反应过来,急得挠了挠头:“要不,我托人再将这些送回宫里去?” 赵氏瞪他一眼:“你这么干,大妞还当是咱不要她了要断亲……唉,知聿那小子,怎么还不立功,带她姐姐脱离苦海呢?” …… 容知聿忽然打了个打喷嚏。 这次科尔沁草原之行,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皇上因布库一事提了他升为三等侍卫。 三等侍卫依然属于外廷侍卫,距离内廷侍奉的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但容知聿是个很会积极思考的人。 按照大清律例,武进士出身的汉人才仅仅能充任蓝翎侍卫,且在任满三年之后,就要调离宫中。 这样一比,当今皇上肯破例用他,还提拔升了三等侍卫,可见也是在给机会。 就看他自个儿能不能抓住了。 三等侍卫领正五品武职的年俸,一年下来也有四十二两银,二十一石米粮了。 容知聿毫不犹豫将这些全都告诉了容意,生怕遗落了一星半点儿,都是对他阿大姐姐的不尊重。 容意无奈扶额笑着:“你自个儿的俸禄自个儿拿着便是,给了我还得多操一份心。实在不行,给爹娘保管也不错,总不至于迎娶新妇的时候,一丁点儿都存不下,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吃苦吗?” 容知聿脸上一红:“大姐姐,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呢。” 见换班的同僚们都走远了,他又鬼鬼祟祟问:“大姐姐别光说我,和富察大人之间究竟如何了?” 容意挑了眉梢,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鸡贼,居然看出来了。 索性扭身,背对着容知聿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当你的差吧。” 三日祭祖之后,圣驾便要启程回京。 从盛京走古北口回宫,沿途经过十处驿站,少说也要十七、八日,更何况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位妃嫔。等容意一行人彻底进到长春宫歇下来,已经快到年根底下。 好在,宫中有太后坐镇,又有娴妃帮着打理宫务,倒也没叫富察皇后太费心。 她只给两个有孕的宫妃多拨了一份红罗炭炭例,又议定了明年初的册封礼排序,便带着长春宫宫人们等着安心过年了。 小年夜,外头的雪地结了厚厚一层冰。茂实抱着猫走在上头,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吓得团子踩在他背上“喵喵”直叫唤。 容意路过,将这十四斤的肥猫拎起来,抱进殿里给富察氏学嘴逗乐:“……茂实被团子压着肩膀,想起也爬不起来。” 富察氏听着掩唇直笑,见木犀退出去泡茶了,这才唤容意到身前来,低声问她:“二哥哥可曾向你明言了?” 容意倒是不意外富察皇后察觉了此事。 她只诧异一瞬,点了点头。 富察氏便笑:“那你怎么想?” 容意浅笑着垂下眸子。在草原的最后那晚,她其实并没有给富察·傅清一个答案。 本朝律例森严,规矩重重,光是不允许各阶层身份的人通婚的条例,就能数出一箩筐来。譬如说,内管领下女子不准与内务府佐领下人结亲,内务府佐领下女子亦不准与旗下人结亲①。光是这两条,就在她与富察傅清之间立下了楚河汉界,卡的严严实实。 所以,容意又原模原样的将皮球踢回给傅清。 不是她不愿给傅清一个明确答复; 而是觉着,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对抗朝代规则,就只为了做人家的正妻,实在有些好笑了。 富察皇后是个很能觉察旁人情绪的细腻性子。她从容意的眼神里看出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屑与傲骨,很快又被她很好的收敛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拍容意的手背“你也不用想的太悲观。按照大清律法,原本,各庄园壮丁女子只允准与皇庄壮丁结亲的,后来,不也改了允准与上三旗包衣管领下人结亲吗?我记得,你爹娘就是受益者。” 这话容意没法反驳。 原身的娘赵氏的确得益于此条律例修改,才能跟时为管领下人的容德光成婚。 富察氏便又笑起来,眼中丝毫不见对身份的芥蒂:“再说了,以你弟弟的能耐,不会一直只在外廷做侍卫的,给他点时间,你们容佳氏脱离包衣身份并非难事。” 到时候,她也好跟皇上开口,请求允准二哥哥跟容意的婚事。 容意没想到富察氏已经打了这个主意,只摇头福了福身,清凌凌的眼直接望向她:“娘娘,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上三旗的勋贵们,一辈子干着自个儿不擅长的逢迎差事,在深宅大院里头看着婆母和夫婿的眼色过活。先前来您身边时,我曾经说过:那些路耀眼,却并不是适合我的路。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富察皇后看着这姑娘眼中的熠熠光辉,不免想到了自个儿身上。 她贵为一国之母,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宅子,换了个隐晦又体面的方式,一样还是看着夫婿和婆母的眼色过活。 就连她对弘历的情意,似乎也在这些无法言明的憋闷里消磨了许多。 富察氏并未因此迁怒。 她是她,二哥哥的情况却不同。 家中额娘的脾气是顶顶好的,未曾见过为难哪个哥哥的新妇。若是知晓千年铁树的二哥哥终于能有个喜欢的姑娘,只怕都要高兴地合不拢嘴。毕竟,就连五哥六哥他们也都相继成婚了,三哥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二哥哥能寻到所爱之人,没人敢生出半分挑剔心思。 况且,富察氏就是喜欢容意身上这份与众不同的鲜活生气。 想了想,她到底只温和笑着补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安心,只要你不愿,我和二哥哥往后都不会多提一个字;但若是你对他还存了一点心思……那便试试日久见人心如何?他打小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容意想到傅清那夜的眼神,还真有几分犟种驴的气息,忍不住笑着道:“奴婢只晓得活在当下,娘娘也莫要担忧这些了,快来尝尝徐公公刚做好的冬笋鲜焖鸡,还有一道刚熬好的南瓜牛乳小圆子,可莫要被三公主发现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可可僧格的欢喜叫喊:“什么小圆子,容姐姐给额娘吃独食,我也要吃!” …… 吵吵闹闹中,长春宫迎来了又一年春。 乾隆二年,春寒料峭,官道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科尔沁草原便将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送来京师。 小孩子的骨头软和,此刻已经好了大半,永琏见到他时,甚至完全瞧不出骨折过的痕迹。 此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是要跟着永琏一道学习骑射和布库的。 弘历倒是没强求蒙古小王子学习汉文,只时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说可可僧格最喜欢汉文话本子,便也沉下心跟着去上书房学起来。 瞧见两个小子关系好,弘历笑笑也不阻拦,转头命人将昆明居行馆的杨名时召来京城,预备给孩子们再添一名汉文师傅。 杨名时在雍正年间,因题本误载了秘谕而获罪,此后又被李卫以以姑容下属、溺职亏空之名革职,七年来都在云南专心理学。 这回,弘历将人召回,先是夸赞杨名时“为人诚朴、品德端方”为他正了名,随即又授他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入值上书房,侍奉皇子读书。 新帝又又又又一次打了先帝的脸。 将先帝重用的打压下去,冤枉的全都平反,朝臣们已然习惯了,看清形势的人也已经纷纷有了动作,开始站队。 弘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至于杨名时,此人饱读诗书,倒的确适合讲学。 然而,七十七岁高龄的杨名时并未看清这一点,还在苦口婆心地跟皇帝阐述“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子的漏洞与补救措施”。 他认为,廉政需要高福利和严法治双管齐下。 弘历压根儿就没仔细听小老头说话,见赵德胜进来,才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了?” 赵德胜瞥一眼杨名时:“容姑娘过来了,说皇后娘娘命她来送吃食。” 弘历大手一挥:“先收下,朕待会儿再用。杨尚书说了这许久,想必也是口干舌燥,带他去西配殿茶房用一盏茶再回去吧。” 可怜的杨名时话说到一半,就被弘历请了出去。 小老头儿临出养心殿门叹一口气。原以为这次上京终于有了报国的机会,却原来,他也只是帝王权术的一枚棋子罢了。 容意看着干瘦的老大人脊背忽然塌下去一些,心中有些不忍。 杨名时的法子方向应当是没错的,至于具体在政治上要如何实施,她虽然不懂,永琏却门儿清啊。 既然日后是永琏的老师,那提前通个气,叫小老头儿怀揣一点希冀,总归没错吧? …… 开年开印之后,大学士高斌便又升了官。 这事儿还和高大人的治河理念有些关系。他一向推崇康熙年间靳辅的治河策略,而靳辅继承了前明潘季驯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明确提出“逼淮注黄、蓄清刷浑”才是治理黄河的重中之重。 圣祖爷在世时,因为种种贪腐原因,靳辅和陈潢未能推行贯彻这套策略。 如今隔了四十四年,后继之人终于接力而上,真叫人生出万千感慨。 乾隆二年春三月,高斌被实授南河总督的位子,正式接手了治黄这件大事。他也的确没叫弘历失望,一登台就撸起袖子干了实事,带人加班加点地率先疏浚毛城铺以下河道,并在紧要之处修筑堤坝。 消息传到翊坤宫内,高贵妃自是欢喜的。 “阿玛如今在前朝风头无两,可谓是皇上治国的左膀右臂,若本宫再诞下一个皇子,多少也能帮衬着母家些,不至于叫阿玛一人扛起这一大家子……”高贵妃说着,凝神看向铜镜中那副略带风情的容颜。 她今年也二十有四了,眼瞅着就要过了花儿一般的年纪,慢慢走向下坡路了。若不能趁机有个自己的孩子,往后这贵妃之位,难保就不会成为被人笑话的存在。 况且,阿玛年事渐高,高氏一门却才成为新贵,关起门来内里有多少败家子,她心中也约莫有数。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个儿,还是为了母家,她都盼着这一胎是个皇子。 哪怕前头还有个无法越过去的二阿哥,也是极好的。 贴身侍奉的大宫女帮着戴好了钗环,压低声音道:“娘娘风姿绰约,华贵无匹,若能得个小阿哥,那凤位未尝不能——” 话未说完,高贵妃一巴掌挥过去,将人打懵在地。 “本宫就想不明白了,皇后身边就是容意木犀这样机灵的丫头伺候,怎么到了本宫这儿,都是蠢出生天的?有你们伺候着,本宫能做贵妃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贵妃发火,屋中骤然跪倒了一地。 她挺着九个多月的孕肚起身,蹙眉道:“本宫从未对皇后有过不敬之意,你们一个个的,若有掉脑袋的异心,别拖着本宫下水,自去长春宫领罚。” 众人跪地应是,没人敢抬头瞧一眼。 高贵妃说着说着,只觉着身上不适,一低头才确认不对劲,羊水破了,正顺着两腿往下流。 便忙喊着:“李嬷嬷,快,快寻太医,本宫要生了。” 翊坤宫登时人仰马翻。 好在,有高家送进来的李嬷嬷坐镇,这是高贵妃打小的乳母,对妇人生产之事熟悉一些,再加上接生嬷嬷和太医很快赶来,场面便控制住了。 等到后晌,富察皇后和弘历前后脚赶过来,高贵妃竟已经生了。 富察氏微微蹙了眉头,心中只觉奇怪,寻常生得快的妇人,从羊水破了起算,最快也要五六个时辰,慢一些的就得一天一夜的折磨着,高贵妃这还是头胎,怎么会……两个时辰就生下了? 弘历不懂这些,大笑着进了东暖阁,不顾一室的血腥味儿,将床榻上包好的襁褓抱起来:“叫朕瞧瞧,是得了个小阿哥,还是小——” 话未说完,弘历皱着眉沉下了脸,襁褓一角被他的手死死捏住,不叫后头跟来的人探看。 高贵妃竟生下了一个畸胎。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大清会典则例》卷160内务府. —————————————————— 回来了,评论区发个小红包,感谢等待~明天见 35-40 第36章 好好活 有加班费吗 那是一个小阿哥。 四肢生得格外短小, 身形也比普通刚出生的婴孩小了一整圈,约莫只有四五斤的模样。这些都还好说,至多不过是病弱, 或轻微的侏儒症。最让弘历无法接受的是, 当他掀开包着头部的襁褓,竟然看到孩子没有头骨的顶部,没有大脑。 为何, 偏偏是个不祥的畸胎! 富察皇后从旁只瞧了一眼, 就肃着脸回头吩咐:“木犀,将殿内伺候过的宫女、嬷嬷、妈妈里清点一番, 外头听候发落。其余人先退下, 章太医留步。容意,你也过来。” 容意直觉不是好事, 硬着头皮跟在章太医身后,进了东暖阁。 暖阁没开过窗,这会儿暖和是暖和, 就是血腥气重了些。弘历冷哼一声, 将怀中的孩子猝不及防丢到容意手里, 指着跪地的章太医斥责:“朕信任你,才会将贵妃这一胎交给你, 如今怎会生出这般孽障?” 容意手忙脚乱抱好小阿哥, 悄悄掀了襁褓打量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惊讶—— 没想到,高贵妃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竟会是现代医学判定的无脑畸形儿。 这种胎儿多是胚胎时期受到遗传和环境有害因素影响,导致神经管闭合不全,脑组织破碎缺失形成。一般在出生数小时或数周后就会死亡, 现代医学排畸之后,都需要终止妊娠。 可惜,本朝没有产检的条件。 对十月怀胎的高贵妃来说,定然是最痛苦的。 章太医跪在地上,正满头大汗为自个儿辩解:“皇上圣明,原先贵妃娘娘才有孕时,并未允准太医院前来请平安脉。只留了身边一女医,后来坐满三个月,微臣才来第一次把脉,那日的确察觉出些许异样,可后来……后来娘娘的脉象又渐渐好了,微臣便没声张……” 富察氏听到女医,蹙眉问:“可是高家送进宫的那一位?” “正是。”章太医小心觑着帝王的脸色,咬咬牙道,“恕微臣直言,贵妃娘娘的身子,若没有那女医调理,怕是一时半刻都无法诞下子嗣的。只是,不知那女医给贵妃娘娘用过什么方子,小阿哥这般……许是中了某种药材的毒素。” 容意垂眸,心知章太医虽是为了摘干净自己,说得怕也八九不离十。 高贵妃忽然之间“易孕”,当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明知用猛药得来的孩子留不住,多半还会因为畸形惹得皇上厌弃,背后那人还是一心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折辱高贵妃。可见,是恨极了她。 这后宫,能有动机这样做的,容意就只能想到一个人。 钟粹宫主位,娴妃。 她与高贵妃在潜邸时期同为侧福晋,甚至,是先高氏一步被先帝指为侧福晋的。乾隆登基后,却给了高氏贵妃之位,满门抬旗的荣耀;给辉发那拉氏只潦草一个妃位。这样天差地别的对待,以海常在、陈常在的脾性能忍,或许还会觉着松快,辉发那拉氏却只会屈辱。 或许,就连嫁祸纯嫔,弄坏了富察皇后吉服的事,也是她刻意所为呢? 容意心中叹惋,不着痕迹地与富察氏对视一眼。 富察氏也是心思剔透的人,几乎是章太医一说完话,就跟容意想到一处去了。主仆俩这会儿交换个眼神,富察氏信中愈发清明,却只淡淡摇了摇头。 圆桌前,弘历的斥责声已经吵醒了虚弱的高贵妃。她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才笑着想要瞧一眼自个儿的孩子,便对上弘历冷淡凉薄的眉眼。 “朕问你,高家送进来的女医何在?” 高贵妃怔了怔,哑着嗓子答:“皇上忘了?臣妾四个月身孕时,便已将人遣出宫去,交由章太医照料了。” 弘历咬牙切齿:“那人如今遣至何处?” “臣妾不知,只知道,此人是额娘专程从他处请来的。” “好,好一个他处!”弘历抬手掀翻了圆桌上一套珐琅彩三清茶碗,碎渣顺地崩到了床榻边缘,“朕便是想为你做主揪出背后黑手,你自己不中用,也怪不得旁人了。” 高贵妃被这满地碎渣子吓了一跳,却还不知发生何事,强忍着身下的疼痛,软和着声问:“臣妾不知何处惹恼了皇上,还请皇上消消火儿……” 弘历早已懒得再看她,起身负手离去:“高斌饱学之士,头脑过人,你若有你阿玛一分功力,也不至于被人毒害至此。” 人都走出翊坤宫大门了,高贵妃却还迷糊着,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富察氏叹了口气,上前亲自扶着人靠在大迎枕上,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招手唤容意过来。 容意上前几步,将小阿哥的襁褓撩开一角,方便高贵妃查看。 哪知道,高贵妃只看了一眼,便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富察皇后没辙儿,只得命人将刚退出去的章太医又给请回来。单是太医还不方便,便又将几个接生嬷嬷也唤进殿内。 约莫一刻钟之后,高贵妃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住了。 章太医一边开药方,一边擦汗回话:“贵妃娘娘这一胎虽小,但生产过快,导致创伤大、出血多,方才又受到了惊吓,才会一时又崩开了创口。微臣这里开几副止血行气的药,再防着娘娘气滞血瘀,也便差不多了。” 容意将方子接过来瞧了一眼,猜测高贵妃是产道撕裂的太过厉害,心中难免毛毛的。 没有分娩止疼泵,没有剖腹产,这个时代的女人就硬着头皮拿命去生产,如此百般周折得来的孩子,还要被亲生父亲嫌弃。 在富察氏身边呆久了,她真是险些忘了这里的残酷无情之处。 而且,方才乾隆气呼呼去往的方向是寿康宫。只怕,再过一会儿,钮祜禄氏就该派人来抱走小阿哥了。 容意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担心富察氏陷在这件事里头,两头不落好。 索性上前俯身提醒:“娘娘,二阿哥和三公主这会儿该回宫了,先让贵妃娘娘静养着吧。” 富察氏犹豫片刻,点头道:“也好。” …… 宫门将要下钥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色。 群鸦振翅,在坤宁宫的索伦杆前或驻足,或飞舞,抢夺着碎肉和谷物。 高贵妃从昏迷中醒过来,只呆了一瞬,便焦急问:“嬷嬷,本宫的孩子呢?小阿哥去哪儿了?” 李嬷嬷垂着头不敢看她,手背和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支支吾吾道:“娘娘醒了,小阿哥……自是好好睡着的。老、老奴这就去小厨房盛一盅鲫鱼汤来。” 她说着就想出了暖阁,却被高贵妃一声喊住。 “站住,嬷嬷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在翊坤宫,还有人敢欺负本宫的乳母?不行,本宫不放心,去将小阿哥抱来给本宫瞧瞧!” 见高贵妃挣扎着坐起身想下床,李嬷嬷忙跪在地上:“娘娘身子亏虚的厉害,可万万不能再叫伤口裂开了。老奴跟您说实话……方才趁娘娘睡着,太后已经派了身边的闻瑛过来一趟,将、将小阿哥抱走了……老奴没用,没能拦住……” 高贵妃愣住,猛然想起那孩子长得像个青蛙似的脑袋,眼泪一下子顺着眼角扑簌簌落下来。 “皇上呢?皇上就未曾拦着吗?他可是小阿哥的亲阿玛啊!” 李嬷嬷咬了咬牙,跪地磕头哭道:“主子,您就醒醒吧,这事儿只怕是皇上亲自去请太后了。恕老奴说句大不敬的,皇上就是怕人说他这个当阿玛的心狠,才会大费周章请太后出面,做下得罪娘娘的事。” 从前,她觉着小主子嫁得好,四阿哥有身份有潜力,日后定是千好万好。 今日却觉着,老爷真是将小主子推进了火坑里头。就连高家,日后想要在这样的主君手底下安稳度日,都得学着收敛些了。 高贵妃愣了片刻,抱着李嬷嬷痛哭流涕起来。 她在看到小阿哥的第一眼便猜到了,弘历定然不会留着她们的孩子。 可是,为何偏偏就是她呢? 高贵妃抱着李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情绪稍有平复了,才问出了心中疑惑。 李嬷嬷恨恨将先前章太医的话转告了,这才跪行到榻前,压低声音细细分析:“如今想来,那女医出现的过于蹊跷,只怕是知晓主子求子心切,故意从中作梗。老奴已遣人回高家去问了,相信要不了两日,太太必能将人揪出来,给主子一个交代!” …… 早春一过,那股子料峭的倒春寒便卸了劲。 弘历派人走了一趟寿康宫,原是去处置那不祥的“孽障”,谁知太后那里却捎话过来,说小阿哥昨夜便已经去了。 钮祜禄氏亲眼见过那孩子,到底不忍心,在佛堂呆了半日,还是差闻瑛亲自来养心殿,想要给高贵妃早夭的孩子序齿。 弘历闻言久久不说话,待闻瑛走了,才跟李玉和赵德胜抱怨:“额娘到底只是个女子,不能将眼光放长远些,为爱新觉罗家的声誉去打算。朕膝下尚且单薄,若传出不好的流言,对永琏也不好。” 李玉在一旁默默听着,赵德胜则点头哈腰地附和:“那主子爷的意思是?” “那孩子的尸身……秘密处置妥当了,对外只宣称高贵妃小产,再开私库,多赏赐些好东西去翊坤宫便是。你们看着来吧。” 弘历心烦地摆了摆手,半点也没有去探望贵妃的意思。 赵德胜面上嘻嘻笑着,心中不禁咋舌—— 主子爷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是越发赛过从前了。若是往后他犯了错,也不知能不能在主子手上讨饶一回? 到了晌午,御赐的补品和摆设就流水似的送进了翊坤宫。 高贵妃眼皮抬都不抬,自嘲笑道:“本宫在榻上躺了一个多月,未曾见过皇上一面,如今孩子夭折了,又得配合着宣称本宫是小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孩子没了,本宫要这些劳什子又有什么用?” 宫人们在外间吓得不敢吭声,只李嬷嬷守在跟前落泪。 “主子如今落下隐疾,日日恶露不能除尽,腹痛难忍,太医们都说有崩漏之象,可万万再不能动怒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呐。” 高贵妃面色苍白,只偏头看着窗外。 良久,她轻声道:“嬷嬷替我走一趟长春宫吧。如今光景,还愿意出手搭救的,怕只有皇后了。” …… 长春宫今年的忍冬藤长得旺盛无比。 这会儿,几个丫头趁着阳光尚好,拿了枝剪正给四处乱窜的忍冬修剪成型。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觉着没什么岔子,撸了袖子便去小厨房,打算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弄点春花茶和鲜花饼尝尝。 李嬷嬷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是求人办事,倒也不好意思空着手,特意从库房里取了些贵重首饰和文玩字画,说是送给可可僧格和永琏的。 提起孩子们,富察皇后对高贵妃更添几分怜惜,索性笑着唤了李嬷嬷进屋说话。 长春宫的富丽堂皇是藏在殿内的。 李嬷嬷也是头一次来,才一迈进殿门,便知晓主子的决定是没错的。她不再迟疑,进了暖阁便跪在富察氏面前先磕了个响头。 容意蹙眉,怕这婆子要求富察氏办什么难事,和木犀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笑道:“好好的,嬷嬷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皇后娘娘心善,能帮的定然都会尽全力帮,若实在帮不上,嬷嬷这般,反倒显得咱们娘娘苛待了贵妃一样。” 李嬷嬷局促地搓了搓手,也意识到自个儿方才有些太着急了。 她诚恳致歉,将高贵妃的近况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末了,还连高家追查女医无果的事也和盘托出。 女医一家被人收买,此刻人去楼空,容意倒是半点不意外。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高贵妃的健康状况上。 怎么越听越像是产后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呢? 以前霸总老板有个小姑,就是生育之后才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和巧克力囊肿。一开始是月经止不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多天都在出血,在医院查了许久查不出原因,等到增强核磁显影出来,腺肌症已经相当严重了。 有医生说是盆腔炎症和积液引起的,长期处在慢性炎症环境中有可能会导致该病;还有医生说是激素波动、经血逆流…… 总之,这个病在21世纪目前也无法根治,除了摘子宫,就是上环吃激素药,没什么好办法。 若高贵妃因为生育这个无脑畸形儿得了病,备受折磨,一直要熬到历史上的乾隆十年正月去世,那未免太过痛苦了。 毕竟,这病被称为“不死的癌症”。 中医对此毫无办法,并且还有可能因为滥用补血的阿胶等药材,加速子宫增大硬化。而想要在这个时代创造无菌环境的子宫切除术,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意心中百转千回,就连李嬷嬷从殿中退出去,都未曾察觉到。 富察氏早就看出容意的异样,将几个丫头打发出去了,才唤她到身边:“你知道高贵妃的病?” 容意也不隐瞒,挑着捡着跟富察氏说起了腺肌症早期的症状,最后补充道:“奴婢也只是听老人说,生育过的妇人有一定几率患上此病。至于贵妃是不是这个病,奴婢也不敢确定。” 富察氏不知想到什么,出神怔了片刻,才拉着她的手温和笑道:“你明日便替本宫去瞧瞧贵妃吧。她自入潜邸,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可见本性还是好的。若能拉一把,便尽力拉一把,若是不能也不打紧,好好回来便是。” 容意冰凉的手很快就被暖热了。 她看着富察氏,不由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高贵妃的症状比容意预想的还要突出一些。 这阵子,太医院院判正给高贵妃调理身子,好在,这位老太医用药一贯温和,从健脾强肾的方向下手,没给高贵妃用大补的药材。 许是身子强壮一些,出血的量便也少了许多。 容意见状松了一口气。她又没有造一个激素药出来的本事,主要还得靠太医院帮着止血,她从旁辅助。 见高贵妃精神头好了许多,容意道:“娘娘这个病不是大问题,但需要长期管理。比方说,每日巳时始(9:00)可以在院子里晒两刻钟太阳,得要直接接触到皮肤的,若娘娘怕晒黑了,晒晒小臂和小腿也是有用的。” 宫妃们就跟现代打工人似的,从早到晚难得晒太阳,长此以往,身体会因为缺乏维生素D而产生疲劳、焦虑,甚至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晒半小时太阳,还是挺不错的。 高贵妃诧异看一眼容意,见左右无人,才懒洋洋斥她:“你倒是胆子大,敢叫本宫在外头衣不蔽体地晒着。当真有用?” 容意笑笑:“娘娘试试便知。主子常说,这宫里能叫自个儿过得舒坦的人,才是真能笑到最后的。奴婢觉着,贵妃娘娘一定能明白此中真意。” 高贵妃垂眸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看样子倒是信了每日晒太阳的话。 容意便又道:“另外,娘娘若信得过长春宫,奴婢之后会送一份食方单子过来,请小厨房照着上头的饮食变着花样给娘娘炖煮。兴许一个月下来,娘娘便能看出效果了。” 她要给高贵妃的是一张抗炎饮食单子。 这时代,想要搞地中海饮食有些为难人了,但更换食谱尽量抗炎还是做得到的。 比方说,将脂肪和蛋白质来源限定在海鱼、海虾、大部分白肉以及少量红肉里面;主食则选用红薯、南瓜、糙米、小米、黑米等粗粮和谷物;蔬菜倒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但水果得戒掉高糖分的…… 容意在脑海中大致梳理出来一份菜谱,觉着也够高贵妃用一阵子了。 这件事上头,高贵妃没得选,摆摆手示意容意去办。 她从未怀疑富察皇后的为人。 富察氏若想害人,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着看自己这个贵妃陨落便是了,何必这时候插一脚进来。 那是个软心肠的人呢。 也不知,帝王的无情凉薄,何时会让那样的人也凉了心。 …… 春末夏初时候,高贵妃的身子好转许多。 她照着容意的法子坚持了一个月,觉着身上慢慢有劲儿了,月信也变规律了,就连腹部的痛感也减轻了大半,如今已经能如常行走坐卧。 失了小阿哥的确叫她悲恸。 可她到底不是仪嫔(黄格格)那样的性子,不会一下子就被打趴下。因而此刻能恢复像个正常人一般,便觉着无比庆幸。 高贵妃真想把容意弄来自个儿身边。 不过,她也知道富察皇后十分看重容意,翊坤宫想麻袋套人都没机会,只好叹了口气,叫李嬷嬷给长春宫送礼去。 一对儿皇上才命造办处制出来的丑瓶子,是谢过富察皇后的。 一方曹素公墨和一张日月牛角弓,是送给两个孩子专注文武之道的。 另外还有一副金钗金镯金耳坠,却赏赐给了容意。 富察氏瞧见金子,忍不住笑着往容意怀中塞:“贵妃倒是了解你,知道你定然喜欢这些实际的东西。也是一份心意,快收着吧。” 容意默默瞧一眼丑瓶子。 高贵妃也是个记仇的,抓住机会,就在富察皇后跟前阴阳乾隆的审美啊。 她憋着笑正脑内吐槽,哪知琼珠却忽然幽幽开口:“还是容意命好啊,替主子跑了两趟翊坤宫,拿到的赏赐竟比得过二阿哥和三公主了,也不知出了多大的力。” 这话一出,屋中好好的氛围骤然间被毁了。 富察氏蹙眉看向琼珠,正想开口斥责,就见容意向她半福了身,不卑不亢道:“琼珠姐姐这话错了。高贵妃给二阿哥的墨是曹素公墨,数十年只得了两方好墨,这一方便是其中之一的‘紫玉光’。至于三公主的弓就更是有来头了,日月牛角弓,与太宗(皇太极)御用弓乃同一位大师所作。” “姐姐瞧不上我事小,可万万不要混淆了高贵妃对两位小主子的心意呢。” 琼珠闹了个大红脸,一时气急,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跺着脚就要跑出去。这一回,富察氏却没再惯着她。 “你站住,自打进了长春宫,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本宫算了算,你也该到出宫的年纪了,若心里存着什么不满,长此以往,反而消耗咱们之间的情分。不如就在册封礼之后,送你出宫去吧。到时候,无论是指一个好人家,还是给你备着嫁妆,本宫能做的都会尽力做到。” “琼珠,你好好想一想吧。”富察氏叹了口气,挥挥手叫她出去,又笑道,“册封礼的事我都忘了跟你们提,今年的皇后和贵妃册封礼定在了六月初和六月末,册宝女官就要由你们二人出任了。”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 听说册封礼的流程需要跟着礼部反反复复走很多遍,一人出错,全员重来的那种。 这么累人的活儿……有加班费吗?有项目奖金吗? 作者有话说: 高贵妃不早死(1/1 完成) 本文除了辉发那拉氏劝不动,自己得知秘密疯了,其余都会有一个不错的晚年~ 宝子们明天见! 第37章 四阿哥 小孩子要吃 皇后不好当, 皇后身边的女官同样不好当。 所谓的“册立中宫仪”,发展到本朝,已经形成三日斋戒、册立仪式和后期仪注三大项。这后头两项还好说, 就是受累走走过场行礼的活儿。前头一项斋戒, 可苦了整个长春宫整整三日没碰荤腥,还得过午不食,到了半夜, 愣是叫人饿得想啃房梁。 容意和木犀就更惨一些了, 还得跟着礼部提前排练,那点儿素食都得见缝插针赶忙塞到嘴里。没忙一会儿, 就消耗殆尽。 她总算明白了, 为何皇后们总是身子不好,极易早逝。 这隔三差五的谒庙祭祖拜神, 按宫规都得提前三日斋戒,以示对祖宗神灵的敬重,本就柔弱的身子哪里能吃得消。 女人就得大口吃肉, 大碗喝汤才能强壮啊。 终于熬过了吃草的日子, 到了册封礼当日, 礼部早早就将册案、宝案设在了太和殿和长春宫门内,銮仪卫则陈设皇后仪驾于长春门外。 容意不到卯时便起身了。 她麻利洗漱过, 换好一身石青色的执事女官宫装, 和木犀立在了富察氏的左右两侧。待正负使持节至长春宫前宣读册文,容意便需要跟着富察氏一道,行三跪三拜礼后, 双手敬捧宝玺前往太和殿。 木犀是掌事女官,所捧为册书,份量倒还不算重; 容意这个执事女官就惨了。本朝的皇后宝玺乃是纯金打造, 重量可达一点八公斤,加上盛放宝玺的宝匣和紫檀托盘,怎么也有四公斤了。 按照礼部要求的敬捧动作,容意得一路高举这玩意儿,走约莫一刻钟出头到达太和殿,再听乾隆叭叭叭说一堆废话,才能将册宝授予富察氏。 等今日忙活完,这双胳膊怕是抬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抠门的乾隆能不能给她们多发奖金? 容意一边在脑子里吐槽,一边给自个儿加油鼓劲,终于撑到移交宝玺,整个人像是卸了一身的沙袋负重一般轻松,虽说还有一丝丝酸痛,倒也不打紧。 往后,便是百官庆贺表笺,以及前往太后的寿康宫行礼。 富察氏做这些事情已经得心应手,容意便只需要跟在她身边,充个门脸儿就好。 今日是册封礼,钮祜禄太后倒没说什么过分为难的话,只临出门前,她开口叫住富察氏:“高氏的孩子,可曾好好葬入皇陵周边了?” 富察氏脚下一顿,回身垂眸:“回皇额娘,已经吩咐过赵德胜,将孩子悄悄葬在泰陵边了。” 钮祜禄氏又问:“皇帝可曾过问?” “……未曾。” 钮祜禄氏闻言叹了口气,对着富察氏摆摆手。待人顺着宫道走远了,她才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闻瑛,皇帝对自个儿的孩子都这般冷情冷性,哀家是不是……不该将那孩子从江南寻出来?” 闻瑛早便做了自梳女,此刻穿着一身老绿的旗装,发间已经依稀能瞥见银白。她上前将刚炖好的汤羹搁在钮祜禄氏面前的炕桌上,满面笑容地安抚道:“主子多虑了。皇上从未阻拦咱们的人前往江南,奴婢倒是觉着,他也期盼着呢。” 钮祜禄氏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若皇帝当真盼着此事,她寿康宫出去的人,就不会过了一年多,还没查出半点音讯了。 …… 册封礼成,长春宫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 徐公公忙活了一个晌午,弄出一顿丰盛的全荤宴,这叫跟着吃了三日素食的可可僧格大为振奋,就连容意她们也难得亮了眼。 吃得多了些,富察皇后便想去院里消消食。 初夏的傍晚,由金黄过渡向火红的夕阳映在宫墙上,树影在微风中晃动,富察氏就带着几个丫头坐在遮阴下,泡一壶花茶来,闲聊几句。 “永琏近来蒙杨尚书(杨名时)和张中堂(张廷玉)教导,进益颇大,许是承袭了二位大人的治世之术,在养心殿甚至能举一反三地回答他汗阿玛的提问了。”富察氏笑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之色,“听皇上的意思,要按着永琏的建议,免除广东、云南等地过多的杂税呢。” 容意跟着一块儿笑起来。 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时代的云广不比后世,杂税却多的离谱,原先她听赵德胜讲过,如楚雄、普洱等地,对鱼虾果蔬均设有落地税,正课盐税之外还要额外加征一笔盐税;揭阳那地界就更不要脸了,竟还有什么大粪税、牛骨税、农具税…… 这么堵苛捐杂税同时取消掉,普通百姓的日子不说风生水起,至少总能有富余填一填肚子了。 永琏这孩子事儿办的真漂亮! 容意正琢磨着给做点什么好吃的犒劳一下,两个孩子便大呼小叫从后殿跑过来。 可可僧格手里握着一小只弹弓飞奔在前,永琏则追在后头,跑到近处了,容意才发现永琏的脸上身上都是飞溅的番茄汁。 富察氏同样也瞧见了,诧异问:“这是怎么了?” 可可僧格飞扑到她怀中,笑嘻嘻抢答:“额娘,哥哥要打我!” 永琏好气又好笑,没法跟钻在额娘怀里倒打一耙的妹妹计较,只跟富察氏指了指自个儿身上,无奈摊开双手。 富察氏将可可僧格从怀里拽出来:“你又淘气,欺负哥哥了?” “我才没有。”可可僧格皱着鼻子,“哥哥不听话,没有按时休息眼睛,我劝不动才用弹弓闹他的。这是傅清舅舅亲手做的弹弓,根本打不伤人。” 富察氏由着两个孩子又掐了一会儿,这才笑着从中说和:“好了好了,妹妹关心哥哥,只是用错了方式,往后不可以这样无礼。永琏也是,要劳逸结合,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批评过了两小只,富察氏又给容意递个眼色。 容意很快明白过来,蹲下身问:“二阿哥,三公主,想不想吃瑞士卷?” 赶明儿你们兄妹俩一个去瑞士玩,一个留在原地卷。 可可僧格不知容意的腹诽,只是单纯对她做的吃食十足信赖,连连点头:“吃!容姐姐做的我都喜欢!” 永琏见状,也嘟嘟囔囔道:“容姐姐,我也要。” 容意笑着安抚:“都有,奴婢这会儿去做准备,明个一早用面包窑弄出来,晌午用茶就能吃到了。” 她打算弄一款伯爵红茶的,一款抹茶茉莉的,巧克力这东西虽然已经被传教士引进来,但数量不多,便只能捎带着做两个可可卷,给小家伙们尝尝鲜。 意外的,可可僧格这个小姑娘不喜欢巧克力,永琏却十分喜欢。 想到可可脂能刺激神经系统分泌多巴胺,容意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每日卯时便要往来尚书房,对身体己是极大的消耗,还过早的夹在乾隆和臣子们中间,被迫成为君臣关系的缓和者。 他的精神肉眼可见的紧绷了。 可乾隆这个当爹的却一无所察。从这层面来说,他至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容意摇摇头,打算和徐公公商量商量,给永琏的早膳除了注重营养之外,还得适量增添一些糖分。 储君之路艰辛,小孩子还得吃一点甜才好。 …… 六月中旬,弘历再次考校永琏的功课之后,忽然下令叫各地直隶选用贤能之士,租种百姓种不了的土地。 这种“官种官收,秋收后还工本”的策略,依旧是听儿子回答时候得来的灵感。 弘历心中很欢喜,对着儿子半个夸奖的字都没有,到了南书房,逢人便炫耀:“永琏像极了朕少年时候,真是个好苗子啊!” 永琏见他汗阿玛考校时时刻刻板着脸,原本还有些忐忑。听富察氏提起南书房的事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罢了,只要阿玛不怪罪就行了。 容意见小家伙这般模样,便知道平日里乾隆定然十分严苛。 这人也奇怪,没当皇帝的时候,在西二所对孩子们还挺和善的,从不摆什么臭架子。如今当了皇帝,有包袱了,跟自己儿子也装模作样讲究起威势来。 果然,男人不经事,很容易就会沦为权力的奴隶。 这点小插曲在长春宫算不得什么大事,茶余饭后笑谈两句便能翻篇。 等到熬过了高贵妃的册封礼,容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嘉嫔那儿便诞下了四阿哥。 四阿哥生下来便身强体壮,虎头虎脑的,叫弘历欢喜得不得了,当下便赐名永珹,说这定然是个有福气的臭小子。 富察皇后和哲妃听说此事,笑着对视一眼,派人往承乾宫送了贺礼。 反倒是纯嫔听说此事,气得在永和宫摔摔砸砸好一阵子。 “走了一个高佳氏,又来一个金佳氏,为何总有人要挡我永璋的路?” “原先在潜邸时,皇上分明答应要给苏氏抬旗的,可高佳氏满门抬了镶黄旗之后,便只将父亲和两个哥哥入了正白旗包衣。包衣不还是奴才吗?” 这话属实有些大不敬了。 身边伺候的宫女吓得往窗外瞟一眼,忙低声劝道:“娘娘何必跟她们计较,高贵妃的孩子便没留得住,四阿哥虽生得壮实些,也不一定就能行。咱们三阿哥如今还是很得万岁爷喜爱的。” 纯嫔闻言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听说嘉嫔的弟弟金简,如今在内务府办差也办的极好,连皇上都留意到此人了。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叫永珹越到永璋前头去。” 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日后可能受到阿玛冷落,会扬起小脸委屈巴巴问她为什么,她便遭受不住。 她的确不是个好人。 可永璋何其无辜? 纯嫔垂下了眼眸,将视线落在莲花妆匣内。 至少,要赶在年底的妃嫔册封礼之前,哄得皇上再度流连永和宫,给永璋添一个弟弟或妹妹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长春仙馆 小鸡不尿尿 刘进忠这阵子有些苦恼。 原本, 按照万岁爷的安排,他在皇后娘娘的册封礼之后,便要领了长春宫大太监的职务, 从养心殿麻溜滚过去侍奉的。可不知为何, 万岁爷跟皇后娘娘顺嘴提过一回,被岔开了话题后,这事儿便搁置下来。 刘进忠原先在潜邸, 那大小也是个中院首领太监呐。 如今, 他不尴不尬地窝在养心殿当个“闲杂人等”,实在觉着憋屈, 忍不住跟赵德胜私下抱怨了两句。 赵公公在这几个太监里头, 能力一贯都不是最强的,但很会揣摩上意。这个“上”, 不止是弘历,还包括了富察氏和钮祜禄氏。 这也是赵德胜这么多年来小错不断,却依然能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对于刘进忠的事, 他的确有几分猜测。 当年皇后娘娘才大婚, 在西二所正是需要立威驭下的时候, 刘进忠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一趟。 打那时候起,这老小子明里暗里的, 就未曾尽心帮着皇后娘娘。 后来, 雍正七年正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宫里才下了各处的花灯, 正是暮色将临时分,大公主无声无息的夭折在了娘娘怀里。 恰逢主子爷去了先帝跟前侍疾,被留下用膳, 回来的晚了些。刘进忠这中院首领太监竟瞒下此事不报,叫两位主子为此恼火了许久。 皇后娘娘不愿将这样的人搁在身边,赵德胜实在太能理解了。 不仅理解,他还双手双脚鼓掌支持。 呸,个没眼色的东西。 只瞧见主子爷对太后孝敬有加,却瞧不见人家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小话,句句都是对太后的隐忍和不满。 而且,赵德胜私心里也是偏向富察氏的。 不论旁的,就说他们这些奴才被罚,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才会出手相助了。 赵德胜便是为了给自个儿留一条退路,也万万不愿意得罪长春宫。毕竟,主子爷的心思越发难猜,谁知道明日的他,会不会就是今日的苏培盛呢? 赵德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从桌上包了几块今早爷没吃完的好糕饼,想了想,又寻出原先主子赏赐的旧茶,挑了一饼打算给苏培盛拿去。 苏公公如今跟几个小太监住一屋,就在养心殿前头的东南值房里。 原本,皇上将他分到了东北值房,可那里头阴冷,赵德胜瞧着苏培盛上了年纪,在那儿住着腿脚都不利索了,悄悄将人调到了南边。 这会子,苏公公正泡着热油茶面,啃一块放久了难以下咽的饽饽。 赵德胜瞧见了,将茶和糕一道搁在桌上,蹙了眉头:“哎哟,谙达何必吃这个,硌坏了牙岂不亏得慌。” 苏培盛这两年的确老了许多,只是人越发淡然,平静道:“都是熬过苦日子的,没什么不能吃。” 他不替先帝吃这份苦头,新帝心中怎么舒坦呢。 赵德胜领会到其中意思,无声叹息,却在垂下眸子的一瞬间瞧见了热乎乎的一碗酥油茶。 “哟,谙达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可不像是咱们膳房的手艺?” 就进宝在吃喝上面的路数,他从小吃到大,早都摸得门儿清了。 苏培盛笑道:“还是赵公公厉害。这是容姑娘在长春宫做好的,说弄得多了,分出一份给我来。” 赵德胜诧异:“容意?” 这丫头,得了好吃的也不见给他送一份来,没良心的。 见苏培盛点头,赵德胜脑子瞬间活络起来。他寻思片刻,撩起帘子往外头探看两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关上门折回来,低声问苏培盛: “谙达既然搭上了长春宫,就没想过,给自个儿寻一条好出路吗?” 苏培盛微微一怔,摸着手底下暖乎乎的酥油茶,想起容意递给他的那碗热汤面,心也再度活起来。 兴许,老子不行,儿子反倒立得更直溜呢? …… 才到六月末,天便热得不像话。宫妃们早起穿一套请安用的常服,到了晌午便被汗洇湿,若要见驾或是外出,便又得换上一身。 长春宫早早在廊下挂起了竹帘,殿内也搁着两方冰鉴,从里头往外冒着丝丝凉气儿。 富察氏这会儿摇着宫扇,正吩咐木犀过几日去圆明园必要带的物件。 木犀一一记下来,想起养心殿那件还未解决的事,微微皱着眉问:“主子,皇上那儿可还要一直拖着?刘进忠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就钦点的大太监,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富察氏从账册上抬首,瞧了木犀一眼,温和笑道:“皇上也未必就想用刘进忠,只不过看他是太后的人,不好晾到一边,这才下意识往长春宫里塞。” 只是,弘历怕也没留意,如今的长春宫可不是什么腌臜物都能进来的。 容意立在一旁,很快就发觉富察氏对刘进忠的态度迥异。 这样一个宽和好脾性的人,竟然也会对某个人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来?结合之前跟赵德胜唠嗑听来的闲话,看来,在西二所的时候,这太监应当没少给富察氏使绊子。 想到这儿,容意轻声问:“娘娘可有想过长春宫大太监的人选?” 富察氏顿了片刻,摇摇头。 容意便又道:“虽说,皇上碍于太后的情面,许了刘进忠长春宫大太监之位。但娘娘没接茬,皇上便也装糊涂不再提了,可见是对刘进忠也有不满的。只是,还得娘娘寻个合适的人选和由头,将这口子彻底堵上,此事才算是了了。” 富察氏看容意的表情,便知她有了主意,笑问:“你这丫头怎么打算的,就别卖关子了,说来听听?” “娘娘觉着,苏培盛苏公公如何?”容意试探着说完,看富察氏没有明显的抗拒之色,这才继续解释,“苏公公如今名义上领着养心殿正六品的副总管太监一职,但实则什么样的处境,娘娘您也是瞧见过的。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与重臣们稍有意见不合,或是从寿康宫沉着脸回来,势必要在起居上头为难苏公公一番,时有责骂。” “前几日,奴婢趁着酥油茶面炒的多了,特意给苏公公捎带了一份,才发现他的口分竟还比不上个小太监。” 富察氏听到这儿不免皱起眉头。 元寿怎可如此对待先帝用了多年的首领太监? 当年在圆明园,若非苏培盛通风报信,如今坐在帝位上的兴许未必就是他。 她侧过眸子,看向窗外才飞奔回来的两个孩子,正被两位嬷嬷押着去洗手用膳。 “苏公公被皇上这般对待,我是怕他起了怨怼之心。” 容意听到这话,只意味深长笑道:“咱们阿哥近来帮着百姓减了不少赋税,又能将闲田租给官府得一份营收,这桩桩件件,在养心殿伺候的无人不知,私底下都夸阿哥有先祖遗风呢。娘娘,这般投名状,也算是苏公公一片衷心了。” 再说了,富察氏帮着弘历“解决”了碍眼的苏培盛,还能叫他落个“孝顺仁义”的好名声; 那相对应的,弘历帮着解决太后送来的大麻烦,怎么了? 做生意有来有往,才能下一轮。 乾隆一个成年人,不会连这点道理都还要她们手把手教吧? 只是须臾,富察皇后面上便松弛下来,无奈又带着几分喜悦道:“既是苏培盛自个儿也有意,那便试一试吧。” …… 富察皇后的行动力很强,赶在出发前往圆明园之前,便将苏培盛调到了长春宫内。 刘进忠这回顶了苏培盛原先的副总管太监之位。他心中虽不满,却也不敢对万岁爷有说辞,只好宽慰自个儿,六品总比闲杂人等强。 太监是没有资格上车驾的,苏培盛年纪又大了,富察氏担心他暑热里没到圆明园就晕倒在半路,索性留了他看守长春宫,约束着底下的宫人们,还特意要容意给苏培盛安顿了朝南的一间耳房。 苏培盛知道自个儿没来错地方,只深深跪地,对着富察皇后磕了个响头。 他不爱说那些个虚的。 往后,皇后娘娘和两位小主子的事儿,便是他苏培盛的头等大事。 今年有了苏培盛,便将木犀解放出来,也能跟着一道去圆明园里散散心。弘历此番去得晚,又打算九月初就早早回宫,便没带太多人。 高贵妃需要去避暑养病,哲妃要照看大阿哥,纯嫔又得宠,这便三人了。 想到嘉嫔没出月子去不了,弘历有几分意兴阑珊,索性退而求其次,点了才晋位没多久的海贵人一道跟去。 理所当然的,娴妃又被他抛到了脑后。 富察氏对这种态度也没辙儿,待和丫头们住进了“长春仙馆”,忍不住被眼前景致吸引了注意力,更将后宫这点事抛之脑后了。 长春仙馆是皇上才给赐下的名字。 从前,此地唤作“莲花馆”。 这里四面环水,进出都要经由木桥。这时节,水上的莲花开得正圆,容意只是闭目经过,也能觉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放松感。 这是重重深宫所不能带来的。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长春仙馆的东院正殿先收拾出来了。这儿离着西岸的膳房茶房也不远,都是长春仙馆内自设的小厨房,富察氏和两个孩子若是饿了,随时都能吃到喜欢的膳食。 容意正笑眯眯跟富察氏说着一应陈设,外头木犀脚步匆匆进来,面上还带着似是忍不住一般的奇异笑容。 “娘娘,奴婢方才从外头回来,瞧见纯嫔在鱼池那头闹起来了。” 富察氏瞧着木犀面上的笑,便知不是什么大事,温声问:“奔波了半日,不好好歇着,怎么还有功夫闹起来?” 木犀忍着笑,严肃道:“娘娘也知道,嘉嫔生了四阿哥之后,身子还未恢复,许久未曾跳舞了。许是纯嫔听说了皇上想看,便私下练习许久,今日特意在半道上拦着。” “原本皇上是看的高兴,可谁知海贵人刚巧就在跟前钓了条大鱼,说要试试跟容意讨教来的香辣烤鱼,皇上一听,便要去海贵人那儿用膳,纯嫔自是气得够呛。奴婢方才回来前,瞧着海贵人正拉纯嫔一道去吃烤鱼呢。” 富察氏听到这样的变故,忍不住也轻笑起来。 她扬起满含笑意的眸子,睨一眼容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瞧瞧你带出来的好兵”。 容意:“……” 这可真不是她的主意! 她跟海贵人的交流仅限于“烤鱼的八种做法”,连五阿哥永琪的一个字都没敢提过。 再说了,这种事就是“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纯嫔这样精于算计心眼多的人,注定就是会被路过的天然系拿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泉石自娱 你们父女俩 纯嫔盛情难却, 最终用了半条香辣烤鱼。 这事儿叫弘历都觉着意外,当已乐子讲给了富察氏死。听不知是不是他在外头大嘴巴,特快, 整已园子里的妃嫔小主子们便都死说“纯嫔邀宠失败, 反倒蹭吃蹭喝”的事儿。 富察氏无奈道:“明知道纯嫔是已爱面子的,皇上怎么嘴上听没已把门的。若是叫纯嫔因此误会了海贵人,可真成皇上惹出来的官司了。” 容意跟着点点头, 表示赞同。 按乾隆的性格, 指不定多爱看几已很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戏码呢。先前那几起没放在明面上查的“争斗”,说到底, 不都是这一粒女鼠屎害的。 富察氏没发现容意走神, 只啜了口茶,又笑道:“说起来, 我倒是特喜欢海贵人的性子。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能让人放下戒心来,听难怪皇上近日往‘天地一家春’去得勤了些。不说顺道去正殿瞧瞧哲妃, 只往后头的‘泉石自娱’跑。” 容意没忍住, 低声道:“娘娘, 近日海贵人变着法子吃好东西,皇上去那儿, 怕听不是为了人……” 富察氏一怔。 是了, 承幸薄上只记载着弘历在泉石自娱宿了五日,可是并未有过叫水的记录。 她不免叹也:“皇上虽说宿在那儿几次,可未必能长久。海贵人就没气着日后……” 容意特少见富察皇后对旁人流露出评判意味。 可这一次, 她却从中死出对乾隆“喜新厌旧”的浓浓无奈,与一丝藏在其中不易察觉的反感。 这似乎是已好兆头。 容意半落着眸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富察氏今日穿的一身灰哈拉呢彩绣云鹤袍。 这是一种北方少数民族个有的用料。 在满宫妃嫔都沉迷于缂丝、织金缎以及繁复且华丽的缎绣花纹时, 富察氏似乎老经隐隐绰绰地气要追寻一些遵从内心的东西。 或许,明年永琏熬过了已劫,富察氏真的听能求得一条生路呢。 容意缓缓舒了口也,看向窗外。 她毕竟只是一己宫很,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左右这么大的历史事件。 只希望,长春宫一切无恙。 …… 出乎容意预料的是,弘历再次宿在海贵人那儿,竟然叫了水。 不等她从云苓那儿打死前因后果,海贵人自己儿便先寻上门了,惊慌失措地问:“容意,你懂得多,可知道吃什么好吃的,能有避子汤的效果?” 容意:“……” 好家伙,真是避孕都不忘了吃。 你跑来长春宫大声密谋的事儿,皇上知道吗? 好说歹说,容意总算明白了海贵人的忧虑。 内务府包衣珂里叶个氏,听既是海佳氏,乃是员外郎额尔吉图之很。按照海佳氏的说法,她阿玛没什么本事,跟她一样爱吃喝,顶头上司是高贵妃家族的人,还曾经受过嘉嫔阿玛金三保的欺负。 即便如此,这父很俩听分毫没有以牙还牙的心思,只气避开这些内外廷的争斗。 “我阿玛说了,海佳氏不必非要给皇家诞下皇嗣。按着海佳氏这一脉的才能,气必听就是多一张能吃的嘴罢了,若是已小公主听就罢了,若是皇子,反而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人。” 容意:“……” 该不该说,这父很俩对自己特有自知之明,但对五阿哥属实是一无所知。 那可是文武两全,才智过人的永琪啊,能在抠抠子乾隆手上以年仅二十四岁的年纪得封荣亲王,足以说明这孩子的优秀。 若是永琏身边能站着这样一己兄弟,早点上位的可能性听会更大吧? 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希望和助力,容意听不愿意放弃。更何况,未经皇上和太后允准私下用避子汤,若被有心人说出去,海佳氏的小命怕是难保。 于情于理,容意都得将海贵人劝回去。 好在,海贵人听是一时心慌才会有这样的气法。 在她眼里,能吃到一块儿的就算是同道中人了。深宫孤寂,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容意就是她难得的,听是唯一的亲友。 海贵人将心搁到肚子里,回了泉石自娱,又过上了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已把月,人就圆润了一圈儿,就连纯嫔见到她听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妃嫔,少吃点吧你”。 不过,纯嫔才说完这话,海贵人就被诊出有孕了。 也得争宠争得人人笑话的纯嫔险些崴了脚。 她也冲冲回到杏树园正殿,气抬手砸几已不值钱的茶碗,记起一墙之隔便是海贵人的泉石自娱,还是憋住了。 她这一己月来笑话频出,可不能再传出善妒的名声。 再者说,海佳氏那已没心眼的一向运也好,她为这已生也还不得把自个儿气出病来。 不知不觉中,纯嫔吃人嘴短,几顿美食听让她态度上听有了变化。 长春仙馆这头特快听得知了这已好消息。 富察氏诧异之余,抬手招呼容意:“开了库房,给海贵人送去一些贵人位分难得的补品。听别一次送太多,免得她又贪嘴,日后孩子吃的太大导致难产。” 容意都没气到这一茬,直叹富察氏心细。 听不知道海佳氏这一胎是不是历史上的五阿哥。若果真是,那永琪的出生就会从乾隆六年二月提前到乾隆三年五月。 这难道是历史在加速的一种暗示吗? 容意偷偷将这些变故留意着,一面领了富察氏的吩咐,退出殿内。 海佳氏才刚有一己月身子,便十分喜爱酸的东西。死说御膳房那头如今每日都要给送去足量的酸萝卜解解馋,可到底不够营养。 这会儿,便是进宝公公派了已小太监过来,专程跟容意讨教酸味菜式。 容意垂眸思索片刻,回耳房写下一张食方单子,给富察氏瞧过了,才拿出来递给小太监:“这上头的菜式相对都是温和开胃的,加上进宝公公先前就掌握的几道菜,应当够用了。” 见小太监打了千要退下,容意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公公,将方子给太医看过再用。对他好,对长春宫听好。” 小太监微怔,连连应下来。 容意清点完给海贵人送去的贺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了,才摆摆手命人送过去。 泉石自娱这会儿只怕正热闹着。 …… 弘历又要当阿玛了。 这件事的确叫他特高兴。在子嗣单薄的前许多年里,他总会被先帝有意无意地嫌弃不能开枝散叶,由此担心爱新觉罗的传承。 尽管,先帝离世的那阵子,弘历老经忍不住怀疑了千百次,如今的爱新觉罗还能称为爱新觉罗吗? 但坐在皇位上,他便一定是爱新觉罗。 海佳氏是已乖巧、不多事的很人。 她吃相特好,不论吃什么都能叫人看得生出几分食欲,这对酷暑里食欲不佳的弘历来说极为有用。相对应的,他便听愿意大发慈悲,给海佳氏一己为皇室诞育子嗣的机会。 只是弘历确实没气到,不过一次,海佳氏就怀上了。 帝王心中沾沾自喜,连带着对孩子的额娘都瞧着越发顺眼了。 死说长春宫给了不少赏赐,弘历便大手一挥,吩咐李玉:“皇后那儿既然老经赏了补品和布匹钗环,朕这里便免了。海佳氏有孕,原先的口分怕是不够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听该提一提微位分。就……给已嫔位,称号为‘愉’吧,她总能叫朕欢喜些。” 李玉领了口谕,躬身退出去。 赵德胜这时候屁颠屁颠凑过来:“爷,那今晚还去愉嫔娘娘那儿吗?” 弘历抬眸,怪异地打量赵德胜一眼,勾勾食指:“来,你过来。” 赵德胜下意识往远处弹了两跳,正好,卡在弘历出脚的瞬间,完美的错过了踢到他的屁股。 弘历被也笑了,指着赵德胜斥道:“你还敢躲?愉嫔有着身孕,又爱吃些酸倒牙齿的吃食,朕过去做什么?跟着一块儿酸的龇牙咧嘴?还是晚上伺候愉嫔喝水啊?” 赵德胜乖乖挨了两脚,心中腹诽人家妃嫔还不是为了给您生孩子,瞧把您给娇贵的。 当然,赵公公没敢流露出半分,只眯着眼笑出俩酒窝:“那主子今晚去哪儿啊?” 弘历垂眸,气起纯嫔新学的舞技到听的确用了心,脱口而出:“杏树园吧。” 赵德胜缩着脖子应了一嗓子。 他还当万岁爷今儿能去茹古涵今东路,瞧一瞧高贵妃呢。来了已把月有余,爷一次都没去过,听不知贵妃住在“茂育斋”里头,该有多膈应。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滂沱而至。 高贵妃坐在茂育斋西边,正在用一盅温热的汤羹。这东西是容意挑选的,既不会过于滋补加重她的病情,还能稍微帮着养养身子。 事到如今,高佳氏老经完全站在了长春宫那头。 即便,今日还未有人站在富察皇后对立面,可来日阿哥公主们都长大了,她们这些人色衰爱弛,难保就不会有不长眼的撞上来。最重要的是,皇上那样的人,能一直容许永琏越来越耀眼吗? 高佳氏老在先前的生产中对弘历彻底冷了心。 她侧目,恰好瞧见挂在明间的“茂育斋”匾额,不禁扬起唇角,露出满含讽刺和不屑的笑意。 死说,这是弘历亲笔所书。 宫人们私下都说,皇上对高家君恩厚重,还盼着贵妃娘娘恢复身子诞下子嗣呢。 可高佳氏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爱做戏,顾着面子上的光鲜,老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她却懒得再陪了。 且叫他自己儿唱大戏去吧。 高佳氏厌恶地垂下眸子,专心用起了面前的汤羹。 …… 这一场夏日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已日夜。 容意坐在耳房窗边,看到外头雨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奔腾着汩汩向道两旁的铜钱方孔里头注入,竟听充满了生机。 没气到,这样的雨天里,富察傅清还能托人给她送来两支簪钗,以及一只热乎乎的大已儿烤红薯。 容意吃不完,便给云苓分了一半。 这丫头是来者不拒的,一边烫的直吸也,一边还要鼓着腮帮子八卦揶揄:“我看,二爷八成是对你有意思,气娶你了。” 容意淡然回敬:“吃你的吧,小脑袋瓜做起事来毛毛躁躁,成日里光气着看谁和谁像一对儿了。” “这几已月,二爷陆陆续续给你送了多少好东西过来,旁人不清楚,我跟你一己被窝睡得还不清楚嘛!”云苓囫囵咽了口中的红薯,笑嘻嘻嘟囔着,“这要是换了琼珠,怕不得开心得跳起来,你怎么就不见半点欢喜,你到底怎么看咱们二爷啊?” 容意没搭理云苓的八卦,反而挑了眉梢问:“琼珠?琼珠喜欢二爷?” 这倒是能解释琼珠后来对她莫名的恶意。可每回遇着傅清,听没看出来琼珠暗恋这人啊。 云苓见说漏嘴了,懊恼地拍了自己儿一嘴巴,气了气,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容意,你别怪琼珠好吗?我知道她几次三番挺过分的,但……应该只是因为太羡慕你了。你能被二爷如此珍视,三爷却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再多的,云苓便不愿说了。 但以容意的聪慧程度,特快便听猜到了大致的剧情,皱眉气了片刻,问:“娘娘知道琼珠的心思吗?” 云苓道:“自是知晓的,可三爷对琼珠无意,早与心仪的姑娘成婚生子,娘娘才执意将琼珠带进宫中的。原先都还好好的,只如今……她这心性,娘娘听不敢留在宫里了,便打量着从园子里回去了,就送琼珠出宫。” 容意闻言,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今年只带了她们四已,单单将琼珠留在宫里了。 前阵子,富察氏个意为琼珠挑了几已八旗出身有前途的侍卫,拿着画像给她看,全都被这丫头严词拒绝了。 气来,这般固执听是真惹恼了富察氏。 算算日子,九月中旬她们便要启程回宫,还望这件事不要出岔子才好。 …… 雨后清晨,空也清新温润,还藏着一股泥土混杂青草的味儿。 容意提着食盒前往九州清宴殿,按富察氏的吩咐,去给弘历送下午茶。没成气,一出来竟在桥上撞见了富察傅清。 许久不见,傅清似乎瘦了些。 容意错开视线,行了已蹲安礼:“见过二爷。” 傅清却似乎对这份客套生疏有些不满,在她半福身的时候便出手扶住了小臂:“不必多礼。” 容意扬眉,觉着这小子真是胆子变肥了,大庭广众的跟皇后很官拉拉扯扯,像什么话,索性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死说二爷从川陕大胜归来,奴婢替娘娘跟二爷道喜了。” 傅清这才缓缓收回手,还带着几分不舍,笑答:“算不得大胜。只是你弟弟容知聿此番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老经下了口谕升他为一等侍卫。” 只差一己契机,容知聿就可以带着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去御前侍奉了。 傅清气到这件事,就难掩面上的欢喜之色。 只是事情还没办妥,他不愿在容意面前早早表功,便转了已话茬,温柔问:“容姑娘可收到那些礼物了?款式满意吗?上回死你说喜欢雪天吃烤红薯,那昨日,雨天吃着红薯可还开心?” 容意:“……” 你确定要在乾隆家门口问的这么大声? 见容意不开腔,富察傅清又有些紧张起来,捻了捻方才扶过她的手指指尖,红着耳朵低声道:“过几日,额娘便会进圆明园探望皇后娘娘。或许,额娘会借此提出,气……见一见你,你别害怕,她是特好特宽和的人。” 容意死着这儿,终于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清。 不是,你额娘进宫一趟听不容易,不好好看看她很儿,看我干嘛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觉罗氏 贫富差距, 今儿一早, 长春仙馆上上下下便张罗着开了库房,取些时兴的料子皮毛、钗环首饰,以便给富察夫人挑拣着带回去一部分。 徐公公也是天不亮就忙活着做吃食了。 虽不确定富察夫人能在娘娘这儿停留几个时辰, 提前备好了总是没错的。 容意从卯时不到便被云苓拽起来, 强行往头上戴了个不夺目的绢花,又添了一副耳坠子,才放人去前头伺候。 “这可是娘娘特意吩咐的, 你有意见啊?” 容意哪儿敢。 她掩唇打个哈欠, 提起精神去了前殿,听木犀她们几个嘟嘟囔囔了半个上午的“富察夫人这……富察夫人那……”, 直到弘历抽空过来了一趟, 才从只言片语里分析出来,今儿要来的富察夫人——皇后娘娘的额娘, 富察·李荣保的妻子,出身觉罗氏。 容意身上那股子别扭劲儿稍微舒坦了。 觉罗氏虽只有个姓,总比富察夫人好听。 晌午前后, 觉罗氏先去园子东边拜见过钮祜禄太后, 总算能进长春仙馆见一见女儿。 富察皇后除过年节时候, 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这会儿人虽端庄坐在西边会客用的明黄榻上, 脖子却伸的老长, 向窗外探看。 容意忍着笑,悄悄提醒:“娘娘,人已经过垂花门, 进来东院了。” 富察氏不好意思地将脖子缩回来一些,下一刻,听到外头木犀撩起帘子说话的动静, 赶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觉罗氏比去年年初又瘦了些。 富察皇后收着劲儿扶好母亲,不许她跪下。屋里就只有木犀和容意两个人,没有外人会看到,没有人会传出“不敬皇家”的话。 母女俩揽在一处,相携去了西边的南窗底下坐着,聊聊家里的事。觉罗氏提起叫全家头疼的孙辈们,逗得富察皇后笑声连连。 “二哥哥总说明仁、明义、明瑞几个小子乖巧得像兔儿一般。如今看来,他们怕都是被二哥哥驯服的。” 容意在边上听着,都能想象到富察傅清冷着脸拉练一帮孩子的场面。 她垂下眸,轻轻扯了扯唇角。 觉罗氏的视线从容意面上一扫而过,心里头欢喜起来—— 自家那个数十年发卖不出去的二儿子,竟也有和姑娘看对眼的一天?她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将老大老三的孩子挑一个过继给傅清,免得老了没人哭坟。 这种事在宗亲大臣里头不算出格。 皇上不还将先帝六阿哥(弘瞻)过继给了果亲王为嗣嘛。虽说跟她们的目的多少不同,到了最后,不都得给人哭坟。 这会儿,觉罗氏看着容意抿平的唇角,便打定主意不过继孩子了。 能被老二看中的姑娘必有过人之处,哪怕就是单纯的能吃能睡,她也听着高兴。 再说了,听说这容意的弟弟短短两年就从包衣营爬进了紫禁城侍卫府,这两个月才被皇上金口玉言提拔了一等侍卫。那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不过就是差一口气的事。 到时候,哪怕只混了个下五旗的新贵,有松甘这个皇后从中说和请婚,皇上难道还会阻拦吗? 她这个当额娘的都不拦着呢。 觉罗氏越看容意越喜欢,难免对着这孩子笑眯眯的。容意早有察觉,但想到傅清跟她说的话头就大了,只好装出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富察皇后自是瞧出来了,用帕子遮掩着笑意,轻轻扯了扯觉罗氏的衣袖:“额娘,我叫木犀她们收拾了些时兴的布料钗环出来,你挑着合适的,带回去给她们分一分吧。” 觉罗氏被富察皇后拉着去了东暖阁,就见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瞧着是仔细筛选过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流出来。 觉罗氏便笑着拍了拍富察皇后的手。 “你这儿的自然都是好的。也不要拿太多,给你兄嫂弟妹们一人带一件,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说到兄嫂,她心里一动,借着探看这些首饰的空隙,从自个儿袖兜里掏出一支镯子,玉质温润古朴,一看便知道是好东西。 觉罗氏招手唤容意:“你来。” “我听他们说了,阿哥和公主几次遇险,多亏了你这丫头出手相救,这般大的功劳,你却从不挟恩以报,可见是个本性良善的好孩子。这东西你且收着,全当我富察家的一点心意。”觉罗氏不由分说,将玉镯套在了容意手上,笑道,“你瞧瞧,大小正正合适,阖该就是你的。” 老二那呆子也该是你的。 富察皇后瞧见镯子,哪里还不明白额娘的心思。这东西分明就是富察家给进门的新妇准备的,她的兄弟加起来统共九个,当初可叫额娘愁了一阵子,才打出来九对儿同品质的玉镯。 如今只给了容意一只镯子,估摸着也是怕吓到她,徐徐图之。 富察皇后无奈笑着,温和握住明显变得忐忑的容意的手:“拿着吧,额娘是真心实意想要给你的。” 容意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头。 好东西她前后两世加起来也见了不少,手上这镯子却格外出彩些。她实在没想到,富察傅清说的话竟都兑现了。 想想也是,娘娘这样的性子,必得是积善之家才能养出来的。 觉罗氏时间不多,也不想太给姑娘家压力,回头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对她名声也不好,便岔开话题,专心给几个儿媳挑起了布料皮毛。 “这块儿布……八团喜相逢纹样,瞧着是你大嫂会喜欢的,她那性子沉稳,总爱穿些不易出错的颜色样式。” “你三嫂嫂白一些,人又柔静,这块儿樱色花鸟纹的妆花缎正合适。” “……老五老六媳妇儿成日里能玩到一处,估摸着这海水江崖纹她俩都能喜欢,拿去做出两个款,妯娌俩穿着乐呵去吧。” 容意细细听着觉罗氏跟富察皇后的念叨,心情莫名放松而宁静。 她对这位觉罗氏很有好感。 只言片语间,她似乎十分了解小辈们的喜好,且尊重这些个人的喜恶,不会摆出长辈的架子轻易做评判。 所以,才会让自己也被感染的轻松愉悦吧。 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很快,就到了觉罗氏出宫的时辰,她终究没能跟女儿用上一顿晚膳。许是瞧出富察皇后眼中有几分落寞,这位气质华贵的夫人笑了笑,用力握住女儿的手。 “皇上与我说,今年千秋令节,要特意为你举办一场生辰宴,额娘还能进宫来看你的。到时候,额娘就亲手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如何?” 富察氏闻言眼早已红了,垂着头连声道好。 生辰当日,若能有额娘陪伴,便是最大的礼了。 …… 好生送走了觉罗氏,容意莫名觉着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只是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镯子,难免还是会有几分不自在。 富察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好玩儿,多盯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乐起来,闹得容意有两天走起路来都浑身别扭,感觉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 这日,纯嫔难得登门造访。 她进了门,规矩礼数倒是没什么纰漏,只一张口说话,容意便明白了——这位名义上是来请安,实则是来诉苦的。 “皇后娘娘,嫔妾原以为跟着出来能住的宽敞些,谁知道,这还不如在宫里呢。” “原先嫔妾好歹是自个儿住在永和宫里头,几个伺候的贴身宫女和奶嬷嬷都能分派在耳房,嫔妾唤一声,随时就能进殿来。如今可好,哲妃娘娘要照看大阿哥,带来的人七七八八占了南边偏西院;愉嫔怀着身孕,内务府又派了一拨人占了倒座房。” “嫔妾的三阿哥也才刚满三岁,正是需要嬷嬷照看的时候。原先嬷嬷住去了前头外围的倒座房,永璋今儿一早便发起了高热,怕是染了风寒。嫔妾没法子,只好将贴身的婢女挪到外围去住,给嬷嬷腾出一间屋来。” 纯嫔说着说着,估摸着是把自个儿也绕进去了,眼瞧着收不住情绪掉起眼泪来。 容意默默奉了两杯茶,退居富察氏身侧,不动声色将袖子再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只过于显眼包的镯子。 纯嫔心里有意见,她其实还挺能理解的。 园子里和宫中规矩不同。 这儿地方宽裕,若主位得了皇上看重恩赏,占据一处完整的院落,那么,余出来的厢房和倒座房就会安排身边伺候的宫女住进去,称作“宫女下屋”。 天地一家春却不同,那是个典型的后妃寝院大杂院。这里头有着七间正殿,帝王们在不愿意费心时,便可以一甩手将随行妃嫔都安顿进去。 遇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皇后和宠妃的宫女住得比低位妃嫔还要好的状况。 有对比就会有伤害。 贫富差距拉大了,大的像是大满贯和白面饼双拼披萨,还整天信息透明的在“白面饼”眼皮子底下晃荡,能不惹人嫉妒嘛。 纯嫔就是看到旁人都有一大块蛋糕,自个儿也想分差不多的罢了。 富察氏心下了然,温声问:“永璋如今如何了?” 纯嫔抽泣着:“劳娘娘记挂,请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瞧过,刚服药睡下了。” 富察氏叹息一声,道:“你安心回去看着孩子,本宫待会儿会跟皇上提一提,将你和永璋挪去西边的怡情书史住。那儿离着皇上的寝殿更近,又是一处完整的小院落,想来应当够你们母子二人居住。” 纯嫔似是没想到富察氏这般通情达理,怔愣半晌,才忽然站起来深深福身下去。 “嫔妾……嫔妾谢过皇后娘娘。” 等纯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匆匆往住处赶去,容意才隔着窗扇看向外头那背影,开口问:“娘娘,纯嫔不是海贵人那般简单淳善的人。” 即便今日帮了一把,来日她未必就不会站在对立面。 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阿哥。若是容意,大约不会给她往上爬的机会。 富察氏慢悠悠品尝过容意才泡好的花果茶,赞了一句:“我倒没想过,蜜柑加上葡萄、绿茶,竟能有如此香味。” 见容意还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富察氏无奈轻声笑出来。 “你这丫头就是喜欢操心,也不知谁教的你小小年纪就紧绷了性子,这可不行。” 她笑眯眯看着容意,将她刻意拉得很低的袖子挽起一些:“一张弓时时刻刻紧绷着,反而容易断了弦。” “况且,我倒是觉着纯嫔本性没那么坏。只是人做了额娘,太想为孩子捧来这世上最好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蝴蝶振翅 要不计一切 天慢慢转凉以后, 甘陕总督派人送了一批特产进京。其中有宁夏府的盐州羊皮、羊肉,夏朔的稻米、宁安枸杞等,是往年最受宫妃和宗亲们喜爱的。 可可僧格也特别喜欢宁夏府的滩羊肉。 才从园子里回到长春宫, 她便迫不及待嚷嚷着要吃手抓羊排、羊蝎子火锅和羊汤。 好在, 弘历这个当阿玛的,总归还记得女儿好这一口,在给太后和各宫妃嫔分贡品的时候, 特意多留了些羊肉分给长春宫。 这会儿, 小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儿来。 一锅热腾腾的羊汤,只放生姜花椒小茴香, 最后出锅撒上剁碎的小芹菜, 肉烂汤白,味儿鲜极了, 不带一点膻气。 可可僧格和永琏抓着放了许多孜然的羊排,正在殿内大快朵颐。 富察氏笑着瞧了两个孩子片刻,也跟着吊起食欲用了两块羊排, 适量的羊蝎子火锅, 以及小半碗米饭。可可僧格长大之后, 忽然就喜欢上了吃辣,今日的香辣羊蝎子已经超过了富察氏能接受的辣度, 便得不断用米饭来解解辣味。 容意忍不住笑起来:“三公主这法子好, 娘娘难得好胃口呢。” 富察氏无奈睨一眼容意,知晓这丫头是在打趣儿。 不过,恰逢今日变了天, 外头西北风呼呼刮着直叫人打颤,这么用一顿晚膳之后,整个身上都暖和起来, 的确舒坦多了。 想到这儿,富察氏用帕子沾沾嘴,问:“太后那儿可派人送去足量的滩羊了?” 容意点头,坠在富察氏身后一道去了东暖阁。今儿用了羊汤身子暖和,也就不必再泡消食茶了。 “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给送了不少份量过去,只不过,都被太后赏给了宗亲和阿哥们。说是……年岁渐老,喜欢江南风味的菜式,用不习惯西北边陲的了。” 富察氏听过这话,面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望着窗外无声叹了口气。 皇上自登基以来,便暗地里跟太后较了两年的劲。 虽说,江南之事从未拿到明面上来说,但他们夫妻俩多多少少都猜得出,那里定然有一个跟钮祜禄氏血脉相连的孩子在。 富察氏看得出,太后只是单纯记挂那孩子。 可皇上却不这么认为。 事关宝座与正统,弘历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惊弓之鸟。他怕皇额娘会半途反水,怕今日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因此,即便只离那层窗户纸半步之遥,他也不愿意去捅破了探一探究竟。 更不许太后越过那层纸。 长此以往,只怕会积压出更深的猜忌与隔阂,给来日埋下隐患。 富察氏无奈摇了摇头,回首看向容意:“明日还要多劳你费心,帮着做些江南的菜式和糕饼,给寿康宫送去。就说……是皇上与我一片心意。” …… 容意领了差事,便琢磨着给老人家弄点什么。 像芹菜炒鱿鱼、鲜笋咸肉、梅菜扣肉这类是做不了一点。因为江浙菜追求食材的鲜味,对夺味的调料非常排斥。而京城到了这个月份,库房里头几乎都是越冬的干菜,肉类也不会像靠海的宁波、温州等地,能取用新鲜的鱿鱼。 权衡半晌,容意选择了正当季的蟹粉豆腐、雪花蟹斗和笋干老鸭煲。另外,再多备了两道苏式糕团,给钮祜禄氏当个茶余饭后的点心。 外头秋风正浓,吹得树梢上的叶儿乱舞。 容意多穿了件琵琶襟马甲,提着食盒去了寿康宫。 钮祜禄氏这阵子想要在寿康宫内修建一座小佛堂,弘历一时半刻没允准,母子俩关系便闹得有些僵。听闻瑛姑姑的意思,这两日太后连用膳的量都锐减了大半,想来是真气着了。 容意与闻瑛姑姑客套几句,想着将这消息带回去给富察氏,脚下走得急了些。一时没留神,从隆宗门出来撞上了人。 她心头一紧,垂着眸子正要致歉,面前穿着朝服的人单手便将她扶起来:“是我,容姑娘,我特意在此等候,吓着你了?” 容意抬眸,瞧见竟是富察傅清,神情莫名有几分复杂。 寿康宫就紧挨着养心殿西边。 军机处又在养心殿南边的一排连脊平房中。 想来,傅清是听说了她在寿康宫的风声,才会特意等在此地。 容意说不上对这种事有多困扰和讨厌,只是有几分不习惯。便攥紧手上的食盒,福了福身:“见过二爷。” 富察傅清看着容意,瞧见衣袖底下半露的那只玉镯,忽然欢喜起来:“你果然收下了。额娘说我还不信。容姑娘,你今日还戴着它,我可以理解为……你心中是愿意的吗?” 傅清此刻的眼神,像是一只希望得到主人肯定和夸赞的大型犬。 容意明明不是心软的人,却没办法对这样期待的人冷着脸说出一个“不”字。 她想,或许的确不排斥。 不知为何,平日里稳重大方的人今日反倒说不出话来,只红了耳朵尖儿,垂眸不与富察傅清撞上。 傅清的情商也难得的好用了一回。 似是福至心灵,他掏出今儿皇上才赏的画作,双手捧给容意:“姑娘不必出言回我,若是不弃,便收下这副画如何?” 容意只当是乾隆的御笔书画。 毕竟,这位真的相当喜欢书画墨迹,一有空就手痒地写写画画个不停,就连海光寺的匾额、对联都忍不住要插一手。得了御笔书画做赏赐的大臣还真不在少数。 乾隆的字画……倒也还挺有价值的。 容意浑浑噩噩想着,都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的长春宫。直到富察氏唤她一声,才抱着画卷回过神来。 富察氏笑问:“可是碰到二哥哥了?听云苓说,你回来就不大对头。” 在这件事上,容意不愿对富察氏有任何隐瞒。就像是老板如果规定了“不许办公室恋情”,她立马就能抬脚抽离一般。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手上的画卷也捧到富察氏面前。 富察氏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咦”了一嗓子,忽然掩唇笑起来:“这画儿你快收好,莫要叫皇上看到了,免得他气急败坏的,回头再拿二哥哥横挑鼻子竖挑眼。” 容意:“……” 完了,莫非是什么乾隆得意之作? 富察氏却不愿再多言了,就像不知道容意和傅清两人的小动作一般,笑呵呵招呼着木犀,要她和内务府核对好今冬炭例,下发各宫。 容意无奈,暂且搁下疑问,跟着忙活起来。 等到快要入夜,她终于回了耳房,点亮一盏油灯,才明白了富察氏话中的意思。 手中的画,竟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比起先前容意掌管印章的时候,这画儿上头显然又添了大大小小许多印迹,彰显着原主人对它的占有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比最终呈现在后世的那一副,要素净了许多。 容意愣愣看着面前堪称国宝的名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想到,乾隆会将心头爱宝轻易就赏赐给了傅清,莫不是傅清又立下什么大功? 若果真如此,不该只赏下这幅画; 更不该将画给了她。 烛光跳动,屋中墙上的人影便摇来晃去的,就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傅清,也根本不想拒绝。 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半点回到现代的法子,即便偶尔能与永琏搭上腔,也总有一种独行异世的孤独感。 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富察傅清。 反正有娘娘在前头,再相信一个富察家的人,她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 容意很快就知道了傅清受赏的原因。 一场小雪将气温降到了极致,年根底下,富察皇后便听弘历提起了好几次明年要派人去讨伐大金川。 “上回,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强夺小金川泽旺印信,是傅清过去平了事,如今才过去几个月,大金川便又明晃晃地攻明正土司(康定)。朕不打算再给他脸面,便等年后,以张广泗为川陕总督亲自出兵,原川陕总督佟佳庆复入阁任兵部尚书,从旁协助。” 弘历歪在榻上,似是想到什么,勾着唇角微笑道:“傅清对大金川已经相当熟悉,此番一道跟过去,朕便放心了。再者,他正缺一个立大功的好机会,此番若能成,往后出征挂帅,便没人再敢不服了。” 容意正给富察氏添茶,闻言不小心被飞溅的茶水烫了一下。 她沉得住气,不声不响,只瞧见富察氏暗暗对自个儿摇了摇头,便垂下眸子,袖手立到了富察氏身侧。 原本该出现在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为什么忽然之间提前了这么多? 按照愉嫔怀上五阿哥的进度来推算,如今对应的应该是乾隆五年才对。 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因素在影响历史事件的进度加快? 容意正分神思索着,就听弘历转了音调,一脸轻松惬意道:“说来,朕也有好事要告诉皇后,纯嫔今儿一早诊出喜脉,竟已经有两个月了。朕想着她膝下已有三阿哥,如今又怀着一个,便打算升一升她的位份,给个妃位如何?” 富察氏诧异片刻,温和笑道:“她早该升妃位的,如今皇上愿意,臣妾自是乐见其成。” 容意:“……” 好嘛,石头缝里突然蹦出个六阿哥永瑢,进度条一下子就拖到乾隆八年去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一跃到了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 “容意。”弘历忽然唤她。 容意回神,行了蹲安礼将头低下去:“是。” 弘历懒懒打量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宫女,意味不明笑问:“朕听说,赐给傅清的那副《富春山居图》如今在你手中?” 容意只能再度应是。 原以为以乾隆的性子至少也要阴阳怪气她一通,再将赏赐之物尽数夺回,毕竟这事儿他对老臣们干的也挺丝滑的。谁知道,面前的帝王却并未就着这一茬再说下去。 他怪兮兮笑了半晌,才转头看向富察氏:“松甘可是早就知晓了?傅清心悦于容意的事。” 富察氏眼见瞒不住,才要起身求情,弘历却哈哈大笑,隔着炕桌按住了富察氏的小臂。 他握住妻子的手,叹道:“朕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前阵子傅清要拼了命的去立军功,就连前往金川一战,也是他自个儿主动提出来的。” 弘历的眼神扫过蹲身不肯抬眸的容意,轻笑一声:“分明只要他开口,朕和皇后便会将这丫头赐给他……为了能明媒正娶,倒是费尽心思。” 容意的脚有些麻了。 但比起脚麻,她感受最深的还是胸口那怦然有力的心跳。 富察傅清是为了……用军功求娶她吗? 若是如此,历史的加速进程便都能说得通了。与其说是傅清推动了历史的加速,倒不如说,源头还在她这个异世之人上。 这一刻,她奇异地感悟到了蝴蝶效应究竟能引起多大的变故。 强有力的心跳似乎一时半刻没法缓下来。 容意刻意忽视了自己的心绪变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富察傅清似乎是在乾隆十几年的一场战役中,被叛军围困,自杀殉国的。 她不确定究竟是具体的哪一年,哪一场战役。 印象中是与西藏有关。 但她此刻很坚定,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改变傅清赴死的命运。 上首的弘历依然兴致勃勃观察着容意的反应。在他眼中,这个一贯聪慧的丫头怔愣了数息功夫,终于才回神开了腔。 “皇上,奴婢曾在爹娘面前发过誓,不会与人为妾,只愿寻一真心人,如爹娘那般白头偕老。奴婢敢对天发誓,从未奢望过嫁入高门显赫,只是,正好遇上了富察大人。” “还请皇上,给奴婢和富察大人一个机会。” 富察氏看着面前的容意,细腻地察觉到这孩子难得打开了心扉。也回握住弘历的手,温柔道:“看到他们二人,竟也叫臣妾想起了当年与爷的情谊。二哥哥难得有一个喜欢的人,便叫他试试吧。” 许是被自个儿与富察氏的“伉俪情深”所打动,弘历深深凝望富察氏许久,这才拍了拍她的手:“便听松甘的。” “你弟弟容知聿,这次就跟着傅清一道前往大金川吧。若能立个像样的功劳,朕便将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满洲正蓝旗,容知聿也能从乾清门外头调来御前行走。” “容意,朕给你机会,你可要牢牢抓住。” …… 容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 她觉着乾隆果然病得不轻。 派容知聿去大金川冲锋陷阵,也能叫给她机会?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牢牢抓住机会?是要拿针线把乾隆的嘴牢牢缝住吗? 她懒得再跟自大的帝王计较,只是难免担心傅清和弟弟的安危。 历史上的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耗时两年多,换过一次总兵,异常艰辛。 而她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川陕总督张广泗会因毫无作为被处死。等到岳钟琪接手之后,才能带领清军走向胜利。 这是乾隆十全武功的开端。 从这一战开始,乾隆越发关注开疆拓宇。 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既不强取他国之寸土,亦不无故轻让我寸土于人”的领土主权原则,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性格里的好大喜功。 若没有这“十全武功”,何来“十全老人”的自称呢. 容意思索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的破敌之策,重点在于强攻碉楼的力量。大金川设有碉卡数处,无论是挖地道、挖墙孔,抑或断水路、炮轰击的法子,都不足以攻破战碉,反而消耗了清军大量的精力。 历史上,傅恒和岳钟琪最终能够成功纳降,也是因为清军已经围困了大金川将近两年之久,逼得他们弹尽粮绝了。 可这样不计成本的方法,致使大小金川战成为了十全战役中消耗最大的,先后投入人力六十万,弩币七千万。 容意觉着很没有必要。 她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便将该说的都说给傅清就是了。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她不懂打仗,傅清一定懂。 …… 腊月二十四,宫中各处已经安设了天灯和万寿灯。 赵德胜提着两挂爆竹,老神在在走到养心门外的鎏金狮子处,打算照例点了听个喜庆的响儿。谁知眼头一转,就瞧见容意正跟傅清立在不远处,俩人拉拉扯扯的,推来推去一个四层高的食盒子。 赵德胜两眼登时放光。 嚯,放爆竹哪儿有看八卦乐呵啊,转头就将万岁爷吩咐的喜庆差事忘到了脑后。 他贼头贼脑摸过去,还没来得及将屁股藏起来,容意便开口:“赵公公这是打算听墙角?” 赵德胜嘿嘿一乐,上前笑着跟傅清揖手见礼,又问:“姑娘这是?” “皇后娘娘听闻二爷出征在即,派我做了些好搁置的面包点心送来。”容意面不改色,十分庆幸今儿出来前,特意跟富察氏打了招呼,得以借用她的名义约见傅清。 赵德胜听着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瞧见富察傅清一双眸子像是刻在容意身上了,人精如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些什么。 他也不戳穿,还笑着逗傅清:“富察大人若不喜欢,咱家可替大人分忧呐——” 话未说完,富察傅清忽然出手将食盒子搂在自个儿怀中,冷着一张脸拒绝:“不,不劳赵公公费心了。” 赵德胜憋着笑,给容意递个眼色:“看来富察大人还是喜欢得紧,倒是咱家多事了。得,万岁爷还命咱家去养心门外放爆竹,就不搅扰二位了。” 赵公公说完,大喇喇扬长而去。 没一会儿,养心门那头便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响动。 容意和富察傅清对视一眼,才注意到自个儿的手还在食盒上头,这会儿正被傅清的掌心覆着,能清晰感觉到这双手上传来的温热感。 她脑子一滞,心想—— 这手不光好看,冬天还能当个暖宝宝暖脚用。 富察傅清自然听到了这句腹诽。 他掌心里握着那只相比他而言小了快一半的手,不比额娘那样柔软,却骨肉匀称,很有力量,只是意外透着彻骨的冰凉。 容姑娘一定很怕冷。 他想着,不由握紧了那只手。 容意被这举动吓了一跳,正想将烫手的食盒丢开,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却被傅清拽住,借机俯身上前凑到了她的右耳耳畔。 “等到兑现承诺迎娶姑娘那日,姑娘想驱使我做什么都可以。傅清甘之如饴。” 爆竹声中,容意慌忙躲开视线,心跳漏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远香堂 能让心开花 整个腊月底都是忙忙碌碌的。 依着宫规, 二十六日一大早,皇后身边的两位女官便该恭奉坤宁宫萨满神位到堂子里。随后,宫中各处才能贴春联、春条、门神, 以及挂上宫训图。 容意和木犀忙得脚不着地, 肚子自是比往日里还要饿得快一些。可惜,今年恰好定了腊月二十九为太庙袷祭,弘历要带着阖宫上下提前斋戒三日。没法子, 两位女官辛苦了大半日, 便只好用些清汤寡水的素食。 就这,还是徐公公悄悄给她们在小厨房藏下来的。 太庙袷祭之后, 便擎等着除夕夜了。 永琏和可可僧格如今已经慢慢长大, 不再是那个期盼着保和殿筵宴的傻孩子。 永琏甚至在几位师傅的教导下,已经能明晰分辨出各类筵席背后的目的。比方说, 除夕夜筵宴主要是团结蒙古王公们的;正旦家宴则是拉拢宗亲的;而重华宫茶宴便是嘉赏朝堂肱股之臣的。 再多的宴都是虚的。 唯有在长春宫里头,才能满足他们一家人真正坐下来放松团圆。 弘历登基之后,便将西二所作为肇祥之地, 改命名为“重华宫”, 当成新年受贺、茶宴的地儿。边上的乾西头所则顺理成章被用来宴集演戏, 命名为“漱芳斋”。 这口谕是乾隆元年下的,到今年春夏, 才被工部寻来匠人仔仔细细收拾妥当。重华宫变动不大, 只将三进院落修葺一番;倒是漱芳斋动静不小,先在南房前头修了一座大戏台,与前殿相对, 之后又在后殿的西稍间也添了一座小戏台。 容意都不用猜,便知道这是乾隆特意吩咐的。 这人实在爱热闹,逢年过节寿宴喜宴, 他都喜欢大操大办。来年开春后的皇后千秋节,想必动静也不会小。 按着富察氏的性子,怕是并不喜欢这样。 新年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翩然而至。 雪不大,落在地上、树梢头薄薄一层,永琏和可可僧格两个孩子过了子时也不犯困,聚在殿外的廊子底下,正商议着堆个雪仙子许愿。 容意陪在富察氏身边,从南窗就可以清晰瞧见两小只的一举一动。 富察氏望了一会儿,见外头雪密了,起身笑道:“走吧,出去瞧瞧这两个小祖宗,说不准还能捎带着咱们也许个愿呢。” 木犀和容意听这话便笑起来。 掀开皮帘子,容意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外头寒风刺骨,实在是冷得人受不住,也不知这两小只怎么能蹲在雪地里这么久。 事实上,都是可可僧格发号施令,永琏挽起袖子干活儿的。 这会儿,富察皇后给他做的小手套都湿透了,被摘下来搁在一边,雪仙子倒是堆得有模有样,只差两只眼睛和鼻子了。 容意笑着往小厨房去了一趟,拿来几颗生的黑豆,并两颗红枣,一截胡萝卜,让永琏和可可僧格自个儿挑选,谁知道这两小只还嫌弃上了。 “容姐姐,黑豆眼睛太小了,红枣颜色和形状都不对。”可可僧格歪头想了片刻,一溜烟跑回屋里,再出来手上就多了个缠丝玛瑙手串,“汗阿玛给的这串珠子大小、颜色正合适,我拆开啦,哥哥装上吧。” 永琏垂眸瞧见手串已经扯开,没说什么,接过两颗大玛瑙就给雪仙子做了眼睛。 富察皇后无奈道:“回头你阿玛知道了,看你这丫头怎么解释。” 可可僧格:“左右是哥哥堆的雪仙子。” 永琏:“……” 一群人全被这兄妹俩的反应逗笑了,嘻嘻哈哈围在廊子底下,对着雪仙子许起愿来。 瑞雪兆丰年。 宫灯将半空中轻柔的雪花照亮了,衬得整个世界安静而祥和。 容意双手合十,如从前一样祈愿来年“招财进宝,顺遂康健”,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富察傅清。 他在爆竹声中凑近说话的样子,在科尔沁草原篝火之夜送礼物的样子,还有衣衫只裹住下身,薄肌滴水却紧紧揽着自己的样子…… 到了这时候,容意才不得不承认,傅清在她心里早已占据一席之地。 而她也很庆幸,赶在年后出征之前,将“大金川碉楼难攻”之事,已经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傅清。 原以为傅清至少会疑惑,会追问。 谁知,他却只双眸亮着,笑说:“好,你说的我自该无条件信赖。等我回来。” 容意从来是个理性的人。 她总是在判断,衡量局势,帮助老板做出当下的最优解。富察傅清这样的人,就是从前的她最无法理解的类型。 可是如今,她好像也有些被融化了。 容意闭目,真心地向雪仙子祈愿,愿傅清此战大捷,平安无虞归来。 …… 正月十八,宫里头撤了万寿灯之后,便要开印复工。 长春宫和礼部这儿也在忙着核对妃嫔们的册封礼事宜。按着先后顺序,原本应当是以娴妃打头,后续跟着哲妃、纯妃、嘉嫔、愉嫔的。谁知道弘历忽然脑门抽风横插一脚,点名要哲妃和纯妃同一日先行册封礼。 娴妃在潜邸时,好歹也是先帝指定的侧福晋。 这接二连三地被下脸面,就连太后都有些看不过眼,趁着弘历请安提了一嘴,母子俩又是不欢而散。不过好在,弘历到底还是答应了三妃同行册封礼的提议。 今儿,富察氏便要派人去钟粹宫一趟,知会娴妃册封礼改日子的事。 原是云苓领了这桩差事,谁知琼珠从外头进来听到了,便上前抢着揽活儿。 富察皇后默默瞧了琼珠一眼,没看出异样,也便点头同意了。 她已经不打算再过问琼珠的婚事。只等着年后告了皇上,便将人放出宫去。这些年,她给琼珠的钗环首饰不算少,再加上私添一笔出宫的安置银子,也算全了这段主仆情分。 容意看着琼珠急匆匆出去,不免蹙了眉头。 这阵子,琼珠似乎总是频繁地往外头跑。 也不知她们先前在园子里避暑的时候,这丫头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她一贯是未雨绸缪的性子,可到底要顾念着琼珠自小陪在娘娘身边的情谊,有些话不能出口,也不合适她来出口。 如今,只能盼着琼珠安安宁宁早日出宫了。 从二月到三月初,整个内廷都在忙活着妃嫔册封礼的事宜。 容意抽空去见了一趟春宁。 她在御茶房里头如今成了个透明人,若非有她亲姑姑护着,恐怕早就被人精们挤出御前了。不过这丫头的性子倒是很享受这份闲逸,见了容意,还是一脸兴奋地凑上来说八卦。 “听我姑姑说,这次册封礼的吉服也够叫底下人头疼。原先,高贵妃用了金黄色吉服,绣房便想着为三位妃位的娘娘用石青色,绣八团龙纹,也好区分开。谁知,娴妃娘娘却主动提出来,要用嫔位的香色吉服。” 这在宫里头是很忌讳的事。 宫规对各个位份作出了明晰的规定,妃嫔们只需要守制,除此之外,无论是逾制还是自降身份,都是不被允许的。 容意猜测,娴妃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应当跟这两日请安被纯妃怜悯有关。 纯妃是少数还愿意跟她亲近的妃嫔,应当也没有恶意。 只是,放在如今的娴妃眼里,怜悯都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嘲弄和看轻。 娴妃这样自降身份,是为了退一步装小白花,博得皇上爱怜?可如今的皇上眼里没有她,这种计策怎么会成功呢? 果不其然,事情传到弘历耳中,便只有娴妃一人挨了训斥:“她若喜欢嫔位的香色吉服,那便去做个嫔好了。少在这儿跟朕阴阳怪气的,她辉发那拉氏一族还没资格与朕叫板!” 眼瞅着册封礼临近,娴妃若降位成了娴嫔,礼部和内务府的人就先该哭爹喊娘了。 富察皇后是个十分能察觉到底下人需求的好老板。 她将这里头牵扯到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跟弘历提起,直到听得当今皇上打瞌睡了,富察氏才笑道:“爷只是听着都这般累,若是降了娴妃的位份,岂不叫内务府和礼部白忙活一趟?” 弘历无奈,对上富察氏温柔的眼神,只好投降道:“好了好了,今儿若非松甘你亲自来劝,此事绝无半点回转的余地。朕看,辉发那拉氏就是被惯坏了。” 富察氏不知弘历这份厌恶究竟从何而来,也没轻易插话。 弘历却笑着一转话茬:“今儿在军机处商议大小金川攻讨方向,傅清提出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朕听他说,是容意给了灵感。” “傅清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容意的本事,朕又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二,只是没料到军务上她也能有一番见解,帮着傅清找对了路子。如今想来,放这丫头出宫倒是可惜了。” 富察氏原本微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唇角的笑意难免僵住。 默了半晌,她才问:“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瞧见富察氏的反应,心底叹息一声。 看来,想以皇后的名义留住容意,是行不通了。 他面上不显,只笑道:“松甘不必担忧,朕既然答应了给傅清和容意机会,便不会食言。只要这回大金川战役得胜,朕和皇后来亲自做他们的主婚人,如何?” 富察氏太了解弘历了。他若是从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可以为己所用的巨大好处,哪里肯轻易放弃?至于容意是如何介入大金川之战的,她却丝毫不关心。 即便脑子里一团乱麻,富察氏还是温和笑着应一声 弘历这才起身,从西书房里取来一盒子香膏脂粉,递到富察氏面前的炕桌上:“这是傅清今儿托朕转交的。听说是京城里最时兴的膏粉,许多王公家中的夫人想买都抢不到,也不知你哥哥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得来这满满一匣子。” 说着,弘历幸灾乐祸笑道:“朕可问过了,这一匣子全都是给容意的。你这个妹妹竟分不到一星半点。唉,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妹。” 富察氏闻言无奈笑起来,嗔怪道:“爷都多大了,还拿小孩子把戏逗弄我。” 只要二哥哥跟容意修成正果,她心中便会有无尽欢喜。 哪里会吃醋呢。 富察氏惦记着转交这份沉甸甸的礼物,便只多坐了一刻钟,就带着木犀从养心殿退出来,回了长春宫。 容意正在院子里头浇花。 阳春三月,沉睡一冬的忍冬藤又迸发出无尽生机。容意素着手,正在摘取那些冬日里的枯枝残叶,顺带修剪枝条的形状。这活儿做起来磨人又废手,许多宫人都不愿意干,容意却觉着修剪花枝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富察氏进了长春门,默默立在一边瞧了片刻。 她见容意一双手上有了许多细小的伤口,又被风吹着有些轻微的皴裂,这才明白了二哥哥藏在无言中的那份体贴温柔。 原来,他早就留意到了容意每一处细小的不适。 富察氏心中感慨万千,不由想到了弘历,爷的爱和关怀都挂在嘴上,曾经叫她甜蜜,却不会有二哥哥这份笨拙的温暖。 想到这儿,富察氏郑重地亲自接过匣子,唤来容意。 “额娘从前总说,二哥哥是个木头疙瘩,笨嘴拙舌的,将来是要讨不到媳妇儿的。可今日见了他为你备的礼物,我才知晓,二哥哥实则是个体贴入微的温柔之人。他从前做木头,只是因为没有能让他的心开花的人罢了。” 容意诧异地看着富察氏,从未见过娘娘这般郑重的神色。她忍不住心中有些紧张,将沾了枯叶的手在衣服上细细摩挲两下,这才接过匣子。 是满满一匣子远香堂的香膏水粉。 远香堂的膏粉闻名京师内外,最初是以制香技艺闻名于贵胄圈子的,后来,满洲姑奶奶们想要效仿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常用的香膏,远香堂便出了许多款式,一经上架,每每都会售空。 富察傅清……是从哪里抢来这么多的? 容意抱着匣子,只觉着心里也沉甸甸的。这种感觉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是一种奇妙的,作为打工人从未有过的情绪上的触动。 那或许是甜蜜。 就好像男朋友自发承包了一年份的LAMER,作为新年礼物送来一样。 除了惊喜,就是被甜蜜包裹的开心。 容意垂着眸子,视线无法离开匣子,嘴角不知何时早已高高弯起,即便刻意抿着,也遮掩不住那份暗含了羞涩的喜悦。 她怎么会冒出“富察傅清等于男朋友”的想法? 真是……太难为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七阿哥 这哥俩海尔 千秋节之后, 富察傅清和容知聿便要出征了。 容意想着回馈傅清的一番心意,便跟在丹袖身边将女红手艺凑合捡起来,亲手缝了一只保平安的香囊。想到今冬大金川之战都未必能结束, 又掏银子私下买了一些好的羊绒搓成线, 笨拙地织好围巾手套一并送去。 多余的羊绒线给容知聿也弄了一套。 富察傅清压根儿不舍得用,直到临出京师,都将容意送的第一份礼物当成圣旨一样供着。李玉替皇上去送行的, 回来一五一十讲了, 叫弘历好气又好笑。他三番五次在富察皇后跟前抱怨,说傅清这样的英才怎么就栽在女人身上了。 富察氏却不觉着二哥哥是栽了; 反而更像个活人。 事到如今, 她也越三察觉出自个儿与弘历之间有许多观念上迥异。随着帝王在皇权至高位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份差异恐怕也会变得更大。 富察氏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笑道:“国计民生当先, 二哥哥还是知晓分寸的。富察氏一族的忠勇之心,旁人不清楚,爷还不清楚嘛。” 弘历闻言心中顿感舒坦, 点了点头。 他做皇子的时候, 因顾念先帝的忌讳, 未曾与大臣们私交甚密;登基之初,又是先帝指了张廷玉等人做辅政大臣。 他从未培养和拥有过对自己忠心的重臣家族。 一个对收藏书画都有极其强烈占有欲的人, 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处境。于是, 登基这两年,弘历便一直在权衡考量,打算从几个满洲大姓里挑出一两个重启重用。 富察家便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康熙年间, 圣祖爷曾对富察马齐有过一丝疑心,马齐便敢拿整个富察氏起誓:只要爱新觉罗在一日,富察家满门便豁出命去效忠一日。 这个武勋世家从未想过靠女儿得来荣耀。 这在弘历眼中, 便已经拥有了足够帝王拿捏的真性情。更何况,富察李荣保虽没大本事,生的九个儿子倒是个个儿有长项。傅清作为他器重的武将自不必说了,最小的傅恒今年年满十六,竟也是个好苗子。 弘历便特意下旨,要富察傅恒恩荫入侍卫府,从蓝翎侍卫做起,也好瞧瞧这小子的本事。 他面带喜色,将这事儿跟富察皇后说了,一副等着夸赞的模样。 富察氏无奈笑道:“傅恒自小性子顽劣,又是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儿,爷真要用他,也叫他在底下多待两年,好好磨一磨脾性。” 弘历闻言笑起来,安抚似的应一声。 富察氏又道:“臣妾还有一事想求皇上允准。” 她很少这般正式称呼,弘历不禁肃目:“松甘但说无妨。” “臣妾身边的琼珠皇上也认得。这丫头……虽未到出宫的年纪,但身子骨比其他几个要弱一些,臣妾想着提前两年放她出宫,好好在外头养着,也能慢慢寻个对眼的夫婿不是?” 弘历想了半晌,没想起琼珠是哪个。他只记着容意和木犀的模样。 便挥了挥手笑道:“那是你的陪嫁丫头,自然要比普通宫女特殊些,如何安顿皇后自个儿做主便是。” 得到准信儿,富察氏心中总算松了发气。 可谁知,到了第二日晌午,富察氏正吩咐容意给内务府呈报出宫的事,琼珠这丫头便像个点了火的炮仗冲进殿内,兜头就跪在地上不住磕响头。 “主子,奴婢打小就跟在您左右,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如今主子要为个外人撵奴婢走,可想过奴婢出了宫便是死路一条哇?” “求主子,不要赶奴婢出宫了。” 容意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富察氏,眨了眨眼。 富察氏也蹙起眉头,觉着头疼。 宫女出宫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要走。 主子们吩咐下去,由内务府定了日子传知会计司,通知宫女所属佐领或管领,叫她们的家人来宫门或园子外头接人。① 琼珠的身份特殊一些。 因为是皇后陪嫁,早早儿就卖进了富察家,这会接人也只能是富察家派人过来。可富察皇后顾忌着琼珠对三哥哥(富察傅宁)的心思,打定主意不叫她再回去,便给了一笔丰厚的压箱银子,还暗中吩咐苏培盛在京西置办了一处小院,足够琼珠很好地生活了。 如今,她的所有筹谋都被琼珠指责为“赶出宫门”、“死路一条”,叫富察氏怎能不心寒。 富察氏坐在上首静静看着琼珠,依稀明白,这丫头放不下哥哥,才会对容意和二哥哥生出妒忌之心。可人与人讲求一个缘法,哥哥对她自始至终无意,两人都未曾心意相通过,又怎么能和二哥哥与容意相提并论呢? 富察氏失望极了,只摇头道:“容意,你照本宫说的去内务府。叫苏培盛进来,带她下去吧。” 容意福身应是,正要退下,却被琼珠一把扯住衣角。 “娘娘当真要如此待我?”她将哭花了的脸一把抹干,眼神也变得冷下来,“好,娘娘既然无情,就不要怨奴婢另择新主。毕竟,娘娘是主子,可以倦了便丢弃,奴婢却要讨生活的。娴妃娘娘说,她那儿缺个掌事的大宫女,问过几次奴婢的意思。今儿奴婢便自请离开长春宫,前往钟粹宫侍奉,还请皇后娘娘恩准。” 琼珠说完,深深叩首下去,跪地不起。 东暖阁内有片刻静默。 富察皇后握紧小炕桌上的手,浅淡笑道:“好,你既已找好了出路,本宫绝不阻拦。” …… 容意实在没想到,事情会三展成这样。 其实,琼珠这样的性子应该从未真正信任过娘娘吧? 若她真如自己所言忠心耿耿,只要打开娘娘给的一箱子赏赐,就能看到那厚厚一沓压箱银票,以及京西的地契。这些银钱宅邸不说大富大贵,在普通百姓里头足够躺平过一辈子了。 可惜,琼珠亲手将躺平的机会丢了出去。 这事儿给容意的触动还挺大。 她一直是个善于反思的人,想到从前的自己也从不信任任何人,她忽然很庆幸,这一世尝试着去信任了富察皇后和傅清。 多疑的人很容易湮灭在负面的猜忌里。 晚年的康熙,暴毙的雍正就是前车之鉴。 她要引以为戒。 容意收整好思绪,拍了拍双颊从耳房出来。春夏之交,小孩子最易脾胃不和,永琏和可可僧格每年这时候用一阵子蒸苹果水,就会好很多。 徐公公已经在小厨房和好了面,打算蒸一笼馒头。两位小主子慢慢长大了,已经不是每顿都只吃酸甜发的小孩味蕾,上回他试着蒸了几个虚软蓬松的大馒头,公主就一发气吃完了俩呢! 徐公公也上了年岁,像揉面这样的活儿,他今年做一会儿就难免疲惫。 好在,茂才这小太监是个有天分又肯吃苦的,即便徐公公刻意严厉待他,这孩子也从无不满,都尽心尽力地一步步按着交代做好,从来不会偷奸耍滑,糊弄师父。 容意瞧了一会儿茂才揉面,低低笑着凑到徐公公身边打趣儿:“恭喜公公,得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啊。” 徐公公还想装着嫌弃,面上却忍不住笑眯了眼:“嗨,这兔崽子就胜在踏实肯学,知道偷懒骗到最后,骗的只能是他自个儿。姑娘不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乐意把面包窑的手艺教给他吗?” 容意弯唇笑了笑。 把手艺教给人品好、值得信赖的下属,也同样是解放了她。 小厨房外头的窗底下,团子这只肥猫惬意地伸长了身子,蛄蛹蛄蛹着,把自个儿掉到了窗下,正尴尬地“喵呜喵呜”叫唤着,试图从徐公公这儿混一条鱼吃。 容意微湿的手往它鼻尖弹了两滴水珠,无奈取了半只清蒸好的鲢鱼递过去:“你啊,再吃就真成个球了。” 团子叼过鱼,高傲地扬起下巴,竖着尾巴扭扭屁股走了。 …… 钟粹宫地处东六宫北端。 打乾隆元年起,娴妃便被分来这儿,许是内务府的人拜高踩低,看出皇上不重视她,便连钟粹宫的修葺也应付了事。这不,才过了两年,正殿的屋瓦边缘、窗缝、乃至布陈便已有了损坏。 娴妃瞧着却不在意这些。 今日是琼珠过来伺候的第九日。娴妃除过第一日提了一句“殿内伺候”,此后,便未曾再搭理过她。 虽说,她没指着一来就能出任妃位的大宫女。 可到底是被富察氏宠了多年的丫头,哪里受过这遭主子无视,底下人白眼的气。她心里不服,便时刻急着要自证。 娴妃透过妆镜,瞧见琼珠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悠悠道:“琼珠,不是本宫不愿留你,实在是妃位身边的宫人都有定数,本宫要用你,就得从她们之中挑一个退回内务府。可她们几个也未曾犯错,贸然退回会计司,怕是要去做苦差的。” 娴妃一脸忧心自责。 屋中伺候的宫女们对视一眼,越三对琼珠有了意见。琼珠呢,被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只敢悻悻回一句“奴婢不敢”。 心里却想,先前娴妃娘娘邀请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娴妃叹了发气,又道:“本宫倒是想了个辙儿。御茶房现任首领太监盛双喜,曾得过本宫的母家救助,那是个记恩的好奴才,听说本宫苦恼于安置你的事儿,便提议要你去御茶房侍奉。他那儿有个唤作春宁的丫头,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够伶俐,若你乐意,可以顶了春宁的班去御前。” 她转过身,微笑看向琼珠:“你是万岁爷眼熟的老面孔了,若奉茶时候被记起旧情,说不准,也能有一番大造化呢。” 娴妃的暗示别有深意。 但琼珠压根儿没往爬龙床那头去想。 她脑子里禁不住地想,皇上都能格外开恩给了容意和傅清一次机会,那她若是伺候好了,在御前为自己求一求,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和三爷在一起? 哪怕是去做妾她也欢喜。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琼珠便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她难掩欢愉之色,跪地道:“多谢娘娘一番苦心,奴婢……愿意去御茶房。” 娴妃不着痕迹挑了挑一侧眉梢,笑着点头:“你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盛双喜是个细致人儿,去了那儿,他自会替本宫好好照拂你。” 琼珠欢喜应是,未曾察觉,娴妃看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日之后,琼珠便被带去了御前。 御茶房新上任的这位首领太监从前未曾见过,长着一双三角眼,鹰钩鼻,笑起来是眯眯眼,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琼珠原本还提高了警惕心。谁知,这盛双喜见到她之后,忽然温和亲厚起来,不仅亲自带着她去御茶房转了一圈儿,还只分派白日值守的活儿给她。想到娴妃的叮嘱,琼珠慢慢也对盛双喜放下戒心来。 唯一叫她有些遗憾的,便是春宁还在茶房里头。 这回被顶替的是个老实没背景的宫女。听盛双喜的意思,春宁的亲姑姑在内务府混得不错,还是暂且不要得罪为妙。 琼珠闻言扁扁嘴。 怎么跟容意关系好的人也是这副德行?容意靠着狐媚子功夫,扒紧了皇后娘娘和二爷;这春宁也是抱紧了她姑姑的大腿。 真不要脸。 她这么想着,对春宁自然没有好脸色。 可春宁却很奇怪,每回见她跟双喜公公待在一处,便会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琼珠一看到那略带了一丝丝怜悯不忍的模样就来气,便也不愿再搭理春宁。 春宁再一次被琼珠无视了。 她悻悻回到烧水间,坐在风炉边上扇着扇子,冲观月眨眨眼:“唉,本来看在容意的面子上想提醒她。算了,劝不动。” 观月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叫你别去吧。盛公公看中的人若跑了,你怎么交代?而且,我瞧着她从长春宫出来怕也有隐情。不要乱帮。” 春宁无奈点了点头。 一想到盛公公已经接连玩死了两名无权无势、长相尚可的宫女,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琼珠好歹是皇后身边的旧人。 应当不会沦落至此的吧? …… 约莫在御茶房当值了一个多月,琼珠就察觉到不对劲。 盛双喜近日借发吩咐差事,总是会对她动手动脚,而且,有越来越放肆的趋势。 琼珠便是再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个儿恐怕被娴妃下套了。 她从长春宫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拉拢价值。如今能来御茶房,不过是被娴妃当个玩物,送到盛双喜面前罢了。 若她当日拒绝来御前侍奉,或许娴妃还会愿意留她在钟粹宫。 想到盛双喜那双猪手摸在她的脸蛋上,琼珠便忍不住犯恶心。她重新打了一盆水,狠狠搓洗一番,末了又将整张脸都闷在水盆中。 她要想个法子自救。 今儿她已经打探出来,盛双喜在她之前,已经悄悄弄死了两个宫女。这两个人都是没背景的管领下人,被伪造成自尽的模样结案,生前受尽屈辱,死后还要牵连家人三往伊犁,给兵丁为奴。 宫中不许宫女太监自尽。一经坐实,全家遭罪。 盛双喜这一招也实在够阴狠。 琼珠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法子,忍不住又想去求富察氏。若是娘娘愿意出面,那便能正大光明地调动慎刑司来查案了。 大清初期,内务府未曾设立专门查拿犯案之人的部门。 加上旗人一向有些特权,就导致许多内务府包衣人沾染恶习,违法犯纪之人不在少数。 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雍正四年七月初一,便特意设下番役四十名,头目两四名,隶属于内务府慎刑司。 慎刑司办案子很是漂亮。 于是,在这短短不到十年间,便已经从最初的查拿包衣人,将业务一项一项拓展到核查包衣的婚丧赏银支领 ,逃逸太监、宫女的缉捕,以及查访仓库钱粮等事。② 盛双喜的恶行并非没有任何痕迹。只要娘娘肯帮她提一句,一定能行! 琼珠想到这儿,忙欢欢喜喜往长春宫去。她是御茶房的人,要进一趟西六宫可不容易。等到费了好一番周折来到长春门前,不巧,正赶上里头太医在为富察氏诊脉。 木犀和容意在屋中守着,不知道琼珠过来。 这会儿,殿门外是云苓和丹袖把守。 听到看门的小太监来报,云苓冷笑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就绕过照壁去了门外。 “我记得,琼珠姑娘先前走的时候,可说的是再不会进长春宫的大门,怎么,这才过去两个月,姑娘便忘了?” 琼珠面红耳赤,但还是软和了声求道:“云苓,我知道错了,就让我见见娘娘吧。” 想到屋中主子的身体状况,云苓也肃了面孔,严词拒绝:“娘娘身子不适,不会见你的,你走吧。” 说完,反身就关上了长春门,任凭琼珠在外头敲打。 还特意叮嘱小太监:“不许再随便开门,知道吗?” 丹袖张了张发,想到娘娘近来吃不好睡不好,月事也迟迟不来,便将心又硬下来。万事以娘娘的身子为主,还是不要给她多添烦扰了。 屋中,老太医郑重号了许久的脉,终于确定下来,跪地笑呵呵道:“老臣恭喜皇后娘娘,再得龙嗣啊。这几年娘娘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这一胎很是妥帖,老臣再开一些凝神静心的温补之药,娘娘安心养胎便是了。” 容意:“……” 啥?永琮这就要来了? 可是,今年还要防着永琏夭折的事儿呢。这哥俩海尔兄弟啊?怎么还扎上堆了? 作者有话说: ①宫女出宫:参见《清代宫女出宫问题探赜》 ②慎刑司相关,参见《清代内务府管辖番役处》 第44章 花粉症 五个合葬, 中宫有孕是大喜。 恰逢延禧宫愉嫔临近生产的日子, 富察皇后不愿抢了妃嫔们的风头,便特意吩咐几个丫头,暂且将事情瞒一瞒, 等到愉嫔的孩子出生了, 再告诉皇上也不迟。 容意不会对富察氏善意的举动做出阻拦。 只是既然为善,便没必要遮掩起来。 上一世,永琏的病亡约莫是在十月, 甚至直到夭折都没人知晓究竟为何。这种境况下, 能帮着长春宫在内廷多揽几个助力,便一定要不遗余力的拉拢过来。 五月二十七, 愉嫔顺利诞下了一位小阿哥。 容意借着送贺礼的工夫, 将富察皇后的一番善举不动声色告知愉嫔。殿内没有其他人,愉嫔又是个天性单纯的人, 再多的拐弯抹角也比不上真诚直言。 果然,愉嫔闻言便挣扎着要坐起身。 容意忙将人安抚着躺下,示意她就这样说。 “娘娘多年照拂, 嫔妾一直都记在心里。从前嫔妾只会吃喝玩闹, 纵有心报答, 也不堪大用。如今,嫔妾有了五阿哥, 也开始学着当个靠谱的额娘, 还请皇后娘娘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要告知嫔妾。” 容意笑道:“愉嫔娘娘,奴婢倒觉着这满宫上下, 也唯有您能让人放下芥蒂、添补食欲了。这是很厉害的本事,还请娘娘莫要妄自菲薄呢。” 五阿哥是个健康结实的小团子。 许是因为长相肖似弘历小时候,这孩子意外得了钮祜禄太后的喜爱;又因为不哭不闹, 见了弘历就咧开嘴笑,很快也将他阿玛收买了去。 不过几日,弘历就为五阿哥定了“永琪”这个名字。 富察皇后听皇上天天在耳边提起永琪,也不会觉着吃味,只笑着轻抚肚子,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弘历总算是发现了不对劲,灵光一闪,凑上前问:“松甘可是有了?” 富察氏嗔怪道:“还当爷要等到肚子大了才能发现呢。” 弘历闻言喜不自胜。 无论过去多少年,松甘与他的孩子都是最紧要、最能叫他开怀的。他毕竟出身爱新觉罗,要为千秋万代的皇室开枝散叶,松甘从来都很理解他,更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 这叫弘历心中赞赏,却又生出一丝丝难言的落寞。 他将这点瞬息万变的情绪抛到一边,满眼郑重地看向富察氏的肚子,俯身凑上去,双手小心环抱着听起了动静。 富察氏忍不住笑:“才一个多月呢,爷再心急也得等等。况且,这孩子乖得很,兴许都不会折腾的。” 弘历笑着抬眸道:“朕倒盼着是个体贴他额娘的。可可僧格就是个闹腾性子,再来一个,朕和松甘哪里吃得消。” 两人提起倒霉孩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近日,可可僧格和那科尔沁来的王质子——色布腾巴勒珠尔关系不赖。 孩子们都嫌这小子名字太长,平日里便唤他“珠尔”。 原本,是永琏和珠尔走得最近,无论布库骑射,还是尚书房读书,这俩俨然都快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哪知,上月去南海子打猎,可可僧格跟珠尔赛马之后,就总喜欢黏糊在一块。这两天,更是把永琏抛到一边,人家俩玩起来了。 可可僧格还挺有道理:“哥哥又不擅长骑射,珠尔跟他比还总得让着,快好好读书去吧。” 气得永琏把自个儿关在屋里猛练大字。 弘历摇头叹:“女大不中留啊。不过,也不能叫色布腾那小子得来太容易,朕已经授了他一等台吉,等着再历练几年,就送出去跟着傅清上上战场,到时候,勉强才算是配得上朕的女儿。” 容意:“……” 这小子忠厚老实,就不是打仗的料。 历史上,乾隆爱屋及乌,为了扶持珠尔煞费苦心。 先是继承了达尔罕王之位;后一年,又直接担任了哲里木盟盟长;察觉准噶尔部连年内乱,实力衰弱,大清胜算很大之后,又将女婿塞进军中出任参赞,功劳按在头上封了个亲王,还得是双俸(普通亲王的双倍俸禄)。 即便如此,这小子也在阿睦尔撒纳叛乱和大小金川战中,因为“贻误军机”被两度革爵。 虽然,他的亲王之位没过两年就会被乾隆想个理由再度复位。 但容意还是觉着,这孩子真不适合宦海浮沉。挂个闲散爵位,当可可僧格的忠心小跟班倒还不错。 容意这儿正思维发散,弘历那头撒上狗粮了。 “今年正旦,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策零也特意派了使臣奉表进献貂皮。自打先帝大败准噶尔,清准和谈之后,朕瞧着策凌是真心臣服了,这回送上来上等貂皮三十六张也的确是世所罕见的品质。待会儿,朕就叫赵德胜清点了,都给你送来。” 弘历知晓富察氏节俭惯了,握着她的手安抚:“今年秋冬会冷,给东暖阁榻上做几个垫子,再添置几件裘衣,万事以自个儿的身子为主。” 富察氏的确怕冷一些,便也不再出言拒绝了。 …… 今年没去园子里头避暑。 一来,是富察皇后刚有孕,几位妃嫔又才生产,不宜奔波;二来,则是泰陵完全竣工,先帝的遗骸终于要入土为安了。 说起来,泰陵葬着的不止是雍正与孝敬宪皇后,还有一位敦肃皇贵妃。 弘历曾对此嗤之以鼻,还跟富察皇后保证自个儿决不会如此。 容意听到这话险些没收敛住表情。 得了吧,你阿玛好歹还知道规矩,合葬只多添了一位皇贵妃,且棺椁位置是比帝后靠后的。您可倒好,整了五个合葬,还是小手拉小手并排的。 要不是地宫棺位有限,和珅高低都得进去躺一躺。 也真不怕泉下被这五位联手抽成陀螺。 今年闷热的天尤其多,一出殿门,就像置身大蒸笼一般,汗珠子直往外窜。容意去了趟小厨房的功夫,只觉得自个儿都要中暑,也不知徐公公和茂才是怎么熬的。 她琢磨着,跟富察氏说一声,把长春宫份例里头用不了的碎冰送到小厨房去。 这样,新鲜的食材也不容易放坏,徐公公上了年纪,中暑可不是小事。 这样的热天里头,怀胎九月的纯妃就更难受了。 这阵子她吃不下躺不下,前头怀三阿哥永璋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过。纯妃将罪责全怪到了今年的鬼天气上,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道:“愉嫔那傻人有傻福的,都能得了五阿哥,你可要给额娘和哥哥争气一点呐。” 话虽这么说,她看着腹部的眼神却极为柔和,似乎也没真的一心指望生个阿哥。 到了夜里,纯妃便发动了。 好在,这阵子接生嬷嬷和太医们都时刻待命,只等着为皇嗣服务,便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永和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盛夏的黎明,天儿还没热起来,清风拂面,难得有怡人之感。 弘历才打养心殿过来,在明间稍作片刻,便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跪地道:“恭喜皇上,纯妃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呢。” 弘历心中大喜,将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又重赏永和宫上下。才要离去,便听到外头通传“皇后娘娘到”。 弘历一怔,连忙迎出去:“朕不是说了,不要你过来,怎么还偏要跑这一趟。” 富察氏此时已经满了三个月身孕,穿一身宽松些的宫装,看不出腹部有什么变化。她笑着低声对弘历道:“听说纯妃这儿折腾了一晚还没生,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爷莫要大惊小怪的,太医不也说了,坐满三个月之后还需走动的?” 弘历说不过她,只好小心护在身侧。 富察氏却径直进了暖阁内。这会儿,一盆一盆的血水才运送出去,屋里又不敢开窗透气,都是叫人难以忍耐的气味。弘历先前也是因着这一点才不进来。 纯妃正躺在架子床上,背后垫着个大迎枕,眼皮子勉强半睁着。 见富察氏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下了。 “快歇着吧,瞧见你好好的,本宫便安心了。”富察氏拍了拍纯妃的肩膀,立在一旁逗了逗小阿哥,笑道,“你这次生小阿哥气血亏虚了些,待会儿,本宫叫木犀送来些上等的补品,慢慢补一补。六阿哥的小衣服也得做起来了,今冬会很冷,本宫再送些好皮子和布料来,且挑着捡着你们母子三人能用的用。” 纯妃听富察氏事无巨细布置了一番,心底里有些发懵。 她是想过争宠做宠妃,却没从起过和皇后争高低的心思。 永琏是皇家正统的继位者,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怕,乾隆元年万岁爷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效仿先帝,将永琏立为储君了。 因此,她对三阿哥和六阿哥的期望,最多也只是做个皇上喜爱的皇子,成年以后得封亲王,当个有钱的闲散王爷。 若能够带自个儿出宫颐养天年,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能想到,皇后娘娘竟会在怀有身孕的节骨眼上,亲自来探望她。 难怪,万岁爷会一直将富察氏放在心尖儿上。 纯妃自问做不到,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看着富察氏良久,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赐。只是,娘娘如今还怀着身孕,实在应当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毕竟,只有娘娘好了,臣妾和三阿哥六阿哥才能跟着喝汤不是?” 这话逗得富察氏笑起来。 见纯妃还很虚弱,富察氏又叮咛丫头们去小厨房煮上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来,给补补体力。 叮嘱好方方面面,富察氏便带着容意、云苓两个离开了。 从始至终,弘历都未曾踏入暖阁内瞧上纯妃一眼。 纯妃仰面靠在大迎枕上,隔着密不透风的窗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贴身宫女端来一碗汤面,她才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原以为做了宠妃便能保着自个儿和苏佳氏满门荣耀,却不想,都是妄念罢了。” 她为皇上生育两子,也依然被嫌弃血污; 还不如这一碗面来的暖心。 纯妃冷了眼神,接过婢子递来的面碗,在热气蒸腾中,慢慢吸溜完了一整碗鸡汤面。 …… 富察氏从东六宫出来,送走了弘历,这才打算带人回长春宫。 她们一贯是走月华门回西六宫的。 今日也不例外。 容意和云苓护在步辇左右,仔细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宫女挡在她们要经过的宫道上,跪地不起。 富察氏顿了片刻,轻声问:“那可是琼珠?” 云苓闷闷不乐:“是。” “停下吧,容意,你带着云苓去问问她发生何事。” 富察氏叫停了步辇,也不打算亲自去听琼珠的请求。毕竟上次的确被这丫头伤了心,可她的柔软善良,又不允许自己漠视这次求救,索性派了近身的人过去。 容意领了差,带着不情不愿的云苓过去,便见琼珠连忙站起身,一脸厌弃地问她:“娘娘怎么停下不过来了?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误导娘娘?” 容意都被这理论逗笑了。 她要有这么大本事左右皇后,还至于当个宫女?干脆改朝换代得了。 云苓听不得旁人污蔑容意,将人护在身后怒道:“你自个儿非要拦在路中间,难道要叫娘娘踩着你过去?琼珠,当初铁了心离开主子的是你,如今遇到难事了,便又不嚷嚷着‘恩义已清’,想用主子了?富察家养你、教你二十二年,怎么就养出个白眼狼呢?” “娘娘是好脾气,对你也一再宽仁。但你若蹬鼻子上脸,别怪我翻脸无情。今儿拦着主子的路已经是大不敬,我们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我绝不手软。” 云苓说完,拉着容意就要离去。 但容意想起富察氏的吩咐,还是觉着问一声为妙。她才要开口去问,便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木犀拍了拍肩膀:“太后请主子去一趟寿康宫,快些走吧。” 容意回眸,瞧见步辇已经先一步转道,去了隆宗门。 她无奈叹息,侧目又打量一眼琼珠。 她穿着御茶房宫女独有的西子青旗装,发间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簪钗,想来应当过得不错。容意暂且放下心来,也不再跟琼珠多言,匆匆追上去。 她没有看到,被夏风吹起的袖口处,忽然露出一截触目惊心的淤痕。 琼珠呆呆矗立半晌,低声自问:“爹娘不要我了,娘娘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头,云苓跟在步辇边上,还在小声嘀咕:“我还当她是不愿意离开主子,暂且先去钟粹宫呢,谁知道这才过去几天,就跑去御茶房了!” 容意很理解云苓为何这么生气。 御茶房那地方,都是宫女们挣破了脑袋抢着去的,多多少少都揣了点“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心思。 云苓是觉着受了琼珠的蒙蔽和背叛,才会过分羞恼。 容意想了想,劝道:“我来的虽晚,也瞧得出琼珠姑娘应当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是为了富察傅宁去的呢?” 这倒是极为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云苓也对琼珠很失望。 再好的男人,能比救她们性命,给她们好生活的主子还要好?值当跟主子反目再不来往? “反正,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云苓咬牙切齿道。 容意愈发觉着这小丫头可爱了,趁人不备,伸手捏了捏云苓的脸颊,哄她:“对对,咱们云苓说得对。” …… 漆黑的夜里,一灯如豆。 琼珠木着脸,将身上凌乱破碎的小衣慢慢脱下来,在幽微的烛火映衬下,便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淤痕蔓延了全身。那上头有的像是掐伤,有的像是烫伤,还有滚烫的蜡油滴在伤痕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盛双喜折磨她的第三个夜晚了。 太监不能人事,却可以想着法子地亵玩清白宫女,好发泄心中那股子怨气。 事到如今,她便是想逃走,可是又能往哪里逃呢? 宫女私逃是大罪。 头三回被发现,都是照着去半条命的架势,挨上六十、八十、一百板子了事。从第四回 往后,挨了打便要发配去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三年。 她不觉着自个儿能逃出去,更不觉着发配去打牲乌拉那地方能活命。 琼珠仰面看向矮窗外,望不见半点皎月的影子。 就像是她被玷污之后,她的那轮明月此生也再无触碰的可能了。 琼珠身上很疼,心头在滴血,她甚至不敢去想往后的日子,唯恐自个儿会被没有尽头的折辱湮灭。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忽然觉着娘娘如此冷漠无情。 忠心耿耿伺候了二十余年,只因不愿提早出宫,就被无情抛弃了。这样,跟爹娘抛弃她有什么两样? 可见,娘娘其实也是个虚伪的人。 前几日在月华门外遥遥一瞥,琼珠便知晓,宫中传闻皇后娘娘有孕的事应当是真的。 她没穿花盆底,左右又时刻有人护着。 肚子里应当是个小阿哥吧? 琼珠从扯唇无声的笑,忽然变成了癫狂地笑。可她依然不出声,就显得这场面有几分诡异。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慢慢平复下来。 娘娘小时候有过一次很严重的花粉过敏。 依稀是在七八岁吧,因对桦木花粉过敏,她先是身上红痒了一阵子,后来有一日,她吃了一枚苹果,就是那种没蒸煮只削皮的苹果,就突然不能呼吸了。 若非当时的太医令正好在富察家,只怕,娘娘早就没命了。 自那之后,富察家便拔除了宅邸里的所有有隐患的花木。 可琼珠知道,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点花粉,在娘娘要用的帕子上、衣衫上,都能叫她再度犯病。 若能借此机会,叫娘娘也尝一尝失去所爱的滋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长春宫这阵子可真是被弘历放在了心尖尖上。 每日只要得空,他都会过来转一圈,看看富察皇后用了什么膳食,可有热着冷着,就连花房送来的鲜花品种,都要被挑来捡去嫌弃一番。闹得花房总管只敢送些插在水瓶里的枝条过来,生怕自个儿摊上大祸。 弘历还不满意,瞧见富察氏的肚子一日日显怀起来,便又提起,要给她重新量体裁衣,赶制一批穿着更舒适的常服出来。富察氏拗不过,只好笑吟吟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赵德胜便亲自带着一批最新花样的织金缎、妆花缎以及娘娘会喜欢的雪灰色、香色素缎过来了。 富察氏瞧见新样式的布匹,心中也有几分甜蜜。上前查看了一番,笑着招呼:“木犀、容意,清点以后入库吧。” 她又跟赵德胜多说几句,发了赏银,待人走之后,便觉着身上有些痒意,却也没当回事。 富察氏早就瞧中了那一匹云鹤纹的蓝色缎子。 “永琏和可可僧格今年也窜了不少个头,那一匹颜色亮些,拿来给兄妹俩做几套衣裳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百年屈辱 容意又救了 永琏穿了一身新做的云鹤纹袍褂。 尚书房今儿是张廷玉当值, 约莫花了两个时辰教授《资治通鉴》“唐纪第七十二卷 ”。二阿哥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因而学习进度比旁的皇子们要快上许多。张廷玉估摸着, 再过四五年, 阿哥满了十四岁或许就要出阁行冠礼了。 到那时,无论封王或是贝勒,皇上应当都会给二阿哥参议军政的权限吧? 他老了, 六十六七的年岁, 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到二阿哥登基的那一日。但总归,二阿哥参政的日子他应当还是等得起。 张廷玉兀自想了一会儿, 看着永琏的眼神颇有一种欣慰之色。 这时辰该用早膳了, 永琏的贴身太监任康乐早早拎了食盒在外头候着。张廷玉见状,笑着道:“阿哥且去用膳吧, 老臣也便归家去了。” 永琏恭恭敬敬向张师傅行礼,这才招招手唤了任康乐去旁边的阿哥茶房里坐着。 这阿哥茶房比不得御茶房,也就是方便诸位阿哥赶在早晚课之间用饭用茶的地儿。永琏进去后, 才发现大阿哥永璜也在里头坐着, 兄弟俩便凑到了一处。 永璜今儿吃的简单, 三菜一汤,再加半碟子满人常用的饽饽。这会儿, 唯有哲妃亲手切好的一碟子小兔子苹果, 他还没舍得用。 见永琏过来,当哥哥的咽了咽口水,连忙将小兔子苹果分享出来:“二弟, 我额娘亲手做的小兔子,可不可爱?我们一起吃吧?” 永琏瞧着是个稳重早熟的性子,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九岁的孩子。 他将茂才新烤好的小面包也分享出来, 跟永璜哥俩吃着喝着,没一会儿就将食盒里头带来的吃食都用光了。 小兔子苹果竟也用了七八块。 晌午以后,按照惯例,永琏还得去跟着骑射谙达练习武技。只是富察傅清如今不在京师,便暂且换了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个同龄人陪练马术和布库。 珠尔是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骑术自然了得,只箭术似乎差了些,兴许志不在此。 正是暑热未消的时候,永琏和珠尔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出了不少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忽然觉出痒意,便要珠尔给自个儿挠一挠。一旁,任康乐上道地递了一盘子各式水果过来,都是才从冰鉴里头取的,又能降暑又好解渴。 永琏也的确嗓子干痒,瞧见平日里不爱用的苹果,想起了午膳时候哲妃娘娘给大哥亲手做的小兔子,便拿起一个啃着。 也不知额娘会不会做小兔子。 不会也不打紧,他跟着容姐姐学会便是了。 永琏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全身痒意变得麻麻的,紧跟着口舌、耳目也麻起来,他手一颤将苹果掉在地上,才察觉似乎连呼吸是没有办法继续了。 这些感触也仅仅是一瞬间。 永琏半抬着手,想要招呼康乐快去寻额娘,人便晕了过去。 …… 这会儿,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被搬到了长春宫内。 弘历正在外头明间对着一帮人发火,就连太医院院判都没能幸免。富察皇后红着眼眶从东暖阁出来,看向才被紧急请入宫的院使。 “昔年大人在富察家曾救过本宫一命,如今永琏命悬一线,都要仰仗您了。” 太医院院使已是耄耋之年,走路都得借用一根拐棍才不至于跌倒,今儿进宫为了赶时间,都是特意用步辇将人抬进来的。 这样自顾不暇的老家伙,弘历实在不敢全然信赖。 但看着地上跪倒的一帮蠢货,他无奈叹了口气,挥挥手:“赵德胜,扶朱院使去瞧瞧二阿哥的情况。若能治好二阿哥,朕重重有赏。” 朱院使进屋之后,才发现二阿哥身边是一位女官在照料。 这位姑娘应当是对皇后的花粉症有所了解,早早就将殿内所有花木、果实命人撤下去,床帐子、锦被也都换洗过,连同阿哥身上的衣物也换成了纯棉布的里衣。 容意朝朱院使福了福身,将地方空出来,没急着说自个儿的发现—— 脱了身上的过敏源衣物之后,永琏的状态明显稳定下来。 容意已经派茂实去查探过,二阿哥身上这批布料都是皇上新赏赐的,只是娘娘疼惜两个孩子,便命绣房将他们的衣物先做出来,自个儿还没顾得上挑选样式。 而这次所有的布料上都沾染了桦木花粉。 若是娘娘也跟永琏一般,穿了带着过敏源的衣裳,又误食刺激花粉症过敏症状的果实,这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就留不住了。 容意查得又快又隐秘,暂且还没将此事告知富察氏。 她是怕富察氏得知真相,会陷入对永琏的愧疚之中。 而且,能知晓娘娘从前有花粉症,还能对御前的东西下手之人……容意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帮了二十二年,就上次在月华门外那一次没帮,琼珠这姑娘就要害死昔日旧主吗? 容意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时刻注意着暖阁内的动向。 朱院使望闻问切之后,皱着眉权衡半晌,给永琏施了几针,慢慢有了微弱的呼吸,只是人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容意猜测,朱院使用针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分泌。 现代医学中,首选肾上腺素注射剂作为过敏性休克的抢救药物。如此一来,加上她先前的准备,就凑足了大部分现代花粉症休克的八步急救法。 待会儿,还得再去准备一些生理盐水来,想办法补液来支持循环系统的稳定也是关键。 容意记得,一般的无碘盐,按照一千毫升水兑九克盐的比例,大致也能在这时代得到简单的自制生理盐水。 趁着朱院使这会儿去外头回话的工夫,她唤来木犀在跟前守着,独个去了小厨房。 等她盛着无色的生理盐水回来时,明间的气氛有些低沉。 富察氏已经躲到东暖阁里头,对着沉睡中的永琏正落泪。瞧见容意进来,她将人唤到跟前,低声问:“可是那匹云鹤纹的料子有问题?” 容意见瞒不住,搁下水,将查到的来龙去脉都一一禀明了富察氏。 琼珠大概率是主动示好了盛双喜,才能在御前搞出点小动作来。毕竟,御茶房和四执库距离也不远,宫中常有四执库内皇上的寝衣常服被太监盗走之事发生,若只是对新到的料子动手,撒上一些桦木花粉,应当也不算难事。 富察氏压根儿没想到会是琼珠。 她怔愣好一会儿,再看永琏时双目满是羞愧,仰面将泪水倒逼回去之后,才自嘲笑问:“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一些?” “琼珠的事,若能早早狠下心送她出宫,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有做好一个皇后,反而连累永琏这孩子……朱院使说永琏比我当年还要严重,如今人事已尽,只能靠他自个儿。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有何颜面——” “娘娘!”容意禁不住出声打断富察氏的想法,“娘娘的温柔善良,是吸引奴婢等人来您身边的最大原因。善良不是错误,更不是坏处,娘娘只是需要时间学会带点锋芒。” “二阿哥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似乎是为了真正安抚到富察氏,她将手中的生理盐水给永琏喂下去,笑道:“娘娘,这是奴婢在盛京学来的偏方,配合朱院使的针灸,一定能叫二阿哥转危为安的。娘娘不也说了,有奴婢在您就安心吗?” 看着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已经无比慌乱的富察氏,容意耐心安抚了一阵儿。 她想,孩子们的确是富察氏最重要的锚点。 “即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娘娘此刻也得挺住啊。” ……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永琏却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 他好像在看走马灯一般,围观着一段屈辱的大清朝历史。 汗阿玛十全武功载入史册,却劳民伤财,积弊诸多。甚至为了那笔可观的关税收入,竟对鸦片走私不闻不问。从此向后,大清签订了数不清的丧权辱国条约,技术在一点点落后,朝廷却在沾沾自喜、固步自封。 于是,落后便要挨打。 挨打、挨打、无尽的挨打。 看到战火中烧毁的圆明园,他禁不住将嘴唇都咬破了去。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大清依旧繁荣昌盛。可从尚书房几位师傅的叹息中,永琏便早已明白,汗阿玛作为帝王,或许的确功绩卓越,但他的路子已经不适用于当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灵魂徘徊七年之久,只为学习新时代的政治学。 是大清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变化。 数百年的衰亡与屈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永琏眼中饱含泪水,仔仔细细记下这每一个叫人警醒的瞬间。西洋人的洋枪火炮、军舰船舶,似乎都在昭示着大清对工商阶层的践踏终究要自食恶果。 可这不是如今的他能改变的。 即便做了皇帝,也很难嘴巴一张就扶持技术和生产力的发展。 况且,按照走马灯上的预示,汗阿玛怕是还有五十七年的在位时间。禅位之后,还迟迟不愿搬出养心殿,训政三年之久。 难道他要当六十年的储君吗? 永琏从未期盼过阿玛早登极乐,换自个儿来做皇帝。 可今日看过这丧权辱国的大清历史后,他忽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便“请”阿玛去做个不掌实权的太上皇,应当也不错。 东暖阁外头此刻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弘历发了火,扬言“二阿哥今日若是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连同御茶房和四执库便都去给他陪葬”。富察氏心中挂念着儿子,还得强打精神,安抚弘历的心绪,免得他因此迁怒太多人造下杀孽,这样对孩子们也不好。 永琏就在这当口上悠悠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容意在身边陪着,哑着嗓子道:“容姐姐……” 容意眼前一亮,忙上去将人扶起来,递了一小碗淡盐水:“阿哥可算是醒了,快补些水分吧。娘娘为您担惊受怕的,奴婢得赶紧告知这个好消息去。” 永琏用了水,将容意拉住:“容姐姐,你一直都知道大清丧权辱国的百年屈辱吗?” 容意脚下一顿,回头默默看着这个不过九岁的孩子。 方才还没留意,如今仔细瞧着,眼神的确比从前更坚毅了许多。 永琏见容意不吭声,便知道答案了。他垂下眸子思索片刻,道:“容姐姐,我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你给我喂了盐水,随后身上就舒服多了。待会儿汗阿玛问起来,我会为你邀功,容姐姐千万不要推辞。” 这次醒来,他最能信任的就是容意。 他须得为容意揽下一份大功劳,方便日后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金川大胜 容佳氏满门 出了伏天, 夏末的气候也依旧燥热。 朱院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脸大喜过望回禀:“皇上,二阿哥的正气已然稳固, 外邪侵袭之象也消去大半, 老臣再开上两副疏风清热、健脾益肺的汤药,每日按时服下,应当也就万无一失了。” 弘历和富察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自大女儿不足三月早夭之后, 永琏便是他们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富察氏当额娘的, 自然见不得亲生骨肉受到半点伤害;而对弘历来说,永琏他不仅仅只是心爱的嫡长子, 更是继承正统的储君, 是大清的未来。 方才,床榻上的永琏挣扎着坐起身, 为容意请了功。 朱院使原本还有些疑惑,顿时茅塞顿开,也夸赞道:“这位女官好胆识, 老臣竟未想到这个法子, 可见医技要进益, 果真得去深入民间呐。” 富察氏强自镇定许久,如今确定永琏无碍, 早已控制不住泪水。她一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另一手紧紧握着身旁的容意。 “容意,你又救了永琏一命……”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弘历同样在看容意。 他不得不承认, 这样一个小宫女却带来了无数次的意外之喜。尤其是这次,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是她力挽狂澜救下了永琏。 这回不像种牛痘的功绩, 需要隐瞒世人。 阖宫上下面前,容意一个女官立了救下储君的大功劳,所有人都在等着瞧皇室要如何待她。弘历即便出于私心,不愿抬高她的身份早早放出宫,也必是要重重嘉赏的。 至于赏赐些什么…… 弘历眼皮颤了颤,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他扫了永琏一眼,坐在南边的榻前,缓缓道:“长春宫执事女官容意救二阿哥有功,朕可以答应你,此番无论容知聿是否能在大金川立功,都给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正红旗的荣耀。另外,听说你阿玛容德光算得一手好账目,朕会将他从盛京内务府调入京师,先在会计司做个主事吧。若真有本事,朕会择机再给官职。” 如此一来,无论容知聿能不能成事,她跟傅清的婚事都跑不了。 也算是……能多留容意在长春宫一两年。 弘历帝王心计,最看重的便是此人得不得用,能否带来利益。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容知聿骁勇善战,已经是这一批年轻侍卫里头的佼佼者,立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而他此番给予容家的恩赏,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毕竟,就算是从正蓝旗抬举到下五旗之首的正红旗,容家如今没有在朝为官的实权之人,这抬旗的荣耀便只是虚荣。 想要落到实处,还得容家自个儿争气才行。 容意和永琏也都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见永琏微微颔首,容意便明白了,这是目前的抠抠子乾隆能给出的最好恩赏。 至于金银玉器之类,自然也不会少,但与救下储君的功劳相比也都不值一提。 如今就只能赌,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情况下,容知聿还能在大金川之战立下军功。如此一来,乾隆没法再抬旗,按律也得给一个官职吧? 容意暗自思忖着,行了个蹲安礼谢恩。 弘历摆摆手叫人起来,又肃了面孔,看向富察皇后:“朕已经命慎刑司去提御茶房总管盛双喜,茶房宫女琼珠,相信要不了多久,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富察氏闻言,声音中难得带上几分冷冽之意。 “是,到时候还请皇上秉公办理,不必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对谁留情分。” …… 叫人意外的是,慎刑司终究晚了一步。 琼珠在茶房听说了永琏休克的事情,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 她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对娘娘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恨意,可从未想过要害二阿哥啊。二阿哥和三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哥又是大清板上钉钉的储君。 自己怎么会去害他呢? 琼珠有些接受不了这份打击,更不敢去长春宫,看看昔日旧主和同僚失望愤恨的模样。于是,反手操起御茶房一柄锋利的金剪刀,转身便去了隔壁值房。 那儿朝南,是盛双喜这个总管太监单独享用的值房。 琼珠掀开帘子,正瞧见盛双喜对茶房一个名叫观月的宫女动手动脚。 这观月跟春宁住一间妞妞房,关系处得不错,应当也算容意的老熟人吧?其他宫女包括春宁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盛双喜不敢得罪,只观月人微言轻,是靠着认真做事才能留在茶房。 琼珠瞧见这太监的恶心样子,怒火攻心,将观月向外一推,骂了一声:“滚!” 观月怔怔看着琼珠,见盛双喜将人揽到自个儿怀里,却没发现琼珠藏在身后的金刃,张了张口,到底没吭声退出去。 琼珠听着人走远了,看着盛双喜忽然大笑起来。 盛双喜蹙眉,才想骂一声狠狠去拧她,冷不丁就被金刃捅了个对穿。 第一刀,捅在了心口。 第二刀第三刀,捅在大腿根儿左右; 紧随其后是腹部、小腿、肩周,乃至颈部的大动脉。 琼珠发了狠,足足捅了盛双喜五十八处,这每一处都对应着盛双喜近日带给她的痛楚。 等到值房内鲜血遍地,盛双喜也几乎没了气息,琼珠才在外头慌张的撞门声中,拔下头上的簪子,给了自个儿一个痛快。 宫中杀人、自尽乃是大罪。 好在,她如今孤身一个人,已经不会再连累皇后娘娘了。 也不知,娘娘和二阿哥他们……究竟如何了? 随着值房大门被撞开,耳畔传来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叫嚷。琼珠听着赵德胜尖细的嗓音大喊“皇上要审问盛双喜和琼珠,哪儿能叫他们都死了,快去寻太医”,意识慢慢消散在夏日的燥热中。 太医院终究没有救回这两人。 盛双喜死相可怖,五十八刀触目惊心,原本还有不知内情的人感叹琼珠狠辣,但等到精奇嬷嬷检查了琼珠身上的淤痕烫伤后,便没人再敢风言风语了。 慎刑司将此事查明上报之后,弘历和富察皇后俱是默然。 “宫中这两年盗案屡禁不止,四执库太监、各宫分派下去的宫女最是容易犯错偷盗,再加上皇城巡逻的兵丁中,也有十几起因发现盗案者而被下黑手夺去性命的。”弘历斟酌着,跟富察氏商议道,“朕打算进一步加强慎刑司的稽查之职,充入一批年轻的新面孔,如此一来,宫中盗案能有效减少,也好约束这些太监,免得再酿成这般惨事。” 富察氏没想到,弘历竟也肯为奴才们费心思。 她虽恼恨琼珠害了永琏,险些因此丧失性命,可也怜惜着那些没有倚仗的无辜宫女们。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该被太监折辱,年华早逝啊。 富察氏点头赞叹:“皇上宅心仁厚,御下有方,即已有了法子,臣妾自当带领后宫追随。” 她也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可不能再一味包容地对待底下人了。 就该按着容意的说法,定出个章程来,有错就罚,有功嘉赏才是长久之道。无限制地温柔对待所有人,反而是在考验人性的恶,容易助长不良习气。 永琏的身子还没好全。 她要努努力,当好一个靠谱的,能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的额娘才是。 转眼便是深秋,紫禁城内层林尽染,红黄错落,倒是给宫墙琉璃瓦添上几抹丰富的配色。 富察氏如今已经显怀,便穿了今年新做的宽松常服,脚上也换了平底的网云子鞋,正靠在南窗底下晒晒太阳,逗逗翻肚皮的团子。 团子这只懒猫儿,许是闻出来富察氏腹中有个新生命,竟也收回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了拍富察氏的肚子,“喵呜”一声,示意她安静坐着不要乱动。 富察氏忍不住笑出来:“咱们团子也知道心疼人了。” 团子:“喵喵呜——” 容意看那伸长了脖子的模样,便知道是在讨要吃食,将顺道从小厨房捎来的一条鲜蒸鱼递了过去,这才笑着净了手,重新给富察氏上鱼汤。 富察氏小口用了两汤勺,忽然笑着开口:“原本跟木犀说好了,要将你提为掌事女官的,可今儿一早从前朝传来消息,说二哥哥此战大捷,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我估摸着正旦之前便能回京,索性还是不折腾了,免得二哥哥怨我扣着你。” 这话一出,木犀和云苓、丹袖她们都偷偷笑起来。 容意原本还没觉出什么,被笑话了一阵儿也不免脸热,只好无奈道:“娘娘,您考虑这些也为时过早了些。咱们长春宫的人都是些少心眼的正直之辈,至少,在娘娘平安诞下孩子之前,奴婢总是要陪伴左右的。” 富察氏笑着点头:“我一时半刻的,也确实舍不得你,便要二哥哥暂且受些委屈吧。” 容意满门抬旗的日子正好定在立冬日。 到那时候,她便彻底脱离包衣身份,成了满洲正红旗的旗人。 富察氏心中很清楚,这一出宫,容意无论是作为参加过选秀的旗人女子,还是作为朝廷命妇,都很难再入宫当值了。往后,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稍坐片刻。 所以,最后这阵子相伴的时间,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 腊月二十三,人家祓旧年。 富察傅清昼夜兼程,总算是带着小部分人马提前赶回了京中。 大金川之战赢得敞亮,叫弘历面上添了不少光彩。听说人已经抵达京师,弘历忙派了李玉亲自去传旨,要富察傅清入宫述职。 傅清一身甲胄,面上新生的短须都来不及剃去,便已打马在宫门外候着。弘历听李玉说起这一点,心中对富察氏一门的忠勇之心愈发满意,看向傅清的眼神也多了两分亲近。 满洲贵胄阖该如此,只要做好帝王手中的刀便是了。 这回收服大金川,最令人意外的还是容知聿。 得知大姐姐的婚事都拴在自个儿身上,容知聿竟比傅清还拼命。若不是傅清将人时刻带在身边盯着,这小子恐怕都敢攀上大金川背靠的悬崖,跟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决一死战去。 好在,杀敌二百一十八人,擒获大金川党羽巴旺土司、小金川土司的成果十分亮眼,足够容知聿立下二等功了。 莎罗奔则是傅清亲自制服的。 这会儿,他还不知晓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消息,跪地打了个千,正跟弘历邀功请命:“皇上,此番一等侍卫容知聿功绩卓越,是不是应该给升个御前侍卫了?” 御前侍奉就没有包衣出身的人,都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这是变着法儿地提醒皇上兑现诺言,给容佳氏抬旗。 弘历被富察傅清弄得笑了一嗓子,抬眼瞥见富察皇后带着容意过来了,故意问:“只不过是二等功,朕若是不愿因此给容佳氏抬旗呢?” 傅清毫不犹豫:“臣愿以一等功换取容佳氏抬旗,还望皇上成全。” 弘历实在没想到,傅清竟还是个痴情种。 见富察氏掩唇偷笑,容意却呆呆愣愣僵在后头,他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朕的肱股之臣都要被你带到沟里去了。去,将人扶起来。” 容意:“……” 乾隆吃什么醋?脸黑的像大灶上用过的炭。 她默默腹诽两句,上前对着傅清福了福身:“富察大人,奴婢先前已经因功抬入满洲正红旗了。皇上这话是故意逗您的,还是先起来吧。” 傅清听说抬旗的事,肉眼可见变得欢喜,起身前还特意轻咳一声,做出一副腿麻的样子,要容意过去扶他一把。 时隔七个多月,他终于再度与容意有了肢体接触。 虽然只是短短两秒,容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清柔情万分地望过来的目光。要不是帝后当前,她总觉着,这灼热的眸子似乎想把自个儿吞吃入腹。 好在,富察氏察觉出容意的羞涩与不自在,开口跟傅清解释了抬旗的来龙去脉。 傅清听到永琏昏迷,这才舍得见目光收拢,正色问:“那二阿哥和娘娘如今?” “安心,本宫一切都好,永琏调养了一阵子,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大金川的战报早已跟弘历细细汇报过,见傅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弘历好气又好笑道:“行了,朕知晓你的意思。待到年后,便会下旨为你和容意赐婚。至于婚期吉日,便叫钦天监择定几个吉日,供你们挑选吧。” “容知聿既然立了二等功,又已经跻身满洲旗人之列,也不好再做个白身。朕特赐他御前行走的身份,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个参将。日后历练几年,再出去领兵吧。” 跟在富察傅清身边的参将,不能单纯用品级来评定。 这其实是一种信号。 是帝王打算重用容家人的信号。 容意与傅清对视一眼,双双叩首谢恩。 弘历这会儿倒是懒得逗他们了,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朕瞧着傅清昼夜兼程赶回来,没沐浴,胡须也没剃。容意,你去前头值房帮着打理打理。” 傅清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面上一红:“皇上,臣可以回家自己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似乎不愿给容意留下不好的印象。 弘历笑了一嗓子:“随你。” 两人从养心殿退出来,并肩慢慢走到养心门外。 宫里才下过一场雪,这会儿冻得梆硬,就连门柱上都结了一层冰棱子。冬日的凉气深入骨髓,直叫指尖发凉,容意忍不住搓了搓手,顷刻间,整个人就被傅清披在身上的狐裘包裹住。 “你一向怕冷,这是新的,应当不算脏。” 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趁着左右无人,伸手摸了摸傅清唇角冒出来的胡茬:“二爷,许久不见怎么生分起来了?还是说,二爷今日是害羞了?” 傅清被她摸得耳朵尖滚烫发红,避开视线道:“我、我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将自个儿拾掇洁净,怕唐突了你……” 容意听他说着,指甲顺着那胡茬轻轻一滑,摸上耳垂:“哦,原来是这样啊。” 富察傅清被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嗓音低哑又无奈道:“容意,别闹了。” 容意轻笑一声,拽着傅清的衣角将人扯得垂下头来,在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拉开一点缝隙:“二爷还觉着唐突吗?” 傅清脑海中忽然炸开了许多烟花。 他来不及思考,只遵从本能将容意一把揽入怀中,俯身回以绵长又缱绻的吻。 容意的唇,果真像他梦里一般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西藏叛乱 这是借此试 腊月三十, 乾清宫与皇极殿前亮起一片廊庑灯和甬道石栏灯。 皇上在保和殿宴饮蒙古王公们。 赵德胜带了几个小太监跑了一趟乾清宫,在宫前丹墀之上,给万寿灯撤下灯联, 悬挂一长串的串儿灯。 今年因为有金川之战大胜的荣耀在, 万岁爷一高兴,便吩咐了内务府要大办新年筵席,不止各处大宴, 就连宫里太后和娘娘们用的春条对联、赏戏、守岁, 也都比往年要奢华一些。赵德胜忙里忙外的,还真叫腰上瘦了二两肉。 正月初五, 皇帝与皇太后新年宴上, 弘历终于下发明旨。 “咨古北口提督、满洲正蓝旗副都统衔富察傅清,智勇兼济, 忠诚卓越,屡立军功,朕心甚悦。今傅清正适婚配之年, 当择贤妇, 特赐满洲正红旗容佳氏之女容意许配富察傅清为妻。一应婚期礼仪, 交由礼部与钦天监操办,年内择定良辰完婚。” 提到赐婚, 弘历总算想起了容佳氏一门如今都没有个正儿八经的职务, 索性又下了口谕,一并将容知聿提拔为正蓝旗下设的四品小佐领,负责户籍、兵役以及司法等事务, 又额外赐了黄马甲,准许容知聿做个御前行走。 倒是容意的爹容德光进了内务府会计司之后,反而不显山不露水的, 混个中不溜秋,说是怕皇上给他调去户部。 容佳氏背后没有大靠山,进去岂不是要当背黑锅的。 容意心中赞叹容德光没有因为虚荣就失了理智,对容家人的品性也多了几分了解,暂且放下心来。 有这样清醒的爹娘,容家不会因为抬旗、或是和富察氏联姻,就尾巴翘上天惹来祸事的。 这家人稳得住当下的富贵。 容意不在担忧,便安安心心地陪着富察氏在长春宫内养胎,顺道为自个儿的出嫁做一些准备。虽然都知道她女红一般,但嫁衣之类的物件到底特殊,丹袖也不敢替她,便只帮着绣了个红盖头打样儿,叫容意跟在身边学。 容意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拆了绣,绣了拆,难免带上几分不耐烦。 春日里见到富察傅清,便忍不住埋怨:“二爷还想提早完婚?如今娘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我若这时候走了,木犀姐姐她们定然忙不过来。再说了,嫁衣这般难绣,我怕是今年都绣不完!” 傅清听出言语间的气恼,轻笑一声,将这次带来的街市吃喝和胭脂水粉递到容意手中,哄道:“是我倏忽了,不曾记着女子备婚多有劳累。你一向不喜女红,就不要勉强自个儿了,不如将嫁衣给我带回去?安心,我不会假手他人,定然亲手仔细绣制。” 热乎乎的糖耳朵隔着油纸都能将暖意传到容意手中。 她张了张口,怔怔看着面前的男子,再一次被他不同于世俗的表现所震惊。 傅清还当是容意不信任他的手艺,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耳朵,正色道:“既然能学会打簪钗,就没道理学不会绣嫁衣。傅清虽愚钝,但愿意花心思绣出叫姑娘满意的嫁衣。” 他还是一紧张就会称她为“容姑娘”。 容意垂下眸子,掩饰这片刻因为心动而流露的羞涩,淡淡应一声“好”。 …… 最终,富察家从钦天监择定的几个吉日里头,挑了最靠近年尾的十月初三。 觉罗氏(富察夫人)听说容意主动提出要守着皇后娘娘生产之后再行婚嫁,心中感动不已,逢人便夸赞这孩子心地良善,见识广博,是他们富察家的福星。 当然了,为免厚此薄彼,觉罗氏一碗水端平,表示儿媳妇们个个儿都是福星,逗得几位已经进门的嫂子弟媳都笑起来。 这会儿,她们也好奇这位准妯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容意这头正忙得热火朝天。 自打五阿哥和六阿哥出生之后,整个后宫的气氛便被带的活跃起来。 原是皇上和娘娘瞧着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想叫两兄弟多多玩耍,也好有个伴儿。 哪知纯妃带着六阿哥和三阿哥去延禧宫走动的时候,愣是叫愉嫔点亮了三阿哥的吃货属性,这大小两人凑一块,成日里研究着吃红煨羊肉还是梨炒鸡,再要不就去长春宫讨要几个新鲜的食方做来尝尝。 就连住在后头西偏殿的陈常在,也都被愉嫔带的只知享乐了。 纯妃恼这三个大的小的没出息,旁边两个只会爬爬爬的又在嘻嘻笑着,互相吃拇指,眼见得宠越来越无望,纯妃给自个儿添了一杯杏儿酒,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罢了,都混到这群没出息的中间了,还不得先供养好了五脏庙! 容意带着富察氏赏赐下来的补品摆件过来时,正好瞧见几位娘娘“吃嘛嘛香,岁月静好”的场面。 她诧异一瞬,福身笑道:“皇后娘娘还担心着纯妃娘娘和愉嫔娘娘的身子尚未休养好,今儿瞧见两位娘娘能以愉已当先,奴婢也便安心了。这些是咱们娘娘的一点心意,娘娘们接了赏,奴婢这便赶去回话呢。” 纯妃被瞧见这一面,索性破罐子破摔。 “本宫也不同你说那些虚的了,如今永璋随了愉嫔贪吃的性子,永瑢又满心满眼只有他五哥,我这当额娘的便也没什么奋进的心思,免得遭孩子们厌烦。你且回了皇后娘娘,往后阿哥们该站在哪头,本宫和愉嫔都明白,还请娘娘放心。” 容意听过这投诚一般的明言,嫣然一笑:“纯妃娘娘是聪慧之人,奴婢一定将话带回给主子。” 回了长春宫,富察氏听过这番言论先是一怔,随即浅笑无奈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便站起队来了。若叫皇上知道了——” 她没将剩下的话说尽。 因为她也知道,以弘历的脾性,绝不会允许自个儿在位期间,有任何人拥有挑战皇权的实力。 即便是他们亲生的儿子。 富察氏默了片刻,看着容意的表情,问:“你觉着纯妃和愉嫔如何?” “做额娘的,多半都拗不过孩子们。”容意用富察氏这儿学来的话回了一句,垂眸继续道,“所以娘娘要在意的,无非是未来三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他们会不会生出野心。依这阵子奴婢的观察,小儿三岁看老,这几位阿哥都不是有那个心劲儿的。” 况且,也不知是不是老子活得太久夺了儿子们的寿数,三阿哥永璋、五阿哥永琪都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英年早逝,也就六阿哥永瑢抖抖嗖嗖的活了四十八岁。 虽然永琏的死局已经被改写了,这几位却还是未知数呢。 富察氏得了容意的提醒,心中约莫有了数,开始有意无意地对纯妃和愉嫔施恩,每回还额外派了人去关照高贵妃。 她虽然无子,但只要心气儿还在,就是强有力的结盟对象。 富察氏必须得未雨绸缪。 若有朝一日,永琏真的被弘历猜忌,她要给孩子筑一座起步的登云梯。 容意猜出了富察氏的用意,心中十分欣慰,愈发尽力去帮着长春宫拉拢一切可以为之所用的力量。就连会计司那头,她都找了个机会,叮嘱容德光注意宫女太监的人手调派。 四月末,富察氏终于诞下一个小皇子。 孩子生下来有些孱弱,但哭声听起来还是十分响亮的。弘历抱着幼子如获至宝,权衡许久,为七阿哥取了个名字,叫做“永琮”。 这日,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早早从马场回来,守着新出生的小弟弟一动不动地盯着。 永琏不敢碰这皱皱巴巴小猫儿似的弟弟,可可僧格倒是胆子大,伸手戳了戳永琮的脸颊,发现弟弟的脸格外柔软之后,便多了一个新玩具。 富察氏也不拦着,由着她们兄弟姊妹去相处。 若永琮果真被血脉压制,也怪不了她这个额娘不是。 因着这回是三胎产子,富察氏怀胎之前身子又调养的不错,产后便也恢复得快一些。才过了一个月,她便已经不用带着抹额成日躺在榻上休息了。今日趁着天好,富察氏特意换上一身从前的宽松常服,将将穿上,就在院里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容意特意给富察氏煮了一盅苹果红枣水,搭配着面包窑新烤出来的松松软软红薯苹果糕,能补身的同时,还有效促进消化。 这次生育,富察氏唯一的困扰便是身材恢复得不比从前。 也许是代谢慢了,腹部堆积的肉便不像从前生产之后很快消失。这一个月来,弘历起初还会留宿长春宫,美其名曰“夫妻许久未曾温情,朕想要照看松甘”,可那夜之后,他虽是笑吟吟离开的,却再也没宿在长春宫。 富察氏心中知晓,什么夫妻长情,大抵都是需要精心维护的。 就像现在,她想要夫君的心一如从前,就需要付出十分努力,将这身皮肉恢复到迷人模样。至少,不该有叫人倒胃口的横肉。 可富察氏这回却实在提不起劲做这些事。 即便是横肉,也是为了他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肉。女子生育遭受的损伤不止这一处,怎么不见人公然摊在案上计较一番呢? 她闭目躺在摇椅上,听到容意将茶点端来,睁开眸子瞧了一眼,温和笑道:“你总是比旁人细心些,能察觉到许多变化。看来,我又叫你担忧了。” 容意摇摇头:“娘娘很好。奴婢如今做这些,也只是心疼娘娘,希望您能更爱惜自个儿一些。” 轻盈的身体更能叫人愉悦。 减少腹部脂肪堆积,也是防着将来有可能带来病痛折磨。 容意暗戳戳帮着富察氏修复身材,可以是为健康,可以是为自信,却从未想过,是为了重新得到帝王的垂爱。 真爱无需争取。 恐怕弘历也意识到了自己人性上的卑劣,才会无所适从地避开皇后,想要躲起来捋一捋。 木犀在身边跟着使劲儿点点头。她笨嘴拙舌的,这阵子总想劝娘娘,却怕自己词不达意,反而惹得娘娘更伤心了。 好在,她们还有容意在。 若是往后,容意嫁出宫去了,也不知她和云苓、丹袖能不能做好娘娘身边的守护之人。 木犀静静瞧着容意,眼中既有佩服赞许,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舍。 …… 五月中旬,弘历便下令前往圆明园避暑。 今年去园子里人数众多,就连一向被抛之脑后的陈常在也被一并带上了。人多是非就多,听说皇上将纯妃和嘉嫔安排在单独的院子里,距离九州清宴殿又近,自然有人心生不满。 这不满的人便是娴妃辉发那拉氏。 富察氏怀里抱着永琮,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抬眼缓缓瞧着面前人。 去年皇上没带娴妃过来,这人便在宫中暗自拉拢琼珠。琼珠如今有这般下场,虽是她咎由自取,却也容不得娴妃这个背后作恶之人逍遥法外。 只是她实在聪明,盛双喜的事未曾留下什么把柄。 富察氏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儿,富察氏笑了笑,开口道:“本宫如今有三个孩子要照料,又有园子里这一堆人的月例、口分、冰例要管着,哪儿还顾得上妹妹们争宠的事呢。” “再者说,万岁爷朝务繁忙,抽出空来,自然是想要跟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娇美人坐一坐,放松心绪。妹妹虽说年轻,到底也到了双十年华,该为皇家开枝散叶了。不妨就好好打扮打扮,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本宫开口。” 富察氏笑盈盈望着娴妃,一副过来人真心为她好的样子,可真叫娴妃气得直捏帕子。 但她这两年也学精了,只淡淡笑答:“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尚且年轻,还不着急。只是听说皇上进了园子之后,就一连数夜只叫纯妃和嘉嫔侍寝,连娘娘您都……七阿哥年岁尚小,臣妾实在有些担心呐。” 富察氏闻言,笑容慢慢收敛回去。 娴妃的确很会捅刀子。 容意眼瞧着娘娘变得阴沉,心中将娴妃骂个狗血淋头。 她费了老牛鼻子劲,才将人哄得慢慢开怀,每日跟着做瑜伽、用食补,身材状态已经恢复大半。这瘪犊子是想让项目功亏一篑啊? “娴妃娘娘有所不知,万岁爷嗓门大,一来总会吓得七阿哥大哭不止,这才暂且不敢来长春仙馆探望了。另外,先帝孝期已满,宫里今年又要张罗着八旗大选的事儿,咱们娘娘忙前忙后的,不也没空招待闲杂人等吗?”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娴妃娘娘如今在宫里尚且算年轻,可等到明年大选之后呢?” 这宫里最不缺的可就是年轻貌美的女人。 娴妃自视甚高,再不抓紧争宠生个孩子,估摸着她这辈子就没机会生育了。 容意的眼神里将怜悯写得明明白白,娴妃看得满腔恼怒,可瞧见富察氏袒护容意的模样,到底不敢发难,黑着脸寻个由头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富察氏才嗔怪地瞧一眼容意:“你啊,从前明明是谁都不肯得罪的性子,怎么也变得这般不饶人了。” 容意笑这打哈哈:“应当是跟云苓住久了,学她的。” 一旁吃瓜的云苓:“……” 主仆几个瞧见云苓傻愣愣的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春仙馆矗立水上,这时节,四下里正开满了荷花。碧色莲叶映着粉红的花蕊,在这盛夏里抚平了心头升起的一丝燥意。 赵德胜一路从九州清宴殿小跑过来,才进二门上,就听到殿内传来的嬉笑声。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叹息一声。 只希望待会儿皇后娘娘和容意听到消息,可别拿他出气才好。 须臾,丹袖进去禀报一声,赵德胜便被带到了殿内。 永琮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被奶嬷嬷抱去旁边的碧纱橱里头。富察氏笑着叫人搬了张绣凳:“什么事情这般匆忙,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赵德胜哪儿敢。 打了个千,就地垂着头秃噜道:“娘娘,西藏传来紧急军情,说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有叛迹,预备勾结准噶尔生乱。万岁爷方才已经任命富察大人为驻藏都统,前往西藏处置此事。” “……因事发突然,富察大人来不及将带来的东西送给容姑娘,万岁爷便叫奴才过来走一趟,也好叫您安心……” 赵德胜说完,头都不敢抬。 万岁爷可真会说话,这哪儿是叫人安心啊,简直是诛心。 人家富察大人婚期将近,这时候派人出去也不知怎么想的?难道满朝上下就只剩下富察家了吗?再没有可以上阵的武将了? 赵德胜一脑门吐槽,偷偷抬起眼皮打量一番,正对上富察氏满含愠怒的眼神。他吓的一哆嗦,连忙又俯身下去。 富察氏瞧见容意的脸色忽然之间惨白,不知怎么的,心底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眼皮直乱跳。 容意向来都是稳重的。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今儿怎么一听这消息,脸色骤然间煞白。 富察氏心慌得不行,烦躁摆摆手:“你先起来。本宫问你,二哥哥如今人在何处?” “一刻钟前,已经去了京郊大营,奴才听万岁爷的意思,明日便会启程。” “可曾说归期?” “……未、未定。” 富察氏冷笑一声,终于将近来忍了许久的怒火发泄出来:“事关准噶尔,哪里是什么三两个月就能回京的差事。明明知晓二哥哥与容意婚期将近,偏要派他出去,难道除了我富察氏这满朝上下都是吃干饭的!” 赵德胜从未见过皇后娘娘发火。 娘娘温柔贤良,是在宫人之间也颇具美名的。可不知怎么的,这会子见了人发火,他竟觉得这才是应当的。 赵德胜是个聪明人,躬身小声道:“娘娘关心则乱,怕是忘了,富察大人原先在藏地出任过副都统,与这位西藏郡王打交道无数,算得上是最了解他的人。富察大人说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本性奸狠,善于伪装,恐怕旁人去了会吃亏……” 富察氏听到这儿,已经明白此番赴藏恐怕也是二哥哥自愿的。 她默了片刻,才问:“二哥哥带了什么东西给容意,你亲自交给她吧。” 赵德胜“诶”一嗓子,冲着殿外喊一声“抬上来”。须臾,便有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只鎏金掐丝镶宝箱笼上来。 赵德胜斟酌着用词,缓缓道:“姑娘,这里头是富察大人……亲手为您绣好的嫁衣,另有大婚所用的钿子、发冠、钗环手钏等物一应28件,都是大人亲自为您做的,说是做了许久,也不知能不能叫姑娘满意……” 难得见到这般痴情儿郎,赵德胜说到动情处,感觉自个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富察氏也没料到,二哥哥竟然会给新妇缝制嫁衣。 她怔怔瞧着容意片刻,见这丫头忽然之间红了眼,慌忙垂下眸子试图遮掩的样子,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子。 她强装镇定,问:“容意,你怎么想?” 容意心头一团乱麻,这时候根本顾不上回富察氏的话。 她对历史上的富察傅清了解不多。 史书本就容易聚焦在一些耀眼的大人物身上,傅清虽然足够出色,却英年早逝,因而对他的记载也不过三五笔感叹罢了。 她只知道富察傅清是在出任西藏都统的时候出了事,被叛军包围之下,刎颈殉国。至于到底是不是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害死,以怎样的方式被围攻,她未曾看过具体的记载细节,不敢肯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此番前往已经生出反叛之心的驻地,定然危机重重。 乾隆在明知境况艰难的前提下,还要执意派傅清前往,并示意赵德胜将军机透露给她们,究竟是何居心? 为了试探她还有没有奇招? 还是借此试探富察家的忠心? 容意越想越觉着可笑,此刻只一心想要拦住傅清赴死。 她抬眸,目光中是一片清明和坚定,行了个蹲安礼请示:“娘娘,奴婢想出园子一趟,给富察大人回赠一些物件。” 富察氏松了口气,唤她起身:“去吧,也只有你说的话二哥哥此刻才能听进去了。你带着本宫的手谕前往富察家,今夜,他定要归家拜别阿玛和额娘的。” 容意点点头,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富察氏却一瞬间就读懂了这份犹疑,刻意当着赵德胜的面,叮嘱道:“富察氏的确是以军功傍身,却不需要子孙用性命去搏一份功劳。容意,二哥哥那里就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容意不禁高看富察家一眼。 一个不会用女儿去换取荣宠的家族,也的确不该是用儿子换取军功的家族。 只希望,傅清别在这时候犯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傅清之死 傅清之死,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 富察家的门房早便知晓准新妇乃是容家女, 恭恭敬敬将容意请进东院的书房去。二爷约莫两刻钟前才归家,淋了一场雨,正打算换身常服去给老爷太太请安呢。 富察氏府邸很大, 容意却没什么心思仔细打量。 这会儿, 傅清已经换好袍褂,正被身边的小厮劝着用一碗姜茶,免得染了风寒。傅清还蹙眉不愿意喝, 容意人未至声先至:“二爷是要我喂你才肯喝吗?” 傅清一怔, 紧跟着从扶手椅上弹起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迎上前:“你怎么过来了?是……嫁衣哪处有不合适吗?” 随即又微微蹙眉, 伸手摸了摸容意的发顶:“来的路上可淋雨了?快, 仁柏,给夫人盛一碗热姜茶来!” 话落, 屋中寂静一片。 傅清也察觉自个儿失言,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虽已将容意当作妻子,但到底没成亲, 实在唐突了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仁柏偷偷捂嘴直笑, 早就掖上门退了出去。 容意倒是因为这一片赤诚缓和了脸色, 看着傅清把姜茶用完了,这才开门见山问他:“皇上派你去西藏, 却未见调用京郊大营, 应当是想要深入险地后,想辙儿联络驻防边地的各处戍卫兵士。这法子凶险,你心中有几成把握?” 傅清没想到容意忽然提起这件事。 转念他又明白过来, 这怕是皇上故意透露给容意的,目的……大约是想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大金川之战一样,给朝廷出一个关键性的奇招。 傅清便摇摇头直言:“藏地屯兵较为分散, 且边防驻地的兵力远远比不上正规训练的八旗军。我其实……仅有两成把握。” 容意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烂摊子为何要揽到自己身上?皇上让你去,你就只闷头去吗?不会问他要兵马粮草,不给就寻个由头抱病在家?富察傅清,你不是这样的呆愣愚忠之辈啊,若是怕皇上因此拿捏你我婚事,这婚不成也罢!” 傅清头一次见容意这般生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容意冰凉的手指,见她没有抗拒,忙将一双手包裹起来,捂在自个儿怀里暖一暖。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今日任你惩治可好?” “只是西藏一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或许,皇上是有试探你才能的意思,但也存了考量富察氏的意图。容意,我是阿玛和额娘悉心教养长大的,一朝为富察氏,终身便要背负富察氏一族的重任。” “当年圣祖爷疑心伯父(马齐)之时,伯父便曾在宗祠前立下重誓,说爱新觉罗在位一日,富察氏满门便要誓死追随。圣祖爷或许并未相信,但这一条却被写入家规,刻在了宗祠之内。我的确如你所言,不至于‘愚忠’,但至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原则还是有的。” “都统职年俸一百八十两,禄米一百八十斛,不知是多少边地百姓一年的口粮了。容意,我早一日了结此事,才能叫普通人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你……可能理解我?” 傅清满面诚挚之色,带着一丝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小心打量着容意。 容意却只觉着鼻头一酸,有一种被忠勇之将感动过后,深觉自身渺小无力的流泪冲动。 她或许能因蝴蝶效应,改变一些事件; 却无法撼动一个家族刻在骨子里的、永不磨灭的意念。 傅清的确不是愚忠,而是清醒地怀揣着无畏大爱。可是……可是,纵有千般高洁万种敬仰,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让心爱之人走上一条定然丢了性命的路啊! 容意红着眼眶,使劲逼着自己思索良策,丝毫没有留意到傅清面上微微怔愣片刻,露出一抹不舍的苦笑。 他看着容意,眼里满是深情缱绻,温柔开口问:“我会死于西藏吗?” “所以才要千方百计拦着你去!”容意垂着眸子下意识答了一句,骤然间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傅清,良久才开口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心中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 富察傅清从前就会莫名其妙忽然对着她笑,或是她想吃什么总能准确地送来。她也曾怀疑过这人或许有个什么读心的本事,因此特意拉开距离。可他在官场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如今想来,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愿去用罢了。 傅清像是怕吓到容意似的,轻声温和道:“这事我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又怕惊吓到你,才拖到今日坦白。” “我自小与他人肌肤相触之后,便会暂且拥有读取人心的能力。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讨厌这份可怕的能力,好在,它能帮着在战场上救下兵士们,慢慢也便接受了。” 傅清慢慢讲述着自己读心术的使用范围,原本还想解释,从来没有存过不好的心思刻意查探容意的心思,转念一想,无意间听到了也是听到了,他并不无辜,何须解释。 容意此刻大脑有些宕机。 她任由傅清继续给自个儿暖着手,满脑子“那岂不是傅清洗澡那次,她那点狼子野心都暴露了”。 这很尴尬。 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傅清。 谁知下一刻,傅清略显狡黠地轻笑一声,问:“人鱼线是哪里?” 容意:“……” 她收回这是个老实人的点评,这人其实蔫坏! 傅清瞧见容意略带羞恼的样子,下意识哄道:“等成婚之后,你想看哪里摸哪里……” 话未说完,他住了口。 若是死在西藏,他们便不会有之后了。 气氛忽然一瞬间跌落至冰点。 容意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傅清,看得傅清实在扛不住了,只好退一步道:“皇上今日还是松了口,允准我从正蓝旗下带一批人过去。我答应你,会挑选最勇猛的将士们去西藏,也会带几只富察家与皇上联络用的信鸽,如何?” 容意听着这些安抚的话,只觉着自个儿对傅清的感情藏到了一个高点,终于溃不成军向外溢出。 她只不住掉着眼泪,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索性倾身上前,闭目向傅清索吻。 唇齿缠绵之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傅清喉结,灼热滚烫。 一刹那间,那些有关富察家的历史记载便呈现在傅清脑海之中。 他们兄弟九人,个个忠肝义胆。傅清战死之后,家中最小的弟弟傅恒便会接替上来,直至积劳病逝。 往下一辈,如今尚且是稚童的富察氏子弟们同样没有辱没门户。 富察明仁,于第二次大小金川战役殉国; 富察明瑞,于清缅战争中自尽明志,壮烈殉国; 富察奎林,戎马一生,立功无数,五十三岁带病出征,死于途中; 福灵安,出任云南永北镇总兵时,劳累而亡; 福康安,死于平定贵州苗民起义。 再往下一辈,还有个叫做惠伦的侄孙辈在剿匪中战死。 短短三代人,富察氏就付出了八条鲜活的性命。 富察傅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终清之世,富察氏都应当尽全力守好国门。 这都是应当的。 只是,他克制不住地心疼容意。 这姑娘是个很难焐热的性子,可一旦焐热了,认定了,便是要飞蛾扑火在所不惜。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容意能知晓未来事的能力被皇上发现了,会受到怎样的苛待和盘剥。 他心头一揪,下意识紧紧将容意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叫人慢慢回到冷静状态下。 随后才无奈叹一口气,温声开口:“往后,千万要藏好自个儿的身份,莫要叫任何人知晓你预知未来的本事。别看咱们这位皇上为先帝的几位兄弟都平了反,可真要论起来,恐怕也不是一位能善待重臣的主儿。” 皇上最看重臣子价值,总要极尽所能榨干榨透之后,再将人抛之脑后。 他不愿意容意过那样的日子。 容意知道傅清误会了自己的来历,可瞧见这人得知富察氏满门忠烈之后,还这般不当回事,有些恼了他,便只将脸扭向一边不吭声。 傅清着急了:“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在长春宫呆的也不算短,应当知晓,一旦事发,皇后娘娘加上整个富察氏都救不了你。今日你能敞开心扉,叫我知晓此事,已经是我三生有幸。往后,即便我不在……不在京师了,也要好好照顾自个儿。” 若傅清战死边疆,容姑娘的秘密也算保全了; 若是命大,能有幸归来,再费尽心思求娶心爱之人又何妨。 富察傅清想明白了一切,只温和地望着容意,弯起唇角,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容意知晓他心意已决。 静默许久,开口问:“方才说的,今日任凭我惩治,可还作数?” 傅清微怔,笑着点头:“自是作数的。” “那,便让仁柏取几坛子上等烈酒来,就当你我提前成婚的交杯酒了。” 今夜,是容意头一次主动再三对他提出请求,傅清都狠着心没有应下。所以,这喝交杯酒的小小愿望,他终究是不忍心拒绝。 或许,他私心里也根本不想拒绝。 他放纵着自己和容意饮下一杯交杯酒,心中已然将面前女子当做此生唯一的妻子。 可他不能说出来。 那会成为困住容意的一张无形的网。 他终究只希望让她过得称心如意,而不是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望门寡妇。 这一夜,容意将整整五坛烈酒都灌给了傅清,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试图通过灌醉傅清来拖延时间。 傅清自然是看出来了,却也顺着容意的意思,将一碗又一碗的酒倒入喉中。 他不许容意多喝一杯,只眼神一瞬不瞬地扣着面前人,乖巧喝酒,展示空酒碗,示意自己没有耍赖。 直至夜半,傅清终于昏昏沉沉倒在了容意身边。 容意缓缓松了一口气,唤来仁柏和自己一道将人扶到东边的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擦了脸颊和手指,就这么执拗地守在榻边。 天将亮时,容意终于撑不住趴在榻前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人已经被抱到了榻上端正睡着,身上盖着一件傅清的披风,而原本应该醉酒的人却已经不知所踪。 容意攥紧那披风,从书房昏昏沉沉出来,只觉头痛欲裂。 仁柏就守在廊子底下,瞧见她出来,欢喜道:“二奶奶……不,不是,姑娘醒了。爷一早就打马出去了,说不许搅了您休息,等您自个儿起来了,再将这些东西拿出来。” 仁柏说着,将小竹篓里头新鲜的莲子递给容意瞧。 “这都是爷昨几个亲手摘得的,许是起得早,又剃干净了莲心。姑娘带回去直接就能吃,保准没有苦的。” 容意垂眸,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拿起一颗生的莲子放入口中。 的确不苦。 可没有富察傅清,也不会再甜了。 …… 容意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园子里的。 她一夜未归,即便有皇后娘娘的手谕,也该被慎刑司拿去按律责罚一通。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就连弘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轻轻揭过。 富察氏已经知晓自家二哥出发的消息,再看容意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了事情大致的走向。 她叹息一声,特意吩咐身边几个丫头:“这阵子,你们都别去那孩子跟前说些多余的话,叫她自个儿静一静。等二哥哥回来之后,由他亲自去请罪吧。” 木犀几人相继应是,都有些担忧容意的状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归来第二天,容意便又像个没事人一般,能够冷静处理好各种繁杂的差事。顺道浇浇花,给高贵妃调整调整食方,甚至还能跟永琏和可可僧格一起笑闹着,逗一逗小永琮。 只是到了夜里,她回到耳房躺在榻上,不再跟云苓谈天说地了。 富察大人亲手缝制的嫁衣和打造的二十八件钗环,也都被她锁在箱笼里,压到了柜子最深处。 唯有觉罗氏(富察夫人)先前送给她的那只玉镯,还照旧戴在腕子上。 云苓发现了这一切,却是个傻的,只当容意生了富察大人的气在闹别扭,等富察大人得胜归来,诚心哄一哄应当也就好了。 这一等等到了十月初三。 和礼部原定好的吉日已经到了,富察傅清却依然没有音讯。觉罗氏这个当额娘的即担忧儿子,又有些愧对容意,亲自进宫一趟,请旨将婚期延期到傅清归来,顺道,也想瞧一瞧容意这姑娘如何了。 觉罗氏比初见时瘦了一些,鬓边多了一缕藏不住的白发,想来是挂念傅清所致。 容意的心在这一瞬忍不住又变得柔软起来。 她扶着觉罗氏坐下,沏了安神养心的花茶,又在富察皇后为难时,开口安慰道:“夫人安心,此刻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二爷在前头忙于军务,夫人也要照看好自个儿的身子,这样,二爷、娘娘,还有我才能安心呐。” 不知怎么的,家里人劝了一圈都不能叫觉罗氏定心,只容意一张口,她便真的放松下来。 离开前,觉罗氏顺手将容意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笑道:“傅清临走前,说怕你在宫里受人欺负,还叮嘱他几个兄弟多帮衬你。如今也就是老九(傅恒)在皇上身边做个御前侍卫,其他人哪儿能随意进宫呢。” “你呀,若是想要什么吃食、胭脂、钗环了,就传个话给老九,咱们家养得起,啊。” …… 乾隆三年十二月初,临近岁末,一场大雪翩然而至。 容意穿着一身新做的冬衣,正跟木犀在明间商讨着今年的窗花怎么剪,赵德胜便顶着一脑门的雪从外头奔进来。 容意瞧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都顾不上行礼请人进殿了:“可是二爷有消息了?” 赵德胜避开那双忽然迸发光辉的眸子,顾左右而言他:“万岁爷请皇后娘娘去养心殿商议此事……” “傅清怎么了,公公直说。” 见富察氏从东暖阁也出来了,默默点头允准,赵德胜只得硬着头皮道:“边疆急报,驻藏都统富察傅清,副都统拉布敦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军包围,富察大人于乱军中亲手砍了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的项上人头,只是……身中三枪之后,他不愿被俘送去准噶尔,刎颈殉国了。” “皇上此刻正为富察大人拟定谥号,想要追封个一等伯,大人的尸身此刻已经运送回京,今儿便能送到富察家,便想请娘娘过去商议丧仪之事……” 赵德胜还在说些什么,容意早已听不清楚了。 她失魂落魄,一路回了耳房,从木柜里头将嫁衣和钗环取出来,开始一件一件往自个儿身上穿。 富察皇后带着几个丫头追出来,瞧见这一幕,眼眶骤然变红了。 她垂下眸子,吩咐丹袖:“带容意去主殿上出嫁妆。今日,本宫定要叫他们二人在一处,谁也不能再阻拦!” 富察氏说完,便气势汹汹带着云苓去了养心殿。 二哥哥走的时候她没能争取,如今已经追悔莫及,总不能再一直软弱下去。 容意心中感恩着富察皇后和几位同僚,可此刻她心中一片麻木和荒芜,似乎没法好好跟她们道谢。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 罢了,等她见过傅清,好好道别之后,或许就能缓过劲来。 鹅毛大雪仍旧不知疲倦地在长空中飞舞着。 富察氏府邸门前,此刻已经挂上了白,和着天地之间的飞雪,似乎将这一片地界都染上了纯白色。 觉罗氏由几个媳妇搀扶着,强撑心力,站在大门口等着自己的二儿子归家。 雪越下越大,西北风将地上的雪粒子扬起来,形成一层雾色。 远远的,有人扶着富察傅清的棺材从城门处过来。 觉罗氏捂着心口,看清楚了那风雪之中,一步一个雪窝子的扶棺人竟是一袭嫁衣的容意。她再也忍不住,将泪水沾湿了襟前。 作者有话说: 富察氏满门忠烈。 曾经想过改感情线为HE,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富察傅清崩人设的感觉,遂决意不改。这就是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乾隆现在的确还没喜欢容意,因为帝王的喜欢没那么纯爱,更多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欣赏,希望把这样出色的女人攥在自己手心里,为己所用。 写多了傅清,就不想花太多笔墨写这种感情,所以这部分挪后了。容意和富察家扶持永琏夺权时,乾隆还以为是在拿捏一个女人。 番外全员穿现代。 会是容意和傅清的HE。 以上,感谢阅读~ 第49章 帝王权术 永琮忽然吐 按照满人习俗, 丧葬之事的丧主(主事人)一般是由死者的儿子或长孙担任。 李荣保和觉罗氏为这这一点,特意请旨,将长子富察广成的孩子——明仁过继到傅清身下, 也好叫他后继有人。 明仁今年不过六七岁, 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 放在寻常人家的小孩身上,恐怕连丧仪为何物都不知晓,更别说做这个主事人了。 可容意作为死者之妻辅佐丧主时, 却察觉这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与睿智, 哪怕只是带头跪在棺椁前,也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反而颇有武将的威势。 这就是历史上参与过多次战役, 最终,在第二次金川之战中重伤殉国的富察明仁吗? 此刻, 容意已经换上一身素衣,侧目静静望着炭盆前的明仁。 她没能救下傅清。 至少,要将这个性情酷似他的孩子保下来。 招魂礼之后, 傅清的离世便已成为定局。大屋前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 可见是富察家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觉罗氏白发人送黑发人, 却不是哭一场就能缓过劲的。 只是眼下,当着容意的面, 她实在不愿意叫这孩子多添忧思, 便强打起精神,亲手将一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玉蝉交过去。 “‘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咱们满人注重饭含之礼, 也是希望能够延缓逝者尸身的腐烂。这玉蝉有金蝉脱壳,死而复生的寓意,又是老二亲手雕的, 你便帮他放在口中吧。” 容意微微怔愣一瞬,将玉蝉接过来。 傅清的尸身已经进行过沐浴之礼,不止头发和身体做了清洁,就连胡须、指甲都被打理的干干净净,此刻安静躺在浴床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容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将手覆在傅清的脸颊上,感受到那异常冰凉的体温,眼泪又忍不住上涌。 她闭目片刻,任由情绪在这一刻侵袭而来,随即睁开眼,只是温柔地摩挲着傅清的脸颊,将那枚玉蝉放入他口中。 愿你果真能金蝉脱壳,去和平年代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诸侯之棺为三重,皆以蟒为纹饰图案。 此刻,朱棺在众人面前缓缓阖上,讣告也已外发,容意终于卸下劲儿来,感受到那种天人永隔的无力与悲凉。 天昏昏沉沉,只炭盆里的火在风雪中燃得极旺。 容意定定看着幼小的明仁,在棺椁前一脸郑重地行着三跪三拜大礼。 直到风雪变小一些,炭盆中的火势不再摇曳飘摆,重归安定。 她扶着觉罗氏的手才缓缓收紧,开口道:“这话虽不该在此时提起,但我还是不想瞒着夫人。二爷走了,我心中却早已认定他是唯一的夫婿。只是,娘娘身边这会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容意……怕是不能出宫了。” 觉罗氏红着眼,用帕子沾了沾眼尾,双手轻轻握住容意冰凉的手,不许她躲开。 “傻孩子,你不提我也是要提的。老二此番临行前,特意寻到我叮嘱说,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将你困在这深宅大院方寸之间。你是他认定的心爱之人,便如同额娘的孩子一般,额娘自然也希望你能照自个儿的心意活着。” 又怎么会束缚着你,在富察家日复一日守这望门寡呢? “孩子啊,松甘身边的路同样不好走。你们都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实在不愿搭进去一个,还要再陪上一个呐……” 觉罗氏哽咽着说完这句,连忙侧过脸去,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担忧地看向容意。 容意早便知晓,傅清和皇后的额娘是一位极好的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待自己竟也好到了这般…… 前世几乎没有感受过亲情的人,忽然有些抑制不住这一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情感。 这里头有对傅清的思念,有眷恋,有感恩,有不舍,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纠缠着她,叫她几乎溃不成军。 容意将头埋在觉罗氏温暖的怀抱中,几乎哭成个泪人儿。 觉罗氏跟着一边哭,一边轻抚她的后背:“哭吧,哭吧,大哭一场发泄出来,生者才好继续向前啊。” 泪眼朦胧间,容意对上了明仁那双藏不住担忧的眸子。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明仁这孩子果真有几分像傅清。 …… 容意这一昏厥,高烧了整整六个日夜。 再醒过来是在长春宫内。 云苓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她,丹袖刚出去药房,说是要盯着那帮小太监煎药,免得有人偷鸡摸狗导致药效不足。 见她醒来,云苓高兴地不行,手忙脚乱的要去跟娘娘报喜。 容意张了张口,想说一句“慢点儿”,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又痛又肿,沙哑地不行。 云苓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人坐起身靠在床上。 “你反反复复烧了六日,肯定是烧得嗓子都烂了。快喝点水润一润,我去请娘娘来。” 说完,不等容意拦着,就小跑着去了正殿。 没一会儿,富察氏由木犀扶着便过来耳房了。见容意退了烧,人虽然消瘦几分,精气神却是好的,总算放心一些。 富察氏也不嫌弃过了病气,就这么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唤道:“木犀,去小厨房叫徐公公弄些好克化的吃食来,这丫头瘦了许多,得好好补一补。” 木犀应一声,欢喜退出去。 富察氏又仔细打量着容意,问:“大病一场,心中那份积郁可解开了?” 容意坦然回望着富察氏,浅笑道:“不敢瞒娘娘,心中自然还是有遗憾,只是,总该为了往后不再有此遗憾,去做些什么才是。” 富察氏闻言不知想到什么,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听额娘说,你想留在宫中?” “是。” “若是担心我,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皇上此番追封了二哥哥为一等伯,入祀贤良祠、昭忠祠。前几日你晕过去没瞧见,二哥哥的丧仪皇上也曾亲临祭奠,还亲口允准明仁承袭一等伯之位,赐白金万两,此后,子孙以一等子爵世袭。” 富察氏一口气列举这么多荣耀,也只是想安抚容意,要她放心,不要为了自个儿在宫里熬过最好的年华。 容意看出来了,只问:“那皇上近日可曾来长春宫陪过娘娘?” 富察氏默然。 弘历一直都是个擅于做明面上功夫的人。此番,他在前朝和子民面前给了富察氏百般荣耀,可私下里,却未曾开口宽慰过她一句,更别提为派傅清出征之事道歉了。 富察皇后心中的确有气,为着二哥哥的死,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主动去过养心殿。而弘历那里或许是猜到了富察氏的气性,也刻意冷着她,没有如从前那般来好言好语哄着。 容意不免冷笑一声。 男人嘛,小事上愿意降下身段哄一哄,一旦牵扯到皇权利益或是君主意志,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即便这人是结发妻子。 历史上的富察皇后怕也是看清了这份无情,才会在接连痛失两个爱子之后,将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早早病逝。 好在,如今的永琏已经走过了死局,永琮也还好好的。 就连可可僧格都比历史上更为强壮骁勇,瞧着能活一百岁! 富察氏看着容意眼中迸发出的生机,无奈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罢了,此时叫你出宫,不在眼前反而挂念担忧。你就留在我身边,往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块儿扛过去。” 容意垂眸,轻轻“嗯”一声。 富察家的人真是有一种温柔的魔力。 轻易就叫她失去理智,愿意沉沦下去。 富察傅清殉国之事虽是大办,却因为恰逢年关,只七日便草草揭了过去。等到乾隆四年的正月一过,各处开印恢复日常,礼部和内务府便将今年的秀女大选小选一并提上日程。 宫内宫外又忙碌起来,傅清的事便如过眼云烟,再无几人提起。 好在,弘历总还记着自个儿给富察氏的承诺。 傅清去了,他其余几个兄弟又是擅文不擅武的料子,索性将最小的老九富察傅恒提拔起来,除过御前行走外,又做了个总管内务府大臣。 这一职务满语称为“包衣按班”,虽是从二品,却实打实地统管着内务府官员任免、财务收支,是皇室最亲近可信的用人。 这也算是弘历正式对朝臣们宣告,富察氏是他首选的重臣。 永和宫内,纯妃听愉嫔提起此事,只将贪吃贪睡的五阿哥和六阿哥哥俩打发给奶嬷嬷抱出去晒晒太阳,这才哂笑一声。 “咱们这位万岁爷,倒真真玩得一手好权术。” “你瞧着他称赞富察大人‘揆几审势,决计定谋,心苦而功大’,可事实上,也不过抠抠搜搜封了个不世袭的一等伯罢了。圣祖爷时候,佟佳氏一门两公爵震惊朝野,愣是养出个佟半朝来。咱们万岁爷如今大权在握,哪儿会允许富察氏再做大呢。即便富察氏满门忠心,毫无此意,万岁爷也会防患于未然的。” 愉嫔嗑着瓜子,听纯妃头头是道说着,忽然觉着嘴里的瓜子也不香了。 她担心问:“那皇后娘娘……岂不是会很伤心?” 纯妃觑她一眼,叹了口气:“只看皇上会不会看在夫妻情分上,对娘娘和富察氏一门宽和些了。” 然而,弘历到底突破了纯妃的设限。 二月初三当夜,一向身板儿康健的永琮忽然吐了奶,啼哭不止,甚至还发起了热。 永和宫收到消息时,弘历刚揽着纯妃躺下。 赵德胜立在外间,小声探问:“万岁爷,木犀姑娘既然亲自来传话,您看……要不要去瞧瞧小阿哥?” 纯妃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也在旁劝着:“皇后娘娘养着三位阿哥公主,此刻定是分身乏术,疲于应对了。皇上,还是过去瞧一瞧吧。” 弘历垂着眸子,思忖许久,直到外间赵德胜跪的腿都麻了,才淡淡开口:“皇后对朕有气,朕心中知晓。只是,朕不能因为傅清的死一直纵着富察氏,免得惯大了胃口,才真是不好收拾。” “你亲自走一趟太医院,派几个擅长小方脉的太医都过去瞧瞧便是。” 话毕,他翻个身背对纯妃,不再搭理。 纯妃躺在一边,此刻也禁不住感到浑身上下凉飕飕的,血液都如同被冻住一般。 皇上平日里做惯了夫妻情深的模样,又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倒真是叫她忘了,这位本就是人世间最无情的君王。 只希望,皇后娘娘那头莫要有事才好。 不然,她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八旗大选 钮祜禄之女 永琮是佛诞日出生的孩子。 生辰当日, 恰逢陕西河南等地大旱多日,忽降甘霖,喜得弘历大手一挥, 破例给这孩子提早赐了名为“永琮”。 琮, 有承继宗社之意。 富察皇后原本还暗地蹙了眉,总觉着皇上给亲兄弟两人都赋予厚望,反而不美。弘历却安慰她说, “朕与松甘的嫡子本就如星似月, 永琏与永琮,自然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如今, 永琮烧得小脸通红, 咳嗽不止,他汗阿玛竟都不愿过来瞧一眼。 富察氏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容意将今夜请来的几位太医都送出去, 端了汤药进来时,就瞧见富察氏这般神色。 想想也是。 乾隆这个人,会在富察皇后去世数十年后还保持长春宫原貌, 直到嘉庆继位, 才允许撤掉长春宫原有陈设;也会在妻子去世两年后的新年, 写下“那忘琴瑟娱良夜,忽寂珩璜向两年”的悼念亡妻之作; 可这些都不耽搁他马不停蹄地宠幸妃嫔, 甚至将原本侍奉富察皇后的宫女——魏佳氏纳为妃子, 并一路扶上后位。 他自以为用情极深,可供后人瞻仰; 实则,却是多情到可以同时与五个女人合葬。 好在, 皇后娘娘今时今日终于看透了这份“多情即无情”,往后的路,便也不会更难走了。 容意抿着唇, 用手腕试了试汤碗的温度,这才捧到富察氏面前:“娘娘,汤药如今正正好,奴婢扶着小阿哥,您来喂他喝下吧。” 富察氏有事情做,心思也不会一直放在糟心的人身上。 看着永琮喝下汤药,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容意也松了口气。 按照历史上的节点,永琮是在出生后次年的除夕夜,因为出天花而离世的。满打满算这中间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容意打算等这孩子养的壮实一些,寻个机会,建议富察氏早早将牛痘种了。 旁的姑且不论,这清宫里的孩子,就像一个拿到手就稳妥养老的项目。富察氏在历史上接连失败了三个大项目,换到容意自个儿身上,也必定是要心态大崩的。 这样一想,谁敢坏了老板的养老大项目,她头一个不答应。 富察氏给永琮喂完了药,才一抬眸,就被容意眼神中的斗志昂扬弄得一愣。随即无奈温和问:“你这丫头,又琢磨什么呢?” 容意眨眨眼,只笑着压低声音道:“奴婢琢磨着,等小阿哥病好了,便开始添用一些营养的糊糊做辅食,好养壮实身子。” 至于断奶的年岁,还得跟着清代宫廷的规矩走。只是一岁之后适量开始增添辅食,的确是有益于宝宝身体发育的。 唉,要是造办处能鼓捣出破壁机就好了。 容意和木犀她们几个自然而然的围坐在富察氏身边,小声商议着往后的日常。 殿外西北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寒凉,可长春宫这方地界内,有这么几个同心同德的丫头陪着,富察氏便也不觉着孤单了。 …… 给小孩儿用药实在是一件叫人头大的事。 好在,容意她们想辙儿坚持了三日,永琮的病便好了大半,也有精神握着拳头,对她们几个手舞足蹈了。 小家伙如今还没学会走路。 倒是能一骨碌翻个身,爬到富察氏身边,指着边上虎视眈眈的可可僧格使劲儿嚷:“额、额凉!” 富察氏瞧见可可僧格贼兮兮伸着一双手,又打算揉捏弟弟的小脸玩,忍不住笑道:“让额娘瞧瞧,可可僧格这阵子脸蛋儿可长肉了?” 说着,作势就要去咬她脸颊。 可可僧格吓得一声欢呼,从南窗的榻前一下子蹦到了东暖阁的槅扇边上,藏起大半个身子,调皮笑道:“额娘!你又吓唬我,看七弟那小得意的样子。” 殿内几个人便都去瞧永琮。 小家伙岔开腿坐在榻上,正望着他三姐姐的方向开心地笑。似乎高兴极了,还举起一只脚,使劲儿抱在怀里打算去啃。 吓得木犀连忙上前拦住:“小祖宗,可使不得!” 富察氏也是笑出了泪花儿,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转头对容意道:“七阿哥估摸着是饿了。你不是说要试着加些辅食么,去弄一些来试试吧。” 容意笑着福了福身,转身要往小厨房去,才掀开帘子,正遇上弘历带着赵德胜过来。 弘历这阵子前朝诸事顺遂,又不用操心孩子,即便只穿一身常服,也遮掩不住好气色。他今日心情不错,见了容意还能笑着调侃:“朕瞧着这丫头是养过来了,比年前傅清才走那阵儿圆润了些。” 容意心头一空,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奴婢不敢。七阿哥病着,娘娘衣不解带的照看了五六日,奴婢们也只能从旁帮衬一些,无法越俎代庖。阿哥这会儿饿了,奴婢还要去小厨房忙。” 说完,半福了福身,就匆匆离去。 弘历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生气。 只抬脚迈进暖阁后,便跟富察氏抱怨:“容意这丫头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朕也没说什么,她倒是一通阴阳怪气。也不知是傅清走了心有怨气?还是在心疼皇后替你出气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殿内的好气氛彻底凉下来。 富察氏打量着弘历的脸色,知道这人此刻应当心情不错,没有动真格儿的。 便浅笑着要木犀奉茶来,才道:“容意今冬里瘦了许多,这才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儿,皇上可不能再说她。臣妾感受得到,这丫头心中并无怨气,只是有个难以消解的疙瘩,一直折磨着她自个儿,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养好。皇上,日后就莫要在她跟前提起二哥哥了。” 弘历探出富察氏对傅清之死似乎没有怨怪,心里莫名一轻,连忙点头应道:“谁能想到,到了最后,这丫头竟是个情深义重的。朕听皇后的,往后会注意。” 等容意盛着熬好的米浆糊糊过来,帝后两人已经岔开话题,聊起了今年秀女大选的事。 今儿的糊糊是徐公公特意熬了一个早上才弄好的,里头按照容意吩咐的,添加上适合小婴孩可以用的苹果、山药和少分量的小米,大米则特意用了京西稻田新产的胚芽米。 也不知是不是徐公公又细细过了筛,糊糊里头不见一丁点固装的渣子,细腻极了。 富察氏原本还担心永琮不愿意吃,可小家伙皱起鼻子嗅了嗅,上手就要抓着往嘴里放。 木犀笑道:“小阿哥愿意吃便是好事,奴婢抱出去跟奶嬷嬷一块儿喂吧。” 永琮如今在西边的碧纱橱里头睡,木犀便将孩子抱到了明间,唤了一个乳母进来喂了米糊,便哄着睡下了。 容意则跟在富察氏身边照应着。 弘历见永琮能吃能睡的,啜了口茶,安心笑道:“瞧见这臭小子安然无恙,朕和皇后也便放心了。此番八旗大选是朕登基之后的头一遭,王公大臣们都盯着宫里的动向,还要皇后多多上心,帮着朕从中斟酌才是。” 富察氏垂眸应一声,不见有什么情绪。 容意却忍不住想,乾隆打从进屋就没有问过一句永琮的身子状况,闹了半天,原来是为着八旗大选的事儿来寻皇后的。 这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 许是弘历自个儿也觉得不妥,权衡半晌,才伸手拍了拍富察氏的手背:“朕想着,二月之后重开亲蚕礼,届时,由皇后率领妃嫔命妇们主持祭祀嫘祖,求桑献茧。如何?” 亲蚕礼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施行过。 弘历此举,也算是暗暗地将皇后地位抬高一些,以此作为对富察氏痛失一子的交代。 富察皇后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旋即在弘历看过来之前抚平一切情绪,握着拳心,露出温和笑意:“何必花心思弄这些阵仗,无论发生什么,臣妾总是与万岁爷站在一处的。不是吗?” 富察氏几乎很少唤这一声“万岁爷”。 弘历虽觉着哪儿有不对头的地方,但被自己的妻子恭维,总归还是欢喜得意大过了警醒。 于是笑着应和:“松甘乃朕知心之人,自当得起这亲蚕礼。” …… 依循礼制,亲蚕礼一应筹备也是麻烦事。 富察皇后须得在祭祀中先身穿冬季朝服,随后在采桑仪式上又改一身吉服。除此之外,陪祀的妃嫔、诸王福晋等人同样得准备一身朝服、一身吉服。 容意懒得管旁人,只时时跑着广储司衣库绣房,盯着富察氏那身新做的吉服和朝冠。 除此之外,亲蚕礼流程繁杂,她和木犀还得帮着皇后娘娘核验好每一道流程,贴身提醒;在这之上,又得记住诸王福晋与高位朝廷命妇的长相出身,即便是容意这样的特助出身,也难免感到疲乏。 亲蚕礼结束后,容意倒头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富察氏特意给她和木犀放了一日假做休整。 毕竟,休整之后,还有个八旗大选要对付。 提起这件事,富察氏也是头大。 “太后那儿已经派闻瑛姑姑来请过一次了,我推托说午后过去。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若是想塞人进后宫,可真真儿是找错人了。” 木犀也无奈叹气。 皇上和太后也真是的,母子俩打擂便打擂,总是殃及娘娘做什么?从前为了逼着西二所开枝散叶,娘娘总要在永寿宫抄经到宫门落锁前。如今,宫中好不容易添了四位阿哥,又想着塞新人进来了。 容意给富察氏盛了一盏银耳雪梨羹,笑道:“即无人戳破,娘娘也只管装傻便是了。待会儿,奴婢装一些太后喜欢用的糕点带过去,咱们只当是去探望一番。大不了,就给皇上做个传话筒嘛。” 有什么糟心事,都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叫他自个儿操心去吧。 容意记得,乾隆登基后,早年间几乎没有什么通过八旗大选入宫为妃嫔的。只乾隆五年前后,有一位正黄旗满洲的叶赫纳拉氏被指定为贵人入宫。 这便是日后的舒妃。 而通过内务府小选入宫的倒是一直有,只是位份都不高,大部分人一直做着官女子。要到乾隆十年之后,才有魏佳氏一跃被封为令嫔。 而今,历史的时间线已经错乱,她也说不好舒妃和令妃会不会今年入宫。 提起令妃,容意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人说,历史上的魏佳氏曾是长春宫宫女,因与皇后肖似而得荣宠; 也有说法是,魏佳氏一开始便是通过内务府小选被选为官女子入宫,只是她这种内务府三旗出身的后宫主位,需得在上三旗主位下学过规矩,才可封妃封嫔。 而教魏佳氏规矩的,便是富察皇后。 不论是其中哪一种,都已渐渐湮灭在纸册之间。 容意更相信自己亲身所历。 会计司内管领魏清泰与她也算是老熟人了,那人品性上佳,甚至因为过于正直,内务府改制之前,一直被压在底下做事,功劳都被高家的旁系冒领了去。 后来,高贵妃抽出空来提醒高斌整顿家务,还曾派人给魏清泰送了一笔银子赔罪,可他愣是没收。 有好几次,容意做多了的面包糕点都会给春宁、魏清泰他们各自分出一份。 唯有魏清泰家中的女儿——魏大妞会问了做蛋糕的法子,认认真真给容意也做一份回礼。 容意尝过那蛋糕,实在不算好吃。 可能感受到一片诚挚的谢意。 她想,这样真性情的小姑娘,若果真今年进宫,就交给娘娘来判断去留吧。 …… 今年的八旗大选推到了二月中下旬才开始阅看。 弘历只在前两日阅看了上三旗的两千多名秀女,挑着捡着,选出来兵部左侍郎、正黄旗满洲副都统永寿之女叶赫纳拉氏进宫为贵人。 除此之外,又给弘昼选了个侧福晋,还想给弘瞻也相看一个福晋。转念想到这小子如今才七八岁,相看实在早了些,也便作罢了。 算起来,再过两年,永璜和永琏这兄弟俩倒是可以相看福晋了。 想到这一茬,弘历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不舒坦。他只当是自个儿看着这些秀女有些累了,便吩咐富察氏往后自己决断,以朝务为由拍拍屁股走了。 富察氏挑了挑眉梢,看向不远处即将登场的钮祜禄氏的女儿。 这是太后嘱意钮祜禄家安排进宫的。 那日去寿康宫,太后也委婉跟富察皇后表示,这姑娘也无需封嫔,给个贵人安排进宫便是。 富察氏转头将此事禀报去了养心殿,却不见弘历有什么动静,只笑着跟她说“你我夫妻情深,松甘自拿主意便是”。 想到这句话,富察氏有些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弘历从前便是如此。 不愿直接跟皇额娘对上的时候,总会温柔推她上前。要么,就独个受罚,要么,就去做那个忤逆亲长的不孝之人。 皇上爱惜名声,又怕撕破了脸,惹得钮祜禄氏将他努力想要遮掩起来的事情公之于众。 所以,就要把她的名声丢在地上踩吗? 富察氏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名。只是,彻底看清楚枕边人的虚伪面孔之后,又有哪个正常人想要继续付出呢? 一念至此,富察氏缓缓睁开眸子,浅笑着看向那明媚却稚气未脱的女子,语气轻柔问:“叫什么名字?” 女子跪地俯首答:“臣女名叫钮祜禄·雅尔檀。” 富察氏听着一旁内务府的太监报完此女阿玛未曾任职官位,点点头,怜惜道:“你阿玛阿克敦去岁忽然离世,叔父穆克登却已承袭了云骑尉。钮祜禄这一支祖上是弘毅公府出身,安心,皇上不会薄待了你。” 说完,给赵德胜递了个眼神。 被弘历单独留下的赵德胜眨巴眨巴小眼睛,憋出一声:“钮祜禄之女,留牌子,赐香囊。” 作者有话说: 无 50-58 第51章 佛手公主 乾隆这基因 二月二十一, 八旗大选分四日阅看,终于落幕。 弘历冷不丁被他皇额娘安插了个钮祜禄氏的奸细,对此分外生气不满。在养心殿发了好大一场火, 赵德胜这个高喊“留牌子”的人自然不能幸免, 被寻个由头杖责十五,趴在他坦里头动弹不得。 富察氏听说这事,已经不会为弘历的脾气而有波动。 只颇有些歉意地吩咐道:“赵德胜也算是无妄之灾, 容意, 你备一些伤药点心,打着给傅恒送去的名义, 悄悄给赵德胜也送一份吧。” 容意点点头, 转身去了小厨房。 富察傅恒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每长春宫做了什么好吃的送去一份, 这小子狼吞虎咽当场就能干完。容意都怀疑,他压根儿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直到有一次,傅恒吃的慢了些, 被弘历瞧见分去了一大半, 容意才恍然大悟, 孩子吃这么着急原来是护食呢。 打那之后,容意送吃食都挑隐蔽的地方。 今儿, 正是傅恒在御前当值的日子。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名头如今虽然落在他头上, 实权却还没交过来。弘历原本想着再历练这小子两年,哪知傅清走了之后,傅恒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活像是第二个傅清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 只有在容意面前, 傅恒才会短暂地变回少年郎,嬉笑着唤一声“二嫂,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容意看着少年与傅清五分相似的长相, 笑着将食盒递过去:“都是你爱吃又耐放的,底下两层是给赵公公的伤药和糕点,你记得待会儿一并送过去。” 傅恒早掀了盖子大快朵颐起来,闻言笑道:“二嫂放心,你交代的事一定办到!” 说完,便被呛得咳了几嗓子。 容意被逗得笑起来,无奈给拍拍后背:“也是十七岁的人了,如今又领着要务,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傅恒见容意终于开心了,也跟着笑起来,小声问:“二嫂,你在宫中可有人欺负?可还过得欢喜?若是不喜欢——” 容意摇头打断他将话说下去,温和道:“我很好,有娘娘,有木犀她们,还有富察家,一切都好。” 傅恒肃了眉眼,轻轻叹一口气:“好。” 二哥说了,无论何种抉择,只要二嫂开心便好。 两人又闲话几句,看容意状态的确还算不错,傅恒才拎着食盒回了养心门。 赵德胜挨了打,这几日都没法当值,就在中院两边的围房里头趴着。趴的这几日自然没有月银可以领,心疼得赵公公直在床上叹气。 傅恒兜头进来,调笑道:“公公屁股都开花了,还心疼那二两银子呢。” 赵德胜抬眸一瞧是傅恒,这位如今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掌管着整个内务府呢。便没出息的哼哼唧唧道:“哎哟,富察大人也知道,那些钱往后可都是奴才的棺材本儿,自然会心疼呢。” 傅恒大笑,将手上的食盒都搁在赵德胜面前的桌上,一层层打开了给他瞧。 “公公担心什么。皇后娘娘可没忘了你,这不,要二……要容姑娘给送来好些伤药和吃食,公公快用吧。” 赵德胜满面讶然,再瞧见这一桌子只有长春宫才能做得出的菜色,一双眼登时就泪汪汪了。太监惯是会甜言蜜语、做低姿态哄主子开心的。这会儿,赵德胜硬撑着身子面朝长春宫的方向遥遥一拜,嘴唇子还抖了两抖擞,反倒叫傅恒觉出几分真心实意来。 他笑笑:“瞧公公这点儿出息,快拾掇拾掇吧,可别叫人瞧见了传去皇上耳朵里。” 赵德胜连连应声,笑道:“奴才就是眼窝子浅的,这点儿好,就足够记一辈子了。” 傅恒看着赵德胜双手捧起一块儿还热乎的鸡蛋糕,细嚼慢咽吃得仔细,难得没有出声调侃。 这或许,是赵公公这几日的头一顿饭。 …… 二月二十六,内务府将本年小选的造册都呈报了上去。 其中,包括十三岁至十五岁的五百七十七名包衣女子,另有守寡妇人、离异妇人十二名。这些佐领、管领下的女子经由嬷嬷、包衣谙班噶鲁共同挑选阅看之后,筛出来八十九人递交到了李玉手里。 作为敬事房总管,他核看无碍之后,便要请皇上挑个时间,亲自选看新一年的宫女。 弘历近来倒是不忙,索性就定了三月初一、初二两日的午后。 魏大妞正在头一日阅看之列。 魏清泰身为会计司内管领,他的女儿年满十三是一定要登记造册参加小选的。魏清泰奔着“早早落选好择亲”的目的,今年便将大妞报上来,谁知道,这丫头竟然入选了。 想到魏大妞时不时就要豪言壮语,还将容意当成楷模学习的模样,魏清泰不禁扶额。 他是真有些担心,这孩子会在皇上面前没轻没重的。 好在,大妞这两年出落的越发水灵,有几分皇后娘娘当年的神韵。只要不说话,应当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唉,没想到,从前叫他发愁的长相,如今竟也能保姑娘的命。 魏清泰无奈苦笑,再度叮嘱着大妞:“进了宫一定要藏拙,别乱瞄乱看,主子问什么答什么,宁愿因为笨被发送回家来,也不能当个出头鸟。知道吗?” 魏大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眼神一转,小声问:“爹,我有机会见到容姑姑吗?” 魏清泰:“或许吧,听说明日是皇上皇后共同阅看宫女,容姑娘若是在旁陪着,也许能见上一面。不过,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在主子跟前犯了错……” 魏大妞得到想知道的消息,早便溜之大吉了。 三月初一,弘历下完早朝,在养心门内阅看小选宫女。富察氏带了容意和木犀一道过来,也算有缘,抬眸就瞧见了那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 弘历显然也看到了,点着人问了名字、年岁、所属包衣旗籍,这才转向富察氏,唇边挂着浅笑:“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皇后从前的神韵。今年大选,宫里添的人不多。” 这是想要将魏佳氏纳入后宫了。 八成,是因为许了钮祜禄氏贵人之位,惹得皇上心存不满在敲打。 富察氏面色不改笑着,余光瞧见跪伏在地的魏大妞脸色发白,似乎不愿为妃为嫔,心中生出一抹怜惜。 “的确是不多。只是方才听李玉提起,已经许了两位小选秀女为官女子,今年又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次八旗大选,若是包衣比外八旗的妃嫔人数还多,难免会引起一些流言蜚语。” 富察氏说着,招招手将魏佳氏唤到跟前,笑盈盈道:“臣妾倒瞧着这丫头合眼缘。长春宫如今还缺个打理服饰的二等宫女,不如,就将她交给容意悉心调教一阵子如何?” 弘历还没来得及张口,魏大妞眼前一亮,跪地中气十足大喊:“奴婢、奴婢愿意跟随容姑姑修习!” 就连容意都听出来其中的迫不及待。 弘历眼角一抽,此刻再看魏佳氏,也不觉着赏心悦目了。 摆摆手道:“罢了,这丫头一张口,朕才发觉只是形似而非神似,留下来也是多余。皇后若瞧着顺眼,便叫赵德胜跟内务府打个招呼,直接拨派去长春宫吧。” 富察氏点头,状似无意问:“今儿倒是未见赵公公呢?” 弘历掩唇轻咳一声,绝口不提赵德胜挨了板子的事,只道:“朕有事吩咐他去办,过阵子,等新入宫的宫女们都学了规矩,再分派去长春宫也不迟。” …… 按照宫规,宫女们经过一个月的调教之后,便要被内务府会计司分派去各宫当差。 像魏佳氏这样早早定好去处的总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还得讨好教习嬷嬷,或是托家里人打点好内务府,才能分派一个好去处。 等到四月底之前,宫女和包衣籍的官女子都安顿妥当,差不多也该迎叶赫纳拉氏和钮祜禄氏两位贵人入宫了。 新人入宫之前,东西六宫倒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嘉嫔自打生产之后,便花足了心思恢复身段美貌,如今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在这之外,便要数纯妃最得弘历的喜欢。 纯妃一贯是懂得猜测帝王心思,提供情绪价值的。再加上身边总有个喜欢吃吃喝喝的愉嫔,俩人凑一块儿,总能帮着弘历扫除烦扰。 叫人意外的是娴妃辉发那拉氏。 许是为了跟太后置气,压制即将进宫的钮祜禄贵人一头,弘历不知怎么又将娴妃抬举几分。登基四年分明去钟粹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这一两个月里,倒是留宿了十余次。 只是,纯妃和嘉嫔都相继又有了喜脉,娴妃却一直也不见动静。 长春宫内。 容意跟富察氏提起此事,摇摇头低声道:“纯妃娘娘短时间应当是只能在妃位上了,倒是嘉嫔娘娘,保不齐能给个妃位。” 富察氏净了手,将给孩子们挑选出来的布料比划一番,拿起针线一边做绣活儿,一边笑道:“金佳氏也算安分之人,虽没有站在咱们这头,却并不会拉帮结派,为争宠做出有亏德行的事。她若能安安静静只在一旁看着,也好。” 容意颔首。 的确,金佳氏应当是不愿掺和这些事的性子,只要不站队,对她们来说便不算是阻力。 说话间,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从外头回来了。 两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听张廷玉的意思,永琏再过两年就能读完尚书房所有的课业,正式出阁。到那时候,即便弘历不愿意,也得授予这孩子辅政听政的资格。 五月的天逐渐热起来,可可僧格一进门,便往冰镇好的水果捞跟前跑。 富察氏嗔怪道:“热一阵凉一阵的,小心染了风寒或是闹坏肚子。” 可可僧格做个鬼脸,她才不管这些呢,唏哩呼噜往嘴里赛一大口,爽! 这妮子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爱打扮了。尤其是每回带着色布腾巴勒珠尔出去骑马打猎,都要拉着富察氏和容意她们挑上好半晌的行围服。 容意估摸着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戳破,只笑盈盈帮着挑选一番。 奈何可可僧格的审美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偏偏自个儿搭配一身行头出来,就成了五彩斑斓的炸毛鸡。富察氏也劝过几回,可小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体系,轻易撼动不了,富察氏便只能挑一些靓丽的布料亲手给可可僧格缝制新衣。 这样,或许还能救回一二。 两个孩子吵吵嚷嚷好一阵子,将西边碧纱橱里睡熟的永琮也吵醒了。小家伙倒是没有起床气,在木犀的护佑下,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走过来,仰头巴巴儿看着可可僧格。 “吸溜——” 可可僧格挑眉:“上回怎么教你宫里的规矩的?” 小永琮眨巴眨巴眼,恍然大悟,忽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双手合十拜托状:“姐姐,姐姐。” 快赏你可爱的弟弟一口吃的吧。 容意险些没笑出声。 小魔王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上可欺负永琏这个哥哥,下能拿捏永琮这个弟弟,可可僧格这把应当是稳了。 殿内,一群人都被这姐弟俩的举动闹得乐开了花。富察氏哭笑不得,见可可僧格一脸满意点头,永琮也信服地扎在他姐姐脚底下,盘盘腿抱着一小块蜜瓜舔呀舔,当额娘的还能说什么呢。 这便是血脉压制。 随孩子们高兴玩儿去吧。 …… 长春宫新进了几名浆洗上人、针线上人。 如今管着调教宫人这份差事的变成了木犀,容意则跟她掉个个儿做了掌事女官。管教好一宫上下也是一门细致活,如何立规矩,如何拢人心,如何将长春宫打造的铁桶一般严密,每一处都需要花费心思。 好在,木犀处置这些倒是得心应手。 魏佳氏跟着容意学了小半月,差不多也算是将殿外听候吩咐要做的几件事情琢磨透了。无非就是跑跑腿,从小厨房提膳,或是去别的宫送赏送信之流。 她才进宫几个月,富察皇后虽然说过殿内有个空缺,却大概率只是给皇上的说辞罢了,不会一来就这般信任重用她。 魏大妞倒也想得开。 能跟着容姑姑多学几年,无论是做吃食的手艺,还是处事的法子,都算是她赚到了。人得学会知足才能常乐。 容意从耳房里出来,就瞧见这姑娘站在廊子底下独个开心。 她不禁弯唇觉出几分奇妙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半点也不敢相信,面前的大妞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能被乾隆一路从包衣扶上皇贵妃之位,后来又立她的儿子永琰为太子,追封她本人做皇后。怎么实际上竟是个乐天的傻姑娘? 看到魏佳氏远远朝自己行礼,眼眸中满上崇敬之色,容意免不得怔了怔,旋即无奈笑起来。 倒也未必就是真傻。 或许,史书中的魏佳氏有她自己的盘算; 然而今日的魏大妞,却是真真切切受了她这个异世人的影响,想要以她为榜样,活出生命的无限可能性来。 难怪,魏清泰总是为这小丫头头疼呢。 容意轻笑一声,伸手给了飞奔而来的魏大妞一记暴栗:“又得意忘形了?照你这毛躁劲儿,我看,今年都别想进殿伺候了。” 魏大妞露出个吃瘪的表情,规规矩矩认了错。 要是魏清泰一家子瞧见这温顺绵羊的模样,恐怕都要以为女儿中了邪。 容意却想,这样也好。 历史上的令贵妃只活了四十九岁。如今吃好睡好,不用揣摩着皇帝心思在高压底下生存,或许,大妞还能福寿延绵呢? …… 乾隆四年的夏秋,依然是在圆明园内度过的。 嘉嫔有了身孕也依然得弘历喜欢,隔三差五的,不是派赵德胜往她那儿送赏赐,就是过去陪着一道用膳。 嘉嫔这一胎害喜得厉害,皇上陪着能多进食一些,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倒是纯妃被晾在一边久了,竟没有如从前那般气急败坏说酸话。只带着三阿哥、六阿哥往愉嫔那院里一钻,三个孩子凑到一块自去玩乐,她也毫不见外地靠在榻上,等着愉嫔弄些什么美食来投喂。 容意得了富察氏的吩咐,也给这两位送过几次开胃的吃食。 瞧见纯妃越发显怀的肚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排序,纯妃这一胎应当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佛手公主”——和硕和嘉公主吧? 听闻这一位出生之时,手指之间有蹼相连,呈佛手状。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被传扬到民间,宫人和百姓们都惊奇地以为是佛祖降下祥瑞,这才有了“佛手公主”的美称。 按容意的理解,这种上肢状态多半就是现代医学提起的“并指症”,是一种先天性的肢体畸形,属于发育异常。因为发病机制涉及常染色体的遗传因素,再结合乾隆这么多儿子公主二十啷当岁就离世,所以,容意十分果断且不专业的得出结论—— 乾隆基因不行啊。 再者,单看乾隆对高贵妃那一胎无脑儿的态度,也很难叫人相信他会一开始就喜爱佛手公主。 这中间,只怕是有皇后娘娘的功劳。 既然富察氏天然就能拉拢到纯妃,容意也便放任事态发展,不再插手了。 她们在园子里一直待到了十月末。 弘历这次为了给太后面子,将钮祜禄贵人也带了出来。但入园五个月,却只翻了一次钮祜禄氏的牌子,其余时候,不是在嘉嫔和哲妃、纯妃那儿,便是去瞧瞧娴妃,再不济,便是连着宠幸了叶赫那拉贵人小半月。 叶赫纳拉氏的阿玛——兵部左侍郎永寿这阵子在平准噶尔部战事上出了不少力。 虽然平准部一时半刻还不能完全做到,但借着西藏与准噶尔勾结,导致傅清等人战死之事,弘历也算是成功挑起了武将们的战斗欲。 平定准部,他势在必行。 因而,也不介意给永寿的女儿一点荣耀,升个嫔位。 消息一传出去,钮祜禄贵人果真有几分着急了。 “我跟叶赫纳拉氏同一日进宫,又都没有子嗣,如今她一跃升了嫔位,皇上还亲自给拟定封号为‘舒嫔’,这可都是从前在潜邸时候的侧福晋和格格们才有的。不行,长此以往,皇上只怕就要将我搁置一边了。” “我得去寻太后。” 钮祜禄氏等着机会要去寻太后帮忙,前朝这里,弘历也忽然收到了江南一带官员联名的上书,里头是代表军民绅衿恭请皇上临幸的致辞。 这不是弘历第一次收到类似的奏折了。 不过,地方百官联名,上下一心相邀的倒是少见。当皇帝当到这份儿上,他也觉着心中舒爽,忍不住将此事在早朝提起,给老臣们炫耀一番。 能来圆明园议政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 哪里能猜不出帝王此刻心意。 于是,这日的早朝上,大学士和九卿们引经据典,甚至将圣祖爷南巡的例子都扒拉出来,诚挚建议皇上允准江南所请。 最后,还是鄂尔泰说到了皇帝心坎上:“皇上,江南一带人稠物丰,若能亲自前去考察民情戎政,了解民间疾苦,乃是万民之福啊!” 弘历就喜欢听这样的漂亮话。 遂大手一挥,豪迈应允道:“准奏!朕此番要带着百官和妃嫔皇子们一道前往,叫户部和内务府分别出个筹算来,明年春日就出发南巡。” …… 南巡的事很快便传到了长春宫。 富察氏和容意都被这忽然的旨意弄得一惊,等平复下来,富察氏满心无奈道:“从前南巡,也未有过这般大的阵仗。前头才打完金川之战,正适宜休养生息的时候,皇上又要南巡大动国库,等回来了,闹不好还要平定准部……唉。” 先帝爷兢兢业业十余年养出来的丰盈国库,可千万别三折腾两折腾又空了。 容意倒是猜到了乾隆的想法。 他约莫是等着江南豪绅们垫上这笔花销的。但他也不想想,豪绅的钱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到最后,苦得不还是老百姓吗? 想到历史上的六次南巡,容意忍不住头大。 这一刻,她无比忠心地盼望着乾隆能在南巡途中驾崩,好让永琏早早上位。 帝王金口玉言定下的事情,富察皇后再是叹惋也无法更改。末了,只能转移注意力,将心思都放在即将生产的两位妃嫔身上。 十二月初二,京师下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纯妃在雪落时分顺利诞下一位小公主。 富察皇后听说此事,打从心底感到欢喜。这几年接连出生的都是皇子,满宫上下只有可可僧格一个女孩子,想找个玩伴,还得去和亲王弘昼府上,将人家的姑娘接进宫来。 因而,纯妃能生下一个小公主,实在是太好了。 富察氏张罗着叫容意选了几样稳妥又不失贵重的贺礼,顺带多赏了纯妃一些上等补品和好料子,便一道去了永和宫。 正殿内,弘历也是刚到,瞧见富察皇后进来,笑得欢喜道:“朕和皇后倒是赶巧了,宫里难得有小公主出生,这下子,可可僧格可要开心了。” 富察氏见弘历还惦记着女儿,眼神柔和许多,点头与弘历相携入座,须臾,便有接生嬷嬷将小公主抱出来给帝后二人看。 富察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当即就注意到接生嬷嬷细微的抖动着,怕是瞒着什么事情。 她先一步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仔细打量着小公主的眉眼长相,见一切无恙,半松了口气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像纯妃呢,嘴唇倒是像极了皇上,将来必定是个美人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襁褓,去看孩子的四肢。 这一瞧,富察氏和弘历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孩子的手像是鸭子的蹼一般,都连在一起了? 弘历这会儿也不笑了,显然是想起高贵妃产下无脑儿的事情,沉着脸阴晴不定的,恶狠狠瞪一眼跪在地上的接生嬷嬷:“此事……为何知情不报?” 接生嬷嬷早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重复求饶。 弘历闻言心情愈发烦躁,挥挥手,吩咐李玉:“对外宣称纯妃小产,将孩子抱去……” 他还在琢磨着人选,富察氏却裹紧了襁褓,起身向弘历行了个大礼,温和笑道:“臣妾恭贺皇上,四公主乃是天生的佛手,又逢此风调雨顺之年出生,可不就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福泽嘛。” 弘历深深看着垂眸蹲身行礼的富察氏,良久,忽然大笑起来,抚掌道:“好,好一个佛手公主!” “李玉,传朕旨意,朕得天赐福泽,特赐四公主名为——佛尔果春。” 两句话之间,殿内的气氛一改肃杀冷寂,宫人们个个都得了恩赏,欢喜异常。 容意立在富察氏身边,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对着乾隆的背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原来,传闻中一出生就备受宠爱的佛手公主,也不过是帝王政治和宗教角度的棋子罢了。 透过重重帘帐,容意的眼神与纯妃相撞。 好在,这孩子还有个清醒的额娘,以及一位宽容和善的皇额娘护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元旦不更。 这章评论区随机小红包,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2章 下江南 不得对容姑 宫里新添了一位小公主, 人人欢喜。 就连一向专心礼佛的钮祜禄太后听闻此事,也特意叫闻瑛姑姑出面,给佛尔果春赐了一件鎏金珐琅彩的平安锁项圈, 又添了两只小荷包, 里头装着金洋钱、金银宝等代表好意头的吉祥物。 佛尔果春很是喜欢她玛嬷送的项圈,就连睡觉也要抓着。 这日晌午,正好被弘历瞧见那项圈的样式, 眸色微微一沉, 问:“哪儿来的?” 纯妃如今时时警醒着,生怕女儿又被帝王一句话送出宫去, 连忙道:“回万岁爷, 是太后觉着与佛尔果春有缘,便赐给这孩子护佑平安的。” 弘历伸手摩挲了半晌, 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脸色却黑的难看。 幼年时候,他曾无数次瞥见额娘对着这东西抹眼泪; 后来有一次, 他好奇取来一瞧, 不慎掉落在地上, 被皇额娘瞧见发了好大的火。那时候他便隐隐约约知晓,这是额娘宝贝似的东西, 不能乱碰。 可今日, 这平安锁却给了佛尔果春。 登基四年,江南杳无音讯,皇额娘竟然还在惦记那个孩子吗? 弘历惦念着这件事, 用膳过后,就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寿康宫。钮祜禄太后这会儿正巧午睡起来,往常这时候, 她都要去小佛堂虔心诵经小半个时辰,今儿见皇帝过来,便笑着招呼人坐下,还叫闻瑛去煮弘历喜欢的甜口奶茶来。 弘历微微挑了眉梢,笑问:“皇额娘近来可好?” 钮祜禄太后浅笑摇头,答:“哀家这年岁一日比一日大,陪不了皇帝几年了,这个冬天又总是觉着身寒体冷的。如今开了春,听说皇帝要去南巡,哀家也好开口跟你提一提此事。江南是个疗养的好地方,哀家想着,过去住一阵子,兴许能好一些。” 弘历听太后提起南巡,心中已然分明。只肃着脸听她说完话,才缓缓道:“是儿子疏忽了。如今这几处行宫都不够舒适,不如,就派人仿照杭州西湖的景,为皇额娘修建一座清漪园;儿子再命人在内廷外西路修一座慈宁花园,皇额娘不愿出宫走动的时候,就在园子里小住……” 弘历准备了一箩筐的好话,试图将钮祜禄太后这个念头堵回去。 钮祜禄氏显然也察觉到了,直勾勾望着弘历,直到他住了嘴。 方问:“皇帝派人拦着哀家三年了,竟打算要拦一辈子吗?” 弘历默然。 他也不知往后如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钮祜禄氏看破似的叹一口气,道:“哀家只这一个心结,先帝走后,越发不能放下此事。皇帝恐怕也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吧?终归,是要有个了断的。” 殿内燃着某种果木的香薰,闻久了,心神便愈发安定下来。 弘历盘腿坐在明黄榻边,一手有节奏地捻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抬眸对上钮祜禄氏便笑了。 “是朕想左了。也罢,皇额娘既然觉着江南有益于身子康健如初,那便奉请额娘一道去南巡便是。” …… 出巡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八。 帝王正式出巡之前,还得遣人往先帝陵园敬告一番。碍于今年事多,这事儿便落到了和亲王弘昼与永琏头上。叔侄俩人凑在一块办差倒也不含糊,没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这回南巡,伴驾的人数实在不少。除过钮祜禄太后,富察皇后和后宫妃嫔皇子二十余人,还有大臣、王公、随从、侍卫等凑在一处统共两千余名①。要不是随行臣子不得携带家眷,以弘昼的性子,怎么也得带上自家福晋一道去玩乐的。 瞧见自个儿这个大侄子成日里只知读书习武,不通玩乐,弘昼语重心长道:“听底下人说,这回为迎銮,江南各地早从去岁便开始营建行宫,采办佳肴特产了。皇兄指名要登的嘉兴烟雨楼,这回也重新修葺过。” “永琏啊,接下来几个月,你便跟着五叔好好玩一玩,放松一番,别再学那些汉人的劳什子了,啊。” 永琏骑在马上,悄悄打量一眼弘昼,只浅浅点了点头,没吭声。 汗阿玛是从去岁定下南巡之事的。 打那之后,五叔便负责勘察路线督办此事,今年正旦之后,南巡路线便定下了先走山东渡黄河,随后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经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嘉兴,最后到达杭州。 那几日,汗阿玛虽然欢喜,却也额外叮咛告诫地方官员们“力屏浮华”、“时时思物力之维艰,事事惟奢靡之是戒”②。 难道,这也没能阻拦底下人奢靡献媚吗? 永琏蹙着眉头,一路回了长春宫也没能舒展。 这时节,长春宫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正好,嫩枝绿芽冒出来,叫人心情格外明媚些。容意吩咐好南巡一应要打点的事务,正调教着底下的小宫女们给花枝修剪浇水,瞧见二阿哥回来了,忙蹲身行礼。 永琏摆摆手,叹了口气:“容姐姐。” 容意笑着逗他:“二阿哥,按规矩,您该改称奴婢容姑姑了。若是阿哥不喜欢,唤作容嬷嬷也无不可。” 永琏果真被逗笑了,无奈看着容意:“姑姑怎么还有心情说笑呢。” 从前的小豆丁,如今也长到只比容意矮半头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去,等掀了帘子进屋,永琏才接着道:“方才五叔与我说起南巡一路用度布陈,我才知道竟如此奢靡。五叔说是底下人瞒着汗阿玛地‘孝敬’,他不好阻拦,要我也瞒着阿玛。姑姑,我真该如此做吗?” 富察氏这会儿带着木犀去了养心殿,屋中便只有她二人。 容意给永琏添了一杯花果茶,笑道:“二阿哥觉着,皇上会不知道吗?” 只简单一句话,便叫永琏怔住了。 是啊,额娘带着整个后宫力行节俭,从汗阿玛登基之初一直坚持到今日。可阿玛呢,这三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降低口分标准,即便从来都吃不完。 阿玛生来锦衣玉食,分外讲究。 宫里近前伺候的太监们都知晓,他乘坐的步辇都必须用金丝楠木制成,因为质地温润,冬日触之不凉;玉枕得是上等翡翠,里头必得添了凝神静心的香包;就连喜欢的酒水也用料讲究,制作工序繁杂,是延年益寿的龟龄酒和松龄太平春酒。 这样一位喜好分明的帝王,底下人哪里敢随便怠慢。 汗阿玛从不约束自己日常上的需求,所以即便在谕旨中摆明了君主该有的态度,也只会成为站不住脚的明面上的冠冕堂皇。 毕竟,上行下效,可不是仅靠言语就能轻易改变的。 容意见永琏似乎反应过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宽慰道:“二阿哥也不必想太多。大清发展到今日,南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一步政务举措了。无论是为着连年的水利危机、军务威胁,还是江南人口增长、经济发展、乃至文化上的差异性,巡幸江南,都是皇上统治大清有力且不可或缺的工具。” 或迟或早,终究是要南巡的。 只不过,这样一笔巨大的开销,乾隆在历史上竟然反复六次,终究是弊大于利,太过损耗国本了。 这些话容意没有忙着跟永琏去讲。 南巡一趟,永琏自个儿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比她苦口婆心罗列一些历史数据要来的真实震撼的多。 两人说话间,富察皇后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弘历将钮祜禄太后也要跟去江南的事情告知了富察氏,因为后半程要走水路,要她这一路多多留意太后的身体状况。 富察氏净了手,坐下来啜了口茶,才摇头道:“皇额娘身子一向安泰,但坐船就容易胸闷,食欲不振。过段日子等在山东登船的时候,容意,你便每日给太后那儿送一份吃食过去吧。” 容意福身应一声。 永琏忍不住问:“皇玛嬷也要去江南?” 富察氏点头,没有提起陈家的事,只正经道:“你汗阿玛这一路想要巡视河务,又不想跟地方闹得太难堪,太后一路过去既能调养身子,又可以从中起到缓和作用。” 再者,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江南玩乐一番的。若直接去游玩,难保不会被御史们口诛笔伐。有太后她老人家在前头顶着,孝道一出,便什么过错也没了。 富察氏无奈摇摇头,又吩咐了几句出行的注意点,便觉着身上有些乏,叫木犀和容意服侍着睡下了。 早春的和风温柔拂过大地,唤醒一片新绿。 才到后晌,宫门还未下钥,承乾宫便传来好消息说嘉嫔要生了。 金佳氏先前已经为弘历诞下过一个四阿哥,这回怀胎一路顺畅,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只今日生产迟迟不见婴孩哭声,接生嬷嬷从里头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也有些慌张起来。 此番并非子大难产,而是胎位不大正。 折腾到夜里,养心殿传来口谕,说嘉嫔若是一举诞下皇嗣,便能晋升为嘉妃,她阿玛金三保也可官复原职继续去做上驷院卿,就连弟弟金简也可迁至奉宸苑卿。 金佳氏一听这话,当即命贴身宫女煮了一碗汤面来,又有了力气。两个时辰之后,总算是诞下个健康浑全的八阿哥。 金佳氏一跃升了妃位。 只是身子还未恢复好,圣驾便要启程前往江南了。 弘历顾念她诞育皇嗣之功,寻思着等到下回北巡或是驻跸行宫再将嘉妃带上。 可嘉妃听说此次南巡要大半年之久,等皇上回来,未必还能记得她和刚出生的八阿哥,便忍着身上的不适,笑盈盈要追随伴驾去。 两人相持不下,外头宫女报讯说:“娘娘,娴妃娘娘过来瞧您了。” 嘉妃忙将人请进来,看娴妃大包小包带了许多贺礼过来,也不好冷着脸对人家。只是心中纳闷,自个儿什么时候与辉发那拉氏有这般交情了? 娴妃方才在殿外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这会儿一边口头上寒暄着,一边眯着眼打量片刻,见嘉妃果真气虚体弱,一副元气没恢复的样子,这才故作善意笑着劝道:“万岁爷便允了嘉妃姐姐吧。虽说小别胜新婚,可姐姐毕竟才诞下八阿哥,此刻正是需要爷陪伴的时候,离开久了总归不好。” 嘉妃一怔,摸不透娴妃想要做什么,便只淡淡颔首。 弘历拗不过,心里头也觉着目前宠妃里头唯有金佳氏最得他意,便笑着应允下此事。 等弘历和娴妃前后脚离开了,嘉妃身边的宫女才满面担忧问:“主子,太医分明叮嘱了这一胎大伤元气,一定要静养两个月,您怎么还要跟着去南巡呢?” 嘉妃想到金佳氏这一次的起死回生,想到阿玛和弟弟的前程,还有她两个孩子日后能分得的宠爱,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后宫的宠爱转瞬即逝。我若不跟去,只怕皇上南巡归来,便什么都晚了。” …… 三月初八,天气晴好。 弘历带领两千余人走正阳门出了宫,第一日途经卢沟桥,最终驻跸在长辛行宫。 帝王这一次出行可谓声势浩大,不止人数众多,就连出行用到的仪仗也是最高规格的大驾卤簿。 据容意所知,这种仪仗一般是用来寰丘祭天、祈谷、常雩三大祭祀典仪,以及特殊的大阅典礼的。毕竟,大驾卤簿牵扯到的护卫、执事人员以及仪仗器物、车辇、五色龙旗等物繁杂,实在不适合长途出行。 难不成,乾隆要一路带着这么个敲敲打打的仪仗队下江南? 就这阵仗,你别说微服了,八百里以外的父老乡亲都得知道皇帝大老爷来了。 好在,隔日从长辛行宫启程时,大驾卤簿的銮仪卫便给撤掉了,替换成了近身护卫的黄马褂以及戍守外围的八旗军。 容意的弟弟——容知聿这次也在护卫之列。傅清身死之后,他便从正蓝旗下调到了正红旗下,做了个小佐领。如今,容知聿在佐领的位置上做得如鱼得水,这一次便被乾隆点名,要求带队负责前方开道戍卫。 时间紧任务急,容知聿都没来得及跟容意打一声招呼。 便只好盘算着等大姐姐上了船,再找机会叙叙旧。 也不知大姐姐缓过劲来没有?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爹娘想唤她归家,不在宫中当值了,可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容知聿被身后的呼唤声拉回神思,忙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 这一头,容意跟在富察皇后的车辇上,才领了一份叫她头大的任务。 和亲王弘昼这回是督办南巡之事的大臣,此番自然是要忙前忙后地照看着。只是他福晋没跟来,永瑛、永璧两个臭小子倒是跟过来了。 这两个小子都是吴扎库福晋所出,一个生于雍正九年,一个生于雍正十一年,与永琏差不了几岁,便被弘历点名提溜出来见见世面。 可弘昼这个当阿玛的不靠谱啊。 成日里不是吃喝玩乐,便是上朝辱骂殴打老臣,别说是带孩子了,能自个儿不惹祸就不错了。 弘历也是出了门才想起这一点,扶着额要富察皇后多多照看两个小子。 云苓嘴快吐槽:“皇上也真是的,咱们娘娘是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会儿照看太后,一会儿还得顾着嘉妃和八阿哥,如今连和亲王的儿子都得咱们娘娘管了。我看啊,娘娘出宫不是下江南散心的,是给他们这群人当额娘的!” 富察皇后无奈,伸手点了云苓的脑袋:“慎言。若是被皇额娘听到,仔细你的皮子。” 几个丫头暗戳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富察氏也被逗得一笑,面上的忧愁少了几分,无奈对容意解释:“和亲王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我怕她们几个过去讨不到好,最终出了事还得咱们来担着。你一向稳妥有主意,只安心看顾两个孩子便是。若与和亲王不对付,便不搭理他。” “永瑛和永璧一向喜欢粘着永琏,这回出宫,只怕这哥仨都得成日连在一处。我也会嘱咐永琏一声,帮着你一些。” 容意点头应声,反过来安抚富察氏:“娘娘安心,如此看来,奴婢只要动动嘴巴吩咐人做事便可,没什么为难的。” 富察氏浅笑:“但愿如此。” 怕就怕弘昼那个性子,心血来潮会硬带着几个孩子去闯祸。 容意与弘昼见面次数不多,只从前在前院当差时撞见过几次,每次这位爷都来去匆匆的,满嘴喊着“四哥四哥”这一点,的确叫人印象深刻。 这是个哥宝男。 而且,还是深得乾隆宠爱的,最好不要得罪的混不吝角色。 容意给目标用户的阿玛贴完标签,有了大方案,便问徐公公要了两屉早前做好的新糕点,直奔几位小主子而去。 永琏正在车上闭目复习张廷玉教导的功课。马车颠簸,不易看书习字,不然他肯定是要学一会儿的。 永瑛和永璧两个随了他们阿玛,不爱读书。见永琏不搭理他们,还一个劲儿地唤着“哥哥”,要永琏跟他们一块打铜钱牌。 容意被这俩鸽子吵得头大,连忙将糕点提过去,笑道:“世子和贝子都饿了吧,先用一些糕点如何?” 永璧撇撇嘴:“又是饽饽吧,这一路上都吃腻了。” 永璧说着就想将食盒推开,永琏却在这时候睁开眼,满含警告意味地看着他:“容姑姑是一等伯富察傅清的遗孀,是皇额娘母家人,不得对容姑姑无礼。” 永璧缩了缩脑袋,躲到永瑛身后。 永瑛也有些怕他这副模样,讪笑着挠了挠头,道:“原来这就是容姑姑呀,我听阿玛提过你。” 容意悄悄对着永琏摆摆手,笑眯眯问:“哦?世子认识奴婢?” “我阿玛说了,容意姑姑做的吃食十万分的好吃,奶茶也十万分的好喝,叮嘱我们俩若碰上了一定要抢着快些吃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永瑛说着,一边熟门熟路打开食盒,将里面做工精巧的糕饼跟弟弟“你一个我一个”地快速分起来。 容意:“……” 永琏:“……” 别太过分了,真就一个都不给我留啊!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浙江省博物馆藏《乾隆南巡程站图》考释》 ②这句话出自1751年乾隆第一次南巡谕旨核心训诫。但事实上,乾隆对凡建有行宫的,各“赏银二万两充用”。 第53章 海宁陈家 与朕同年同 江南名胜甲天下。 自打山东登船之后, 沿途一路皆是美景。原本也是美事。 谁知乾隆在德州过运河时,脑袋一抽,默许了底下官员进献的几名汉人民籍女子登船。其中有一位姓夏的姑娘接连侍寝三夜, 被破例封为禄贵人。 容意:“……” 这该不会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吧? 另一头, 妃嫔们听说这事儿,也都巴巴儿跑来富察皇后跟前打探抱怨,拈酸吃醋, 甩帕子抹眼泪的, 闹得富察氏也不得安宁,没能好好看看宫外的景色。 “出趟远门, 带了这么多宫妃还不够, 竟还要民间女子登船。万岁爷可真是——” 没等云苓说完大不敬的,容意便将她嘴巴捂上:“你心中省得便行了, 不是什么心思都要挂在嘴上的。我瞧着娘娘这几日消减许多,有这功夫,还是心疼心疼咱们娘娘的好。” 容意说完, 转头跟木犀几人商议, 要在瓜州渡江时请富察皇后出舱作画, 也好换换心情。 安顿好这头,她又马不停蹄地吩咐膳房之事。 钮祜禄太后有晕船的老毛病, 这次有江南陈家在前头吊着, 精神头倒比从前好许多,只是胃口还不大好。容意这回要照看和亲王家的两个小子,分身乏术, 只好将此事托付给徐公公,要他对钮祜禄太后的膳食多上心一些。 再说永瑛和永璧。 从京师前往山东一路,这两个小子可万万没亏着自个儿的嘴巴。 永琏瞧着两位弟弟吃得越发圆润的脸蛋和肚皮, 有些无奈地扶额笑道:“容姑姑再喂下去,等船靠岸,五皇叔怕是要认不出这两只崽了。” 永璧年纪小,才不管这些,吃得愈发欢实; 倒是永瑛知道好面子了,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道:“二哥,阿玛说沿江两岸的官员寻来一些小玩意儿,金银玉器倒是不稀罕,有几册古籍十分难得。阿玛还没来得及呈上去,要不,二哥你先挑?” 永琏闻言微微蹙眉,语气寻常问:“御舟还没靠岸,江南官员就送礼来了?” 永瑛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还不是皇伯父下令,赏赐了江南沿途建行宫的底下人各二万两白银充用。①当奴才的心中感念主子恩德,这才搜罗些小玩意讨主子欢心嘛……” 容意闻言敛了敛眸子。 在小少年眼里,他们和亲王府一家自是要坚定不移拥护皇伯父——乾隆的利益。 正因此,他便看不到皇帝一人的利大了,一国的利便不稳了。 永琏也是想到这一点,黑着脸训斥了两个弟弟几句,便匆匆往圣驾所在的那艘船去。 容意看着永琏越发挺拔的背影,叹一口气,心中却有几分欣慰。 纵使知晓劝不住,二阿哥也没有直接放弃,抑或视而不见。作为未来的君主,这颗对国家的赤诚之心实在难得。 …… 这时节,江上的风浪总在夜里兴起,搅得舱内灯火微晃,人影便在暖光下俏皮跃动。 容意给富察氏奉了一杯安神茶。 劝道:“娘娘不妨想开些,依奴婢之见,二阿哥此时被禁足倒是好事。” “瞧着皇上的意思,这船靠岸之后,恐怕少不得要去陈家走一遭。这里头的陈年旧事终究是皇家秘闻,咱们这位万岁又一向好面子,无论最终事情如何处置,二阿哥不牵扯其中,完全不知情,才是最妙。” 富察氏原本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缓缓出了一口气:“倒是我想左了。” “前几个皇上下令禁了永琏的足,大阿哥便往御前跑得勤起来。今晨过去,正碰上海宁陈氏派人来请安,恭请圣驾靠岸之后驻跸在陈家的‘安澜园’,万岁已经准了。” 容意听到安澜园,右眼皮不免一跳。 不怪她多想,怪只怪,金庸老爷子的《书剑恩仇录》在她脑子里嗖嗖快进播放。 这陈阁老抚养大的真是个千金吗?不会是个小子吧?不会……正好叫陈家洛,真实身份乃反清复明红花会总舵主吧? 容意怀着惴惴不安,又略带刺激的心情,总算是迎来了登岸。 五月的天,正是孟夏之初,榴花似火。 帝王仪仗简置,八旗禁卫军也早已布防在杭州主城内外。容意和木犀跟随富察氏左右,看着乾隆与海宁陈家好一番君臣客套。 今日是正日子,按规矩,富察皇后之后,站位阖该是贵妃、四妃、六嫔,然后才能是贵人常在之流。 可偏偏,那位新晋的禄贵人得了万岁爷发话,一跃而上,站在了娴妃娘娘边上。 娴妃前头是育有皇子的纯妃和嘉妃; 身后是愉嫔那个心大的,被个贵人骑在头上还乐呵呵的。 她乌拉那拉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待到圣驾驻跸陈家的“安澜园”,皇上又不会时时刻刻宠着这汉女,她没有家族相护,能活几时? 这海宁陈家的确家大业大。 初看安澜园还觉不出,等到入了园内,容意才发现果真内有乾坤。其中小到草木,大到殿宇,都可媲美一座中型的皇家避暑园林了。 陈家这一任家主名叫陈世侃,乃工部尚书陈世倌的胞弟。兄弟两人一人入朝为官,一人留守海宁陈家,多年来倒也经营有方。 这会儿,陈世侃引着乾隆进了园子里风水最佳的院子,弓身笑吟吟道:“知道皇上要下江南,陈家不敢怠慢,去岁紧赶慢赶的,才勉强落成这‘安澜园’。微臣见识浅薄,自是比不上圆明园那样的皇家园林气派,只能寻了些江南秀木奇石,给皇上瞧个新鲜。” 乾隆对这地方的确很新鲜,满意笑道:“爱卿有心了。” “这是沿河两岸地方官员整理的河务奏章。得知皇上驻跸海宁,均已提前送到了园子里。还请皇上检阅。” 乾隆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爽。 大清对江南地方的管控向来松疏。一方面是因为江南文人扎堆,动辄写文评点,难以教化;另一方面则是江南经济发达,朝廷靠着这笔税,便得睁只眼闭只眼。 可真要舞到眼皮子底下,便叫当今这位万岁不爽了。 空前的中央集权,叫弘历难以将任何个体或集团真正当做对手。他即有傲慢,又生气恼,意味不明地哼笑着瞧了陈世侃一眼。 陈世侃将腰更落低一些,垂眸不敢言语。 心中难免思忖着,兄长安排这番试探,也不知会不会惹恼了帝王。 弘历负手往殿内走去:“河务之事,待朕瞧过了折子自有决断,爱卿费心了。” 陈世侃松了口气:“微臣不敢,但凭皇上吩咐。” “朕倒的确有一桩事要劳烦爱卿去办。”弘历进了明间,甩开袍角坐在主位上,笑意不达眼底,“打去岁冬日起,太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潭柘寺的法师说,需寻一位与朕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贴身为太后祈福,方能好转。朕记得,当年陈阁老家中是有一位女婴,与朕同日而生的?” 陈世侃见帝王主动提起此事,连忙跪地道:“正是微臣幼妹。” “可曾婚配?” “……未曾,尚在闺中。” 弘历闻言挑了挑眉,便是一道进来的富察氏和容意也有些惊讶。 与皇上同岁,那便是二十有九了。 这年岁的大户人家未婚女子放在现代不奇怪,搁在大清朝,那还是有些稀罕的。 也不知乾隆这会儿想到了什么,心情似乎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不少,抬手唤陈世侃起身,安排陈家小姐明日起去太后的院子礼佛,便笑笑打发人退下。 陈世侃眼观鼻鼻观心,马屁一拍,恭请万岁为这院子取名题字。 弘历与富察氏相视一笑,唤赵德胜备纸笔来,而后大笔一挥,给写下“春晖堂”三个大字,题为匾额。 陈世侃喜不自胜,又跪又叩首地退了出去。 容意瞥见乾隆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便猜测到,这怕不是在钓鱼执法。 所谓“报得三春晖”。 春晖二字,对知晓当年内情的人来说,的确引人遐想。 …… 入住安澜园的头一夜,便过得不是很安生。 禄贵人不知怎的落了水,事发时身旁又没个人跟着,待奴才们发现捞上来,人都去了大半条命。 对弘历来说,这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玩意儿。 因而,赵德胜小心翼翼报了禄贵人命悬一线的事,也没有得到半点反馈。 赵德胜自打在八旗大选上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愈发学精了。 主子爷的心思,比起从前是更难揣摩。他得少拿主意少出头,实在要做点啥,悄默声去容意跟前,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成。 他算是看明白了,往后想要长久的好,就得投对门。 富察氏这头,同样也收到了禄贵人落水的消息。 她命木犀亲自走了一趟禄贵人的院子。 太医院几位老太医已经开好了方子,木犀带着一应的赏赐和滋补之物进来,看着人好生服了药歇息,这才回来复命。 “奴婢瞧着禄贵人不像是落水要了命的模样,倒像是……吓的。而且,几次三番似乎想跟奴婢开口说些什么。” 富察氏搁下作画的笔:“本宫听闻禄贵人家中是捕鱼为生的?” 容意笑答:“是,禄贵人进宫前还曾做过采莲女,枭水之技怕也不落下乘。” 作者有话说: ①1751年乾隆第一次南巡,谕旨训诫一切从简,实则对凡建有行宫的,各“赏银二万两充用”。 —————————————— 复更。 头几天可能有点卡隔日更,后面顺了日更。不卡就会日更。 其余不解释了,确实断更了不管什么理由都是我的问题,以上,还愿意看的读者这章发红包。 谢谢大家。 第54章 做局 她的女儿, 禄贵人本家姓陆, 乃江南民籍。 陆氏一家三代捕鱼为生,因陆父病重,受河务影响家中又断了生计, 禄贵人这才跟随兄长出门跑商, 讨些活做。谁能想到,阴差阳错被山东官员献上了船。 弘历抬举禄贵人,也是因着河务事宜。 这一路走来, 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 嘴里头没有半句实话。 弘历想通过这个开子派人去查一查真伪,也好接着跟江南文官们打擂台。在他眼里, 帝王的权力高于一切, 自然是对禄贵人这样的小民没有半分怜悯和触动。 富察皇后须臾便想清楚个中关窍。 洞悉似的看向容意:“你定是有主意了?” 容意笑答:“何人能吓得禄贵人不敢离开,还要装作不会枭水, 娘娘心中想必已经有人选。奴婢是觉着,那位一贯看重出身尊卑,将满人老祖宗留下的那一套刻进骨子里头, 来日若是搅和进海宁陈家这场闹剧中, 得知真相后, 会是个什么反应。” 富察氏微怔一瞬,摇头失笑:“你倒是比万岁看得清宫中这些女子。” 乌拉那拉氏比宫中任何妃嫔都看重满人血统。 入潜邸之前, 她就只将出身高贵的富察氏当作对手。为着家族重返荣光, 她做了不计其数的盘算,也一心想要诞下皇子,保不齐还有过夺嫡的心思。 只是, 碍于一直没能有孕,满腔抱负这才搁置下来。 格外在意正统的人,若是得知宝座上的帝王可能并非爱新觉罗子孙, 甚至还流着汉人的血,恐怕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做出冲动之举吧。 容意见富察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浅笑着奉上一杯茶:“倒不是奴婢看得清,只是……皇上太看轻女子罢了。” 富察氏深以为然。 先前妃嫔有孕,乌拉那拉氏几番在背后搅动风云,都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今,眼瞧着永琏就要到了参议政事的年岁。 富察氏再是仁善,也得为儿女计,硬起心肠来。 杯中热茶,乃是今岁新采的洞庭湖碧螺春,味道竟半分不比宫里的差。 富察氏浅浅抿了一开,道:“想法子让娴妃去太后跟前侍奉几日,也好见见那一位。” …… 盛夏蝉鸣不绝于耳。 钮祜禄太后惯来喜静,被陈世侃特意安排在一座四面环湖的小岛上。岛内茂林修竹,湖中正有半池子荷花开得明艳艳的,钮祜禄氏一来便夸赞个不停。 当然,能叫她心花怒放的主要缘由,还是因为人。 陈家小姐闺名陈婉宁。虽与乾隆同岁,面相上却不显老气,只叫人觉着是才双十年华的姑娘。 帮着太后抄经祈福、近身伺候这几日,陈小姐总是能妙语连珠,逗得太后她老人家忍俊不禁,大手一挥,赏赐都发下去两三轮了。 就连钮祜禄氏身边的闻瑛,都不得不赞叹陈家将小姐养的很好。 这多少填补了钮祜禄氏心中的愧疚。 只是可惜,不能寻个理由将这孩子带回宫中,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宠爱着。 闻瑛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眼观鼻鼻观心,自然知晓太后的心思。这会儿子,一边为钮祜禄氏布菜,一边试探道:“奴婢听说前朝治河之事这两日有了新进展,工部尚书陈世倌与这位陈家主皆立了功,万岁爷正琢磨着如何封赏陈家呢。” 见钮祜禄氏眼中有了亮光,闻瑛压低声音接着道:“太后您何不下一道懿旨,将婉宁小姐收为义女,再在京中亲自为她择一位贤婿呢。” 只要入了京师,有太后照看着,陈婉宁的日子哪里还会有不舒心的。 钮祜禄氏有些意动,但还是蹙着眉:“皇帝与哀家在此事上离了心,只怕不会答应。” 闻瑛想了想,建议:“说一千道一万,万岁爷都是您养育大的,他也只能认您这一个额娘。这老话说得好,母子哪有隔夜仇呢?无非就是缺个中间人缓和罢了。奴婢觉着,请皇后娘娘出面去促成此事,再好不过。” 钮祜禄氏从前没少给富察皇后立规矩。 那时候她是贵妃,富察氏是四福晋。如今她成了太后,已然许久没再为难过富察氏,却也觉着用一下她算不得什么大事。 今儿的膳食就是长春宫送来的。 钮祜禄太后垂着眸子用完一盅忧遁草猪骨汤,接过帕子沾了沾嘴角,吩咐道:“皇后也有些日子没来哀家身边说说话了,明儿十五,妃嫔们请了安之后,唤她留下来吧。” 钮祜禄太后主意打的正,可事情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 十五一早,妃嫔们照旧在富察氏带领下来请安。 席间,娴妃不咸不淡问候了禄贵人几句,被纯妃和愉嫔打哈哈转移了话题。谁能想到,禄贵人忽然开口问起陈家小姐。 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哪能听不出禄贵人语气中藏不住的酸劲儿。 钮祜禄太后微微蹙了眉,审视着禄贵人,直到她扛不住威势低下头颅,这才转向皇后,语气颇为怜爱:“哀家近来身子好转,多亏有婉宁在身边替皇帝抄经祈福,近身侍奉着。这孩子是个至纯至善的性子,也不爱言语,功劳苦劳都不会为自个儿揽。” 富察氏笑吟吟的:“只要皇额娘康健如初,陈家小姐这份功劳,儿臣自是铭记在心,要请万岁爷格外恩赏的。” 上位两人的言论,引得底下一众妃嫔浮想联翩。 有禄贵人先前那番误导,大伙儿都当是太后老人家想给宫里添一位姐妹了。 娴妃眸光微动,慢悠悠晃着团扇,温和笑着接茬:“臣妾先前就听说,陈家小姐多才多艺,卓尔不群,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咱们万岁爷一向喜好诗词歌赋,字画音律,若与陈小姐见过,岂不更要起了爱才之心呢。” 禄贵人闻言,咬着牙让自个儿的脸色更白两三分。 娴妃见状,心下舒坦几分,赶在其他妃嫔离开之前,抢先向上首提议道:“陈家小姐若能进宫,也好时时伴在太后娘娘身边解闷儿不是?” 钮祜禄太后盘着佛珠的手顿下来,紧紧攥住佛珠,恨不能将这珠子当作娴妃,捏个稀巴烂。 她如珠似玉的女儿,缺了这么多年的疼爱都来不及弥补,怎可给皇帝做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反将一军 不如就叫陈 殿内有一瞬沉默。 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 都察觉到太后娘娘动了怒气,索性缩着脖子在一旁暗戳戳看好戏。 钮祜禄太后在主位上换了个姿势,冷笑一声:“哀家这几年不问后宫事, 规矩倒是坏了许多。皇后, 你若是一味只知仁善,便要被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到头上了。” 娴妃脸色变了变,刚想张口, 又被钮祜禄太后堵了话头:“尔等也知晓, 陈家前朝有功,婉宁又为哀家尽心竭力, 恩赏之事自然是国事叠着家事, 要由皇帝皇后商议之后再定,还轮不到妃嫔来置喙。” 娴妃彻底挂不住脸面, 蹲身行礼告罪:“是臣妾失言,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钮祜禄太后垂眸瞧了半晌,摆摆手道:“罢了, 这几日你就来小佛堂抄够一百遍《妙法莲华经》吧。” 娴妃应是, 富察皇后又问候了几句, 钮祜禄便打发人都散了。 方才席间她已经将态度表明,这会儿子心情不大好, 也没留富察氏在跟前说话, 只午睡小憩过后,打发闻瑛去皇后跟前传个话。 该怎么做,她心里要有杆秤。 殿外枝繁叶茂, 瞥不见知了的影儿,却能听到不绝于耳的蝉鸣。往年在宫里或是圆明园,总有苏拉太监们在园子里忙活着粘知了, 倒是没有这般体验的。 容意从冰鉴里头取了几角冰好的西瓜,又吩咐底下人将香蕉奶昔给三位皇子公主分别送去,这才盛着绿豆百合冰沙进了东暖阁。 里头,云苓正给富察氏打扇。 “闻瑛嬷嬷好大的威风,幸而容意提前给娘娘支了个招,要不然,这回还得被太后娘娘牵着鼻子走,少不得又跟万岁爷起了龃龉。” 容意听着这丫头咬牙切齿的,一边给富察氏递了绿豆冰沙,一边调笑:“方才就瞧着云苓恨不能挽起袖子给闻瑛嬷嬷两拳,好在木犀姐姐拽住了,不然她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殿内顿时笑作一团,富察氏接过冰沙,用了两口,觉着从大脑到胃里头都是说不出的舒适。 “这犟丫头倒也没说错。要不是你早先提醒,今儿可就陷入被动了。” 富察氏心中喟叹一声,眸底却是比从前干脆利落,问道:“娴妃那儿可安排好了?” “娘娘安心,透露消息的人已经安排妥帖,明日娴妃前往寿宁苑的路上,自然会听到风言风语。” 这两个宫人乃是富察家的暗桩,藏了十余年,倒也不怕露出什么马脚。 富察氏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那陈家小姐……可曾知晓自己的身世?” 这事儿云苓木犀几个未曾留意,俱是一怔。 容意倒是一早打听好的,垂眸犹豫片刻,还是照实道:“这掉脑袋的秘密,陈家瞒得紧,全族上下除过陈世侃陈世倌兄弟俩,再无人知晓。太后娘娘那里也曾试探过,见陈婉宁一概不知,许是存了爱怜之心,也便没透露真相。” 富察氏叹了口气:“做额娘的,有哪个愿意孩子吃这份苦头。” 容意怕富察氏心软,唤着“娘娘”正想劝慰几句,富察氏温柔一笑,招招手叫几个丫头坐在跟前。 “别担心,本宫虽然感叹太后作为额娘的用心良苦,却也知晓身后有三个孩子,还有你们,是万万不敢再心软留情,让步半分的。” 长春宫上下这般性命相托,我怎可再软弱无能呢。 容意接触到富察氏沉静坚定的目光,总算将心放到肚子里。 看起来,娘娘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 江南的暴雨也是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约莫小半日之后,骤雨初歇,安澜园内草木焕然一新,就连青苔都透露出几分生机盎然。 按以往的习惯,娴妃定是要乘坐步辇前往寿宁苑,为太后抄经祈福的。谁知今儿赶上雨天,她怕地滑,索性穿戴好,命贴身伺候的大宫女撑伞随自个儿步行前往。 她一贯是沉得住气的,即便是被太后罚了,这会儿子还能趁机盘算着探一探陈婉宁的底。 若是个厉害角色,可不能给她进宫的机会。 正出神间,就听到花木小道后头传来宫人们讲小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又重赏了陈家小姐呢,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了。听寿宁苑伺候的人说,许是……还想认作义女呢!” “怎么可能?海宁陈家虽说立了功,也不至于出个异姓格格啊。” “你懂什么!这位陈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呢,说是陈阁老家跟皇上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可我听在潜邸伺候的老人说,当年太后娘娘产子之后,身边的人都被先帝处置了个干净,就剩下一个闻瑛嬷嬷。” “寻常生了小阿哥哪里需要这般。更何况,听说陈阁老家中也处置了一批奴才,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依我看,这陈小姐啊,保不齐就是尊贵人。” “……” 娴妃听完墙角,和大宫女对视一眼,示意她越过厚厚的灌木树丛,去瞧一瞧后头到底藏着何人。 不出所料,等宫女过去,早已经没了两个宫人的影子。 大宫女蹙眉:“娘娘,此事蹊跷,只怕其中有诈。” 娴妃自诩聪明,是个极度自负的性子/ 闻言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算计:“便是有人故意给本宫演这一出,也只能证明,陈婉宁的身世的确有问题。若能趁着此番在小佛堂的机会查清楚,也好借哪位妹妹的手,彻底除了她不是。” 大宫女还想再劝,可娴妃已经沉浸在布局中,再听不进去了。 小佛堂是仿着太后在圆明园的礼佛之所而建立的。 娴妃在此处静心抄写了三日经书,勉强借着对佛法的理解,让陈婉宁放下戒心。 这日,二人一道抄写完手头的经文,娴妃笑着揉了揉手腕,问:“婉宁妹妹与万岁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陈家此番前朝立功,听说,万岁爷可有意愿让整个家族入京,妹妹也好寻一位佳婿呢。” 陈婉宁听到这话心中有些异样,只笑着客气几句。 娴妃忽然冷不丁:“陈小姐长得不像你两位兄长,倒有些神似太后娘娘呢。” 陈婉宁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钮祜禄太后近来的格外关照,她是看在眼里的。按理臣子为帝王尽一尽本分,得不来这般三番五次的大赏赐。另外,太后娘娘对她的态度也的确……亲和似家中长辈…… 陈婉宁只是愣神片刻,娴妃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她正欲开口继续,小佛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闻瑛扶着钮祜禄氏进来了。 昏暗的烛台映照下,钮祜禄太后沉着脸,只对闻瑛摆摆手,娴妃便猝不及防被甩了了两个大巴掌。 “敢在佛前论哀家的长短,好大的胆子。” 娴妃捂着嘴角渗出的鲜血,跪地叩首,匠心一沉道:“臣妾不敢胡言乱语,只是想为太后娘娘分忧。若有不慎将皇家血脉流落在外,实在有碍皇家声名啊。” 钮祜禄氏闻言,眸光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哦?你觉得婉宁是皇家血脉?” “太后娘娘不觉着吗?” “你为何有此想法呢?” 娴妃默默舒了口气,还当是钮祜禄太后给她递来的橄榄枝,心下略一合计,将旁听来的闲言碎语抽丝剥茧,添油加醋化为了自个儿查出来的“功绩”。 她说完,小佛堂内忽的灭了一盏灯油。 钮祜禄氏瞥一眼陈婉宁震惊到煞白的小脸,心中疼惜得不行,对娴妃越发恨得牙痒痒。侧目冷声吩咐闻瑛:“婉宁身子弱,先扶她起身,回去歇息吧。” 陈婉宁迷迷糊糊被闻瑛嬷嬷搀起来,抬眸对上钮祜禄氏安抚慈爱的眼神,顿时蓄满了泪水。她虽满腔疑惑,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孺慕之情,却也知晓此刻时机不对,乖乖行礼退出去。 瞧见陈婉宁走远了,钮祜禄氏彻底沉了脸。 “乌拉那拉氏从前也算荣光,而今出了这般祸害,怕是要拖累全族了。罢了,用不着皇帝动手,今日哀家便替他除了这个祸患。” 话落,钮祜禄氏扬了扬下巴,闻瑛嬷嬷便亲自动手先堵住了娴妃的嘴,这才高声吩咐外头的精奇嬷嬷进来,打算将娴妃拖出去。 娴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般下场,奋力挣扎着,想要求救。 小佛堂外廊子底下,她那贴身大宫女听到动静,赶忙往这头赶过护主,却被一个身强体壮的精奇嬷嬷一脚踹翻在地。 钮祜禄氏摆了摆手:“既是忠仆,一道处置了吧。” 大宫女才嚷着“太后娘娘无权随意处置妃嫔”,不远处传来唱喏声,须臾,一道明黄身影越过门槛进来,赫然便是弘历。 娴妃主仆还当是迎来了救星,眼中满是激动地往皇帝身边挪动着。 谁知弘历只冷冷扫了一眼,笑道:“乌拉那拉氏口出狂言,编排皇家之事,佛前冲撞皇额娘,叫底下人拖出去杖毙便是,犯不着动了怒气,伤到身子。” 钮祜禄氏定定瞧了皇帝片刻,心中冷笑帝王薄情,面上却只笑着应是,一派母慈子孝之象。 弘历随口问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笑吟吟提议:“至于陈家小姐,身世之事虽属子虚乌有,只怕流言传扬出去也会变了味儿。不如就叫陈小姐入宫为妃,也算破了坊间谣传揣测。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氏面上的笑容僵住,很快消失不见。 皇帝这是……早就打好主意,要将婉宁放在身边拿捏她这个太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四库全书 能救一本是 钮祜禄太后本以为, 无论如何,弘历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再怎样也不至于对她的亲生女儿“下毒手”。 到底, 是她低估了皇权。 弘历瞧见钮祜禄氏的脸色不大好, 也只是移开视线,恭恭敬敬道:“皇额娘今几个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为好。过几日回銮, 朕便会下旨, 要陈家小姐一道伴驾回宫。” 说完,行了个日常请安的半礼, 转身出了小佛堂。 钮祜禄氏立在佛龛前, 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闻瑛嬷嬷担忧地唤了两声“太后”,这才将她拽回现实中来。 攒边门外,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声遮掩住了一切宫廷丑事,亦将杖毙而亡的乌拉那拉氏主仆的血迹冲刷干净。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 容意从明间进了暖阁,将弥勒榻前的两扇支摘窗阖起来, 又给小炕桌上多添了一盏灯, 这才冲着边上打扇伺候的云苓摆摆手。 云苓知晓这定是寿宁苑那头有动作了, 连忙出去外头,打发小丫鬟们走远一些, 自个儿守着门。 “娘娘, 娴妃薨了。皇上顾念昔年乌拉那拉一族汗马功劳,并未牵连其家族,亦未降位发落, 只对外宣称娴妃忧思病逝。” 富察氏听到人就这么轻易被处死了,默了片刻。而后取过一旁干洁的帕子,冲着容意招了招手, 唤她坐在身前,开始绞雨水打湿的头发。 “陈家小姐那头可知晓身世了?” “知道了。皇上有意要陈小姐进宫为妃,太后娘娘动了好大的气。半个时辰前,太后召了陈小姐问话,似乎是……平息了怒意。” 话毕,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都从其中猜到了太后态度变化的原因。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陈婉宁性情虽说算不上至纯至善,却也担得起蕙心纨质、怀瑾握瑜的称赞。恐怕是她为了太后着想,主动提出愿意进宫,陪伴亲额娘左右,这才缓和了太后的怒气。 但也仅仅只是缓和罢了。 富察氏摇头,嗤笑一声:“以皇额娘的性子,绝不会轻轻将此事揭过,只怕就此跟皇上有了隔阂。” 容意回眸,仰头看向富察氏,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彩。 “有了隔阂好啊,不正方便咱们拉拢太后吗?” 富察氏望进那份光华灿灿,一时间失了神,等反应过来这丫头的心思,有些惊叹,又满含宠溺无奈的点了点容意额角。 “你啊,可是早就打好了拉拢的主意?” 不等容意开口,富察氏又怜惜地将人拉起身,拽在自个儿身边坐下,交握双手道:“自打你从二哥哥的事情里头缓过劲儿来,我便察觉到了,你太想护着富察氏一族人了。” “容意,我不知你在担忧什么,但担子不能这么扛,人思虑太多是会累病的。二哥哥既认定了你,我便也认定你是一家人。答应我,往后有什么事,都要同我一块儿商量着办。” 容意原以为,自个儿再听人提起富察傅清已经不会心痛。 可此刻,她听着富察氏的温柔之言,不由自主想到那个人的柔情似水,心跳竟又有了一瞬暂歇。 容意难得示弱,将头埋进富察氏的肩窝上,低低应一声:“娘娘如今,倒越发像他了。” …… 八月末,圣驾自嘉兴回銮。 陈婉宁以侍奉太后的功绩,一进宫就给了淑妃的位分。只是弘历到底还顾及着与钮祜禄太后的母子之情,只去储秀宫看望过淑妃两回,给了些赏赐,倒是未曾召幸过。 钮祜禄氏和淑妃都不由松了口气。 十一月初,紫禁城落下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陈世倌因在前朝几番立功,被弘历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 这是陈家一门所出的第三位阁老,自打先代陈阁老走后,陈家日渐式微,陈世倌能咬牙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已经是费劲了一身力气,哪里还能想到会有今日荣耀。 陈世倌心里门儿清,这是皇上因身世有意抬举陈家,想要培养真正忠心的臣子。 与他本人那点子功劳关系不大。 旧年封笔之前,朝堂上又启动了一项大事—— 皇上有意筛选一众高官、文士,主持编修《钦定四库全书》。这部书初定经、史、子、集四部分,故名“四库”,其中奔着收录三千多种书册,共计八万卷而去的,相比前明的《永乐大典》可足足要多出三四倍的工作量,实在不是个小项目。 消息一出,汉人文官们都精神振奋起来。 纵观前尘,王朝更迭乃是常事。 可换个民族当家做主时,文化上的损失总是巨大的。而今圣上能摒弃满人汉人之间的嫌隙,做主将汉文化璀璨收录成册,他们怎能不欢喜! 可高兴了没几日,陈世倌就率先发觉了不对劲。 皇上是派人四处搜罗了乾隆以前的历代典籍不假,其中不仅囊括了汉代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甚至连清初至今的汉学也寻得完完整整,可真正编修起来,什么能载入史册,什么不能,可全就是以满人的名誉为先了。 除此之外,在搜罗各地的藏书之际,若有“触犯本朝”或是“违背儒家伦常”的书籍,一概被打为“四库禁书”,并下旨命各省督抚查缉销毁这些书籍。 这些事儿都是私底下悄悄开始进行的。 可陈世倌如今位至阁老,修书的事儿又绕不过他,自然也就对一切清清楚楚。 他深思熟虑许久,终于上书一封,恳请帝王停止这份对汉文化的“迫害”。很可惜,陈世倌高估了自个儿以及陈家在乾隆心目中的地位。自打这日之后,弘历开始有意无意打压陈家,连带着淑妃都糟了无妄之灾,被禁足宫中三月。 长春宫得到消息,已经是新年开笔之后。 这时节春雪消融,小宫女小太监们正在院子里修整花木枯枝,商议着今年在西北角新栽一棵树。 容意奉茶进了东暖阁,瞧见富察氏正引着可可僧格学画。小妮子可没有这样的耐心,趴在桌前,丹青笔墨染了满纸满身,就连脸上也成了个小花猫。 富察氏无奈扶额笑了:“好了好了,是额娘不该拘着你在屋里,原就不是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的性子。去吧,洗干净换身衣裳,寻珠尔去赛马吧。” 可可僧格听到这话,顿时眼睛都亮了。飞速起身行了个礼,又冲着容意甜甜唤一声“容姐姐”,小燕子一般飞着欢快出了正殿。 富察氏摇头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容意笑着接话:“这可不像是情窦初开的模样,分明是忙着赛马呢。” 两人相视一阵轻笑,瞧见富察氏松快许多,容意又宽慰:“色布腾巴勒珠尔注定是要留在京师的,奴婢听说,三格格的公主府有意建在和亲王府邸一墙之隔的地方,以和亲王那护犊子的性子,娘娘还担心咱们公主吃亏吗?” 富察氏到底没忍住,眉眼弯弯乐出声来。 莫说是珠尔压根不会欺负可可僧格了,就算他敢凶一句,弘昼这混不吝的,都能骑着墙头过去揍他。 富察氏笑了好一阵,摇摇头,问:“淑妃那儿都安置妥帖了?” 容意点头:“已经将一应物件悄悄送过去了。皇上刚罚了淑妃,娘娘这时候出头帮她,若是太后那儿不领情,到头来还得您承担皇上的怒火。” 富察氏垂眸哼笑一声:“自打明仁过继给二哥哥,万岁爷就着重培养起了这孩子和明瑞,他二人上战场接替二哥哥的职务,只是迟早的事。再说傅恒,听说如今越发得万岁倚重了,可见差事办的不错。” 弘历如今用得着富察家,轻易不会跟她置气。 容意也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愈发担心明仁明瑞两个小崽子的未来。看来,永琏的登基大业还得加快一步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便转向《四库全书》上头。 “这人啊,越缺什么,就越是抓着那点儿事不放。”富察氏感叹一句,满是惋惜,“可惜了那些个锦绣文章,今日这一销毁,只怕后人再难见其真彩。” 早几年前,容意就对《四库全书》引发的灾难性文献遗失想了不少对策。她是帮乾隆管过印章的人,整理归档的能力应该还在乾隆那儿有些印象。如今,只缺个引荐人,让她加入到修撰工作里头去。 只要插一脚进去,她便尽己所能,能救一本是一本吧。 富察氏聊着聊着,也瞧出容意的心思。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永琏去年年末已经出阁,万岁许了他参议政事之权,叫他带着你一道去修书吧。免得你一个女子待在那帮位高权重的老狐狸堆里,纵有一身本事,只怕一句‘妇人干政’的谏言压下来,就够你喝一壶的。” 容意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出门在外,即便她不愿承认,可也依旧代表的是长春宫,是富察皇后。 她不想给娘娘和二阿哥添乱,那就最大程度的借好这份权力吧。 两人商议了几句,便定下来由永琏向他汗阿玛请示这件事。此事无关朝堂党派,永琏只是修书,从旁观摩,弘历应当会应允。 说话间,外头响起叩门声。 紧跟着木犀从外间进来,行了个半蹲礼,道:“娘娘,太后娘娘说昨日得了永福寺法师的指点,有望参悟机缘,请您过去一道论佛法呢。” 富察氏与容意相视一笑。 瞧,这放长线钓的大鱼不就上钩了。 她起身吩咐:“寻一身内大红的妆缎宫装来,提提气色。容意,你随本宫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赏赐 叫你做个小 四库全书馆就设在翰林院。 此地主管书册的纂修、校勘, 以及典籍整理,而正儿八经的修书作业都被交付到了武英殿下设的缮书处。 缮书处有负责誊抄的,有负责分校的, 还有刊印、装潢之流, 因为《四库全书》还未进行到成书装册的步骤,因而这两处人员尚且单薄。 翰林院蹲在皇城东侧,东长安街南边, 算得上是皇城腹地;可武英殿却是进了外廷, 虽说是在外朝西路,靠近熙和门的地儿, 那也是紫禁城核心区域。 两地之间隔着森严守卫, 进出一趟都不容易。 因而,这从翰林院运送书籍进宫的活计, 最终就落在了内务府头上。 永琏一打听到这件事,连忙就寻个用膳的由头,回长春宫告诉了容意。 富察皇后前几日才和钮祜禄太后结盟, 这会儿正在太后宫里头, 研讨佛法的奥妙。容意知晓这事儿不能等, 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的买卖,索性拍板去寻富察傅恒。 傅恒虽然年纪尚小, 但名义上担着内务府总管大臣的职位, 想要安排谁去运书进宫,还是能办到的。 “富察家的暗桩这次可以动用几个,另外, 高贵妃族里在内务府的人……先前已经被惩治过,她也算是自己人,可以用。”容意斟酌着人选, 又想到纯妃和嘉妃。 自从富察皇后帮着纯妃保下了四公主之后,这位便成了明打明的皇后派。苏佳氏一族这几年借着纯妃,多多少少扶起来一批人,这里头也有她们可以用的力量; 至于嘉妃,她虽说是中立派,但她阿玛金三保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一直想要闺女搭上中宫这条线。 说白了,上驷院卿虽不是什么实权大官,也想抱一抱未来正统的大腿呢。 这些人,都可以当作权力的使徒。 只要能区分好驱使的尺度,划定远近亲疏,事成应当不难。 容意又叮嘱了一番富察傅恒,见少年人论起正事来心性沉稳,思虑周全,的确有几分未来重臣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将手上的糕点食盒递过去。 “娘娘先前说小九成熟了不少,我还不信,今日一瞧,九爷当真是长大了。” 富察傅恒一边眼疾手快接了那篮子最爱吃的糕饼,一边厚着脸皮答:“我答应了兄长要护着姐姐们,自然是要做到的。” 容意微微一怔,旋即温柔笑了笑。 她伸手,自然而然帮傅恒整理了一下单眼花翎。 “言而有信,咱们小九是个君子呢。” …… 三月十七,落花飞絮时。 由富察氏安插在宫里的人带队,队伍囊括了高佳氏、钮祜禄氏、金佳氏和苏佳氏的人,五方人马一道将源源不断的典籍运送往武英殿缮书处。 因着这五方之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弘历也没多心,摆摆手准了傅恒全权跟进此事。 一部分被《四库全书》删减的汉人书册在运送过程中加录一份,就这样被偷偷保存下来。 以防宫中对运送时长起疑心,容意还特意传授了一套现代图书管理方法,并贴心地将经、史、子、集四类分别按照标签书架法、作者字母法、书号法和馆藏分类法做好标签,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这才送进了缮书处。 这可给了武英殿内的老大臣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陈世倌是这次修书的主持者之一。 这会儿瞧见各类标签分门别类,想取用什么图书一目了然的样子,忍不住摸着山羊胡赞叹:“好一个奇女子!先前便听闻皇后娘娘身边有一位了不得的女官,能以一己之力整顿内务府。真是传闻不如一见啊!” 要不是皇上这会儿在接见边将,他真恨不得飞奔过去为容女官请功。 负责迎接运书宫人的小厮瞧见自家大人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心下一合计,将察觉到的疑点暂且咽回肚里去。 天大地大,皇帝老子也没有他家大人想办成的事大。 所以,即便是察觉皇后娘娘的人不对头,他也决定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去管。 陈世倌并不知道这是容意特意留下的狐狸尾巴。 于是,没过两日,在陈世倌主动为容意和永琏在御前请功之后,长春宫也对这位文英殿大学士有了新的评价。 今儿是文殊菩萨诞辰,宫里头信佛的妃嫔们这一日都会茹素。富察皇后为了给三个孩子祈福,这几年也恭恭敬敬会用一份素食。只不过徐公公在容意的调教下,已经能带着徒弟做出各式新花样的素餐。 因而,富察皇后倒也不难熬。 这会儿,她刚用完一盅菌菇玉米汤,听着木犀在一旁禀告完御书房陈世侃请功的消息,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扬唇调侃道: “看来,咱们这位陈阁老是被你的能力折服了。连运书处那么大的漏子,也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木犀和云苓闻言都笑起来。 云苓快言快语:“咱们容意姑姑出马,还有什么拿不下的人呢。” 容意佯装怒气提了提云苓的耳朵,说笑两句。继而正了神色,半福身子行个礼道:“娘娘,无论陈世倌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最终都会选择我们。” “一方面,陈家如今被皇上架在火上烤;另一方面,他是聪明人,定然也从‘四库禁书’一事中窥探出了皇上对汉人的真正态度。陈阁老会不给陈家留后路吗?” “况且,奴婢以为,只要让他接触到咱们阿哥,他一定会倒戈。” 毕竟,思想和观念上能对汉人一视同仁的君主,或迟或早,一定能压过单纯的血脉。 富察皇后沉思许久,望进容意坚定的眼神,忽然觉着,皇上为永琏寻了这么多位老师都不算满意,他哪里知道,真正的帝师一直就在永琏身边呢。 …… 次日午膳时候,弘历冷不丁摸了过来。 今儿小厨房准备的是三个孩子爱用的锅子,还额外备了几串烧烤给解解馋。弘历掀了帘子偷偷摸进暖阁,看到的就是三只猴儿争抢吃食的热闹场面。 富察皇后瞧见来人,脸上笑容淡了两分,起身迎上去:“皇上怎么来了,外头也不招呼一声。” 弘历握住富察氏的手,牵着一道坐下:“是朕叫她们不要通传的,这不就将他们三个抓了个现行吗?” 永琏早就带头起身,恭恭敬敬给他汗阿玛行了个礼。 可可僧格难得也乖巧起来。 倒是永琮,伸手护在哥哥姐姐的面前,奶凶道:“不许奇虎姐姐!” 弘历气得嗤笑一声,刮了刮小儿子的鼻子:“肉都抢不到一块儿,你还向着他们。” 永琮骄傲脸叉腰:“姐姐剩的永琮才能吃,不要你寡!” 弘历:“……” 富察氏:“……” 容意:“……” 被强烈视线包围的可可僧格缩了缩脖子,装个鹌鹑。 弘历笑骂了这没出息的小老三几句,便坐下来跟着一道用膳。他边吃边聊,问了几句孩子们的功课,随后就将话题转向四库全书的事宜。 “朕听陈世倌说了,永琏和容意想出来的那个……图书管理四法不错,对修书的进度大有助益。这法子是你们谁的主意啊?” 永琏起身:“回汗阿玛,这都是容姑姑的功绩,儿臣其实并未帮上什么。” 弘历了然点点头:“朕猜到了,这法子一瞧便是容意的手笔。永琏聪慧有余,但办事不会这般跳脱。” 容意一时摸不清楚乾隆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索性装个木头不动弹。 富察氏开口帮腔:“既然于国有益,皇上可是要赏赐容意一些什么?” 弘历无奈地瞧一眼皇后:“朕就知道,皇后定是要向着她的。也别把这丫头宠坏了,如今修书往来的都是些老狐狸,一个闹不好,老家伙们可是会参上一本。至于赏赐……” 他看向容意,眼神里带着从前未有过的掠夺与衡量:“朕就允你一个条件吧。容意,你在女官的位置上也算升到顶了,家族又已经抬旗。若是……有心仪的郎君,朕可以为你指一门婚事,遑论是哪家儿郎。” 这话一出口,殿内静默一片。 旋即,容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做好事情是本分,从未奢求额外的赏赐,还请皇上明鉴。” 弘历刻意忽视富察皇后的眼神,似笑非笑道:“是吗?朕倒是觉着,叫你做个小小女官屈居幕后,有些可惜了。” 容意的心骤然沉到底端。 如果说方才她还可以骗自己想多了,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乾隆是有意要纳她进后宫。 不管是出于利用,防备,还是分化富察皇后身边的势力,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乾隆此刻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见长春宫众人鸦雀无声,跪倒一地,也觉着自讨没趣,摆摆手叫人都退了出去。 容意从殿内出来,被一阵春风吹得打个寒颤,这才惊觉她竟出了一身汗。 乾隆的样子不像是一时兴起。 更像是上位者发现了新的可以利用的棋子,跃跃欲试地想要将你榨干,直至最后一份价值。 这一次是挡住了,若有下一次呢,她该如何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关二爷护佑 傅清还护着 天大地大, 权势最大。 容意思索再三,决定从陈世倌开刀。 一直以来,海宁陈家最为君主看重的其实并非朝中势力, 而是对江南文人的影响力。 先前乾隆下江南, 费尽心思拉拢陈家的做法便能看出来,这小子其实也憋着大劲儿,想要借力真正收服汉人。 有欲望便是好事。 这样她才知道往何处使力气。 借着感谢陈世倌请功的名义, 容意将人约到了熙和门外。 陈阁老今岁不过四十有五, 面容清癯,身形瘦削, 唯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奕奕神采, 叫人瞧了万万不敢小觑。 容意大方行礼问候,一番寒暄之后, 点明来意:“前阵儿皇上发火禁足了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想法子送了些金银珍馐进去,倒是叫奴婢寻着机会, 见了淑妃娘娘一面。陈大人安心, 娘娘一切安好。” 她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封封口的书信, 平平展展递给陈世倌。 陈世倌从前是最宠爱这个幼妹的。 哪怕知晓这不是陈家的孩子,也如珠如玉地呵护着, 恨不能当个眼珠子来疼。后来, 先代陈阁老过世之前,终于把当年换孩子的事情告知陈世倌兄弟,陈世倌便在宠爱之上, 对这个妹妹更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怜惜。 毕竟,妹妹她原本应该金枝玉叶地在宫里养大。 这会儿子,陈世倌早已顾不得什么阁老做派, 着急忙慌接过书信,撕开就读,直到确定妹妹果真无碍,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过程中,容意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陈世倌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小妹原先在家中受尽宠爱,老夫是怕她做傻事。还望容姑娘莫要见怪。” 容意浅笑:“阁老关心则乱,言重了。” 陈世倌毕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人物,从担忧中回过神,便已明白容意今日前来的目的。 皇后施恩于淑妃,无非是为了拉拢陈家。 可当今圣上尚且身强体壮,二阿哥永琏虽说颇有圣贤君主之象,要继位恐怕也得十余年之后了。陈家若这时候早早结党营私,岂不彻底得罪了皇上。 虽说,如今也算是被皇上厌弃了吧…… 陈世倌委婉的将此事跟容意表达清楚,只打算暗地里站在二阿哥这头。 谁知容意却淡然笑了笑:“此番修书,阁老怕是已经看清了一件事。正因打心底里瞧不上汉人,那位才会遮掩身世真相。甚至想要借修书的名义,将不利于他的言论尽数消除。” “阁老不妨仔细想一想,那位可曾做过哪件事是有一丝一毫偏向汉人的?” 陈世倌垂眸答不上来。 若论重用汉臣,圣祖爷一朝有一手提拔上来的陈廷敬、于成龙、靳辅、李光地等人,先帝也有张廷玉、朱轼、李卫、田文镜等左膀右臂。 可当今皇上呢? 就连张廷玉都被打发去上书房了,他们陈家,也不过是个加强皇权的弃子罢了。 容意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深深揖手道:“还请阁老好好想一想,真正对天下百姓重要的是血脉,还是君主的品性?若想清楚了,三日后运书处再来,还请阁老赠一册《论语》给长春宫。” …… 在容意眼里,拿下陈家是势在必得的,但静候音讯的日子依然会让她有些忐忑。 第三日,一场大雨翩然而至。 夏日的暴雨当真是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长春宫的屋檐上,花木上,廊前槽下,不多时便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容意一个不留神,淋雨染了风寒,今儿便没在殿内当值。 富察皇后听木犀禀告后,特意寻了太医来给她把过脉,开了个方子,便被云苓着急忙慌抢过去,在小厨房看着熬了一盅药。 容意喝过药,身上不再发冷,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未时二刻,弘历从缮书处出来,径直来了长春宫。富察皇后正在暖阁里头嘱咐小丫头们,叫小厨房专程做些清淡的饮食,往容意那里送一份。 弘历撩起帘子听到这话,挑了眉梢:“松甘是不是太惯着那丫头了?不进殿伺候也便罢了,还躺着等人送吃食?” 富察氏忙起身迎上去,笑着解释:“爷可是误会了。容意今儿染了风寒,是被臣妾硬赶回去的,方才喝过药发了汗,才知她竟是高热不下。臣妾想起二哥哥走时那丫头的状态,难免要操心一些的。” 这话是提醒弘历,容意不止是长春宫的掌事女官,更是她富察家认定的家人。 弘历眼神闪了闪:“竟又病了。朕瞧着比刚进宫时候长了不少肉,还当是个结实的呢。赵德胜,从朕私库里取一支头等参来,赐妆缎二匹,闪缎二匹,春紬二匹,里貂皮四张,给这丫头做几身厚实的新衣,免得再添新病了。” 赵德胜领了命,悄悄打量一眼富察皇后,见娘娘没有异样,便巴巴儿跑出去送赏。 富察皇后却从这份赏赐里听出不同。 上等参暂且不论,妆缎、闪缎、春紬这几样,可都是嫔位及以上的宫妃才能有的宫分。再说那四张里貂皮,就更是贵人和嫔位一年的宫分定额了。 皇上这是要许容意一个嫔位吗? 富察皇后心中满是担忧,微微蹙了眉头,陪着弘历天南地北唠了一会儿,又浅浅聊了两句朝政,便寻个由头撵人离开。 撩开帘子出门,外头雨势越发大了。 弘历鬼使神差的脚下一转,径直往正殿旁的围房踱去。 赵德胜脑子翁的一声,小碎步追上去,硬着头皮劝:“主子爷,这地方是姑娘们住的围房。” “朕知道。” “容姑娘的赏赐,奴才方才已经送过去了,主子爷——” “朕知道,闭嘴。” “……诶。” 赵德胜拦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主子大跨步推开了容意屋子的门,然后反手将他关在了门外头。 赵德胜:“……” 这这这,这情况他不会了啊。要不,去跟皇后娘娘禀告一声,把云苓姑娘唤回来? 屋内,容意半梦半醒中,看到有人立在窗边正关窗。 她哑着嗓子问:“云苓,你怎么回来了?” 没人回应,那身影却转过身往床边来。容意这才觉出人影的高大,与云苓以往娇小的身形并不相符。 这是个男人。 容意蹙眉,晃了晃脑袋让自个儿保持清醒,强撑身子想要起来。 弘历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坐在床边,将人按回去躺着:“病成这样,还逞什么强。免礼了,好好躺着吧。” 容意万万没想到,乾隆竟然不要脸的无视宫规礼仪,越过皇后,跑进长春宫的围房里,就为瞧一个小宫女。 这件事一出,无论娘娘心里会不会有芥蒂,她在外行事都会受到影响。 还有富察家,会不会有旁的想法…… 容意满心疑虑,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问安之后,便开门见山:“皇上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吗?” 弘历哼笑,抬眸看着容意:“朕去缮书处瞧过了,你那些法子不错,比起当初执掌印章的确有不小的长进。容意,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容意闻言,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货莫不是菀菀传看多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弘历没有得到想要看到的反应,心中有些不满,扬起下颌,自上而下俯视着容意。直到容意跪着向后撤了半步,弘历那眉头皱得便能掐死一只苍蝇。 他怒火上头,伸出一只手捏着容意的臂膀,将人扯向自个儿身前:“朕愿意抬举你,你怕什么?” 容意被迫贴着乾隆的半个身子,一边心里头安抚自己这就是近距离感受龙袍质量,一边咬牙答话:“奴婢无能,当不起皇上这番抬举。” 从未被女人驳过面子的帝王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起身翻手一推,将人狠狠摔在榻上,就要欺身压上去。 满宫上下都是朕的女人! 朕想如何便如何,容得你拒绝? 原本,他只是欣赏容意的头脑,也忌惮这样的女子待在皇后宫中,将来会成为永琏的一大助力。如今可好,什么政治筹谋,平衡势力都抛之脑后,他只想最原始的征服面前的女人。 容意懵了一瞬,紧跟着就咬紧牙关,趁乾隆扑上来时,一骨碌从榻上滚到了地上。 她带着病,身上绵软无力,这会儿嘴角也咬破了,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退居墙的另一边。直到脊背抵到那尊关二爷雕像,她又像是被注入了动力。 这是富察傅清送给她的第一个木雕。 人都说,武财神下刀镇宅佑平安; 所以她一直觉着,傅清即便身死,也还在左右护着她呢。 容意撑着身子,将香案上的木雕抱在怀中,额角的虚汗将发丝黏在左右,唇色也略显苍白。即便如此,眼睛却亮的惊人。 “奴婢虽出身于微末,却也懂得言而有信的道理。奴婢曾在傅清棺前发过重誓,今生非他不嫁,愿守这望门寡。只是,娘娘在宫中……需要可信的人,这才决意留守长春宫,并非贪图这宫中的荣华富贵。” “皇上今日如此相待,置娘娘于何地?又置死去的傅清于何地?皇上从前答应傅清种种,今日都要不作数了吗?” “奴婢这香案上日日为傅清燃着安息香,难道皇上舍得让殉国的英雄不得安息吗?” 容意垂着眸,怀中紧紧抱着那尊关二爷木雕。 弘历这片刻却完全黑了脸,目光死死盯着容意,见她不为所动,又恨恨移向那尊木雕,最后落定在香案上燃着的安息香上。 他认得这木雕。 这是傅清送给容意的定情之物。 此刻,君王醒神之后,免不得有几分懊恼和丝丝愧疚。这是从前重用的臣子将要迎娶的女子,婚约还是他亲自下旨的;名义上,又是他最钟情的皇后的兄嫂。 无论如何,今日不该过来,更不该强行…… 弘历蹙眉,起身走到香案前,给傅清上了一炷香。 转身离去时,他沉声道:“朕给你机会,是你自个儿不珍惜。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容意低着头行个蹲安礼:“是,奴婢谨遵圣谕。” 弘历气哄哄冷哼一声,负手大跨步离去。 等人走远了,容意颤抖着手将门阖上,这才脱力一般,滑坐在香案前。她缓缓将关二爷的木雕安置好,又把乾隆刚上好的香拔出来,丢在一旁,自个儿认认真真给点了一炷香,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别担心,我很好。娘娘和傅恒他们都很照顾我,钱也够花,就是——” “……有些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正文完结,只写到换皇帝。 不展开夺嫡,是因为这本书的核心虽然很明确是“抗争”,但碍于清朝各种束缚,容意的抗争整体是有些憋屈的,她只能是个辅助位。我写到中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很遗憾,大纲再如何改,也不能脱线的改成容意登基改朝换代,或是容意垂帘听政。不是说女人不能这样,而是这本书前期基调定了,这样就会太悬浮,这属于作者大纲时期没思考好的问题,以后引以为戒。 第59章 大结局【正文完结】 第59章 大结局 正文完结 养心殿内, 皇上又摔了一方上等的端石醉翁砚台。 这已经是半个时辰内,帝王损毁的第八件小玩意儿了。赵德胜揣着明白装糊涂,只默默守在抱厦底下, 半点不敢去触霉头。 说来也是怪万岁爷。 好好儿的, 怎么偏生要往容意的围房里钻。这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今儿搞这么一出,要长春宫的面子往哪儿搁? 好在, 已经跟皇后娘娘悄悄禀告过了, 往后的事儿,他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院中, 富察傅恒冷着一张脸, 心里头也满是怒火。 他是皇上的近身侍卫,今日之事自然是瞒不过的。一方面, 他为自家姐姐觉得不值;另一方面,也替未过门的二嫂担忧焦急着。 二哥殉国这才过去多久?皇上如此轻待他富察家的人,岂不让人寒心? 富察傅恒站了一夜, 让自个儿冷静地思考了许久, 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要将此事原原本本报给家里,和阿玛额娘、几位兄长们一道好好商议一番富察氏未来的去路。 他们不能总藏在姐姐和容姐姐身后。 次日一早, 富察皇后便亲自前来谢罪。 看到脱簪请罪的发妻, 再瞧她全身并无半点装饰,弘历罕见地生出两份愧疚感,忙起身将富察氏扶起来。 “松甘这是做什么?朕与你是少年夫妻, 情比金坚,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商议的,值当你如此行径。” 如今再听这些甜言蜜语, 真够假惺惺的。 可富察氏并未在意,一副被打动的模样与弘历虚与委蛇起来。她自然是最了解弘历的脾性的,只要她想,不过三言两语间,便将人哄得开怀起来。 富察氏这才试探着求情:“臣妾在这宫里,难得能寻到一个说说知心话的人,还请皇上莫要跟容意这丫头一般见识,她是个一根筋的,心里有二哥哥,又惦念着臣妾,昨儿一时烧糊涂了才会对皇上出言不逊。这不,今儿又烧起来,还在床上躺着呢。臣妾代她跟您赔个不是。” 弘历见富察氏如此看重偏爱容意,心里有些不舒服,抬眼打量半晌,瞧见跟在富察氏身侧伺候的丫头,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松甘开口,朕就不跟她计较了。朕瞧着今日近前伺候的丫头眼熟,倒是有几分像你从前在潜邸时的模样。” 富察皇后面色微微一僵,压下心底的担忧,笑答:“皇上好记性,这是先前小选进长春宫的魏佳氏。皇上先前便曾说过,这孩子有几分像臣妾。” 魏大妞此刻跪在地上,半分不敢动弹。 弘历轻笑一声:“罢了,那就用魏佳氏换下容意吧。朕原本要从长春宫提一个嫔位出来,既然换了人,就先给个贵人的位份吧。这也算是……帮着皇后更好的执掌后宫了。” 富察氏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这事儿很快传到容意耳朵里。 她高热未愈,拖着病体挪到了长春宫正殿前,跪地请求富察皇后让自个儿应对皇上的刁难。她不想牺牲无辜的魏大妞。 魏大妞这两年出落的越发水灵,也跟着跪在殿前,对容意真挚道:“容姐姐,为了你和皇后娘娘,为了咱们长春宫,我是心甘情愿去的。再说了,皇上还答应了给我阿玛升官抬旗,这不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嘛。” 容意蹙眉看着她,才发现那个傻愣愣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长大了,眼神里如今满是沉静和坦然。 终究是没能阻拦后宫新添了一位魏贵人。 好在,魏大妞进了后宫倒是如鱼得水,颇受帝王宠爱。头一次就接连五日侍寝,紧跟着就因侍寝有功被晋升为嫔,赐封号为“令”。 令嫔一跃成为了宫中新宠。 这里头虽有她自个儿为人处世的原因,却也沾了皇上想要故意抬举的光。帝王想要容意瞧一瞧,她错过的是荣华富贵,极尽荣宠。 他想看到容意一脸后悔的样子。 容意压根儿就没往这茬想。 富察皇后借着给令嫔送赏的由头,派容意走了一趟钟粹宫,令嫔如今是一宫主位,底下伺候的人多,但一见到容意,还是站起身迎上来。若是没有容意打眼色,怕是恨不得飞扑上去。 等到把宫女太监都打发远了,她才笑嘻嘻唤一声“容姐姐”。 容意无奈笑:“看起来是适应的还不错了,拨来伺候的人用的可还顺心?” 令嫔:“容姐姐和娘娘选的人自然极好,就是皇上那儿也派了几个人来,我信不过。” 容意想了想:“不急,寻个由头发落两个,请太后娘娘补上人进来,到时候,皇上也没法子。不过,还是要留一两个眼线在身边的,这样,皇上才会放心用你。” 令嫔点头一一记下叮咛,又叮嘱容意和富察氏一定要注意身体,少担心她,这里一切都好。 两人话别,容意这才装出一副受了气的模样,蹙着眉从钟粹宫出来时,还特意在皇帝眼线跟前演了一出。 剩下的,只看大妞如何应付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富察家这头商议过后,也决定慢慢和钮祜禄氏接触者,日后再借机靠近几家满蒙贵族,给富察皇后和永琏撑腰做准备。 松甘是他们家的女儿; 容意虽未过门,在富察夫人心里,却是早已代替老二成了自个儿的亲闺女。 这两个女儿,她和老爷绝不准许人欺辱。 容家这会子关起门来,亦是满腹憋闷愤慨。 “原以为大姐姐苦尽甘来,终于要和有情人终成眷属时,富察傅清却战死了。后来姐姐大病一场,熬了两年才缓过劲来,这狗皇帝……竟然想要强娶臣子妻!” 二妞容舒话音刚落,便被容德光厉呵一声制止了。 “咱们如今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你还当在关外?口无遮拦的,仔细给你大姐姐添乱。” 这话没差,全家人默默对个眼神,沉默下来。 容知聿这会子什么都不想顾了,只想冲进宫,揪着皇帝的衣领子质问他,为何如此糟蹋姐姐和傅清? 良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这几日前线送来战报,准噶尔达瓦齐部叛乱,皇上有意从二等侍卫里头择定合心意的,前去平叛,也算是培养自己的刀。原先我还犹豫,今日看来,这反倒是能给姐姐帮忙的唯一机会了。” 侍卫再如何接近帝王,说到底也只是侍卫。 他需要战功,需要实权,需要急迫的在前朝有一方天地,能为姐姐撑腰。 容德光听着这话,闷了一碗小酒,将那破碗摔在地上,怒吼:“好,要干就好好干!只要咱们一家人心齐,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容意知晓此事的时候,容知聿已经在前线立了第一次功。 前朝有喜事,皇上自然要设宴群臣。 君臣一派和乐融融之时,忽然有数十位汉臣联合几位满人贵族上书,恳请皇上立二阿哥永琏为太子。 自打先帝建立秘密立储制度之后,君臣之间便默契地再未提过立储一事。据小道消息,皇上早在正大光明匾后藏了一份诏书,册立二阿哥为太子。 如今群臣这么大喇喇提出来,难免叫弘历有些落了面子。 宴席上一时寂静无声,弘历似笑非笑,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看向富察氏:“皇后以为,此事当如何?” 富察氏垂眸,淡然答:“后宫不得干政,臣妾没有任何想法。” 弘历对这个回答谈不上满意,却也揪不出错来。 沉思良久,敷衍群臣:“此事容朕细细考虑,日后再议。” 这日之后,弘历就跟长春宫淡了许多,倒是往令嫔那里跑的勤了。纯妃、愉嫔几个如今都是皇后一派的,膝下又有孩子,才懒得争宠,嘉妃那里倒是抱怨了两次,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乾隆七年年初,宫里的灯都还没下,令嫔便查出有孕的消息。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这两个月,前朝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大,皇上心情不好,时常发火,后宫便也人心惶惶的。容意用膝盖都能猜到,乾隆怕是要用这个孩子做文章,来给长春宫和永琏一点教训。 这事儿她想法子给令嫔传了话。 令嫔倒是看得开,笑着回话:“左不过就是打算拿我肚里的孩子栽赃二阿哥谋害皇嗣,便是栽赃不到,皇后娘娘执掌中馈,妃嫔出了事,也是要担责的。依我看呐,咱们索性将计就计反将一军,陷害皇上得了。” 云苓冒着雨将这话带回来,还一头雾水呢。 容意蹙眉,与富察皇后对视一眼,都觉着有些不对劲。 富察氏道:“这丫头胆子大的很,可别叫她擅自行动,做出什么出格的。还是你亲自跑一趟去叮咛吧,那丫头肯听你的。” 容意点点头应下,她也担心令嫔不爱惜自个儿和腹中的孩子。 然而,容意虽隔三差五以照顾龙胎的名义过去瞧瞧,到底还是没能防住令嫔擅自行动。 她趁着弘历留宿时,在暖阁内用了怡情的香料。那香料是添在果木香里头的,配合着床头的百合花,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叫弘历中招。 等到情浓时,自有她信得过的丫鬟悄悄将香灰倒掉,换成寻常果木香; 连百合花也一并换了。 天还未亮,令嫔宫里便传唤了太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上三十一把了还不靠谱,差点谋害自个儿孩子的事。 钟粹宫内,富察氏扶着钮祜禄太后刚刚坐下。 钮祜禄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教训,弘历在这事儿上头不占理,只能垂着头听训话。 钮祜禄氏教训够了,揉着太阳穴道:“罢了,令嫔这一胎就搬去哀家身边养着,叫闻瑛亲自照看着。免得皇上再……此时就这么定了,至于前朝言官如何,皇帝还是自个儿想办法吧。” 钮祜禄氏摆摆手,一眼都不想多看弘历。 弘历碰了一鼻子灰,有心想跟富察氏亲近亲近,解释两句,可富察氏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弘历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想到明日早朝,御史们或许要将他批的体无完肤,终究是叹了口气:“朕待会儿就让赵德胜宣旨,正式立永琏为太子。” 到底是他跟皇后的亲儿子,品性好,应当不会长歪。再说了,君权在握,储君只是从旁辅佐分担一些,应当只会觉着轻松吧。 帝王用册立储君按下了令嫔险些滑胎一事。 可这到底是马失前蹄,叫他失意的一件事,因而越发不愿意去长春宫。钟粹宫也没有令嫔在了,索性去储秀宫寻了淑妃,抱怨胸中憋闷。 在弘历心里,淑妃到底是额娘的女儿,也算他的“亲妹妹”,应当是站在他这头的。 淑妃听着弘历的种种算计,只觉得面前人当真是天生的政治机器,他的一切看似有情,都是为了巩固君权,让自个儿凌驾在超然的地位上罢了。 如此看来,倒是如大哥(陈世倌)所言,不是值当汉人追随的皇帝。 自视甚高,要将皇权牢牢紧握的人都有一个缺点,那便是怕死。古往今来,多少爱惨了皇权的帝王最终都会走上同样的一条路——服丹,修仙。 就是不知道,当今皇帝会不会以先帝为鉴,保持清醒呢? 淑妃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发现,她高看乾隆了。 弘历因为先前令嫔的事,已有数月未曾召幸妃嫔,早就怀疑自个儿龙体有恙。可太医院查不出来,只说是皇上受了惊吓。这时候,淑妃举荐的炼药道士用小小一枚丹丸,就解决了帝王不能人道的大事,他如何能不信呢。 这一年夏天,弘历带着几位炼药道士和淑妃住进了圆明园。 他将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修仙问道上头,留给朝政的时间自然越来越短。圆明园到皇城来往不便,索性就将永琏这个太子留守宫中坐镇,层层叠叠处置不完的政务,自然也就落到了永琏肩头。 不知不觉间,弘历在满满被自己架空。 这就像是慢性毒药,一开始察觉不出变化,等到服毒之人日积月累的衰弱无力,直至耗尽生命,再觉察也已经来不及了。 乾隆九年,立秋日。 弘历的身子这两年被丹药耗得越发亏空,只有在服用丹药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才会觉得自己龙精虎猛,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今日,眼瞅着到了服用丹药的时辰,却还没有人送药进来。 弘历蹙眉,对着外头大喊:“赵德胜!给朕滚进来!” 过了半晌,赵德胜推开门,并未如往常一般屁颠屁颠上前,而是给身后的几位贵人躬身引路。 富察氏扶着钮祜禄氏,身后跟着永琏和容意,进了门就瞧见弘历没骨头一般歪在软榻上,整个人精气神大不如前,活像是老了十多岁。 富察氏开门见山:“皇上修道久了,仙姿愈发绰约,对朝政国事怕是早已不上心。今几个过来,就是想奉请皇上移驾清漪园专心修道大业,颐养太和。家事、国事这等俗事,就交给永琏去做吧。” 弘历闻言,惊怒交加:“你、你敢逼宫!” 钮祜禄氏嗤笑一声:“皇帝何出此言?若非哀家和皇后费心寻来这几个道士,皇帝的身子可还能坚持到今日?” 这话一出,弘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即便有万般愤怒,他此时此刻还要靠着丹丸续命,一日不服用,便浑身不适,哪里还能离得了。 他不言语,目光紧紧扣着富察氏。 富察氏却浑然不觉,带头跪地行礼,恭敬道:“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紧跟着,永琏和容意也跪下来:“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殿内外,奴才大臣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唱:“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这些人里头,有弘历熟知的满洲大姓富察家族,钮祜禄家族,也有诸如高斌、陈世倌这样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再往后,还有他或熟悉、或不熟悉的汉人文官,以张廷玉为首站了一列。在这些文官身侧,还有几位将军,里面赫然有容意的弟弟容知聿——如今已是从二品的武功将军。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啊! 乾隆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侧过身摆摆手:“尔等既然已经安置好一切,移驾吧。” …… 次年春,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宣宁。 宣宁帝登基之后,最为百姓所津津乐道的,便是破除祖制,封了一个宫女为帝师之事。 那位宫女可是了不得,曾是太后娘娘做皇后时候的左膀右臂,以一己之力改制内务府,曾与战死沙场的富察傅清有婚约,后来,更因修撰《四库全书》进言举措得先帝青睐…… 总之,这不是普通的宫女,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嘞。 要不然,还能得当今圣上如此封赏! 容意可不清楚民间百姓对她的神话。 帝师到底只是虚名,永琏在给她帝师的声名后,又封她为长安君,食邑千户,特赐皇城内五进大宅一座,好让她出宫荣养。除此之外,还特赐长安君随时进宫的待遇,也好时时解帝王之惑,或是陪着富察太后说说话。 这次出宫,富察氏还贴心的将云苓推给了容意。 嘴上叮咛道:“云苓这丫头性子活泼,你若走了,她待在宫里只怕憋闷,还是带出去吧。若能遇上合适的郎君,哀家帮她出一份嫁妆,若是没有合眼的,便一直养在你府里,做个伴也是好事。” 云苓闻言红了眼,和木犀、丹袖她们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容意想了想,又开口要了一个人。 “从前在妞妞房时,春宁护了我许多次。这丫头是个实心眼,也没有什么志向,带出宫去过寻常人的日子,恐怕才是对她最好的。” 富察氏自然无有不应。 容意再没提任何要求。 二十八岁就能光荣退休,养老金丰厚到公主的级别,也算是整个大清朝的第一老封君了。 她这人容易满足,对这样的待遇已是十足满意。 打今儿起,她就过上了早起养花啜茶,午时编修书册,晚上招猫逗狗的闲适日子。隔上一阵子,她就进宫去瞧瞧娘娘,给可可僧格和永琮带些新研究的吃食,若是等到孩子们一个个成婚,还得提早准备些别出心裁的贺礼才是。 这些琐碎的小事,如今都成了容意的乐趣所在。 她知道,即便所爱之人身死,这个世界依然值得她去仔细体味,好好生活。 因为,那人早已化为世界的一分子。 伴她左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这本书中间拖了很久,跟大家道歉。 (原因一部分是家中轮番生病,妈妈和狗狗手术,爸爸脑梗。一部分是我上章作话提到的,书有没法改动的问题,一开始构架就忽视了,所以写到后面十分难受,大家也应该看出后半段比较沉闷。这是作者功力不足的问题,以后会吸取教训。) 休息一个月,下本书应该会在预收选开,或者是一本搞笑爽文《不长脑子,但权倾天下》,等想好文案会挂出来。 以上,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感谢各位读到这里。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