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有被招安》 1、第一章 “积极地配合治疗,临床症状还是能够得到改善的,不要再让我发现你隔了这么久才来复诊,你最近是不是连药都没有按时吃……” 小池川面色如常,对方说一句便跟着点点头,或许第一次第二次听到这话时他还多少有些局促,现在却不会了。 毕竟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几乎都能默背出来。 被任务绊住脚而延误了检查时间什么的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这位过分负责的医生却还是没能习惯。 医生的数落逐渐停了下来,为对方的不为所动而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望向这位病人,面带鼓励。 小池川犹豫半晌,在医生期待的目光中,终于还是张了张口,艰难道:“……生……生……医谢……” “嗯嗯!下次要好好按时来复诊哦,小池桑。” * 小池川是在童年时期被诊断为运动性失语症的,具体的病发原因和时间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某一天开始,他再也没能好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本就是一个寡言的孩子,父母也并没有多加在意——直到某一天家里来人做客,亲戚摸着他的头说“你好啊”,他清脆地回了一声“好你吧”。 顶着众人古怪的眼神,他被送往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判断他患上了运动性失语症。 运动性失语症,语言表达障碍,能发出个别的语音,但不能把语音构成词句,也不会把词句按语法结构进行排列,因此发出的个别语音也是杂乱无章,令人难以理解;多伴随语言重复症,一个词或音节说出之后,强制性的自动的反复再说,使这个词或音节不由自主地闯入到下一个词或语言的产生过程中。* 但是再次重复,小池川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也并不觉得这个对一个孩童来说听起来过于复杂的病症将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 直到某一天,他的母亲带着他来到一处陌生的建筑物。 那天,母亲对他说着在原地等妈妈一会儿很快就回来接你,他乖巧地点头,却明白这位母亲再也不会回头了。 因为当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时,他看到自己与那个女人身上连接的关系线中的【母子】终于断裂了。 小池川有一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不仅是指医学上的失语症。 他能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线。 自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那一天开始,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许多繁杂交叉的线条。 第一次注意到那些线时是在他的父母身上,数条半透明的线网连接在那对中年男女身上,而其中最显著的一条便是【夫妻】。 他好奇地跳起来去摸,却只抓到一手空气,顺便附赠来自母亲的责怪一瞥。 那些违反科学常识的线条可以穿过任何事物连接在两个人身上,又似乎只有他自己可以看到。 他想和父母分享,但是并没有人愿意满足他的表达欲,这对为维持生活而奔波劳碌的夫妻不愿多加理会自家孩子支支吾吾又抓不住重点的话,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敷衍过去。 多次无果后,小池川生起闷气,决定不要告诉父母这个小秘密了! 但是他并没有气馁,来自孩童天然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展开了一系列的观察和记录,于是小池川又从诸多人的身上看到了更多不同的关系线——【情侣】【母女】【上下级】【同学】【校友】【竞争对手】【青梅竹马】【暗恋对象】…… 翻阅了词典,最终他决定称呼这些突然出现且似乎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线条为——人际关系模拟器。 有点中二,但是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足够炫酷。 关于被原生家庭遗弃这件事,小池川认为正常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会表现得手足无措顺便大哭个几场的,退一万步讲,至少也要消沉萎靡一阵。 但很明显,他并不正常,所以哪怕努力酝酿了一番后,却还是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 大概是被父母忽视太久了,又或许是视线中自己与那对夫妻连接着的代表着家人的关系线日渐肉眼可见地变淡,种种迹象令他早有预感,所以真的到了失去的这一天,竟然也只余满不在乎,甚至恍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旁观感。 接下来发生过的具体流程和故事都已经是往事,那些并不重要,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兜兜转转误入了一间一定没有办学许可证的学校——小池川姑且称呼那里为学校。 而课表上几乎都是一些不可言说的不合法的课程。 小池川在上了一周的明显与法律相悖的课程后,为了未来不至于过上日常为杀人越货而奔波的生活,他决定自我拯救一下。 训练营的教官们发现这一届孩子里有一个异类——技术类和理论知识类的课程永远有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紧盯着你,但一到实训课就画风突变:技术课里炸弹敢抱着拆,实战课对着假人模型连把刀都拿不稳;编程课上代码输出飞快,射击课却频频手抖。 训练营这一届的孩子们也发现他们里有一个异类——每天清晨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看书,三更半夜不睡觉用手电筒在被子里打光学习,所有理论课考试都无出其右,分数断层;与此同时,每一门实训课的考核成绩也格外突出,永远在及格线的边缘试探,试图挑战教官们的底线。 这个偏科偏得实在是很有水准。 几经商讨,最终由来自技术组的一位教官出面,将这个“异类”上报给了组织。 优秀的杀手他们缺,但是也没有那么缺,毕竟哪怕质量不那么跟得上,数量层面也能将其弥补几分。 ——但是优秀的技术人才永远稀缺。 组织多年来一直在大肆吸收各类研究型人才,无论是采取威逼还是利诱的手段,抛开偶尔会出现的个别伤亡情况,组织内部技术型成员的数量的确有在切切实实地增长。 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些出于威逼利诱的手段选择加入组织的研究员们,哪里会比得上自己手把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值得信任?无论是研究方向还是精神层面,当然还是这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成的人才是最可靠的,或者说——才是最好操控的。 于是,闻鸡起舞、发奋图强、挑灯夜读的小池川同学,自我拯救初步成功。 简单来说,他升级了。 这个阴差阳错步入某犯罪组织的并不普通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在一众孩童中脱颖而出,随后又经过各种测试,层层筛选,终于摸到了一丝曙光。 一些实训课突然变得可有可无,教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划水过去,理论课则是要求越来越高、进度越来越快,不消多时便与其他“同学”拉开差距,于是干脆进入了一对一的授课模式。 相对应地,小池川的日常生活也开始与其他孩子拉开距离,课程的改变让他们相遇的机会越来越少,恍惚间他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了一个高学习压力的补习班。 但是那只是误以为,他能清晰地认知到周边的“同学”在逐渐减少,明明清晨还在并排洗漱,夜幕降临后却再也没能见到某几个身影回来,种种景象在不停地提醒着小池川,这里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地方。 小池川自我拯救计划迈出的第二大步,是在风和日丽的一天,教官某节课后通知他,组织要求他离开这处训练营,去往国外进行下一阶段的学习深造。 这是一个好消息。 小池川面上只是同教官淡定矜持地点头,实则内心百花齐放,被繁重的书本知识几近压垮的脚步终于又一次迈出轻快。 他并没有行李可以收拾,他的一切外在相关因素都在这个组织的掌控之中,而组织也会为他在下一个住所内准备好一切,只静等这只羔羊入住。 他没有人可以告别,同训练营中的那些人不过萍水相逢,失语症也决定了他从未同谁主动开口说过话。况且他也不敢同任何人太过熟识,毕竟谁也不敢保证,第二天天明某个人出门后,夜晚是否还能回到这间偌大的宿舍来。 训练营里的人发现那个特殊的人突然消失了。 在这种地方有人会突然消失并不是件很值得让人意外的事情,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某场训练中出了点问题而永远停留在了原地,这实在是过于常见。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 他看起来似乎年龄要更小一点,身上带着股并不属于这里的沉静,沉默寡言,几乎不参与训练项目,而是日常带着厚重的书本奔波。 教官们也曾多次明示暗示过多次,那个人与他们并不同,禁止去招惹他,但是越这么说反而就越有人忍不住想去试探——虽然结局只会是被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忽略。 那个人从未与谁产生过什么交流,平常也只是窝在宿舍的角落里看书,只有在发觉谁带着伤回来后,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着并不熟练却也有在日渐精进的手法,上前默不作声地帮忙包扎一下。 优胜劣汰,训练营的所有人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却唯独除了那个小孩,是以大家也乐得愿意接受这份在这种地方显得天真又多余的善心。 活下去——这是包括小池川在内的每一个孩子心中.共同的宗旨。 离开训练营后的日子里,小池川的日常就是在学校与组织安排的“家”两点一线地生活,略显枯燥,但是也称得上充实,学习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但是比起身边的其他同学,他的年龄过小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他本身也无法做到与他人正常交流,更何况既然已经身处这种组织,外界的哪个人与他扯上什么多余的干系必然是场无妄之灾,犯不上把别人也牵扯进这个火坑里。 于是小池川就这样孑然一身又按部就班地长大了,大概是真的有些天赋,又或者是除了学习也没有其他退路,便如同组织所期望地那样,他的确长成了一个能力出色又安分守己的技术人员的模样—— 一个专业能力突出、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外界产生联系又性格孤僻沉静的由组织一手培养出来的技术型人才。 2、第二章 离开医院,小池川跑到站牌下研究了一下路线,等了辆公交车,准备前往下一场任务的碰头地点。 再不过去,感觉下一秒琴酒就要杀过来了,催促的短信已经收到了两条,本着事不过三的原则,第三条短信发过来的就该是他的死期通知书了。 小池川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好,迅速拍了个照片回复了琴酒短信,才松了口气般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这次真的在路上了,我坐上车了(图片)】 【……】 一串省略号是什么意思?小池川思考了两秒,也仅仅只有两秒,因为两秒以后他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 总之让琴酒知道他已经在往接头的地方赶了就足够了吧。 小池川目前隶属于技术组,最近的主攻任务是带队建设组织内网,时常还要兼顾一下给到技术组的突发任务,甚至情报组那边的活儿他偶尔也会兼职一下——毕竟那些任务也不是他说拒绝就真的能拒绝掉的。 实际上,情报组那边已经明里暗里过来挖过很多次墙脚了,但他一直在表示拒绝,偶尔去兼职一下还勉强可以接受,让他全职待命就多少有些过分了。 接下来的这场任务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儿,把他喊过去似乎也只是为了给几个新取得代号的成员打个辅助,不过具体的任务内容还是要等到碰面以后通过详谈才能知晓。 琴酒点名要他去接手这项任务,完全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那个独.裁者,甚至还命令他推掉了早就答应下来的聚会。 小池川又看了一次先前收到的简略版的任务邮件,辅助对象是三个新取得代号的成员,定睛再仔细一看,居然还都是威士忌酒,大概率是一批生产出来的。 小池川面无表情。 有这么一个人,他每天认真学习自强不息,励志卷死一切同期,勤勤恳恳十几年后—— 归来仍是底层人员。 * “那个技术组的人还没到吗?” 安室透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瞥了一眼戴着针织帽的长发男人,淡定答道:“琴酒说已经在路上了。” 诸星大皱眉:“不是早就说在路上了吗,什么车能这么慢?” 安室透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缓缓吐出一个词:“公交车。” 诸星大同他一向最合不来的情报贩子对视了几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几分这家伙在信口胡说的痕迹。 “挺好的。”绿川光适时地笑了几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氛围,笑呵呵道:“公交车挺好的,环保,哪次准备时间宽裕的话,我们也试试坐公交车吧。” 咖啡厅的门上挂着的风铃响起,随即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走进来,清俊的外表引起了坐在门口那桌的几个女孩的注视和小声讨论。 那人驻足在门口随意张望了一下,并未去吧台点餐,反而径直向角落处的某个桌位走去。 “是那个人吗?” 绿川光示意另外两人注意那个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的青年,随即又推翻刚刚猜测道:“应该不是,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不,是高中生也说不定。” “抱歉,我们在等人,不方便……”绿川光婉拒着的话一顿,缓缓把最后两个字说完:“……拼桌?” 小池川自顾自地坐下,奇怪地看了眼正同他说话的男人,整个咖啡厅里就只有这桌坐了三个成年男性,他总不至于会搞错人数和性别。 况且…… 小池川看着自己身上突然增加的三条标注着【任务搭档(临时)】的关系线,而线条的另外一端正与坐在桌旁的另外三人相接,这也再次证实了他绝对没有找错人。 “技术组的?” 他的目光随着声音的来源落在那个戴着针织帽的长发男人身上,从容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长发,爱戴帽子,绿色的瞳孔,锐利的眼神,叠加上完美符合组织的那种一看就觉得不是个好人的气质……所以这位是琴酒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在这个想法的加持下,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个人两眼,拍板下定结论,没错了,无论怎么看都是琴酒二号无疑,说不定还特别特别喜欢做任务…… 小池川把逐渐发散的思维拽回,这种事情他也就只敢想想,被琴酒知道了他估计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对那三瓶威士忌酒不大感兴趣,反倒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另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赶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琴酒发了条短信,表示自己已经到接头地点也见到威士忌小队了。 安室透看着那个自落座后便垂着头摆弄手机的青年,主动挑起话题道:“波本,这是我的代号。” 小池川闻声抬头看过去,点了点头,没给出什么多余的反应。 安室透灿烂的笑容徒然一僵。 诸星大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随后收获了来自某人的一记冷冷的眼刀,他的心情反而愈发惬意起来。 这个技术组的成员个性还挺有趣。 绿川光为队内不和谐的氛围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缓解尴尬的能力已经炉火纯青,及时开口跟着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苏格兰。” 小池川的视线转移,点点头。 “黑麦。”诸星大没把自己落下。 小池川再次转头,点点头。 琴酒好像又发了什么东西过来,他再次拿起手机查看起来,别人也就算了,但是回复琴酒的时候回得慢了,那个男人是真的会杀过来。 于是在氛围逐渐诡异起来的卡座内,三束目光一同投向了那个毫无自觉性的还在摆弄着手机的人身上。 小池川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回以对视,心道你们能不能别看我了,没有代号,介绍不了。 寂静的一分钟后,安室透决定忽略一些不太必要的问题,什么名字、什么代号的这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把任务安排敲定好,于是他干脆跳过此时诡异的气氛,拿出任务资料递给那个与乖巧的外表大相径庭的傲慢的技术组成员。 他最近的心力都放在了关于这次任务的调查上,还没来得及去了解技术组那边的问题,只听说这人是琴酒点名喊过来的,估计在技术组那边也是其中翘楚,这种专攻技术的研究人员有一些恃才傲物的古怪性格好像也不太值得意外。 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次的任务里,技术组的配合的确是不可或缺的。 小池川把文件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顷刻间便懂了为什么琴酒偏要让他来辅助这个任务,这种程度的活儿随便拉一个技术组成员来还真不一定能轻易搞定,更何况行动组还在完成任务的时间上提出了一定的要求。 概括性地讲,组织近期对另一股势力的某项科研成果很感兴趣,寻求合作被拒后,上面干脆决定去把那项成果抢过来,简单粗暴还省钱,一举多得。 小池川和情报组那边还算有些渊源,又翻看了一会儿,觉得做出这份报告的情报组成员水平真是不错,资料调查得面面俱到、十分详尽,称得上是他这几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任务报告书之一了。 据情报中所说,那股势力旗下的实验室有专门的安保巡查队伍把守,这是一关,而继续深入,想要真正地进入实验室内部取得任务目标的切实信息,还需要一份特定的密匙。 很明显地是,短期内想要探查到那份密匙不太现实,于是行动组主动寻求了技术组的帮助,而琴酒又指名选中了他,要求他协助处理这个任务,从而节省探取密匙所耗费的时间,用技术手段直接打开敌方实验室内部最后的那道大门。 小池川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和琴酒商量一下,这任务能做是能做,但是得加钱。 他把手中的资料整理好放回文件夹,将其推到桌面中央归还给那三瓶威士忌,想着还是要先和行动组那边讨价还价一番再做考虑。 黑发青年老神在在地抚了抚了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觉得这次接头会议暂且可以结束一下了,于是自顾自站起身—— 小池川动作骤然滞住,瞳孔地震。 他看着他眼前错综复杂地交叉着的关系网,其中某一条赫然标注着几个大字—— 【警校同期】 什么同期?? 警校什么??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条关系线看了看坐在自己左侧的苏格兰,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右侧的波本,来回看了好几次,多番确认真的不是自己眼花了,他脚一软,扶着桌子僵硬地跌回座椅里。 三瓶威士忌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技术组的那人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突然顿住动作,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原处,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对小池川来说,【人际关系模拟器】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生活,那些交叉相接的关系线也不是他想看不到就能看不到的,这完全是个被动技能。 但大多数时候了解其他人们的关系网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非必要情况他也不会特意去观察目光所触及的那些线网,一是他真的对窥探他人的隐私完全不感兴趣,二是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线可以多到一个恐怖的数字,而且人心复杂,一眼望过去根本抓不到重点,只能看到不计其数的繁杂的关系线正纵横交错。 小池川不信邪地盯着那条标注着【警校同期】关系线左右看了好一会儿,再三确认那的确是根连在苏格兰和波本身上的线,但是组织里的新晋代号成员为什么会上过警校,这真的合理吗?! ……是卧底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小池川悟了。 安室透看着那个态度傲慢的技术组成员仿佛顷刻之间焕发出了什么生机,再次站起身,神色坚定地对自己伸出手,他迟疑地跟着抬起了右手,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他的手还未完全伸出前,对方突然一把将他的手握住,甚至还郑重地上下摇了摇。 安室透:……? 随即,那个人又转过身,再次重复刚刚的动作,同一脸状况外的苏格兰庄严地握了握手。 绿川光:……? 诸星大目睹那三人的动作,思索着接下来应该要轮到自己了,介于那人刚刚让波本吃瘪的行为让他心情相当愉快,所以他甚至微笑着主动伸出了手,然而对方却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中却透着几分诡异,最后状似无奈地敷衍地同他握了握手,又迅速将手抽回。 诸星大:……?? 风水轮流转,虽然不清楚技术组这个人究竟在搞什么,但是安室透还是欢快地笑出了声。 小池川突然就对这个任务燃起了无限的热情,顷刻之间便把要找琴酒研究增加报酬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拜托,能认识波本和苏格兰就是给他的最好的报酬! 他又将那份资料拿过来细细研读了一番,奋斗之魂熊熊燃烧,下定决心势必要彻底地展现出自己的专业素养,最好能一举斩获两位卧底先生的爱才之心! 他看着那份资料,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始懊恼起这个任务难度还有所欠缺,还不足以彻底展现出自己精湛的技术。 安室透同绿川光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了。 小池川的想法相当简单。 自幼时误入组织后,他先是通过努力学习改变了自己的被培养路线,成功地从杀人越货预备军转换为了技术人才预备役,又一步一步挣扎着走到今天,而他所为之努力的这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自我拯救”。 他的思想是独立且清晰的,他不是生来就在这个组织的,就算是生来就在这个组织里的人也不代表不能成为一个普通人,更何况是他。 他曾有过一个普通的家庭,他本该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人的事,拥有普通人的一生,而不是在组织里承做各种在心理防线和法律边缘试探的任务。 波本和苏格兰的警察身份,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机会。 小池川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被·招·安。 3、第三章 “技术组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奇奇怪怪的。” 正盘着腿在地上仔细保养手.枪的安室透抬起头,若有所思道:“这段时间太忙,还没来得及去调查……不过,我听说是琴酒点名要他来对接这次的任务的。” 诸伏景光对着灯光观察着枪管上是否还留有灰尘:“啊……那估计是个厉害的人物。” “嗯,要保持警惕。” “对了,你一会儿要出门吗?” 诸伏景光将狙击枪放在琴盒里,随口道:“去酒吧坐坐,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新消息。” 他们都明白这个所谓的“消息”指的是什么,安室透点点头:“注意安全。” 黑发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心,我心里有数。” * 诸伏景光在吧台前坐下,向调酒师示意,点了杯常喝的酒。 他余光中看了一眼侧后方的某个卡座,那里聚集着几个行动组的狙击手,正围坐着不知在聊些什么,但酒吧内太吵,距离又有些远,只能听到几个“没来”“琴酒”“任务”之类的关键词,其他便听不真切了。 ……在说什么,啧,周围太吵了。 “呦,这不是苏格兰吗,在偷听?” 诸伏景光心一凛,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在他的另一侧的左眼处纹着凤尾蝶图案的女人,从容地笑笑,也不否认,只是耸耸肩,兴致缺缺道:“太无聊了,有点儿好奇罢了。” 基安蒂对这个一同出过任务的新人还算感兴趣,毕竟这两年组织里的新狙击手满打满算也就这两个——一个苏格兰、一个黑麦,虽然资历尚浅但是实力都十分强劲,令一众老牌狙击手压力倍增。 第一次跟这家伙一起出任务时,她根本没把这个新人放在眼里,结果对方在她行动之前便把目标一枪解决,害得她败兴而归。 “好奇心害死猫啊,苏格兰。”基安蒂突然话锋一转,拄着下巴饶有兴致道:“不过那群人会凑在一起,能说的无非就是关于那个人的事吧。” 组织里的人大多都是独狼,顶多会有个熟悉的行动搭档,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干各的事、爱好独自行动,能把那几个叫得出名字的代号成员聚在一起,绝对有什么隐情。 “哦?”诸伏景光适时地表现出了兴趣:“那个人?”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基安蒂瞥了那个卡座一眼,她的老搭档科恩正在其中坐着,面色不佳,一点儿都看不出上次出任务时跟她提起今天这场聚会时的期待。 “不过因为你是新人,所以没听说过罢了。” 诸伏景光的脸上迅速展开一个绅士的笑容,指节敲了敲吧台:“这杯我请。” “不用了。”苏格兰出任务的时候看着挺沉默寡言的,没想到一到听八卦的时候还挺上道,基安蒂挑了挑眉,神情中隐隐透出几丝疯狂,单刀直入道:“不过下次再组队执行任务,你可不要再跟我抢功劳。” 诸伏景光不加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那边坐着的几个人,都是训练营里出来的。”基安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稀松平常,淡淡道:“从小就在那里训练了。” 从小…… 诸伏景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津津有味道:“所以他们几个的关系还不错?” “开什么玩笑。” 基安蒂奇怪地看着邻座的男人,但见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还真的是那么想的,她不由噗呲笑出声:“他们当初都是竞争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怎么可能关系不错啊。” 诸伏景光明知故问道:“那他们还聚在一起……?” “啧,都说了是因为那个人啊!”基安蒂莫名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好,直到想起面前这人最近接了个大任务,她才一脸烦躁地继续解释起来:“那个人就是你们几个威士忌最近被委派的任务里,琴酒点名找来的技术组的那个人啊!” 诸伏景光一愣,想起今天才见过的那个态度傲慢却又行为诡异的青年,没接话,静等着对方的下言。 “你估计已经见过了吧?看起来像个平平无奇的学生,就是他了。” 想到科恩提起那人时的表情,基安蒂的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嫌弃,吐槽道:“技术组的那个家伙,说是那边那群人的白月光也差不多了吧。” “白月光?”诸伏景光皱眉,没太理解这个词的确切含义,这种形容词无论是放在组织上面还是放在那几几个代号成员身上都画风过于清奇,完全不适配。 再想想那个技术组成员本人,从今天的接头中看,虽然外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学生,但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太好,性格傲慢,行为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摸不着头脑。 “科恩今晚是特意来见他的,他们本来约了那个人碰面,对方也答应了,不过突然被琴酒的任务绊住脚没来成,就是你们在做的那个任务。”基安蒂指了指那个卡座,笑出声:“你看他们的表情,估计正骂琴酒呢吧。” 诸伏景光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光明正大地转头看了一眼,的确都面色不佳,不过离得实在远了点,依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说起来,琴酒也是训练营里出来的,跟那人也认识。” 基安蒂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总结道:“那群人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上心我也不清楚,反正听说那个技术组的人也是在训练营里长大的,不过他脑子聪明,后来被送去出国留学了,这两年才被组织召回……但是至今没拿到代号。”说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古怪。 女人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不确定道:“好像是叫做……小池川?” 诸伏景光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我好像忘记告诉两位卧底先生我的名字了。 小池川叹了口气,卸力趴在桌上。 醒醒,你的失语症还没治愈到能够语序正确地自我介绍的地步呢吧! 小池川自我安慰成功,又直起身,视线重新投向面前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的电脑屏幕。 破解能够打开那股势力的实验室内部大门的密匙的确有难度,毕竟那里保管着对方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但也不是完全牢不可催,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恰巧,在技术组里,他就是那个能以最快的速度破解开密匙的那个人——琴酒的指名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他还算乐意做这种与其他组织势力相关的任务,毕竟这总比是要他去破解警方那边的电脑好得多了。 小池川过去大多数时间都会特意避开警方相关的任务,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反应过来另外一个问题,其实他完全可以接手那些任务,再稍微留个漏洞之类的。 不愧对组织十几年来对他的培养,以他的技术能力,敷衍了组织的同时顺便保护一下警方的资料库并不太难,而这种行为勉强可以称作是对自己的良心稍作以慰藉,或者说是在警醒自己不要忘记真实的那个“小池川”。 小池川已经开始展望这项任务完成后将卧底先生们的钦佩和琴酒支付的报酬一同收入囊中的美好画面了。 然后是逐渐与两位卧底先生增加联系,让他们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杀过人放过火、做过任何罪大恶极的事情! 再然后是让他们逐渐认识到自己强烈地渴望回到光明一面的心,最好直接快进到证人保护计划和招安计划秘密安排中! 小池川被这份想象中的未来幸福生活一举激励,手指在键盘上的输入速度逐渐加快。 简讯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扔在床上的手机。 三两步跑到床边捞起手机,小池川点开收件箱,不出所料地是琴酒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能搞定?】 小池川仰躺着摔进柔软的床铺里,心道你也是真相信我,你难道不是应该先问问我能不能破解开那个密匙吗,但他还是快速回复道了一句: 【一周内。】 【有问题找波本,他是情报组的。】 【收到。】 小池川又翻了翻邮箱,突然发现还有一条陌生来源的新邮件,随手点开。 【小池博士,您好!这里是东京警视厅,我厅现有意向聘请您为技术顾问……期待您的加入!】 随这封诚恳的邮件一同发来的还有一个附件,他顺带着查看了一下,是有关担任技术顾问后的一些责任要求和薪酬待遇的概括,给出的条件称得上恳挚了,看得出来的确是一份花了心思的外聘合同。 小池川沉思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感谢,随后表示自己还需要再考虑一下,一周后给出答复。 他回到日本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是明面上的工作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回国前导师曾经表示要替他联系一份工作,他当时想出言拒绝但是根本说不出话来,警视厅大概就是从他的导师那边拿到的他的邮箱地址。 在要被迫兼顾组织这边下发的任务的前提下再去做好一份符合他身份条件的工作,实在有些难度。 但是去警视厅做技术顾问,按照合同,只要在警方有需求时出现即可,平常可以自由支配,的确是一份称得上几乎没有缺点的工作了。 既然说是几乎没有缺点,那就是还是有一些隐患的。 毕竟他现在暗地里的身份并不干净,进了警视厅,今天还是去上班,明天是去上班还是被同事抓进去的就说不准了。 ——但是被抓进去了好像也不错。 小池川突然醒悟,双眼放光,如果真的被抓进去了,四舍五入也是成功脱离了组织的控制了啊! ……但是估计余生也要在监狱里度过了吧。 而且真的很难不怀疑组织会派人来劫狱或者干脆直接把他灭口! 小池川翻了个身,把自己卷在被子里。 果然还是得靠着接触波本和苏格兰,然后取得证人保护计划被招安什么的才最靠谱。 所以…… 卧底同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策反我?! 4、第四章 比预计的时间还要快些,小池川是在第五天成功破解了那份密匙的。 他把解密程序存进u盘里,哪怕对自己的技术十分有信心,但出于严谨性还是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联系了个技术组负责其他方向的成员,麻烦对方把这个密匙程序做成通行卡。 紧接着他又跑去组织技术组明面上运营的公司看了看,除去一些行动组和情报组的兼职任务,目前上面派发给他的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带队建设组织内网。 这个项目里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要跟进确认网站的建设进度就好,如果真的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疑难问题,组员们自然会主动联系他。 奔波忙碌了一天,小池川带着饥肠辘辘的胃走进了家附近的便利店,没有点亮厨艺技能的他准备买个速食便当回去吃。 他余光中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外张贴的招聘信息,发现收银员那里画了个叉,大概是已经有了新人选了。 但是这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消费者,便利店的收银员换不换都和他没有关系—— 不,也可以有关系。 小池川和站在收银台的金发黑皮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双方皆没有动作,并称不上大的便利店内时间刹那间仿佛凝固,仿佛只余一旁的风扇还在嗡嗡嗡地转动。 安室透:技术组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池川:我以后每天都要来这家店打卡! 小池川十分惊喜,但是谨遵交朋友要循序渐进的道理,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矜持地同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安室透微僵的笑容瞬间重新恢复自然,仿佛对方只是普通客人之一,青年爽朗的声音响起:“欢迎光临!” 这里的便当每一种他都吃了无数次,小池川也不纠结,在保温柜里随意挑了一份,又去货架上拿了几罐惯喝的咖啡,面上依然淡定,心中美滋滋地跑去找波本结账。 “需要袋子吗?” 小池川一边点头,一边兴致勃勃地准备拿出钱包付款。 ……? 小池川表情一僵,又左右翻了翻口袋,瞳孔地震。 我那么大的一个方方正正的钱包呢?!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同依旧微笑着的波本威士忌对上,气氛一度尴尬。 “忘带钱包了吗?” 小池川掩嘴轻咳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安室透思考了几秒,打开收银台,又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对应数量的钱币放进去,抬头间见对方还在盯着自己,友好地笑笑:“要记得还我啊,先生。” 小池川看着自己与对方身上骤然增加的一条标注着【债主与欠债人(1000円)】的关系线,面无表情,眼神逐渐失去光芒。 伴随着一声“欢迎下次再来!”,失去高光的技术天才抱着购物袋恍惚地飘出便利店。 回到家,餐桌前,小池川恨恨地嚼着米饭。 怎么会忘记带钱包呢!偏偏还是遇到波本的时候! 不过…… 小池川思绪飘忽,虽然债主和欠债人什么的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是总归也算是一种新的联系,勉强称得上是一个合理地去接触波本的理由。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干脆欠钱不还然后就可以天天去找波本的念头甩出脑子。 太低级了,低级行为,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低级的事情! 而且欠钱不还,明明应该是波本天天来找我讨债才对! 但小池川也不准备坐以待毙,本着礼貌性的原则,他决定借此机会给波本发个短信感谢一番,再顺便夹带个私货,趁机做个自我介绍,至少要让卧底先生知道他的名字。 想到琴酒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他突然去讨要其他代号成员的号码肯定会被疑心,尤其是波本还是个真卧底,容易引火烧身,万一波本他们暴露了,那还有谁能来策反他?! 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小池川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波本的电话号。 两个小时的时间,小池川的表情从轻松到眉头紧锁再到轻松,最终得到了两串号码,心道真不愧是情报组成员,这保密工作做得就是好,他头一回查电话号码需要查两个小时,果然专业的情报人员就是不一样! 他没什么犹豫地将那个轻易就得到的号码抛在脑后,这么简单就能搞到手的一定是障眼法! 小池川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技术组的小池川……】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段话又觉得措辞不够客气,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删除,重新输入,又觉得新的措辞不够真诚,删删改改,终于满意地点击了发送。 * “我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遇到了技术组的那个人。”安室透伸了个懒腰,倒在床上。 诸伏景光一愣,皱眉道:“小池川吗?” “对,就是他。”安室透回忆起今天尴尬的场景,解释道:“他来我去打工的便利店买东西,但是忘记带钱包了,我帮他付了款。” 此前好友已经将从基安蒂那里得来的消息如数告知他,两人惊疑的同时也对那个技术组成员再次拉高警惕心,而在后续的调查中,种种迹象更是表明,那个所谓的“白月光”的言论竟然并不只是个玩笑谣言,而是真实存在的。 “小池川的专业能力在技术组里是公认的,他本人也是组织一手培养起来的技术人才,深受信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至今没有拿到代号。” “稍微做个类比的话,一样是学成归来,雪莉在这个年纪就已经获得代号了,而小池川却依旧是底层人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而且他明面上的资料看起来实在是干净得过分了,简直和一个普通人差不多。” 安室透揉了揉太阳穴,陈述着那个人的基本资料:“被原生家庭遗弃后又被领养,孤僻寡言的天才少年,自幼留学海外,专业方面成绩斐然,近两年学成归国,也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记录……但是按照基安蒂的说法,他从小就在组织里了,和行动组的很多人一样是从训练营出来的,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干净。” “而且他能被数个代号成员维护,手段可见一斑,和他接触的时候要小心提防。”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补充道。 安室透再次回想起今天和那人遇见时的场景,两人面面相觑,他拿捏不准要用什么反应来应对,本准备看看对方会作何反应,但小池川面色冷淡一言不发,看似并不准备与他产生什么交流,偏偏却又紧盯着他不放。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正准备干脆假装不认识,这个时候那人却又点头示意勉强打了个招呼,实在是看不懂到底态度作何。 “但是也不能一味回避,今天我主动帮他付款,其实也是想创造契机接近他,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事,安室透嗤笑出声,懒洋洋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小池川在组织里很有名,却至今没有拿到代号,所以有些人干脆给他起了个‘代号’。” 诸伏景光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代号?” 安室透笑出声,认真道:“白月光,有些人干脆就叫他白月光。” 这种充满中二和苦情气息的称号放在犯罪组织里,不仅格格不入,还颇具喜感。 余光中注意到手机屏幕亮起,他拿过手机,点开信箱,下一秒,灰紫色的瞳孔骤缩。 “zero?”诸伏景光看着好友骤然僵住的动作,皱眉道:“怎么了?”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面色严肃地缓缓举起手机,将最新收到的那条短信递给好友看。 “今天谢谢你了,波本。一直没有自我介绍,我是技术组的小池川,未来请多指教。”诸伏景光逐字逐句地念着,虽然深夜发来这条短信有些突兀,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迟疑道:“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一条短信。” “对,短信本身没有问题,但是……” 安室透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焦躁的心情,沉声道:“但是这是我和上级联络用的那只手机!” “什么?!”诸伏景光愕然。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是严肃与震惊。 这一晚,安室透和诸伏景光彻夜不眠。 一系列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小池川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号码?而小池川特意向这个号码发送短信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是卧底身份暴露了,那么对方在这个时机发来这条短信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威胁,提醒,预告,还是另有所图? 安室透没有轻举妄动。 卧底身份已经完全暴露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安室透决定赌一把,他不能仅仅因为一条短信而让过去所有的努力一并付之东流。 一夜过去了,除了那条突兀的短信的来访,仿佛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室透决定约小池川见一面,躲是躲不过的,与其为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战战兢兢,还不如直面对方,直戳了当地询问他的目的所在。 既然对方没有做其他的行动,而是深夜向他与公安上级联系的手机发来了信息,这就说明小池川目前并没有直接向组织举报他的意思,而短信中的“未来请多指教”,或许也变相地印证了这个观点。 同样彻夜不眠的小池川:波本还不回我的短信吗? 5、第五章 清晨,熬了一整夜的小池川终于等来了波本的回信。 【我们见一面吧,时间地点你定。】 小池川一把从床上蹦起,抓过手机快速打字,在发送前一刻却又将将停住,将手机扔到一旁,绕过地上的空咖啡罐,跑去卫生间洗漱。 回的太快岂不是让人家以为我一直在守着手机等回信,这样不好,显得我很上赶着一样——喝了三罐咖啡苦守了手机一整夜的小池川如是想。 半个小时以后,整装待发的小池川郑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可以,七点钟,在上次那家咖啡厅碰面。】 那家咖啡厅离他家很近,小池川合理怀疑琴酒先前会定下那个位置让威士忌小组与他碰面,大概就有这么一层原因在,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那天恰巧去了医院复查,被医生扣下念叨了好一会儿,所以才会迟到那么久。 早知道那天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两位贵人——波本和苏格兰,他那天就不去复查了,一不小心给人家留下了一个不守时的糟糕的第一印象! 小池川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六点五十五分。 当他到达那家咖啡厅附近时,远远地就望见了波本熟悉的身影,轻快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直到他发现那家咖啡厅九点钟才开始营业。 小池川面色一僵,看了看咖啡厅门上挂着的营业时间牌,又转头看了看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波本。 可恶,失策了。 大早上把人家喊出来,结果约定好的地点根本进不去,怪不得波本脸色这么难看,生气了也是应该的。 思量再三,最终小池川领着波本回了家,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可以代表他的诚意与歉意的会面地点。 小池川用钥匙打开门,眼疾脚快地把一只空的咖啡罐踢到沙发下面,侧身邀请对方进屋。 听说只有朋友才会互相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那四舍五入现在他和波本就是朋友了! 小池川期待地看向他与波本之间连接着的关系线—— 【债主与欠债人(1000円)】 等等,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小池川突然想起其实他的钱包还没有找到,指了指沙发示意波本随意坐,就匆匆回到卧室翻找起来。 安室透本就没想过那个咖啡厅会是最终的谈话地点,但凡有点儿生活常识的人,都不会觉得那种精装修的饮品店会在早上七点钟就开门,但是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把他领到自己的安全屋。 对于任何一个组织成员来说,安全屋都是一个极为私密的地方,会这么随意地暴露自己安全屋的位置甚至还邀请其他成员进来,要么是屋主神经大条蠢得可怜,要么就是屋主认为带回来的人对自己构不成丝毫威胁。 小池川到底属于哪类人,不言而喻。 对方甚至已经轻视他到了轻飘飘地回头瞟了他一眼就直接把他扔在客厅里不闻不问的地步,是自恃捏住了把柄就所以就无所顾忌了吗? 安室透的拳头缓缓攥紧,深呼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此刻他的确被对方掣肘住了,而这种轻视的态度,反而让他心里能有些底。 对方并不在意他,似乎对揭穿他的卧底身份也不感兴趣,仿佛只是闲暇之余突然发现了一件趣事,饶有兴趣地欣赏他的忐忑和不安,恶劣至极。 但这也正是他的机会。 正因为对方对挖掘揭露他的另一层身份不感兴趣,所以此刻他才有机会在这里进行这场还未开始的谈话,而不是放弃两年的部署逃离组织,抑或死在某个狙击手的枪下。 小池川终于从床和床头柜的缝隙间摸到了钱包,打开以后却发现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枚硬币,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的确是很久没有去银行取过钱了。 他盯着那几颗硬币看了许久,不是很想面对他与波本的关系线注解从【债主与欠债人(1000円)】变成【债主与欠债人(525円)】的画面。 小池川面无表情地一把将钱包合上,塞回了床和床头柜的缝隙里。 其实吧,他根本没有找到钱包。 所以欠波本的钱就下次再还吧,正好又是个好理由可以约对方出来一次! 小池川心虚地回到客厅,却发现波本竟然还站在玄关,内心不由升起一阵愧疚。 不仅欠人家钱不还,还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客厅不闻不问,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于是赶忙上前把对方推到沙发上坐好。 他想起接待重要的客人时一般是要喝茶的,但是很明显他家里根本不可能有茶叶,小池川思索了几秒,觉得既然咖啡和茶都有提神的效果,那用干脆咖啡代替茶应该也可以,再四舍五入一下就是没差别。 安室透皱着眉看向无视他自顾自地在安全屋内四处游走的某人,再度做了个深呼吸。 小池川把冰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咖啡,又不信邪地把所有储物柜打开看了一遍,随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其实他家里不仅没有茶叶,连咖啡都没有了。 他一边倒了一杯白开水端到客厅,一边努力回忆着,明明昨天才买了几罐咖啡回来来着,怎么都不见了。 直到再次看到自己与波本身上连接着的【债主与欠债人(1000円)】时,他才恍然大悟。 破案了,昨天通宵等波本的回信时,那几罐咖啡已经被他喝掉了啊,能找得到才怪! 安室透隐秘地扫视着这间安全屋,视线突然捕捉到一个药盒。 小池川在服药? 他定睛正要仔细看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将药盒拿起又顺势扔到了沙发后面,随后一杯水被放在了茶几上,又向他的方向推了推。 安室透短暂地看了一眼那杯水,选择直接忽视,如非必要他当然不会碰那杯水,谁知道那里面除了水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他沉声道:“够了,也该开始说正事了吧。” 小池川正襟危坐:该来的终究要来,道理我都懂,但是!我今天!是绝对不可能还钱的! 6、第六章 小池川一脸平静地在沙发上落座,表面风轻云淡内心阵阵紧张,但为了保持形象,他还是矜持地颔首,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今天,欠波本的这个钱,他是绝对不会还的! 清楚自己在这场谈话中是天然处于下风的,况且他刚刚被晾在客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安室透也不浪费时间试探,干脆开门见山道:“你想怎样?” 小池川目不斜视:说出来你都不信,我想欠钱不还然后用这个理由约你见面无数次直到你来策反我! “小池川。”安室透冷冷道:“你会发那条短信给我,不就是为了让我主动来见你吗。”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他的小心思有这么明显,他的确是很想和波本见面,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可惜他太过心急,也没做什么攻略计划,就这么草率地把波本给约了出来,大清早的又没有什么合适的店铺营业,出师不利,害得波本到现在连一个笑容都不肯露出来,明明前两次见面时对方都是笑意盈盈的友好模样。 小池川在心中叹息,如果这次见面的理由不是要债就好了,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才能和波本交上朋友。 一切变故都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小池川微微侧头,看向正对准他的漆黑的枪口,未动。 他不是很愿意承认没有躲开枪口的原因是对方猝不及防的动作震慑住了,回过神以后又觉得此刻再避开那未免太掉面子。 波本总不至于因为1000円就直接一枪解决他……吧? 拜托,波本你清醒一点啊,1000円而已啊不至于严重到要掏枪的地步吧!!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池川叹了口气,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摸了摸口袋,将身上唯一一枚硬币递给对方,那是他为了坐公交车时以备不时之需而惯例放在身上的。 安室透警惕地接过那枚100円的硬币,上面的樱花图案完整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又抬头定定地看了面前那人一会儿,对方似乎料定了他不会做什么,所以哪怕面对枪口也不为所动,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场闹剧。 樱花,樱花纹章,警徽……对方在用这枚100円的硬币暗示什么,这已经不言而喻。 手中的枪是早已经上过膛的,安室透的手丝毫未抖,冷笑一声:“你果然知道。” 小池川面色恍惚地看着自己与波本之间连接的关系线瞬间切换为——【债主与欠债人(900円)】。 波本有这么缺钱吗?小池川陷入思考。 但想想也是,如果不是缺钱,怎么可能会到便利店打工? 小池川从未想到代号成员的待遇竟然有这么差,他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琴酒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加班加点地做任务,原来是因为基础工资太低所以在赚提成维持生活啊。 资深员工尚且如此,那这组织迟早要完。 小池川再次坚定了要抓紧同两位卧底先生打好关系尽早被招安的决心,这破组织爱谁待谁待,反正他要跑路了。 手握数项专利吃喝不愁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的小池川开始认真地考虑用金钱收买波本来招安自己的可能性,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决,不到万不得已时最好还是不要尝试,没贿赂成功容易被波本列入黑名单,真成功了那一不个小心他和波本两个人会一起被列入警方的黑名单,得不偿失。 “既然如此……”安室透将那枚硬币攥在掌心,凌厉的目光向对方刺去,寒声道:“你还准备了什么,都一起拿出来吧。” 没了没了,全身上下就那100円了! 波本看起来似乎是自己不把剩下的900円还给他就不准备把枪放下了,小池川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在露怯,目光游离,视线兜兜转转落在了摆在茶几上的那杯水上,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突然有些口渴,心道既然波本不喝那干脆我喝了算了,正好还可以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 对方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端起了不久前摆在他面前的那只水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见到这个画面,安室透不由一愣。 “好……我知道了。”沉吟了两秒后,他最终缓缓将枪放下。 他与小池川的此次见面鲜有人知,却也不代表组织真的就无从得知,如果小池川在这个时候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也难以洗清自己。 而那个名为小池川的技术组成员刚刚也用行动亲身向他证明了自己的态度,就像那杯水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问题一样,对方似乎对直接揭露他的卧底身份并不感兴趣,至少现在是不感兴趣的。 真不愧是能被一众组织成员戏称为白月光的男人,操控人心的手段着实高明,从碰面但现在对方甚至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却已将自己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安室透再次拉高对这个技术组成员的防备之心。 小池川:你说清楚,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好。” 运动性失语症患者、实际上想说“你说清楚”的小池川:医生我错了,我不该停药! 但是事已至此,为了不让自己的这声“你好”显得太突兀,小池川果断地向波本伸出了手。 这是这次碰面中对方说出的第一句话,安室透定定地看着那个表情淡漠的青年,这声“你好”,到底是对身为波本威士忌的他说的还是对身为警方卧底的他说的抑或是二者皆有,这点他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 “合作愉快。”所以他最终还是抬起手握了上去。 虽然主动权几乎掌握在对方手里,目前也还不清楚小池川到底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是至少算是稳住局面了,勉强称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小池川:哦哦哦合作愉快这个我知道,波本是在说琴酒这段时间安排给威士忌小组的那个任务是吧。 看着那条标注着【任务搭档(临时)】的关系线,小池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超专业的! 我技术水平超赞! 如果这次任务里为我的技术能力所折服,别犹豫,大胆来策反我吧,我超好策反的! 小池川握着波本的手,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似乎已经预见了被招安后的美好画面。 如果波本来策反我,我是先推拒一下再答应还是马上同意比较好?直接同意会不会有点假而且显得我这个人很不坚定,但是万一推拒的时候对方当真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小池川皱眉,心道年轻人做事还是不要太矜持,还得是直接答应下来才最保险。 安室透看着嘴角上扬又掩饰性地掩嘴轻咳了两声的黑发青年,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很得意啊。 他的手指在口袋中的枪管上虚虚划过,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 迟早有一天会干掉你。 7、第七章 挥挥手不舍地送走波本,小池川自觉这场会面虽然略有瑕疵,但是四舍入五也可以称得上是宾主尽欢的。 想起波本的那声“合作愉快”,再想想自己和波本身上连着的那条写着【任务搭档(临时)】的关系线,小池川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特意跑去技术组某个成员的地下实验室检查了一番以他的密匙程序为蓝本的通行卡的制作进度。 “真是难得,明明对代号都提不起兴趣,竟然还会对个任务这么上心。”一旁负责通行卡后续加工研究的技术组成员悠哉悠哉地念叨着。 小池川只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检查着通行卡的制作进度。 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通行卡,这是一张背负着他与波本和苏格兰的信任的通行卡! 他要用这张卡证明他的技术能力,最好能够一举拿下两位卧底先生的惜才之心,四舍五入这张通行卡就是他被招安的敲门砖! 见对方不理人,那个技术组成员耸了耸肩膀:“啧,你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啊。”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兴致勃勃道:“我说,你把一个小任务搞得这么严肃,不会是因为琴酒吧?” 听到不在场的人的名字,小池川终于屈尊瞥了那位神经兮兮的同事一眼,而后自顾自地绕过对方前去下一个加工工艺的实验室。 “是被我说对了吗?真的是这样?你倒是理理我啊。”同事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嘴里振振有词道:“因为是琴酒点名指派给你的任务,所以你才格外上心的吧。” “喂喂,小池,你和琴酒真的是情侣吗?” 小池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转身仔细打量着他的这位同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恐怖的言论! 他实在想象不出面前这个能在这个年龄就在专业领域有着如此造诣的人怎么会说出如此不切实际又容易被琴酒枪毙的话。 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琴酒绝对会杀人的! 小池川:离我远点,你想死别带上我。 “你跟我说说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透露给别人的,真的!” 随着同事逐步靠近的动作,小池川一脸惊恐地退后了几步。 “知道你智商高,但是也不至于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吧……该死的天才,可恶啊。” 小池川做了个深呼吸,转身加快脚步,心中默念正事要紧,不要和奇怪的人一般计较,离神经病远一点才能保平安。 “所以说,如果不是情侣……那你是琴酒的情人咯?”对方再次喋喋不休地追了上来。 忍无可忍,小池川把通行卡的半成品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放置好,缓缓掰了掰手指。 听着指节间清脆的弹响声,某个热爱八卦的同事背后一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啊喂喂喂小池,冷静!你要冷静啊!你别过来!” “你现在用的可是我的实验室!你不能恩将仇报!” “就算是恼羞成怒你也不能——嗷!!别打脸!!” 教训完精力过剩又思维过于发散的同事,小池川神清气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理了理衣襟,拿上通行卡的半成品前往下一个加工工艺实验室。 哪怕这些年一直在被当作技术人人培养,但他也是实打实的训练营出身,那些行动组的训练他虽然日常划水但是该参与的也都一次都没有落下,说武力值会有多高倒也不至于,不过暴揍一个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爱好只有听不切实际的八卦的科研人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天黑之前,小池川终于拿到了通行卡的最终产品。 实验室门口,顶着一个熊猫眼、嘴角带着淤青的同事追出来,咬牙切齿道:“小池川,有本事你以后别来我这里!” 啊,我友好的同事,真是真挚的祝福。 小池川背对着同事挥了挥手,他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未来再也不用来到任何组织相关实验室的普通人的日子。 通行卡已经搞定,他先给琴酒发了个短信,表示自己这边已经搞定了,随时可以交接。 琴酒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ok。 对方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取通行卡,小池川便也不主动提,那不是他责任范围内的事情,反正行动组要正式执行任务之前,总会主动联系他的。 他又翻了翻邮箱,给从前在训练营里认识的朋友回了消息,顺便把今晚的聚会邀约应下来。 他上次就答应过会去,但是临时被琴酒的任务绊住了脚没去成。 小池川自我忏悔,他承认先前在心里偷偷骂琴酒的那几句是他冒犯了,琴酒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感谢琴酒的临时任务让他有机会结识了波本和苏格兰这两位警察先生。 没错,虽然听起来有点恐怖,但是他和琴酒的确算得上是朋友。 情报组一些八卦的人让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起初还只是说琴酒和他完全就是两个画风的人,没想到表面关系看起来竟然还不错,这倒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最近这两年却逐渐离谱起来了,猜测他和琴酒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什么情侣、情人,还有的说他们是什么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天地良心,那群人就算要编,也应该说他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才对啊! 小池川倒是想解释,可他偏偏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稍微采取了一点技术手段制止,反而让一些人认为他们猜对了,愈演愈烈。 其实对于同琴酒的这个朋友关系,小池川本人也曾对此深表怀疑。 但是每次见面时,琴酒就算表情再冷、态度再嚣张,哪怕整个人就像是个时刻准备掏枪干掉谁的人形制冷器,可他们身上连接着的关系线中的确有一条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朋友】。 谁都有可能骗他,但是【人际关系模拟器】不会。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毕竟他们已经认识十来年了,当初的那批孩子大部分都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训练营里,会对曾经一起吃过苦的人会有一些特殊对待也不值得太意外,更何况包括琴酒在内的那群人里,哪个他当年没涂过药水、缠过绷带,在训练营里时他几乎就是个兼职医护人员,加上他与其他人之间并不存在竞争,所以今天才能和大多数训练营出身的成员们保持着还算过得去的关系。 那些人里有人是出生在组织里所以别无选择,有人是意外进入组织,也有人是迫不得;有人激烈抗争过,有人试图逃跑,也有人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地狱般的制度。但无论从何而来又心中如何想,大家的结局无非两种,死或者成为恶人。 小池川难以评判训练营出身的组织成员们,但是没有人比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他更清楚那些人是历经了怎样的艰辛才终于走到今天。 哦当然,这些人里要排除他,因为他是通过努力学习学出训练营的! 爱学习的男孩运气永远不会差的! 小池川脚步轻快,踏着暮色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组织成员们习惯聚集的酒吧。 8、第八章 自从上次同威士忌小组的首次碰面迟到后,小池川自此下定决心要养成提前到达目的地的良好习惯,例如今晚,他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前往这场聚会的目标地点。 ——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是全场最后一个到的。 小池川:可恶啊! “来了啊,小池。” “小池,好久不见啊。” “小池,来这边坐!” 小池川同卡座里的几个人依次点点头示当作是打了个招呼,都是从小就认识的老熟人了,对彼此的性子有个概念,知道他不爱说话,也不会觉得点头示意这有什么敷衍的意味。 小池川环视一周点了点人数,算上他今天总共来了八个人,是人数相当多的一次了。 从他的视角看,这种聚会颇有一种定期来见见面,确认这群人里有没有谁倒霉折在了什么任务里的即视感。 有一说一,表面上说是聚会,但是很明显他也根本说不了什么,只能暗自庆幸还好他的朋友们不仅对此十分包容而且还都极为热情,完全不会冷场,例如现在—— 朋友一:“小池,你要喝什么我帮你点?” 小池川摇摇头,表示不用不用,不必麻烦。 朋友二:“小池,你最近怎么样?” 小池川点点头,表示自己这些时间一切顺利。 朋友三四五六七:“小池……” 小池川很清楚这种现象会出现的原因。 因为……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的朋友啊! 纵观全场,所有关于【朋友】这个关键词的关系线的接点都是他,至于其他几人彼此之间的关系,小池川粗略地扫视了一遍,入目依旧是过分熟悉的注释:【你死我活】【竞争激烈】【毫无瓜葛】【漠不关心】【泛泛之交】…… 小池川:好的,我的朋友们今天也没有成为朋友。 这边格格不入的热络动静引来了酒吧内其他人的注目,但凡在组织里待过几年又听过一耳朵八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卡座的主角是谁,有同伴的便隐秘地与同伴闲谈说笑几句,孤身一人的顶多多看几眼便惺然转回身喝自己的酒,谁也不敢去触群人的霉头。 诸星大听着旁边的几人的讨论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数人聚集的卡座里,一眼望去倒是有好几个脸熟的人,行动组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成员竟然在不是为了任务的情况下聚在一起,甚至还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块喝酒聊天,倒是形成了一道诡异却又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毕竟据他所知,那里面坐着的某两个成员的关系其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甚至可以说是敌视的程度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表面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儿喝酒聊天而不是举枪对狙。 但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看起来年龄要比起身旁的人都稍小些,大概是自然卷又叠加发量多的原因,那头乌黑的短发稍显凌乱,与身旁满身凶戾气息的几人比起来、甚至与这个酒吧里的所有人放在一块儿简直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明明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可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他才是那群人的中心。 一行八人,七个凶神恶煞的行动组成员配上一个外表乖巧无害的技术组成员,诸星大莫名联想到了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他被这个离谱的想法逗笑了。 “那边坐着的那个……”诸星大侧头主动与同行的苏格兰威士忌发起讨论,饶有兴趣道:“是琴酒之前安排过来的技术组的那个人吧。” “……是他。” 诸伏景光早就注意到了那行人,或者说当他发现数个略有印象的行动组成员逐个落座于同一个卡座时,想起先前从基安蒂那里得到过一些八卦消息以及好友调查所得的情报,他便已经对那几人这次的聚集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小池川于不久后姗姗来迟。 小池川,端着酒杯的男人再次在心中默念起这个名字。 外表看似无害但心机极为深沉,展现出来的态度莫测且行为令人难以琢磨,那个比他还年轻了几岁的青年身上仿佛蒙着一层迷雾,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目的。 再思及那人发给zero的那封诡异的短信,诸伏景光不由将戒备心再度拉高一个等级。 小池川到底是用什么手段笼络到了如此多的组织成员,那层迷雾后又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察觉到了zero的身份却知情不报,与zero见面却又不愿明示态度……这个在组织里被调侃戏称为“白月光”的男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苏格兰。” “嗯?什么?”诸伏景光终于回过神,将视线从那个黑发青年身上挪开,转头看向身侧的黑麦威士忌,问道:“在叫我吗?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但是你看的太入神了一直没听到。”诸星大随意拿起杯子,尝了一口杯中的酒,口吻平淡地提醒道:“别再盯着那边看了,他们要看过来了。” 诸伏景光心下一紧,眉头皱起,一种如芒在背的紧绷紧随其后地萌生,他暗道不好,尽量将动作调整到最自然的姿态。 刚刚思考事情的时候走了神,目光在不多加以掩饰的状况下难免就有些露骨,加上那几个人估计本就对来自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失策了,但愿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以现在的状况已经没办法再去观望那个卡座的情况,暂且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切,那两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瞟啊,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那是谁?” “没见过。” “印象不深。” “新人,代号好像是什么威士忌吧。”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倒是曾经与威士忌小队一同出过任务的科恩对他们印象比较深刻,他向来是个寡言的人,但今天心情不错,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苏格兰威士忌和黑麦威士忌,势头正盛的新人。” “好像听说过。” “我也听说过,情报组的那个吗?” “肯定不是,情报组那个威士忌我见过,是个金毛……” 精准捕捉到“苏格兰”这两个字的小池川身躯一震,转身顺着朋友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幸运地发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格兰威士忌的身影。 ……以及他身边的琴酒二号黑麦威士忌。 无所谓,黑麦威士忌不重要! 早上和波本威士忌愉快畅谈,晚上又偶遇了苏格兰威士忌,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这么有缘分,所以果然他命中注定就要被苏格兰和波本招安吧。 一旁的某个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黑发青年情绪上微妙的变化,若有所思,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 “小池,你认识那两个新人?” 小池川看向提出问题的那个朋友,点了点头。 “啊对……听说琴酒让你去对接威士忌小队的任务来着。” 想起琴酒中途把人拦截去做任务害得他们没见到聚会中真正的主角的那一次,几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阴沉了几分,再次在心中暗骂起琴酒来。 小池川左右看了看,茫然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气氛莫名其妙地一瞬间就变得压抑起来了?? 虽然这样想很不好,但是小池川不得不承认,见到苏格兰威士忌的那一刻他的心思就突然就从这场聚会里飘走了。 光跟波本打好关系还不够,苏格兰也绝对不能放过,同时与这两位卧底先生打好关系,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提升他未来被策反又顺利被招安的可能性,双重保险才更有保障! 有人看出青年的心不在焉,干脆打开话题道:“既然认识,要去打个招呼吗?” 还未等小池川点头答应下来,一旁的另一个朋友便不耐烦道:“跟两个新人有什么招呼好打的。” “就算要打招呼,也该是他们过来吧。” “真是,新人就要有身为新人的自觉啊!” “那个长头发的总感觉哪里有点熟悉,光是看着就莫名感觉很不爽啊!” 小池川连忙摆了摆手,打断卡座内愈发跑偏的话题,将朋友们逐渐发散的注意力集中回来。 难得能和朋友们见一面,小池川感受着周围热络的氛围,心道这次还是算了,今晚还是不要太关注其他的事情了。 总归苏格兰就在组织里,琴酒安排的这个任务也还没结束,想和苏格兰接触也不是没有另外的机会,也不必一定要破坏这个难得一次的聚会。 ——实在不行,就也找苏格兰借点钱! 小池川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早上波本用枪指着他鼻子让他还钱的场景,眼皮一跳,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子。 欠债有风险,借钱需谨慎! “啧,他们还真来了。” “小池,是来找你的吧。” “有够自来熟的……嘁,真让人火大啊。” 小池川一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朋友在说什么,一抬头才发现在他走神的时候苏格兰威士忌和黑麦威士忌竟然已经走到他旁边了。 小池川:惊!! 无论内心如何掀起惊涛骇浪,本着要维持良好的形象的自觉性,小池川仍旧表面淡定从容地点了点头。 来打个招呼这件事是诸星大先提出来的,既然偷看对方已经被发现了,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率先出击,干脆和同行的苏格兰威士忌提议去那边打个招呼,对方稍作犹豫后也一口答应下来。 “好久不见。”诸星大主动道:“碰巧遇到了,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小池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诸星大:啧。 戴着针织帽的男人笑容依旧灿烂,上一次同这人见面的场景却突然在眼前浮现,他隐秘地磨了磨后槽牙,这让他原本无懈可击的微笑凭空被注入了几分虚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跟他握手时好像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啊,真是有够傲慢的。 围观的朋友若有所思:小池看起来很讨厌他,黑麦威士忌这人一定有问题!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面色依旧冷淡,对黑麦威士忌的示好也丝毫没有做出回应,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人看不透他的态度究竟如何。 不会是觉得他和黑麦突然来打招呼打搅到他们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还未完全措好词该说些什么,却见那个拥有着一头凌乱黑发的青年突然站了起来,又面色严肃地伸出双手猛地握住他的右手,甚至还郑重地上下摇了摇。 诸伏景光:? 诸星大:?? 围观的朋友:??? 围观的朋友:小池竟然看起来很喜欢他,苏格兰威士忌这人一定有问题!! 小池川美滋滋地同苏格兰握了手,又恋恋不舍地松开,觉得距离和苏格兰打好关系成为朋友又迈出了一大步,再四舍五入一下就等于他很快就要被策反招安了吧! 神清气爽的小池川:未来可期! 9、第九章 “……总之,就是这样。” 诸伏景光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但凡出任务遇到和小池川有点关系的人,对我的态度都多少带着点儿微妙。” 安室透眉头紧锁,摩挲着下巴:“一个人对外界展现出来的态度引发的连锁反应啊……小池川,还真是名不虚传。” “说起这个,黑麦那边的状况比我这里还糟糕一些,称得上是被针对了吧。”诸伏景光若有所思道:“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察觉到了,小池川对黑麦的态度格外冷淡。” 安室透轻咳了两声,不是很想承认听到黑麦威士忌处境堪忧这话时他的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 “那个人……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小池川是在故意挑起组织成员之间的矛盾?” 听到这种猜测,诸伏景光动作一顿。 “小池川在诸多训练营出身的成员中都很有声望,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态度对某些人来讲就是一个风向标。” 正在保养枪械的黑发青年动作逐渐缓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目光切换至好友已然写满思索的脸上,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故意对黑麦表现出冷淡,于是引起他的一些拥护者对黑麦的针对;与此同时又对我表现得很热络,那些人便可能因此对我产生不满。” “何止啊……”拥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青年拿过好友刚刚放置在一旁的狙击.枪仔细检查起来,平静地补充道:“你与黑麦本来还算和谐的关系,也会因此变得复杂起来。” 诸伏景光哑然,笑容再次减淡了几分。 “如果小池川故意在人前用两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对待我和黑麦就是为了造成现在的这种景象……”他的眉头已经皱紧,迟疑道:“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室透干笑一声,想起那枚印着樱花图案的100円硬币,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在脑海里重现,短暂地平复过心情后,他继续道:“那种表面看似无害但实则心机深沉的人,能轻易猜透他的想法才是不正常的了吧……更何况我们对小池川本就知之甚少。”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硬币,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天从小池川的安全屋时离开时那个有着一头微卷黑发的青年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一句话快速从脑海中快速闪过又脱口而出:“他可能什么都不为。” “什么都不为?你指什么?” 安室透斟酌着解释道:“小池川这么做或许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也说不定。” 诸伏景光本就紧抿着的唇角再次下压了几分,没说话,安静地等着好友的下文。 “他在组织里长大,但是似乎并不是很忠于组织,我不确定他对我的身份知道到什么程度了,但是会特意发来那条短信……那小池川一定不是一无所知。” “但是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上报给组织。”诸伏景光顺着好友的话题延伸下去:“他同意了你的见面要求,甚至还把最终的会面地点定在了自己的安全屋,但他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这件事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爆炸。” 安室透将已经保养完毕的狙击.枪递还给一旁的好友:“如果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很有趣,事情反倒会简单一点,虽然不可控因素也会更大——但至少比他在故意针对我们好得多。” “真的被小池川针对的话……啧。”诸伏景光想到最近的那些麻烦事,再想起处境更加严峻的黑麦威士忌,而这竟然还只是小池川一个握手之间带来的连锁反应,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会很棘手。” “总之,在找到可以制衡小池川的有效办法之前……”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能避则避!” “避不过也要避免和他产生冲突!” 心机深沉的小池川:今天也没有见到波本和苏格兰,想他们。 * 小池川被技术组成员们喊去查看他们遇到的一个新难题,帮忙解决过问题以后,他又在一片赞叹声中深藏功与名般地悄然离去。 回家的路上,他例行去便利店买了份速食便当和几罐咖啡,收银台结账时遗憾地发现波本今天也没有来上班,不知道是离职了还是又请了假,但是他也不方便询问店员,只得心情低落地离开。 小池川站在家门口,抱着购物袋踮起脚去摸门上的钥匙,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小池川:瞳孔地震! 在他一边祈祷着钥匙快快出现一边皱着眉踮起脚再度尝试在门框上摸索钥匙时,身前的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小池川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一步,看清楚眼前那个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高大男人是谁时,他才松了口气一般地绕过对方走进家门。 做犯罪组织成员不好的地方就在这里,看见家里突然出现个什么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是不是要被警察抓走了! 还得是被招安才行,不然这安稳日子是别想过上了。 小池川把购物袋里的咖啡一罐一罐地摆进冰箱,想了想,干脆把那盒速食便当也放进去。 琴酒来做客,如果留到吃晚饭的时间,那这盒便当今晚大概就派不上用场了,毕竟朋友来家里做客,哪有让人家吃速食便当的道理。 更何况他还只买了一盒,总不能让琴酒吃空气吧! 琴酒关上门,在沙发上仅有的一个空着的位置上落座,小池川则是三两步绕过去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和文件收拾到一旁,给自己也空出来一个位置,愉快地坐下。 他的家,或者按照组织里的人更习惯性使用的说法,他的安全屋里是很少会出现客人的,虽然知道琴酒这次大概是为了那个同威士忌小队合作执行的任务而来,但是朋友能来家里做客还是让他十分开心。 “我说过,不要让我发现你把钥匙放在门上。”琴酒冷着脸把那把一把钥匙扔在茶几上。 小池川快速瞄了一眼家门钥匙,视线游移,不敢直接与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睛对视。 他掩嘴轻咳了两声,道理他都懂,但是钥匙放在门上真的很方便,尤其是可以有效防止因为忘带钥匙而进不去家门的状况屡次发生。 琴酒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浑身散着冷气,小池川反倒松了口气。 某种意义上讲,琴酒称得上是他的朋友们中同他关系最近的那个了。 一开始在训练营里看他不顺眼的人还挺多的,毕竟所有人都在认真训练求生,只有他一个天天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励志成为技术人员,再加上教练组对他转型技术方向的默认培养带来的优待,所以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来个人找他挑衅一下。 他那时候全身心都扑在学习上,满心只有赶紧跳出这个未来得天天杀人越货的大坑,也无暇理会同龄人间的打闹,毕竟经过教官们的耳提面命,其他人看他再不顺眼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一概无视敷衍过去就好,但没事儿就来这么一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耽误时间。 但是琴酒不一样,在很多年以前,在琴酒还不是琴酒的时候,那时他们虽然交流次数为零,可琴酒从来不会打搅他学习,加上训练营里几乎所有人都会避开琴酒,他某天灵机一动,干脆就窝在琴酒附近看书。 起初他也仅仅是试探着靠近,确定了一个大概的范围以后逐渐缩短距离,琴酒只会像他每次敷衍过来挑衅的人一样敷衍地瞟一眼他,也不会赶他走,小池川便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了个清净地带用来学习。 最最最重要的是,琴酒在训练营的时候,一整个就是个酷哥,完全不爱说话! 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讲,真的非常搭配! 那时候小池川抱着自己迟早要跳出这个大坑以及这里的任何人的未来都是未知的念头,因此会特意注意不要同某个人产生过多的联系,但他曾经也是真情实感地觉得和琴酒待在一块儿是一件舒心的事情的。 “我来拿通行卡。” 琴酒看了看混乱的客厅,又瞟了一眼那个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的黑发青年,实在是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被组织寄予厚望的技术天才联系到一块儿,但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小池川以为对方是等烦了,连忙点了点头,匆匆跑回工作间里去拿那张给威士忌小队做的通行卡,差点儿被胡乱堆在旁边的资料绊倒,踉跄两步摔进一旁的一堆文件里。 琴酒:……这人真的是技术天才吗。 胡乱纷飞的文件和纸张糊了小池川一脸,琴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是很想直视这种一度混乱的场面。 小池川尴尬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琴酒其实并没在看自己,他松了口气,在朋友面前要保持形象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便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爬起来继续前往工作间拿通行卡。 ……这个人的智商真的可以被称为天才吗,琴酒再次对此深表怀疑。 男人扫视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视线突然捕捉到一个文件夹,闲来无事,他俯身将其捡起来,顺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小池川惦记着这张通行卡是他向波本和苏格兰证明自己技术能力的敲门砖,特意把这张卡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工作间的最中间,就等行动组派人来拿了。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去找琴酒,一只脚刚刚踏入客厅,见到其中的场景浑身一震,天生卷乱的头发几乎要炸起来—— 小池川飞快地跑过去将那份文件夺过来,又快速地把那张他本视若珍宝的通行卡扔到对方怀里,猛地退后一大步,立即与那个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拉开距离。 琴酒慢条斯理地把通行卡收在口袋里,皱眉审视着不远处那个浑身写满戒备的青年。 小池川死死盯着琴酒的脸,仔细观察那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读懂对方刚刚是否已经打开过了这份文件。 “把你的心揣回肚子里。”他刚刚不过是随手把那个文件夹捡起来而已,对方如此剧烈的反应反而让他生出些疑心来,琴酒的目光笔直地刺向黑发青年,寒声问道:“那是什么?” 小池川心底有些发怵,知道什么都不做反而会引得琴酒探寻到底,他做了个深呼吸,郑重地把手中的文件夹打开举起,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保密】 琴酒:…… 小池川一脸严肃地再次动手翻过一页,琴酒勉强又看了一眼,上面依然是几个黑色的大字—— 【重要机密】 “算了……随你。” 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琴酒也不准备多留。 银发男人打开房门,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动作突然一顿,缓缓转过身,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个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一地狼籍的资料和文件的青年的背影。 携着冷意的声音在乱七八糟的客厅内响起。 “小池川。” 小池川身躯猛地一震,那一刻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他极其缓慢地扭过头,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下次,不要让我发现你的钥匙还放在门上。” 小池川飞快地点头,又乖巧地摆了摆手,向对方表示再见。 房门被阖上的声音响起,小池川终于松了口气,卸力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怀中的文件夹拿出来重新翻开。 第一页——【保密】 第二页——【重要机密】 第三页——【《论与波本威士忌和苏格兰威士忌打好关系对某技术人才能被顺利招安的重要性》】 【……】 第三十五页——【《关于从琴酒以及黑麦威士忌(琴酒二号)手中保护波本威士忌和苏格兰威士忌的卧底身份的行动指南》】 10、第十章 小池川没忘记警视厅发来的那封外聘邀请。 刚刚收到邀约时他忙着帮威士忌小队解决密匙的问题,一时间顾及不上,就回复了一周后再给出答复。 现在通行卡也交到行动组了,组织短期内也不会有新的任务下发,他终于空闲下来,也终于有精力去正式考虑起工作的问题。 他收到的邀请不少,对于一些大公司给出的邀约,别的暂且不说,薪酬待遇的确是一家更比一家高,但是他根据一些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风险一一婉拒下来,手中留到最后的反而是薪资最少的、来自警视厅的那份邀请。 做警视厅的技术顾问,抛去薪资问题,无论是对方展现出的诚意还是在时间安排、入职待遇上都称得上是一份几近完美的工作,但是,偏偏是在警视厅上班。 ——而他又偏偏是一个犯罪组织成员! 虽说他一直心怀有朝一日能够被招安的伟大理想,但是很明显,这并不能改变他现在还是一个实打实的犯罪组织成员的事实! 如果真的去警视厅上班,那入职以后一个不小心,万一他在被招安之前就漏了馅儿,岂不是直接给警视厅的同事们冲业绩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排除身份上的顾虑,这份工作邀请的确是他目前为止收到的最适合的了,小池川决定再观望一下,于是干脆趁着这段空闲时间给警视厅那边回了封新邮件,希望可以再多了解一些相关情况。 对方回复得意外地快,迅速把这件事给答应了下来,在和警视厅的对接人敲定了会面时间后,第二天小池川小心谨慎地踏入了警视厅周边的地界。 他四肢僵硬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即使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抬头看到那个庄严的警徽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转身拔腿就走。 这个事情还是需要在考虑一下的这个事情没他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啊!是小池博士吗?”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小池川打了个激灵,埋头离去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身看过去——叫住他的是一个长相和蔼戴着一顶橘色帽子的中年男人,略显肥硕的身形十分有亲和力。 “果然是小池博士啊!”男人大笑几声快步走过来。 小池川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先生,但是对方却明显很清楚他的身份。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目暮十三。”体型圆润的男人说着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建筑,笑道:“我就在警视厅任职!” 小池川:…… 小池川硬生生按耐住了拔腿就跑的念头,犯罪组织成员当久了,一见到警察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有点儿怵。 “不用您自我介绍,我早就听说过您了,今天一见面,果然是一位才俊青年,警视厅能聘请到您这种水平的技术顾问真是一大幸事啊!” 目暮十三也不在乎对方面色上的冷淡,天才嘛,会有点个性都十分正常,况且他们此前也已经从这位小池博士的导师那里得到过消息,知道眼前这个青年寡言少语到了几乎不会开口的地步。 爱不爱说话不重要,技术能力过关就行,目暮警官表示他们不挑! “来来来,快进来!” 小池川还来不及推脱拒绝,便被对方强行拽进了警视厅的大门。 小池川:不—— 小池川生无可恋,小池川想表示自己其实还没有接受警视厅的聘请,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踏进警视厅内的那一瞬间,他心中警铃大作,莫名有一种进了敌方老巢的即视感。 小池川赶紧把这种念头甩出大脑,什么敌方老巢,这分明是我未来的老巢,等搞定了波本和苏格兰然后拿到一份证人保护计划紧接着又被成功招安离开组织后,说不定他还真的能堂堂正正地在这里上班呢! 他从这种想法里诡异地得到了一丝安慰,终于放松了几分,跟着那位名为目暮十三的警官参观起了警视厅。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小池川听着目暮警官热情的介绍,心情莫名跟着高涨起来。 他不是没有参加过工作,准确来讲,十几岁时他就开始在技术组里接手一些任务了,后来随着技术能力愈发精进,被分配到他手里的任务的难度也逐步提高。 直至前两年,组织突然决定将他从美国召回,又任命他带队处理一些技术方面的大项目,例如近期的建设组织内网任务就是其中之一。 组织中有人因为他没有代号就胡乱给他起了一个白月光什么的诡异名号当代称,其实这也变相地阐述了组织内许多人的困惑所在——为什么被组织一手培养起来且已经成为技术组的中流砥柱的小池川,至今依然没有获得代号? 从未有人直接把这个问题搬到他面前,否则小池川就可以明确地回答他们:因为他拒绝了。 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毕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所以具体的年龄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组织第一次明确地表示将会授予他一个代号。 但是他拒绝了,诚恳地回复邮件表示他年纪太小、资历尚浅、技术能力也还不够格,总之还不足以承担代号成员的身份,希望再多努力奋斗几年以后再获得这份殊荣。 随后的几年里他也曾多次“差一点儿”被授予代号,有时是因为某个任务“恰巧”失败,有时候是主动将机会让给了前辈……总而言之,这些行为使得他至今仍然没有真正地获得代号。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年的一通操作,组织反而愈发地信任他,认为他是一个不慕名利、一心向学又忠心耿耿的成员,授予代号的事情也就此搁置下来。 其实小池川没想太多,他觉得是组织想的太多了,什么忠心耿耿又感念组织多年培养的,他就是单纯不想拿到代号。 代号那东西在有的人眼里是身份地位甚至金钱权利的象征,在他手里却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他被冠以了一个代号,那小池川是谁?他最终又会成为谁?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过往,为组织做事不过是形势所迫,他一直向往着领域外的普通人的生活。 ——他明明该成为一个普通人的,是组织的存在破坏了这一切。 小池川的目光在警视厅内遇到的一个又一个人身上滑过,或许,说不定未来能够击垮组织、能够将他从这个黑暗沼泽中拉出来的人就刚刚从他的身边路过。 从警视厅的大门走至警视厅的会议室的这段并算不上长的路程里,小池川终于下定决心,决定接受警视厅技术顾问的这一邀请。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中,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起,小池川正式签署了那份外聘合同,在包括目暮警官在内的几位见证人的掌声和愉快的笑声中成为了警视厅的一员。 “我带小池博士继续逛逛,说不定还能顺便见见同事们。” 小池川心情正好,对于目暮警官的提议,他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下来。 目暮警官在前带路,遇到一些科室还会顺嘴介绍一番,小池川不方便回话,对方说一句他便认真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在听。 “小池博士,您跟我原本想象中不太一样来着。” 小池川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按照传说中,您是一个冷酷严谨又不苟言笑的天才科学家,我本来以为会有点儿难相处……”目暮十三说着大笑起来:“果然传言不可信啊!” 听着对方爽朗的笑声,小池川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或许选择接受警视厅的邀请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其实仔细想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给他未来的同事们冲冲业绩罢了。 “目暮警官!啊……这位是?” “是伊达老弟啊,正巧碰到,这位是咱们厅刚刚聘请来的技术顾问,小池川博士。” 小池川顺着目暮警官打招呼的方向侧头看过去,来者是一个长相老成的男子,下巴上留着胡茬,身形高大,嘴里咬着一根牙签,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忘了介绍,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这位是伊达航警官。” 一些身份暴露后被同事当场逮捕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住小池川,他本能地想后退,随后又快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露怯,况且未来大概率还要经常与对方见面,本着要打好关系的前提,他认真招了招手,当作是打了个招呼。 谁料对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地上下摇了摇,热情道:“你好啊,欢迎欢迎,小池博士!” 小池川:??? 他突然就想起了不久前被目暮警官强行拉进警视厅的场景。 不是,原来你们警视厅的刑警都是这种风格吗?? 他突然对签下的那份聘请合同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开始在脑海中计算合同上的违约金数目。 现在提出离职的话警视厅会不会把他铐起来?应该不至于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但是……但是他还真的是个犯罪分子,抓他的话也不算抓错! 两道只有正努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的青年才能看得到的关系线悄然连接。 【小池川——目暮十三/伊达航:同事(警视厅)】 11、第十一章 小池川兴致勃勃地在搜索引擎内输入几个问题——普通人的特质都有什么?怎样才能成为普通人?如何做好一个普通人? 从他身后路过的某个技术组成员在偶然瞥到那个电脑屏幕上的字后顿时陷入沉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呵,该死的天才! 小池川一头雾水地看着莫名其妙冷哼一声扭头就走的同事,不明所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上。 【要做普通人,那你身边的人也需要都是普通人才行呢,所以要注意千万不要和奇怪的人交朋友哦,当然最好就是直接不要和奇怪的人有任何接触啦!】 小池川恍然大悟。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眼迈着高贵冷艳的步伐在实验室里跺脚绕圈的某位同事,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嘴里在念念有词什么“天才真该死啊”。 小池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奇怪的人,莫挨老子! “小池,你这么早就要走了吗?喂喂——小池!” 对不起了,各位同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池川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埋头加快脚步。 ——奇怪的人通通离我远点儿!! * 虽然今天警视厅并没有主动联系他,但是小池川还是决定去新入职的单位逛一逛,哪怕就是去混个脸熟也好,毕竟他还没见过除了目暮警官和伊达警官以外的同事。 无论怎么想,警视厅这边的同事应该会比实验室那边的同事更正常一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多跟警视厅的同事相处相处,四舍五入一下,他也是红的! 而且他也的确需要多去几次习惯一下这个工作场所,在组织里打了这么多年工,当不法分子当久了,看到警视厅还是忍不住有点儿发怵,这可不行,他得克服克服。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池川动作猛地一僵,紧张到几乎不敢呼吸——警察啊!这里有警察啊! 佐藤美和子感受到掌心下的僵硬,本能地皱起眉,再加上迟迟没有等来回应,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再次开口道:“请问……” “这不是小池博士嘛!我记得今天没需要你帮忙的案子来着。” 听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小池川才松了口气般地转过身,认真摆了摆手当作打招呼。 “伊达前辈……这位是?” 伊达航爽朗地笑起来,自然地拍了两下那个有着一头微卷黑发的青年的后背,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警视厅最近新聘请到的技术顾问了,很厉害的,是在国际上都很有名的工程师,搜索引擎都搜得到的那种!” “原来如此,刚刚差点儿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人混进来了,真是抱歉。”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的女警官主动伸出手,一边诚恳地道歉一边为自己做了个自我介绍:“小池博士,您好,我的名字叫做佐藤美和子,未来请多多指教!” 什……什么?奇怪的人?说我吗?? 小池·奇怪的人·川:好狠的一刀!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手和女警官脸上的亲切的笑容,犹豫了一下,想起前段时间恶补的职场人际关系,伸出一只手郑重地握了上去。 伊达航看着此刻友好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目暮警官的嘱托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伊达老弟,我们一定要让小池博士感受到我们警视厅这个大家庭的爱!感受到我们良好的职场关系和工作氛围!这样才能长久地留住这位技术顾问!!”】 【“你知道我们能用这个价格聘请到这位博士做顾问有多赚吗?!从今天起我们厅就是全日本最令人羡慕的警视厅了!昨天可是好多人都给我发简讯问我究竟是怎么劝服这位传说中的性格孤僻的天才工程师的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达航回过神,发现那两个人竟然还在握手,他眼皮一跳,自然地上前把那两只手从中间分开,笑呵呵道:“所以小池博士你今天是过来做什么的啊?” 小池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想见见未来要一起共事的同僚啊,正好今天没什么案子,大家都在,真是太有缘分了!” 没错没错,就是为了这个!小池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呦西!出发!” 佐藤美和子:……哈? 等等??那位技术顾问刚刚有说过话吗??? 因为刚刚的愣神导致晚了几步到达办公室的佐藤美和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虽然目暮警官早就告诉过大家对那位新来的技术顾问关切一些,但是…… 但是你们现在这样未免也太过了吧!! 佐藤美和子开始认真考虑起那位传说中的高冷孤僻的小池博士会被这种无死角的热情吓跑的可能性。 她凑到坐在一旁的长相老成的前辈身边,低声问道:“伊达前辈,你是怎么判断出小池博士是想过来和大家见面的啊?他刚刚难道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这个吧……”伊达航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同样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想着我这么说的话,小池博士应该不好拒绝,就可以顺势让他来感受一下大家的热情和友好了!” 站在一旁的目暮警官欣慰地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太机智了,伊达老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过奖过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佐藤美和子嘴角抽了抽,善意地提醒道:“真的没问题吗?可是那位博士马上就要被大家过剩的热情淹没了吧。” “嗯?淹没了?什么意思?” 佐藤美和子一脸黑线地缓缓举起手,指了指办公室内最热闹的区域。 伊达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惊失色,匆匆冲进人群,仗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把被困在人群最中心的青年一把捞了出来。 他找了个空座位把人放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完好无损的,才是终于腾出手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 这位博士靠着智商一路跳级,年龄本来就小,估计平常也不太爱锻炼身体,体格消瘦,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刑警围住,几乎都要看不到他的头了! 淹没,一点都不夸张,真的是被淹没了。 他听目暮警官提起过聘请这位技术顾问的价格,要是磕着碰着了又或者是把人吓跑了,这可不好交代。 人是他领过来的,真出了问题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伊达航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什么问题,吓死我了。 小池川松了口气,终于活着逃出来了,吓死我了。 【要做普通人,那你身边的人也需要都是普通人才行呢,所以要注意千万不要和奇怪的人交朋友哦,当然最好就是直接不要和奇怪的人有任何接触啦!】 突然想起今天在搜索引擎上看到的这番话,小池川偷偷瞄了一眼那群他名义上的新同事,总觉得事情没他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感觉警视厅的同事和技术组的同事一样奇怪。 “小池博士,你还好吗?” 小池川一愣,抬头看着那位把自己解救出来的好心人,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群家伙今天热情过头了,别介意……” 随着诚恳的解释声,小池川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虽然但是,这里有一位看起来成熟又稳重、各方面都很靠谱的正常同事! 【小池川——伊达航:一位可靠的同事(警视厅)】 佐藤美和子看着那位技术顾问亮晶晶的眼睛以及一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的表情,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她的神色逐渐迷惑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但凡你还记得刚刚是谁把你领进了这个狼窝,你也不至于被忽悠成这样啊! ——拜托,我们厅新聘请的技术顾问真的没问题吗?!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容易被拐卖?? 12、第十二章 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威士忌小队的任务进展,小池川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出击。 【任务顺……】 小池川打字的手指一顿。 他当然是相信自己的技术能力的,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退一步讲,万一任务真出了什么问题,那现在自己去问这个问题不就约等于在火上浇油了吗。 修剪平整的指甲在手机后壳上敲了两下,他转而打开了与另外一个人的对话框。 【威士忌小队的任务还顺利吗?】 琴酒回消息一向很快,当然,相应地他也会要求网线另一端的那个人持以同样快的效率回复。 小池川抬头看了眼电脑的功夫,琴酒的回信就已经发过来了。 【你似乎对那几个家伙很感兴趣。】 一滴冷汗缓缓流下来。 要死!忘了琴酒的疑心病了! 【我只是想听听我的研究成果的效果罢了,你给的时间太短,那张通行卡完全可以继续升级完善。】 【你最好是。】 小池川松了口气,这样应该就算是圆过去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分钟,还是不死心,又啪嗒啪嗒地输入了一行字。 【所以,那张通行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好像把天给聊死了。 小池川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别说套话了,估计琴酒都没兴致继续回他信息了。 况且,难得联系琴酒一次,如果就这么草草结尾,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琴酒可是我的朋友啊,我怎么能只想着被招安的事情,我真是个不合格的朋友,小池川痛心疾首,下定决心势必要把这次的聊天进行下去。 【琴酒,你缺钱吗?】 【?】 【你全年无休地工作是因为基础工资太低吗?】 【?】 【我遇到波本在便利店打工。】 【说重点。】 小池川认认真真地输入一行字。 【我出钱给你买两天假期吧。】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复,小池川试探性地发了个问号过去,下一秒,页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小池川:…… 小池川把手机扔到一边,三两下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掰了掰手指。 深夜,伏特加一脸惊恐地发现坐在车后座的上司的手机屏幕上映出的白光在一瞬间切换成了绿色,借着护眼的绿光,他看到了上司刹那间黑成锅底的脸。 伏特加大气不敢喘,默默往驾驶座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琴酒看着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绿色大字,忍着现在就去某人的安全屋砸了他的电脑的冲动,半晌,气极反笑。 【你不好好休息是因为缺钱吗?】 【找我借钱我不收你的利息哦。】 * 虽然琴酒最终还是没告诉他威士忌小队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也没有找他借钱,但是小池川很快还是得知了任务的新进展。 因为隔天他收到了来自行动组的一笔打款。 小池川再次诚恳地向琴酒发去了一条短信。 【我拿到上次那个任务的报酬了,你要借钱吗?不收利息。】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映入眼帘。 小池川:??? 琴酒竟然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任务现场,几个代号成员围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任务安排,苏格兰威士忌眼尖地捕捉到琴酒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抹绿色,下一秒,那抹绿色迅速扩大,瞬间便占据了整个屏幕。 出于角度问题,除了那抹绿色以外他没能看清琴酒的手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将琴酒阴沉到仿佛能滴出水的脸和青筋暴起的手背看得清清楚楚。 “苏格兰。”几秒钟后,来自琴酒的森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诸伏景光心下一凛,装作没事人一般抬头应声道:“怎么了?” “这次的任务你不用参加了。”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在场其他人的注意力,光明正大地抑或是隐秘地,看好戏的又或是担忧的,代号成员们各怀心思地将目光移向了那两个男人。 代号苏格兰的男人不慌不忙道:“理由呢?” 琴酒面无表情地攥紧手里的手机,皮笑肉不笑道:“有另一个任务交给你去做。” 一个小时后,直到诸伏景光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前又抬手按响门铃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事情究竟怎么会变成这个奇怪的走向。 这间公寓的地址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他曾经在好友那里得到过这个地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会从另一个人那里光明正大地拿到同样的地址。 门铃声落下的几秒钟后,面前的那扇门被打开,从门缝里探出一颗有着一头凌乱黑发的脑袋。 画面一度静止,一高一矮的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最终还是由诸伏景光打破了这场诡异的鸦雀无声。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苏格兰。”诸伏景光停顿了一秒,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是这样的,琴酒让我来教你说话。” 小池川:??? 你再说一遍教我什么玩意儿??? * 客厅里,诸伏景光接过递到面前的罐装咖啡,再度陷入了沉默。 该怎么说,真不愧是小池川,真是特别的待客模式。 诸伏景光环视四周,虽然早就从好友那里听说过小池川的安全屋的画风,但是亲眼所见时还是有些惊讶——毕竟任谁看到一间堆积着左一摞又一摞的文件资料甚至于进门以后都不知从何下脚的屋子都会忍不住陷入沉思。 但是想到屋主的身份背景,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了。 诸伏景光曾经通过小池川在大众层面的资料解读过这个人在社会中的人际印象:寡言少语的青年科学家、醉心科研的天才工程师、科研届正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诸如此类。 但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科学家,实则背地里是犯罪组织技术组的中流砥柱。 这样的人才,偏偏在为组织卖命。 小池川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好。 还有什么能比打开门后发现心心念念的贵人就站在自己的家门口还梦幻?! ……虽然这个上门的理由听起来很扯。 小池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先关注那句“琴酒让我来教你说话”好还是苏格兰竟然来我家做客更好了。 他的思绪开始游离,再次想起搜索引擎上的某句话——只有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朋友才会邀请彼此来自己家做客。 虽然自己还没有去苏格兰和波本家做客,但是这两个人都已经来过他家了,再加上苏格兰和波本是朋友,那么四舍五入一下,现在他们三个就都是朋友了吧! 小池川期待地抬头看向他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线。 【塑料同事(组织)】 小池川:…… 诸伏景光感受到旁边那人身上笼罩的低气压,在心中叹了口气。 从小池川目前展现出的反应来看,对方对自己突然登门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 诸伏景光其实还算理解对方此刻这种一言不发的漠视,他不知道小池川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但绝对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成员会愿意平白无故地就被暴露了安全屋的地址,更何况琴酒给出的任务内容也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果一定要摘取重点的话,诸伏景光猜测或许是小池川和琴酒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或是琴酒认为小池川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会安排他前来查看一下。 他想起了今天瞥见的琴酒手机屏幕上的那抹神秘绿色,联想那道绿光或许与这次交到他手里的任务有所关联。 虽然在此前的商讨中,他与好友都明确了不要轻易招惹小池川的观点,但是像今天这种能光明正大地接触小池川的机会可不多,如果能借此探查几分小池川的底细,那也不必行事过于保守。 诸伏景光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挑起话题将琴酒的任务要求展开说说,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公寓内响起。 小池川听着熟悉的音乐,盯着身旁的苏格兰威士忌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其实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他露出个歉意的表情,起身跑去卧室,一把掀开被子,翻出卷在被子里的手机。 很遗憾,他终究是来得太迟了,在他按下接通键的前一秒,手机铃声戛然而止。 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通来自琴酒的未接来电,瞳孔地震。 要死!这次真的要死人了! 小池川当机立断,他绕过左一堆右一堆的机械零件和资料文件,冲进客厅,抓起苏格兰威士忌的手腕就开始埋头往外走。 这屋子暂时是没法住了,小命要紧。 上一次忘了回短信的时候琴酒就拆了他的门,这一次没接电话,保不齐要被拆的就是他了! “等等,我还没说我的任务具体是什么……不是,你要带我去哪??” 小池川转头看向身旁发出询问的男人,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苏格兰! 就算是琴酒杀过来,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莫名其妙开始被迫转移阵地的苏格兰:??? * 诸伏景光突然明白为什么琴酒会这么草率地向他暴露小池川的安全屋的地址了。 他坐在另一间公寓的沙发上,看着客厅内熟悉的布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狡兔三窟。 也不排除其实这两间公寓都不是小池川真正的安全屋的可能性。 他想起那通无声的电话,在电话铃声响起再到小池川不紧不慢地前去接电话的那几分钟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能是那通电话带来了什么消息,也可能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总之最终促使小池川做出了带他离开那栋公寓的决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伏景光看向那个刚刚一言不发地就拽着他走的青年,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小池川叹了口气,有些后怕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刚刚没能接到琴酒的电话,不趁早跑路避避风头的话,别说能不能见到明早的太阳了,今晚的月亮还能不能见到都是个问题。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没能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小池川究竟是在暗示什么了。 他并没有设置手机铃声的习惯,更多时候手机会保持为静音状态,但在非任务现场时,他偶尔也会将手机改为震动模式。 小池川举在半空中的手机还没落下来,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起来,这个时间点很难猜出会是谁在联系他,诸伏景光眸光一暗。 小池川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苏格兰威士忌,他分明听到那人身上的手机在震动,但却迟迟没看到对方有什么行动。 接收到那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目光,诸伏景光唇角下压,迫于压力,他终于还是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或许苏格兰也有一个不小心漏接了电话后会恨不得让你为此偿命的朋友,小池川默默地想。 别人在通电话的时候要尽量回避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小池川准备趁此时机去倒两杯水回来。 “喂……琴酒?有什么事吗?” 小池川的脚一软,扶住厨房的门框勉强撑住身体。 哈哈,原来是我那位不小心漏接了他的电话后就会恨不得让你为此偿命的朋友啊! 13、第十三章 诸伏景光的目光笔直地投向随意靠在厨房门口的青年,他应了电话另一端的那人一声,放下手机捂住听筒道:“琴酒找你。” 然而那个有着一头凌乱的黑色短发的青年只是侧目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 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重新将手机贴近耳侧,无奈道:“他没理会我。” 就像他刚刚猜测的那样,小池川果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琴酒让他用一个听起来就像个玩笑一般的任务找上小池川,一定另有深意;而小池川在接到一通电话后突然一言不发地带着他更换了落脚点,也果然不是毫无缘由的。 诸伏景光听着手机里继续传出的琴酒的声音,一时间有些头疼。 他在组织中的定位一向清晰中立,这一次被莫名其妙扯进这两人的矛盾里,也属实是一场无妄之灾,无论是琴酒还是小池川,得罪了哪一方他都讨不到好处。 诸伏景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找到那个拿着水壶的青年,将保持在通话中的手机打开扩音。 小池川有所感应般地转过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人,眨了眨眼,目光又移向对方手中拿着的手机。 ——正在通话中。 “小·池·川。”电话那端琴酒的声音森寒,隔着通讯信号他都能想象出一张阴森森的脸。 小池川: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诸伏景光在余光中偷偷观察当事人的反应,但是小池川面色未变分毫,只是自顾自地倒好了两杯水,看起来没有任何准备回应琴酒一声的意思。 “对于你的行为,你最好在下一次见到我之前,为自己编一个合理的借口。” 借口,还能有什么借口,我只是因为看苏格兰看得太专注,没来得及接电话! 小池川将水壶放在一旁,琴酒是少有的知道他的失语症的人,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通过简讯联系,而极少数的时候——比如遇到突发状况或者紧急情况,琴酒也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但是他根本做不到正常开口沟通,而琴酒又恰巧极其擅长自说自话,所以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单方面交流模式。 话就都让琴酒说就好了,他又没有表决权,反正琴酒又不会参考他的意见。 像这种时候,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琴酒说完话,然后记住那个人的每一个字并执行。 一杯水被递到他的面前,诸伏景光礼貌地接了过来。 做完这个动作后,那个身形略显消瘦的青年淡定地端起另一只水杯喝了一口,依然没有任何要开口应答的迹象。 真是个固执的人,诸伏景光想。 因为已经决定了拒绝与琴酒交流,所以即使琴酒打电话打到他这里,即使他已经把手机打开扩音举到面前,小池川也仍旧不准备开口说一个字。 问题似乎比他想象中棘手,小池川和琴酒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者冲突,诸伏景光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算是机会还是危机。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会让组织内向来被默认为同一阵营的两个人陷入如此境地? 更令诸伏景光诧异的是,琴酒对摆到面前的这份显而易见的忽视并不在意,反而直接开始谈起委派给他的那个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任务。 “跟苏格兰好好学学该怎么装得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再说那些蠢话我砸了你的电脑。” 听到这里,诸伏景光不太自在地将视线落在一旁的地板上。 琴酒的这个任务听起来实在是过于潦草,而且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很难不怀疑这是琴酒为了下小池川的面子才故意这么说的。 “苏格兰。” “嗯,我在听。” “跟着他,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让他的脑回路变得像个有脑子的人,还有,这段时间禁止他碰电脑。” 下一秒,琴酒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厨房里,两个各自端着一杯水的黑发青年面面相觑,并不宽敞的空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错,这就是琴酒交给他的任务。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八成是要拉一波小池川的仇恨的,黑麦威士忌目前被一众组织成员针对的艰难境况基本上就是他的未来。 尤其是那个附加条件,为什么要禁止一个技术人员碰电脑??? 等等—— 诸伏景光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琴酒给出的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过古怪,小池川的脑回路到底正不正常暂且不提,但是让他去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成年男性如何与人沟通,这已经完全脱离组织应有的业务了。 诸伏景光合理怀疑,其实那个附加条件才是琴酒真正的目的。 禁止使用电脑,某种意义上,也变相限制了小池川的技术能力的发挥。 他看向那个有着凌乱黑发的青年的眼神逐渐带上了些许隐秘的审视。 小池川的身上或许真的出了些问题。 究其根本,作为一个由组织一手培养且技术能力突出的技术人才,小池川却始终没能获得代号,那么就说明,在组织眼里,其实小池川的身上一直存在着什么令人顾忌的点。 组织需要小池川的能力,但是又有所忌惮。 他想起好友被小池川察觉到的身份。 小池川已经和组织已经绑到了一起,但似乎并不在意组织里的其他事情,好好利用的话,这说不定会是一个不错的突破点;毕竟如果是琴酒,一旦认为某个人存在是卧底的可能性,那就会立即采取行动,绝对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反应和辩解的时间。 诸伏景光将手机收起来,琴酒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他不由有些头疼,试图为自己打个圆场:“抱歉,交到我手上的任务,我也只能执行。” 小池川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缓慢地点了两下头。 诸伏景光的太阳穴开始发胀,抛开其他因素不谈,琴酒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觉得个性傲慢又抱有恶趣味的小池川会听他的话?! 下一秒,诸伏景光看到站在面前的青年的脸上突然展开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他的心再次下沉。 啧,大概要被那家伙针对了。 小池川快速转过身,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苏格兰,跟着我? 让苏格兰跟着我? 那只要苏格兰的任务一天完不成,岂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苏格兰了! 借此机会让苏格兰认识到他纯洁的灵魂和美好的品格,为他的被招安之路添砖加瓦! 至于不碰电脑算什么惩罚? 带薪休假难道不是奖励吗? 更何况…… 小池川将水杯放下,拿出手机。 琴酒究竟是为什么会产生一些事情他只有用电脑才能做到的错觉? * 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不知道被突然支走的hiro那边情况如何了,正在清理现场的安室透隐秘地瞥了眼琴酒。 他的动作一顿,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在光线昏暗的傍晚,琴酒的手机屏幕突然迸发出一道诡异的绿光,光芒映射进琴酒碧绿色的瞳孔后,搭配上阴沉的脸色,画面一度切换到了恐怖片片场。 安室透:什么鬼??? 琴酒看着手机屏幕上熟悉的绿色大字,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收紧,指骨关节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格兰能在公认不和的波本和黑麦之间周旋,他以为那是个很懂怎么把自己装成正常人的家伙,至少知道该怎么用脑子去思考一句话该不该说。 【琴酒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呜呜呜呜我的挚友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所以你要借钱吗?我真的不收利息。】 苏格兰到底教了小池川什么东西?!!! 14、第十四章 小池川希望苏格兰和波本明白,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啊! 他距离成为一个纯正的好人就只差一个被招安了! 那么,该如何利用他的好朋友琴酒送到手边的这个机会,让苏格兰近距离地认识到自己的正义,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池川的手指动了动,目光挪向工作间。 遇事不决,写一份条理清晰的计划书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进工作间,手指还未触碰到电脑的开机键,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咳嗽声。 小池川的手一顿,转过头,才发现苏格兰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工作间的门口了。 小池川悻悻放下手。 忘了这茬了,琴酒还禁止他碰电脑。 电脑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电脑有什么错?! 但是为了支持苏格兰威士忌的工作,小池川最终还是放弃了使用电脑的想法。 不过问题不大,他还有备用计划。 身为警视厅的技术顾问,带着苏格兰去警视厅转一圈,让他看见自己与同事的友好相处、用技术能力为社会安定做出贡献,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待在组织里未免也太浪费了,然后生出招安他的想法! 那个黑发青年最后看了一眼电脑,突然转身走向他,诸伏景光站在原地,没动。 下一刻,一个比他稍矮些的身影径直从他的面前走过,一双鸦羽色的眸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离开。 诸伏景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被讨厌了。 被小池川记恨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你要出门吗?”诸伏景光看着蹲在玄关换鞋的青年,说道:“抱歉,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是我必须跟着你一起去。” 小池川依然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懒得理他,没说任何话。 对方的态度说不清是好是坏,但是至少没有表现出抗拒,诸伏景光快步走到玄关,也开始换鞋。 小池川已经率先离开了,诸伏景光匆匆打开门准备追上去,才发现那人其实正站在门口出神。 虽然不情不愿,但是并没有用实际行动去抗拒琴酒的安排,诸伏景光将身后的门关好,站在安全屋主人的身侧,没有说话。 琴酒和小池川算是默认处于一个阵营的人,他们两个都是训练营出身的众多组织成员之一,但除了这层关系,很难再探查到什么其他有用的情报。 就像他们不知道小池川是用什么手段笼络到那么多组织成员,小池川和琴酒的真正关系也仍未可知。 诸伏景光从琴酒对待小池川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微妙的纵容,而小池川也在不出格的范围内很好地利用了这份纵容,十分懂得该如何把握不会真正惹怒琴酒的度。 ——那么这两人之间目前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或许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矛盾,让琴酒做出暂且限制小池川的行动的决策,但是目前并不准备动什么真格,更像是一种警告。 “要去哪里?我可以帮你开车。”诸伏景光问。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神秘一笑。 诸伏景光:? * 直到站到警视厅的门口、看着庄严肃穆的警徽的那一刻,诸伏景光陷入了沉思。 小池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诸伏景光面色不太好看,但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也只得继续跟进去。 警视厅里有可能会碰到认识他的人,如果在小池川的面前被同期认出来,那问题可就大了。 但是更令他在内心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的是,身为犯罪组织成员,小池川进警视厅就仿佛像是回家一样熟门熟路,竟然比他都自然。 小池川偷偷观察了一下苏格兰威士忌的神色,觉得可以再下一剂猛药。 诸伏景光看着身旁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工作牌,瞥了他一眼后,淡定地将那张工作牌挂在了脖子上。 【技术顾问-小池川】 警视厅雇人难道都不做背调的吗?!! 诸伏景光将内心的情绪强行压下来,唯有手背凸起的青筋仍旧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自己也曾查过小池川的背景资料,那份资料只能说是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看不出丝毫问题,如果不是那一次的任务让他们在组织中遇到小池川又产生交集,他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已经归属于犯罪组织。 小池川,天才科学家,在美留学多年,在国际科研届已逐步打响自己的名声,虽然有诸多如雷贯耳的大公司争先出高额薪酬聘用他,但是他明面上始终没有加入任何企业。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诸伏景光并不觉得以警视厅的财政能力能付得起足以匹配小池川的薪酬。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警视厅究竟是如何打败其他待遇更优的公司,成功聘请到小池川做技术顾问的? 或者说,小池川拒绝各大公司的邀约选择来做警视厅的技术顾问,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警方会在组织安插卧底,那么相应地,组织也当然会试图在警方安插眼线,小池川本身又具备着极高的技术能力,已经不是不得不防的问题了,而是防不胜防。 诸伏景光的眸子暗了下来,看向侧前方的那个身影的眼神染上了一丝锐利。 如果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也只能选择下下策,直接除掉小池川。 但是身为与小池川近期有过密切接触的人,无论是他还是zero,一旦小池川发生事故,他们都很难做到完全脱身。 小池川戴着工作牌美滋滋地走在前面,畅想苏格兰威士忌被他对光明和正义的支持而打动的美好画面。 看见没,我不是只会给组织打工,我那是迫不得已,只要你招安我,我立马将自己剩下的青春和余生的精力统统奉献给警方!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只要你来策反我,我就马上被你策反! 我一点儿都不犹豫,你就也别犹豫了,赶紧来招安我! 诸伏景光继续陷入沉思。 杀不杀,怎么杀,真动手了又怎么把自己和zero摘干净,这是个问题。 小池川与诸伏景光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在目光相触的那个瞬间,各自露出了一个含蓄的笑容。 小池川:和善.jpg 诸伏景光:核善.jpg 15、第十五章 不幸中的万幸,在这次警视厅之旅中,他没有碰到什么熟人。 诸伏景光暗自松了口气。 小池川找遍警视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他靠谱的好同事伊达君的身影,最终只得遗憾离开警视厅。 他原本还想在苏格兰威士忌面前与他热情的同事互动一番,以此展现自己能够完美融入警视厅中,可惜,今天搜查一课似乎又集体出案子去了。 日本的犯罪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池川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问题不大,他可以明天再带着苏格兰威士忌来一次警视厅! 攻略计划再一次更改,既然态度方面暂时不能传达给苏格兰威士忌,那就展示一下个人技能,用实力说话! 小池川决定带苏格兰威士忌去逛逛技术组的工作室。 “小池?你怎么来了?” 技术组的工作室里,某个成员端着咖啡杯路过门口,看到某个不太常见的身影时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而后他转头看向身后,十分自然地问道:“谁进度推不下去了?怎么把小池给喊过来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越过身前那人的肩膀,看着全场数量不明的电脑,陷入了沉默。 禁止小池川碰电脑。 小池川对着同事点了下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某位技术组成员:…… 他一边注意着不让杯子里的液体洒出来,一边快步跟上某个不速之客的脚步,咬牙道:“不是……你这家伙……小池川!!”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同事,再次点了点头,表示他真的真的已经听到了,有话就说。 那位技术组成员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中突然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另一个人,他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迅速重新组织语言:“不是吧,你来就来,你怎么还带男朋友啊?” 小池川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办公桌稳住身体,回头瞪了一眼那位脑回路清奇的同事。 他就说他不爱来这边,真没几个正常人。 接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那位技术组成员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言之凿凿:“放心,凭咱们的交情,我绝对会帮你保密的,我又不是情报组那群没底线的人,不会让这件事传到琴酒的的耳朵里的。” “是吧?”同事微笑,提高音量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我们的小池君背着琴酒带其他男朋友来上班啊!”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投向站在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门口的陌生男人。 被十几束目光同时扫射的诸伏景光:…… 小池川将揍人的冲动按耐下来,做了个深呼吸,当着苏格兰的面,他必须保持最完美的形象,绝对不能动粗。 他冲着还停留在工作室门口的苏格兰威士忌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可以跟进来。 诸伏景光看着门口贴着的【闲人免进,后果自负】的标语牌,不需要任何犹豫,他果断走了进去。 小池川带他来之前没提过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可能是小池川用于维持表面身份的地方,但是从刚刚那人能够如此自然地提起琴酒来看,诸伏景光合理怀疑,其实这里是组织技术组的一处研发据点。 ——小池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诸伏景光很快就明白了小池川的用意。 那个看起来年龄稍小的青年随意张望了一下周围,似乎在挑选什么,而后走到某台电脑前,停住了脚步。 原本坐在那里的人几乎没有迟疑,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那个黑发青年,像是对此习以为常,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谢了小池,我去喝个下午茶。” 在小池川坐在电脑前的那一刻,诸伏景光的目光刹那间凝结起来,视线中心的那个青年身上突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令人难以忽视的自信和从容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连贯敲击,几分钟后,那个青年又如法炮制地替换掉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办公室里的人逐渐停下手,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一人还在专注地进行输入,但是这间办公室内的工作进度竟然没有因此变缓。 “搞什么鬼,他今天吃错药了吧。”刚刚端着咖啡的男人再次走了过来,盯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那处工位,突然问道:“喂,你是哪个组的?有代号吗?” 诸伏景光目不斜视,没理会那个人。 琴酒禁止小池川碰电脑,但是小池川现在已经不知道动了多少台电脑了,看起来是不把在场所有电脑都动一遍就不罢休了。 原来在安全屋配合地放弃使用电脑只是一个障眼法,诸伏景光很难不怀疑那人现在是在故意挑衅亦或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你这个不理人的态度还跟他还挺像的,真让人火大啊。” 被当成空气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 “他现在一定不是心情极致好就是心情极致差,不然平常可都是打电话发邮件找他帮忙他才肯过来待一会儿。” 小池川在技术组果然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诸伏景光分析着,虽然没有代号,但是地位并不低,甚至拥有相当大的自主决策权。 “那是个真正的天才,可惜……” 过了许久都没听到下言,诸伏景光终于开口道:“可惜什么?” 那个技术组成员抓住机会,快速道:“所以你是哪个组的?” 诸伏景光:……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查到,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省得我查出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行动组。”诸伏景光冷淡道,又问:“可惜什么?” “你也是行动组的啊,就不怕被琴酒知道他领着你来技术组闲逛?”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那个黑发青年身上移开,看向站在身旁的仍旧端着杯咖啡的人,“他和琴酒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池川和琴酒会是恋爱关系吗?经过一系列的思考和分析,诸伏景光还是保持先前的观点,他认为那只是一种在传言中染上了八卦元素的臆想。 琴酒对小池川的纵容的确耐人寻味,但是诸多出身训练营的组织成员对小池川的态度也十分值得探究,把这种异样的源头强行安在桃色纠纷上并不可取,缺乏最基本的逻辑性。 “他们啊,叛逆的老父亲和更叛逆的小儿子?”那人喝了一口咖啡,轻描淡写道:“也就只有那群没脑子的人才会觉得他们俩有什么感情纠葛。” 诸伏景光的眼神逐渐诡异起来,不久前某个人信誓旦旦地扯着琴酒和男友的话题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现在反倒是自己推翻自己的观点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可惜什么?”他不再在意那些模糊不清的问题,而是追问起刚刚没能听到后续的那句话。 “呵呵,我凭什么告诉你,最烦你们行动组那群整天乱提要求的家伙了,当技术组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扔下这句话,那个技术组成员端着他的咖啡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走开。 诸伏景光:??? 技术组到底都是一群什么奇葩??? 等他再度用目光追寻起那个有着一头凌乱黑发的青年的身影时,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站在一众技术组成员之中与他遥遥对视。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他们啊,叛逆的老父亲和更叛逆的小儿子?”】 其他暂且先不提,这个形容在某种意义上竟然还有几分贴切。 刚刚成年的小池川单从外表看还介于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时候带着浓烈的格格不入感,那本该是一个很鲜活的年纪,但小池川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鸦羽色的眸子中仿佛无论怎样都透不出光芒。 诸伏景光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小池川时的场景,挂在店门上的风铃响起,留着一头凌乱微卷的黑发的青年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衬衫,那时他甚至还在笑着猜测那个青年究竟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 无论对哪一方来说,小池川无疑都是一个很强大的武器,他的强大之处不在武力,但是在某些关键时刻足以逆转形势。 但是这个人站在组织那一方。 诸伏景光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想起刚刚与自己搭话的那个怪人口中未说完的那句话:可惜…… 是了,的确可惜。 苏格兰威士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许久,小池川摸了摸脸颊,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 他决定主动出击,提起脚步走到那人面前,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他听到对方突然严肃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小池川。” 小池川歪了歪头,等待对方的夸奖。 苏格兰威士忌脸色不太好看,缓缓开口道:“琴酒禁止你碰电脑,请不要让我为难。” 小池川:…… 这是你真正该关注的地方吗??? 我一个人能顶一群人你到底懂不懂啊?!! 16、第十六章 等他们离开技术组的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池川抬头望了望天,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按照往常,他大概会去便利店买一份速食便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总不能让苏格兰跟着他吃速食便当。 他决定,亲自下厨为苏格兰做一顿饭! 于是他目标明确地走进了一家超市。 诸伏景光并不准备干涉小池川的行为动向,一是为了尽量少拉仇恨,二也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观察最真实的小池川。 至于琴酒那个冠冕堂皇的任务——小池川甚至不愿意对他吐出一个字,更何况是听他讲该如何与人交流? 这一整天的时间下来,诸伏景光倒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件事:小池川能养成今天这种个性,跟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的纵容都脱不开关系。 小池川的身份注定了他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而无论是琴酒还是技术组成员乃至于训练营出身的众多行动组成员,他们对待小池川的态度都是无限趋近于“友善”的。 很难想象,在组织这种地方,竟然还会存在“友善”这类正面情绪。 那种友善或许是出于小池川自身强劲的技术才能,对待一个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技术人才,人们往往会更宽容一些。 诸伏景光看着正在认真挑选鸡蛋的青年,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除去那份技术才能,一定还存在什么其他东西,使得组织中的某些人对小池川格外优待。 小池川是怎样让原本水火不容的人坐在一起陪他聊天喝酒的,又是怎么让被惹恼的琴酒对他一再退步纵容的,这都是值得去深究挖掘的点。 训练营,诸伏景光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 许多与小池川有所牵扯的人都出身于组织的训练营,溯源至根本,尝试从训练营入手或许会有新发现。 诸伏景光跟着小池川回到了最初的那间安全屋。 当看到青年踮起脚,熟练地在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他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就像他观察到的那样,小池川在某些瞬间,也会流露出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普通人会有的小习惯。 房门被打开,入目的仍然是略显凌乱的客厅,一些机械零件和层层叠叠的资料分别填充在这间公寓的每一处角落,诸伏景光顺手把门关上,想了想,又重新打开门退出去,将放在门框上的钥匙取下来,规规整整地摆放在鞋柜的明面上。 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小池川对他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非常抗拒,他不介意带着自己去到工作的地方,也不在意自己跟着他回到安全屋。 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够被小池川忽视其实是一件好事,总比被针对好得多。 诸伏景光走到厨房门口,以防万一,他谨慎地没有走进去。 那个青年背对着他,正在将塑料袋里的罐装咖啡依次摆放进冰箱里,即使只是机械性的小事,但是仍旧做得十分认真,一旁的台面上放着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 处理好那些罐装咖啡后,那个青年关上冰箱门,转头看向他。 “抱歉,按照琴酒的要求,我大概还要在你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诸伏景光立刻表明态度。 诸伏景光觉得扯琴酒这面大旗真是相当好用,只要有什么可能会让小池川记仇的点出现,那就立刻道歉并表示这是琴酒让我做的我也没办法,哪怕不能拉琴酒下水,也能转移至少一半的仇恨。 小池川没说别的,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转身处理起从超市买回来的蔬菜。 诸伏景光依然没有踏入厨房,他略微思考了两秒,试探性地说道:“我在客厅,有需要可以找我。” 小池川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诸伏景光回到客厅,安安分分地在沙发上坐好,他的目光在周围流转,但是始终没有挪动分毫。 他倒是很想借此机会查探一下小池川的安全屋,虽然心里清楚这只是小池川的安全屋之一,甚至未必真的是安全屋之一,但是从凌乱程度上来看,如果认真去观察,也说不得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但是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这间安全屋表面看起来乱中有序,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寓,但小池川本身是一个科研人员,他对保密性和秩序更加敏感,除了他本人以外,或许没人能知道这间屋子是否还安装了什么监听监视设备。 更何况小池川本身个性傲慢,想法更是难以捉摸,这种高智商人才也往往有些怪癖,如果被察觉到他有心探查,那目前勉强维持住的表面和谐就会被打破。 真得罪了小池川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厨房里,小池川偷偷摸摸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确保苏格兰威士忌已经离开了,悄悄从橱柜里翻出了一本还没拆封的菜谱。 他刚刚还在想该怎么支开苏格兰威士忌,还好对方主动离开了厨房。 搜索引擎上说了,想要征服一个人,那就要先征服他的胃! 一个小时后,被拉进厨房的诸伏景光看着摆放在餐桌上的两份外表精致的蛋包饭,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转头看向那个腰上系着围裙的黑发青年,有些迟疑道:“这是……也有我一份?” 小池川压制住内心的雀跃,矜持地颔首。 诸伏景光的目光在面前的那份蛋包饭和坐在对面的小池川身上来回切换,难以想象对方竟然还为他准备了晚饭。 小池川会有这份好心?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那束强烈到不能再强烈的视线下被迫拿起了筷子。 色泽很漂亮,火候看起来掌握得很不错,卖相绝对过关,简直就像从食谱里直接端出来的一份堪称完美的蛋包饭。 刚一入口,诸伏景光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一种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味道瞬间从味蕾炸开,舌尖开始发痳,诸伏景光强忍着将口腔里的食物咽下去。 他就说小池川不可能会有这种好心! 能把卖相做到这种程度,他不相信那家伙不是故意搞出这种奇怪的味道的。 接收到对方兴致勃勃的眼神,诸伏景光默认那是一种奸计得逞后的幸灾乐祸,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很好吃,谢谢。” 下一刻,另一盘蛋包饭也被推到他面前。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那两份精致的蛋包饭上,笑容几度瓦解,他平复心情,攥紧筷子微笑道:“不用了,我只吃一份就够了,而且我全吃了你不就没有晚饭了吗?” 安全屋的主人露出一个神秘笑容,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份速食便当。 用微波炉加热便当时,那人还不忘回头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吃。 诸伏景光:…… 果然是在故意报复他。 小池川美滋滋地吃着速食便当,深藏功与名。 只要按照食谱精确到秒地去做,果然就能做出好吃的饭菜来——真不愧是我! 我果然是天才! 既然吃了他做的饭,那他们就是好朋友了吧! 小池川悄悄抬头看向他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网,试图从中找出有关朋友的标注。 【塑料同事(组织)】 【任务对象(组织)】 小池川: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暗杀对象(警方)】 小池川:????????? 不是吧,苏格兰威士忌竟然在考虑干掉他?!! 虽然他明面上还是组织成员,苏格兰威士忌会有这种想法或者接到这种任务也无可厚非,但小池川还是为了这条不知何时出现的关系线而感到压力倍增。 被招安的道路比他想象中还要艰辛得多。 他扒拉着餐盒里的米饭,有些惆怅地想,跟苏格兰威士忌交朋友可真难。 接收到一份幽怨的眼神的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嘴里的蛋包饭咽下去。 你心里不满可以直接找琴酒啊,针对他做什么?!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才能把蛋包饭做得这么难吃?! * 总之,托琴酒的福,诸伏景光当晚顺理成章地在小池川的安全屋住了下来。 客卧已经被小池川改造成了工作间,所以他主动选择睡在沙发,小池川在思索了一会儿后,资助了他一床被子。 铺好被子后,诸伏景光拿起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来自琴酒短信。 【任务进展?】 琴酒的问题十分简洁,诸伏景光斟酌着回复了一条。 【他今天先去了警视厅,又去了技术组,然后去超市买菜,回到安全屋做了两份蛋包饭。】 【还有呢?】 【蛋包饭很难吃。】 【?】 【真的非常难吃。】 琴酒:蛋包饭个鬼啊!! 合着我交给你的任务你是一点儿没干是吧?! 此时已值深夜,站在阳台上的琴酒借着月光,从烟盒中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开打火机,一小股橙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蹿出。 正准备点燃那根烟时,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松开按在打火机上的手指,火苗消失,周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警·视·厅·? 17、第十七章 诸伏景光现在可以完全断定,小池川就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再一次站在警视厅门口的诸伏景光如是想。 无论如何,带着一个组织行动组的狙击手连续两天去警视厅闲逛,只能说是真不愧是小池川。 这一次他特意戴上了口罩,虽然真被熟人看到的话根本掩饰不了什么,但是也聊胜于无。 接收到小池川的询问的眼神,诸伏景光轻轻咳嗽了两声,“有点着凉了。” 小池川顿时愧疚起来。 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睡沙发,所以苏格兰威士忌才会感冒的。 他住的那间公寓里只有一张床,他原本的设想是让苏格兰睡床他打地铺,但是对方在吃过晚饭后就强烈表示自己可以睡沙发,最终他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果然出问题了,我罪过罪过。 情景重现,诸伏景光再次跟着自己的任务对象走进了警视厅。 他自从毕业前夕接受了来自公安的邀请后,就再也没像这两次这样光明正大地走进过警视厅的大门。 他也曾想象过自己未来会以何种身份、何种形象重新走进那扇庄严肃穆的门,但是从未料到自己会是跟着另一个罪犯偷偷摸摸溜进去,还要时刻注意不被熟人发现。 比起他,身为纯粹的犯罪组织成员的小池川甚至还更加坦然一些,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直奔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他的老朋友伊达航目前正在搜查一课任职,看着距离那个挂着【搜查一课】的指示牌的门越来越近,诸伏景光也顾不得更多了,昨天没碰到已经是运气好,今天不能再去赌这个可能性,他停住脚步,说道:“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一会儿回来找你汇合。” 说完,不待对方反应,他转身快步离开。 小池川看着匆匆离去的那个身影,陷入了沉思。 这么急,不会是他昨晚的蛋包饭的功劳吧? 转而他又将这个想法推翻,他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是按照食谱精准进行的,苏格兰也夸了好吃,还把两份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绝对是有厨艺天赋的! 可惜,苏格兰威士忌又要错过他跟警视厅的同事和睦相处的画面了。 小池川并不气馁,他整理好心情,走进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大不了明天再带苏格兰来一次警视厅! “小池博士,你来了啊!” 伊达航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那个与众多人高马大的刑警格外不同的身影,热情地迎了上去: “听说昨天你也来了,不过我们都不在,真可惜。” 小池川跟在场的同事们挥了挥手,当做是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小池博士吗?” 突然插入的陌生声音让小池川动作一顿,慢吞吞地转头望过去。 坐在搜查一课时办公室的角落的男人利落地站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那人比他高一些,小池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头微卷的黑色短发上,不知道对方每天是怎么打理头发的,发丝看起来比他的要规整许多。 一些独属于天然卷的烦恼,清晨洗漱时,对着镜子,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压不住违反重力学的凌乱发丝。 “你好。” 面对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小池川伸手握了上去。 他再度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男人。 有时候仅仅需要一个照面或者一个握手就足以感知到许多东西,指腹下的触感不同寻常,如果一定要让他形容,小池川或许会说,那是一只让他很想邀请这个人做助手的手,修长、灵活、带有薄茧,无论是拆卸还是组装都能做到得心应手。 见那两人还在一言不发地大眼瞪小眼,伊达航主动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机动组爆.炸物处理班松田阵平,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小池川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松开那只手。 他的确是很缺一个靠谱的助手。 隔了两秒,他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人想见他?为什么要见他? 他向他靠谱的同事伊达航投去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伊达航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同期的背,放松道:“松田,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名为松田阵平的男人顿了顿,似乎是在措辞,而后才开口说道:“两年前,你研发了一款针对性屏蔽外来信号并反向追踪的装置,对吧?” 小池川回忆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手里的专利太多,一些小发明,如果毫无铺垫地突然提起,他需要稍微反应一下是哪件。 “警视厅原本并没有考虑引进这种微型装置,但是你主动赠送了警视厅一批,它们最终被分配给了爆.炸物处理班,安装到了我们的防爆服上。” 小池川倒是没想过那些东西最终会落实于什么用途,组织要求他做一些东西,期间产生一些副产品,有实际意义的话,他也会将其保留。 将积存的一些小发明赠给警视厅也只是他某一次的一时兴起的举动,只要不出格的话组织也不会管这种事情,毕竟为自己经营一个社会层面的人设是很多组织成员都会做的事情,例如贝尔摩德在做大明星、皮斯克还会做慈善做公益,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那人说完这段话,猝不及防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小池川吓了一跳,侧身避开,向站在一旁的伊达航投去个惊魂未定的眼神。 “小池博士,自从听说你来警视厅做顾问以后,他来了搜查一课很多次了,就是为了当面向你道谢,好不容易终于碰上,你就别管他了,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好久了。” 小池川看着眼前的那颗脑袋,陷入沉思。 “他的幼驯染也是爆.炸物处理班的排爆警察,两年前,如果不是你赠送给警视厅的那批装置,很有可能就……”伊达航认真解释了几句,没有将全部的话说完。 但是他们都明白那份未尽之意指的是什么。 “总之,无论是代表我那位蠢朋友还是爆.炸物处理班的任何一个成员,我都要向你表达感谢。” 说这这些,松田阵平终于舍得直起身,他认真道:“如果你有需要,只要我能帮的上忙,请尽管联系我,我会尽力去帮助你。” 小池川眨了眨眼,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松田阵平说那句话当然不是客套客套,言出必行,起初很多人对那个装置的应用性嗤之以鼻,但是他还是极力主张在本就繁重的防爆服上安装那个装置。 而自两年前的那个远程操控爆炸案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那个装置是新增的累赘。 小池川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递给对方,希望那位排爆警察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任何一项重大实验项目是可以独自完成的,一位好的助手可以决定很多东西,甚至是项目的推进进展。 苏格兰威士忌去洗手间迟迟未回,小池川不由有些担忧,既然搜查一课今天也没有需要他着手帮忙的案件,他不准备多留,与两位警官鞠躬道别后,转身离开。 别的东西说到底都是虚的,只要苏格兰和波本不来招安他,那所有对未来的畅想和规划都是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小池川在警视厅转悠了两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他决定先出去,在大门口等苏格兰出来。 无论苏格兰威士忌到底在哪里,总归要出来的,他总不能住进警视厅吧。 或许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在他即将踏出警视厅时,他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诸伏景光也注意到了他的任务对象,他主动走了过去,同时也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找好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到处都没找到你,干脆就来门口等了。” 小池川点点头,心道他和苏格兰威士忌果然是心有灵犀,他不被招安谁被招安? “小池博士!”另一道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突然再次在背后响起,一个人影追了出来,“我刚刚忘了说……” 小池川转过身,看向那个有着一头黑色卷毛的排爆警察,礼貌地等待对方的下言。 松田阵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想说的话一并被卡在了嗓子里。 已经失去踪迹多时的同期竟然突然出现在面前,松田阵平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就给这位老朋友一拳,教教对方到底什么叫做短信和电话,但是此情此景下,他们似乎并不能相认。 他们此前也对那两位同期的销声匿迹产生过一些猜测,如果他此刻真的开口,说不定会对这位好友的任务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在小池川的背后,诸伏景光皱着眉,极其细微地、无声地摇了摇头。 松田阵平了然。 但是刚刚短暂的沉默和异常终究逃不过在场第三人的眼睛,小池川转过身,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格兰威士忌的脸上,歪了歪头。 虽然诸伏景光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竟然瞬间便读懂了小池川的询问之意。 诸伏景光摇摇头,淡定道:“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家伙。” 松田阵平则是快速重新组织好语言,皱眉道:“这是谁?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带外人进警视厅,出了问题谁负责?” 小池川看着那两个一副莫挨老子、跟他不熟的模样的人中间连着的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标注着【警校同期】的关系线,眼皮一跳。 小池川:我信你们个鬼哟。 18、第十八章 小池川并不准备为难苏格兰威士忌,他十分配合地忽略了那两人之间的异样,直到回到安全屋,他也全程没有表露出任何怀疑。 他想让苏格兰和波本招安他,那肯定不能做一些惹怒或者恐吓那俩人的事情,他现在是恨不得能直接把那两瓶威士忌供起来。 诸伏景光心里有些没底,今天碰到松田实属突然,他总觉得小池川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件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压在心上,他有心去试探,却又迟疑于这份试探是否会让小池川产生疑心,于是进退两难。 他想起小池川深夜发给好友的那条短信,那时候小池川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东西,后续也的确向zero暗示了自己已经知道了一些秘密,但是除了那次见面,小池川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与他的朋友琴酒完全相反,小池川似乎并不在意卧底这类事,他的确站在组织那一方,立场却不够鲜明,比起举报揭发,他似乎更乐于欣赏他们的紧张和慌乱以及别无选择下的妥协。 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利益,他就可以保持默不作声,然后作壁上观地围观这场闹剧,从中寻找乐趣。 无论小池川是否知道了什么又是否会对他的任务造成影响,但是一个致命的把柄有可能被握在一个在组织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的成员手里,这都足以让他拉响最高规格的警钟。 小池川敏锐地察觉到,今天从警视厅回来后,苏格兰威士忌展现出的态度自此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得想个办法补救一下。 小池川再次想起了那本菜谱。 诸伏景光的缠绕纷杂的思绪在看到安全屋的主人起身走进厨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昨天你做了晚饭,今天让我来做吧。”诸伏景光语气认真,他的声音清澈响亮,隐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肃穆。 在察觉到有第二个人走进厨房的那一刻,小池川迅速将刚刚拿起的菜谱归于原位,假装只是打开橱柜翻找东西,转而拿出了一袋盐。 苏格兰威士忌这个时候主动提出做饭的请求,会是为了什么? 小池川难得一见地陷入了迟疑。 如果这段话出现在昨天,那他会十分开心地接受这项提议,但是现在是今天,他已经清晰地认知到,苏格兰威士忌已经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塑料同事了,更把他当成一个敌人。 小池川不禁产生疑问,暗杀他能有什么好处,还容易惹祸上身,但是换个思路,如果招安他,不仅可以让组织失去一个技术人员,还可以让警方增加一个技术人员啊! 一举两得的好事你们倒是考虑一下啊! 小池川有些紧张地捏紧手中那袋盐,他们今天偶遇了苏格兰过去的警校同学,这或许会让苏格兰产生类似于身份是否暴露的危机感,在这种多重影响因素叠加的状况下,已经容不得让他走一步看一步了——现在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让他丢掉小命。 他在这一刻后以后觉地意识到,苏格兰威士忌不仅仅是一名警察,他更是一名卧底进组织并且成功摘取代号的组织成员。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青年,明明只是点个头的小事,小池川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果然,那个人今天也想做一些奇怪的菜来整人。 诸伏景光不慌不忙地强行接过了那袋盐:“我免费住在你这里,总得给我个机会帮忙做些事吧,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心里真的过意不去的话就写一份证人保护计划送过来啊! 小池川抬头盯着那双澄澈的蓝眸,半晌,终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笑容霎时间真诚了几分。 小池川离开厨房,坐在沙发上,他想,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应该做不到投毒吧? 但是比起昨天,今天他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连着的那条名为【暗杀对象】的线的确变得更加清晰了。 不妙。 小池川的忐忑在厨房传来一阵香味时暂且搁浅,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苏格兰威士忌的身影恰时出现,“可以来吃饭了。” 小池川怀着沉重的心情,坐到了餐桌旁。 与昨天一样,今天的晚餐也是蛋包饭。 诸伏景光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猜到对方的提防,但是他不准备让局面就这样僵持下去,惹恼小池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将两人面前的餐盘换了一下。 小池川终于拿起筷子,如果他都不相信苏格兰那更别提什么让苏格兰能信任他了,一不做二不休,他夹起一块金黄的鸡蛋放进嘴里。 ——好吃!!! 他的眼睛逐渐亮起来。 小池川有些飘飘然地想,昨天他做的晚餐也像今天苏格兰做的一样好吃吗? 一定是吧,不然苏格兰怎么会把两份饭都吃光了。 他借着吃饭的动作,垂下头,掩盖止不住地上扬的嘴角。 他绝对有厨艺天赋!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人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再次拉响警钟。 小池川大概又要采取什么行动了。 * 介于今天苏格兰威士忌提到昨晚着凉了,小池川特意为对方准备了一条更厚的被子。 其实他觉得现在还没到盖这种厚重的被子的月份,但是苏格兰会着凉一定有缘由,说不定是个人体质不同,那总不能是为了戴口罩故意骗他说自己着凉了吧。 小池川送完被子,自觉是一个贴心的好同事,有些期待地看向他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线。 【塑料同事(组织)】 【任务对象(组织)】 【暗杀对象(警方)】 好的打扰了! 小池川转头就走。 抱着一床冬天才会出现的厚重棉被的诸伏景光:…… 是吧,是报复吧,绝对就是在记仇吧! 而他心中也已经有了决断。 当天晚上,琴酒准时发来了短信。 【进展?】 诸伏景光盘腿坐在沙发上,快速打字。 【他去了警视厅,今天没碰电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向了。】 手机另一端的琴酒皱起眉头,苏格兰威士忌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东西,他派他去不是为了监视小池川,而是为了让小池川知道说话之前该怎么动动脑子! 但是还没等他发去什么质问或嘲讽的回信,苏格兰威士忌下一条短信紧接着发过来。 【这个任务我不做了,明天我会离开,你换个人吧。】 琴酒身上的气压骤然降低,向来只有他派出去的任务,还从来没有被别人退回来的任务。 【理由。】 【他昨天带我去警视厅,今天带我去警视厅,明天还要带我去警视厅,呵呵,你觉得这合适吗?】 琴酒:…… 小池川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天天往警视厅跑个什么劲儿?! 琴酒的目光久久地凝结在【警视厅】这几个字上。 或许,是时候去见一见小池川了。 * 诸伏景光不确定自己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是远离小池川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躺在沙发上,在昏暗中看着天花板出神。 可以徐徐图之,也可以再做打算,但是不能再像这样留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了。 是他接受琴酒的那个任务时太过想当然了,小池川能在组织中取得今日的地位,果然不是毫无缘由的。 他的手臂自然垂下,落在沙发边缘。 更换姿势时,手指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他的动作一顿,试探性地用指尖勾了勾沙发下的那样东西。 他坐起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刚刚触碰到的那样东西从沙发与地毯之间的缝隙里取出来。 他没敢开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没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只是借着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微弱的光芒去辨认手里的东西。 似乎是一个药盒。 诸伏景光凑近去看那个药盒上的字符,但很遗憾,上面甚至从头至尾找不到任何一个日文。 这是用来治疗什么的药? 是小池川过去服用过或现在正在服用的药物吗? 他不敢马虎,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拍下了一张药盒的照片,又谨慎地将那个药盒归于原位,小心调整角度,以求将一切细节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这个已经落了灰的药盒的真实面目,将会是破解小池川身上的谜题的一项重要情报。 琴酒在那以后没有继续给他回短信,既然没明说拒绝,诸伏景光便默认那是同意的意思,准备明天挑个合适的时机就迅速离开。 警视厅,绝对不能再去第三次了! * 小池川人还躺在卧室的床上,心却已经飘到了客厅。 苏格兰他有好好盖被子吗? 苏格兰现在还想杀了他吗? 苏格兰明天会想招安他吗? …… 小池川的脑海中萦绕着无数个问题,在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中,所有疑问最终统统化为了一句话,他想: 苏格兰盖那么厚的被子睡觉真的不会中暑吗? 19、第十九章 小池川在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了一个噩耗。 ——他和苏格兰的关系网中的【任务对象(组织)】消失了。 小池川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黑发青年,试图把那条昨天还格外明显的关系线找出来,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悲惨的现实。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方的目光实在是过于强烈,在长久的又诡异的寂静后,诸伏景光脸上礼貌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的任务从今天起就结束了,接下来就不继续叨扰了,感谢你这两天的配合,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诸伏景光说这句话时语气带上了点儿微妙,如果说小池川完全没有遵守琴酒的要求,那当然不是,但是要说他真的好好配合了,那也根本不存在。 他毫不怀疑,无论是去技术组还是去警视厅甚至到饮食和睡眠,小池川做这一系列的事情,其实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趁早自行离开。 不愿意直接驳琴酒的面子,所以干脆从他身上开刀,这无可厚非,毕竟如果是他站在小池川的位置,那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 和小池川对上绝对是个糟心事,趁早撤退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 诸伏景光自认已经顺应了小池川的心思,但实际上,小池川对他的主动离开并未发表感想,从神色中也探察不出任何心中所想。 莫名其妙——时至今日,这仍旧是诸伏景光对小池川的最根本印象。 他与小池川的接触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算少,小池川为威士忌小队提供技术支援时见过一次,那时候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多是古怪和傲慢;后来在酒吧里遇到,在黑麦的提议下主动去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碰面,但是那个人毫无缘由地挑拨起他们与一些组织成员的关系;再者就是接到琴酒的任务后,最近两天与小池川产生的近距离接触。 但即使已经住进过这间安全屋,对于小池川这个人,他所能获得的情报依然是有限和片面的。 诸伏景光不得不承认,小池川在他眼中的形象仍旧是十分模糊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拥有绝对地自持傲慢的资本,大多数时间甚至像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自顾自地将世界划分为他与其他,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属于现实世界的年轻人所拥有的特质和昙花一现的鲜活。 他看不懂小池川究竟想要什么,也没摸清小池川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已经站在组织那一方,那为什么没有将zero身上的嫌疑上报给组织?但是如果他真的不在意这件事,又为什么要与zero见面? 一个态度模棱两可的人远远比一个立场坚定的人更棘手,不可预测带来的恐惧会远超常态。 小池川玩笑般的的态度和模糊不清的立场,利用得好的话当然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但是一旦某一环出现问题,结果也将是致命的。 关上那扇门的前一刻,诸伏景光从未关严的门缝里看到了一双充满思索的鸦羽色的眸子。 他忍不住皱眉,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 痛,太痛了! 小池川快步跑到窗边,从楼上看着那个快速融入人群的男人的背影,还是没想明白苏格兰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说好说的要教他语言的艺术呢?? 怎么还没开始上课就下课了了?? 直到属于苏格兰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小池川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客厅,他抱起沙发上被叠得工工整整的被子,将其放回卧室的柜子里。 昨天还好好的,就隔了一个晚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小池川坐在床边思考人生,余光中瞥到扔在一旁的手机,将其一把捞起,瘫在床上,举起手机,熟练地找出一个对话框。 既然当初是琴酒把人送过来的,那找琴酒准没错,于是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苏格兰走了。】 可喜可贺,这一次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琴酒终于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虽然小池川还是没想通琴酒到底为什么突然拉黑自己。 不过,琴酒嘛,会做一些喜怒无常的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了。 身为朋友,那当然要包容彼此了! 琴酒一如既往地回复得很快。 【嗯。】 小池川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额外等了等,这才确认对方竟然真的只有这一个字想说。 朋友嘛,要包容,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小池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啪嗒啪嗒快速按了几下,输入一行字,再次点击发送。 他试图想办法挽回苏格兰,至少让苏格兰再多留一段时间,哪怕一天也好啊!他还没有让苏格兰见证自己与警视厅的同事们的友好相处,他还有想做的菜没做给苏格兰吃! 他还没有被苏格兰策反,一切都还没开始,他的计划刚刚步入正轨,怎么就突然结束了?!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苏格兰并没有完成任务。】 所以让他回来继续做任务吧!我舍不得苏格兰!语言的艺术我还没感受到呢! 【嗯。】 小池川:…… 嗯,怎么不算回复了呢? 【半小时后,滚过来开门。】 手机猝不及防地砸到脸上。 小池川捂着鼻子坐起来,捡起掉到一旁的手机,惊魂未定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那几个字。 不是,我想听的是这个吗?? 那苏格兰呢??那么大一瓶苏格兰呢??你可以来,但是你倒是把苏格兰还给我啊!! 从小到大,嘴里没一句话是我爱听的! 小池川快速打字。 【好哦。】 【那你一会儿是想喝咖啡还是喝茶呢?】 小池川:乖巧.jpg 20、第二十章 离开小池川的安全屋后,诸伏景光先给好友打了通电话。 街道上人多眼杂,电话里不方便多说,于是他只说了一句:“任务结束了,我两个小时后回去。” 电话那头的好友也没说什么,应了一声,两人心里知晓彼此大致动向,就不约而同地挂断了电话。 “苏格兰威士忌”在组织中的形象是相当中立的。 波本和黑麦的公认不和让他被迫升级为威士忌小队的中心枢纽,身为“苏格兰威士忌”时,他不会刻意偏袒任何一方,更多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更倾向于无奈和调解。 他会和波本在一起聊天吃饭,也会和黑麦在一块儿抽支烟喝杯酒,甚至因为同是狙击手,他与黑麦的联系还会更多些。 这就是他在组织中的人设,不与任何人交恶,也不与任何人走得太近,永远保持独立和中立。 ——虽然现在他大概率已经被小池川惦记上了。 只能希望那位来自技术组的天才能看在他如此识时务的份上,尽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别做什么刻意为难他的事情,毕竟上次酒吧里那个握手带来的连锁效应还没彻底过去,再出新状况可就有得受了。 诸伏景光走进一家药店,拿出昨夜拍到的那张照片,询问店员是否可以买到这种药。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后,诸伏景光一边道谢一边收起手机,却觉得关于小池川身上的问题,或许真的另有转机。 如果只是一盒普通的药,用来治疗感冒发炎之类的常见病症,那冒险拍下这张照片反而得不偿失。 正是因为足够特殊,所以才能从中得到更有价值的情报。 去大型医院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相关信息,但是也更容易惹人怀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决定还是尽快与好友碰面,再一同详细研究这件事。 毕竟论起情报搜集方面,还是zero更得心应手些,他想。 虽然他说着两个小时后会回到安全屋,但因为那种药物并不常见,所以实际上他路上所用的时间远远小于两个小时。 他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莫名抬头看了眼门框的上边缘。 一个从小在组织中生存成长的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如此草率地将钥匙放在门上? 可能是因为那间公寓并不重要,所以才被如此轻率地对待;也可能是因为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扇门附近其实还隐藏着其他特殊装置,足以保证即使有人拿到了那把钥匙,也无法真正进入门内。 诸伏景光的想法更偏向后者,因为那间公寓内的布置乱中有序,屋主还在冰箱里放置了速食便当和大量咖啡,不像是鲜少涉足此处的模样;更何况小池川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技术人员,能做出一些特殊装置也不足为奇。 总归不会真的是因为警惕心太弱、图方便就把钥匙放在那么明显地方吧,诸伏景光一边拧动钥匙打开房门一边想着。 小池川身上难得一见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的鲜活,其实也是建立在隐藏于背后的心思深沉之上的。 诸伏景光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全屋里并没有人,诸伏景光径直回到卧室,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里是否有任何外人进入过的痕迹,又确认过在离开的这两天里卧室没有被安装任何监听监视设备,这才终于放松了几分。 他拉开抽屉,从抽屉深处的隐秘隔层里拿出一份资料。 资料上印有的那张脸他不久前才见过,是一张看起来甚至还透着几分稚嫩的脸。 也不知道这是小池川在哪一年拍的照片,但是那人年少成才,流传在世面上的照片会稚嫩几分也很正常。 他看着照片中的少年神色沉静的面庞,逐渐与脑海中的一张让人看不透心思的脸重合。 等比例长大,诸伏景光客观评价着。 【“那是个真正的天才,可惜……”】 诸伏景光的耳畔蓦然再度回响起这句话,他捏着资料边缘的手指紧了紧,纸张上出现了两道皱痕。 他立刻反应过来,松开手,下意识地去抚平那两道痕迹,但是效果聊胜于无。 于是资料上的皱痕转移到了他的眉头。 敲门声突然响起,诸伏景光心中一凛,快速将资料收好藏起,这才起身提高音量道:“谁啊?” 虽然能猜到对方的大致身份,但是该有的警惕心不能落下。 他谨慎地打开房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 “呦,苏格兰。”金发青年适时地将手里提着的打包盒提到半空,放松道:“要一起吃个午饭吗?” 诸伏景光耸耸肩,侧身邀请对方进来。 随着房门被合上,门外的一切寂静与喧嚣被一并隔绝于门外。 安室透将打包盒拆开,直入主题地问道:“琴酒让你去做什么?” 诸伏景光将刚刚被塞进抽屉里的资料重新拿出来,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动作顿了顿,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再度浮现,他看向好友,认真道:“监视小池川。” “——小池川?”安室透将的眉头立刻皱起,将手中的餐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小池川出什么问题了?”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小池川有没有为难你?”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一言难尽,总之情况不太乐观。” 他从打包袋里找出筷子,夹了一个寿司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才继续说道:“琴酒找了一个敷衍的理由让我待在小池川身边,我觉得或许是小池川用他的技术能力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否则琴酒没道理特意要求禁止小池川使用电脑。”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小池川连续两天带我去了警视厅。” “警视厅?”安室透诧异道:“他带你那里做什么?” 诸伏景光面色有些难看,揉了揉太阳穴,又说道:“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名义上是警视厅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安室透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有些微妙:“他竟然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跑去警视厅上班,该怎么评价……真不愧是小池川啊。” “他表面的资料很干净,对警视厅那边来说的确防不胜防。”诸伏景光再度想起那份资料,小池川是一个各种意义上的天才角色,这种毫无破绽的履历无论是放在哪里,都很难有单位舍得拒绝——甚至包括组织。 即使黑暗暴力如组织,在小池川身上发生了某些问题时,所做出的举措也不过是安排了一个人去监视警告几天而已。 “防止拉太多小池川的仇恨,我提前结束了这次任务。”诸伏景光轻描淡写地将那两天内的跌宕起伏一笔带过,转而提起另一条线索:“不过我在他的安全屋里发现了一个药盒。” “药盒吗?”安室透稍稍回忆了一下,“我去他安全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一盒药,但是在看清之前那盒药就被小池川收起来了。” “我拍了照片。”诸伏景光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出那张照片给好友看:“不是常见的药,我回来的路上走了几家药店,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和不认识。” “这样啊……”安室透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手机屏幕上因为色调过于昏暗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药盒,“一样东西越特殊,就代表着它越有迹可循……接下来的事情就尽管放心交给我吧。” 安室透将那张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又给公安的上线转了一份,同时提醒他们组织有人已经光明正大地混进了警视厅,发送短信时,他不出所料地再次看到了那封来自小池川的简讯。 他收起手机,淡淡道:“毕竟查清楚一种药物,可比猜透一个人的心思要简单得多。” * 有人在敲门,算算时间,琴酒也该到了。 虽然心里还在惦记苏格兰的事情,但朋友来家里做客还是让小池川心情高涨起来。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跑去打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漆黑的枪口。 他的表情霎时间僵硬起来,四肢发凉,想后退,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来不及反应,下一秒,一把漆黑的手.枪直抵他的额头。 小池川仰头看着自己这位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朋友,刚刚轻快的脚步突然变得仿佛有千斤重,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缓缓攥紧。 琴酒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稳稳地握着枪,指腹压在扳机上,语气森寒,一字一顿道:“小·池·川。” 小池川本能地打了个冷颤。 20-30 第21章 小池川的脑袋向左歪了歪, 枪口也跟着向左挪了挪;小池川的脑袋又向右歪了歪,枪口又随着他的动作向右转了转。 小池川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幽怨。 什么嘛, 结果来他家根本不是为了做客, 是为了吓唬人。 刚开门时被实打实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就好多了,他抬起手, 十分自然地将枪管向旁边拨了拨。 也不知道琴酒一言不合就拔枪的坏习惯是在哪儿养成的,但是作为朋友, 当然要包容彼此!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今天也是善解人意的一天呢,小池川想。 他冲着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人点了点头, 当做是打了声招呼,转身径直走进厨房,准备去把自己先前特意买的茶叶泡上。 琴酒看着那个浑然不觉已经将后背完全暴露在枪口下的身影,“啧”了一声,将手中的枪放下。 他大步跨进门内,动作一顿,又稍稍后退一步, 抬手摸了一下门框。 门上没有任何东西,琴酒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终于不急不缓地走进屋内。 门被顺手关上。 琴酒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开始在公寓内巡视起来,布置摆放依然凌乱, 资料和一些零件随意堆着, 到达厨房时, 他远远看着玻璃水壶里飘着的绿色不明悬浮物, 眼皮一跳。 他甚至分神考虑了一秒小池川是否在下毒, 又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想。 很明显,那家伙根本没这个胆子敢做这种事。 直到走近后,他盯着那只水壶看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里面荡漾着的绿色不明悬浮物竟然是茶叶。 琴酒:…… 没见过这样泡茶的。 余光里注意到身旁的身影,小池川也不在意,专心致志地继续泡茶。 介于这段时间来家里做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以防万一,他特意去买了一些茶叶备用。 茶叶和咖啡的性质大致相同,那食用方法也应该差不多。 就是第一次泡,剂量不太好掌握。 小池川又抓了一把茶叶扔进水壶里,盖紧壶盖,抱起水壶用力上下摇晃了几次。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茶叶不太对劲,泡出来以后跟他想象中的效果也相差甚远。 他决定有空的时候再去买点更贵的茶叶,超市里顺手买的这包茶叶好像有些问题。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将他怀里的水壶一把夺了过去,小池川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疑惑地看向旁边身形高大的男人,歪了歪头。 下一秒,他瞳孔地震。 琴酒毫不留情地将他泡好的茶叶统统倒进了水池里。 小池川震惊地看着对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水壶,张了张口,但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先是开门时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进门以后又倒了他泡的茶——琴酒今天到底抽什么风?!! 小池川甚至开始思考起来,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琴酒,但是他最近明明一直兢兢业业、安分守己,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一脸控诉地看着琴酒,既然不想来做客那就不要来啊! 琴酒皱着眉,虽然一脸嫌弃但仍旧动作流畅地用清水将水壶里残留的茶叶冲洗干净,自顾自地去冰箱里找了罐咖啡。 小池川继续用眼神表达控诉,想喝咖啡就早点说啊,为什么要倒掉他泡的茶! 琴酒瞥了一眼在还在一旁石化的卷毛青年,又想起那壶根本不能称之为茶的茶,嗤笑一声:“蠢货。” 小池川迈着僵硬的步伐跟上过分反客为主的某人的脚步,今天第三次在心中安慰自己:朋友之间要彼此包容,你不原谅他那还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琴酒看着那人一脸深沉的模样,觉得脑仁有点疼。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里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给你一个解释自己去警视厅的……”琴酒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看着视线里的发丝凌乱的后脑勺,忍住干脆给那个蠢货一枪送他上路的念头,咬牙切齿道:“三秒钟,用你的脸对着我,否则……” 小池川打了个激灵,立刻更换坐姿,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 他感受到身旁的杀气,抬起头,求生欲极强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大丈夫能屈能伸! 琴酒冷笑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去警视厅。”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小池川眨眨眼,站起身,跑到卧室,从外套的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又折返回客厅。 琴酒看着递到面前的印着【技术顾问-小池川】的工作牌,接过来翻看了两眼。 “技术顾问?”琴酒也不期待对方能给出什么回应,他看着那张工作牌,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也是,难怪他们会找上你,毕竟……” 毕竟是小池川,他想。 虽然这个人某些行为会让他忍不住怀疑其智商,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小池川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一个无论是组织还是警方都难以拒绝的天才。 他随手将那张工作牌扔回那个有着一头卷毛的青年的怀里,惬意地倚靠在沙发里,笑了一声。 但是这人是属于组织的,警视厅无论开出什么条件,最终也不过就只是一张薄薄的工作牌罢了。 小池川能光明正大地进入警视厅,这层身份未来说不定还能发挥什么妙用。 他看着身旁端端正正地坐着的人,思绪突然转回了很多年前。 在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他就知道,新来的那个家伙跟训练营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是一只家猫。 * 黑泽阵远远瞥了一眼新来的家伙,只需要一眼他便可以得出结论,那个新人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 羸弱,瘦小,抱着膝盖瑟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猝不及地踏上流浪之旅的宠物猫。 于是他很快便对那人失去了兴趣,收回视线,专心地打磨起刀刃。 一只活在温室里的家猫,注定无法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存活。 但是他竟然料错了。 黑泽阵起初只觉得那个人跟训练营的任何一人都不同,却没料到这份不同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些。 家猫也能在野外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过去他也曾听过有人评价他天生的杀手、天才之类的词汇,但是那个人所具备的天赋明显更加不同,在这个向来崇尚武力与暴力的训练营里也显得更加特殊和稀有。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某些教官对那个人的关注和优待,有人因此愤愤不平,也有人不怀好意,但那对他来说并无影响,也与他无关。 直到某一天,一个身影悄悄窝到了他附近。 那个奇怪的家伙第一次抱着书自以为隐蔽地靠近时,黑泽阵瞥了一眼,只当自己没看见。 他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借自己的名号图个清净,但是他没有那个闲心去理会,也懒得理会。 于是即使他们之间的距离每天都被缩近,他也没有做出什么驱逐的举措。 一个缺乏警惕心又善心泛滥且不会与这个训练营的任何人产生竞争关系的人,能够在这个充满血腥与暴力的地方获得一席之地,听起来也不是完全让人无法理解。 很久后的某天,他盯着试探性地走近又笨拙地帮他包扎伤口的家伙,忽然觉得那是一只正小心翼翼地帮他舔舐伤口的猫。 让那只家猫在离开温室后仍旧做一只家猫,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似乎成了训练营里还活着的人未曾放到明面上的不可言说的约定。 那分明是只家猫,却在野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路。 聪明得可怕,也愚蠢得可怜。 * 琴酒看着那张与十几年前看起来也相差不大的脸,唇角微不可见地挑了挑。 即使后来小池川率先离开了训练营,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当年的那批人里还活着的家伙,也仍旧乐得演出一副和谐友好的模样陪着小池川玩过家家。 琴酒对此的评价是:一群蠢得离谱的家伙陪另一个更蠢的家伙做蠢事。 但这也正是小池川的神奇之处。 “无论你有什么不满,但是苏格兰的能力还算过得去,别做得太过分了。” 组织是一个相当不健康的环境,在这里生存成长的人也往往也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理念。 在琴酒眼里,小池川一直是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人,他天真且自我,有时候甚至有一些想当然,而苏格兰踏入他的领地后,无论是刻意还是本能,他后续大概率都会对苏格兰产生一些微妙的情绪。 还是被那群人纵容得太过了,琴酒想。 但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收敛一点,苏格兰是个不错的新人。” 小池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被派来组织做卧底的人一定是警方的佼佼者,潜伏进组织后还成功拿到了代号——真不愧是苏格兰先生! 他也要继续提升自己,努力研究,让两位卧底先生更想招安他! 琴酒有些头疼地别开视线,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但是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绝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他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他有时候会怀疑小池川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又不得不承认,小池川的脑回路的确和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不太一样。 “我走了,没事不要联系我。” 小池川看向琴酒,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慢半拍地看向自己与琴酒之间的关系网,发现代表着【朋友】的那条线还在,松了口气。 小池川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路将人送到门口。 背后的那道视线实在是过于强烈,琴酒转过身,对上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鸦羽色的眸子,一时间有些无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语症的缘故,他发现小池川总是试图通过眼神去传达自己的想法,却浑然不觉因为自己的脑回路与众不同,所以外界其实很难能真正理解他的想法。 “……行吧,你随意。” 小池川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挥挥手,向这位朋友道别。 走到楼下时,琴酒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巧瞥到一个发丝凌乱的脑袋。 他的脚步一顿。 窗户旁,黑发青年像刚刚在门口时那样,欢快地招了招手。 天真和同情心在组织里是一种极度愚蠢的特质,但是放在小池川身上并不违和。 男人莫名笑了一下,从怀中拿出烟盒,点燃一支香烟,又重新提起脚步,消失于这条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造访的街道。 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随着他的动作泯灭于风中。 只要那只家猫还知道自己该进哪扇门,那偶尔搞出来一些小打小闹和任性一点也无所谓。 毕竟总有些无聊的人愿意陪他玩这场过家家。 第22章 送走琴酒, 小池川立刻回归他的正题。 介于他的好朋友琴酒是一个相当讨厌卧底且秉持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歪理的人,他必须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后再去接触苏格兰和波本才行。 像上次这种琴酒直接把人送上门的机会终究是可遇不可求。 他想起昨天在警视厅的门口遇到的名为松田阵平的警察,决定去警视厅逛逛。 波本和苏格兰是警校同学, 苏格兰和松田阵平是警校同学, 他没记错的话,其实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是警校同学。 小池川一边走进警视厅的大门一边感慨,这世界可真小。 但是反推回去, 苏格兰、波本、他的同事伊达航以及排爆警察松田阵平都是朋友,那同时认识这四个人的他, 四舍五入一下,也是这个团体的一员! 未来可期! 小池川顿时大受鼓舞。 身为卧底搜查官,苏格兰和波本一定对组织的一切都颇具防备心,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徐徐图之、谨慎行事,逐渐打破冰层,让那两位卧底先生认识到他向往光明的决心! 他想起搜索引擎上的一句话,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其实他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但是帖子下面有很多人投以赞成的观点,可想起他那些每次见面都表面其乐融融实际上暗流涌动的朋友们, 小池川一时间又有些迟疑。 但是跟苏格兰和波本的朋友打好关系,总归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先和苏格兰和波本的朋友交朋友, 再顺理成章地成为苏格兰和波本的朋友,这个攻略路线毫无破绽, 被招安指日可待! 小池川拿出自己的工作牌, 看着上面印有的【技术顾问】几个字, 有些出神。 虽然警视厅聘请他去做技术顾问, 但是实际上真正用得上他的机会并不多, 时代在发展和进步,但是终究还处于进步中的阶段,一些基础的设备装置还未能普及开,甚至繁华如东京,也仍旧有许多公共场所没有全面覆盖监控,现在的案件侦破多数还是依靠刑警们以及一些小有名气的侦探的推理能力,技术方面带来的影响不是没有,但是相当有限的。 不过让小池川自己评价的话,亲身体验下来,警视厅的诉求可比组织下发的任务要现实得多。 想起组织曾经递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小池川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位技术组成员的话——【“他们是把技术组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被目暮警官强行带进警视厅时那样惶恐不安了,小池川缓步走在走廊里,迎面走来一小群人,他礼貌地向旁边退了退,为那些人让路。 “你说那天的案子啊,真是棘手,还好那位顾问……” “联谊……那就说好了……晚上见……” “萩原,要一起吃午饭吗?” 热络的聊天声和笑声不绝于耳,小池川看着从身侧错过的一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被簇拥于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抱歉,我约了小阵平了,下次再一起吧!”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 小池川看着那双紫色的眸子,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 “你跟松田还真是好得简直像一个人啊。” “好吧,但你可别忘了晚上的联谊会!既然如此,干脆把松田也带过来吧!” “放心啦,我绝对是第一个到的,不过小阵平啊,他会不会来就不一定了……”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会儿那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才将将回过神。 他重新提起脚步,向搜查一课的办公区走去,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刚刚处于人群中心的有着一双紫色眸子的青年。 那位警官看起来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想必对于交朋友这件事也十分得心应手吧。 小池川不禁有些苦恼,虽然他也有一些朋友,但是他过去还从未考虑过这些朋友自己是怎么交到的。 似乎只是正常与人交往,然后在某天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之间出现了一条代表【朋友】的关系线,于是自然而然就意识到:啊,原来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究竟该怎么才能跟波本和苏格兰成为朋友呢…… 他带着这个问题,走进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跟我一起去嘛!美和子!” “大家都很期待你今晚能来!” “来嘛来嘛!会很有趣的!” 小池川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位警官,眨了眨眼。 “小池博士!”佐藤美和子率先注意到了门口的身影,勉强从好友的热烈攻势下脱身,打了声招呼:“中午好!” 小池川认真地向那位同事挥了挥手。 见到那位技术顾问开始环顾四周寻找起什么,佐藤美和子下意识解释了一句:“伊达前辈去吃午饭了,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虽然那位名为小池川的技术顾问沉默寡言,也从未有人提及过这个话题,但是佐藤美和子还是认为,他们的这位技术顾问对伊达前辈抱有一种不明缘由的信任和敬重。 或许是出于女性的第六感,她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模糊地感知到,其实这位小池川博士也并不如同传闻中那样难以接近,甚至有一些微妙的……好骗? 但是技术能力的确跟传闻中一样强——想到前段时间被迅速侦破的几起案子,她默默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伊达先生暂时不在,小池川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他干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 来都来了,至少也要和伊达先生打过招呼、刷个存在感再走,如果警视厅有什么案子需要他,他也可以在场直接解决。 “美和子~”宫本由美找准时机:“陪我一起去嘛~” 佐藤美和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最终还是将今晚那场联谊会答应下来:“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去就是了。” “最爱你了美和子!!” 佐藤美和子转头再度看了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发呆青年一眼,想了想,跟好友说了一声,准备去茶水间拿些点心和饮料。 茶水间里,有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的女警低头看着手里的零食,忽然哑然失笑。 按照平常,招待客人准备的怎么也该是茶水之类的东西,结果不知怎么的,今天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倒一杯饮料。 或许是因为那位技术顾问看其实年龄实在是小了一点,实际上,对方的年龄的确是要比她小一些的。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在技术顾问的这个年龄段时正在做什么,大概是在读大学。 佐藤美和子带着准备好的零食回到办公区,进门时还没来得及开口,看清好友的动作时,瞳孔骤缩。 “今晚的联谊会……很多同事……交朋友……” 佐藤美和子心里一咯噔,已经能猜出好友是在做什么,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有些紧张地提高音量道:“等等,由美!小池博士他……” 下一秒,那位技术顾问站起来,一脸严肃点了点头。 佐藤美和子:??? “太好了!时间和地点是……” 佐藤美和子陷入了沉思。 虽然不知道由美到底都跟他们的技术顾问说了什么,但是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那句话——那位小池博士有一些微妙地好骗。 宫本由美:好!!联谊人数再+1!! 小池川:好!!近距离学习如何交朋友!! 小池川吃着佐藤警官带来的零食,在心中为自己加油鼓气。 先定一个小目标:成为苏格兰和波本的朋友! 第23章 萩原研二跟远远向他挥手的朋友打了声招呼, 将手中端着的餐盘放在桌子上。 在他的对面,有着一头黑色卷毛的排爆警察正将米饭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我说, 你真的不去吗?大家可是特意来拜托我, 让我今晚把你也一起带过去。”萩原研二揶揄道:“没想到我们小阵平意外地受欢迎呢!” 松田阵平将嘴里的米饭咽下去,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好友,“想都不要想, 我对联谊不感兴趣。” 萩原研二放下手机,不紧不慢道:“由美酱也邀请了搜查一课的同事。” “啊, 班长也会去?”松田阵平夹起一片黄瓜,又迅速推翻自己的猜测,“不对, 班长有女朋友,他不会去。” “刚刚由美酱给我发了简讯,说搜查一课的佐藤会来,还有那位技术顾问也……” 松田阵平动作一顿,他猛地抬起头,追问道:“技术顾问?小池川?”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你不想去就算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 “我去!”松田阵平立刻改口道:“我也要去!” “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啊小阵平, 平常有这种聚会你是都不肯参加的。” “我说我要去!” “真的吗?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松田阵平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起身大声道:“不就是联谊会吗, 我要去!” 食堂的嘈杂声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了发出宣言的某人, 全场寂静下来。 萩原研二捂着脸挥挥手, 示意好友赶紧坐下。 半晌,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有人小心翼翼又相当大胆地说了一声:“加油!松田君!我看好你!” 萩原研二没忍住,终于还是噗呲笑出声,他跟着调侃道:“加油!松田君!我也看好你!” 食堂内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收获来自好友的一记眼刀后,萩原研二识时务地闭上嘴。 ——把小阵平也带去联谊会!任务超额完成! 他看着桌面上餐盘,忽然有些出神。 最厉害的果然还是由美酱啊,竟然能把那位技术顾问也请过来。 他的记忆恍然回到了四年前,电话里来自好友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且紧绷,命令所有人迅速撤离任务现场。 在楼下,接受了好友关于他没穿防爆服的一记铁拳制裁后,他捂着肚子抬头看向那栋大楼。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尝试重启那颗炸.弹。”好友的目光也远远地落在那栋大楼上,缓缓道:“但是有东西将那则指令拦了下来……走吧。” 他下意识地跟上好友的脚步,问道:“去哪里?” 好友低头看着手机,大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道:“按照定位,去把那个家伙揪出来。” 他是引进那项针对性信屏蔽外来信号装置后的第一批幸运儿之一,也是好友力排众议坚持将那项装置加装到防爆服上后,对这个决策的必要性最近距离、最直观的见证人。 其实他也曾经好奇过,那个间接救了他一命的神秘的天才科学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松田阵平看着陷入沉思的好友,眉头微皱。 自从毕业后就近乎销声匿迹的两位朋友之一——诸伏景光,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位仿佛活在传闻中的科学家身边? * 小池川在通讯录里挑挑选选,最后选出了一个看起来最懂联谊会的人,准备向这位朋友咨询一下。 他现在名义上是警视厅的技术顾问,但是除了那天遇到的排爆警察松田阵平,他也只和搜查一课的同事们勉强混了个脸熟。 按照那位名为宫本由美的交通警察的说法,警视厅里各个部门的许多人都会来参加这次的联谊会,作为共事已久的同事,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对彼此有所印象的。 但是他毕竟初来乍到,跟其他人情况不同,还是要早作打算。 ——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总之向朋友咨询咨询准没错! 小池川认认真真地编辑了一条短信,郑重地点击发送。 【如果我要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联谊会,那我都该做些什么准备呢?】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贝尔摩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到发信人的名字时,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邻座的那人一眼。 见对方看过来,她从容地收回视线,点开那等短信,解释了一声:“是你那位可爱的儿子。” “我说过,不要用这种词形容他。” 贝尔摩德敷衍地应了两声,看清短信的内容时动作一顿,随后再度转头看了邻座的男人一眼。 还真稀奇,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 【不必穿得太正式,记得提前一些到场,不要去太晚……】 贝尔摩德挑了一些用得上的东西聊了聊,又夹带私货地问了一句: 【是最近有想交朋友的人选吗?】 准确来说是想去学习该怎样交朋友。小池川斟酌了一下,觉得全说实话也不太行,于是他半真半假地回复道: 【是的,有一个人,我很想和他成为朋友。】 他? 贝尔摩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再次回了一封短信。 【是什么程度的朋友呢?想见到他,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意……是这种程度的朋友吗?】 【嗯嗯!就是这样!】 贝尔摩德的脸上浮现出几丝了然。 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转头淡淡道:“所以他找你做什么?” “问一些事情罢了。” 琴酒加重语气道:“什么事?” “这个吧……”贝尔摩德拄着下巴,慢条斯理地摇了摇酒杯,“像他这个年龄段,会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对吧?” 扎在身上的那束目光过于森冷,贝尔摩德叹了口气,将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转头微笑道:“就一定要我直说吗?我的意思是,小池他啊……大概要坠入爱河了呢。” * 虽然看过第一遍时就已经能将贝尔摩德的建议背下来了,但是小池川还是将那些话重复读了十几遍。 按照其中的一条建议,他早早地便来到了联谊会的地点。 他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场的,但实际上,他推门而入时,店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中午在警视厅打过照面的警察——有一双漂亮的紫色眸子,而且相当受欢迎。 像中午那样,他礼貌地朝着那人点了点头。 萩原研二也认出了那个人,仔细想了想,确没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更多信息。 他中午的时候和朋友打趣说自己一定是最先到场的,于是特意提前了一些,还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布置安排的地方,倒是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也来得这么早。 萩原研二果断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萩原研二,请多指教!” 看着递到身前的手,小池川受宠若惊地抬手握了握。 怪不得人家能交到这么多朋友,光是这个开场白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般。 他看向面前的外表出众的青年,心道这场联谊会果然没来错,如果能跟着这位名为萩原研二的先生学上几招交友技巧,那他跟苏格兰和波本成为朋友指日可待! 小池川在心中默默记下笔记: 第一点,要微笑! 第二点,要握手! “你要喝什么?我去帮你拿。” 小池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渴,同时在心中记下一条新的小技巧。 第三点,询问对方想喝什么。 萩原研二看着面前这个一言不发的黑发青年,难得一见地有些迟疑。 从目前产生的交流上看,对方似乎并不想跟自己有什么接触,但是又偏偏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像是准备结束聊天的模样。 左右其他同事也还没来,在场的也就他们两个人,萩原研二准备再观望一下试试。 “你来得好早啊,我还以为要一个人在这里等大家。” 小池川眨了眨眼,再次做笔记。 第四条,拉近关系。 这种独角戏一般的寂静让萩原研二摸了摸鼻子,他很少会碰到这种程度的冷场。 虽然对方看起来略显冷淡,但是又并没有拒绝与他沟通,他不太好界定这份模糊的态度。 萩原研二干脆也开始闭口不言,光明正大地观察起这位陌生的同事。 比他要矮一些,头发似乎有些自然卷,几缕头发反重力一般地翘着,眼睛很大,但或许是因为虹膜颜色太深,所以被那双眼睛看久了或者对视久了都会莫名觉得有些不自然,忍不住率先移开视线。 ……等等,这位同事有二十岁吗?萩原研二有些迟疑地想。 但是第一次见面直接问年龄未免也太奇怪了。 “还没有问……”于是萩原研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改口道:“还没问,你是哪个部门的同事啊?” 小池川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将口袋里的工作牌拿了出来。 萩原研二接过那张工作牌,看清上面的几个字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技术顾问-小池川】 “原来你就是——” “哟!!萩原!!” “你小子还真的来这么早啊!” “呐呐,萩原君,你来了多久了?” “抱歉,这次让你久等啦!” 一股脑儿地涌进店里的同事们冲淡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萩原研二很快便被朋友们包围起来,他看着逐渐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的黑发青年,只来得及将那张工作牌勉强递回去。 小池川将工作牌收好,抬头看向人群的最中心,被簇拥着的青年像是中午时那样看着他,紫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歉意。 小池川笑笑,摇了摇头,让对方不要在意。 刚刚的那段接触已经让他学会很多了! 他环视四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萩原先生真是厉害,不仅是有这么多朋友,还能让大家都其乐融融、气氛欢快。 他想起自己和朋友们聚会时的模样,大家表面倒是都挺友好,但是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他心里明白其实他的朋友们之间并不和睦,只是为了迁就他才每隔一段时间就聚在一起,又演出相处融洽的模样。 佐藤美和子进门后就环视四周,迅速捕捉到了那个落单的身影,她从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拿了几颗果冻,径直走过去,低头笑道:“小池博士,你来得好早。” 小池川抬起头,认真地挥了挥手,当做是打招呼。 佐藤美和子将那几颗果冻塞给坐在沙发上的年龄稍小的青年,转身高高地抬起手,向另外几个搜查一课的同事报了个位置。 很快便有几个人在他附近坐下来,都是搜查一课的同事。 小池川拿起怀里的果冻看了看,有些惊喜,是苹果味的。 看着旁边那人的表情,佐藤美和子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真是容易满足,就像个小孩子。 另一边,萩原研二从朋友们的热情中暂且脱身,在好友身旁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对方搭理自己,他顺着好友专注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一个与全场的同事们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他。 “原来那就是那位小池先生,他比我想象中要……”他话音顿了顿,终于找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要更稚嫩……额,我是说,更年轻一些。” “是,他的年龄的确是比较小。”松田阵平眉头紧锁,“他身上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地方,这个人……” “他应该只是不太喜欢说话吧。”萩原研二看了搜查一课聚集的那处沙发,打断道:“我来得比较早,跟他一起待了一会儿,虽然他始终没有开过口,但是我说的每句话他都有认真回应我,所以我猜,其实他只是不太喜欢讲话。” 说着,他抬手向坐在搜查一课的人群中的黑发青年挥了挥手,对方注意到他的动作后,立刻也向他挥了挥手。 萩原研二挑挑眉,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好友的肩膀,笑道:“看,我说的没错吧,他只是有些不爱说话罢了。” 小池川看着不远处坐在一起的两个青年之间连着的密密麻麻的一连串关系线,陷入了沉思。 ……这世界可真小。 所以,波本、苏格兰、伊达先生、松田先生、萩原先生,他们竟然都互相认识吗?! 要素过多要素过多。 小池川接过搜查一课的善良同事递过来的水果,开心地咬了一口。 果然,他果然和波本和苏格兰很有缘! 天生就要被招安,这话说的就是他准没错! 第24章 佐藤美和子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在看某个方向, 她顺着目光望过去,是两个还算脸熟的家伙。 介于伊达前辈以及曾经一起处理过涉及爆.炸物的案件的缘故,她很轻松便能辨认出那两人的身份。 爆.炸物处理班的两大精英——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某种意义上, 其实那两人在警视厅里很出名,想不知道他们也难。 佐藤美和子在心中斟酌了一下,上一个被他们的技术顾问用这种眼神注视的还是伊达前辈。 在她不自觉地开始出神思考时, 已经有两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躲避,一路来到了他们前面。 佐藤美和子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人, 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对方便率先道: “又见面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坐着的人, 那个有着一头凌乱的黑发的青年抬起手,一脸严肃地挥了挥。 ……连打招呼都这么认真啊。 佐藤美和子想,一个无论做任何事都乐于沉浸其中的人,会在这个年纪取得如此造诣,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外,认真和专注也是不可缺少的。 这个名为小池川的年轻人,毫无疑问, 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刚刚本来想再跟你多聊一会儿的,但是得去招待大家就没能脱开身, 抱歉呀。”萩原研二半俯下身,语气歉意地说道。 小池川微微摇头, 示意对方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可是已经跟这位萩原先生偷师了好几招了!等下次见到苏格兰和波本他就应用于实际试试看! 佐藤美和子看着那位有着一双多情却干净的紫色眸子的同僚, 嗅到了一丝微妙地不对劲的意味。 但同时她也终于能够确认, 他们的技术顾问刚刚望向的方向虽然有两个人, 但实际上看的或许只是现在正俯身与他搭话的青年。 “你应该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吧, 喜欢这种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的场合吗?” 小池川点点头。 “那下次再办联谊会的话,我可以邀请你来参加吗?” 松田阵平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 小池川再次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有了联系方式,那他岂不是就有机会向这位交友大师请教问题了!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小池川迅速拿出手机递给那位擅长与人交际的萩原先生,让对方留下自己的号码,又接过对方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他隐约间从面前的紫眸青年的几句简单的交流中感知到一些特别的东西,就像他诸多熟识的朋友们一样,萩原先生刚刚抛过来的问题虽然不算少,但是那些问题大多并不需要让他措辞回答,往往一个点头、摇头的动作或者一个手势就能完成沟通,这让他感到十分舒适。 他不知道这是对方刻意为之还是仅是偶然,但那的确让他乐于将这场仅有一人出声的对话继续下去。 这样的一个人,会如此广受欢迎,也不是很令人难以想象了。 小池川笑着在对方的手机里输入自己的号码,而后又接过自己的手机,觉得今天这次联谊会果然是没来错! 他已经能够想到未来与苏格兰和波本交上朋友后的温馨画面了! “可以也给我留一个号码吗?”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在场的几人一愣,本能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松田阵平蹲下身——这个动作可以很好地拉近他与坐在沙发上的技术顾问的距离,同时也可以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平视。 “上次见面,你让我留下了我的号码,但是并没给我你的号码。”松田阵平没做多余的解释,或许是出于直觉,他本能地觉得对方并不会在意他提出这个请求的理由,不过多赘述说不定反而要比编一个似真似假的理由更容易打动对方,他认真地问道:“可以也给我你的号码吗?” 小池川歪了歪头,这并不需要犹豫,他伸出手,示意对方将手机递给他。 坐在一旁的佐藤美和子欲言又止。 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直起身,他看着好友,一时间有些迟疑。 这种行事风格,跟他印象里的松田阵平有很大差别。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松田阵平将手机递过去前,他特意将通讯录的位置调到了【诸伏景光】那处,对方接过手机后,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换,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很遗憾,他失败了。 直到他的手机存着一个崭新的号码重新躺回他的口袋,那位技术顾问的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从警校毕业后,某两位朋友突然销声匿迹且失去联系,他过去曾经猜测,那两个混蛋大概是被派去执行什么隐秘又危险的任务,所以才会突然消失。 但不久前诸伏景光又偏偏出现在了这位技术顾问的身边,且隐秘示意他不可以暴露他们相识的事情,这不禁让他对那位他本就有所关注的技术顾问产生了点儿新的看法。 而今天这次试探,又印证和推翻了他此前的一些猜想。 ——诸伏那家伙果然是用假身份和小池川结识的,至少这个是可以确认的了。 那么,警视厅新聘请来的这位技术顾问,又究竟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或者说不可为人知的底细? 松田阵平道了声谢,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一眼。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视线不经意间脱离那个黑发青年,才发现周遭的几个搜查一课的刑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和交谈,整齐划一地看着他。 松田阵平微微皱眉,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不对劲,又没想出哪里不对劲。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下脸颊,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见此情景,萩原研二眼皮一跳,脸上即刻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十分自然地上前揽着好友的肩膀,强行带着人向一旁走去,“啊啦,就不继续打扰你们了,希望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等等,我还有话没……” 萩原研二单手捂住好友的嘴,还不忘回头向身后的几人挥了挥手:“bye~下次再聊!” 只有小池川跟着抬手挥了挥。 一直走到个没什么人的僻静处,松田阵平才终于从好友的魔爪下脱身,他拧着眉头问:“干嘛?” “喂喂……这句话该我问才对吧!”萩原研二上下打量着好友的脸,试图找出这人今天格外反常的原因,“你干嘛一副要把人家的技术顾问拐走的模样?” 松田阵平:? “竟然还直接当着人家搜查一课的面!”萩原研二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你做得隐秘一点也好啊!哪有就这样直接跑过去的!” 松田阵平:…… “我不是去挖墙脚的啊混蛋!!” 松田阵平额角暴起青筋,忍无可忍道:“明明你才是那个看起来对人家的技术顾问图谋不轨的家伙吧!” “哈??我是去跟他交朋友的啊混蛋!!” * 虽然在两位排爆警察离开后大家的氛围有些古怪,但是小池川对这次联谊会可以说是相当满意,他觉得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在与人交际方面更是受益良多。 当然,这主要还得归功于那位受欢迎的萩原先生,他向对方偷师学艺了好几招。 但是光他自己的交友技术提升也不行,如果没有应用于实际的机会那就都是白扯。 联谊会结束后,小池川回到家,瘫在床上思考人生。 在他认真考虑该如何与波本和苏格兰合理产生交集再顺理成章地成为朋友时,他的朋友琴酒再次将一个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小池川看着新收到的那条短信,陷入了沉思。 ——琴酒,全宇宙最好的朋友!! 第25章 小池川正愁着该怎么找个挑不出不错处的理由去接触苏格兰和波本, 琴酒就心有灵犀地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简单来说,在美国将要举办一个国际技术交流会议,他在受邀名单上, 但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跑到国外去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防止突发状况,他必须得带个行动组的人一起去。 大概是因为这些年来自组织的束缚如影随形,他很反感这类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安排, 不过很明显,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起初这个陪同人员是由组织直接定下的, 近几年才给了他自行选择的余地。 过去他会选择熟识的朋友,相处时也能轻松些,但是这一次, 他心里有了其他人选。 波本是情报组成员,那么答案已经不需犹豫了。 【苏格兰。】 琴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代号,微微皱眉。 ——竟然会是苏格兰。 ——为什么是苏格兰? 他本能地从这几个字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和小池川已经认识十几年了,那家伙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脑回路清奇,也向来排外,在这类任务中还从未主动选择过任何交集不深的人, 这一次点名接触甚少的苏格兰,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准备追问, 再度出现在屏幕上的一条新消息打断了他原本的思索。 【雪莉也在邀请名单上吧,她这次去吗?需要我带她一起出发吗?】 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被逐渐转移的话题, 暂时松了口气。 虽然从现实层面考虑, 他选择苏格兰威士忌在规则上挑不出毛病, 但是他这次毫无征兆地选了个排除在他社交圈以内的人, 以琴酒的性格, 很难不会起疑心。 小心与谨慎是必须的,毕竟无论是真卧底还是假卧底,单单是卧底这两个字带来的嫌疑,就足够琴酒毫不犹豫地开枪。 小池川把手机扔到一旁,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 如果有一天,他对组织的异心暴露,琴酒也会杀了他吗? 他一直在回避考虑这件事,让自己尽可能多地去考虑那些好的发展方向,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迎来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 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昏昏沉沉中,他想:琴酒不会饶恕他。 如果事情败露,他会成为留在琴酒枪下的亡魂之一。 * 诸伏景光将一袋吐司面包放在桌面上,又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大盒牛奶。 他余光里瞥到有人正从洗漱间里出来,头也不回道:“麻烦拿一下杯子。” 诸星大点头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去橱柜里找了三只杯子,分别摆在餐桌上。 “早餐吃什么?”他随口道。 诸伏景光在餐桌旁边坐下,“煎蛋、牛奶、面包。” 说完,他又看向某扇紧闭的房门,提高音量道:“吃早餐了!” 几秒钟后,那扇紧闭的门被拉开,一个金发青年从门内走出来,懒洋洋道:“早餐吃什么?” 诸伏景光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煎蛋、牛奶、面包。” 安室透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拿起杯子倒了杯牛奶,十分自然道:“苏格兰,你明天要出任务对吧?” “真不愧是情报组。”代号为苏格兰威士忌的男人问:“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里,坐在餐桌旁的第三个人抬眸看了那个黑发青年一眼。 安室透将对好友的一些忧虑压入心底,咬了一口煎蛋,语气平常道:“没什么,不过我听说,这种任务向来是由小池川自己敲定人选,以往选的也都是跟他关系不错的代号成员。” 有黑麦威士忌在场,他说话点到为止,他相信好友自然能明白其中深意,他转而继续说道:“那个任务交给你,行动组可有的是人憋着怨气呢。”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叹了口气,耸耸肩,无奈道:“我也没得选。” 琴酒昨夜突然递来一个任务,要求他在小池川参加科研会议的过程中全程进行保护。 单看内容,这其实是个普通的任务,但对象是令人棘手的小池川,原本普通的任务立刻添上了几分吃力不讨好,无论做好还是没做好都后患无穷。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和小池川有关的任务明明有大把的人愿意排队接手,但偏偏连续两次砸到了他身上。 他将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最近也有任务吧?” “嗯,不过要等见了朗姆才能知道具体的任务内容。” “你们情报组的任务,果然……”诸伏景光说着话锋一转,他看向一直不出声的那人,微笑道:“黑麦呢?” 一直在默默关注那两人的对话的诸星大慢吞吞地抬起头,他早就料到矛头会指向自己,视线在同桌的两人身上划过,捡着最表面的内容说了一句:“是个小任务,保护某个人之类的,没什么意思。” 诸伏景光了然:“和我这边的任务差不多。”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难以看透的鸦羽色的眸子,不禁有些头痛。 餐桌旁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寂静在整栋安全屋内扩散开。 “我吃完了。”半晌,安室透率先站了起来,将餐具和杯子拿去水池清洗干净,又熟练地摆放进橱柜里。 他用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随手扔进垃圾桶,路过餐桌时,目不斜视道:“记得交水电费,轮到你交了。”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男人没抬头,冷淡道:“嗯。” 诸伏景光对那两人的诡异氛围见怪不怪,冷言冷语总比针锋相对要好得多,他再度叹了口气,起身将用过的餐具拿去清洗。 水龙头下的水流哗哗流着,他看着掌心和指缝间绵密的泡沫,动作逐渐停下。 小池川此次选中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 组织这边陪同的人选昨夜刚刚敲定了苏格兰威士忌,第二天警视厅那边又主动找到了他。 小池川原本还以为是哪个案件需要他帮忙,但出乎意料的是,警视厅竟然也是为了那场交流会。 不久后在美国举办的那场国际技术交流会上,某位科学家将会公布一种新型炸.弹,警方对此相当敏感,但是这类会议想要入场有一定的门槛,警视厅便来询问他是否可以带着两位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官一同前往。 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能够帮上忙当然再好不过了,所以他很快便答应下来,表示可以让他们以自己的助手的身份一同前往交流会。 而那两人的人选也迅速敲定下来,甚至还恰巧都是他打过照面的人。 小池川一直想要个靠谱的助手,在第一次见到那位名为松田阵平的警官时,仅是一个握手便足以让他明了这人的能力,虽然心里清楚其实没机会真的让那人成为自己的助手,但是这不耽误他认为那会是一个很好的助手人选。 这一次的技术交流会,正好给了他这样一个亲身体验的机会。 擅长拆卸与组装的松田警官以及受人欢迎的交友大师萩原警官,再加上卧底先生苏格兰威士忌,排除技术交流会的元素,小池川觉得这绝对会是一场不错的旅行。 搜索引擎上说,只有关系足够好的朋友才会一起去旅行。 松田先生和萩原先生是朋友,松田先生和苏格兰先生是朋友,萩原先生大概率也和苏格兰先生是朋友……他们四个人一起去旅行,四舍五入下来,那他和苏格兰威士忌说是一句朋友也不为过吧:D 如果是朋友,那看不下去朋友身处黑暗于是想策反他让他迷途知返也很合理吧? 小池川抱着枕头笑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等等——不对,不是四个人! 小池川猛地想起他的队伍其实不止四个人,他摸过手机,向第五位同行人发了条短信确认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 充斥着金属的冰冷感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少女听到手机提示音,没理,直到将新一轮的实验数据记录清楚,她才终于拿出手机查看起来。 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她心中了然,这个时间点上那个人会主动联系她,无非就是为了不久后的技术交流会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确认时间和碰面地点之类的吧,她想。 宫野志保随手点开那条短信,看清里面的内容后眉头一皱,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神色逐渐迷惑起来。 “……旅行??” 什么旅行??不是技术交流会吗?? 第26章 沉默。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本就安静的贵宾厅休息室里此刻更是陷入了一场难以言喻的寂静。 不能再拖下去了,冷静下来, 你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场寂静。 安室透暗自呼出一口气, 抬起头时,笑容已与平常一样爽朗灿烂。 他努力去忽略在场的其他人,也努力去忽略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尽量自然地开口道: “小池君,好久不见啊。” 小池川看着面前的金发青年,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下一秒,一道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关系线便让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债主与欠债人(900円)】 小池川:…… 地缝在哪里?我先去钻一钻!忘了这茬了! 他的寒暄没能得到回应, 对方只是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挪开了视线,安室透刚刚调整好的笑容再次勉强起来。 他干脆转过身,试图将话题抛向在场的其他人。 但当目光接触到其他几人同样微妙的眼神时,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安室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所以说,谁能给他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形式聚到一起?! “你们好, 我是萩原研二。”留着一头半长黑发的青年向前一步,他的笑容灿烂, 富有亲和力,目光在全场匀速转了一圈, 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有额外的停留, 语气轻快道:“此次行程中, 我担任小池君的助手。” “初次见面, 请多指教。”说完, 他相当郑重的鞠了个躬。 安室透发誓他看到了那家伙在发丝遮住下巴的前一刻下压的唇角,但是等到对方直起身,神色依然自若,挑不出丝毫错处。 “松田阵平,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另一个留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的青年也跟着鞠了个躬。 安室透立刻将话接了过去:“我的名字是安室透,请多指教。” 他在余光中瞥了一眼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的小池川,迟疑了一瞬,还是依照此前朗姆的吩咐,脸不红心不跳地自我介绍道:“目前在担任小池君的生活助理。” 听到这里,小池川眨了眨眼,在他的视线中,他与金发青年之间的关系网顷刻之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债主与欠债人(900円)】 【雇主与生活助理(临时)】 ……大概又是组织的什么安排吧,小池川想。 毕竟明面上说是技术交流会,但是底下各股势力的暗流涌动也不少,组织这次八成又筹谋了什么。 但是至少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其实还有一个人啊。 他忍不住多看了波本威士忌一眼。 不过无论是带着什么样的任务和目的,有机会能和波本威士忌多多接触,总比没理由碰面要好得多。 这次的交流会结束后,他也可以打着这几天相处得不错的由头,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去联系波本威士忌和苏格兰威士忌了。 “我是小池先生的保镖。”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缓缓开口:“你们可以叫我绿川。” 说罢,他便再次倚着墙壁缄默不言起来。 松田阵平看了近期第二次见面的那位朋友一眼,神色自若地收回了视线。 小池川心中了然,这样大家都算彼此通过气儿了。 苏格兰和波本不做这个自我介绍,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和他们现在的关系。 除了到了机场才知道会与他们同行的波本威士忌,他们的队伍还有另外两人。 小池川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少女,两人的目光远远接触上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当作是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径直向上,又落在了站在少女身后的戴着针织帽的男人身上。 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男人面色冷淡,没说话,向他颔首示意。 【保镖(临时)】 看来黑麦威士忌此次的定位与苏格兰威士忌是一样的,不过是组织安排的还是雪莉自己选择的就不一定了。 小池川慢吞吞地准备收回视线。 他和琴酒是朋友,但是对这个即视感与琴酒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黑麦威士忌,虽然并不讨厌,却也没因此生出什么额外的好感。 等等—— 小池川动作一顿,又将即将挪开的视线移了回去。 【表兄妹】 小池川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之间连着的某条关系线,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黑麦威士忌是雪莉的亲戚啊,他倒是没猜到还有这层关系。 雪莉的亲戚,这对组织中的新人来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助力。 毕竟是雪莉,小池川在心中感慨着,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技术组成员小池川在前两次的见面里都对自己刻意表现出一种漠视,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关注起他了,不知道是心里又在打什么盘算。 对此诸星大并不慌乱,他与那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眸子对上目光,挑了挑眉。 小池川此前到底是为什么要针对他,其实关于这个问题,答案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注定打不好关系,那就也没必要再三让步。 但小池川对他近似于挑衅的表现并无反应,只是面色平常地看向了别处。 “姑且提醒你一句,别招惹他。”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不小,足以让他听清,却也仅让他一人能够听清。 诸星大循声看向身边的少女,明知故问地回道:“因为他背后的那些人吗?” 他前段时间的确处境艰难,有人对他下过绊子,有人在任务里刻意刁难他,那些针对单拿出来其实也没有多夸张,但是一环一环、若有若无地叠加起来,难免还是很令人棘手。 而深入去查后,也不难发现,那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与小池川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 听那句疑问时,茶色发少女终于舍得抬起头,她看着身旁的男人,忍不住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道你以为小池川是靠和琴酒那群人的关系在组织里立足的吗?” 这一次诸星大没有说话,他当然并不觉得小池川是完全依靠聚集在他背后的那群人才撑起面子,但是他能搜集到底情报大多浮于表面,如果雪莉知道什么内情且愿意透露给他一些,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等待着少女的下言。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宫野志保看向不远处的那个黑发青年的背影,又赶在对方有所感应地转身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她敛着眸子,淡淡道:“他能做到的,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诸星大在心中揣摩着那几个看似普通的字眼,若有所思。 他望着不远处的几个人里处于最中心位置的年轻人,比起其他几人,小池川看起来明显要矮一些,按照面相和骨骼发育来说,小池川大概率比其他几人年龄稍小,会显得单薄几分也很正常。 他从此刻那人被四人簇拥的场景里联想起了上一次在酒吧里遇到行动组的一行人时的场景。 小池川能做到的事情,其实还要远超我的想象?可即使他的技术能力突出,终究连代号都还没能取得,他对组织真的有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授予他一个代号?还是说小池川身上还存在着什么令组织质疑的点? 诸星大沉吟着,无论如何,那放任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角色留在组织那边…… 他借着抬手整理针织帽的动作掩盖眼神中的冷意。 小池川莫名其妙突然打了个冷战。 “嗯?冷了吗?”金发青年脱下外套,笑着说道:“不介意的话,就请先穿这个吧。” 视线中的黑发青年突然被另一个更为挺拔的身影挡住大半,诸星大看着那双锐利的、蕴含警告之意的紫色眸子,毫不示弱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了个挑衅的笑容。 紫色眸子的主人的面色再度冷了几分。 那份对峙仅仅发生在分秒之间,当金发青年转回头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常,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大概是空调的温度开得有些低了吧。” 小池川可以死,黑麦想做什么也无所谓,他甚至不介意暗中助力一把,但是小池川绝对不可以是死在这场任务里。 小池川此时一旦出事,他和hiro都难逃其咎。 虽然并没有觉得室内的温度有多低,但是小池川还是相当惊喜地将那件外套接了过来。 这哪里是一件外套,这分明是是友好的象征!是他和波本威士忌友谊的开端!是他终有一日会被招安的有力证据! 穿上外套,小池川看向周围的四个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不说话是因为不能,那他们呢,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你们明明都是朋友啊! 虽然嘴上说着初次见面,但是骗骗他也就足够了,不要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啊! 寒暄还是叙旧再或者随意聊聊什么都好,无论是什么话题,热络地交流起来啊! 这和他原本想象中的旅行根本不一样! 诸伏景光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好友那件熟悉的外套上,而后同外套的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全程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在场顶着助手之名的那两人,语气平静地提醒道: “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第27章 小池川觉得能和朋友们一起出国旅行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事情。 同样的, 某四位警校毕业生曾经也这样认为,但是在这种必须装作不认识且各种意义上的棘手的状况下,和朋友相聚就未必有那么令人愉快了。 尤其是对于诸伏景光和安室透来说, 这可绝对和惊喜不沾边, 而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惊吓。 幸而那两位许久不曾联系的朋友相当敏锐,猜到他们不方便相认,也未曾露出破绽。 但是这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 小池川做出这种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安室透想起那枚刻着樱花的100円硬币,此情此景, 他很难不怀疑这又是小池川的什么恶趣味。 即使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只是巧合,小池川带着犯罪组织成员出行, 竟然还额外领了两个警察,这人的脑回路多少有些问题。 但事已至此,也已经没有去深究的时间了,现在最紧要的是,他们得找一个小池川不在的时间,和那两位许久未见的同期聊一聊。 会议主办方早早便在机场外等待他们了,虽然是带着朗姆的任务临时加入这个队伍的, 但是安室透仍旧把自己那层生活助理的身份扮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沟通和联络的事宜都一手包揽了下来。 就这样一路顺利地到达酒店, 小池川在心里默默为波本威士忌点了个赞。 他不禁想起了过去曾选择琴酒与他一同出席科研交流会的情形。 那时候他想着既然自己与琴酒熟识,那旅途中就可以更自在些, 再者也能变相地让全年无休的琴酒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琴酒的警惕心和敬业程度, 以至于后来每当回忆起那堪称惊心动魄的几天时, 他都觉得脑仁疼。 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自主选择陪同出行的行动组成员,是第一次选择让琴酒陪他一起,但也是他最后一次选择让琴酒同行。 虽然波本威士忌是临时塞过来的人,身上大概也带着其他任务,但是作为生活助理来说的确相当靠谱,小池川考虑着,或许下一次有相似的状况,他也可以试着雇一位助理帮忙处理安排流程。 到达酒店,主办方一如既往地大方,为他们所有人都安排了单人间,于是一行人又各怀心思地拿着房卡走进了各自的房间。 随着一扇扇门被合上,似乎所有的猜疑和不解以及旅途中的疲惫都被一并关于门内。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安室透进门后迅速将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检查过,确认这里没有任何监听监视装置,紧绷的神经这才勉强松了两分。 但是也仅仅松了两分。 他拿出手机,指腹在手机后壳上敲了敲,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又将手机放在了一旁。 不能急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贸然去找松田和萩原风险太大,虽然不确定小池川究竟将他的身份摸清了多少,但是一点儿都没察觉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将那两人扯进组织的事情里实在是太过危险。 安室透将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先去对门的房间找好友商量商量对策。 以他目前的身份和立场,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身为警察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但是找组织里公认的和谁都关系不错的苏格兰威士忌总归没问题吧。 然而他刚一打开门,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视线中的身影让他动作骤然一停。 有着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的青年站在门外,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让安室透久违地想起了曾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受到的掣肘,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去休息,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门前,却又没有敲门而是一直等在门外等待……小池川在等什么?等他出门?等着看他要去找谁?还是想做什么其他事情? 安室透暗自捏了一把汗,已经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但对方却迟迟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笑着看向他。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选择主动打破这场寂静,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池川依然笑而不语。 安室透咬了咬后槽牙,脸上的笑容因此变得有些僵硬。 他进入组织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还是第一次遇到像小池川这种完全摸不清底细的家伙,明明所有资料都已经摆在了面前,但别说是找出弱点,如果不是因为早前那场任务而产生交集,单看资料他们根本无法将这个富有天才知名的科学家与组织联系到一起。 每一项有关他的生平的资料都很好查,其中不存在任何破绽,但是没有问题本身就代表了问题。 他们在调查小池川时陷入了一个怪圈,似乎永远只能查到小池川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而更多他们真正想了解的信息却仿佛像是从未在世间存在过一样难以追寻——小池川出生在哪里?他早年曾经经历过什么?在资料中空白的那几年里他在做什么?按照其他组织成员的说法,小池川在训练营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这期间他身上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组织迟迟没有授予这位技术天才一个代号? 如非迫不得已,安室透不愿与小池川真的撕破脸皮,于是他侧过身,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问道:“进来谈?” 出乎意料的,那个比他稍矮一些的黑发青年摇了摇头,又将手伸入口袋拿出了什么东西,似乎想交给他。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 安室透微微皱眉,他看着那双一如既往的看不透心中所想的眸子,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手,摊开手掌。 还带着微凉的金属制品落在他的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想,他面色一凝。 待覆盖在那样东西上面的手被逐渐收回,安室透死死盯着躺在掌心的几枚硬币,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霎时间逆流,有一股凉意从脚下向上攀爬,一路直冲头顶。 ——四枚100円硬币。 手指的关节像是生了锈,他的指尖细微地颤了颤,随后又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果然是故意的。 安室透再次在脑海里认定这个结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将那四枚硬币压入掌心,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四枚100円硬币,四朵樱花——他很难不向最糟糕的那个方向去想。 小池川看着自己与面前的金发男人之间的某条关系线变为【债主与欠债人(500円)】,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要是就是这个效果! 不能一点钱都不还,万一让人家误以为自己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就不好了,但是也不能一次性全还清,不然接下来就没有找波本的合理理由了。 在找到新的能与波本威士忌和苏格兰威士忌产生交集的理由之前,这个钱绝对不能还清! 小池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真是个天才!! 或许我还可以为了感谢波本威士忌愿意借给我钱而顺势登门拜访一下,小池川想,波本已经去过他家做客了,如果自己也能去波本家做个客,那绝对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你的病怎么样了?” 从头顶传来的那道声音刹那间让小池川从脑海中的美好设想中脱离,像是没听懂那句话似的,他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解,而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归于一片空白。 小池川自幼便对数据一类的东西格外敏锐,他一直都知道波本威士忌的身高要比自己高四厘米,却还从未有哪次像此刻这样恍然觉得对方比自己高出如此之多。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双紫色的眸子,忽然有些茫然。 安室透没放过对方身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似的,他维持着表面的关切,乘胜追击道:“啊……恢复得还好吗?” 此前hiro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看到的那盒药已经有了结论,那的确是一种不太常见的药物,但也仅限于在大众层面上不常见,那种药物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相关的疾病治疗中,但是在仅知晓这一类药的情况下,即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判断出小池川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像小池川未必完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样,虽然还没能挖掘到最深的真相,但是放出一些表层的东西,赌一把也没什么不好的。 很幸运,他赌赢了。 握在掌心的那四枚硬币已经随着体温的传导开始变得温热,安室透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那盒药背后所隐藏的病症或许真的是张有用的底牌,但是毕竟他们还没能完全摸清这张底牌,这两句话可以让他与小池川打个平手,也会将和他小池川的关系推上风口浪尖——平静永远只是暂时的。 小池川看着面前的波本威士忌,他们仍旧在对视,他却第一次生出了想移开视线的冲动。 波本威士忌已经知道了他的失语症了吗?是从哪里得知的?还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了吗? 他很难做到正常地与人面对面交流,也的确极少开口,因为即使开了口,能说出的也不过是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混乱语序,只会让更多的人察觉到他的异常。 多年来他习惯保持缄默,外界认为这是一种个性化的表现,而他的朋友们成长环境特殊,往往觉得不爱说话只是件小事,也一直对此相当包容。 其实他想要与其他人交流是很简单的,写字和在电子设备输入内容都能帮助他完成沟通,况且他勉强也能被称一句科学家,做出一个可以代替他开口说话的装置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用了一些技术手段遮掩自己作为普通人时的童年,同时也掩藏了与父母之间留有的痕迹,再也无人能够窥探他的过去,除了琴酒和为他治疗的医生,也再没有其他人知晓他的病。 人类面对某些未知时乐于保持包容或尊重,但是对某些已知往往敬而远之。 我的父母真的不爱我吗? 小池川曾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往往是否。 他们不是没有爱过我,但是他们是做不到爱我的全部,接受不了爱存在缺陷的我。 如果血脉相连的家人尚且如此,那其他人呢? 小池川看着那双紫色的眸子,眼眶有些干涩,却许久没有眨眼。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如既往地没有出声。 安室透心情忐忑地观察着门外那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与他所有的预想都不同,那个黑发青年张了张口,但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随着关门声传来,安室透向前一步迈进走廊,望着隔壁已经紧闭的房门,危机暂且解除,他却没能感到轻松。 对面那间房的门被从内打开一道缝隙,安室透听到声响,转头看过去。 看着好友那张熟悉的面庞,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说出那个熟悉的昵称,但是声带震动的那一刻,他说:“苏格兰。” 下一秒,附近的另外一扇门突然被打开,两人不约而同地警惕地看过去。 “该怎么称呼来着……安室君和绿川君?” 松田阵平倚着门框,皮笑肉不笑道:“能赏个脸一起聊聊天吗?” 第28章 “小池川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我和hiro的任务是暗中保护他,同时调查那个组织的事情。” 安室透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实情,他选择了一个偷换概念的说法, 既不透露真实状况, 同时也能变相提醒那两位同期小池川的特殊性和危险性。 诸伏景光瞬间便明白了好友的目的,他补充道:“这场交流会并不如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接下来你们也要万事小心, 尽量不要和小池川走得太近。” 松田阵平盯着那两个神色严肃的家伙,不知信了几分, 并没表态。 萩原研二好奇地问:“小池君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吗?” 还被他攥在掌心的四枚硬币存在感极强,安室透沉吟了两秒,如实回答:“他可能不知道, 也可能早就已经察觉了。” 闻言,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室透和诸伏景光终究是有所顾及,没敢在松田阵平的房间停留太久,同时也怕那两位向来敏锐的朋友察觉更多,寻了个由头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房间内的人数减半,话题却没变。 “你觉得呢?”松田阵平率先打破了这场寂静。 “啊,这个吧……”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见一面, 其实我很想相信他们的。” 松田阵平扬了扬下巴,示意好友继续说。 “如果事情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被小池君知道了身份其实也无伤大雅,但是提起这个的时候, 你看他们两个那幅表情, 像是没问题的样子吗?” 萩原研二下定结论:“所以说, 他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或者其实从一开始给出的说法就是编来搪塞我们的。” 松田阵平对这一观点投以赞成:“你说得对。” 自从毕业后, 某两位同期就此销声匿迹,几乎已经到了凭空消失的程度,那时他们就对那两人的去向有所猜测,而这一次的善意的谎言更是帮助他们再次认定了这一猜想。 那警视厅的技术顾问小池川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降谷和诸伏对小池川的态度都是警惕居多,也不难看出他们都相当忌讳被小池川识破身份,那么,小池川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那两人如此警惕? 松田阵平必须承认,某种意义上讲,那位小池博士在他心目中是带有几分滤镜的,小池川的研究成果对爆.炸物处理班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他敬佩那个人,也心存感激。 这一次的交流会之行,最初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学习和同步最新的爆.炸物技术原理,但是在机场见到那两个许久未见的同期以后,或者说,其实第一次在警视厅的门口见到了站在小池川身后的诸伏景光时,他对那位新聘请来的技术顾问的感官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池川的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松田阵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事情复杂起来了。 * 小池川躺在床上,正在思考人生。 他早该想到这件事,随着交集的增多,他的失语症或许会被那两位卧底先生察觉。 小池川试图催眠自己,换个思路想,其实这是件好事,这说明他和那两位卧底先生的交集的确是在增多,也就代表他的被招安之路前途光明。 没有原地踏步,而是一直在向前推进,这是好事!未来可期! 他成功地被这种想法安慰到了,坐起身,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上次他去参加联谊会时,贝尔摩德为他提了很多建议,这一次来美国,小池川准备趁着空闲时间去找贝尔摩德久违地见个面。 介于贝尔摩德和琴酒一样是个大忙人,他特意提前一天向那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发出了邀请,对方欣然应允,又发给他了一个地址,告诉他到时候可以去那里找她。 算算时间,也该出门了。 他打开门,站在附近的另一扇门前,按响了门铃。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席这种科研交流会,也多少知道陪同出行的行动组成员的任务内容,如果他真的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被组织知道的话,虽然他大概率只会受到点儿口头上的责备,但陪同的行动组成员那边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即使他并不喜欢这种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陪同,但是大多数时候都会待在酒店的房间里找些事情做,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其他人,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如果是苏格兰的话,他还是很乐意跟那人多相处相处的。 熟人熟人,在一起待的时间足够长才能叫做熟,这种光明正大的和苏格兰独处的机会可不多。 而且如果不带上苏格兰的话,其实也是在给苏格兰添麻烦吧。 诸伏景光打开门,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池川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眼电梯的方向。 “你要出门吗?”诸伏景光立刻说道:“麻烦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 诸伏景光顺手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将门关上,他看着那双隐隐约约藏在碎发下的眸子,动作突然一顿。 ……明明小池川什么都没说,为什么我会猜到那家伙要做什么。 等等—— 他开始仔细回忆起与小池川的每一次接触,惊觉自己竟然还没听那个人开过口。 就算是不屑于对其他人开口,但是到这种程度,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真是糟糕的个性。 诸伏景光掩盖好目光里的审视,说道:“走吧,我只是跟着你,不会打扰到你的。” 他确认了一下藏在外套内袋里的手.枪的位置,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特殊情况的话。” * 正如苏格兰威士忌说的那样,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蓝色帽衫的青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怎么办?完全没有交流的机会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点什么! 诸伏景光发现前方的某个身影突然定在了原地,他立刻跟着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了?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 等了几分钟还是没等到苏格兰威士忌跟上来,小池川思索了一下,再度前进起来。 发现他跟着的那人再次开始移动,诸伏景光立刻跟着提起脚步。 路过刚刚小池川停留了许久的位置时,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什么异常和特殊的地方。 但是小池川总归不会无缘无故地停下,他还是记下了这个地标。 五分钟后,诸伏景光发现小池川再次停下了脚步,于是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为什么又停下了? 只是很普通地站在原地,没有向周围张望,也没有拿出手机之类的动作。 很快,跟上一次一样,小池川再次重新前进起来。 诸伏景光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刚刚那两个地点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或者特殊之处,小池川为什么会连续两次停下脚步。 于是美国的某处街头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象,两个亚洲人面孔的年轻人在街边走走停停,时不时就停下几秒,很快又恢复前行的脚步,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却又没有离得太远。 小池川不知道第几次停在原地后又重新向前走去,他深吸一口气,没想通苏格兰威士忌怎么还没追上来。 明明他已经停下来等了十三次了!按照物理学来说,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科学! 他停下的这十几次明明早都足够让苏格兰走到他前面了! 他看了眼手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明明还特意提前出门,结果竟然已经在迟到的边缘试探了,小池川摇摇头,将其他思绪抛开。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就要错过和贝尔摩德见面的时间了! 走走停停十三次、记下了十三个地标后,诸伏景光发现前面那人突然加快了脚步。 他一边跟着提速,一边在脑海中继续比对那十三个地点的共同之处。 还是没有。 啧。 诸伏景光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小池川是不是故意想通过这种行为让他知难而退,不要再继续跟下去。 虽然表面上配合组织的安排,但是心里果然还是不情愿吗? 倒是也不值得意外,毕竟无论放在谁身上,要被另一个人随时随地地跟着,都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但愿不要再扯出来其他乱子。 此程的第十四次,小池川停下了脚步。 诸伏景光本能地有些头疼,才发现与前面十三次不同,这里似乎就是小池川的目的地——一家酒吧。 小池川看着走到身旁的人,叹了口气,他的眼神中忍不住掺上了几分幽怨。 不是,你怎么才跟上来啊……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明明是小池川主动告诉他自己要出门,结果又对他摆出这种奇怪的态度。 但毕竟是小池川,无论做出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也不值得意外。 诸伏景光竟然诡异地被这种想法说服了。 是啊,毕竟是小池川。 他们谁都没说话,一同走进了那家酒吧。 诸伏景光侧头看了身旁的青年一眼,虽然不是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小池川,但是这类地方果然还是和小池川不太搭。 不出所料,与整家店看起来都格格不入的小池川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 诸伏景光将警惕拉高,人多眼杂,他此行的任务最主要的终究还是保护小池川的安全。 他不是没对小池川起过杀心,但是至少在他们回到日本之前,小池川不能出任何问题。 小池川左右张望了一下,站在了某个卡座旁边。 “你还真是……”男人抬起头,笑了一声:“每次都能认出来啊,所以说我到底是哪里有破绽?” 小池川看着自己与男人之间连着的名为【朋友】的关系线,也陷入了沉思。 贝尔摩德,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和微胖的身材观察了一遍,还是没能和娱乐新闻经常看到的那位金发女郎联系到一块儿。 完全不沾边,这根本已经超出科学的范畴了吧。 “算了算了,不问你了,迟早有一天要让你说出来。”贝尔摩德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那人坐过来,她突然注意到青年身后隔了两步距离的人,随口问道:“你的朋友?” 是我未来的朋友! 未来的朋友怎么能不算朋友呢? 于是小池川矜持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飞速瞄了一眼苏格兰威士忌,发现苏格兰威士忌没有否认的意思,他唇角的弧度忍不住扬了扬。 矜持,要矜持,保持形象! 小池川努力将雀跃的心情压制下去,又学着贝尔摩德刚刚到样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苏格兰威士忌过来坐。 诸伏景光道了声谢,在小池川旁边坐下。 贝尔摩德看着那两人的互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饶有兴致道:“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人吗?” 怕小池川想不起来她说的是哪件事,于是她又强调了一个关键词:“联谊会那次。” 前段时间向贝尔摩德咨询联谊会的注意事项时,他们还顺带着聊了几句其他的事情,他在短信中承认自己最近有很想交朋友的人选。 虽然其实他想交朋友的人选是苏格兰和波本两个人,但是贝尔摩德的说法倒也没问题,于是小池川再次点点头。 贝尔摩德的眼神添上了点儿暧昧,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穿着帽衫的黑发男人,拍了拍身旁的青年的肩膀,鼓励道:“做得好!” 小池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天苏格兰是他未来的朋友,明天的苏格兰就有可能是他的朋友,后天苏格兰说不定就会想招安他! 小池川顿时觉得未来真是可期!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的微微皱眉,小池川特意出门寻找的人是个不知底细的生面孔,他从未在组织中见过,那两人说的话他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那不耽误他迅速判断出来,那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似乎将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而小池川也将错就错地没有否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莫名感到有些恶寒。 嘈杂声和喧闹声击打在鼓膜,他一边继续注意听那两人的对话,一边不由再次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所以那十三个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才会让小池川频频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小池川身上,在心中为其贴下一个标签:怪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身材微胖的陌生男人,在心中重复道:也是怪人。 第29章 宫野志保发现昨天还表面其乐融融的队伍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并不明显, 但难以忽略。 她观察着邻座吃着早餐的青年,没看出什么异常。 那这种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宫野志保微微皱眉,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又想了一会儿, 才突然反应过来, 大概是因为今天那几个人之间的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些。 隔了两张餐桌,自称小池川的保镖和助理的两人正安静地吃着早餐,而在相反方向的一桌之隔外, 小池川的两个助手坐在一起,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在回房间休息后, 那群人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吃饱了。”她将手中的餐具放下,用餐巾纸擦了擦唇角,礼貌道:“先回房间了, 再见。” 她没再多留意坐在附近的几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离开了餐厅。 在宫野志保站起身后,角落里倚墙而立的戴着针织帽的男人随之提起脚步,消失在原地。 少女缓步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身旁空无一人,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知道那几个人发生了什么吗?” 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女身后的男人答非所问地回答:“我和他们不熟。” 要么就是不知道,要么就是知道但是不想告诉她, 左右都是不会多说的意思,宫野志保参透这点, 也不追问,用房卡打开门, 动作干脆利落地关上房门, 将一切纷扰隔绝于门外。 重新获得的短暂的独处时间让她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 随即又陷入思考。 小池川, 技术组不可或缺的关键性人物,她曾经与那人有过一些交集,但是还是难以判断清楚那人的本质。 浮于表面的标签是很好看到的——沉默寡言,受人维护,才能出众,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经历,或许是因为已经不止一次跟着小池川出席科研会议且蒙受了照顾,所以她对同为在组织的掌控中长大的小池川持有的态度是难以界定的,她很难说清那种感觉,明明对组织和组织里的人的厌恶存在于方方面面,但对素来以傲慢和手段高明出名的小池川却很难讨厌起来。 没有什么会比亲眼所见更加真实,无论听到什么关于小池川的传闻,无论信了几分,但是等到下一次碰面时,又会顷刻间将听到的所有传言一并在心中推翻。 其实她有时候会感到有些神奇,很多人对小池川的印象居然是恃才傲物和善于拉拢人心,但只要不带刻板印象去接触几次就会发现,其实小池川是个很纯粹的人。 无论是科研领域还是与人交际,都纯粹得可怕。 或许正是这种有些夸张的“纯粹”才造就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传言,毕竟说到底,小池川这个人的确和正常人的范畴不太沾边。 宫野志保躺在床上,她还是有些好奇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她真正好奇的是,那几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一直以来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小池川如此在意。 最近两天见到的小池川和她过去认识的那个小池川有着微妙的转变。 她并不擅长文学方面的事情,又想了一会儿,才勉强想出了个还算贴切的描述。 宫野志保想,那个家伙,简直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了。 * 小池川很苦恼,他不明白为什么出发去美国前还好端端的几个人,到了美国以后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逆转。 他甚至已经无暇顾及波本威士忌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他的失语症又从何而知的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搞清楚那四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了,这么难得一遇的机会,没能和他们交上朋友也就罢了,但是留下什么隐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交朋友可以徐徐图之,但是有矛盾和误会必须尽快澄清,一刻都不能耽搁。 但是他思来想去,想破脑袋都还是没想明白原因。 最终他决定向他的好朋友咨询一下,听听其他人的见解,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 【一般来说,你什么时候会不想理我啊?】 【现在。】 小池川看着对话框里出现的简短的回复,大惊失色。 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仅是那四位先生不想理他,连琴酒也是这样?! 【为什么???】 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格外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表情逐渐空白。 拉……拉黑了??为什么要突然拉黑他?? 他有做错什么吗??? 小池川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如果身边的人突然都不约而同地对他态度发生转变,那果然还是他做错了什么。 不行!他今天必须把事情搞清楚! 任务现场,琴酒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绿色大字,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为什么现在不想理我呢?】 琴酒做了个深呼吸,将不受控制地燃起的怒火一寸寸平息下来。 他一眼都不想多看自己那只泛着绿光的手机,拧着眉头准备将手机收起来,眼不见心为净。 手机屏幕上的绿色大字闪了闪,突然切换成了另一句话。 【求求你了,告诉我吧QAQ】 小池川又在抽什么风??? 琴酒忍无可忍,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强忍着把手机砸穿地砖的冲动调出通讯录,快速翻出一个号码。 “你是干什么吃的?去看着小池川!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他要是再敢来找我犯病我就杀了你!” 房间里,诸伏景光看着已经被挂断电话的手机,在一阵待机提示音中,他的表情从诧异到严肃再到一片空白。 不是???你去找小池川啊你来威胁我干嘛??? 你没事吧???小池川做错事为什么是杀我??? * 虽然在心里骂了琴酒无数遍,但诸伏景光还是调整好状态,按响了小池川的房间的门铃。 那扇门很快便被打开了。 “琴酒刚刚打电话说,让我……”诸伏景光面对那双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黝黑的眸子,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额……是这样的,他让我贴身保护你。” 那个有着微卷的黑色短发的青年没说话,微微歪了歪头。 诸伏景光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所以,打扰了。” 诸伏景光不知道小池川对他给出的这个说法会有何感想,毕竟但凡是个人都能看明白,什么保护不保护的,究根结底就是监视罢了。 距离他上一次被派去监视小池川才过去没多久,这一次美国的行程中本以为在外出时保证小池川的安危就足够了,结果最后还是要近距离监视他这位心思深沉的任务对象。 琴酒每次下达关于与小池川有关的指令时都不肯直言,只说一些含糊其辞又莫名其妙的东西让他自己去领悟,他觉得那大概是因为琴酒对小池川有所顾忌。 琴酒与小池川本就关系匪浅,虽然还不能确认那两个明面上看起来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到底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但是很明显琴酒并不愿意和小池川撕破脸皮,甚至多有纵容。 琴酒自己不想做这个恶人,就把他推出来吸引小池川的火力。 “还有,琴酒说他很忙,让你不要找他。”诸伏景光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隐秘地观察起小池川的反应。 他不是第一次被要求近距离监视小池川,也已经领略过小池川的恶劣,但是他别无选择。 虽然伴随着重重风险,但是小池川本身对他就不抱有什么善意,无非就是把本就糟糕的事情变得再糟糕几分罢了。 诸伏景光不禁有些头疼,小池川的种种行为总是若有若无地暗示着他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但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没做,这种模糊不清的悬浮感甚至比直接告诉他他们真的已经暴露更加折磨人。 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真的完全按兵不动。 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时候就是要近距离接触才能挖掘出更多的情报,距离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小池川已经过去许久,他们对小池川的了解仍旧浮于表面,唯一称得上关键的情报,就是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内发现的那个药盒。 他已经听好友说过有关提起“生病”这个话题时小池川的奇怪反应,那么小池川大概率真的是病了,而且对此有所顾虑,至少并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这一状况。 但实际上他们至今还未能判断出小池川到底得了什么病,他意外看到的那盒药只是小池川正在服用或者曾经服用的药物之一,如果弄不清其他配合使用的药物,他们是很难真正判断出小池川的切实病况的。 机遇与风险并存,近距离接触小池川当然大有隐患,但也是搞清楚小池川的身体状况的好机会。 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小池川的安全屋查找其他药物可比在一个远在美国的酒店房间里找东西要难得多。 某种意义上讲,诸伏景光觉得琴酒这则突兀又无厘头的指令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天赐良机——虽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骂琴酒两遍。 小池川要是有问题那就去找小池川啊,找他做什么?!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看着那个青年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 让组织如此不放心小池川的根本缘由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多番让他近距离监视小池川?明明是技术组的中流砥柱,更是由组织一手培养起来的天才科学家,为什么小池川连个代号都没能拿到? 听到门铃声后打开门,门外竟然站着苏格兰,这就已经很让小池川惊喜了。 听完苏格兰的话,小池川更是深受感动。 ——琴酒,我的挚友!!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小池川:我要是没被招安我都对不起琴酒送来的助攻!! 第30章 小池川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站在门口, 美滋滋地看着苏格兰折返回对面的房间,又抱着一床被子走出来。 他开始在心中盘算,是关系好到什么程度的朋友才会在一起住在一起来着? ——总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就对了! 诸伏景光感受着扎在背后的那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 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小池川又在打什么主意, 但是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只能见招拆招了。 小池川关上房门,一转头才发现苏格兰威士忌竟然把被褥铺在了地上,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能让苏格兰睡地板?!上次让苏格兰睡沙发他就已经良心难安了, 这要是他自己躺在床上然后让苏格兰睡地板,他半夜都得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有人缓步站到了他的身后, 诸伏景光在余光中注意着那个身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池川要做什么?小池川会怎么对付他这个不速之客?毫无疑问,没人会心甘情愿地让一个带着监视之名的人踏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但在此次美国之行结束之前, 无论小池川看他有多不顺眼,也不会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像无论他怎样看待小池川,在任务结束之前,他都不会对小池川动手,更不会任由小池川出事。 小池川可以死,但绝对不可以是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诸伏景光竟然从这种制衡的局面中诡异地感受到了几分安慰,虽然小池川厌恶他, 但暂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诸伏景光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落在了那只手上, 又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为了整理被褥, 他此刻正半跪在地板上, 那个比他矮一些的黑发青年站在他背后, 没说话,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他的视角看, 那对微敛着的黑色眸子里仿佛透不出丝毫光亮,被不偏不倚地注视时,让人背后忍不住生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的任务对象就这样静悄悄地俯视着他,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半晌,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了房间内的另一个方向。 诸伏景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着出现在视线里的那张有些凌乱的床,他叹了口气,一边站起身一边无奈道:“好吧。” 小池川快速眨了眨眼,有些惊喜。 竟然这么顺利吗?! 他顿时心情高涨,觉得按照目前的良好走势,今天一定能和苏格兰成为朋友! “麻烦让一下。” 小池川连忙往旁边走了几步,几乎贴在了墙边,乖巧地站在一旁。 诸伏景光熟练地捏住被角,将被子在空中抖落了几下,原本胡乱堆在床上的被子瞬间便变得整整齐齐。 看着苏格兰在短短两分钟内便将他的床铺收拾得跟刚刚入住时没什么两样,小池川不禁抬手鼓了鼓掌。 诸伏景光耐着脾气帮小池川整理好床铺,对那几道带着嘲讽意味的掌声更是不做理会,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继续去铺他今晚要睡的地铺。 任务开始前,他预想了路上可能会发生怎样的突发状况,预想了小池川都可能遭受怎样的危险,甚至预想了要如何应对小池川的恶趣味,但他是怎么都没料到,这个任务里竟然还包含了为任务对象铺床。 小池川盯着整洁的床看了两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快步走到苏格兰威士忌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根本不是想让苏格兰帮他铺床,他是想告诉苏格兰晚上可以跟他一起睡床啊! 诸伏景光有些头疼地,再次抬起头,无奈道:“有什么事情吗?” 小池川试图通过实际行动告诉苏格兰他的真正想法,俯身抱起了苏格兰的被子。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直接躺在地板上吗? 诸伏景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盯着那个抱着被子的黑发青年看了一会儿,还是将这个不讲理的要求应了下来。 “……好。”算了,忍了。 小池川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将怀中的被子放在床上,对目前的状况甚是满意。 诸伏景光站起身,他看着那个黑发青年神色中隐隐透出的得意,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会让那家伙得意太久的,等到从美国回去…… 小池川正规划着一会儿要如何与苏格兰交流感情,某条一晃而过的关系线让他身体猛地一僵。 【暗杀对象】 他看着那条已经许久未见的关系线闪烁了几下,又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另一条关系线常亮起来。 【任务对象】 小池川:??? 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看向那两条关系线的另一端连着的人,对方露出了一个与平常一般无二的含蓄的笑容。 小池川:??????? 苏格兰刚刚在想什么?! 说好的体贴又和善呢?! 虽然他真的想跟苏格兰和波本打好关系,但是也要先保住小命才能有机会被招安。 小池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格兰想杀他也无可厚非,从明面上看,他们目前的立场的确不同。 绑架他也好啊,杀他干嘛?!哪怕不招安他,把他绑架回去破解组织的什么网站什么密码的不好吗?! 虽然小池川的小伎俩让他频频无语,但卧底任务还要继续推进,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能惹祸上身,无论是小池川本身还是站在小池川背后的那些人都足够对他的任务造成不可估量的阻力,诸伏景光试图通过一些话术挽回小池川的好感度,轻咳了一声,说道: “其实我……” 门铃声突然响起,两人皆是一愣,本能地看向门口。 小池川松了口气,快步去开门。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波本先生?松田先生?萩原先生?雪莉?会是谁? 无论是谁,总之来得正是时候!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的人与他预想中的几人并无重合。 “到这附近吃饭,正好来看看你。听说你又惹琴酒生气了,跟我说……” 贝尔摩德的话音一顿,她的目光越过黑发青年的肩膀,精准地落在站在床边的男人身上,半晌,她才将还未说完的几个字慢慢吐出来: “跟我说说让我开心一下……” 她只知道小池川有了个喜欢的人而且是个男人,昨天在酒吧里碰面时她也没分太多注意力给那人,倒是没想到这两人的进展这么快。 不对,是她进入误区了,都是成年人,就算其中一方是奇奇怪怪的小池川,住一间房也很平常。 贝尔摩德上下打量着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将原本来找小池川的目的抛之脑后。 有个喜欢的人很正常,就算是古怪如小池川也不例外。 单从外表上看,那个有着双蓝眼睛的男人也的确值得小池川予以特殊对待,但在面前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以小池川的才能和在组织中的特殊地位,注定会为令他青眼有加的人带来一些额外的东西,就像由雪莉引荐进组织的黑麦。 但是小池川的能带来的东西可比还未成年的雪莉要多得多。 贝尔摩德的脸上笑容逐渐扩大,她明知故地问道:“他也是组织里的人吧?” 小池川点了点头。 知道小池川不会帮忙介绍姓名——毕竟那家伙真准备介绍他们认识的话昨天在酒吧时就该提了,贝尔摩德提高音量主动问道: “你的代号是什么?” 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个女人,但依托好友的情报以及在组织里听到的其他消息,诸伏景光还是快速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贝尔摩德。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小池川,见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才谨慎答道:“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将对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贝尔摩德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要先看了小池川的眼色再行事。 对一个还没在组织里站稳脚跟的新代号成员来说,小池川可是把不错的保护伞,能搭上素来排外的小池川的门路可不容易,那么,这个男人又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贝尔摩德,幸会。”贝尔摩德一边思索着一边笑道:“不过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了。” 诸伏景光没有放下警惕,又快速瞄了一眼小池川,才说道:“是吗?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我们昨天不还见过一面吗?” 贝尔摩德嘴上在同那个代号苏格兰的男人说话,目光却落在小池川的脸上,好奇心可以有,但是不能越过她这位个性难以捉摸的朋友的底线,见对方依然没阻止的意思,她才继续说道: “小池昨天领着你去找我喝酒,这样说呢,想起来了吗?” 诸伏景光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的身影,那个身影又逐渐与站在门外的金发女人重合。 竟然是她……这种堪称天衣无缝的易容,真不愧是贝尔摩德。 他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小池川与贝尔摩德昨天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似乎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但是最终脑海中只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诸伏景光忽然嗅到了一丝微妙,仿佛无形中抓住了什么线索却又没能抓到实处,这种若有若无地接近真相的感觉让他生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烦躁感。 小池川看着贝尔摩德与苏格兰威士忌聊得如此开心,他的眉梢弯了弯。 贝尔摩德是他的朋友,苏格兰是他未来的朋友,如果那两人相处融洽又聊得来的话,对他的交友大计也相当有益处! 他给了贝尔摩德一个肯定的眼神! 但是又想到贝尔摩德第一次以真面目和苏格兰见面就能聊得如此热络,再想想自己坎坷的交友之路,小池川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接收到来自小池川几近明示的暗示,贝尔摩德哑然失笑,她自觉地将那个眼神归类到了警告,不再将注意力分给那位代号为苏格兰的先生。 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去拉拢那个男人,不急于一时,惹了小池川不痛快那就得不偿失了。 “听说你今天把琴酒气得不轻,你做了什么?”她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回了起点。 卡尔瓦多斯最近在同琴酒出任务,为她从日本传来了这件趣事,只要小池川不用一些手段刻意隐瞒,对她来说想找到小池川入住的酒店和房间号也没什么难度。 虽然小池川寡言少语,但是在交流中总是专注又认真,可以说是句句都有回应,再加上那份古怪有趣的个性,算下来倒也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听到这个问题,小池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得琴酒再度把他拉黑了。 可是他最近明明都没和琴酒见过面也什么都没做! 还有此次任务中同行的其他四位先生,他们态度突然发生转变的缘由也仍未可知。 想到这里,小池川不禁有些惆怅。 新朋友还没交到,老朋友那边又出了问题。 ——交朋友怎么会这么难?!毁灭吧!! 30-40 第31章 贝尔摩德没多待, 只说下次有机会再聚聚,很快便离开了。 小池川也没客气,毕竟他一会儿也有事要忙, 招待不了贝尔摩德多久。 他觉得贝尔摩德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但是他没能从与贝尔摩德之间的关系线里发现什么异常。 此行来到美国,虽然他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同行的几位先生身上,但是最初的出发点还是不能忽略的。 不知道波本威士忌是什么时候沟通安排的, 但是早早就有车等在了酒店门口,接送他们去会议现场。 车里静悄悄的,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 小池川看了看坐在左侧的松田先生,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右侧的萩原先生,目光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落在了坐在副驾驶的苏格兰身上。 ……氛围未免太诡异了些。 波本、黑麦以及雪莉此时在另一辆车上,其实小池川对这个安排有所迟疑,毕竟波本和黑麦之间的关系线已经很好地展现了那两人的关系究竟有多差。 但是黑麦必须和雪莉待在一起,而松田先生和萩原先生是跟着他一起来的,也不好安排他们去另一辆车上,索性几人都对目前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也就沿用了下来。 会议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距离会场并不远, 他们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小池川关上车门,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辆车的方向, 波本和黑麦之间的那几条关系线让他对那边的状况相当担忧。 那两人不知道正说着什么,但是看表情一定不太和睦, 倒是站在一旁的雪莉注意到他的目光, 对他点了点头。 小池川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招了招手, 示意雪莉可以过来跟他一起进场。 雪莉的境况与当年的他有所相似, 但自由度比他小得多。 那孩子出生在组织里,父母都是组织的科学家,而她所展现出天赋的科研领域也是令其备受制约的关键原因。 他是训练营出身,后来才被送出去留学,对组织来说他并不是无可替代,技术组与他同科研领域的科学家更是不止一位,所以他如今才能在社会上自由行走。 但雪莉实在是太特殊了,也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着雪莉一同出席这种会议,两人对此都相当默契。 小池川垂眸看着身侧的少女,忽然想起第二次与雪莉见面时的场景,与初见时的冷漠和警惕不同,那时他们已经有过一些接触,雪莉对他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在那次的交流会结束后,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旁的女孩忽然开口问他:“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很难回答那个问题,因为对组织来说雪莉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他的经验对那孩子来说并不适用,但面对那双望着自己的平静的眸子时,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彼时雪莉信了多少,因为他过了许久才点头,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可信,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快速地给予回应。 但可惜,雪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其实境况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好,组织也不会给他们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随着成长与成熟,会更勇于去为自己创造不同的选择。 接受还是拒绝,沉沦还是抗争,有一些东西要在时间的洪流中才能找寻到答案。 他向工作人员提交了自己与雪莉的随行人员名单,带着一行人走入会场。 抛开隐藏在会议之下的一些暗流涌动,其实他还算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对所有科研界的人来说,能够交流研讨国际上最先进、最前沿的技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有些事情他能做到但是在组织面前表现得做不到,但有所保留和藏拙不代表他真的可以放弃学习。 他必须谨慎地把控好那个度,既不能失去在组织中立足的资本和实力,也不能过于引起组织的注意力。 他与雪莉的研究领域是完全不同的,进入会场后,两人便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身旁跟着的四位先生都还是保持缄默,小池川却无暇去考虑问题的原因了。 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黑发青年环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位,快步走了过去。 他不假思索地径直跟了上去,旁边几人也立刻提起脚步。 待他们走近时,正巧看到小池川站在一位老者面前,认真地鞠了个躬。 安室透知道那位老者的身份,调查小池川的资料时他曾有所留意,那是小池川在美留学时的导师,在国际上也素来享有盛誉。 但是小池川此刻乖巧的模样还是让他大吃一惊,毕竟这与小池川一直以来展现出的形象都大相径庭。 “你最后去了警视厅吗?” 小池川点点头。 “你之前就为那边提供过技术支持,有人找我询问你的就职意愿,我就干脆把你的邮箱发给他们了,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就好。”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 他早就猜到当初警视厅大概率也是从他的老师那里拿到了他的邮箱,但是一直没真去询问过,毕竟他已经成年了,竟然还要让老师因为他的工作问题操心。 “你喜欢那里就好……这么久没见,又长高了啊。” 小池川立刻挺直脊背,露出个笑容。 安室透微微皱眉,比起小池川此刻露出的与平常截然相反的姿态,他更在意那两人的谈话中透露出的另一个重点。 ——竟然是警视厅主动找上的小池川? 他原以为小池川潜入警视厅是另有所图,结果竟然是警视厅主动去寻找关系聘请的小池川? “他以前就为警视厅提供过技术支援,诸如一些小发明什么的,刑事部想聘请一位技术顾问很久了,向很多人都发出了邀请,但是最后只有他回复说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 身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安室透一愣。 松田阵平目不斜视,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将音量控制在了那位前两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期能听清但是他们正在谈论的对象听不见的程度,解释道:“不过这种技术支援大多数是与警备部联系,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这样啊。”安室透应了一声,没做其他评价。 “……啧。”松田阵平转过头,皱眉道:“我说,你们两个家伙也该告诉我们那位顾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吧?” 安室透再度搬出不久前编的那套说辞,不慌不忙道:“小池川被一个组织盯上了,我们的任务是……”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其实那套说辞根本骗不过那两位素来敏锐的朋友,但将无关人士扯进组织相关的事情里是他更不想看到的局面。 松田阵平没说话,表情却已经将他的心声展现得淋漓尽致,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你看我信吗? “这个事情很难说清楚。”诸伏景光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他的任务对象,不放过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其实连我们都还有地方至今没能弄清楚。” “这样啊。”从进入会场以后就保持缄默萩原研二忽然出声,他的姿态很放松,侧头问道:“那在事情有结果之前,我们和顾问正常交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很危险。”安室透有些头疼地再次强调这一点。 “你指哪方面?”松田阵平插话道:“是他本人的处境危险?还是他会给别人带来危险?” 安室透含糊道:“两者都有,你们两个真的……喂!松田!萩原!” 安室透呼吸几乎停滞,怕引起周遭的注意,他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但是眼看着那两个人影已经目标明确地奔向了小池川的方向,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别轻举妄动,你们要做什么?” 松田阵平脚步不停,转头理直气壮:“我是他的助手啊,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是跟着他学习啊。” “我知道,等等,但是——” 在隐秘的拉扯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黑发青年的附近,安室透立刻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没措好词该如何解释这个局面,一旁已经有人率先开口,将小池川的注意力转移。 “您好,我们是小池博士的助手。”萩原研二笑容灿烂,鞠了个躬,“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不是小池川的助手,但是在此情况下少说即少错,安室透没说自己的身份,只是顺应那两人的动作跟着一并鞠了个躬。 看出老师眼中的询问之意,小池川点了点头。 他在余光中看了一眼那个金发青年,总觉得刚刚波本威士忌其实还有其他话要说,但是看那人此刻平静的模样,又觉得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小池川决定放弃思考。 算了,反正波本和他不一样,想说什么也就直接说了,如果真的还有其他话要说,等会议结束后也有大把的机会,不急于一时。 他此行带来了四个人,已经有三位站在了他身边,小池川下意识地寻找起第四位同行者,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的苏格兰威士忌时,他莫名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多余,毕竟苏格兰威士忌是他主动选择的同行人,按照任务要求,在回到日本之前,苏格兰威士忌都不会离他太远。 萩原先生不愧交际能力满分,在他走神的这一小会儿里,已经同他的老师有来有回地聊了几句。 他们似乎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是他刚刚走神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吧,也的确该做正事了,小池,你也去吧。” 小池川很尊重这位教导了他多年的老师,直到目送老师的身影远去又与另外几位先生汇合后,才有些不舍地转回身。 “其实我也有一些私事要做。”安室透适时开口说道:“小池君,我们稍后再汇合吧。” 朗姆不会毫无缘由地把波本威士忌塞进他的队伍里,波本威士忌大概率身上还带着什么其他任务,小池川知道这场科研交流会的背后还隐藏着各股势力的交锋与合作,但是那就不是他该深究的事情了。 科研人员有科研人员该关心的事情。 小池川看着身旁站着的两人,决定还是先把这两位先生带着的任务完成。 在这场会议上,某位科学家将公布一种新型炸.弹,警方对此相当敏感,但没能拿到入场资格,便来询问他是否可以带着两位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官一同前往,他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他没记错的话,那位科学家是…… 小池川的脸色黑了黑。 诸伏景光发现小池川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拉近一些距离,一旦有突发情况他可以随机应变。 小池川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边在会场内走着一边左右巡视,而后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加快了脚步,诸伏景光微微皱眉,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他的任务对象站在了某个展厅前。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介绍,都是一些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是依稀能辨认出大概与爆.炸物有关。 “小池?” 听到这个名字,意识到那人大概率认识小池川,诸伏景光顿时拉高警惕。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的苏格兰威士忌,拿起堆放在一旁的资料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对这项研究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喂喂,我让你看了吗……还有,你来我这里干嘛?”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很明显,他们要找的那位名为柴田的科学家同小池川认识,但是关系似乎比较微妙。 小池川将注意力从手中的资料上挪开,抬头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的左眼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点燃了柴田的怒火,不久前在自家实验室里被过来蹭实验室的某人暴打的记忆立刻在脑海重现,他嚷嚷道:“喂喂喂你别以为——” 柴田余光中注意到了某个眼神淬着寒意的男人忽然向前了一步,他的话音一顿,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求生欲极强地道:“我不和还要带人才能出门的人一般见识。” 见小池川脸色变了,柴田立刻转移话题道:“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池川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柴田:……?? 柴田摆出防御的架势,退后了半步,“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十分钟后,柴田看着坐在旁边的黑发青年,表情一言难尽,问道:“就这?” 小池川拄着下巴看着不远处正对着图纸和资料研究展厅中的炸.弹的两位警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无不无聊啊你。”柴田吐槽道:“你刚看的那几眼图纸,都足够你自己回去复刻出来一个炸.弹玩了吧。” 你懂什么?况且我复刻炸.弹有什么用?! 但是又想到这位同僚又帮了他一次忙,小池川还是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真是要死了你竟然还会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小池川迅速给了旁边那人一记眼刀。 “你这样我就习惯多了。”柴田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道:“对了,听说你绿了琴酒,是真的吗?” 小池川:??????? “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 小池川默默举起了拳头。 “我真服了,又来?!你能不能有点我刚刚帮了你的忙的自觉性啊?!!!” 小池川:我绿的明明是琴酒的手机屏幕!! 第32章 “喂, 小池。”柴田瞄了一眼不远处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面色冷淡的男人,目光触及那双冷静的蓝色眸子时,他像是烫到眼睛一般快速收回了视线, 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也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 小池川抬头看向敬业地守在前方的“保镖”, 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然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在仔细观察了自己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网后, 他还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苏格兰先生不仅不是他的朋友,甚至还时不时地在保护他和干掉他之间反复横跳。 “竟然不是啊, 我还以为你又笼络到了什么新教徒。” 小池川嘴角抽了抽,懒得再向那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同僚纠正什么。 随便吧,反正组织里流传那种奇怪的言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生面孔……倒还算个不错的家伙。” 小池川对这个评价略感诧异, 没想到柴田君竟然这么有眼光,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人嘴里听到夸奖之类的字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柴田嘟囔了一句,话音顿了顿,才解释道:“你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没跟过来。” 小池川下意识地望了望苏格兰威士忌, 对方迅速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连忙摆了摆手, 示意无事发生。 柴田没再继续说话,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但是小池川仍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 雪莉, 柴田, 乃至于组织里所有的科研人员, 都曾不可避免地面对过这种问题——在人身自由上受到限制。 但是比起受到限制来说,被控制才是更令人窒息的。 小池川转头环视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个有着一头茶色短发的女孩,或许是他没太仔细看所以没注意到,又或许是那孩子被其他人的身影挡住了,毕竟雪莉年龄还小,看起来小小一只,很容易就会淹没在人群里。 小池川能够从组织的一系列的安排中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其他研究人员们在某方面的思维逻辑上的钝化,组织从很早以前便控制着他们,又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和科研水平的飞跃施舍般的稍微松松手,并非是温水煮青蛙的模式,但是却带来了相似的效果。 连他也曾在某一瞬间觉得从被控制到被限制的这个转化的过程中,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层枷锁。 但是卸下的枷锁下还藏着千百道枷锁,他们也本不该被锁链和牢笼困住。 被驯服了,小池川想,这或许也正是组织的目的。 最令人痛苦的是,他们明明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在被驯服,却又无力阻止,只能在组织的步步紧逼下去妥协和接受,甚至掩耳盗铃一般地欺骗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 有时候,甚至欺骗自己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救。 小池川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又转头看向苏格兰。 而对于已经习惯被管控的人来说,苏格兰这种会为任务对象保留一定私人空间的随行者,的确值得称上一声“不错”。 “不过也无所谓了。”柴田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笑嘻嘻道:“反正我已经可以自己出来没人管了,倒是你……” 小池川歪了歪头。 “虽然你还是挂着张死人脸好像谁都看不起,但也能看出来你对这次跟着的家伙挺特别的……不过行动组那边能有什么好人,你一视同仁一点,别给他好脸色看!” ……你刚刚还说感觉苏格兰人不错。 小池川的表情一言难尽起来,柴田君还真是个复杂的人。 “我说觉得他人不错,但也不代表他能好到哪里去。” 柴田的声音听起来仍旧轻松,他的神色却分外平静。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他比身旁的青年要年长许多,也经历了更多,他曾经生出过抵抗的念头,也曾无数次在组织的干预下变得释然,他清楚所谓的释然其实不过是麻木的开端,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于组织为他安排的命运,柴田继续说道: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那个蓝眼睛的生面孔乍一看像是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杀人狂魔或者别有用心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你啊还是太年轻,还是要向柴田前辈我多学学才行。” “小池……小池?喂喂!小池川!” 小池川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搓了搓掌心。 “真是的,你倒是好好听人讲话啊,我可是难得有心情说那些无聊的大道理……”柴田说着说着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他打量着那个黑发青年,迟疑道:“你怎么了?不是,你可别碰瓷啊我警告你!你别在我身边出问题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 小池川只是摇了摇头,他模糊地从柴田的眼镜里看到了自己此刻僵硬的姿态。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一直以来被他忽略了的事情。 “小池博士!”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两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小池川快速站起身。 萩原研二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池川明白这是他们那边已经研究完了的意思,转身朝着身旁的男人鞠了个躬表达感谢。 就算这本就是一场技术交流会,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这样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给外人的。 “客气什么,用我实验室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客气……”柴田跟着站了起来,随意摆了摆手,“你就别客气了,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到时候你那群朋友就该对我不客气了。” 想到行动组的那群蛮不讲理的家伙,柴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群只在小池川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疯子,鬼知道小池川到底是怎么笼络到那群神经病的。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总之这位不太靠谱的前辈的人情他是欠下了,有机会一定要还回去才行。 说话间,那两位顶着他的助手之名的先生已经走了过来。 路过某个身影时,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那位昔日的同期,目光对接的那一瞬过后,他十分自然地收回了目光,而后加快了脚步,开口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柴田博士。” 柴田轻哼一声:“你的助手比你会做人得多。” 小池川:??? 但如果对比对象是萩原先生的话,似乎也无力反驳。 小池川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了,没事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快走快走!” 柴田一边说着摆出赶人的姿态,自己也重新走向展厅的方向,路过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行动组成员时,他的脚步稍顿,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问道:“怎么称呼?”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绕过那位与小池川关系匪浅的科学家,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很明显,那位柴田博士,大概率也与组织脱不开干系。 诸伏景光在心中记下那个名字,准备回去以后让上线那边好好查查这个人。 柴田看着那个静默的背影,扶了扶眼镜。 他看着被三人包围的黑发青年,想起那人刚刚频频将注意力分给不远处守着的“保镖”,若有所思。 那份注意力绝对不是出于警惕和防备,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会让小池川如此在意。 被小池川盯上,虽然伴随着重重风险,但是能带来的好处也难以估计。 柴田带着疑虑回到他的展厅。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的一堆零件,陷入了另一轮的沉思。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好眼镜后,又用力眨了眨眼,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拆……拆了??拆了??!!” “小——池——川——!!!!”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池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 “等等!柴田君你冷静一点啊!柴田君!” “还可以组装上的啊柴田君你不要做傻事!” “都别拦着我!!!小池川你给我拿命来!!!” * 诸伏景光跟着小池川在会场走了几处展厅,虽然早就知道小池川在技术方面能力不俗,但在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个事实时,他还是会为此生出感慨和惊叹。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也听不懂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但是他看到有接二连三的人拦住了他的任务对象,有人只是为了打个招呼,也有人带着厚厚的资料,他看到面容还带着青涩的年轻人在思索后写下什么东西,周遭的人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喜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句话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可惜……”】 “天才……”诸伏景光咀嚼着那个遥远又普通的字眼,最终归于了沉默。 就像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但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从知晓,其实那位天才科学家暗地里是一个大型犯罪组织的成员。 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夺走。 他发觉小池川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并不明显,但对一个处事小心谨慎的人来说,那实在是难以忽略。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诸伏景光恍惚间穿越了时间,再次见到了初见时坐在咖啡厅里的那个冷淡又自我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在心中计算着,这个局面对他的任务是否会产生影响? 无论如何,必须要弄清楚原因所在,小池川总不至于毫无缘由地就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突然就对他态度转变,更何况这两个小时里小池川一刻都没有脱离过他的视线。 小池川知道苏格兰正在看他,毕竟监视自己也是这场任务中的一环。 他看着手中的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大脑在机械性地计算,思绪却突然跑到了别处。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 柴田的话音落下后,随着背后的冷汗一并生出的还有一个令他惊魂不定的问题—— 曾经读过警校,就一定是卧底吗? 第33章 一个念头只要破土而出, 就再也阻挡不了它肆意生长蔓延。 小池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从关系网上分析,苏格兰和波本不仅是警校同学,还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警方真的会派关系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同一时间段去同一个地方做卧底吗? 读过警校又能代表什么?除了那两个人曾经进过警校以外什么都代表不了! 他被终于抓到了一线离开组织的机会所带来的喜悦和兴奋冲昏了头脑, 竟然把一直这么浅显的道理抛在了脑后。 洗手间里,小池川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脸颊还挂着水珠的黑发青年, 神色愈发沉下来。 这件事里还有太多不定因素,退一步讲, 就算苏格兰和波本真的是卧底,也说不准到底是哪方派到哪方的卧底。 小池川用纸巾擦干即将沿着下颚线滴落的水珠,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把事情完全理清之前, 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刚刚将这个行程敲定下来时,他满心都是可以借此机会跟卧底先生们打好关系,现在却只想赶紧拉开距离,千万别惹上麻烦。 还好他之前一直抱着先交上朋友再徐徐图之的想法,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被底细不清的人知道了他对组织有二心,别说其他人, 单是琴酒一个人的怒火就够他受的了。 想到琴酒,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让琴酒知道他想通过卧底的门路离开组织, 琴酒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琴酒可不是一个会因为朋友之类的关系就手软的人。 小池川叹了口气,将被浸湿的纸巾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里。 能够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的能力对他来说的确是一大助力, 但是那终究不是万能的。 某些他无法直接开口询问的东西, 其实关系线也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还是需要他自己去挖掘。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守在门外的诸伏景光转头看过去,见那个黑发青年出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任务对象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说,那个青年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看到他一般,自顾自向外面走去。 诸伏景光提起脚步跟了上去,说道:“波本回来了,他说接送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在外面等我们。” 小池川恍若未闻,只是径直向前。 诸伏景光蹙眉,看着前方那个背影,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还是先送小池川回酒店再从长计议,说到底,小池川个性古怪难以捉摸,本就很难摸清他的态度,现下没有什么事情比小池川的安全更重要。 小池川可以出事,但绝不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 等到这个任务完成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等待公安方的上级研讨该如何处理小池川。 小池川恢复初见时那副冷淡傲慢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对他失去兴趣了的话,或许他反该松口气。 诸伏景光这么想着,看了一眼身旁走着的长发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男人转头客气地颔首,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诸伏景光想再观望一下小池川对待波本和黑麦的态度是否改变,可惜就像来时一样,刚刚与雪莉两人汇合时,小池川和黑麦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交流,他无法作出判断。 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小池川全程也没有将眼神分给等在车旁的金发青年。 安室透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边为名义上的陪同对象关上车门,一边将目光投向好友。 诸伏景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跟来时的安排一样,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那个黑发青年的两侧。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还是不约而同地决定保持缄默。 他们的确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很清楚,草率开口或许会为那两位同期带来麻烦。 车内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 小池川正在思考。 他是一个爱好思考的人,也自认称得上一句还算擅长思考。 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思考一些事,但是一旦开始思考,大脑中的齿轮就很难再停止转动。 按照以往的行程安排,会议结束后他会在美国休整一天,隔天再启程回日本。 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向来不会犹豫,毕竟一旦瞻前顾后下去时间就会平白流逝,最后竟然糊里糊涂地就被略过了。 他知道这种任性有时候会为其他人带来麻烦,但在组织里,一旦退了一步,就会有无数步等着你退。 他只想向前方走,他这十几年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有一技之长的人,任性一些也很正常。”】 【“没办法,谁让他是小池川,你行你上。”】 【“你管小池川干嘛,你不要命了你管他?”】 【“你第一天认识他?不说就不说,随他。”】 【“小池川就是这样,你还指望他让步吗?”】 【“天才嘛,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也正常。”】 像组织里的一些人评价的那样,其实他也清楚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只能说是一般般,自顾自地做一些看起来无厘头的决定也是常有发生的。 他自己倒是并不觉得那些决定有多无厘头,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加舒适的处境而已。 更何况在组织里长大的家伙能有几个正常人,那种成长环境下三观还是正常的就已经很难得了,他这样不四处惹事也不反社会人格的明明都算得上性格不错的了。 他的行程是由组织一手安排的,想提前回去,也是需要报备的。 其实直接回去倒也不是不行,想把苏格兰甩掉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那会给涉事的人都带来或多或少的麻烦,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到那种谁都不舒服的状况。 他给琴酒发了条短信,不过显然琴酒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他可以像之前那样用点技术手段黑一下琴酒的手机,但是苏格兰说琴酒很忙让自己不要去找他,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做多余的事。 毕竟琴酒的确很忙,比他忙得多,跟他不一样,琴酒是真的有尽心尽力地为组织做事。 小池川最终向另一个不太常用的号码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 他收起手机,等待回信。 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中隐秘地观察着坐在后排中间位置的青年,不知怎么的,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很快便到达了酒店,小池川照例等着雪莉一起走,他认真打量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孩,确认她没有出任何问题,这才露出个微笑。 等到雪莉走到他身旁,他便与其并排走进酒店的大厅。 对待松田和萩原的态度没变,面对雪莉时一如既往,对待黑麦也还是忽略而过……偏偏只对他和zero的态度改了。 诸伏景光不远不近地坠在一大一小的两人身后,陷入沉思。 他想不明白。 “苏格兰。”诸星大发现那几人的氛围竟然在短时间内再次发生了改变,他饶有兴趣地问:“很棘手吗?” “嗯?”诸伏景光笑容温和,反问道:“你指什么?” “当然是……”诸星大冲着前方那个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话音点到为止。 诸伏景光回答得滴水不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什么样的任务对象,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就好,其他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好吧好吧。”诸星大耸耸肩,看着旁边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一声:“真是谨慎啊。” 诸伏景光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彼此彼此。” 诸星大不再开口说话,但是这不耽误他觉得这个不大不小的队伍格外有趣。 七个人,走在一起时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个部分——小池川和雪莉、他和苏格兰、小池川的两个助手,以及严格履行助理之名的不知道去找酒店经理沟通什么的波本。 小池川此前在人前对他和苏格兰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们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组织中其他成员的排挤和针对,诸星大一方面要腾出手应对,一方面却又觉得好笑。 那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严重时也曾疲于应对,但是那群人做得倒也没有特别绝。 竟然会有所收敛啊——虽然被针对的对象就是他本人,但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会有所克制,这一发现还是让他啧啧称赞。 对待有关小池川的事情时,某些人身上仿佛装了个开关,一旦临近限定阈值就会自动跳闸。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切的连锁反应,竟然只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普通成员在点头握手之间带来的效果,那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是在得到这个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机会后,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所谓的在苏格兰与他之间展现出的态度差距,其实并非是表面呈现出的一好一坏,而是“好感”和“无感”才对。 小池川对他展现出的态度就是对待绝大多数人的惯用态度,只不过因为对苏格兰态度良好,同时出现时他就被衬托得像是不受待见了一样而已。 诸星大的目光在苏格兰和小池川身上来回流转,那么,苏格兰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小池川的东西,才会被如此特殊对待?而从那场交流会回来后,小池川对苏格兰的态度又为什么突然降至普通阈值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雪莉跟他说了些交流会上发布的某些生化领域的最新论题,虽然都是科研人员,但是研究方向大相径庭,小池川一边听一边尝试理解,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点头给予一些回应。 小池川垂眸看着女孩茶色的发顶,今天第二次想起了女孩曾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转过弯,看向前方,脚步一顿。 走廊里的灯似乎坏了,灯光闪烁,于是走廊里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在那盏灯下停住,有些恍然地仰头向上望去。 雪莉当初问他的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34章 小池川在晚饭时等到了回信, 但是事情的进展却不如他最初预想得那样顺利。 坐车回酒店时,他给伏特加发了条短信,拜托伏特加在任务结束后和琴酒说一声, 记得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说。】 琴酒的短信一如既往地简洁, 小池川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字眼,突然有些迟疑。 就一定要提前回去吗?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 宫野志保察觉到那束目光, 抬头问道:“怎么了?” 小池川摇了摇头,最终什么都没对琴酒说, 将手机收起了起来。 任性一点是无所谓,但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还任性就未免有些过头了。 雪莉是他带来的,如果提前回去, 雪莉势必也要跟他一起启程,他也是过来人,这种能勉强称得上和自由活动沾边的机会对雪莉来说并不多。 明天全员各自修整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雪莉一年当中最自由的一天。 在雪莉面前,他这个成年人可没有胡来的资格。 宫野志保的筷子顿了顿,总觉得刚刚小池川的神色不太对,但定睛仔细去看, 那张脸上明明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收回了视线。 反正即使问了,小池川也什么都不会说。 一个话少到极致的家伙, 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不屑于开口, 但从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开始, 她就没听过那个家伙真开口说过什么。 宫野志保咀嚼着米饭, 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池川时的情景。 她对小池川的初印象并不算好, 那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傲慢且无礼的家伙,面对她的自我介绍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自顾自地走远,把她和琴酒扔在原地。 “他叫小池川。”琴酒说。 “哦。”宫野志保有点惊讶于琴酒竟然对那个人不服安排的行为视若无睹,但是她没敢真把这句话说出口,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她忍不住问道:“不用跟上去吗?” 琴酒只是淡淡道:“他会回来。” 就像琴酒说的那样,那个人很快就回来了。 于是她对那个名为小池川的人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就发生了变化,倒也没有变得更好,但看到那个人拎着三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她很难不感到心情复杂。 小池川十分自然地把奶茶递给他们,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琴酒,确认琴酒没什么反应,这才接过那杯奶茶。 其实她不是很想喝奶茶,只是一时间没有什么拒绝的好理由。 琴酒并没喝小池川买的那杯奶茶,但在后续的行程中也没有将其随手丢掉,看那两人相处间熟稔的模样,大概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过去不是没有和其他组织里的研究人员见过面,但是行事风格出人意料的小池川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次见面后,她意外地并不讨厌那个还没有代号的青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她觉得那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怪人。 宫野志保有些佩服那个人的心态。 “我吃饱了。”宫野志保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直至今日,她还是很佩服小池川的作风,至少她自认是绝对做不到那种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毫无顾忌的程度的。 小池川的确是个怪人,他明明并非什么都不在意,却总能给人一种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既视感。 在今天之前,跟同行的那四人待在一起的小池川让她产生了一种那家伙终于舍得踏出结界与外界接触的错觉,但那果然只是错觉,一夜过后,那种氛围就神秘消失了。 她一方面对此感到些许好奇,一方面却又觉得很正常,毕竟那是小池川。 小池川那种人,无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显得很合理。 宫野志保想,要是哪天小池川从组织叛逃了她都不会有多惊讶,毕竟小池川就是那样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永远都搞不清楚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小池川怎么会叛逃呢? 谁会叛逃小池川都不会叛逃,那家伙在组织里完全称得上一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朋友和维护者众多,根本就没有离开的理由。 “我回房间了,有事来找我就好。” 小池川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女孩,咽下嘴里的米饭,点了点头。 * 因为琴酒的无理要求,诸伏景光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要待在小池川的房间里。 坏处是他不得不跟小池川共处一室,而小池川大概率会做出些无聊的事情为难他;好处是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动向,以及伺机探究小池川究竟得了什么病。 诸伏景光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隐秘地审视这个房间,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房间的主人。 小池川是个科研人员,或者再说得好听一些,小池川是个小有成就的科学家,他今天在交流会上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在回到酒店后,也还是有连二连三的迹象可以验证这件事。 房间内只有纸张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诸伏景光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自从从交流会回来,小池川就在不停翻阅资料,凭借优秀的视力,他勉强能判断出那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吃过晚饭后,小池川回到房间,又从放置在一旁的背包里拿出电脑,坐在床上,对照着厚厚的资料研究起那些数据。 诸伏景光今天一直跟着小池川,他知道那些资料是离开交流会前小池川的老师交给他的。 他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像小池川这种被黑暗浸透了的组织成员,竟然也会因为老师的嘱托而如此专注……简直就像一个普通的青年。 他莫名想起了放置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门上的钥匙。 以往没有这种机会,这还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打量那个年轻人。 小池川的外貌很有欺骗性,说到底那个人刚成年不久,隐约还能看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青涩,加上轮廓线条本就偏柔和,发丝垂落在耳侧时便更具迷惑性。 他会在初见时会下意识地思考小池川是个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除开他刚刚上门表示要贴身进行保护时展现出的玩味和捉弄,在那之后,小池川就像对他失去了兴趣,不再将眼神分给他。 他倒是乐得见到这种状况,小池川要是能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反倒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小池川的背包上。 这一次的任务是短期行程,他们只会在美国停留两天半,所以根本不需要带太多的行李,小池川当然也不例外,是以他只带了一个背包。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洁,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如果小池川想存放什么私人物品,首先该考虑的就是那个背包。 药……会在那里吗? 诸伏景光在余光中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确认小池川仍旧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他拿出手机给好友发了条短信,谨慎地以苏格兰的口吻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现状,交换情报的同时也能告知好友自己这边的情况,让好友不必担心。 小池川对他们态度改变的缘由还没能弄清,虽然不被小池川在意是件好事,但事发突然,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小池川个性古怪难以捉摸,谁都不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间的流速在无言中仿佛被无限加快,随着键盘敲击声以及纸张翻页的声音,房间内的光线逐渐暗下去,诸伏景光见床上坐着的那人迟迟没有反应,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将屋内的灯打开。 环境的变动终于引起了房间主人的注意,那个黑发青年慢半拍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眼灯,又转头看向他,微微点了个头。 诸伏景光看着再次埋头于研究中的年轻人,回到椅子上坐好,忽然就有些理解那个人怎么做到在这个年龄就有如此造诣的了。 天赋暂且不提,这份百分之百的专注就足以打败很多人。 在第十三次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时,坐在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结束研究的征兆。 久坐让他的腰有些酸痛,小池川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未拉窗帘的窗户,天色已然全黑了。 他看了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才发觉竟然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他关上电脑,将散落在床上的资料整理好,目光触及不远处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得板板正正的男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房间里其实还有一位客人。 他现在对苏格兰的感官很复杂,毕竟在听到柴田的话后他终于发现事情的盲点,此时苏格兰和波本的真实身份存疑,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快速确认那两人的底细,只能等回到日本后再从长计议。 精心构建的假身份也好,真实存在的过往也好,一个人只要存活于世就势必会留下痕迹,而想弄清楚一个人的身份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事情没出结论前,他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如此积极热络地跟那两人打好关系了。 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打好关系的人啊,小池川一边下床一边这样想着。 他径直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小池川好像真的把他当成空气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卫生间未关紧的门上,转而又精准地落在了小池川的背包上。 ——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诸伏景光不多加犹豫,他站起身,放轻脚步,一边走向小池川的背包一边注意着卫生间的动静,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背包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诸伏景光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他伸了个懒腰,自然地走向窗边,将窗户关上后又拉上窗帘,转身不慌不忙道:“你已经洗完漱了吗?我也该洗漱了,不过我的洗漱用品都在我的房间里,得回去一趟才行。” 小池川依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卫生间,而后拿着酒店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走了出来。 诸伏景光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背包,笑着走向那个黑发青年,说道:“太好了,那就可以少走一趟了。” * 出乎意料,小池川最后竟然没让他睡地板。 诸伏景光侧躺在床的左半部分,即使旁边的人不是小池川,和任何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他都很难做到安然入睡。 更何况那人还是小池川。 他惦记着药的事情,准备等小池川睡熟以后悄悄搜查一遍这个房间,这种机会称得上是千载难逢,虽然风险很大,但是他做不到就这样任由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凌晨两点钟,房间内安静得可怕,诸伏景光闭着眼,他能清楚地听到身侧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小池君?”他试探性地轻声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躺在床的另一半的青年没有任何反应。 诸伏景光缓缓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再次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沉浸在梦乡中的青年。 他极力将自己的动作放轻,一点一点挪下床。 幸而房间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他减轻在地板上挪动时发出的声音。 身为狙击手,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的眼球迅速适应了这片黑暗,在一片漆黑中,他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那是小池川放置行李的地方。 诸伏景光轻手轻脚地打开小池川的背包,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生怕布料摩擦声会吵醒背包的主人。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及某个凹凸不平的物体时心里一喜,快速判断出那大概是一板胶囊。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拿出手机——他当然不敢打开手电筒,只是借着提前将亮度调至最低的手机屏幕的光,眯起眼睛凑近去看,认真判断上面印刷的小字。 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声响,诸伏景光下意识地熄灭了手机屏幕,动作迅速地将那板药塞回背包。 下一秒,躺在床上的青年猛地坐了起来。 诸伏景光的脑子仿佛嗡地一声炸开,四肢发冷,他僵硬地转过头,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池川竟然并没理会他,仍旧如白天时那样没分给他任何一个眼神,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 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光芒是有限的,隔着一段距离,诸伏景光没能借着那抹光看清小池川的表情,但是依稀能判断出那人的严肃。 ……小池川怎么了?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 小池川压根就没注意到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 凌晨两点多,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出一个对话框。 盯着手机屏幕上孤零零的一条短信,小池川瞳孔地震—— 要死了,所以他最后竟然没回琴酒的短信??!! 不能回日本,坚决不能回!!能拖多久是多久,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第35章 小池川在惊醒后再也没能入眠, 一夜都没睡好觉。 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空荡荡的天花板,脑海中的画面从琴酒的短信对话框到不久前琴酒的警告再到那扇被琴酒拆得七零八碎的门, 最终定格到了琴酒面无表情的那张脸。 小池川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愿再面对这个悲惨的世界。 人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开始考虑该如何延迟返回日本,等琴酒忘了这件事以后再回去, 说不定还能迎来一线生机。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真正迎来的并不是生机,而是琴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小池川从猫眼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就冷汗直冒, 但也没那个勇气骗琴酒自己不在房间里,他慢吞吞地打开门,从门缝里看那个熟悉的银发男人, 吞了吞口水,露出了一个堪称讨好的笑容。 琴酒缓缓开口:“你……” “琴酒?” 从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引走了门口的两人的注意力,同时也打断了琴酒还未出口的话。 琴酒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苏格兰威士忌正推门而出,表情略显疑惑,但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琴酒没做出任何反应,自顾自地转回头。 诸伏景光的笑容微僵, 心道那两个家伙还真不愧是一路人,把人当空气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 他没有多加犹豫, 将身后的房门关上,径直走到小池川的房间前, 与那个银色的身影并排而站。 他刚刚不过是回房间换了件衣服, 再回来时琴酒竟然也出现在了这家酒店。 为了任务吗?还是说…… 诸伏景光的目光先是触及琴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又顺着那对透着寒意的眸子盯着的方向看向那个黑发青年, 若有所思。 还是说, 其实琴酒是为了小池川而来? 诸伏景光极力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继续观察那两人的反应,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偷听的机会可不多。 那两个发色截然相反的人面对面站着,双方谁都没开口说话,仿佛只是单纯地对视,诸伏景光却从这份平静中隐隐嗅出了一丝对峙的意味。 诸伏景光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是该保持沉默,他思维发散地想,如果说是小池川出了什么问题而琴酒因此找上门来,倒也不是很难想象——毕竟他过去也曾被指派去近距离监视小池川的一举一动,小池川在组织这么多年却迟迟没能取得代号,绝对另有隐情。 总归不会是小池川自己不想要代号所以想办法拒绝了吧,想到这里,诸伏景光觉得有些好笑,将那些荒谬的想法逐出脑海。 回归正题,诸伏景光思量着,那么琴酒今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美国,究竟是为何而来? 小池川也在思考琴酒为什么会突然闪现到美国,这个操作实在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躲着琴酒走尚且还有一线生路,被堵上门那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他已经和琴酒认识十几年了,那个人虽然行事风格有些独.裁,但绝对不会因为他没回短信这种事就跨国给他致命一击,小池川合理推测这本就是琴酒安排好的行程,只是顺便来修理一下不回信息的某个朋友。 小池川余光中瞟了一眼酒店房间的门,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心。 琴酒曾经因为他没回短信就拆了他家的门,这一次该不会要拆掉酒店的门吧?这门看起来可不便宜。 小池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退后了一步,让那扇门能够完全暴露在琴酒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琴酒拆了门以后就能放过他,那他还是很乐意付一下修理这扇门的维修费用的。 他朝着面前的银发男人严肃地点了点头,拆吧拆吧,但是拆了门以后可就不能拆我了哦。 琴酒看着面前那个青年的动作,眉头紧皱,那张脸上明明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他却觉得那家伙一定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是说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小池川的思维,而是不能以人的思维去妄想弄清小池川的脑回路。 琴酒也不指望小池川能说出什么东西,更何况就算说了也都是些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听了反倒添堵。 昨天任务结束后,伏特加说小池川发了短信带话,他把那家伙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后发了条短信过去询问,那条短信却像石沉大海了一般,迟迟没有回音。 按照以往,如果拉黑了小池川,那小池川一般会选择黑了他的手机继续保持联系,但这一次却偏偏没有,而是想办法找人间接转达了这样一条消息给他。 脑回路正常到不像是小池川的作风。 他接下来正好有一项在美国的任务,于是顺路走了这一趟,他倒要看看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活着,而且活的好好的,没看出有任何问题,在此期间,苏格兰也没有汇报过任何消息。 “想好之后联系我。” 扔下这句话,琴酒就像来时那样,干脆利落地迈开步伐,转身离开。 他还要去执行任务,时间不等人,既然没什么特别状况,那小池川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空闲时间再做处理。 路过一直站在旁边保持缄默的男人时,琴酒脚步稍顿,淡淡道:“看好他。” “我会的。”诸伏景光说。 诸伏景光看着琴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头看向他的任务对象。 琴酒对小池川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琴酒要听小池川说什么?那两个人有什么要讨论却没直接挑明来说的? 小池川探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拐角,即使已经完全不见琴酒的踪迹,他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这就完事了? 小池川勉强松了口气。 牛逼,又能多活一天! * 虽然琴酒已经走了,但是小池川还是心里相当不安。 他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琴酒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跟之前他没回短信没接电话时表现出来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如果说是琴酒转性了,那也根本不可能。 虽然他们是已经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了,但是如果有人说琴酒会宽恕谁,那简直是危言耸听! 琴酒会转性的概率比他的失语症下一刻就痊愈的概率都低! 思来想去,小池川还是觉得那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因为琴酒是真的有可能一枪毙了他。 再想起琴酒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小池川捧着手机,不禁有些头疼。 他联系琴酒的初衷是想说他要提前回日本的事情,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也没什么能和琴酒说的特别的事情了。 ——但是真什么都不说那肯定也不行! 他不说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个事情绝对翻不了页;翻不了页,琴酒不原谅他,那他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就说不准了。 他还年轻,他还没有被招安——他还不能死! 但是人际关系方面向来是他的苦手之处,迟迟没有头绪,小池川决定寻求一下场外援助。 他认真地翻了两遍通讯录,郑重地发了一条求助短信。 * 刚刚结束了一场谈判的贝尔摩德打开手机,她看着最新收到的那条短信,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又在前方的男人。 这次的任务出奇地顺利,合作方做事还算规矩,虽然在谈判桌上多少有些摩擦,但暂且也没看出对方准备做什么小动作,从合作对象的角度看倒也还算诚恳。 因此琴酒的心情不错,但二十几年来养成的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还是让他迅速察觉到了那束来自身后的视线,他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贝尔摩德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听没听说过……” “有话直说。”琴酒打断道。 贝尔摩德也不恼,轻笑一声加快了脚步,与前面的那个银发男人并排同行,她饶有趣味道:“你知道小池川和苏格兰的事吗?” “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有话直说。” 贝尔摩德耸耸肩,随手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言语间意有所指:“我最近和小池碰了两次面,他和苏格兰的感情还真是相当不错呢。” 琴酒目不斜视,冷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贝尔摩德无奈地摇摇头,“啧……你这种人竟然有朋友,真是奇迹。” 她懒得和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交流,不再尝试挑起什么话题,而是处理起刚刚收到的那条短信。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看着上方显示的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琴酒这种人竟然也有朋友,这的确很令人诧异,但是如果他的朋友是小池川的话,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把那两个人放在一起画面的确相当诡异,但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共同点,至少这两个人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这点就很相似。 贝尔摩德按下发送键,笑了一声。 ——虽然那两个人脑回路不正常的方向截然相反。 酒店里,小池川看着手机上的回信,眼睛瞬间瞪大。 【和琴酒那种家伙找不到话题也很正常,毕竟那的确是个标准的话题终结者。】 【不过如果你一定想找个正式的话题却不知道聊什么好的话,不如跟琴酒聊聊苏格兰的事情吧。】 【怎么说呢,我猜琴酒会很乐意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了位新父亲的。】 小池川:瞳孔地震! 什……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 琴酒竟然有儿子了?!! *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琴酒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的短信。 他看着发件人的名字,熟练地点开查看。 琴酒耐着脾气想,小池川这次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找他,而不是为了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蠢话。 【你有儿子吗?】 琴酒:? 下一刻,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红色感叹号,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等等!! 为什么又拉黑我????? 第36章 这一次, 琴酒在一周以后都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又惹到琴酒了,但是小池川还是积极地采取了补救措施,他再次找到了伏特加, 拜托伏特加帮忙探探口风, 伏特加回复说饶了他吧,于是这条路线只能暂且放弃。 小池川并不气馁,很快便启动了备用计划。 他先是用了点小手段查到了琴酒接下来的任务搭档都有谁, 又快速从中选中了一位熟识的朋友帮忙向琴酒转达和解的消息,这个计划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问题偏偏还是出现了。 伏特加虽然没帮他给琴酒带话, 但是及时为他转述了那场任务里发生的插曲。 他的朋友并没有帮忙转达他想从黑名单里出来诉求,并且在任务现场不太友好地问候了一遍琴酒,琴酒也十分符合人设地把他的朋友从头到脚冷嘲热讽了一通, 任务结束后那两人便不欢而散。 于是在从美国回来的一周后,他竟然还躺在琴酒的黑名单里。 这个时间可要破记录了,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叹了口气。 不过让琴酒消气只是他目前第二重要的事情,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要搞清楚苏格兰和波本的身份。 虽然在组织那边刻意隐瞒了自己的水准,但实际上想要黑进警方的内部系统也不是做不到。 无论是破解什么系统,对他来说只是所需要的时间长短的问题, 警方的系统当然也不例外。 一周时间绰绰有余,此次的破解进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更何况他还领着警视厅的工资, 想借此机会做点什么也不是很难,这又将查询难度再降一个台阶。 小池川喝着佐藤警官递来的果汁, 在心里默默为警视厅的同事们道了个歉。 ……等调查完苏格兰和波本的身份以后, 他一定给警方的系统多打几层补丁! 每次黑进警方的系统都要故意留点漏洞提醒或者打个补丁再走, 时间久了, 就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打架。 小池川粗略估算着, 大概今晚就能弄清那两人的底细了,是不是卧底、到底是哪方的卧底,很快便能有个定论。 那将决定着他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以及他要如何对待苏格兰和波本。 小池川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苏格兰和波本真的并非警方埋进组织里的暗线,那他就要尝试去走一下FBI那边的门路了。 距离上一个来自FBI的卧底叛逃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如果FBI还在关注着组织,那新的卧底一定也已经安插进来了。 只要能帮他离开组织,到底是哪国的官方势力也无所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隐藏身份也好,改头换面也罢,反正都是打工,给日本公安打工和给FBI打工在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区别。 “要再喝一杯吗?” 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池川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女警,露出个感谢的笑容,摇了摇头。 “好吧,想喝的话再来找我!” 小池川想,如果未来还有机会可以继续与警视厅的这些同事共事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供他选择的余地不多,已经由不得他随心所欲了。 很多年前,在组织密不透风的监视下,他也曾经因为上面的人愿意稍稍松手而生出喜悦和轻松,因为他正在被组织驯服,他开始不自觉地选择服软和妥协,而他也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但是人从来就不该被驯服。 有些想法一旦生出就会愈演愈烈,他过去觉得可以慢慢等待机会,也幻想过说不定哪天组织就没了,然后他和许许多多跟他身处同样境况的人就能重获新生,但是在第一次见到苏格兰和波本的时候,那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激动一旦在心中翻涌就无法平息——他过去觉得等等也无妨,若有若无地抓住过一线希望以后却再也难以直视面前的黑暗。 想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不再被枷锁牢牢锁住,想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一切,想不再被强求着做不想做的事情,想不再胆怯地、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想做最初的那个普通的“小池川”。 他也曾生出过茫然,明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敢当机立断地为自己求一条生路,怎么长大以后,反倒却犹豫不决、前瞻后顾起来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向自己否认自己的懦弱,也承认了自己的胆怯,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成长,代表着他脱离了理想主义,不再是个孩子。 但是小池川在这一刻,忽然就想回到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静静地望着这间办公室、望着那些忙碌的同事们,他想,如果是最初的小池川会怎么做? 他久违地想要主动出击一次了。 如果不能作为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人格的人活在阳光之下,那“小池川”又究竟算什么? * 与警视厅的同事们礼貌告别,小池川匆匆回到家。 今晚,那个近期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就能揭晓谜底,他也能以此对接下来的计划做出新安排。 小池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输入,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像水流般循环流动,两个小时后,画面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成功了! 他不是第一次黑进警方的系统,但还是第一次黑到这么内部的地方。 离知道真相只差最后一步,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他不由生出些紧张。 小池川做了个深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想硬碰硬地黑进警方的系统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但是他想为自己留些余地,不想留下任何痕迹,警方并非没有这方面的高手,如果有朝一日他脱离组织,黑进警方的内部系统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 他刚想查询有关苏格兰和波本的资料,一道计划之外的数据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那串数据,有点奇怪。 小池川皱了皱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率先动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把那串数据拷贝了一份——他还不至于张扬到在人家的系统里明目张胆地拦截信息的程度,偷看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偷看也很过分就是了。 小池川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但身体还是相当诚实地将拷贝下来的那串数据解密了出来——那是一条简讯。 意外地很好解读,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下一秒,小池川的动作僵住,他看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眼睛猛地瞪大。 【苏格兰是卧底!!!】 小池川握着鼠标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开始打颤,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随着他的动作乱跑,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的手腕,才终于勉强止住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怪不得刚刚解读数据的时候那么顺手,那分明就是组织里惯用的加密方式! 怎么办?那现在怎么办? 刚刚直接拦截下来好了! 苏格兰的确是卧底,但是在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苏格兰就已经暴露了! 怎么办?! 他该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冷静下来。 小池川松开鼠标,低头做了个深呼吸。 就算当时直接拦截了那条消息,组织埋藏在警方的卧底知道了苏格兰的身份也已成定局,瞒也瞒不了多久。 那则消息从发出到传回组织再到解密,还需要一点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 当务之急还是让苏格兰赶紧离开组织。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电脑,眼神坚定起来,重新握住了鼠标。 做完这一切,小池川仔细清除了电脑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关闭了电脑。 他看着漆黑的显示屏上模糊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放空大脑。 能做的他都做了,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苏格兰自己了。 * 从美国回来后,生活跟之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 在安全屋帮忙调解两位同事之间的关系,例行按照要求去执行任务,去酒吧听听组织里的各类八卦和传言,还有时不时地被小池川的拥护者针对一下。 在美国的那场保护任务里,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机会弄清楚小池川到底都在吃什么药。 那晚他只是在情急之下模糊地看到了几个字,仔细去想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是药物的命名本身就繁杂多有相似,他也没有经历过生物医疗方面的培训,即使每天会翻看一些药物的信息,至今也还是没能从那模糊的几眼里判断出那究竟是什么药。 但是他敢确认那种药觉得跟他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发现的那盒药并非一种,即使小池川吃的药不止这两类,但是能弄清第二种药物的话,专业人士说不定也能推断出相关病情。 “喂喂,苏格兰。” “嗯?” “一会儿可别跟我抢功劳,我会先一步干掉他。” “各凭本事吧。” “嘁。” 结束掉那段毫无意义的对话,诸伏景光拿出手机,准备算算距离任务目标到达射程范围内还有多长时间。 他打开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显现的绿色字符,身躯一震。 【已暴露,逃!】 他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优秀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以最快速度调整好了状态。 诸伏景光缓缓收紧手指,攥紧手机。 是谁?有什么目的?是否有诈?会是组织的试探吗?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下一秒,上面的绿色大字突然发生了变化,迅速变化重组为了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名字—— 【诸伏景光,逃!】 诸伏景光强行压制下手指的颤抖,他调整好面部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看向此次任务的搭档,淡定道: “以防万一,我去对面那栋楼吧,那边的视野也不错。” “哦,随你。” 那个正专注地架起狙击.枪的组织成员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暗,他没看清这次任务里的搭档的神色,只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瞬转瞬即逝的绿光。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哎,你等一下!”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他的喉咙缓缓滑动,握着枪柄的手不留痕迹地收紧,问道:“怎么了?” 那个组织成员兴致勃勃道:“比比看吧苏格兰,我绝对会比你先击毙那家伙的!” 于是代号为苏格兰威士忌的男人重新提起脚步,他的脚步并不乱,但是步伐足够快,只是淡定地留下一句:“好啊,那就比比看吧。” 第37章 “我怎么会知道苏格兰跑哪去了!我他妈又不知道他是条子!你早点告诉我我不就直接干掉他了吗!现在又跑过来质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想公报私仇吗?!” 苏格兰前脚刚走,后脚就传来苏格兰是卧底的消息,等他追出去, 早就没有苏格兰的影子了。 “嘁。”那个最后见过苏格兰威士忌的组织成员抱着狙击.枪, 看着站在面前的银发男人,一脸无语,“他就说以防万一他要换个狙击点, 我还跟他打赌谁能先干掉目标,谁知道他就跑没影了啊!” 最新传回组织的情报刚刚被解读出是苏格兰是卧底, 消息还没捂热乎,苏格兰竟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从时间上看,苏格兰借口离开和情报被解密的时间几乎是同时进行, 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一定是有同伙通风报信。 而这个同伙,现在是身处组织还是警方,就值得考究了。 “还有什么别的异常吗?” 虽然对琴酒不由分说地就来质问审讯的态度感到烦躁,但他也知道苏格兰的确就是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男人摸了摸枪管,抬头望天, 在脑海中细细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 “接到任务,我和苏格兰准时在第一狙击点汇合, 我架起狙击.枪,苏格兰在确认任务目标目前停留的位置和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时间……天色有点暗了, 我也懒得仔细看一个男人的脸, 我不是第一次跟他组队, 跟之前相比反正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总之他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手机……”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停顿了一秒, 像是在思索什么,才继续说道:“啊……好像有什么绿光?我转头的时候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你也知道,一个男人没什么值得我关注的,过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琴酒的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转身快步离开。 “喂,琴酒,你是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男人依然抱着他的狙击.枪,提高音量道:“抓到苏格兰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一声,任务目标是我干掉的,我赢……” “——我当然不知道!” 琴酒忽然转回身,面部的肌肉绷紧,语气森寒:“但我知道苏格兰没机会知道这件事了,我会直接送他下地狱,你等死了以后自己去跟他说吧!” 扔下那段话,他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什么破脾气,小池怎么受得了那家伙的,真是搞不明白。” 那个组织成员对着灯光检查枪械的状态,自言自语道:“听说他还把小池拉黑了,啧,混蛋。” * 小池川把速食便当放进微波炉里加热,门口隐约传来什么声响,他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 他的眼睛只模糊地捕捉到了一抹银色,下一秒,面前的门猝不及防地被破开,小池川只勉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差点拍在脸上的门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从门缝中伸出的一只大手瞬间便掐住了他的脖颈。 门被完全打开,露出站在门后的人的全容,小池川惊恐地看着面前那个脸色阴沉的银发男人,艰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没能说出来。 随着一声巨响,他被钳制着脖子死死按在墙上,脚跟离地,他只能勉强踮起脚尖为自己寻找一个聊胜于无的支撑点。 琴酒的眼神太过刺骨,又陌生得有些熟悉,小池川头皮发麻,在窒息中恍然想起,那是他在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琴酒时那人露出的表情。 厌恶,冰冷,漠然,就像看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块生肉。 但与初见时不太相同的是,此刻的琴酒脸上还布满怒火。 “小·池·川!”琴酒缓缓收紧手指,咬牙切齿道:“是你!!” 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充斥着暴戾和怒火的绿色眸子,他依稀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你给苏格兰通风报信的?”琴酒说的是个问句,语气却显然对此已下定论。 呼吸困难,肺部的氧气逐渐稀薄,心脏在狂跳,小池川的脸开始不自然地涨红,他的手抓住钳制着脖子的手,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那终究只是徒劳。 “你,真不错,真不错……”琴酒气极反笑,他盯着那张因为缺氧而面部肌肉开始抽搐的脸,“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小池川不是没有想过某天他的心思会暴露的可能性,但是异变来得过于突然,琴酒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驳的余地。 因为是琴酒,所以也很正常——那毕竟是琴酒。 他的手无力地从琴酒的手臂上滑落,又勉强攥住琴酒的衣摆,对死亡的恐惧和来自窒息的慢性绝望蔓延至全身,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琴酒的脸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耳膜却模糊地捕捉到了一道轻快的乐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他终于找回了呼吸,顺着墙壁跪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又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那道乐声是微波炉加热完毕的提示音。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小池川身体颤抖着,不敢抬头。 但是有人会帮他抬起头。 头皮传来一阵撕扯感,幸而痛觉已经开始隐隐麻木,但深入骨髓的恐惧远远比疼痛更折磨人。 小池川被迫跟蹲在面前的男人对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前很模糊,他眨了下眼,脸颊传来湿润感,他才意识到原来是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池川分不清流下的眼泪是来自生理上的痛苦还是源自对琴酒的恐惧,他以为自己会后悔做这件事,但是在这一刻,即使是与琴酒面对面,他却仍旧觉得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他忽然感到有些茫然。 苏格兰暴露以后对他的招安计划就很难再有什么助力,明明什么都不做就好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即使再怎么小心,也终究会留下痕迹。 他不知道琴酒是从哪里判断出是他提醒了苏格兰,但是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世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在事后惋惜一段时间,但他做不到骗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无法真的为了明哲保身而无动于衷。 他恐惧着帮助苏格兰可能会暴露,恐惧着他的心思会被组织察觉,也恐惧着琴酒带来的压迫感,但是他不后悔做这件事,因为那是很多年以前还未被组织同化的那个“小池川”会做出的选择。 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开始的开始,想回到没有组织介入时的生活,那里有“小池川”最初的模样。 他只是想重新成为真正的小池川。 琴酒看着眼前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半晌,攥着那把黑发的手指缓缓松开。 屋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是那个黑发青年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小池川。”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如果你不怕死,有本事你就继续去做。” 脚步声响起,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了自己与琴酒身上连着的那条代表朋友的关系线此刻正忽明忽暗,像是警示灯一般快速闪烁着。 房门被猛地摔上,震落了放在门框上的钥匙,砸在地上时发出了几声脆响,又归于平静。 小池川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被那位曾代表母亲的人留在原地时,消失的那条关系线。 * “苏格兰竟然是卧底啊,真让人意外。”贝尔摩德拄着下巴盯着面前的酒杯,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最近有去看过小池吗?” 琴酒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冷淡道:“关他什么事。”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小池和苏格兰的关系不错。” “你到底要说什么。”酒杯被砸在桌面上,杯中酒水间的气泡快速上升,琴酒寒声道:“我说过,有话就直说。” “真难得,这就生气了吗?”贝尔摩德对对方有些过激的反应啧啧称奇,她笑了一声,不慌不忙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小池喜欢苏格兰这件事啊。” 琴酒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什么意思?” “你竟然还不知道啊,真是……”贝尔摩德端起酒杯,在灯光下观察着酒液的色泽,语气意味不明:“我意思是说,小池和苏格兰原本大概正在谈恋爱或者很快就要谈个恋爱了,能听懂吗?” 琴酒没有说话。 “真可怜啊,小池。”贝尔摩德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转头看向邻座的银发男人,口吻惋惜:“完全被警察给骗了呢。” 琴酒依然保持缄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小池……” “不是他。”琴酒打断道。 “会不会是小池主动追求的苏格兰?他之前跟我说过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想成为朋友的人,咨询我该怎么做。”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琴酒突然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邻座笑容灿烂的女人,冷淡道:“和你想说的一样。” 贝尔摩德噗嗤笑出声,她转身看向那个准备离开身影,还是决定将那段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小池不是会主动跟谁产生交集的性格,能和他扯上关系带来的利益可想而知,你还不如查查是谁帮苏格兰制造了能几次三番接触他的机会,虽然苏格兰已经跑了,但或许还有机会揪出他的同伙。” 琴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步向外走去,径直离开了酒吧。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话已至此,琴酒会怎么做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 “……碎了?!” 身旁传来的诧异声夺走了她的注意,她转头看过去,前来清理桌面的服务生手中拿着玻璃杯的上半部分,表情惊讶,又急忙去找东西擦拭流到吧台上的液体。 贝尔摩德看着那只裂碎的玻璃杯,散落在周边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光斑,她哑然失笑。 就像琴酒没喝完的那杯酒,虽然杯身已经碎了,但只要不去触碰它、不去打破现状,那它看起来就仍旧是一杯卖相不错的酒。 有人知道其实杯子已经碎了,但宁可不喝,也没有换一杯酒。 她想起那声言之凿凿的“不是他”,忍不住摇摇头。 是她多此一举了也说不定。 第38章 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手机, 眉头紧锁。 距离他离开组织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一天的惊魂时刻。 手机屏幕上突然显现出的绿色字符,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了的本名, 以及, 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逃。 有人在暗处偷偷提醒他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从好友传来的情报来看,那几乎与组织那边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下令对他进行击杀同时发生。 他的身份因何暴露还不得而知, 那个秘密帮助他的人的身份也不得而知。 不,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头绪。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不知第多少次在脑海中重建出那天的情形,但无论怎样精巧细致地去构建和重现,最终都会被一道绿色的光芒所取代。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抹绿色。 在更早之前, 他曾经在琴酒的手机屏幕里瞥到过相似的色彩,而紧随那抹绿色出现的,还有琴酒突然指派给他的关于小池川的监视任务。 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 提醒他的人会是小池川吗?虽然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离谱了,但抛开一切偏见,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的东西是绝对的。 但是他想不出小池川会选择帮助他的理由。 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使着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诸伏景光将手机收起,走下公交车。 他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站牌前看了看, 确认自己没有下错站,便循着记忆向某条街道走去。 父母去世后, 他被东京的亲戚家收养,但为了执行潜伏任务, 他已经很久没能回去看望那两位长辈了。 绪子阿姨的脸上增添了几道皱纹, 但是那份亲切感丝毫未变, 见到他时神色十分惊喜, 热情地挽着他的手臂往屋里走。 “叔叔不在家吗?”诸伏景光问。 “他最近几天正好出差了。”绪子阿姨的笑容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一会儿我可要给他打个电话好好炫耀一下,他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 诸伏景光微微垂下头,语气中带着歉意:“抱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让您和叔叔担心了。” “不要说那种话,我们只要你平安就好。”女人仔细看着那个已经三年未见的孩子,“瘦了,但是看起来也更结实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好好吃的。” 绪子阿姨的脸上流露出不赞同,“工作再紧要也不能忘记吃饭啊,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了,您放心……” 诸伏景光放松地坐在榻榻米上,耳畔是来自亲人的嘱托声,看着摆在矮桌上的热茶,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这种平静又宁和的氛围,从警校毕业、接受来自公安的邀请后,就再也没有触及过了。 “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景光。” 诸伏景光刚要开口婉拒,但是在来自长辈的温和的目光中,他最终还是将拒绝的话语咽了回去。 “太好了。”绪子阿姨脸上的笑容加深,“就住在原来的房间就好,我一直都有好好打扫那个房间哦,今天的晚饭就吃……嗯,让我再想想……” “对了!”绪子阿姨的声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致勃勃道:“前两天整理仓库的时候找到了很多你以前用过的东西,我把它们都收进一个大箱子里了,吃过晚饭你也去看看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诸伏景光的眉眼弯了弯,“谢谢您,绪子阿姨。” 他站起身,微笑道:“我帮您一起准备晚饭吧。” * 吃过晚饭,诸伏景光抢先洗好了碗,想起绪子阿姨提到的那个箱子,他走进家里的仓库。 他对小时候的旧物很感兴趣。 诸伏景光很快便找到了绪子阿姨口中的那个箱子。 箱子表面并没落什么灰尘,就像绪子阿姨提及的那样,应该是最近两天整理出来的。 他蹲下身,打开了那只纸箱。 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已经变得很遥远,很多细节都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仿佛无论怎么回忆都看不真切,说到底,那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 但是下一次回想起时,即使再模糊,很多东西还是难掩光芒。 他拿起放在最上层的一个笔记本,上面依然没有灰尘,不难猜出,在它被收进这个箱子之前,一定也曾被细心擦拭过。 他打开翻看了几页,发现那是他在国中时的数学笔记,箱子里还依次摆放着几本其他科目的笔记本。 将数学笔记合上放在一旁,他继续查看箱子里的物品,这是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种类繁多,除了学习用具和资料,也有一些过去淘汰掉的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显得有些幼稚的玩具。 他拿起一只黄色的迷你橡皮鸭,唇角向上扬了扬。 这是zero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再次见到它。 初到一个陌生环境,一位抱有善意的且合得来的同龄人极为难得,所以他十分珍惜这个礼物,无论走去哪里都想带着它,终于在某一天,那只橡皮鸭出了点问题,忽然就无法发出声音了。 zero知道以后,又帮他把那只小鸭子修好了。 当年觉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的难题,其实现在想想,也不过是发声的哨口松动了而已。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黄鸭,听到仓库里响起的充满童趣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 就像zero帮他修好了这只小黄鸭一样,如果当初不是遇到了zero,他的失语症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 诸伏景光忽然一愣。 失语症。 等等——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种一直以来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在小池川的背包里看到的但是没来得及辨认清楚的胶囊,只依稀感到哪里有些熟悉却始终没能抓到实处的线索。 “……失语症啊。”他喃喃道。 如果是失语症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从第一次见到小池川开始直至离开组织,明明他与小池川之间的交集已经不算少,却还从未听过小池川开口说过什么。 此前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发现的药盒,那种药物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相关的疾病治疗,而在美国时他未能看清全部标注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的另一种药物,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正是因为他当年在治疗失语症时也曾经服用过这种药。 失语症分种类有很多,对于不同的患者治疗方案也多有不同,小池川吃的药可能并不限于那两类,即使这只是一个猜想,暂时也还没有找到具备着绝对说服力的证据,但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消弭,至少他已经在心中信了七分。 失语症,小池川的病竟然是失语症吗…… 诸伏景光走出仓库,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他以为小池川是不屑于对他开口,但实际上那可能是因为失语症;他以为小池川对他看不顺眼,但是在危急时刻提醒他离开组织的人,很可能正是小池川。 诸伏景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其实他们对小池川的了解一直微乎其微,小池川明面上能查到的资料少之又少,难以向下挖掘,于是他们只能以主观猜想来判断事态和定义这个人。 语言是区别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最为显著的要素之一,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用去语言表达自己。 小池川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小池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小池川本人以外,所有人都无从得知。 诸伏景光与一脸惋惜的婶婶提前告别,他也想在这栋带着过往的诸多美好回忆的房子多停留一会儿,但是目前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必须尽快把小池川的事情弄清楚。 这并不仅仅事关小池川本身——还关系着他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以及,小池川在这件事里又充当着什么身份。 小池川未必一定患有失语症,那个提醒他的人也未必一定是小池川,但是小池川在他暴露至叛逃这一事件里,一定发挥了什么作用。 “诸伏先生?”风见裕也看到那个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迟疑道:“您今天不休假了吗?我记得您说要回去看望亲人来着。” 诸伏景光没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提前回来了。” 他去资料库翻翻找找,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将它们放在办公桌上,再度折返,重复刚刚的动作,将另一堆资料摆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些资料,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对他们来说,小池川的资料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晰,但问题也正出在这份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清晰”上。 小池川的资料堪称完美,找不出丝毫破绽,不仅指明面上看起来与组织毫无瓜葛,也指他的资料中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出任何与患病或治疗有关的信息。 如果不是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意外发现那个药盒,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小池川的病情。 即使是此时此刻,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那份资料,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份资料实在是太完美了。 世间一切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如果无论怎样挖掘都难以看清,那就代表着是有人在试图掩藏什么。 这份资料胜在于完美,但也败于过于完美。 如果从小池川愿意给他们看的东西里找不出真相,那就从他们自己找出的线索去反推。 小池川既然有在服药,那就说明他曾经看过医生,对于小池川那种程度的技术人员来说,想抹除自己的就诊记录轻而易举,但是他抹除不了人储存于脑海中的记忆。 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诸伏景光想。 失语症并不是一个大众的疾病,对目前的状况来说,与其继续硬碰硬地在小池川的刻意隐藏下去挖掘真相,还不如赌一把,直接从还未下定论的失语症这条线索去查是否有与小池川相符的患者。 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证明了这个猜想是错误的而已。 但光是弄清小池川的病情以及他患有的是否是失语症还远远不够。 诸伏景光不知第多少次拿起那份个人资料,这份资料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会发出这个疑问:小池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被原生家庭遗弃后被好心人领养,孤僻寡言的天才少年,留学海外又学成归来,在科研领域成绩斐然…… 诸伏景光在【原生家庭】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小池川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他为什么会被遗弃? 诸伏景光从面前的两摞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那是有关小池川的领养人的资料。 小池川的领养家庭他们早就调查过,领养人多年前就已经离世,明面上与组织也没有丝毫关联,但实际上,那位所谓的领养人除了这层领养身份以外,也查不到任何与小池川之间的联络记录,虽然不能排除那是小池川用技术手段刻意隐藏下的效果,但诸伏景光还是更倾向于领养人本身就是道障眼法。 基安蒂曾经说过,小池川早期是在组织的训练营长大的,后来又被送去国外留学,近两年才被组织召回日本。 所以事实上,小池川当年并没有真的被领养,而是进了组织的训练营。 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小池川也可能是先进入了组织,在天赋和才能逐渐展露后,为了进一步培养小池川,组织兼顾了小池川表面身份的合理性,安排了这样一个所谓的领养人的角色。 再参考小池川在海外留学深造时与其有过接触的人的说法,小池川在很早以前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如果那并非是纯粹话少或者因为性格原因拒绝与人交流,其实很有可能小池川的失语症在童年时就已经存在。 一个患有失语症的、被遗弃了的孩子,他目前还无法判定失语症和被遗弃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但是对一场以调查为最终目的的分析来说,这已经称得上是进展不错。 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 诸伏景光将手中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今天他进行的一切推理的根基是小池川患有失语症,如果无法确认小池川真的有失语症,那以上的所有推论都是空谈。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调查申请,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他卸力倚靠在椅背上,稍微缓了口气。 整个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诸伏景光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淡薄,大概不需多时就能窥见晨光。 他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回电脑前,将那封调查申请做了些修改,又重头到尾认真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将其发送出去。 他向管理官申请分配给他几个人手,分头行动将东京各大开设有神经科的医院走访一遍,再者就是希望其他地区的公安部门也能够配合着一起进行排查。 按照小池川的行动轨迹分布,他还是更倾向于小池川就诊的地方就在东京,但是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东西。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看着微亮的屏幕,他抬起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向利于警方的方向去想,毕竟就像很多人评价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时代在进步,科技对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带来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没有哪方势力不想拥有这样的一位技术人才。 但是他是警察,所以他不能只朝着好的方向去想。 现在的小池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枚定时炸弹,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枚炸弹爆炸却毫无作为。 要么将其拆除封存,要么就只好提前引爆,总之要将可能带来的危害降至最低。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 拆除封存,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难不成还指望着小池川会自己跑到公安大楼的门口求着被招安吗? 第39章 小池川的生活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年前。 他不知道琴酒是怎么对组织汇报的, 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组织的审判的降临,但是直至一周后,他都未曾被组织问责或拷问。 当然, 这件事也不可能真的对他毫无影响, 他感觉生活仿佛又回到了还在美国留学时的模样。 小池川知道对他来说这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状况了,究根结底,琴酒在察觉真相后还愿意留他一命就已经称得上是一场奇迹了。 但是这种被重新锁上枷锁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窒息和压抑, 无论是想做什么抑或是想去哪里,每一件事都要事无巨细地被过问和安排, 就像是一只失去自主行动力的提线木偶。 除了公事公办的汇报以外,他没再和琴酒有过什么额外的私人联络。 琴酒临走前身上连着的那道闪烁的关系线成了他的一记心病,他不知道闪烁的尽头会是常亮还是熄灭, 但是他也无从求证,因为自那天后他再也没能见过琴酒。 说到底,即使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的见面也往往由琴酒主导,他很少会主动提出要与琴酒见面,毕竟他并没有敢替琴酒安排活动日程的胆量,再加上琴酒过于忙碌, 根本分辨不出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是空闲的,就更不好因为碰面这种小事去打扰。 琴酒想来找他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他就等着就好——这是他过去的想法。 就算是在苏格兰叛逃事件后的今天,他也还是保持着种想法, 其中有他并没什么必须与琴酒见面的理由的原因, 也因为那天近距离直面死亡的恐惧感仿佛还近在咫尺, 他无法做到假装坦然地去见琴酒, 再者就是, 他还不是很想知道那条闪烁的关系线背后的答案。 就这样保持着未知也没什么不好的,暂时止步不前未必一定是错误的选择,他也愿意承认自己对此的逃避。 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家伙,小池川想,能够尽早认清自己的本质并不是坏事。 让他比较在意的另一点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前被派遣到他身边监视的人的流动性比之过往大了很多,几乎频繁到了一两天便会换一个人的程度——不过他现在根本没有质疑琴酒的决定的权利,对于这种古怪的安排也只能安安分分地遵守。 小池川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看向车窗外。 公交车不急不缓地行驶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过。 今天被派过来监视他的人是波本威士忌。 得知苏格兰身份暴露的那天,他知道只是单纯告诉苏格兰逃跑是没用的,苏格兰不会选择相信他,至多也就是有所警惕或迟疑观望,所以他又以最快的速度调出了那两位卧底的资料,用本名提醒苏格兰尽快离开组织,在此期间,他也确认了波本的身份。 波本,本名降谷零,是潜伏在组织里的最后一名公安警察,也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想要与波本接触极为困难,他必须抓住今天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否则下次再想跟波本产生合理联系,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公交车停下,小池川率先起身下车,安室透紧随其后。 突然被派去监视小池川,安室透心中难免有所疑虑,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推拒的余地。 小池川的确很棘手,但苏格兰的卧底身份在一天之内传遍组织上下,作为公认的与苏格兰交集颇深的成员,他这时候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hiro的叛逃过于突然,这种风波未平的时候,他短时间内也无法与好友取得联系交换情报。 堪称自潜伏进组织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不仅hiro暴露的原因仍旧是个谜,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他的身份是否也会曝光。 身后的公交车已经离去,安室透看着站在前方的青年,突然就想起来许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初见时,小池川姗姗来迟,他向琴酒询问时,琴酒表示那个人正在坐公交车,那时候他觉得公交车不过是敷衍他们的话,但今天约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附近的公交站碰面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小池川可能是真的在坐公交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栋建筑物,将心中的惊疑强行压下去,默不作声地随着小池川的身影走进去。 小池川已经很久没来复诊过了,仔细想想,上一次来检查竟然还是初遇那三位代号为威士忌的成员的那天。 医生已经催促过他许多次,再拖延下去,那位负责的医生大概真的要发火了。 他并不希望有更多人察觉到他的失语症,他身边的人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琴酒知道这件事。 但是在去美国开科研交流会时,依照波本的反应,很明显已经知晓了他的病情。 他不知道波本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世界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注定有迹可循,波本本身又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情报人员,会被查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不知道公安会不会想要一个不会说话的技术人员,他只知道当年的那对夫妻不想要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按照组织这些年对他的态度,小池川觉得不说话这个问题放在一个技术人员身上应该影响不算太大。 索性波本已经知道了他的失语症,让波本跟着他去医院复诊总比让其他底细不清的组织成员跟着来要好得多,至少这件事不会在第二天立刻传遍组织上下。 ……小池川的病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这次说不定就是解开谜底的好时机。 安室透落后于小池川半步,将自己的思索掩于平静的面色之下,一路上没有说任何话,势必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那个黑发青年进了医院便直奔电梯,又乘坐电梯到达五楼,安室透按着刚进医院门口时注意到的就诊指引图,快速判断出那是神经内科所在的区域。 此前hiro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发现的药物已被证实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方面的疾病治疗中,小池川此时会直奔神经内科,倒也对应的上。 小池川显然已经对此轻车熟路,安室透跟着小池川一路来到一间诊疗室前,他特意看了一眼门牌上挂着的名字,是一位名为藤原的医生。 到达目的地,小池川礼貌地敲了敲门。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声,也不急,干脆站在门口安静等待。 他来之前已经同藤原医生提前约好了时间,但是他自己也是患者,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导致问诊没能按照预计的时间结束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气氛太过诡异,安室透本能地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氛围,但在目光触及那张还带着一点青涩的面庞时,他又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在接到今天的这个任务时,琴酒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对那家伙动什么歪心思。 他觉得这句听起来类似于警告的话未免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仔细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无论表面如何扮演,除了最基础的探究以外,他也存有一些额外的心思。 说到底,小池川在组织里的特殊地位是独一份的,他拥有的资源对任何一个成员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何况那人本身还是一个数一数二的技术人员。 安室透的思绪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逐渐跑远,像小池川这样的技术人员,无论是放在哪里都会极为抢手,试问哪方势力能拒绝这样一个天才呢? 可惜,但这样一个人偏偏选择了站在组织那一方。 小池川看着突然连接在自己身上的标注着【暗杀对象】的关系线,忍不住叹了口气。 波本威士忌,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安室透以为小池川是等烦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把琴酒莫名其妙的言论抛之脑后,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贴心地说:“不如再敲一次门试试吧,如果还是没有人回应的话,我就……”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他们面前的门终于被打开,站在门外的两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移过去。 藤原医生略带歉意道:“因为有位比较突然的客人,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请进。” 小池川看着站在藤原医生身后的所谓的客人,缓慢地眨了下眼。 内门,诸伏景光看着门外的两个熟人,嘴角抽了抽。 安室透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他又迅速反应过来,将在开门那一瞬间没能维持住的表情敛好。 苏格兰叛逃的消息在组织里还没完全冷却下来,至今还称得上是八卦的话题中心,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遇上了!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在小池川的面前演一场戏然后让hiro趁乱逃走?还是做其他计划? 安室透的大脑快速运转,余光中又观察起小池川的反应,准备以此为参考随机应变。 波本这层身份表面上本就与苏格兰牵扯颇多,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又碰到一起,只要小池川把这件事说出去,带来的影响可想而知。 安室透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论如何,这未免也太寸了些,千算万算,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医院里遇到?! 此情此景,小池川不禁陷入了沉思。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果不其然,他果然天生就是要被招安的命! 第40章 场面冷战一时间僵持起来,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安室透还是决定先维持好自己的人设,他寒声道:“苏格兰, 你——” “是你吗?”诸伏景光忽然开口道。 安室透的话音顿住, 没听懂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于是在微微一愣后,他向好友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诸伏景光知道zero心中定然疑惑不解, 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向好友解释这件事的原委,他向前几步, 虽然心中一阵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那个人是你吗?” 苏格兰威士忌要比他高一些,小池川微微抬起头, 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男人,没做出什么反应。 苏格兰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苏格兰说的是哪件事。 ……万一是什么坏事,他点了头岂不是就要算在他头上了。 小池川还是谨慎地决定再观望一下。 见状,安室透的眉头蹙起,他不知道好友口中的哪件事究竟指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或许与此次的暴露事件有关。 hiro会这样问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安室透看向小池川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审视——关于他们的警察身份小池川的态度一直都模糊不清,似乎已经知晓他们的底细, 却又仿佛并不知情,搞得他们人心惶惶。 如果小池川正是苏格兰叛逃事件的罪魁祸首, 那他的身份…… 安室透的眸子暗了暗。 警方已经经受不起短时间内的第二次潜伏任务失败, 如果他的身份也一并暴露, 那么警方短期内将无法再获得组织内部的情报。 小池川看着从身后连过来的那条标注着【暗杀对象】的关系线, 叹了口气。 波本威士忌, 又开始了…… 真是搞不清楚那位先生究竟在想些什么,托这条时不时就要出现晒晒太阳的关系线的福,他甚至已经对波本威士忌的杀心脱敏了。 也可能是已经直面过琴酒近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再面对其他人不敢表露出来的隐藏的杀心时,从前会感到紧张的状况,现在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淡定的黑发青年,对摆在面前的沉默有些不甘心。 如果放在过去,他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份沉默是否认或者蔑视,但在知道了小池川其实是患有失语症才不说话以及各种各样的疑点叠加起来后,他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变。 小池川一定与那则提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必须抓住机会把事情搞清楚,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小池君,你终于舍得来复诊了……不进来吗?” 于是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医生。 小池川看着藤原医生脸上温柔的笑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最终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藤原医生:……? 藤原医生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最终小池川还是没能进行复诊。 顶着藤原医生几乎要冒出火的眼神,小池川三人以一种诡异地和谐的氛围离开了神经内科。 “去天台吧。”诸伏景光说。 小池川点了点头。 跟在那两人身后的安室透只觉得大脑有些短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扮演自己的人设。 小池川和hiro之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以防万一,安室透还是决定维持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 “小池君。”金发青年开口道:“你知道的吧,苏格兰其实是个警察,他已经叛逃了。” 小池川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监视者,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波本明明比他清楚得多才对。 “你也知道,我是情报人员。”安室透开始暗戳戳地为开打以后放走好友做铺垫,“论近战能力,我敌不过他。” 于是小池川向波本威士忌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虽然感觉那两个人没什么打架的理由,但既然波本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总之为他加油就对了! 安室透:?? “……我们不该这么草率地与他同行。”安室透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那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的年轻人,诚恳道:“如果这件事被琴酒知道了,我会如实告诉他原委,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觉得呢?” 听到某个名字的那一刻,小池川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他很快便把波本的话翻译了出来——如果今天的事情被琴酒察觉,那我就要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了哦,不过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无论你怎么说,琴酒都会为他开脱。”诸伏景光将天台的门从内锁上,防止有人闯入,他对琴酒在关于小池川的事情上的奇葩脑回路已经相当有经验,总结道:“然后把责任和惩罚归结到你身上。” 安室透一哽,想了想,又好像的确如此。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安室透没忘了自己的马甲,小池川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这件事,但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闻言,小池川看了一眼波本威士忌,在心中感慨这位先生还真是敬业。 诸伏景光明白好友的顾虑,其实他也不愿意将好友在事情并未明朗时就牵扯进来,今天遇到小池川属实是意料之外,但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在与那位名为藤原的医生交谈时,他还没能完全确认小池川的失语症,但是在打开门口见到门外的那个人时,他已经能将失语症这个猜想实打实地印证下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是一个相当适合说些不该说的地方。 “是你吗?”诸伏景光今天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可以以最直白的表述方式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继续说道:“那个提醒我已经暴露、让我逃走的人,是你吗?” 安室透一愣,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身前的那人,出于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小池川点了点头。 安室透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等待好友的下言。 “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完这个问题,诸伏景光又意识到患有失语症的小池川其实难以回答,于是他拿出用于走访时记录信息的笔记本,又从口袋里拿出笔,试探性地递了过去。 他不确定小池川对他究竟抱有怎样的一番态度,小池川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的性格和认知与大多数人存在偏差,而来自天赋光环的加持以及身边的人的纵容,这样的人做事往往难以捉摸。 事实上,他现在也的确是摸不清小池川的想法。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池川与他之间关系并不好,也没有任何私交,他们的每一次接触中都存在不和睦的元素,而放走自己明明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会带来诸多麻烦。 已经不是得不偿失的程度了,而是根本就只有隐患。 幸而小池川将纸笔都接了过去,这一刻,诸伏景光莫名松了口气。 仔细想来也十分奇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和小池川竟然会如此平和地在一起探讨某件事。 他不知道小池川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甚至不知道小池川是否真的会给他一个答案,但是除了等待,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看着那个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青年,诸伏景光想,其实我该对小池川说一句感谢的话。 在他恍然时,笔记本被递了回来,诸伏景光立刻回神,面色严肃地将其接过。 他不由生出了几分紧张,不知道小池川会写些什么。 他定睛一看,先是微愣,而后表情逐渐空白。 安室透察觉到异样,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参与一下这场氛围诡异的交流。 他插到那两人中间,语气冷硬,说道:“抱歉,小池君,按照任务要求,请让我看一下你写了什么。” 说完,他迅速夺走好友手中的笔记本,这个过程顺利得有些超出他的计划,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完这个时候hiro应该先假装拒绝一番然后他再强行将笔记本抢过来才合理,看清上面写着的字迹时,他的表情刹那间消失。 【请问你们那边还招人吗?】 小池川乖巧地站在一旁,他看着那两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警察,有些紧张地来回摆弄着手中的签字笔,见那两人将目光一寸寸移过来,他立刻露出了一个含蓄又隐含期待的表情。 诸伏景光&安室透:……????? 第41章【VIP】 第41章 诸伏景光看着面前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的青年, 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勉强找回声音,“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年轻人将笔记本拿回去, 快速写下几个字, 又将其递了回来。 站在一旁的安室透看到笔记本上的那个字眼,脱口而出道:“跳槽???” 小池川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青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室透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维持自己的人设, 维持的话又到底该向哪个方向维持,小池川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模式一时间让他有些错乱。 我要警告小池川吗?毕竟对组织来说, 小池川现在这完全就属于投敌行为——但谁知道这两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小池川的恶趣味,倒也不是很难想象, 毕竟小池川这种人无论做出什么无聊的事情都很合理,他此时开口,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那静观其变观望一下?也不太对劲,如果小池川的跳槽想法是真的,谁知道这是不是组织安插卧底的新计划,真让小池川这种程度的技术人员进入公安,那资料库和内部系统就会变成组织的后花园, 小池川在其中来去自如。 想了一会儿,安室透决定还是以波本应有的思路来面对这个局面, 他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小池君,你是在开玩笑吗?不过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如果你一定要玩这种出格的游戏的话, 那我也只好先向琴酒汇报一下这件事了。” 说罢, 他便拿出手机佯装着要打电话联系琴酒, 在他的手指还在通讯录里胡乱翻着的时候, 一本笔记本被举到了他的眼前。 安室透看着上面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笔记本缓缓降了下来,露出后面那双平静的眸子。 安室透一向不喜欢那双眼睛,不知究竟是太过清澈还是太过深沉,与那对眸子对视时,总是会生出一种被看透了似的的错觉,让人背后发凉。 那么,这一次,小池川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小池川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于是安室透的眸光更冷了。 诸伏景光察觉到那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看着好友僵硬的表情,他心中隐约猜到上面写了什么,仔细看过那个简短的字眼,他心下了然,果然与他的猜想一般无二。 【降谷零】 失去维持波本的人设以及隐藏卧底身份的带来的束缚,安室透反而终于能够不加顾忌地行事,他审视着那个比自己稍矮一些的黑发青年,语气意味不明:“你果然知道……” “zero!”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及时出声打断好友逐渐危险起来的想法。 小池川也松了口气,就算已经开始免疫,但波本时不时就要放出来透透气的杀意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你究竟想做什么?”安室透质问道。 小池川眨了眨眼,低头将手中的笔记本向前翻了一页,再次将上面的字展示给对方看。 安室透看着上面熟悉的文字,像是看到了什么搞笑的东西,勾了勾唇角,“我们先带你回警察厅,最好再带你见一见管理官,你该不会是在想这种异想天开的……” “带他回去。”诸伏景光打断道。 安室透转头看向自己那位熟识了十几年的友人,像是不认识了似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确认的对方真的是这么想的而非开玩笑,他微微皱眉:“但是——” 他的声音突然一顿。 hiro不是一个轻率的人,如果hiro真的准备带小池川回去,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小池川窥透了他的卧底身份,这种时候肯定不能任由小池川直接回到组织,如果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暴露,那此前几年警方做出的所有努力就都会付之东流。 他目前的任务就是看管小池川,而小池川在组织里的地位特殊,虽然没有代号但是簇拥者不在少数,小池川自身也是组织中相当重要的技术人员,一旦小池川在他手里出了事,那他的潜伏任务也同样会岌岌可危。 思来想去,短时间内的最优解,竟然是顺着小池川的想法去做,最好能与其达成合作。 跟一个在组织里长大的家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是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了。 “我知道了。” 安室透转头看向他的任务对象,口吻冷硬,“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想了结你,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 小池川当然知道这件事! 虽说波本表面上是情报人员,但如果连他都打不过,琴酒怎么可能会派波本来监视他? 按照琴酒的选人标准,小池川毫不怀疑波本一只手就能撂倒两个他! “我已经向管理官说明过情况了。”诸伏景光放下手机,他看向那个自己过去忌惮了许久的年轻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道:“走吧。” 小池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 * 难不成还指望着小池川会自己跑到公安大楼的门口求着被招安吗?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不由再度浮现出这句话。 但是目前的状况似乎真的就是这样。 小池川要做什么?是真跳槽还是假跳槽?这是否是组织的一重计划?小池川无疑是一项珍贵的技术支援,但就算能力再出色,也不能改变他身上携带的风险性,管理官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个局几乎无解,除非小池川能够证明自己的诚意。 但对从小在组织中长大的小池川来说,想证明自己的安全性其实也是一个无解难题。 诸伏景光站在警视厅某间会议室的门外,还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太真实。 ——在综合了各方面条件下,最终他们并没有真的回到公安大楼,而是来到了警视厅。 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警视厅,一方面是为了混淆视听,另一方面也是尽量留有余地,小池川明面上在警视厅拥有职位,届时如果行动轨迹暴露,zero在组织里也还有机会辩驳这是小池川自己定下的路线,所以综合考虑下来,还是将此次的会面地点定在警视厅更为合适。 他透过会议室门上的玻璃看着坐在里面的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青年,一时间有些幻视这是什么面试现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室透压低声音道:“你刚刚问小池川是不是他提醒你身份暴露……为什么会这么问?是有什么证据指向他了吗?” 这并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场合,但是情报同步也是必不可少的,诸伏景光尽量长话短说: “事发那天我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绿色的字,告诉我我的身份已经暴露让我逃走。那抹绿色我不是第一次见,我曾经在琴酒的手机上看到过相似的绿色,虽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也能判断出那抹绿色大概率与小池川有关,因为在那之后,我就被派去执行关于小池川的任务了。” “绿色……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安室透微微皱眉:“你第一次被琴酒派去监视小池川的时候,我们这边的任务结束后,琴酒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也是绿色的。” “zero,他有失语症。”诸伏景光看着那个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的青年,说道:“我们过去对小池川的判断存在一些误差,他不说话其实没有其他复杂的缘由,而是很难开口,因为他有失语症。” “失语症?!”安室透本能地诧异出声,又快速转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研讨的当事人,确认对方没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才松了口气,慢慢收回视线。 “我今天去医院就是想尝试印证小池川患有失语症的这个猜想,本来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你们。” 虽然有些超出预期范围之内,但是也的确成功印证了他的猜测。诸伏景光不确定目前的这个局面究竟是好是坏,小池川目前呈现出来的态度的确是偏向配合的,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意伪装,但将其控制在他们手里,总比让小池川就这么回到组织好得多。 毕竟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小池川不仅仅是知道他的身份,也已经知道了zero的身份,这可就是另一层问题了。 目前的状况下,公安已经容不下唯一存留的卧底搜查官再出问题了。 “琴酒让我去看管小池川,我和小池川在他的安全屋附近的公交站碰面,然后他直接带我去了医院。”安室透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事态完全就是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去了,“我还想着可以借此机会查一下他究竟得了什么病,没想到原来你那边已经有头绪了……太好了。” “我也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而已,因为我过去也得过失语症……在今天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切实的证据。”诸伏景光揉了揉太阳穴,“具体过程后面有时间我再详细解释给你听,现在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处理小池川。” “他有失语症和他提醒你身份暴露这两件事,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安室透摩挲着下巴,坦言道:“我觉得他并不可信。”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来自多年相识的默契,他安静地等待着好友的下言。 “也不排除这一切根本就是组织的一个局,无论是小池川提醒你逃走还是今天他说的所谓的‘跳槽’……其实都有可能是组织计划中的一环。” 出乎意料,听到这里,诸伏景光提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观点。 “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一场计划,但是我觉得大概率不是组织的计划,而是小池川自己的计划。” 诸伏景光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开,找出小池川刚刚留下过字迹的那两页,他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淡淡道:“如果是组织的安排,未免太舍得下成本了,拿小池川这种程度的科研人才出来做棋子,无论怎么想,代价都太大了。”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一声,还是不得不承认,从利益角度出发的话,事实的确如此。 “你说得对,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技术人员,换做是我那我也舍不得拿他去冒险,留他在后方做他该做的事情才能利益最大化。” 小池川的脑回路清奇,他在组织中的一些行为堪称目中无人,却从未有人在明面上摘指,除了他身后的那群人的维护以外,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出于他自身的能力。 他没有代号,但是他的才能让他的地位已经赶超大多数的代号成员。 技术人员有人多,但是到了小池川这种程度的可没几个,让他站在属于他的领域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真正的作用。 “而且,不单是我,他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诸伏景光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那个他们都极为熟悉的名字,“不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怎么知道的,但组织目前并没有任何动作。” 安室透明白好友的意思,他转过身,透过那块方方正正的玻璃去看孤身坐在会议室里的那个人,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双漆黑的眸子,他喃喃道:“看不透,他究竟是……” “诸伏先生!降谷先生!” 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将两人的注意力夺走。 “怎么了?”安室透问。 风见裕也稍微缓了口气,言简意赅道:“堂本管理官到了!” 诸伏景光和安室透快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一门之隔的身后,小池川安静地坐着,他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会议室里的那盏灯,明明是一直以来期待的时刻,却并不如同想象中那样紧张和不安,他漫无目的地想: 天色暗了,就快到开灯的时间了吧。 门突然被推开,小池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管理官来了。”站在门口的那个金发青年说。 小池川认真地点点头。 在门外时不觉得,走进来才发觉会议室内此时已经有些昏暗,安室透左右看了看,顺手按下门口的开关。 下一秒,安室透微愣。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在灯光洒下的那一刻,他恍惚间看到了那个被灯光笼罩住的黑发青年微微勾起的唇角。 是期待,他想。 ——那是他从未在小池川身上看到过的、充满生机与期待的表情。 他们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小池川这个人,拥有切实意义的、可供参考的情报过于稀少,于是只能凭借主观想法去猜测和揣摩小池川这个人。 但其实他们从未真正看透过小池川,所以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他们自己的主观判断,安室透想。 明明只是开个灯而已,明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哑然,又过了几秒,他才终于找回声音: “跟我来吧。” 安室透看着那个朝向自己走来年轻人,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地又快速补充了一句: “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 小池川脚步轻快,一边走到对方身边一边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在想一会儿该怎么打动管理官才好。 现场演示一下要怎么才能黑进FBI的系统证明自己的实力?还是先表明一下态度告诉他们自己可以不要工资? 必要情况下,其实警视厅技术顾问那份工资他也可以不要的! 第42章【正文完】 第42章 小池川有些忐忑地坐在椅子上, 身后是两位他已经相当熟悉的卧底搜查官先生。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无处安放,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面上。 诸伏景光看着身前那人的动作, 忽然觉得小池川看起来有点儿像个小学生。 他轻咳一声, 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堂本正义,现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情报第二担当理事官——那位管理官并不如同小池川想象中那样严肃,至少并不符合他对身处这一职位的人的刻板印象, 堂本先生看起来甚至还带着温润,给人的感觉十分友善。 但是那并不影响小池川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管理官翻看着今天小池川与诸伏景光用来进行过短暂交流的笔记本, 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半晌,他抬起头, 将笔记本合上。 “可以。”他十分平静地宣布道。 空旷的会议室内在那道声音落下后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静止,震惊地看着仿佛在说今晚要吃什么晚饭一样稀疏平常的男人。 “等等,就算他……您……”安室透上前一步,“堂本先生,这是否太过草率了?!” 小池川坐在原处,没敢动。 他看着那位管理官,总觉得对方还有话要说。 他所期待的不过是这一声肯定的答复, 但是如此简单的声音,并不能让他感到轻松。 小池川反而因此更加紧张起来。 “您是已经有了什么其他计划吗?”诸伏景光拍了拍好友的手臂, 开口道:“否则我不是很能想象您会如此轻率地做出决定。” 这就是让小池川为之紧张的根本原因。 他当然想抓住机会加入公安,但是这位管理官的回答太过平静和简单, 甚至没有问他任何东西, 在看过那两页薄薄的纸后就做出了决断, 这反而加深了他的忐忑。 如果公安只是想将他作为击溃组织的一枚棋子或者诱饵, 也不是无法理解, 小池川想,毕竟对公安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不亏本的买卖。 他敛起眸子,缓缓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他也根本做不到真正开口说些什么,甚至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但是他知道,从组织的傀儡变成公安的傀儡,并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挪动分毫。 他在等待那位管理官的下言。 如果一定要成为傀儡,那成为公安的傀儡总比继续为组织卖命更好。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东西——充斥着血腥味的训练营、同龄人的尸体、杀死同龄人的同龄凶手、周围的人对死亡的习以为常、被组织控制的童年、少年时无孔不入的监视…… 一直以来被掩藏在心底的东西,对这个毁了他的人生的组织的恨意,随着那些记忆涌上心头。 有些事情已经颇为久远,有些不过是近年发生,他总是催眠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借此掩藏那份恨意和痛苦。 面对被招安的想法,他也曾经感到过茫然。 现在的他拿到了过去十几年里不曾拥有的相对大的自由,他拥有许多愿意包容他的朋友,拥有虽然个性古怪但是在专业领域里能够跟上彼此思路的同僚,也得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尊重和善意,他当年的选择和努力让他在今天不必直面鲜血与死亡,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过去的那份痛苦无法磨灭,一直延续至今的精神上的折磨从未停止。 他想走出这片酝酿罪恶的沼泽,想回到阳光下奔跑,向拥抱真正的自由,想作为一个真正的“小池川”活下去。 如果代价是成为公安的傀儡,如果可以让他为之痛苦的根源消失,那他不介意—— “诸伏君,没有其他计划了。” 小池川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看着管理官温和的面庞,像是想从那张脸上分析出什么旁的东西,但他很快就宣告失败,在极为短暂的思考过后,他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管理官笑了。 “不继续问问为什么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安室透,他整理好思绪,认真道:“您有您的理由,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那我们只需要服从安排。” “拥有下属绝对的信任,真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情。”堂本站起身,扶了扶眼镜,微笑道:“但是总要让小池君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见坐在对面的人站起来,小池川也手忙脚乱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走近的管理官,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离开正常的人际关系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一切噩梦还未开始时在名为父母亲友的人身边学到的人际交往中的知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社会中普通人究竟是如何进行交际的。 一本笔记本被递到他的面前,小池川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对方是否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意思,他迟疑地捏住笔记本的边缘,将笔记本接了过来。 下一秒,一支笔也被送到他的面前,这一次,他快速抬手将其攥进手心。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先写在这上面吧。” 小池川点点头。 “和小池君类似,我早年也做过一段时间技术人员,不过我的技术比不上小池君就是了。”堂本笑了一下。 “大约八年前,我第一次在警方的系统里捕捉到了某串外来数据侵入的痕迹,手法还很稚嫩,不过足够灵活,至少那一次我没能抓住他。” 小池川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那只笔。 “此后每一次察觉到异常,我都会尝试对其进行溯源,不过一直没能成功。那串数据成长得很快,快到有些惊人,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溯源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小池君,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趁着那串数据还未成长到完全抓不住痕迹时就将其拦截,而是坚持溯源吗?” 小池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我起初是想抓住他的,但是我发现那串数据每次来,都会对我们的系统做一些修补。”管理官回忆着多年前发生过的故事,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惊讶,后来干脆特意做了点无伤大雅的假漏洞,不久后,那里果然被打上了补丁。” “我想知道那串数据背后的人是谁,所以比起其他更干脆利落地解决方案,我还是选择尝试溯源。” 诸伏景光的目光转移到那个黑发青年身上,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我刚刚也说过,他成长得很快,快到我还没能成功找到他,我就再也捕捉到他的痕迹了。”管理官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时隔已久,我最近又发现了他来过的痕迹。” “在诸伏君身份暴露后,检查系统时,我们的技术人员检测到了一串外来数据入侵过的痕迹,其实我们原本是很难发现他的,但是他在离开前的动作略显慌乱,这才留下了足以被我们的技术人员察觉到的痕迹。” “他没做其他事,只是目标明确地找出了两份机密资料。”堂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下属,“分别是诸伏君和降谷君和资料。” 两位卧底搜查官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被他们隐隐包围住的年轻人。 “托他的福,我们也借此明白了诸伏君此次任务失败的真相。” “公安内部有人向外传输诸伏君是卧底的消息,他大概是对那条消息做了什么,我猜或许是拷贝一类的事情,后来我们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复刻出了其中的内容。” 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小池川吓了一跳,还是没敢抬起头。 “你拷贝了第一条消息,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你把后续被一并传输出去的诸伏君资料拦截住了,对吧?” 诸伏景光愣住,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对那两人的对话的打断,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而后他看到那个垂着头的青年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逐渐复原出那天发生的事情:小池川发现他的身份暴露,于是调出了他的真实资料,用他的本名提醒他逃离组织,期间又阻止了他的真实资料被传输回组织,因为行事匆忙,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在慌乱之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出色,不过对手毕竟是小池君,所以大多情报也是今天才解析出来的。”管理官转头安抚了一声自己的下属,他并不想让下属产生某些情报被刻意隐藏了的误会,“诸伏君今天传来的情报也起了关键作用,辛苦了。” 说完,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回他的单方面的聊天对象身上。 那个黑发青年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但是摊开的纸面上没有任何一个字。 “小池君,你的确和组织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今天我还是想尝试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此次冒险提醒诸伏君,或者说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原因,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此前的八年你为警方的系统修补的每一个或真或假的漏洞以及每一次对警方资料库的保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不觉得组织埋下一个长达八年的暗线就只是为了让一个技术天才进入公安,毕竟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你想黑进我们的系统并不难……你能做到很多事情,你只是没去做。”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来我们这边吧。” “如果你需要,公安这边会想办法让你离开组织,虽然来这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但请相信我,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我相信你,但我还需要向其他人证明你的正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在场的几人耳膜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诸伏景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那个乌黑的发顶,目光顺着垂落的发丝继续向下,他看到摊开的笔记本上清晰地一滴水痕,紧接着是砸下来的第二滴泪水。 ……他哭了。 面对那两滴悄无声息的眼泪,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茫然,他想做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明明站在小池川的身旁,却觉得距离如此遥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小池川,或者说,其实他们还从未了解过小池川这个人。 20岁的小池川在法律意义上才刚刚成年,他患有失语症,几乎不开口与人产生交流,他童年时被亲人抛弃,在组织的控制中长大,却在一直偷偷地帮助警方。 小池川的天赋让他的能力逐渐达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从有迹可循到不留痕迹,明明无人知晓,但他还是在做那些事。 但明明留下痕迹才是更好的选择,诸伏景光想。 20岁,这是本该还在读大学的年纪,对今年26岁的诸伏景光来说,20岁是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年纪,但是20岁的小池川面对这一切,最终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下了两滴眼泪。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手,在掌心即将接触那头微卷的黑色发丝时稍稍停顿,但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来自掌心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就像他过去一直没能看清的小池川,表面的冷淡和坚硬只是一副躯壳,真正的内里是敏感又柔软的。 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青年松了松手心攥得过于紧的那只笔,在被水痕浸湿几点的纸张上留下一个简短的字眼。 诸伏景光轻轻抚摸着那颗黑色的发顶,他看着那几个被水痕模糊了边缘的字,像是在念出上面的内容,但更像是在对他安抚着的那个年轻人诉说迟来的谢意。 “谢谢。” 诸伏景光轻声说:“小池川,谢谢。” * 小池川,20岁,没有家人,没有爱好,存款倒是有不少。 他一直在茫然又忙碌地寻找着什么,但始终不得其所。 他好像总是在接受送至面前的安排,一次次地妥协,也从不主动挽留,只偶尔才生出抗争的勇气。 不想成为杀人机器,所以去成为技术人员;不想被一个虚幻的代号定义,所以一次次地拒绝被授予代号;想真正地卸下枷锁,所以即使被误会,还是想和那两位卧底先生成为朋友。 在发现苏格兰身份暴露后冒险提醒,那或许就是他在组织里的十几年来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 事实上,他在的确因此受到了许久未经历的质疑和怀疑。 那件事看起来明明对他毫无意义,但即使后来事情败露,即使直面死亡,他也仍旧不觉得后悔。 因为他觉得那是最初的“小池川”会做出的决定。 未曾窥见阳光时尚且还能麻痹自己,但只要被阳光短暂照耀过,即使再过稀薄,也难以继续欺骗自己去忍受来自黑暗沼泽的刺骨寒冷。 想驱散黑暗,想解开枷锁,想回到阳光下奔跑——想成为真正的小池川。 其实这场自救的种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但直到20岁这一年才终于开花结果。 真正救下他的从来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那个一直以来沉睡在心灵深处的、想重新成为“小池川”的他自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来自开篇的一个小伏笔,小池过去一直在帮助警方,大概是在第三章 那里就有第一次提到。 我在写这篇文的时候,基友曾经问我,小池会被招安吗?我说会的,但是他不是靠着景光和零被招安,而是靠他自己。 没有人有义务去救谁,也没有人是能够被轻易救赎的,但如果连自己都已经失去希望、忘了自己是谁,那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救你。 一个小短篇,沙雕元素居多,写得很开心,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陪伴!!有机会的话下一本我们“明天更新不更就发红包”的赌局继续!! 第43章【番外】 第43章 小池川的失语症毫无征兆地、奇迹般地痊愈了, 连藤原医生都对此啧啧称奇。 小池川的嗓音跟他的外貌相当符合,十分清澈,开口说话时, 配上那张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脸, 就更像一个大学生了。 “这下子真的是冒充高中生也绰绰有余了。”诸伏景光如此评价。 他们过去没和小池川说过什么话,冷不丁有了这个机会,有用的没用的都想说一说。 “你黑别人手机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用绿色的字?”诸伏景光问。 “护眼。”小池川一本正经道。 “护眼?” “对, 护眼,而且我本来就很喜欢绿色来着。” 路过的降谷零若有所思, 第二天送了小池一盆仙人掌。 “我会对它好的!”小池川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拍着胸脯保证道。 但是很快小池川就明白了生命的脆弱。 “你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吗?”降谷零问。 “仙人掌。”小池川乖巧回答。 “你也知道它是仙人掌啊!”降谷零指着那株已经升天的仙人掌,发出灵魂疑问:“你怎么做到的?!!” 小池川尴尬地笑了一声。 “说话啊!你的失语症已经好了!!别给我演戏,论演戏你是演不过我的!!” “我的失语症又复发了也说不定……” “哈?你当我傻吗?!你给我说清楚!!” “啊我突然想起来松田找我来着, 下次再聊!” “喂!小池川!!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做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浇水而已啊!!” 路过的诸伏景光若有所思。 第二天,摆在小池川桌面上的已经去世的仙人掌又重新绿了起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诸伏景光微笑道。 与诸伏景光并排站在办公桌前的小池川十分惊喜,惊叹道:“好厉害啊,真的跟之前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材质的?” 降谷零:…… 隔天,降谷零送小池一件绿色的青蛙雨衣。 小池川举着那件雨衣上下看了几遍,表情一言难尽, 但是当降谷零侧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假仙人掌时,他还是屈服了。 “喜欢吗?”降谷零问。 “喜…喜……”小池川看着手里这件雨衣, 有些艰难道:“……欢。” 路过的风见裕也面色惊恐:“怎么回事?!!小池先生的失语症复发了?!!!” 降谷零:…… 但是当不久后迎来一场雨时,经过一阵思想斗争, 小池川还是收起雨伞, 穿上了那件绿油油的雨衣。 公安大楼的门口, 诸伏景光看着正将青蛙雨衣的帽兜戴上的黑发青年, 感叹道:“真可爱, 很适合你呢。” 说完,他又转头对另一边的金发青年说:“眼光真不错啊,zero。” 降谷零灿烂一笑,竖起大拇指,附和道:“我也觉得我的眼光很好!” 小池川:…… “你觉得呢,小池?”降谷零看向穿着青蛙雨衣的那位同僚。 “是…是……吧……” “别在这个时候给我装失语症啊喂!!!” 午休闲聊时,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提起一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比如小池川脱离组织的计划就是话题之一。 “现在想想还是很震惊,堪称是我经历过的最难忘的任务。”诸伏景光感慨道:“所有人的子弹都像是在人体描边,真不愧是小池。” “但是他们的描边只针对小池,被火力格外集中的家伙还是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这件事比较好吧。” “有什么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反正最后大家都安——” 降谷零摩挲着下巴,饶有趣味道:“说起来,组织里很多人都说小池是被苏格兰勾引了,最后跟着苏格兰私奔了……” 诸伏景光&小池川:“喂!!!!!” “换个话题?”诸伏景光快速说道。 “换个话题。”小池川立即应和。 “你觉得呢?”诸伏景光看向自家好友。 “我不同意!这个话题有什么不好的,都是我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八……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情报。”降谷零一脸严肃地再次强调:“情报!” “zero,你是个正经情报人员,少听点儿奇奇怪怪的八卦吧。”话锋一转,诸伏景光认真道:“还有,二比一,你输了,我们换个话题。” “……这是黑幕!我抗议!”降谷零不满道。 “公平公正公开,绝无黑幕,童叟无欺!” 降谷零“切”了一声,最终还是屈服于这份不公平待遇。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降谷零问了一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小池,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选择招安你,你会怎么办啊?” 降谷零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诸如继续等待机会之类的话,结果小池川一本正经道: “FBI在组织里也有卧底。” 某位公安面色铁青地大步走出办公室。 本次聊天正式宣布结束。 “降谷他怎么了?”小池川问。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会儿,委婉道:“我觉得你下次可以说MI6。” “可是MI6的上一位特工卧底任务失败后,那边就已经很久没有派入新卧底了。” “这不是重点……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池川含蓄一笑,羞涩道:“跳槽嘛,总要多留一些后路的。” 诸伏景光:…… “不过,降谷对FBI的讨厌是天生的吗?”小池川问出了一个相当有哲理的问题,“降谷是先讨厌FBI还是先讨厌赤井君的呢?” “这是一个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引人深思的问题。”诸伏景光思索道:“应该是先讨厌赤井的吧……毕竟他不知道赤井是FBI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赤井很不对付了。” 小池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就见到了话题中的主人公。 小池川觉得降谷零和赤井秀一都是始终如一的人,所以他们两个果然一如既往地不对付。 FBI的某个任务目标跑到日本境内了,虽然FBI经常把日本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出入自由,但是此次情况特殊,他们不得不选择与日本公安达成合作。 “只要你们能把你们亲爱的技术顾问管好了,我们这次一定能抓住他。”赤井秀一皮笑肉不笑道。 “有些人明明是自己能力不足却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找理由,建议凡事还是多往自己身上找原因比较好。”降谷零笑容灿烂,额角的青筋却已经隐隐凸起,“请不要往我们亲爱的技术顾问身上泼脏水呢。” 匆匆赶来的诸伏景光:“喂!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 小池·亲爱的技术顾问·川:虽然那三个人都已经不是威士忌了,但相处模式跟还是威士忌的时候一模一样,果然始终如一! 虽然小池川已经在努力躲开那位赤井君,但在午休的时候还是被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小池君,恕我直言,既然你已经进了公安,那就做一些公安该做的事情。” 小池川丝毫不虚,“我当然有在做!” 赤井秀一向前一步,“那公安不该做的事情,你也应该少做一些,你觉得呢?” 小池川摸了摸鼻子,气势霎时间弱了一截,他弱弱重复了一遍降谷今天说过的那句话:“……凡事还是多往自己身上找原因比较好!” “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说我给他们通风报信,你有什么证据吗!” 赤井秀一:“……我没说。” 小池川:“……” 赤井秀一:“你这句话这就是证据。” 小池川:“……” 赤井秀一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安的技术顾问先生,敢问你对FBI上次围剿琴酒、上上次追击贝尔摩德以及过去所有逮捕与你有关的组织成员时都在关键时刻行踪泄露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小池川:“他…他……你…我……” “现在才开始演戏已经迟了吧,况且我听说你的失语症已经痊愈了。”赤井秀一面无表情道:“还有,你的演技比你的那位同僚差了一大截。” 小池川惊叹不已:“你这是在夸奖降谷吗?” “不要转移话题,如果你再妨碍——” “你们在做什么?”某道两人都相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赤井秀一冷哼:“做一些身为FBI该做的事情而已。” 小池川退后一步,淡定道:“没什么,赤井君问我要不要去FBI工作而已。” 降谷零:? 赤井秀一:???????? 降谷零呵呵一笑:“我觉得关于FBI提出的联合行动,其实还有待商榷……” “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小池在无中生有?我说过,不要往我们的技术顾问身上泼脏水!” 那两人的话题高度逐渐攀升,声音也逐渐不再刻意压制,引来了路过的人驻足围观,小池川给诸伏景光发了条救场短信,悄悄离开现场。 他走进电梯,乘电梯去往一楼。 日本的某条小巷,倚靠在巷口抽烟的高大男人看着手机屏幕上再度浮现出的熟悉的绿色字符,抬手压了压帽檐。 “啧,多管闲事……” 话音随着烟雾一并消散在风中,那个拥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也消失在原地。 小池川收起手机,走出电梯,又径直走向门外。 外面的阳光正好,他本能地眯起眼睛,但有些刺眼的阳光反而让他的唇角扬了扬。 “小池!” 他循声望过去,三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待。 萩原研二高高地举起手挥了挥,欢快道: “快来!” 小池川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脚步轻快,大声回应道: “来啦!” 【作者有话说】 属于小池的故事到这里就正式结束啦,期待下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