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放弃你》 1、第一章 第一章 施重重站在二楼楼梯转角处,身影隐匿在楼梯拐角之中,手搭在木质扶手上,触摸着光滑冰冷的釉面。 早上七点半,正是施家人吃早饭的时候。 楼底下,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坐着。 父亲施明华坐在长方餐桌的最前方,他是个英俊清瘦的男人,戴一副细边眼镜,文质彬彬,很有民国教书先生的风范。 长方形饭桌的左侧是施重重的继母——或者说不应该叫继母,毕竟施明华和凌兰还没正式离婚,施明华一直让施重重叫她方姨。 从施重重这个角度,看到的是方柔窈窕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很有居家女主人温柔娇媚的气质。 她起身小心地将热粥放到对面那人面前,轻声说:“来,小雪。” 坐在她对面的,便是她的女儿施雪。 施雪跟方柔有七八分像,比施重重小一岁,今年十六,巴掌大的脸蛋,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相比于方柔的温柔婉约,增添了许多腼腆可爱。 如果这是一篇标准的重生爽文,那么按照设置: 方柔便是破坏他们一家的心机小三,而施雪便是抢夺她未婚夫程域的绿茶妹妹。 重生复仇爽文的标准配置,前世施重重便是这么以为。 可惜啊,竟然不是。 施重重慢慢走下台阶,白皙的鹅蛋脸从楼梯拐角的阴暗处离开,被一寸寸照亮,露出靓丽的五官。 走到楼梯最下方,她停下脚步,郑重地朝餐桌上的三个人都打了声招呼:“早,爸爸,方姨,雪雪。” 桌上的三个人纷纷回头看向她,神情布满吃惊和诧异。 当然,施重重知道,以前的自己绝不会对这三个人有任何好脸色。 在她眼里,这是出轨被坏女人迷惑的父亲,心机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和长得一脸纯情的白莲花妹妹,而她跟她妈妈凌兰是受害者,正义的那方,她怎么可能给他们三个人好脸色? 不仅是不给好脸色,更是一见到他们就气不到一处来。 通常吃早饭,她是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直接走到施雪附近自己的位置,还会故意“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便开始吃饭,将他们三个当作空气般对待,听不见、看不见、不认识。 而此时此刻,施重重绕过桌子,走到施雪身侧,慢慢坐了下来。 方柔最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粥勺放回锅里,脸上迅速堆起笑:“重重起床了?快,吃早饭。今天有燕窝粥,范姨一大早起来熬的。” “嗯。”施重重应了一声。 旁边的施雪抬起头来,吃惊地眨眨眼睛,她意外的是…… 施重重居然回应了,哪怕只是鼻腔里的极其轻微的一个“嗯”。 要知道,平常她可是一个字都不跟她妈说,要是跟她妈说话一定翻着白眼。 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按照以往的经验,施重重一旦对她母女示好,往往后面都有大招,施雪不由得看向方柔。 方柔大概也有这种想法,极快地跟施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又迅速分开。 这时候,站在身后的保姆范姨上前,从方柔手里接过粥勺,盛好一碗放到施重重面前。 不是方柔亲自盛粥。 不是她对施重重和施雪区别对待,而是施重重从不用她亲手接触过的任何东西。 曾经方柔殷勤地盛饭放到施重重面前,施重重冷笑一声,直接摔碗在地,滚烫的粥溅一地,瓷片四飞。 燕窝粥白稠稠的,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施重重低头搅动着粥面。 方柔又像观察她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斟酌好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重重今天是不是要晚点回来?程域邀请你去他家开生日派对吧?” 方柔在施重重面前一般只敢提程域,谁都知道施重重喜欢程域,要是提他,施重重心情就好,偶尔还会愿意搭两句话。 施重重搅粥的动作顿了下,勺子在粥面上停住,才想起来: ……哦,对,今天是程域的十七岁生日。差点忘了。 原来她重生的这天,是程域的十七岁生日。 “嗯。下午下了课就去。”施重重回答,想到什么,扭头,“施雪要去吗?” 施雪一听瞬间如临大敌,攥紧勺子,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我就不去了!我晚上还有作业没写完呢。” 方柔也连忙接话:“是啊,施雪跟他们也不太熟,去了也不好,她还是留在家里吧。再说她跟程域他们班的同学都不认识,去了也尴尬,对吧小雪?” 施雪小鸡啄米般点头。 施重重这才反应过来,这母女俩接话一个比一个快,大概是把这当作她的话,当成一种试探似的阴阳怪气。 也对,她确实没少这种阴阳怪气。 施雪是小白花长相,柔柔弱弱的性格,说话声音都细细的,笑起来也温吞,真的很像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再被一些人挑拨,施重重本来就对方家母女友谊本就心里有刺,更把施雪当勾引人的狐狸精防备,对于她跟程域靠近如临大敌。 施重重说:“看你的意思,去不去都行。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方柔和施雪反倒愣了愣,母女俩同时抬起眼,飞快地瞄了施重重。 施重重不是最喜欢去找程域的吗?这次程域十七岁生日,她还提前准备了好几个星期,听说买了一件新裙子,又找人代购了一款限量版的球鞋要送他,怎么突然说“去了也没什么意思”?难道两个人吵架了? 可她们不敢问。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平常只要施重重在,这个家里的早餐便是沉默的,今天还算是好的,她多说了几句话。 施重重用勺子舀粥,粥面雪白,经过上方顶灯的照映,隐隐映出一个黑绰绰的轮廓。 十七岁的她。 居然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吃过早饭,施重重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往楼上走:“我上去拿书包。” 今天真是温和多了,还会跟人打招呼。 连她的亲生父亲施明华听见这句话,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施重重踏上楼梯。 走到二楼时她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左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口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今天的早饭,燕窝虾仁粥一小碗,蒸得糯糯的玉米半根,红薯一个,还有一杯豆浆,用保温杯装着。 整个别墅分为二层。 施明华、方柔、施雪都住在一楼。而施重重跟她的妈妈凌兰单独住在二楼。 原本施雪也住在二楼。 二楼是后来加装的,空间大,装修新。 可施重重不喜欢跟施雪住一块儿,哪怕只是同住一层,且还是隔得很远的对门,施雪后来主动搬去住楼下窄小的客房去了。 平日里除了送饭的保姆和施重重,谁也不会上二楼。 保姆范姨每天把早饭放在门口就走了,等到施重重去上学,里面的人才会开门把托盘拿进去,吃完后又会把托盘放回原处。 是的,这就是她亲生母亲凌兰的生活。 凌兰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出过这扇门,这栋别墅的人只知道她的存在,却很少有人见到她,像是个隐形人一般地存在着。 连施重重都很少很少很少见她,除非她过生日,或者施重重心情极差跑到她房里哭一场,那还是小时候的事,长大后发现她便越发觉得母亲软弱无能,为什么不去争不去抢呢,反而还把自己关起来,便很少来找她。 “妈妈。” 施重重朝着门口轻轻呢喃一句,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以前她看过一个理论说,人在痛苦的时候会下意识喊妈妈。 前世,当她痛苦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她时不时跟精神病似的轻声喊一句妈妈,即便,那时候凌兰已经死了。 施重重脚步微动,想去推开那扇门,站立片刻,还是作罢。 稍后,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沙发附近提起书包。 沙发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 银色包装纸,系着深蓝色的缎带,里面是那双限量款的球鞋,花了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施重重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车已经停在别墅门口。 黑色的轿车,张叔站在车旁边等着,见她出来便拉开后座的门。 施重重坐进去,书包搁在膝盖上,车驶出施家大门。 是以前没有发现吗?还是说她以前高中的时候心思全在别人身上?还是因为她重生过后了? 透过车窗,从家到学校的这条路上竟然是这么热气腾腾,生机勃勃,两边全是各种摊位。 卖煎饼果子、豆浆油条、烤肠和茶叶蛋,还有一家小小的文具店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和笔记本,还有一家门口满是盆栽的花店,花盆间藏着只蜷缩睡觉的橘黄猫咪,露出柔软拱起的背部。 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早餐摊前,一边吃一边笑闹,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红绿灯路口,红灯亮,足足等了一分多钟。 恰好看到施雪骑着自行车停下来。 她骑的是一辆新款的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书包,单脚撑地,安安静静等着红灯,笔尖还有一点微微的汗珠。 绿灯亮起来,施雪便蹬着车走,车流很快淹没了她的背影。 司机张叔明显也看到了,他没有吱声。 这么短的路程,同样的出发地和目的地,之前施家安排这辆车原本就是同时送他们两个人的。 可施重重挑剔、任性,对方家母女深恶痛绝。 她从来不跟施雪坐一块,哪怕只是上下学这短短的五分钟,也不让这车同时接她,甚至扬言分开接,先接施重重再回头去接施雪,纯粹折腾司机。 最后就像从楼上搬到楼下一样,是施雪妥协,她妈妈方柔给她买了辆自行车,这之后她便每日骑自行车上下学助。 施重重只偶尔、偶尔在大暴雨或者下大雪的时候,看她没带伞,才让司机接送过她一两次。 车缓缓驶到校门口。 十一中。 校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刷着深绿色的漆,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匾,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正站在门附近观看陆陆续续进来的学生。 施雪在施重重的前面,她在校门口停下来,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弯腰从车筐里拿出书包。 刚走没多久,立刻有一个女生从旁边跑过来勾住她的胳膊,两人关系很好的样子,并排往校园里走。 那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施雪偏过头笑了笑,梨涡浅浅。 车停下,前方的张叔回头说:“到了。” 施重重点点头,背上书包,打开门下车。 她抬头看了看,十一中门口的那棵大榕树还是老样子,枝叶垂下来遮了一小片阴凉。 一进学校,扑面而来的是那股特别充裕的青春的气息,绿荫浓密,米黄色或雪白的错落有致方形建筑,楼栋交叠。 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 还有七八个人在围观叫好。 隔着篮球场的网栏和人群缝隙,施重重扫到了程域晃动的身影,一身蓝白相间的篮球服,胳膊上肌肉线条流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 曾经她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他。 可这次,施重重只是静静地注视好几秒,稍后视线转为前方,朝教学楼方向去。 2、第二章 第二章 篮球场上,王东明刚投了一个三分球,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捡起来,一抬头正看到施重重从操场边的林荫道走过去。 “哎,那不是施重重吗?怎么今天没有围到操场旁边为你鼓掌加油呀?”王东明抱着篮球,转头朝人喊了一声。 程域一米八的高挑个头,标准的剑眉星目,此刻正左手叉腰,右手握着水瓶仰头喝水。 透明的瓶身里还剩小半瓶水,他喉结滚动两下,放下水瓶拧紧瓶盖,只朝前方淡淡扫了一眼:“谁知道?” “哦,对了,”王东明忽然想起来,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她该不会因为这生日宴会邀请了施雪这件事生气吧?” “整个二班认识的我全都邀请了,又不是只邀请施雪一个人。”程域眉头一皱,理解不能。 另一个程域的发小刘原凑过来,斟酌着开口:“之前重重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跟施雪接触吗?你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既然她不喜欢,干脆就不要请吧。” “这跟施雪有什么关系啊?”王东明顿时嚷嚷起来,“施雪一直也没招她没惹她的,程哥邀请了那么多人,邀请个女生,也要生气?”篮球从他左手扔到右手,鼻子哼哼两声,“也不知道她什么度量?!难道域哥过个生日还得看她脸色?” 程域听到这话,眉心果然蹙了一瞬。 “我就是提醒一下,免得待会儿又闹矛盾。”刘原向来不太掺和这里的事,话说到这份上便住了口。 “王东明说得对,”程域加重了声音,篮球往地上用力拍了两下,“我跟施重重的事也就是我爷爷随口说了一句娃娃亲,她天天以我未婚妻自居,管东管西也就算了,就算——她是我女朋友,也管不着我!” “就是!”王东明连忙附和,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域哥的生日,想邀请谁就邀请谁,又不是她的生日,她想当女主人还早着呢!现在管成这样,以后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刘原看了眼王东明,没吭声,低头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目光飘向远处的教学楼。 “行了,别谈这事,再打几分钟球,马上上课了。”程域说,重新捡起地上的篮球,手指拨转了两圈。 “好嘞。”王东明应了一声,又乐颠颠跑回自己的位置。 几个人又打了十来分钟,直到预备铃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程域才把篮球收起来。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程域扯起衣领随便擦了擦,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旁边经过的几个女生偷偷瞄了好几眼。 十一中高二年级一共六个班,全部按照顺序分布在二楼。 楼梯上去第一个就是高二一班,也就是施重重的班级。 王东明篮球夹在腰和胳膊之间,路过走廊时歪着脑袋朝一班教室里扫了一眼。 施重重正坐在靠墙的位置,课桌上摊着一本书,低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哎,真是稀奇。”王东明看热闹似的说道,“今天施重重没追出来呢。” 平常程域要是走过走廊,施重重隔着老远就会站起来,朝程域用力挥手,偶尔甚至会直接从教室里跑出来,堵在门口跟程域说话,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今天倒好,连头都没抬一下。 估摸着没看见。 施重重哪会学习,最多装个样子罢了。 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在班里排到三十名开外,好几门功课勉强及格。 每次拿到成绩单她都满不在乎地往抽屉里一塞,转头就跑到三班门口找程域,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不来骚扰我更好。”程域笑了下,脚步没停,单手插兜从一班门口走了过去。 王东明在后面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跟上他的步伐。 回到三班,上课铃刚好打响。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语文课文。 熬完上午的课程。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准备去吃午饭了。 王东明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程域桌边,弯下腰低声说:“得,我说了吧,施雪今天肯定不来。” 程域正收拾桌面上的课本,闻言手顿了一下:“你问了?” “当然啊。”王东明掏出手机,翻出对话框怼到程域面前,“喏,刚发的微信。我说她要来我们有车正好送她过去,省得她骑自行车,她说她不来了。” 程域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手机屏幕。 对话框里是施雪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又小心,说家里有事,实在去不了,麻烦转达生日快乐。 最后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为什么?”刘原也走了过来,听到这话便停在程域桌边。 前排的女生杜婉华转过头来,她是王东明的表妹,平日里跟他们三个混得最熟。 十一中不要求统一着装,她染了一头金黄色的长直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随意披散在肩头,画着精致的眼线和豆沙色的唇釉,很有点韩国女团的味道。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谁不来了?” “施雪。还能有谁?”王东明瞥了眼杜婉华,啧了一声,“是吧?你说,她哪敢得罪施重重,就说域哥邀请了全班她也不敢来啊。一出现,施重重就说她在咱们域哥面前卖惨、装白莲花。啧啧,换我我也不来。好端端一个生日会,去了还得看人脸色提心吊胆的,图什么呀。” 程域没接话,眉头朝眉心拢了下。 “域哥,还真不是我想告状。”王东明拿起手机点出什么,翻了两下,把屏幕亮到程域面前,“你看看这个。” 程域接过手机,屏幕上自动播放起一个短视频。 画质不算清晰,边缘有些噪点,像是隔着老远用手机偷拍的。 施雪背对着镜头,被三个女生堵在洗手台前面,有只手伸入镜头,捏着个空矿泉水瓶,接满了水,从施雪头顶浇下去——水流顺着她的发顶淌下来,施雪低着头,缩着肩膀,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水一遍一遍地浇下来。 镜头外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你妈当小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装,天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 “谁做的?”程域盯着屏幕,声音沉了下来。 杜婉华也探过头来,金黄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到桌面上,发梢几乎要扫到程域的手背。 她眨眨眼,随即坐直了身体,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了回来,扫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注意力这会儿显然都在视频上。 “你说是谁,”王东明语气毋庸置疑,“一上学,施重重就把施雪是小三的女儿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除了她还会有谁?反正肯定没少欺负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程域又问。 “看起来像前几天吧,”王东明把手机揣进兜里,“发视频的人是二班的,说是在二班班群里看到的,不知道谁传出来的。听说连书包都被人扔过,本来我也不想给你看,省的待会儿施重重又说施雪在我们面前装可怜卖惨。” 程域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前方黑板擦留下的白色粉笔印上,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 他家里跟施家关系很好,所以对施重重家里的事情也很清楚。 其实他理解施重重对方柔和施雪的敌意。 换了谁,也难对破坏自己家庭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他妈妈跟方柔关系不错,但程域自己心里清楚那层关系摆在那里,施重重心里不痛快是正常的,他从没要求她大度,也没觉得她不该生气。 可他一直觉得,讨厌归讨厌,不相往来就是了。 她平日里对施雪横眉冷眼、爱搭不理的,也没人说她。 他完全不知道施重重居然在私下霸凌施雪,且……还不是第一次。 刘原看过视频,忍不住接一句:“确实有点过分。” 王东明看了一眼程域,试探着开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程域抬眸,目光从桌面移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顿了两秒:“当然不是。” 他说完把书包甩到肩膀上,站起身来:“先去吃饭,之后再说。” 与此同时,隔着高二一班教室里。 施重重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数学课刚刚结束,老师在黑板上留了几道课后习题,白色的粉笔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块黑板。 大部分同学已经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了,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 施重重把课本合上,笔帽扣紧,整整齐齐地收进书包里,靠着椅背缓了口气。 刚才数学老师讲的那道导数题,她听着听着就懵了,公式看着眼熟却想不起该怎么用,题目读了三遍才勉强理解题意。 高一都没怎么认真学,现在又隔了这么多年,能跟得上才怪。 就在这时,杜婉华从教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金黄的长直发逆着光线里闪闪发光。 她停在施重重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重重,还没去吃饭啊。” 施重重抬起头,看清来人,淡淡点了点头。 随后,把课本和笔袋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 杜婉华忽然偏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听说程域今天生日要准备惊喜呢。说不定要跟你表白吧?” 施重重抬起头,正对上了杜婉华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却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味,像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真奇怪,这么明显,她以前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程域会不会真的喜欢她,杜婉华说什么她都当真,兴冲冲地打听程域准备了什么、蛋糕是什么样的、王东明在张罗什么东西。 现在回头看,那笑意里的幸灾乐祸简直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她那样的恋爱脑,竟然还信以为真,以为程域真的要跟自己表白呢。 怎么可能? 程域爷爷跟施重重的外公是老战友,两个人有过命的交情。 外公死后,程爷爷对她和她妈妈多加照顾。 时不时就让施重重去他家里玩,让程域陪她说话、带她熟悉环境。 程域爷爷对她确实很好,总是笑眯眯的,还说了好几次以后让她嫁给程域。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她本来就喜欢程域。 那时候她觉得程家比施家好太多了——施家是出轨的爸、软弱的妈,恶毒的小三和白莲花的妹妹,而她则自认为自己是白雪公主或者说灰姑娘…… 原谅她青春期真就是这么想的,真以为自己全世界最可怜、最无辜。 既然她是白雪公主,那么程域自然就是她的白马王子。 以后嫁给他,住进程家,这样就可以彻底脱离施家,再也不跟那三个人来往。 在这样的自怜和迫切下,又加上恋爱脑上头,她完全看不见那些明显的事实。 明明谁都看得出来程域不喜欢她,他对她的所有“好”都带着一种敷衍的客气,回答简短、从不主动找她。 所谓的“对她好”不过是程域爷爷的吩咐,逼着程域对她客气些、照顾些罢了。 她却把这份客气当成了喜欢,当成了他的外冷内热,一头扎进去拔不出来。 回到十七岁这年,回到程域十七岁生日这一天。 是命运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看清楚一些事吗?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其实可以不去的。 但,她还是想去,也许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一次彻底认清事实的机会。 3、第三章 第三章 学校推行素质教育,下午四点半放学,此后都是社团活动环节。 但因为今天是周五,再加上程域的生日,大家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晚上的聚会上——程域人缘很好。 一下课,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校门口涌去。 施重重从前几天就跟司机张叔说过今晚有安排。 四点半家里的轿车准时地出现在校门口,她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去。 刚坐下来,视线便捕捉到了校门外的人行道上。 施雪正跟另外一个女生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商业街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路边的店铺橱窗。 关系很好的样子。 是了,施雪有几个闺蜜,每次施重重坐车总能看见她跟几个女生一块放学、吃东西或者逛街。 施重重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车子往前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刚才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施雪比施重重小一岁,今年刚上高一。 当初听到施雪也考到自己学校来的时候,施重重很生气。 她满心满眼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施雪考到十一中来就是故意挑衅,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着恶心人。 可如今以成年后的心智回过头去看,施雪当然应该选十一中,这是附近最好的高中,离家又近,师资又好,换谁都会选。 年轻的她直来直往,发脾气从来不遮着掩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恰好那时候杜婉华来问她,歪着头一脸好奇的样子:“哎呀,你为什么对施雪那么深仇大恨的?她不是你妹妹吗?我刚还看到她跟程域聊天呢,她跟程域很熟的样子啊?” 她找程域?施雪考到十一中来不会就是为了程域来的吧?施重重当时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她算哪门子妹妹?她是小三的女儿!她妈抢了我爸,她就是个狐狸精生的!” 没过一两天,“施雪是小三的女儿”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施重重那时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那时候整个人就像草履虫一样单线思考,脑子里只有一条直来直去的通道,所有事情都简化成“我对她错”的二元对立,可以说是被那颗硕大的恋爱脑挤占了所有思考空间。 因为她认为自己说的确实是事实,又没有撒谎,传就传呗。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为什么她只对杜婉华说了那句话,第二天整个学校就都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程域对她的神情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直说什么,没有当面指责她,也没有替施雪辩解过一句话,可他回她微信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低了。 以前虽然也慢,但隔一两个小时总会回一句,从那之后,经常是隔了一整天才有短短两三个字,有时候甚至干脆已读不回。 显而易见他并不认可施重重这种做法,只是碍于两家的关系和他爷爷的嘱咐,不好把话挑明了说罢了。 可施重重那时候看不懂这些,她只以为程域在忙,以为他最近学习任务重,甚至还反过来心疼他,觉得他太辛苦了。 而自从“施雪是小三的女儿”这个标签贴到她身上之后,施雪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 施重重不止一次看到有人路过施雪身边时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捂着嘴笑。 有时候上体育课,明明是一起排队,施雪身边总会空出一圈来,没人愿意站在她旁边。 可施重重那会儿没有半分愧疚,因为杜婉华很快又对她说了一番话。 那天课间,杜婉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重重,我跟你讲,我前两天下课的时候,看到施雪跟程域在一块儿说话呢。在走廊拐角那边,就他们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杜婉华顿了顿,“你说,她是不是在跟程域告状、卖惨啊?想博同情吧?” 施重重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因为程域不回微信而积攒的那点不安和焦虑,立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原来如此!原来施雪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她果然跟她妈一样,表面装得柔柔弱弱,背地里就会勾引人、告黑状! 那一瞬间,施重重对自己“过分做法”仅存的那一丝隐约的不安感,很快又被仇恨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错,施雪就是绿茶,就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就是在背地里使绊子,她防着她、针对她,那都是应该的。 怎么说呢? 人真的不能看太多小说,看多了小说,整个世界就仿佛是非黑即白的。 施重重那时候沉迷各种言情小说和重生复仇文,在那些故事里,原配的女儿永远是正义的一方,小三的女儿永远是恶毒的反派。 她们生来就带着原罪,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包藏祸心,她们温柔是装的、善良是演的,满腹算计。 施重重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套进了那个模板里,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委屈的原配女儿,拥有心机的小三和白莲花的妹妹。 方柔勾引了她爸爸,那施雪就一定会勾引程域! 她凭什么要给施雪好脸色? 她甚至变本加厉地冷落施雪,在施雪偶尔想跟她搭话的时候翻一个白眼走开,在别人面前放出话来。 谁要是跟施雪好,就绝对不能让她看见,否则就别怪她不客气。 施重重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又是程域名义上的未婚妻。 虽然只是两家老人随口说过的一句娃娃亲,但在学校里传开之后,大家自动默认了这层关系。 前期她确实很受欢迎,身边总围着几个女生,有人帮她拿东西,有人陪她去小卖部,有人在她发脾气的时候顺着她的性子哄她。 因此她获得心理上的极大的优越感。 看吧,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施雪就是个过街老鼠。 施重重现在想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小说作者要把这种特质的女生总设计成绿茶心机婊,好像温柔善良就一定是装的、一定是另有所图。 可现实里,温柔善良这种特质明明就是很好的,它让人在困境里也能保持体面,让一件事过去后更能看清楚人本身的样子。 除了刚开学那一个月最难熬的日子,后面施雪就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 很快,施重重就经常看到施雪跟一个名叫田晓琳的女生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挽着手去食堂,一起在走廊上背单词,周末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 田晓琳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 有人对施雪指指点点的时候,田晓琳就挡在前面,瞪回去,嗓门亮堂堂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施雪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 施雪交到了真心的朋友,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哪怕她是小三的女儿,哪怕她身上背着那个甩不掉的标签,她也还是有人喜欢的,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了,注意力转到别的新鲜事上去。 反观施重重自己,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整个高中时期,居然没一个交心朋友。 一个都没有。 她跟杜婉华关系走得近一些,但杜婉华算不上她的闺蜜,至少施重重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施重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杜婉华。 杜婉华很追韩流,隔三差五就换个发色,今天染个粉色,明天染个紫色,后天又漂成浅金色,每次都画着精致的全妆来上课。 她很喜欢跟各种男生暧昧,享受被追求的感觉,时不时就要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 “哎呀今天谁又给我发微信了”“周末谁又约我出去了”“你看看这条消息,他是不是喜欢我呀”。 施重重那时候是个十足的恋爱脑,对程域一心一意,看杜婉华这种养鱼似的行为就有些反感,觉得她轻浮、不专一,骨子里是看不上的。 可她又离不开杜婉华。 因为杜婉华是王东明的表妹,又正好坐在程域前面,跟程域那一帮人混得最熟。 施重重跟杜婉华走得近,纯粹是因为能从她那里打听到程域的消息。 程域今天在班上说了什么、课间跟谁打球了、放学去哪了、微信上跟谁聊天了。 程域那时候回她微信总是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句“嗯”或者“好的”,杜婉华总说:你看,他今天跟王东明他们吃饭的时候还提到你呢,他肯定是喜欢你的。 施重重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啊。 连程域发微信都不怎么理她这么明显的事情,她竟然觉得没什么,竟然还能替他找出一百个理由来,什么他在打球没看手机、他手机静音了、他最近学习忙。 这些理由一戳就破,可她偏偏视而不见,把自己蒙在一个“白马王子拯救被继母恶毒姐妹欺负的白雪公主”的幻梦里,不肯醒过来。 以至于后来她遇到真正的困境,只是想找个人聊天,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竟然一个人都找不到。 那些名字她认识,可每一个都不足以让她按下拨号键。 整个人生前二十几年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押在了程域一个人身上,孤注一掷,从未留过任何退路。 等到程域不爱她这件事终于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学校离程家的别墅很近,不到十分钟车便拐进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影影绰绰,像是一条时间的长廊。 程家的别墅在道路尽头,是一栋带花园和游泳池的三层独栋,灰白外墙,红瓦顶,门口两棵桂花树。 两扇黑色铁艺大门全部敞开了,许多接送的私家车鱼贯而入,沿着草坪边上的车道缓缓停靠。 施重重透过车窗往外看,程家一楼灯火通明,整栋房子都被装饰过。 门口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窗户上贴着彩色的气球和拉花,草坪上摆了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放着果汁、点心和切好的水果。 最显眼的是那一片碧蓝的椭圆形游泳池,水面上漂浮着几个充气的彩色球体,池边摆了一圈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 施重重下车,站在草坪上环顾了一圈。 程家一楼全部被学生占满了,音乐从敞开的落地窗里流淌出来,不少人已经端着果汁杯在客厅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模仿着大人们的社交场面,碰杯、寒暄、哈哈大笑。 起码有一百多人,整个一楼热闹得像一个小型的派对现场。 程域的爷爷、爸妈知道他今天要请朋友,大概是刻意避开了,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整个空间完全留给了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们。 施重重穿过草坪往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杜婉华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中午还是那副披着金黄长直发的清纯模样,这会儿显然下课之后又回家或者去什么地方补了妆,眼线描得更浓了,眼尾微微上挑,涂了一层亮晶晶的珠光眼影。 甚至换了一身黑色的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方,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肩颈,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的锁骨链 “哎呀,重重你来了!”杜婉华踩着细跟凉鞋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施重重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故意说,“你看到了吗?门边全都是玫瑰花呢,白的粉的红的,摆了好几排。你说,程域是不是真的要跟你表白呀?” 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可旁边站着的几个女生还是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不会吧?程域要跟施重重表白?真的假的?” “哇,这也太浪漫了吧,玫瑰花、游泳池、生日会表白?” “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啊,重重?” “太偶像剧了!” 施重重静静地站在她们中间,玫瑰花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一大捧一大捧地簇拥在门边和走廊两侧。 前世她听到这句话后,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假装不太相信的样子,实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粉红色的泡泡,又羞涩又期待。 门口那么多玫瑰花,白的粉的红的,一束束簇拥在门廊两侧,巨大的三层蛋糕摆在正中央,奶油裱花精致繁复,天花板上飘着几十个彩色气球,银色的丝带从气球尾部垂落下来,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摇晃,简直像是个婚礼。 一切都那么浪漫,浪漫得像她从少女时代就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的画面。 程域爷爷说过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以后就让施重重嫁到程家来算了,这事儿两家长辈都知道,虽说是老人家随口定下的,可从没有人正式否认过。 而他居然要在他十七岁生日这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在玫瑰花和蛋糕和彩灯和气球的包围下,正式跟她表白……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前世的她就已经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杜婉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推:“快进去吧,程域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旁边的几个女生捂着嘴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人踮起脚尖往客厅里面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悄悄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施重重想,自己年轻时根本就藏不住任何情绪,喜怒全写在脸上,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地挂在眉梢眼角,根本不用别人去猜。 故而那股兴奋紧张的心情恐怕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这些人面前。 脸颊泛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一只扑棱着翅膀往火堆里冲的飞蛾。 都快不记得那些具体的感觉了,时间隔得太久,只记得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想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自己又该作何反应,她甚至有股冲动,如果程域表白她就主动吻他。 可如果她冷静下来仔细看看周围,应该有所察觉的。 女生这边表情大多是听闻“程域要表白”时那种好奇又兴奋的模样,男生那边,尤其是跟程域熟悉的几个男生,王东明、刘原他们,脸上大多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有人还互相挤了挤眼睛。 那种表情跟浪漫、跟祝福、跟“替好朋友高兴”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是明显恶作剧的表情。 可那时候的她,被“程域要表白”这五个字彻底占住了心神,满脑子都是粉红色的泡泡和砰砰直跳的心脏,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怎么可能? 即便是现在,施重重站在原地,手心依旧微微出汗。 她想,自己应该有受虐的心态,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来了。 重生后知晓了前世,她可以选择借助知道前世的发展,彻底破坏他跟施雪,争取机会让程域真的喜欢她。 可爱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这件事,是如此的害人害己,她终于也不敢再爱了。 灼人的爱之火,烧了那么多年,从十二岁烧到二十几岁,从满腔期待烧到灰烬遍地,到现在还有一点余晖残留在她心里,明明已经没有多少热量了,却终究还是没有彻底灭掉。 来这一趟,或许就是为了让那最后一点火苗,让程域帮她彻底熄灭。 “啪”的一声,整个别墅一楼的灯灭了。 灯光熄灭的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又响起低低的惊呼和窃笑。 黑暗里只剩下蛋糕上那十七根蜡烛发出的暖橘色光芒。 烛火轻轻摇晃着,程域站在蜡烛前面,白衬衫在烛光里落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程域眉眼格外深邃,目光穿过摇晃的烛火和围观的众人,落在施重重身上,那带着笑意的年轻男生磁性语调令人心驰神荡。 “重重,你过来。” 4、第四章 第四章 施重重站在原地,如梦似幻。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的如梦似幻,是大脑仿佛装满棉花糖,心脏全是汹涌而出的小鹿,匆匆挤挤,挨挨撞撞,如烟所及,是玫瑰花、气球、蛋糕、蜡烛……幻梦中的幻梦,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 而现在的如梦似幻,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施重重跟程域前世结过婚,他们在同一张餐桌前吃过几千顿饭,在同一盏灯下度过几百个夜晚,她见过他早晨醒来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见过他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的讶然失笑,见过他疲惫时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沉默。 按理说,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细节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熟悉到应该产生某种审美疲劳才对。 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新鲜的、张扬的、年轻的程域了。 烛火绰绰,把他的瞳孔和白衬衫都染成琥珀色,那乌黑的短发也在烛光里浮着一层太阳余晖似的光泽。 这样明与暗的极致对比中,更出挑的是程域丰锐的五官。 不会过于锋利而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却也不会因为圆钝而显得平庸,恰恰好的端正。 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凌厉,瞳仁漆黑,眼白干净,丰神俊朗。 再加上他喜欢打篮球,常年运动让他的身材高挑而匀称,白衬衫下面隐约能看到少年人独有的簿肌线条,肩宽腰窄,有一股天然的少年英气。 施重重那时候看小说,总爱把他带入什么少年将军之类的人物。 自己的故事里,她确实是受害者——出轨的父亲、软弱的母亲、被闯入的家庭。 可她又是加害者。 那样横亘在程域和施雪之间,程域放弃他真心喜欢的施雪,出于道德和责任被迫跟一个不喜欢乃至厌恶的人结婚。 婚后,他对她无微不至,可他快乐么。 恐怕不会吧。 她那么极端自私的爱,不仅赔上了自己和她妈妈的人生,更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怨偶。 此时此刻的程域,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眉梢眼角都是未被驯服的鲜活。 身后奶油最顶层插着一根金色的数字蜡烛,烛火跳动,那个“17”在光里明明灭灭,映出金色光晕。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施重重身上,等着看程域到底准备了什么。 有人在窃笑,有人举着手机。 音乐声还在响着,是林俊杰的那首老歌。 鼓点一下一下敲着重重的节拍,清澈干净的嗓音钻进施重重的耳朵里:“地球毁灭了以后,我仍爱你爱的不知天高地厚……” 前世这首歌也是在这个位置响起,同样是这个时候,同样的烛火。 施重重走近,距离程域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谢谢。”程域回复,倒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至少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在他的预想里,施重重应该隆重地送出礼物,要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而不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像对一个普通的朋友,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祝福。 施重重说完了就没有再往前,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程域见她不再上前,便往前迈了几步,停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认真了些许,稍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微微低头,呼吸几乎要拂到她的额发上。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准备拍下这一部。 “不会吧?难道程域真的要表白?” 热闹中,施重重听到有人这样说。 人群中又不知道谁插了一句。 “别着急,看下去!” 前世,施重重是真的以为程域是要吻她,于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嘴唇奇怪地发干,等待着他的唇印下来。 施重重睁着眼睛一寸寸看清他的接近。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鼻梁很高,唇峰分明,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应该是偶尔皱眉留下的,他不开心就喜欢皱眉。 这些细节她都见过无数次,可在这一刻,它们不再是“程域好帅”这个模糊感受的组成部分,而只是些客观的、具体的存在。 这就是程域。 周围都是热烈的鼓掌声,叫好声,尤其王东明的声音非常大,几乎盖过了音乐:“哦——域哥!上啊!” “哇哇哇!”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亲一个”,整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施重重甚至能感觉到杜婉华的目光像两团火一样烧在她后背上,等着看接下来那一幕。 果然,程域鼻尖靠近她的动作停住。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得意的笑容。 再然后,程域搭在她的肩膀上的两只手微微一用力,下一刻,她被推进身侧的游泳池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裙摆和上衣,紧紧地裹在身上。 大概是怕这么多青少年出事,今天程家游泳池池水早被抽掉了一大半,只到她的腰部,不至于淹死人,可施重重还是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其实她能躲的,只不过没有多躲罢了,此刻,孤零零站在池水中,像一只落水狗。 月光在她头顶之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无星无云,照耀着她。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近百个人围在游泳池边,立刻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拍着大腿发出夸张的笑声。 金色长发的杜婉华站在人群最前面,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程域居高临下地站在游泳池边,似乎刚要开口说什么,便被身侧的王东明快步拉了拉,稍后他凑到程域耳边,说了几句。 程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嘴唇抿住了,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东明连忙凑到池边,解释说:“这是一个生日的恶作剧仪式!我们要选一个开场,只能选重重你了!谁让你是域哥的女朋友呢,你最爱域哥了对不对,要帮域哥挡一个灾才能过新的生日。”他回头朝人群挤了挤眼睛,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域哥十七岁了嘛,要跨个坎。” “重重辛苦啦!” 施重重下意识地看向程域,正如前世。 程域走过来,半蹲在池水旁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掌心朝上,像白马王子在邀请她跳舞。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可他蹲在那里,手伸着,表情认真地注视着她,说:“上来吧。” 前世,程域伸出手的时候,施重重把内心那种被突然推进水池的茫然、愤恨和委屈下意识全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喜不自胜——他还愿意拉她起来,他还在乎她,这说明他没有恶意,这只是个玩笑。 她赶紧拉住程域的手,借力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头发滴着水,还是假装大方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早说啊。” 心里只有一种失落的甜蜜:原来他不是要吻我,只是在开一个玩笑。 可她会在众人面前装作无伤大雅的样子,因为她施重重是程域的未婚妻,她要大度、要体贴、要以程域为重,这么多人,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于是这件事便就这么揭过了。 程域的生日宴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施重重后来去楼上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回到客厅里继续参加剩下的派对,好像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好像她从来没有在那个瞬间感到过任何难堪。 此时此刻,程域也像前世一样,走到游泳池边,半蹲下身子,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好看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像月光骑士一样。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和前世一模一样。 “上来吧。” 周围的人还在笑着,还有人吹口哨起哄。 施重重站在冰冷的水中垂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小时候,她因为妈妈从不下楼、从不露面,被别人在背后讥讽嘲笑,当她面说她妈妈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恰好那天程域来她家做客,远远地看到了,他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面前:“在人家家里坐客背后讲主人坏话,这么没礼貌!你们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几个男生讪讪地散了。 施重重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从那之后,她开始对他产生好感,那种好感随着时间越积越深,深到她再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感激,还是对一个“拯救者”的某种近乎信仰般的依赖。 可程域的出面根本就不是喜欢,而是纯粹的正义感使然。 譬如此时此刻。 他站在烛火前面,在近百人的注视下把她推进了游泳池,为她准备好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难堪。 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在帮施雪出气。 因为她极为霸道地不允许施雪来参加程域的生日宴,不允许她靠近程域一丝一毫。 按照程域的性格,原本是想开口告诉她不要再做那种事,把话说在明面上。 可王东明大概劝住了他,说按照施重重的脾气,如果这时候提了施雪,她回去之后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她那颗硕大的恋爱脑分不清“替别人出头”和“针对自己”之间的区别,她只会觉得程域为了施雪来指责她,把所有的恨意都加倍倾泻到施雪身上。 所以程域才没有说。 施重重低着头,迟迟没有接程域伸过来的那只手。 许久,她侧侧身,从那只手旁边走了过去。 绕开它,双手撑住游泳池的边缘,用胳膊的力量把自己撑住,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 程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愣了一瞬。 他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没动,抬头看她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楼上可以换衣服。”程域开口提醒,见她此刻已经如此狼狈,语气里那丝捉弄的意味已经散了大半。 “嗯。”施重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拧了拧裙子上的水,“我先上去换,你们继续玩。” 说完,她便转身朝二楼走去。 程域抬头,看着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拐过楼梯转角,身影消失在了二楼的走廊深处。 这只是个小插曲。 一楼很快重新归于喜庆。不知道是谁按开关,水晶吊灯重新亮了,音乐换了首节奏更快的网络神曲。 王东明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域哥你这招太绝了!可算帮施雪出了口气,让霸凌者尝尝被霸凌的代价!” 程域跟着弯了弯嘴角,接过王东明递来的一杯果汁喝了一口, 气氛很快又回到了生日派对该有的热闹模样,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闹,都在举着手机拍来拍去,没有人再去提刚才那个小插曲。 程域被人拉着聊天、拍照、跟不同的人碰杯,他一一应付着。 快要切蛋糕了,王东明已经在招呼大家聚过来,有人把蛋糕正中央的位置空出来,摆好了切蛋糕用的塑料刀。 程域正要迈步走过去,余光下意识地看向二楼楼梯。 台阶空荡荡。 正好保姆阿姨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程域叫住她:“阿姨,你上去看看,施重重怎么还没下来。换衣服换这么久,马上切蛋糕了。” 啧,切蛋糕要是不叫她,待会儿又要生气。 保姆点点头,放下托盘上了楼。 过了没一会儿,保姆从楼上下来了,走到程域身边:“施小姐换好衣服,刚刚已经从后门走了。” 是吗?程域微微一怔。 施重重居然离开了。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声,没有留下来切蛋糕、拍照、参加剩下的派对,不像她的性格。 就那么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想起那个画面——施重重站在池水中,她低着头,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水痕从面颊上蜿蜒。 他那时候离她很近,却分不清月光下,施重重脸上流下的是泳池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 程域抿了口果汁,施重重性格大大咧咧,心直口快,头脑简单,天真热情,说什么她信什么,向来不怎么计较这些事。 最多过个一两天,她又会缠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域下意识地看向大门口的方向。 门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无比漆黑的夜色,还有泳池那终于不再涟漪的清冷水面。 5、第五章 第五章 天气真好。 施重重躺在床上,转过身,看了好半天。 窗户大敞着,没有拉窗帘,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轻轻吹进来。 阳光就这样直接打在橙黄色的木质地板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像块果冻,而在那果冻之中无数细小灰尘,像无数活泼的小精灵一般飘舞着。 周六,是个好的天气,心旷神怡。 昨天晚上她从程域家回来之后,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关了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甚至连翻身都没有,一觉睡到了天亮,像九月坠在枝头的果子那样睡得饱饱实实。 前世到了最后,她总是失眠,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凌晨两三点,睡着后醒来才发现凌晨四五点,程域每天都要上下班,他有自己的事做。 施重重不用上班,也不用做任何家务,拥有整块的时间,每天也总是休息不够似的。 可她坐在轮椅上,无论在哪,时常觉得整个大脑时常轰隆隆,像被功率又大又吵的抽水机抽着的水井,水井翻涌出无数焦虑、痛苦和自责,到了夜晚,抽水机停下来,又只剩一片虚无、寂寞和无意义。 昨晚她睡得很好,像那漂浮的灵魂终于确认自己落回了年轻过去的身体,放下了不该有的期望,重获真实的新生,来到可以改变一切的时间和生命。 施重重起床,打开房门。 她妈妈的房间就在隔壁,一墙之隔。 门还是紧闭着,和往常一样。 门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今天的早饭:小米粥,糯玉米,蒸红薯,茶叶蛋和鸡胸肉。 施重重弯腰端起了那个托盘,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朝里喊了句:“妈妈。” 里面没有声音。 施重重伸手拧了一下房门,门把手转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她一直都反锁着房门么? 施重重耐心地又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一些:“妈妈,我是重重,你开下门。” 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简直像是那扇门后面空无一人。 可施重重知道,她妈妈会开的,因为她爱她,如果不爱她,又怎么会为了她而死? 过了好一阵,门后的保险栓像是咔嗒一声,被松开了,可门没有打开。 施重重犹豫了下,伸手握住门把手。 一拧,果然,这次门把手可以轻易地拧动。 推开门走进去,她妈妈已经再次躺到了床上。 明明刚刚已经走到门后打开了保险,却依然没有开门迎接她进来,反而再次一个人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这就是她妈妈凌兰。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雕花的大欧式床架,雪白的立柱,雪白的柜子,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复古的铜色,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了。 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像是停留在上个世纪,大概很久没开过门,里面有股淡淡的闷味。 凌兰穿着一身米白的老式长睡衣,领口甚至还带一圈花褶,枕着枕头侧躺在床上,她没有盖被子,目光出神地盯着前方。 施重重站在离她两三米的位置,长长盯着凌兰,心里面无声在喊:妈妈。 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她妈妈了。 大概是长久不见天日,凌兰皮肤雪白,雪白到苍白,她个子高挑,骨架纤细而修长,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出众的美人。 可她现在很瘦很瘦,几乎已经皮包骨头——锁骨嶙峋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脚踝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脸也小小的,巴掌大的一张脸,颧骨微微突起,眼眶有些凹陷,像是被长时间的沉默和虚弱磨掉了所有的光泽的旧绸缎,花色还在,却已经薄得透光,一扯就碎裂似的。 她脸上的表情木然。 以前施重重只觉得她妈妈任由方柔这个小三登堂入室,跟她爸爸生活在一块,不敢争不敢抢,一个人躲在楼上,让人欺负到脑门上的胆小鬼。 可当成人、自己也经历过,才知道她妈妈不过是生病了。 抑郁症,而且已经是很严重的抑郁症。 施重重先走过去,把早饭轻轻放到旁边的餐桌上,稍后特地走到窗口看了眼。 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青山的轮廓,近距离是这片别墅的大门,草地上停着的车,自动花洒正转动地浇水,撒出细细的圆形彩虹,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可看的了。 原来这就是她妈妈唯一能看看见的世界 凌兰几乎不跟人说话,几乎不出门,唯一的空间就是这间卧室,别人每天给她送饭来放到门口,她吃完就把空盘放回原处,有时候甚至动都不动,原封不动地放一整天,直到下一顿饭送上来时被撤走。 施重重有时候坐车去上学,时不时能看到二楼的窗帘会有个放下的动静。 想必,除了待在床上,她妈妈唯一的活动大概就是走到窗台边站一会儿,目送施重重上学,或者下学,从不出去,如此狭小,如此暗无天日。 施重重走回去,挪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椅子离凌兰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吃早饭了。”她提醒。 凌兰“嗯”了一声,她脑袋斜靠在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某个点——不是看施重重,也不是看窗户,更不是看桌上的食物。 那是一种放空的神情,像灵魂暂时离开了这具身体,飘在某个很远的、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施重重坐在她的床边,伸手用勺子搅动着粥,好一阵都没说话。 反而凌兰主动开口:“我昨天听到你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要去参加程域的生日宴会?” 声音有种轻微的沙哑,大概是确实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施重重搅动着:第一反应是差异,她妈妈为什么知道她去参加程域的生日宴会……对了,她听到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这个房子隔音不太好。 二楼楼下的动静稍微大一些就听得清清楚楚。保姆们偶尔会在走廊上聊天,方柔有时候会在楼下打电话,声音都会顺着楼梯飘上来。 但正因为她妈妈凌兰从不发出什么动静,以至于施重重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居然上下楼都不隔音,那么一堵墙又怎么隔音呢。 想必这么多年,施重重在房间里的动静都传到过凌兰的耳朵里。 施重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不笑,毕竟没哪个孩子喜欢母亲能够全程听到自己的动静,而自己浑然不觉。 “参加完,就回来了。” “结束这么早?” 过了好一阵,施重重搅粥的动作停下,猝然抬头说:“妈,你跟爸爸离婚吧。” 凌兰的身体动了一下,那双一直放空的眼睛终于缓缓转了过来,落在施重重脸上,目光有些散,像是还没来得及聚焦似的。 “不着急现在。”施重重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还有一年。等我高考,我会考去外地。到时候你就跟我一块走,我们母女俩一起生活,就不要再管他们了。” 她的视线定在白瓷碗边缘,没有看凌兰。也许她们母女俩真的很像,说一些太重要的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凌兰的目光缓慢地在施重重脸上移动,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一寸的,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而轻:“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施重重低声说。 这句话让凌兰没有再追问原因。施重重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很难理解么?当然不难理解。她们母女在这个家的处境又有谁比她们更理解。 凌兰的目光落到施重重搁置在腿上的右手,那手掌小小的,细细长长,她又开口:“你不喜欢程域了?” 施重重沉默了一小段,她抬起头,看向凌兰,轻声说:“他已经对我没那么重要了。”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妈妈的腿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裙感受到凌兰的膝盖骨,瘦得有些硌手。她妈妈真的是又苍白又瘦弱啊,为何那时的她只想着自己呢。 她们母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动作了,久到施重重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握着妈妈的手是什么时候。 施重重顿了顿说:“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我们母女能够好好在一起,其余都是次要的。” 凌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有此变化。 解释是解释不出来的,施重重放下勺子说:“粥凉了,可以喝。我先回去换件衣服,你先吃吧。”说着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可不要再上锁了,我待会儿还要过来的。” 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提醒,说着,她笑了一下,这才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 楼底下传来保姆阿姨们走来走去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果然不隔音啊。 她妈妈不跟任何人交流,完全就是靠着这一墙之隔来了解自己每天发生了什么吧。 会看她上学和放学,听到她出门、回来的脚步声、偶尔在房间里打电话时跟人兴奋地聊天,自顾自地嘀咕程域又不理自己了,通过这些微小的声响,拼凑出女儿一天一天的日常。 施重重往前两步,双手搭在二楼栏杆处。 目光越过栏杆,远远地看到楼下餐厅里坐着的三个人。 施明华坐在餐桌的最前方,偶尔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茶;方柔坐在他右手边,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瓷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施雪坐在对面,穿着简单的浅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没有施重重在场,他们反而更放松了。 谁都知道周末施重重不睡到九、十点,是不会起来的,也不用等她下来,提前温着等她自己下楼吃就是了。 施重重站在楼梯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不是吗? 6、第六章 第六章 施重重回到卧室,目光扫过桌面。 那个礼物盒还安安静静地放在电脑桌的角落,银色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缎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依然是她对着教程视频练了好几遍才系出来的那个样子。 印象中是六千多块吧? 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没买的一双限量款的篮球鞋,本来还想抢明星签名版的,没抢到。 昨天程域生日,她没有带去。 施重重走过去,拆开礼物盒,盯着球鞋。 全新的,鞋面白净,鞋底的纹路清晰分明,标签都还没有剪掉。 施重重拿出手机,对着球鞋拍了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拍了,这才放下。 再翻出购物网站里的订单截图,把购买记录也截了下来。 她打开咸鱼二手网站,点击发布,先把照片和截图都传了上去,再编辑商品信息:“全新限量款篮球鞋,正品有购买记录,42码,带礼物盒,不议价。” 发布。 施重重放下手机。 她是想要她爸妈离婚的,可离婚之后究竟能分到多少钱,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为了以后打算,现在要开始攒钱! 施重重进厕所洗漱,搓洗面奶的时候故意搓了很久,出来换上日常的衣服,再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楼下的动静差不多平息了,才打开门走出去。 从二楼看下去,保姆阿姨们在擦桌子。 餐厅里空荡荡,一家三口已经吃完早饭散开。 施重重这才下楼,那两人估计上班去了,施明华自己有公司,反正一年收益小几百万吧,方柔好像是开了个茶庄还是花店,她没关心过。 施重重路过一楼走廊的时候,无意中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施雪的房间门半敞着,她正一个人坐在里面做作业。 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她低着头,偶尔停下来翻一页,或者拿橡皮擦掉什么重新写。 一楼空间很大,施明华和方柔有卧室,还有一个施明华单独的书房,方柔有个全透明玻璃花艺室,另有两间保姆房和一间储物间。 所以当初施重重把施雪从二楼赶到一楼的时候,施雪只能住在一间更小的次卧里面。 只有施重重房间的一半大,窗户也小一些,朝北,光线不太好。 她倒也没为这事闹脾气。 施重重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 走进厨房,范姨正背对着她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她低着头专心地刷着一个白瓷碗。 听到脚步声,范姨回过头来,看到施重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重重今天起得这么早?周末不睡到九十点啦?” “嗯,睡不着了。”施重重站在厨房门口,“有什么吃的吗?” “有粥,小米粥还在锅里温着呢。还有一碗花生排骨汤,早上炖的,炖了好久,排骨都软烂了。要不要来一碗?” 施重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范姨脸上停了一瞬:“既然有花生排骨汤,为什么我妈那里没有?” 范姨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小心地开口:“因为施先生……特地叮嘱过,说重重妈妈不喜欢吃花生。” 是吗?施重重有些意外,她爸爸竟然会记得她妈妈的饮食习惯。在她的印象里,他们根本就不说话,从小时候就这样。 “行。”施重重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说,“待会儿你单独做份肉饼汤端上去吧。以后每天都做一份端上去。” 她妈妈太瘦了,需要营养。 范姨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连声回答:“好。” 她看着施重重的背影,神情有些意外。 以前施重重听到这种话肯定会发脾气的,甚至连范姨称呼“你妈妈”之类都不太开心,会说“什么你妈妈、你妈妈的,我妈是家里的女主人!” 花生排骨汤这事也未必会信范姨的说辞,说不定就会突然在饭桌上发作起来,认为是方柔在搞鬼,是故意区别对待、偷偷把好东西留给她们自己。 可今天施重重不知道怎么了,状态特别平和,没有冷脸、没有翻白眼,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行。那这是我的早饭。”施重重自己端了托盘,走到客厅里独自坐下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放在水槽边,回到楼上。 施重重回自己的房间,把课本、练习册和笔袋统统搬了过来,塞满了半个书包。她又搬了一把小桌子放在凌兰的床边,然后把课本一本本地摊开,又把笔袋放在桌角。 最后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翻开高一数学的课本,把草稿纸摆在旁边,笔尖抵在纸上,开始看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施重重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撩起一角又放下,凌兰依然靠着床,没有动,可她的目光没有再飘向窗外,而是落在了施重重摊开的课本上,停了一会儿。 施重重一时之间没能立刻进入学习状态,心中在想别的事。 这么严重的抑郁症,按理来说是需要吃药才能缓解的。 施重重前世也有过类似的经验,程域结婚之后的那几年,她自己也陷入了很严重的抑郁情绪,后来是程域帮她找了一个心理医生,每周到家里来陪她聊天、做疏导。 吃药很重要,但她妈妈现在属于一个“无法和人接触”的状态,以前她爸爸也找过心理医生上门,她都不开门。 现在要做的是多陪陪她妈妈,让她一点一点重新习惯和人相处、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再慢慢看医生吃药,熬到高三,考上大学,带着她妈妈远走高飞。 不能太着急。一步一步来。 对她妈妈来说,换一个环境也许才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过了好一会儿,施重重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缝隙处有一道淡紫色的身影,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张望。 施重重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范阿姨端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盅,里面是刚炖好的肉饼汤。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凌兰房间里看到施重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瞟了一眼——这么多年了,她来送饭送菜都是放在门口就走,很少很少能看到房间里是什么样子的。 “谢谢阿姨。”施重重接过装肉饼汤的托盘,放到凌兰的床边。 这才注意到,凌兰也吃过早餐了。于是她端起托盘,转身走过区,把凌兰用过的早餐碗筷端起来递还给范姨。 范姨接过托盘,像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重重,你今天在你妈妈房间做作业啊?” “是啊,我在妈妈房间做作业。” 两个人对着肉眼可见的事实你问我答了一番,填充空隙和惊讶,最后范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端着托盘的胖胖身体下楼,逐渐消失。 施重重转身回去,传来了凌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习惯了黑暗和安静的惯性:“把门关上吧。” 她仿佛还是不习惯开门似的。 也像是不喜欢保姆阿姨们的窥探。 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门轻轻合上。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继续看书。 施重重学习了一整个上午。 实在是离高中课程太久远了,高一高二那些知识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她以前本来就不是学习好的类型,整个人沉浸在程域身上,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 现在重新捡起来,每一页都像天书。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浆糊,头昏眼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这时,右上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咸鱼的消息提醒。 一个昵称叫“科比铁粉”的用户发来了一条私信:在,你那个球鞋可以面交不? 施重重打起精神打字:你在同城? 科比铁粉:是啊,我就是搜同城搜到的你,距离我七八公里的样子。不知道咸鱼定位准不准。 施重重:你在哪。 科比铁粉:界季花城。 施重重用地图搜了下,小区位置,远倒是不远,大概六公里左右。 这双鞋六千多块,如果邮寄的话,怕路上磕了碰了,也怕对方收到之后调包扯皮。面交倒是更靠谱一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施重重又点进对方的咸鱼主页翻了翻,里面挂着不少二手的东西。 球衣、球鞋、篮球器材、几副耳机,看起来像是那种喜欢运动的男生。主页上还挂着几张他自己拍的照片,应该是他自己的球鞋收藏,看起来是个球鞋发烧友,应该不至于骗人。 科比铁粉:我要当场验货的。假货我可不买。 施重重:当然,面交可以,验证真货你就收货。 科比铁粉:行,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施重重:我周末都有时间。 科比铁粉:巧了,我周末也有时间。那就今天吧,因为我今天就在万达广场肯德基里,你方便不? 万达广场?正好施重重学一上午也学累了,脑子已经转不动,出去走走也好。 施重重:ok.我过去半个小时。 科比铁粉:等你。这是我电话。 谈得差不多,施重重朝床上的凌兰说:“妈,我今天下午出去逛一会儿,你有什么想让我给你带的吗?” 凌兰摇了摇头。 施重重也不着急,走过去把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码好留在桌子上:“那我待会晚上再回来做。” 说完她就拿起手机,回自己房间找出一个帆布包装好鞋盒,又把手机、钥匙和充电宝塞进去,又在包里放了两个口罩,下楼出门。 刚下楼就看到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引擎微微响着,像是正准备出发的样子。 施重重走过去,弯腰凑到车窗边,朝驾驶座上的张叔说了一声:“张叔,我要出去一趟。” 张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就要出去吗?” “是啊,不方便吗?”施重重问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家里一共三辆车,施明华上下班开一辆,方柔去茶庄开一辆,剩下这辆平时主要就是接送她上下学,偶尔送保姆买菜或者帮家里送点东西,按理说没什么别的安排,怎么张叔这反应像是有事似的。 张叔笑着:“当然不是,方便,方便。”他稍后低头掏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了条微信,然后才把手机放回中控台旁边,重新挂上档,回头对施重重说了一句:“行,现在就出发。”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施重重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只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报了地址,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开到了肯德基门口。 施重重拎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肯德基门口往里张望。 没有提前通知对方自己到了,毕竟她一个女生,对方是个男生,虽然是在公共场合,但谨慎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肯德基里人来人往的,店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随时有人进进出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施重重往里走了几步,视线越过几排桌椅,落在了靠近玻璃窗的一个座位上,直觉是这个人。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背朝门口,面朝窗户,看不太清长相,只能看到他微微低着头的侧影,高高瘦瘦的轮廓,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 他留着一头有点韩范的柔软黑发,微分细烫,平顺的头发有些设计感十足的小炸毛,发尾微微遮住后颈,正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正好弹出一条新的咸鱼消息。 科比铁粉:你到了吗? 施重重:到了,就在肯德基里面。 对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几排桌椅,准确地落在了施重重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不确定。 施重重却愣了一愣。 ……黄唯宜? 7、第七章 黄唯宜正是施重重当初的心理医生。 前世她状态不好,程域为她请心理医生。 本想给她找个更有经验的年长女性,觉得稳重些、专业些,后来经人介绍请了黄唯宜。 因黄唯宜跟施重重年龄相仿,是本市人,且听说有类似的失去至亲的创伤经历,于是最后就定了黄唯宜。 从那之后,施重重跟黄唯宜的治疗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年。 那三年里,她跟他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把自己那些翻来覆去的痛苦悔恨,一股脑地倒给他听。 而黄唯宜也跟她分享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 可以说,施重重没有什么朋友,反而黄唯宜成了她那段时间最交心的人。 施重重从来没想过,能在这里遇到黄唯宜。 黄唯宜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两秒,似乎意外来人竟是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咸鱼,爱吃醋的甜心小饼干是你吧?” 施重重被这个肉麻的昵称给震回神了,脚趾扣地。 ……完全忘记了自己以前取过这么肉麻的昵称,刚注册咸鱼时起的,还觉得自己特好玩、特可爱呢。 “是。”她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 黄唯宜点了点头:“好,那东西带来了吗?我要先验货。” 他有一股故意装作老成的架势。 施重重逡巡四周,找了个空位,把帆布包放上去,再把鞋盒取出来。 打开礼盒,让黄唯宜自己看。 黄唯宜凑过去,小心地捧起那双鞋仔细观察,只见鞋面干净雪白,鞋底尘埃不染,印着42码的鞋号,吊牌还好好地系在鞋带上,看样子是真的一下都没穿过。 “有发票吗?” “纸质的没有。电子我让人开,你给地址给我,我让官方店给你寄过去。” 黄唯宜心中已有大半分确认,却没显现出来,毕竟对方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同龄,穿着讲究,年轻好看的女孩子,这就取信了好几分。 他又问:“你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你看起来也不穿球鞋,你哥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想送给一个朋友,后来不想送了。” 黄唯宜点头,为什么突然不想送了,闹矛盾还是追人追失败了? 不会吧,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送礼物,难道会有人不收? 可这些隐秘的回答他也不好追问,毕竟只是面交一双球鞋的陌生人,问多了显得冒犯。 此时此刻,施重重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人虽然年龄长大了会有很大的变化,可眉眼骨骼的走向是不会变的。 二十七岁的心理医生黄唯宜可比现在沉稳多了,很温柔,语调总带着一股大提琴般的低沉,递纸巾的动作很轻,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她的眼睛。 而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眉眼还是青涩的,下颌线的弧度还没有完全长开,肩膀也窄一些,神情还有些奇怪的稚气和灵动,很……活泼的样子。 “你看我干嘛?”黄唯宜抬起头。 “不做什么。”施重重回答。 黄唯宜忽然朝旁边招了招手,喊道:“郭方城,你还坐着呢,快过来帮我看一下。” 施重重这才注意到,原来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男生,正坐在靠墙的位置喝一杯可乐,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敦实。 听到黄唯宜叫他,他立马放下手中的饮料,快步走了过来,凑到鞋盒旁边低头认真地看了看。 施重重想,原来他们还做了两手准备,可能也以为她是什么成年人或者什么骗子。 毕竟面交这种事情,谁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多带个人总归安全一些。 那个名叫郭方城的男生仔细看了一会儿鞋底和鞋标的细节,又拿手机拍了张照,和自己的存货对比了一下:“嗯,很像,跟我那双一模一样,应该是真的。” 黄唯宜点了点头,又自己检查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看鞋面的走线、鞋标的印刷清晰度、鞋垫底下的钢印,鞋盒编码。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最后终于像是满意了,把鞋放回盒子里。 这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咸鱼app,点进那个订单页面,拇指悬在“确认收货”的按钮上,又迟疑了一瞬。 6000元整。 他还是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了施重重一眼,像是在确认最后一次:“你确定是真的吧?” 施重重迎着他的目光:“是真的。” 她心想,果然是小孩子啊,哪怕是骗子,在这种时候也会回答“是真的”啊。 黄唯宜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指终于落下去,点下“确认收货”,输入交易密码。 屏幕跳转,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他合上鞋盒盖子,把鞋盒夹在胳膊底下,站起身,朝施重重微微点了点头:“行,那我收到了,辛苦你送来一趟。” 施重重看着他,忽然叫了一声:“黄唯一。” 他叫黄唯宜,黄唯宜说过他朋友都喜欢叫他黄唯一,没什么特殊意义,好念而已,后来她也跟着叫唯一。 黄唯宜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咱们加个微信吧。” 黄唯宜愣了一下,他旁边的男生郭方城是个矮矮的胖个子,看看施重重又看看黄唯宜,圆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夸张的表情:“不会吧?黄唯一你这就招惹到女生了了?我跟你说,我们老大可是有女朋友的!女朋友可是校花学霸呢!” “别乱说。”黄唯宜制止了他,语气却有些骄傲似的,“不过我确实有女朋友。” “嗯。我知道。”施重重回答,“我就是要个联系方式,以后球鞋有问题了你们也好找我。” 黄唯宜点了点头,更加觉得施重重靠谱了,于是他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两个人互相扫了码,屏幕同时跳出对方的名片。 施重重看到他的头像是一个篮球的剪影,昵称就是“你的唯一”,还挺肉麻。 简介里写着:永远热爱。爱这个世界,爱家人,也爱你。 挺中二的,也很直白,跟以前那个内敛沉静的黄医生完全不同。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头像,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黄唯宜说:“我是在旁边十七中的。” “我是十一中的。” “那还真挺近的。”郭方城总结。 黄唯宜又想起什么:“你这球鞋,不会是跟你男朋友闹矛盾才卖了吧,我告诉你,你们和好了想要回来我是不给的。” 施重重愣了一瞬,随即弯弯嘴角:“放心吧。不会和好了。” 语气很轻,又带着奇怪的坚定,黄唯宜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鉴于是陌生人,他不好多问。 “那我们就先走了。” 黄唯宜和郭方城拎着球鞋离开。 郭方城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小声对黄唯宜说了句什么,黄唯宜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两个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肯德基门口。 施重重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了一阵,恰好施雪跟一个女生手挽着手从街对面走过去。 那个女生她是认识的,施雪的闺蜜田晓琳。 两个人都背着轻便的小挎包,像是约好了一起出来逛街的样子。 原来施雪也来了这里。 跟闺蜜一起出来逛逛、吃个午饭。 怪不得刚刚出门张叔那么小心翼翼,原来他是想送施雪出门的。 当初买这辆车的时候,施明华想的是两个女生一辆车也够了,同一栋别墅同一个学校,多方便。 可后来施重重几乎不让施雪共坐这辆车,车就相当于变成了施重重的私家车。 施明华后来提过要不要再买一辆车接送施雪上下学,可方柔觉得再买一辆车太浪费,况且还得再找一个司机,又是一笔开销,再者买辆新车,施重重估摸着又要生气——施雪用新的,她用旧的。 所以平常施雪都是自己骑一辆自行车上下学,偶尔刮风下雨,方柔会亲自开车接送,这辆车就算是变成了施重重的私家车。 万达广场距离家里七八公里,骑个自行车就很远了,既然家里有车,送送施雪也无妨,来回也就半个小时,不让施重重知道就行了。 可能以前就是这么操作的。 在这个家里还真是人人都担惊受怕,不敢惹她。 施重重隔着玻璃看着施雪和田晓琳的背影渐渐走远,两个人拐进了街角一家奶茶店。 她这才走出肯德基,外面的广场里,悬挂着一张新上映的电影海报悬在门廊上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心动,想去看场电影。 以前每次有好看的电影,她都会第一时间发给程域,想等程域一起去。 可程域要么回复“没兴趣”,要么“最近忙”,要么“你跟王东明他们去吧”,偶尔有几回终于答应出来看电影,也要带着王东明和刘原。 看的也是他们三个人感兴趣的电影,好像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电影顺便带上施重重,施重重为了混入他们,也会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而施重重喜欢的电影,等到电影下映,也不会等到他。 好在,现在施重重已经不需要程域陪她看电影了。 程家这边。 程域正跟王东明、刘原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程域的房间放着一个八十寸的超大显示屏,连着switch主机,画面上是某款赛车游戏,三辆不同颜色的车在赛道上飞驰而过,引擎声轰鸣着从音响里传出来。 程域坐在最中间,刘原和王东明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三个人都手握着手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着。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敲响,门被推开,程域妈妈端了一盘水果走进来,切成块的哈密瓜和西瓜码在盘里,上面还插着几根牙签。 她弯腰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来,先吃点水果。” 王东明第一个回头,从手柄上腾出一只手,拿起一片削好的哈密瓜,夸张道:“哎呦,程阿姨你真是太好了!程域怎么有你这么好的妈妈,我妈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她整天就知道让我学习,防我跟防贼似的。” 程域妈妈被逗笑了:“东明你也太会说话了。这么能说,怎么还没找到女朋友啊?” 王东明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哎呀,阿姨,我想追个女孩不还是手到擒来?” 听到这话,旁边的程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嘲讽似的:“你就吹吧!怎么也没见你行动?” 程域妈妈笑着,转过头看向程域:“程域,我刚听保姆说,你昨天生日的时候,把她推到水里去了,她很早就走了。” 程域还没回答,王东明连忙说:“阿姨,没有的事,开个玩笑而已。” 程域妈妈知道程域对施重重的态度,又没忍住叮嘱:“幸亏没让你爷爷知道。程域,重重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对她温柔一点。” 程域正玩着游戏,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里已经有听过千八百遍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王东明连忙说:“哎呀,程阿姨你不知道,施重重这个人就是很容易生气的,动不动就生气,咱们就恶作剧一下而已,闹着玩呢,没事的,施重重没生气。” “没事就好。”程域妈妈站起身,“行,那你们先玩吧。”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游戏引擎的轰鸣声。 王东明转过头:“哎,施重重那天晚上不会真生气了吧,之后不会又跟你爷爷告状吧?” “随便!”程域语气冷硬。 “……”王东明叹口气似的,“你说这施重重,真的跟全天下都欠她一样,动不动就要发作,还老喜欢跟程爷爷告状,搞得程域天天被自己爷爷骂,都不知道谁是亲孙子了。” 王东明吃掉哈密瓜,重新拿起手柄,自顾自叨念着:“平常过生日施重重肯定要来缠着程域的,昨天来得早走得也早,今天居然也没有来。她不就这么一阵一阵的吗?气一阵自己又好了,又巴巴地贴上来了。跟她说话她也听不懂似的,非要以你未婚妻自居,动不动就跑来跟你爷爷告状,说你欺负她啦,说你不理她啦,我都替你烦死了!” 刘原看了看王东明,过会儿才说:“对了,域哥,那球鞋她送你了吗?” “什么球鞋?” “她之前问我你喜欢哪双球鞋来着,我告诉她了。怎么没见她送啊?” 程域一直盯着显示器,手指不停按着手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耳朵却把刚才那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可能是因为突然被推下水,她忘记了这个事吧。” “也是。”刘原点点头,“她准备挺久的。” 程域手指顿了下,很快装若无事:“算了,别管她了,咱们继续打游戏。王东明,你吃完哈密瓜没有?!” “来了来了。”说着王东明踩下油门,屏幕上的赛车重新加速冲了出去,“她不来,咱不正好清静?不然她来了就叭叭叭地说话。” 这是一个日常的午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们都知道,反正过两天施重重又会跟狗皮膏药一样地贴上来了。 8、第八章 第八章 施重重看完电影走出来,天色已经偏西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张叔发了条微信:“张叔,我看完了,可以来接我了。” 发完她就站在万达广场的台阶上等着,看着街对面的人来人往,晚风裹着夏末的温热拂过脸颊,夕阳西下,云霞熏染如海潮。 不知道是谁翻唱的《独家记忆》,在这偌大的广场中,声调显出淡淡的伤感和落寞。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 没问题 雷雨世界像场灾难电影 让现在的我可怜到底 对不起谁也没有时光机器 已经结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 黄昏之下,施重重站在原地听了一阵,直到家里的车停在路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上椅背:“张叔,我刚才看到施雪也来了这附近。你发微信问一下她,要是她也准备回去的话,就顺便捎她一程。” 张叔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施重重会这么说。 随即他哈哈笑了一声:“哎呀,我怎么不知道施雪也来了?这么巧呢?” 他低头掏出手机,像是在打字,过了会儿说:“她说她待会儿自己回去,那我们先回吧?” 施重重点了点头,说:“行。” 张叔放下手机,启动了车子。 快到下班高峰期,车流很多。 施重重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说话。 后视镜里,张叔的目光从路面抬起来,悄悄地透过后视镜看了施重重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其实张叔撒谎这件事,倒也不出乎施重重的意料,大概是怕他私下接送施雪这件事惹施重重生气。 这个司机是她上高一才请的,他来家里的时候,恰好赶上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初三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施重重因为时常跑到程域家里去玩,程域的爷爷对她很喜欢,就半开玩笑地说过,要不就让重重给我们家程域做媳妇算了,两家定个娃娃亲,长大了就住在程家。 那时候施重重把这话信以为真了,觉得长辈亲口许诺了婚事,那就是尘埃落定的事。 那段时间她心情非常好,未来一片光明,连带着看方柔都没那么刺眼了。 恰逢没多久就是方柔的生日,施重重那天兴致勃勃地走到方柔面前,笑容满面地说:“方阿姨,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大家都愣住了——施重重居然要送方柔礼物? 鉴于她那段心情确实还不错,偶尔见到人还会打个招呼,大家便觉得说不定她真的转了性子。 施重重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到方柔手里,方柔还很高兴地说:“谢谢重重。” “你拆开看看吧。” 方柔揭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a3纸,纸上是六个硕大的黑体大字:“小三不得好死。” 方柔脸色刷地一下变了,施明华脸色也不太好看,愠怒地看向施重重。施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施重重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哈哈大笑:“就是小三不得好死!” 不仅如此,当天晚上她还在方柔的房门口和她的车上都贴了同样的字条。 而张叔就是在这件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才正式来家里报道上班的。 一个刚来的司机,一进门就撞上了这么耸动的事件,肯定被那些保姆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给他听了。 张叔从来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这个家里的全部狗血剧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男人,他的共情角度和那些阿姨们不太一样。 虽然他也有朴素的道德观,知道出轨不对,带小三和女儿登堂入室也不对,可他觉得原配躲起来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反倒显得很奇怪。 他见过的人多了,看过的事也多了,在他的经验里,大部分原配都会闹出来的,要么分家产、要么打官司、要么把人赶出去,可凌兰什么都不做,就缩在二楼那间房间里,连门都不出,这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种软弱到了极点的表现。 原配都不给力,那还争什么呢。 有时候他也挺好奇施重重的妈妈——据说叫凌兰的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来了这么久,几乎没见过她。 在他的认知里,很多原配也没有这么软弱的,怎么就让小三登堂入室了呢? 不过方柔确实是个性格很好的女人,对他们这些家里的工作人员都不错,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平时有什么病假事假都很好说话,待人接物周到又客气。 施雪跟施重重完全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被施重重那样霸道地压着,施雪养成了一个很内向胆小的性格,见人会怯生生地喊叔叔阿姨,客气有礼貌。 张叔虽然跟方柔没什么直接接触,可每天上下学时偶尔会看到施雪一个人骑个自行车,小小的身影在车流里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觉得她也挺辛苦的,偶尔也会偷偷接送她一下。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 虽然大家心里也知道方柔介入别人家庭这件事不对,可既然原配不出来争,方柔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管着他们的工资、请假、日常安排,再加上方柔和施雪两个人都好说话,客客气气的,日子久了,他们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和平共处。 而他来这么久,天天看到的都是施重重发脾气、摔东西、冷言冷语,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 反倒觉得施重重这样天天闹腾确实是有点无理取闹了。 再者,他还觉得她还是太不聪明了,做事全凭一口气,没有半点长远打算。 现得亏是方柔还没生儿子,施明华对施重重还有几分愧疚心,心还不算狠。 等方柔真的给施明华生了儿子,那时候施明华还会顾念这个女儿吗? 恐怕不把施重重母女赶出家门就算不错了。 张叔看惯了这种事,人一旦狠起来是没有边的,什么亲情什么血缘,在利益面前都是空的。 他倒觉得施重重应该伏低做小,多讨好讨好老爸,趁着他还愿意给钱的时候多攒点,别天天在这里发脾气,以后真闹崩了,什么都没有。 当然,这是他大人自己的想法。 施重重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他怎么敢把他这种心思说出来? 真说出来,施重重不仅不能理解,恐怕还要怒不可遏呢。 施重重当然不知道张叔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 车一路开回了家,驶进施家大门,停在了别墅门口。 施重重推开车门下车,走上二楼,走到凌兰的房门前,伸手拧了一下把手。 门没有锁。 推开门走进去。凌兰还是靠在床上,姿势和早上差不多,只是床头多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施重重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蛋糕,是她在电影院旁边的甜品店顺手买的,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 她走过去把蛋糕放在凌兰床头的柜子上:“妈,我到外面逛了一会儿,买了个蛋糕,你尝一下。很好吃的,上面有车厘子呢。我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带我去买这种蛋糕。” 凌兰转过头,落在那个蛋糕盒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说话,像是好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施重重在她床边坐下来,点了点头:“当然啊。有一些很小的时候的事,我还是记得的。”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把蛋糕盒子往前推了推,“你尝尝。” 凌兰撑起身子,慢慢坐了起来,伸手打开蛋糕盒子,车厘子红黢黢,莹亮无比。 她拿塑料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 愿意动、愿意吃东西,就已经觉得很好了。 施重重回到自己的小桌子前坐下,课本和练习册还摊开着,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上,页面上是她中午走之前写的。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两行。 可真的太久没学习了,公式陌生得跟两世都没见过一样。 视线没忍住抬头,观察她妈妈吃东西,小口小口的……恐怕很久也没吃蛋糕了吧。 施重重猜她妈妈大概好几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翻来覆去大概也就是那几套睡衣。她不知道凌兰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每天醒了之后做什么。 她大概只有缺什么东西了,才会跟送饭的阿姨说一两句话,其余的时间,全都是沉默。 想到这,施重重起身走到窗边透口气。 云霞绚烂,只不过比她回来时暗了许多,渐渐染上黑影,青山远淡,灰影幢幢。 楼下传来动静,她爸爸施明华的那辆黑色轿车从门口驶了进来。 车停在草坪边上的车道里,施明华打开驾驶座的门出来,另一侧的后座门也打开了,施雪打开车门。 施重重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施雪没有坐张叔的车,大概是知道车上有施重重,不敢坐。 只不过没想到,她坐了爸爸的车回来。 也对,施明华的公司离万达广场很近,施雪作为他的女儿,下班路上正好捎一程也没什么问题。 施重重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站在窗口看着他们。 说起来,她和施明华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最近一次勉强算得上“谈话”的,还是那次生日事件之后,她闹得整个家鸡飞狗跳。 那天晚上专程叫施重重去他书房谈话,语重心长:“重重,你以后不要对方柔这样了。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伤害她。” 她站在他面前,冷笑了一声。 施明华沉默了片刻,又说:“方柔命也很苦,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施重重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哪听得进这些话?方柔命不命苦跟她有什么关系,当人小三还有理了?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冲出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刻,她恨他,全世界都背叛了她,连她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站在她这边。 从那以后,她几乎不跟他说话。 能发微信绝不当面讲,他把微信发过来,她要么不回,要么只回一个“嗯”字。 她霸占了接送她的那辆车,几乎不再需要他做任何事。 学校也从来没有到请家长的地步,所以她跟他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每个月他要给她打零花钱的时候。 而施雪不一样。 施雪自己骑自行车上学,下雨了、晚了、东西拿不动了,就会让施明华或者方柔去接。 施明华也会去接她,一来二去的,反而更亲近了。 施重重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施明华下车之后绕到另一边,手搭在施雪的肩上拍了两下,低头跟她说话,施雪微微侧着头听。 两个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稍后,施明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直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准确地落在了施重重站着的那个窗口。 目光在傍晚的空气里相遇了,隔着一整段距离。 施重重迅速收回目光,转身走开。 9、第九章 第九章 施重重到楼下,径自进了厨房。 范姨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范姨,待会我就在我妈房里吃饭,你送饭的时候送两份上来吧。” 范姨回过头,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之前也有这种情况,施重重懒得下来吃饭,就让阿姨把饭送到楼上去。 不过以前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吃,今天倒是头一回说要去凌兰房间吃。 施重重说完也没有多停留,径自穿过客厅,没管客厅里的其他人,朝楼梯走去。 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不愿意下楼吃。 只是心里头有股恶气,一看到那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其乐融融的样子,她就忍不住要下去给他们找不痛快。 她非要坐在那里冷着脸,非要摔一下筷子,非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让他们谁都吃不好。 她就是不想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吃完一顿饭,凭什么他们可以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 当然,这是她状态好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状态不好的时候,她连房间都不想出,一整天窝在被子里,让保姆阿姨送东西上来,不想见任何人。 更多时候,到了周末,她懒得在这个家里待,多是跑到程域家里去。 程域爷爷对她非常好,每次见到她都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程域爸妈也很热情,程域妈妈总说她没有女儿,就喜欢女孩子,每次施重重去了都把她当公主一样对待,给她拿水果、问她学习累不累、带她出去逛街买衣服。 她在程域家里反而比在自己家里舒服得多。 程域爷爷经常跟施重重说起以前他和她外公在战场上的事。 那些故事她听过很多遍,可程爷爷每次讲起来都兴致勃勃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说那时候条件艰苦,物资短缺,有一次他负了伤倒在战壕里,是施重重外公冒着枪林弹雨把他拖回来的,自己肩膀上还中了一~枪。 程爷爷说,施重重外公当时是他的指挥员,是个了不起的人,胆大心细,对战友比对自己还好。 程爷爷总说,没有施重重外公,他早就死在那片山沟里了,哪还有后来的程家。 所以他对施重重非常好,好到有些过分的程度,连程域都比不上。 程爷爷时不时就会问施重重她妈妈的近况,问凌兰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出门走动。 程爷爷甚至拉着她的手,拍着她手背说过一句话:有任何事,程爷爷为你做主! 施重重当时眼眶微热,每次都含糊地回答“还好”“还行”,不敢多说,怕说多了程爷爷会更担心——施重重会对任何人阴阳怪气,惹不痛快,告家里的状,从来不会对程爷爷。 因为程爷爷七十多岁,已经很老了,年轻时还受过很多伤,身体不好。 因为他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人反而会因有人真心关心自己,不敢让他知道自己不好。 这时候施重重就会非常臭美地说自己脾气大、胆子大,别人都怕她、都照顾她,谁也不敢欺负她。 最多就是撒娇说两句程域不理她、不陪她玩,程爷爷听了就会笑着摇头,说程域那小子不懂事,回头我说说他。 所以后来施重重想,自己对于程域的迷恋,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程家对她很好。 每当在施家受了气、不开心了,她就会转移注意力或者恢复精神似的,跑到程域家里去,用程家上上下下对她的宠爱来描摹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所以总能重新燃起对程域的喜欢。 中午吃饭,保姆阿姨在楼下布菜。 施明华在餐桌前坐下来,问了一句:“重重怎么没有下来吃?” 保姆阿姨站在旁边,如实回答:“重重今天在她妈妈房间吃饭了。她让我多送了一份上去。”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今天一整天都在她妈妈房间里做作业呢,从早上到现在,没怎么出来。” 这话让餐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都惊讶了一下。 施明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说:“这也好,跟她妈妈多处一处。” 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只有坐在旁边的方柔注意到,施明华神情比平时宽慰许多,是真的希望施重重多陪陪她妈妈。 整个周末,施重重都留在了凌兰的房间里吃饭。 她们母女之间聊得不多,毕竟隔了那么多年的生疏和沉默,有时候施重重写作业写到一半抬起头,看到凌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写。 凌兰也没有主动开口,但她会慢慢吃着施重重端过来的饭菜,偶尔会看看施重重低着头的侧脸。 陪伴总是好一些的,即便没有说话。 所有的修复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转眼之间,到了周一。 清晨七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铺在十一中的操场上。 学校有升国旗仪式,每个班都要排队站在操场里。只有每周一会检查校服穿戴,其余时间老师管得没那么严。 所有人都穿着整洁的白色校服衬衫和深色裤子或裙子,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前面是操场的升旗台,国歌响起,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缓缓上升,在风里展开成一整片鲜红的颜色。 升完国旗之后,就是每周例行的表彰和惩戒环节。 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走上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念出一个名字:“高二三班,程域。” 程域手里拿着一张稿纸,在话筒前面站定,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始念检讨书,一字一句地念着自己上周的“罪行”。 “上周三,本人在走廊与同学进行篮球活动,因操作不当,致使走廊尽头窗户玻璃碎裂。虽已照价赔偿,但此举确属违反校规、损坏公物,在此郑重检讨,保证下不为例。” 突然停顿一下,像是忘了词,低头看一眼稿纸,“……操作不当,致使玻璃碎裂……嗯,已照价赔偿,保证下不为例。” 他的嘴角压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憋着什么笑意。 少年站在那里,身形挺拔,五官俊朗,姿态松散又自在,好像被罚上台念检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念完就完了。 隔壁班忽然传来王东明的叫喊声:“域哥,加油!” 程域正念到一半,被这一嗓子打断,眉头微微一蹙,抬眸朝三班队列的方向扫了一眼。 教导主任倒是耳朵尖,立马循着声音走了过去,一把接过程域手里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这位同学,你喊‘加油’是什么意思?让程域多打碎几块窗户?”语气里带着一股冷笑,“你叫什么名字?你加油?下个星期轮到你上来念检讨。” 全校学生顿时笑成一片,王东明缩了缩脖子,往队列里躲了躲。 台上的程域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低头折起手里的稿纸,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行,我也念完了。”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口袋里,朝台下鞠了一躬,动走下台,回到了三班的队列里。 经过王东明身边的时候他抬手拍了一下王东明的后脑勺,王东明捂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稍后教导主任又拿起话筒,换了一副正式的口气,开始宣布上个学期的全校文明标兵和优秀学生名单。 第一个念到的就是施雪:“高一二班,施雪。” 队列里响起一阵零星的掌声。 施雪早就在台上等着了,出列,接过教导主任递来的话筒,声音有些紧张,像是怕说错话一样:“谢谢学校给我的这份荣誉。继续认真学习,不辜负老师和同学的信任……也会尽自己所能,帮助身边的同学一起进步。” 说完这两句,像是觉得说多了,立刻她把话筒递还给教导主任,鞠了一躬,退回原位。 施重重站在阳光底下看着这一幕。 之后教导主任又上来念了几个注意事项,关于食堂的排队纪律、关于校园安全、关于下周的期中考试,絮絮叨叨的一大段话,等着所有的流程都走完。操场上终于响起了散会的哨声,各个班开始陆续往回走,队列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开。 施重重跟着人群往教学楼方向走,混在一班的人流里。 前面不远处正是王东明他们几个。三班的队列走得散,王东明和程域并排走着,刘原跟在旁边。 王东明故意捏着嗓子,把声音掐得细细的,学着施雪刚才在台上的语气:“……也会尽自己所能,帮助身边的同学一起进步——” 话音还没落,施雪正好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走着,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古怪地看了王东明一眼,稍后,加快脚步,小跑着离开了。 王东明站愣了好几秒,像是完全没料到施雪就在前面而且会回过头来,语气从调侃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后悔:“这……” 程域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比王东明低一些,带着一句隐约的笑意:“叫了你别闹了吧。她胆子小,会当真的。” “我就开开玩笑,”王东明还在嘀咕,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有些后悔的样子,又忍不住长长往施雪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哪知道她就在前面……” 施重重隔着人群看过去。程域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和自信,他本来就身材高挑,五官英俊,旁边围着王东明和刘原,三个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一句,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像是被人簇拥着、众星捧月。 施重重隔着人群。 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到程域就凑过去打招呼、跑上去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玩。 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目送他的背。 回到教室。 施重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就在这个时候,杜婉华顺着人流直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三班的校服,但显然没有好好穿。 领口的扣子解了两粒,露出锁骨上方一片白皙的皮肤,衬衫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以上,手腕上松松地戴着一根细银链子。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了校裙里面,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堪堪遮住大腿,走动时布料轻轻晃动着,很是打眼。 穿过一排排课桌,杜婉华走到施重重桌边,撑着桌面,直接半坐在了施重重的桌角上,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亮的光泽。 “哎,重重,”杜婉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三班那个刘美珍,今天早上在走廊上故意凑到程域身边,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我听人说,她好像是在跟程域暗示自己喜欢他。”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施重重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施重重手里握着笔,头也没抬。 杜婉华见她不接话,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的腔调:“她难道不知道程域是你的未婚夫吗?怎么敢的呀?哎,你不去教训她一下?” 施重重放下笔,抬起头看了杜婉华一眼。 从前几天程域生日那天就很明显了不是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程域不喜欢施重重。 真要喜欢,怎么会当着近百人的面把她推进游泳池里?怎么会让她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湿漉漉地站在水里,像个被捉弄的小丑? 既然程域摆明了不喜欢她,那别人跟他表白也无可厚非,人家喜欢一个人想表达自己的心意,又有什么错呢? 程域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家里做跨国生意比施家大很多,长得又英俊,这年头一个长相好看点、没什么特长的明星都有能大批粉丝,更何况家世、五官过硬的程域。 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很多。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封建那一套?”这次,施重重语气却很平静,“我跟程域的娃娃亲只是随口一提罢了。长辈间开玩笑而已。” 其实还是有的。那个娃娃亲,并不是程爷爷随口一提。 当年在战场上,程爷爷负了伤倒在战壕里,是施重重外公冒着枪林弹雨把他救回来的。 程爷爷在后面的救治帐篷里,半开玩笑地说过要定个娃娃亲,施重重外公也答应了。 后来程爷爷生了一个儿子,施重重外公则有一儿一女,可施重重外公的女儿——也就是施重重的母亲凌兰——喜欢上了施明华,程家和施家的婚事自然就作废了。 等到程域和施重重这一辈,程爷爷才旧事重提,笑着说娃娃亲干脆延续到下一辈,让程域和施重重在一起算了。 程爷爷是真心的,连程域父母也不反对。 所以她才拿着这鸡毛当令箭,默认自己就是程域的未婚妻,把每一个接近程域的女生视为“不识好歹”、“没有道德”、“觊觎她的男朋友”,天天跟自动巡逻的防贼系统似的,每天360°转动雷达,一有风吹草动就冲过去,不允许其他女生接近。 杜婉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她眨眨眼睛,又往施重重身边凑了凑,不死心地追问:“你怎么了?不会是因为上次程域推你到水里,你还在生气吧?” 浓烈的香水扑面而来,施重重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她低头把英语课本从桌面上收起来,放进书桌里,又重新拿起下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我不是程域的未婚妻,谁想跟他表白都是谁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杜婉华的眼睛:“你要是喜欢程域,你也可以跟他表白,我不会介意。” 10、第十章 第十章 杜婉华惊怪地“哈”了一声,笑意明显僵了一瞬,她很快调整过来,强装着笑意说:“哎,重重,我们是朋友啊,你考验我干什么?你难道还认为我对程域有什么想法呀?” 她说着屁股在桌子上挪近,做出亲密的姿态:“真是的,你要生气也不要迁怒到我头上嘛,也不是谁都喜欢你家程域啊。” 语调还特地加重“你家”俩个字。 施重重盯着她挪屁股的动作,内心升起一股反感。 她不喜欢有人坐在她桌子上。 而杜婉华则心想,施重重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她这样过。以前施重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特别好忽悠、特别好糊弄,简直就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机关枪,随便跟她说两句她就要开火,可这会儿她突然这么平静,反倒让人不习惯。 上课铃声突然响了,杜婉华连忙站起身,说:“哎哟,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快步走出了教室,路过窗口她在看施重重,施重重正掏出个湿纸巾正仔细在擦拭自己坐过的桌角位置。 杜婉华的笑意从离开一班教室后就冷下来,到了三班门口又重新挂上。 她个子高,座位排在靠后的位置,正好坐在程域的正前方,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掏出课本的程域,忽然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哎哟,程域,你的小未婚妻又发火了。” 程域正低头翻课本,闻言头也没抬,没有搭理这句话,像是根本不想聊这个话题似的。 杜婉华见他不接话,又凑近了一些:“我刚刚去路过一班,跟她聊了几句。她好像看到你跟一个什么女生聊天,以为人家要跟你表白呢,一下就生气了,还把火发到我身上。” 程域语气已有点不耐烦:“别理她。” 杜婉华笑:“我也不想理啊,可她抓着我发脾气,我能怎么办?哎,怎么,你又惹她生气了?” 程域书啪一下扔在桌上,实在烦了,怎么每个人都在说他惹施重重生气,他究竟干什么了,天天惹她生气。 杜婉华见他这副完全不爽的表情,心里头那颗悬着的石头才悄悄落了地,嘴角微微一勾,又赶紧压平了,继续用那种“我是为你俩好”的语气说:“哎哟,你也别总老惹重重生气呀,你看她……你爷爷多喜欢她,你家人也喜欢她。而且上次你生日宴会上把她推到水里,她说不定真生气了,之后要记恨你的。” 程域重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冷淡:“她愿意生气就生气,不关我的事。” “她不是你未婚妻?”杜婉华故意问。 程域瞪她一眼:“说了千八百遍不是!你别在这儿逼逼叨叨的了!” 杜婉华也开玩笑似的生气:“行行行,我劝你们和好还是我的错啦?哎,要不是重重老抓着我打听你的消息,我怎么会说这么多呀?我也烦呀!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说完便转过身去,面朝黑板,不再说话。 刚刚那股因施重重一反常态而产生的火气终于消失了,她越加确认程域对于施重重的厌烦到顶。未婚妻又怎么样?还不是不被喜欢? 她翻开课本,嘴角挂起一抹隐秘的笑意,松口气,这才放松心情地等着老师进来上课。 很快又到了下课时间。 程域跟王东明、刘原三个人最近迷恋上一款联机游戏,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放了学就凑到一块讨论战术、研究出装,连课间十分钟都要掏出手机来切磋两局,被班主任逮住批评了好几回也改不了。 三个人一道坐上了程家的车。程家的车是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空间宽敞得像个小客厅。后座面对面两排座椅,中间还能放下一张小桌板,坐四个人绰绰有余,腿脚都伸得开,路上还能面对面联机打游戏。 刚坐进去,门都没关,连书包都没来得及从肩膀上卸下来,王东明忽然透过车后视镜看到了什么,连忙拍了拍椅背,人都快站起来:“快关门快关门!” 刘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伸手把门拉上了。 程域顺着王东明的目光朝车窗外面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施重重正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像是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程域催促司机:“快开!” “再不开施重重就要蹭上来了!”王东明笑得有点欠,像是在玩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一边说一边把书包甩到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像是这样就能隐身似的。 司机一听他们这架势,也习惯性地立刻发动了油门,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抢在前面的车之前拐上了主路。后视镜里,施重重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 车辆顺利驶离了施重重的视线范围,车厢里三个年轻男生就像游戏里成功逃避了追捕一样,齐齐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王东明笑得最夸张,把书包从旁边拽到膝盖上放好:“幸亏反应得快,不然她马上就要冲上来跟我们坐一块了。” 程域也乐了,低头翻手机。 “我们三个一起打游戏,她天天跟着!”王东明一边说一边拉开书包拉链,把游戏机摸出来,“到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的,打断我们思路,烦不烦?” 王东明把游戏机打开,又补了一句:“行,赶紧玩吧,就现在这点清静。她现在没跟着我们,待会儿到了程家,过几分钟,她又跟过来了,你们信不信!” 程域低头轻哼了下,没有接话,王东明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每次放了学,施重重要么就是不管自己家里有没有车,非要冲到他车上跟他们坐一块,回程家,好像程家才是她的家一样;要么就是他们好不容易找机会甩掉了她,没过多久,她又会自己让司机开到程家别墅门口,主打一个走到哪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我跟你打赌,一百块,”王东明在后座翘起二郎腿,语气无比肯定,“待会儿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施重重肯定还会来。” 刘原乐了一下:“你当我傻子?谁跟你赌。” “哎呀,赌一回。赢了不要你钱,你就负责待会儿施重重聊天,你来回答。反正你最有耐心。输了,我输你一百块钱!这样总行了吧?” 谁都知道施重重肯定会跟来的,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赌,周末两天施重重都没有来找程域,今天肯定要来,她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来找程域。 反正他们三人之中也就刘原好脾气,每次有问必答。 “行,”刘原是真的好脾气,“赌就赌了。就提前当我输了吧。” 三个人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车厢里充满少年人快活的气息,王东明说:“行了行了,我上线了!开整!” 而与此同时,施重重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熟练地抢道、加速、汇入主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总是“碰巧”赶不上他们三个的车,那车开得太快了,每次都差那么几步。 有次她甚至叫王叔等等她,王叔嘴上应着“好”,可后来还是总是开得特别早,仿佛没听到她在后面喊似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们纯粹就是在避开她,每个人都在忽悠她。 以前自己是真的傻,竟然一点脸色都看不懂。 因为她脑子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程域是喜欢她的,只是爱面子,不善表达,装不在意而已。 从这个中心点出发,推导出的一切结论都是正向的、都是好的,从不会往负面的方向去想。可现在用更客观的视角去看,这些曾经被自动忽略的细节,简直就像这路边一棵棵巨树般清晰,她以前竟如此盲目地视而不见。 施重重收回目光,径自往自己家的车走去——本来也没想上他们的车,不过正巧出校门而已。 ……以后不用那么如临大敌了。 回到家里,正好赶上开饭。 方柔正站在餐桌旁边布菜,把一盘盘菜端上桌面摆好,看到施重重进门的时候,还是温柔和气地朝她招呼了一声:“重重回来了?今天晚上有红烧鱼,还有香菇炖鸡肉,都是你喜欢的,快点来吃饭吧。” 换作以前,施重重肯定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直接上楼,尤其在程域那里受了气之后还会变本加厉地翻白眼。 可这次施重重停住了脚步,朝餐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说:“好,我放下书包就下来。” 方柔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回应。 施重重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把书包放下。 再走到隔壁凌兰的房门前,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又上锁了。 她妈妈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习惯性地又锁门。这扇门大概不会让除了施重重以外的人进入。 施重重没有太失望,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我先到楼下吃饭,待会儿再上来做作业。” 门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施重重知道她应该听到了,转身下楼。 回到客厅准备吃饭,过了一会儿,施明华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在主位上。 施重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施明华右手边第一个座位。 等施明华落座,施重重才郑重开口说:“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施明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说。” “我现在高二了,我觉得自己的学业有点跟不上,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家教老师?周六日来家里帮我补习一下。” 施明华神情顿了一下。以前他每次问施重重学习的事,她都是满脸不耐烦,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你别管我”,问多了就直接摔门走人。 导致他后来只能私下打电话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委婉地说施重重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作业完成情况一般,建议家长多关注一下,可施明华也不敢多问,怕问了又要吵。 老师让他不要给施重重太大压力,他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这会儿她忽然主动提出来要请家教,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施雪刚推着自行车进门,把车靠墙停好。 进屋的时候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安静,不像是争吵过后的那种紧绷,倒像是一种谁都没说话的、奇怪的静默。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她脚步立刻放轻了,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收着。 方柔抬头看到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施雪,放下书包洗手出来吃饭。” 施雪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简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她把书包放进自己那间小卧室里,去洗手间洗了手。 椅子在施重重旁边,紧挨着的位置,施雪极为小心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才慢慢坐下来,几乎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不小心哪里惹到了施重重——要是她拉椅子声音太大,施重重会立刻转头恨恨瞪她一眼。 整个餐桌安静了好几秒。 施明华认真地看着施重重:“当然可以,我来帮你安排。”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想找什么样的老师?数学还是英语?我有个朋友是中学老师,退休了,教数学很有经验。” 施重重点了点头:“应该都要补。找个全科都能教的吧,把成绩补上去就好。” 施明华看了她几秒,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这是不是真心的:“好,我找找人安排。” “谢谢爸爸。”施重重郑重道了声谢,随后说完她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饭。 施明华听到这句话,足足愣了好几秒。 施重重从来没有对施明华说过“谢”这个字。 以前她只会朝他伸手要钱、要礼物、要买给程域的东西,要完了就走,全程爱搭不理。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比她的生气、比她的愤怒更让施明华觉得奇怪。 他看着施重重低下头安静吃饭的样子,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施明华跟方柔身为大人都敏锐地看到施重重像是变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又会不会是像方柔生日那样,后面憋什么大招? 可这个“谢”字,却在这一瞬间,震耳欲聋。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施重重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先上楼了。”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餐桌,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有时候施重重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好的。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片面的真相,但黑白分明,善恶清晰小三就是小三,小三的女儿就是小三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是占据道德高地的那一方,她是被亏欠的那方,她是需要被补偿的那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发火、摔东西、冷言冷语,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所有人站在她这边,可以方柔、怨施明华、把施雪当空气。 她那时候觉得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好人有好报,坏人遭报应,而她理所应当得到所有人的爱和补偿。 一个人默认另一个人是爱自己的,才会产生“你怎么不爱我”的痛苦,才会拥有那种“我让你看着我痛苦,你也跟着痛苦”的任性。 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爱她、帮她。 无论程域还是她爸爸,无论程爷爷还是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人。 哪怕是亲生的父母,也可以偏心,也可以自私。 血缘不是保障,道德约束不了人心,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属于她。 程域不爱她是他的自由,施明华对方柔心软是他的选择,程爷爷对她的好是出于老战友的情分,不是债务。 没有人欠她什么。 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她的,只有她妈妈。 这份爱是她拥有的全部,也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现在唯一目的只有拯救她妈妈。 世界上也没有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 当不再拥有期待,不再渴望被爱,也就不再拥有失望、愤怒、挣扎和痛苦。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程域他们刚回到家,就赶上了程家开饭。 一桌子菜,红烧排骨酱色、清蒸鲈鱼、香菇炖鸡、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香气腾腾的萝卜骨头汤。 程域妈妈正在旁边布菜,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看到他们三个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程域爷爷腰背挺直地端坐在主位。他今年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身形清瘦,依然保持着年轻时候在部队里养出来的挺拔。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式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深色的木质拐杖,身侧不远跟着一位常年照顾他的护工阿姨。 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待过很多年,身上带着一种老一辈军人特有的威严,哪怕是现在年纪大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依然锐利有神。 王东明和刘原一进门口,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打招呼: “爷爷好!阿姨好!” “爷爷好!阿姨好!” 程域爷爷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开口问了一句:“重重怎么没来?” 王东明反应快,笑嘻嘻地接话:“待会儿就来了,她可能磨蹭了一下,马上就到。” 说完,三个人跑上楼放下书包,又赶紧下来,轻车熟路。这两人从小学就认识程域,来程家做客的次数早就超过百次了,熟得很。 他们下来之后依次洗好手,到餐桌前坐下,王东明坐在程域旁边,刘原坐在王东明对面。 这会儿程域妈妈在,程域爸爸还没下班,桌上摆好了碗筷却还空着位置,显然是在等。 来程域家里就这点不好——他爷爷特别讲究老派作风,一家人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块吃饭,除非确实有人很晚才回来可以提前吃,其余时候都得等着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 要在王东明家里老早可以吃完东西回房间了。 三人坐着等。 过了几分钟,门口传来动静。程域爸爸穿着一身西装革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长得英俊非常,五官轮廓和程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就是个放大版的程域,笑着说:“哦,等我呢?”他扯了扯领带,径自走向卧室,“马上就来。” 程域爸爸回来了。 王东明和刘原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程域爷爷脑袋后方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了。 奇怪,施重重居然没来。 按照她的习惯,早就应该到了,再怎么样从学校开车过来也不会比程域爸爸回来晚。 没多久,程域爸爸脱了西装外套出来,整个人显得随和了许多。 程域爸爸拿起筷子:“行,吃饭吧。我也饿了。” 程域爷爷却一直没有动筷子。他端坐在那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向王东明:“重重还没来?你们怎么没一起来?” 王东明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连忙解释道:“哦,她可能被老师留堂了。我忘了这回事了。”他说着拍了拍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应该来不了了。”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赶紧朝程域眨眨眼睛,想让程域帮他圆一下。 程域说:“是,她有事来不了。” 程域爷爷年纪虽然大了,眼神却好使得很,这两个人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他声音沉了几分:“你们是不是又撇下重重了?” 程域没吱声。 王东明连忙在旁边帮忙解释:“不是不是,爷爷,施重重今天自己没来。她有点事,过几天就来了。”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程域都在这儿呢,您还担心她不来了?她不天天来找程域都算好的了。” 话是这个理,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程域爷爷却没有笑,抬眼看向程域:“你对重重好一点,重重在家里不开心,你要体谅她。别总闹脾气。” 程域刚把筷子伸向那盘排骨,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她在家里不开心关我什么事,什么都有我的事,她不来也算我头上?”程域蹙起眉头,语气不悦。 真烦!这句话他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只要施重重有一点什么动静——没来吃饭、没来玩、没来陪他爷爷种花——全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么程域欺负她了,要么要去体谅她。 程域妈妈这么问,程域爸爸这么问,连他爷爷也这么问,他真的是受够了。 王东明反应快,连忙说:“爷爷真是天大的委屈,真不关程域的事,是施重重自己不来的,你问刘原,我们还叫了她呢!” 刘原也怕程域爷爷对程域发脾气,附和说:“是的。是今天老师找她有点事。” 程域妈妈也笑了笑,给程域爷爷夹了一筷菜:“爸,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王东明擅长插科打诨,刘原话少却不怎么撒谎,程域爷爷看的门清,又看了看程域的脸色,这才端起碗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程家的饭桌确实丰盛,天天都是这样的大鱼大肉,程域妈妈很会张罗,变着花样给他们几个补身体,什么牛肉、骨头汤、燕窝轮着上,说是男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多吃些有营养的。 程域还在生气,吃了没多久差不多饱了便一放筷子:“爷爷,我上去了。” 王东明和刘原看到,赶紧吞下几口大饭,也跟着站起来,王东明说:“爷爷,我们都上去了。” 说完,三个人便一块回到楼上。 一进房间关上门,王东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替程域吐槽出来说:“我真是怕在你家看到你爷爷。你这爷爷,也太宠施重重了吧。这施重重外公对你爷爷有救命之恩,这是要拿孙子来赔啊。” 刘原没说话,只是走到角落里那个懒人坐垫旁边,弯腰把坐垫上掉的一根头发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程域脸色淡淡的,走到电竞椅前坐下,拿起手柄,没接话。 王东明又说:“而且你这爷爷真封建,什么年代了还搞娃娃亲。搞得施重重天天宣传说她是你的未婚妻,这下你连女朋友都交不了。你信不,过两年,他都能逼你跟施重重结婚生孩子。” 程域一听这话,顿时皱起了眉,语气带着一股排斥:“谁跟她生孩子?” “嘿嘿,万一他逼你呢!”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原在旁边打断了王东明,岔开话题,“打游戏打游戏。” 程域拿起手柄,屏幕上亮起熟悉的游戏画面。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王东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刘原盘腿坐在旁边的地垫上,程域坐在中间那把电竞椅上,手指按在手柄的按键上。 音响里传来游戏开始的音效,画面上的角色跑动起来。 王东明喜欢来程域家打游戏,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程域爸妈不太管他打游戏这事。 他爸爸开公司,也不太在意孩子的成绩,家里很宽松,对他玩游戏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像王东明自己家,他爸妈恨不得一天盯着他二十四小时学习,他在程域家才能喘口气。 三个人又玩了一阵,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屏幕上光影交错,音响里传来激烈的对战声。 玩着玩着,程域沉浸游戏,火气也降下来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了声:“施重重,帮我拿杯水。” 完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平常施重重在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那个懒人坐垫上,看他们三个人打游戏。 她操作太烂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玩了几次就被王东明嫌弃“太菜了”,后来她自己也不玩了,就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刷手机、刷短视频。 但他们三个人手上的手机都忙着打游戏,手腾不开,要喝水、要吃水果、要拿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喊一声施重重。 施重重对王东明和刘原都一般般,心情好就帮忙,心情不好就不搭理,但只要程域开口,不管是要什么,她都有求必应,几乎是下一秒就站起来跑过去拿。 久而久之,程域也习惯了有事就喊她。 他喊了一声,过了十几秒,才意识到没有人应。 程域抬头,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朝角落里那个懒人坐垫扫了一眼。 王东明在旁边笑了一声,头也没抬,手上的操作也没停:“哎,你还以为施重重今天在呢?” 程域想了想,回神了。 是啊,今天施重重没有来。她以前总是缠着他,在他身边待久了,他下意识地就习惯了她在旁边,习惯了有事就喊她一声。 他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手柄上,语气淡淡的:“没事。”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没事”,只有刘原默默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刘原冷不丁想起一个问题:“对了,施重重今天是不是没来?” 王东明正沉浸游戏:“你这不废话?!” “那赌局是不是我赢了?”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动作都一顿,王东明抬头:“操,差点忘了这事。” 一看时间九点半了,施重重确实是不会来了。 他掏出手机,不情不愿地给刘原转了一百块,一边转一边嘀咕:“我特么居然输了。施重重今天居然真的没来,太不可思议了!” 程域眨眨眼也有点奇怪,她居然没来。 刘原收到转账,嘿嘿一笑,笑着收起手机:“难得赢你一回。” 王东明因为掏手机转账,又看到了她妈的微信:儿子,又去程域家了?几点回来? 他连忙坐起来:“哎哟,我妈催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刘原也站起来:“我也得走。” “行吧。”程域放下游戏机,“我送你们下去。” 两人利落地收拾好书包,把手机塞进口袋,噔噔噔地下了楼。 程域送他们到大门口,经过一楼客厅的时候,他看到程域爷爷还独自坐在饭桌前,桌上碗筷早就收了,桌面空荡荡的,倒映着天花板吊灯的水晶光晕。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茶,有点孤单的样子。 王东明和刘原向来怕他爷爷,赶紧打了个招呼就溜了。 灯程域送完他们回来,程域爷爷还坐在那里。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冷。 程域本来想直接上楼,可他走回客厅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程域爷爷开口问了一句:“今天重重为什么没来?” “我是真不知道。”程域说,语气诚恳。他确实不知道。平常施重重来程家比吃饭还规律,从不错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程域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还小,不知道有个真心喜欢你的人多不容易。” 程域没有回答。他不得不承认,施重重对他很好。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他打球的时间、打游戏的习惯,记得他随口提过一次就忘了的事情。 她的好是真的好,可她的烦也是真的烦。这句话程域没有说出来。 程域爷爷叹了口气,慢慢转动目光,看向门外那两排月季和玫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过几天我生日了,你把重重叫来吧,就说爷爷想她了。”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护工阿姨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颤颤巍巍地朝房间走。 程域站在客厅里,看着爷爷那个清瘦的、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上楼梯。 回到楼上,直接走到了窗口处。 黑夜当空,窗户半开,正对着院门口,从院门口到门口之间的道路两侧,摆着两列花。 大部分是月季和玫瑰,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灌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花朵的轮廓在月光下描出淡色,层层叠叠,像屏风上细密金线绣出的小叠山。 这些花是去年暑假施重重和他爷爷一起种的。施重重平常就老来他家,暑假几乎就住在了程家。 程域爷爷年纪大了有个兴趣就是种花,但人老了也没体力,正好那段时间施重重在,施重重就帮他种。 施重重其实不太会种花,弄了一手的泥,有时候把苗种歪了被程爷爷指出来,她就嘿嘿笑着把苗拔起来重新种。 程域爷爷那段时间心情特别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护工推他去院子里看看花长势如何。 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指挥,一个蹲在地上刨土,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程域有时候从窗口看下去,看到他们两个在花圃旁边,还挺和谐。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施重重不全是为了自己才来程家的,她也是真的喜欢跟他爷爷待在一起——因为他们三个人打游戏她没事做的时候,她就会自动跑去爷爷房里跟他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爷爷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父母工作忙不常在家,反而是施重重很有耐心,总是陪着他爷爷说话、种花、他爷爷总会提跟施重重外公在战场上的事,施重重只对她外公有幼时的模糊印象,总能兴致勃勃听着。 不过王东明说过,施重重是故意哄他爷爷的,否则他爷爷怎么会想让他们订娃娃亲。订完娃娃亲之后,施重重对他爷爷就更上心了,投其所好罢了。 施重重今天居然真的没来,从周五那天开始,整个周末,包括周一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程域微微皱眉:这,确实很奇怪。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夜凉如水,窗户开着,月色漫了进来,楼底下传来蛐蛐响亮的鸣叫。 施重重背对着窗户,面朝书桌上的课本,抓耳挠腮。 哪怕她是个成年人的心智,隔了这么多年再去重新学习高中内容,加上上辈子她本来就不擅长学习,基础打得稀烂。 盯着数学课本上那道导数题,读了第三遍才勉强看懂题目在问什么,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再写两行,又卡住了。 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读一遍例题,一行一行地跟着推导,逼着自己不要走神,慢慢地才终于看出了一点点门道。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施重重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面是范姨,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白瓷小碗。 范姨站在门口说:“冰糖雪梨汤。你爸爸让我们给你端上来的,说多补补身体,秋天干燥,润润肺。” 施重重端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原来他爸爸知道她们在一块,还关心她们? 她以为施明华已经很久很久不关注凌兰的事了,施重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施重重很快收住了那点情绪,双手稳稳地接过托盘,对范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有礼:“谢谢范姨。” 范姨站在门口,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也觉得施重重最近像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温和有礼貌,比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筷子摔碗、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模样好太多了。 范姨心里感慨了一下,其实身为女人肯定支持施重重和她妈妈啊,只不过施重重以前确实太闹腾了,也搞得她们这些打工的不好做,她又补了一句:“多吃点,要是不够,楼下还有。” 施重重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转身走进房间,范姨的脚步在走廊里轻轻响了几声,下楼去了。 她轻轻把门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氛围。 她端着托盘走到凌兰床边,把其中一碗冰糖雪梨汤轻轻放到床头柜上,端着另一碗回到自己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汤碗放在摊开的课本旁边,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舒口气。 正好休息休息吧,学了这么久,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施重重端起那碗雪梨汤,用勺子轻轻舀了舀,喝了一口,汤汁清甜温润,梨肉炖得软烂。 她连忙抬头对凌兰说:“妈,你吃吧,不烫。” 凌兰靠在床头,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她慢慢撑起身子,伸手端起了那碗汤,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施重重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低头时的苍白脸色,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节瘦得像细竹竿。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真奇怪,以前施重重觉得她妈妈软弱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地步。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无动于衷,无论别人怎么对她她都缩在那间房间里不出门,不反抗、不争取、不发声。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埋怨过凌兰,埋怨她为什么不去争、为什么不去闹、为什么像个影子一样活在这个家里。 现在她才意识到,她妈妈应该很早就没有活着的欲望了,否则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 可自从施重重愿意出现在她房间里,相处下来,她妈妈居然很乖巧,她说什么她妈妈就会做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汤就喝汤,虽然不说话,但每一件事都在配合。 她妈妈真的很爱她,施重重忍不住想,很爱很爱她,甚至可以说,她妈妈是为了她才勉强活着的。 所以前世也会选择为她的婚姻而死。 施重重垂了垂微颤的眼睫毛,低头慢慢喝汤。 学习是重脑力活动,这梨汤送得刚刚好,施重重全部喝光了,深吸一口气,低头把最后那道英语的练习册翻开,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几道选择题做完。 这几天她都逼着自己不看手机、不想别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分析、选答案,数学物理化学还有点麻烦,语文和英语算是彻底回归状态。 做完之后她合上练习册,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点了。 她迅速把笔袋收好,课本摞整齐,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书包里,拉链拉好,再捡起托盘,收拾起两个人空碗说:“妈,我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凌兰靠在床上,微微点了点头。 施重重端着托盘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她妈妈又把门反锁上了。 施重重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托盘,没有回头,也没有叹气。 不着急,来日方长。抑郁症总得慢慢来,正所谓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前世她都能十几年如一日的痴恋着不爱自己的程域,现在对爱自己如生命的妈妈,更有充足的耐心。 这也许就是她最大的优点。 施重重端着空碗下楼放到厨房水槽里,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拿起换洗的衣物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今天学习有进度,挺开心的。 洗了很久,再把头发也洗了,吹干,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施重重关灭房间灯,开了床边一个小台灯,靠着枕头,开始刷手机。 学习了一整天,还是想要放松一下。 微信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程域是她的微信联系人置顶,消息停留在施重重好几天前发送的:晚安。 以前她为了跟程域更亲近,什么方法都试过。 送过玫瑰花,送过限量球鞋、智能手表、蓝牙耳机,只要程域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她都暗暗记下来,攒钱买给他。程域会把钱转给她,她不收。 还手写过情书,用那种带香气的信纸,一笔一画地写了好几页,偷偷塞进程域的书包里,也不知道他看没看,他从来都没有提过。 后来她从网上看到一句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每天发一个晚安,男生也会感动。 她信以为真,从那以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给程域发一句“晚安”,程域从来不回复,一个字都没有回过,像发给一潭没有回音的深水。 可她觉得那是爱意的表达,是积攒了太多无处可放的感情,所以全都用在了程域身上,每天晚上都发,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偶尔会忘记,但一周五次是有的。 现在已经四天没有发了。 这个习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一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就会下意识流畅地点开程域的对话框。 ……又点开了。 可这一次,施重重却是抬起手指,把程域取消置顶,让他彻底归为普通朋友一类。 再把施明华放了出来——她爸爸施明华被她设置为消息免打扰——没必要怨恨,反正也都是要离开的。 再之后,施重重想到什么,拇指动了动,按住程域的名字,选择了“屏蔽朋友圈”。 确认。 点开朋友圈,一刷新第一个又是王东明的。 王东明是朋友圈达人,一天能发十几条,从球鞋到游戏到宵夜到自拍,什么都往上面发。 她也顺手把他屏蔽了,不屏蔽他也总能看到程域的动态。 很快,施重重又联想到刘原,指尖顿了一下,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算了,刘原的朋友圈很安静,偶尔转发一篇什么文章,或者拍一张路边的猫,没什么负担,留着他。 顺便再把杜婉华也屏蔽掉。 屏蔽完这些人后施重重松口气,继续往下刷着朋友圈。 时间线上划过一条条动态,有人发了晚饭的照片,有人转了首歌,有人在吐槽作业太多。 忽然瞥见一条新的动态,来自一个她前几天才刚刚加上的联系人。 黄唯宜。 看背景的日光应该是今天中午发的朋友圈,操场的跑道和远处教学楼的一角。 照片里,黄唯宜的左手勾着一个女生的脖子,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鹅蛋脸,五官清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文静秀气,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很舒展的明亮感。 两个人头靠着头,对着镜头做wink,一个眨左边眼睛,一个眨右边眼睛,嘴角都翘着,逆着光,整个画面看起来十分甜蜜,像漫画似的。 施重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黄唯宜的女朋友吗? 前世黄唯宜跟施重重提过很多次他的女朋友,说他跟他女朋友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从小学就在一起了。 别人高中才开始谈恋爱,他们高中已经能庆祝谈恋爱六周年。 黄唯宜提起他女朋友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说她文静、秀气,可是很厉害,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长得也很漂亮。 语气里甚至带着骄傲,好像全世界最好的女生被他遇到了,他把她形容得像热门女明星一样的惊艳美女。 现在看到这张照片,他女朋友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好看,但施重重能理解,黄唯宜没有夸张。在他眼里,他女朋友就是有那么好看,确实有种动人气质,更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 施重重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黄唯宜和他女朋友嘴角此刻幸福的笑容。 前世他们之所以会建立联系,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至亲离世的创伤经历。 那些年里,他成了她唯一一个可以什么都说的对象。 也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朋友。 施重重看了一眼时间,九月二十号。 距离黄唯宜前世说的那件事,还有一段时间。 那件事的发生,导致黄唯宜的人生彻底转向——他本来是想学医的,成为外科医生,却因为这件事成为心理医生。 施重重视线又回到这张照片上,稍后,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又缩小,最后锁了屏。 手机放在旁边,关灭台灯,人躺进清凉的被褥里。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敞开的窗扣涌进来,银灰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把天花板的转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施重重躺在床上盯着看着头顶那块被月光照亮的区域。 这次重生,她不再想要追逐任何人,唯一的主线就是努力学习,考一个好大学,能自食其力,同时治好她妈妈的抑郁症,帮她离婚,带着她妈妈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让她们不快的地方,去过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生活。 这是她们母女唯一的路。 可命运很奇怪,竟然让她在这个时间点重新碰到了黄唯宜。 要不要去帮黄唯宜?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嗡嗡地热闹起来。 王东明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朝程域喊了一声:“走啊,域哥,吃饭去。” “去!”程域合上书本,正要起身,前面的杜婉华转过来了,粉色的长发熠熠发光,她放下手里的镜子,主动说了一句:“我也来,一起吧。” “又换发色了?”王东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上个月还是黄的,这个月就粉了,下个月打算染什么色?” 杜婉华撩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发尾,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程域,嘴角弯着:“好看不?” 那头金黄的长直发被她漂成了浅粉色,发尾微微卷着,衬着她画了精致妆容的脸,又喜欢喷香水,甜腻的果香混合着花香,过于浓郁了,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程域微微皱了下眉头,没表露出来,只是侧了侧身,拉开椅子站起来。 王东明不好直说。杜婉华好看是好看,但他不太喜欢这种风格,他喜欢清纯可爱的那种,可杜婉华是他表妹,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挨打。 他转头看了看程域,想从程域脸上找点什么评价,可程域看起来也不太感兴趣似的,只是低头收拾桌面上的课本,把笔袋拉好,书包甩到肩上。 王东明想了想,憋出一句:“反正你别染成绿色的就行。” 杜婉华当即瞪了他一眼:“你才染绿色!”她抓起桌上的镜子作势要扔过来,王东明笑着往后躲了一步。 程域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不走?” “走走走。”王东明连忙收起玩笑,三个人一块儿出了教室。路过隔壁二班的时候又喊上了刘原,四个人汇成一股,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班在他们前面。 楼梯上人群拥挤,学生们三三两两往下走,校服的颜色在楼梯间连成一片。 王东明走在最前面,忽然朝前面努了努嘴:“哎,那不是施重重吗?” 程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施重重正跟着一班的人流往下走,混在人群中,背对着他们,微微低着头。 王东明有些诧异地说:“奇怪,她居然没回头找域哥一块儿吃饭。” 以前施重重走在一班的人流里,总会找各种借口放慢脚步,或者在拐角处停下来等一会儿,等程域他们赶上来,走到程域旁边跟着。 今天她居然就这么一路走下去了。 程域没有接话,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早上程域来学校的时候,因为施重重昨天没来,路过一班他不知为何特地朝里面扫了一眼。 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靠墙那个位置上,看到施重重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双手蒙着耳朵,嘴唇念念有词,竟然在专心致志地背英语。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画面。以前她总是趴在桌上发呆,或者转着笔看窗外,或者一看到他走过走廊就立刻站起来招手。 她从来不会那么认真地看书,更不会用那种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的姿势去背书。 程域在门口站了两秒,这才路过。 眨眼间,施重重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 杜婉华走在程域左边,视线在程域和施重重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随口提起话题:“哎,你们觉不觉得重重最近变了啊?” 王东明连忙接话:“你也觉得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呢。好像从程域生日那天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对吧?以前她恨不得一天来三班八趟,现在倒好,连个人影都看不着了。” 杜婉华不动声色地往左边靠了靠,顺势抢占了刘原原本走在程域左边的位置。 刘原被她挤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也没有说什么,默默退到了他们三人身后跟着。 “是呢,”杜婉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程域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我也这么认为,就是从程域生日宴会那次开始的。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噢。重重要是生气,问题很严重。怪不得这几天都不搭理我们呢。” 王东明没忍住扫了一眼她这个动作——虽然杜婉华是他表妹,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那个偏头看程域的角度,还有那种“我是在替你们分析情况”的姿态,都像是在程域面前展示什么似的。 程域目光朝前,语气淡淡的:“施重重没那么小气。”他顿了一下,“其实她以前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 以前施重重确实挺听他话的,他说的她都会听,她虽然任性、爱发脾气,但在他面前总是会收敛一些,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会在他皱眉的时候立刻软下来。 她不是那种完全不讲理的人,至少对他不是。 杜婉华眼尾微压,神情莫辨,过了会儿轻飘飘地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单纯以为恶作剧还好说,万一知道你们是为施雪出头呢?” “这……”王东明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半拍。 推施重重入水这事确实是他提议的。 当时他看到那段施雪在厕所里被人淋水的视频,就觉得应该给施重重一点教训。所以程域生日那天,他凑到程域耳边说“你把她推进水里算了,给她个教训,反正池水浅,也出不了什么事”。 程域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王东明觉得这事挺公平的,谁让施重重让人把施雪堵在厕所里淋一身水呢?一报还一报嘛,让程域推她下水也算是两清了。 池水不深,就是闹一下而已,而且施重重特别好忽悠,只要说这恶作剧是因为她是程域的女朋友、是为了给她一个特殊的生日仪式,她肯定就会信。 可杜婉华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如果是为程域开玩笑,施重重大不了生两天闷气也就过去了;可要是让施重重知道,程域推她下水是因为替施雪出头——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施重重恨极了施雪,谁替施雪说话她就恨谁,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还真有可能。”王东明说,“她最讨厌施雪,尤其还跟域哥有关。以前只要域哥稍微帮施雪说句话,她就要闹好几天。有一次程域在走廊上碰到了施雪,打了个招呼说了句‘早上好’,被施重重看到了,她都要生气。”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这事要让她知道是替施雪出头,那还得了?” 程域微微皱眉,没有反驳,心里也在想这件事。 其实以前就算恶搞一下,施重重也没这么生气。她挺大方的,男生之间闹一闹、开开玩笑,她顶多翻个白眼说“你们好烦”,转头就忘了。只有涉及到施雪的时候,她才会一下变得怒不可遏。 以前施重重家里还不在这里,住在城东那边,她外公听说是个大人物,后来去世,施重重一家搬到了这边。 两家人离得近了,再加上施重重外公去世,程域爷爷更加上心,两家来往越来越频繁。 他其实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认识施重重的,反正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但幼时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回施重重过生日,他爷爷很喜欢施重重,便带着全家去了。 程域那时也小,一个人在草坪边上晃荡,忽然看到施雪拿了一个水晶球走过来,里面有一朵白色的雪花和一只小鹿,摇晃起来会有亮闪闪的碎屑飘落。 施雪那时候比施重重小一岁,个头矮多了,只到施重重鼻尖,穿了件白色的公主裙,裙摆蓬蓬的,领口镶着一圈蕾丝边,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捧着那个水晶球,小心翼翼的,像个怯生生的小精灵。 她走到施重重面前,踮了踮脚尖,把水晶球捧高了一些,像是鼓起勇气:“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施重重是那天的寿星,穿了件暗红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暗纹,头上戴着一个小王冠,像个小公主。 她看着施雪递过来的水晶球,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抬起手一拍。 那个水晶球就被推到了草坪上,咕噜噜滚了两圈,落在草地里,幸亏质量不错,没有摔坏。 “谁是你姐姐?!” 施雪完全被惊吓到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没敢去捡水晶球,也没有跑开,只是站在那里。 施重重就这样瞪着她。 四周没有别的大人,客人们都在另一边的桌子旁聊天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草坪这边的动静。 程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施重重!” 施重重一看到他,那层竖着的刺立刻软化,她微微愣了一下,抿住嘴。 程域走过去,捡起水晶球交给施雪,安慰:“没事,你先回去。不要告诉大人。” 施雪乖巧地点头,捧着水晶球跑走,跑到柱子附近,又回头定定看了眼阳光下的程域。 程域直起身看着施重重。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气势十足:“你不喜欢可以不收,但不能摔东西。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施重重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几秒,上前一步捏住他袖子十分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程域回去以后,坐在车里才隐隐约约从家人那里听到施重重家里的情况。 为什么她今天不开心? 这次生日宴会,施重重妈妈不仅没有操办,连楼都没有下——说句实话,直到现在程域都没怎么见过施重重的亲生妈妈,都不知道人长什么样。 而这次来了很多程家人,方柔出来照应,便显得她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别人家的小孩过生日都有妈妈在旁边陪着切蛋糕、收礼物、跟客人打招呼,可施重重的妈妈没有出现,代替她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好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但也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 他知道施重重这样情有可原,她家里那些事换谁都不好受,所以大家都挺忍让她的,尽量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以前施重重还挺好的,至少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也就是不搭理施雪而已。 可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越发过分了。 施雪一来这个学校,她就搞得人尽皆知,说施雪妈妈是小三,让施雪在学校里被排挤、被指指点点,后来甚至又找人霸凌她。连程域都远远看到过施雪在垃圾桶旁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从里面捡书。 施重重老说施雪心机,可他观察过,施雪在这个学校里小心翼翼的,碰到程域绕道走,是真的从来不敢招惹施重重。 王东明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施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一个姐姐。” 杜婉华又说:“你们说,她不会因为这件事继续欺负施雪吧?” “还敢?!”王东明说着扫了一眼程域,“我们都很给她面子了,之前那事也就是没闹大,要是闹到老师那儿去,她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全校通报批评,记过处分,她可就真不好收场了。” “也不必告诉老师吧。”杜婉华在旁边劝了一句,“就算我们在学校里制止也没用,她们不还在家里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防不住。家里的事,学校也管不着。”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食堂门口。食堂里人声嘈杂,程域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食堂靠墙的那个角落。 施重重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餐盘,坐下来吃饭。 程域忽然径自走过去。他的动作有些突然,王东明抬起头:“你去哪?” 程域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了施重重坐着的那个角落。 他走到她桌前,伸出手指,指节叩了叩桌面。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施重重,生日那天推你下水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程域站在她桌前,少年干净清亮的声音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无比清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跟施雪无关。你跟施雪之间的事就算扯平了,以后不要再闹矛盾了。” 这就像小时候,他在草坪上站在她和施雪中间,弯腰捡起那个被推落的水晶球,让施雪回去“不要告诉大人”,再对施重重叮嘱不要砸东西、不要欺负人。 所以很多女生都喜欢程域,他客观公立,明辨是非。 施重重抬起头来,目光慢慢从餐盘上移开,落在程域脸上。 他就那样看着她,眉头一丝蹙起,少年眼眸漆黑,眸光如此明亮,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阴翳沾染过。 他的世界敞亮、通透、所以他从来无法理解她。 施重重想,如果自己没有获得前世的记忆,恐怕这会儿已经生气了。 自己可能会毫无思考地、腾一下站起身,问他为什么非要来提施雪,为什么要为替施雪出头,为什么一遇到施雪的事他就变得这么积极? ……为什么他宁愿来关心施雪,也不关心她?!这句话她不会说出来。 最后可能吵着吵着两个人不欢而散,然而她通常简直不了一个下午,快下课的时候,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程域发消息说“哎,下课你去哪呀?我要去你家玩好不好”,好像之前那场争吵根本没有发生过。 以前就是这样折腾的。 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当然她单方面生气,单方面和好。反反复复,不知道疲倦。 以至于现在的施重重想,为什么自己总能一次又一次地重燃爱火? 因为年轻吗?以为爱情光靠努力就能得到。 以为只要她够主动、够坚持、够死心塌地,程域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到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人会在梦想成真的时刻从悬崖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爱原来会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惨烈到让人失去了任何一丁点重新开始的勇气。 所以,施重重一个字也没有说。 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扪心自问她真的没有欺负过施雪吗?答案也是否定的,她确实欺负过施雪,扔过她送的礼物,对她翻过白眼,不允许她坐自己的车,也从来对她爱答不理、冷暴力。 是的,连这她也无法占据道德高地。 施重重端起自己的餐盘,站起身来,往旁边走了两步,换到了另一张靠墙的空桌子上坐下,把餐盘放好,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 程域站在那张空了的桌子前面,视线不由得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独自坐在那里,怔愣了好几秒。 不远处王东明伸着脖子见他们的对话像是结束了,扬声喊了一句:“域哥!排队了!” 程域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来,跟着他们一起站到了打饭的队伍里。 食堂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前面几个同学在低头看手机,偶尔交头接耳说两句什么。 程域排在王东明后面。 见他回来,王东明连忙侧过身凑近,压低声音问:“怎么,你们说什么了?吵起来了?” 程域摇了摇头:“没。” 杜婉华站在前面,排在程域前面两个位置,她回头目光在程域脸上转了一圈,她还以为程域是去质问施重重的,没想到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回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转过头去,手指绕着垂在肩头的发尾,没有说话。 程域又没忍住,偏头往施重重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依然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上,低着头吃饭,像是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都有点不像她了。 “算了,别聊这个了。”王东明扯开了话题,“我记得马上你爷爷要过寿了吧?我记得是下周三?” “下周三,”程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家里要办一桌,他也不喜欢大办,就自己家里人吃顿饭。哦对,他还专门让我跟施重说一声,让她过去。” “这还需要你提醒?”王东明挑眉,“施重重肯定早就知道了。她什么时候落下过你爷爷的生日?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问东问西的,比你上心一百倍。” 这话确实没错。以前施重重听到程域爷爷要过生日,早就兴奋得不行了,会追着他问具体是哪天、几点到、要不要准备礼物、爷爷最近喜欢什么,恨不得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比程域自己记得都清楚。 而且这种事情以前几乎都不需要程域来提醒,施重重自己就会通过各种渠道提前打听到日子,早早准备好一切,到了那天准时出现在程家门口。 想到这儿,程域又不由得看了一眼施重重的方向。 杜婉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听到他们说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哇,程爷爷跟施重重外公关系真好。我真羡慕施重重有个那样的外公,弄得你爷爷都特别宠她,过生日都要专门请她过去。” “你以后也投胎一个施重重那样的外公。”王东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调侃。 杜婉华瞪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想啊?” 程域没有笑,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施重重那边的方向。 打了饭后,四个人准备找位置。 杜婉华端着餐盘逡巡一圈,朝程域他们三个说了一句:“你们男生吃吧,我去找重重说两句话。”说着她端起自己的餐盘,轻飘飘朝施重重的方向走了过去。 “重重。”杜婉华走到施重重对面,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笑眯眯的,“重重,你刚刚跟程域说什么了?我看他脸黑得跟什么似的,好像也生气了。” 施重重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以前她都不知道高中生心思这么多。 杜婉华见她没反应,又追了一句:“你一点都不介意呀?程域生日那天推你下水原来是替施雪出头的,我也是刚才知道,马上过来跟你一起坐了。程域也太过分了,他明明知道施雪是你爸爸那个小三的女儿!” “我说过了,程域跟我没关系。你不用什么事都跑来跟我汇报。” 杜婉华纳闷地看了看她,脸上那种看热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施重重会是这个反应。 “施重重,你怎么了?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你不会要让施雪蹬鼻子上脸、踩到你头上吧?程域不是你的未婚夫吗?待会儿她会不会跟她妈妈一样,把程域抢走了?” 施重重无声叹口气:“你要是没事就看会儿书,别把心思全放在这上面。” 杜婉华愣了一秒,像是没有听清:“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施重重拿起餐盘,站起身来,没有看杜婉华一眼,“我微信上已经把你删了,你回去也把我删了。” 施重重从食堂走出来,路边的老榕树枝叶垂得很低,树冠在头顶铺开一大片连绵的树荫,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无数漂浮在绿色水面上的金色小船。 她停下来,抬起手摸了摸垂在头顶的树枝,被日光晒得微烫的树皮,带着粗粝的纹理贴着她的指腹。 解释对于不懂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又已经过了可以责怪、怨恨任何人的年龄,甚至都快没有了索求理解和在意的冲动,最后剩下的竟然只有沉默,她已经不想跟程域说话。 刚停下来,余光注意到前面花坛旁边站着两个人。 越过一小片开得正盛的月季,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面对面站着,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男生背对着她,看不太清脸,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校服后背有些汗湿的痕迹。女生面朝着她这个方向——是施雪。 男生微微前倾着身体,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低,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语调能看出来,很是急切,走近了一步。 施雪却很明显地退了一步,等男生说完后,她抬头看了眼对方,坚定摇了摇头。 施雪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非常清纯的漂亮——瓜子脸,皮肤雪白,一双杏眼水润润的,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柔软,确实有一种特别可爱又清纯的长相。 有人跟她表白不奇怪。 前世施重重就是因为她长成这样,太像小说的形容,又被杜婉华在耳边煽风点火,才一股脑地把她代入成了“恶毒女配”。 那个男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失落,语调终于大了些:“你有喜欢的人了嘛?” 施雪站在原地,看了看男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背过手什么也没说。 男生懂了,转身离开。 施雪本来追随男生离去的视线,忽然朝着不远处定住了。 施重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食堂另一个门口门口,程域正跟王东明、杜婉华、刘原他们说走出来。 杜婉华走在最边上,脸色不太好看,黑着一张脸,像是从施重重这里受了什么气又去找人抱怨了一通。 王东明嬉皮笑脸大概是在逗她开心。 程域走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朝前,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施雪的目光在程域脸上停留了很久,稍后她低下头,鞋底在地面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把什么情绪碾进了地底,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施重重没忍住极轻、极轻笑了一下。 前世她跟程域结婚后,有一回下午她推着轮椅停在二楼的窗口透气,无意间瞥见楼底下的花坛旁边,程域站在那里,施雪也站在对面。 两个人隔了一小段距离在说话,他们两人说话眉梢眼角居然带着笑意。 那时候,施重重已经很久没有在程域脸上看过如此放松的笑意了。 她那时候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心里终于承认一个她从前死都不肯承认的念头——也许他们才是真正地……互相喜欢。 她不知道施雪和程域究竟为什么没能在一起,究竟是出于程域对自己的责任,还是出于施雪对自己的愧疚,又或者是恰好错过了互相确认的时机,又或者是这些原因都有。 但从这里看,前世施雪确实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程域,没有在程域面前多停留过一秒,甚至已经算是刻意避开了……这个胆小、怯生生、被她欺负了好多年的施雪,原来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她手里抢走什么,原来真的一直在忍让和照顾她。 ……恶毒女配竟是我自己啊。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现在她允许他们在一起了。 可现在就算她冲上去对她说“你们在一起吧”,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别人只会觉得她在阴阳怪气、试探嘲讽。她太清楚自己从前留给别人的印象了。 算了。反正以后她不再发作、不再生气、也不再阻挠。等高考结束后,她就带妈妈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城市。 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施重重想到这里,转身离开了那片树荫。 程域他们从食堂门口走出来,王东明正在安慰杜婉华。 刚才施重重走后,杜婉华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好一会儿没动,目光追着施重重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意外、困惑,还有一丝愠怒,精心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说完,对手已经走了。 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程域他们那一桌,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王东明正啃着一块排骨,看到她这副表情,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杜婉华没好气地说:“被施重重无缘无故骂了一顿。” 王东明“哈”了一声:“哎,施重重还敢骂你啊?你们俩不是关系很好吗?” 杜婉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腔调,目光却不经意地瞥了一下程域:“谁知道啊?可能是又看到施雪跟程域在一起了,又在发火,拿我当撒气的呗。真是的,关我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落在程域脸上,想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程域正在喝汤,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什么也没说。 从吃完饭后到他们走出食堂,几乎都是王东明在安慰杜婉华。 “哎呀,施重重就是这样的,过几天人又好了。哪次不是这样?发完脾气自己就忘了,回头又笑嘻嘻地来找你了。她那个人就是一阵一阵的。” 杜婉华哼了一声,手指绕着一缕粉色的发尾,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到时候她让我加回来,我都不加了!说删就删,当我是谁啊。当初是她主动加我的,天天追着我问程域的事,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她说着,又用余光扫了程域一眼,可程域只是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根本没听她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王东明恰好看见朝校门口方向走去的施雪。 王东明回头怨念地看了程域一眼:“域哥,都怪你,真的,每次碰到你,施雪都会绕道走。要是喊了她走得更快。” 杜婉华打趣:“怎么,她怕你们啊?” “怕我们?”王东明看着施雪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哪是怕我们,怕那天天发飙的施重重!” “哎哟,现在不仅施雪怕,我也怕了!”杜婉华捂住胸口。 程域没怎么听进去他们说话,似有所觉似的朝另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食堂另一侧的林荫道上,施重重正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程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学楼入口的光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刘原听他们说了一中午的闲话了,这会儿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把手机揣回兜里:“待会儿去哪?” 王东明伸了个懒腰:“出去逛逛呗,反正离上课还早。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味道不错,去试试?” “你们去吧,”杜婉华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余气,“我就不去了,刚吃了一肚子气,回教室歇会儿。太热了,我先走啦。”她双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粉色被拢在身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行行行。”王东明没再留她,跟程域、刘原两个人往校门口方向走了。 杜婉华一个人走上教学楼,到二楼走廊,一拐弯她就看到施重重正坐在一班的座位上。 杜婉华放慢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的聊天界面里,施重重的头像确实已经消失了,对话框也空了,只剩下“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的提示。 还真删了! 她盯着那个提示看了两秒,心里那股气又往上涌了涌。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杜婉华点出了“重新加好友”的选项,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她。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都不看看程域嫌弃你嫌弃成了什么样?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万一她截图给程域看呢? 杜婉华手指用力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删,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哼。删了就删了吧,反正程域也不喜欢她。 正因为程域不喜欢她,才这么无能狂怒吧,说不定程域提到了自己,她才火气这么大呢。 杜婉华想到这里,心里那股气才稍微顺了一些,径直走进了三班的教室。 程域他们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久便回来了。 下午快上课,程域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他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前面杜婉华的肩膀。 杜婉华正低头翻着手机,感觉到背后的力道,连忙转过头来,她眨眨眼睛:“诶,程域,怎么了?” 程域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刚刚在食堂里跟施重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杜婉华顿了顿,“你们俩吵架又把气撒我头上了,施重重说要删我微信呢。我还以为她开玩笑的,结果回去一看真给我删了。说删就删,一点余地都不留。”她撇撇嘴,很是委屈。 “她就没跟你说她为什么生气吗?” 杜婉华怔了一下,程域这是在关心施重重吗? “没有啊。她生气还能是为什么?除了你还有施雪,还能是为什么呢?” 是,确实也没有别的理由。程域也这么想,施重重闹脾气从来都只有一个原因——自己和施雪。 只要他们稍微接触一下,她就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怎么,你关心她啊?”杜婉华眨眨眼睛问。 “不是。好奇而已。” “哦。”杜婉华捋了捋头发,手指绕着发尾,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重重之前跟我说过,就是上次你们闹矛盾的时候,她说过她要跟你冷战到底,除非你主动求和。她说得可认真了,说要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她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说不定是认真的。”杜婉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真的,我看她这次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是场挑战赛呢,你要是不主动求饶,她肯定憋着不理你。你信不信,她这回绝对不先找你。” 杜婉华说的这种做法,确实才是施重重的风格。 以前她也没少这样。经常主动发起冷战后,自顾自不理他三天后,又自己好了。 后来她可能觉得自己生气了他也不知道,于是开始微信提醒他。隔一天发一句“我生气了”,早上一句、中午一句、晚上一句,跟闹钟似的,准时准点,生怕他忘了她还在生气这件事。 程域想到这儿,果然又是这招,语气无奈:“行。随便她。” 很快又到了放学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程域家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校门口的老位置,车窗半开着,程域坐在后座上,手里捧着手机,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时不时会抬眼瞥一瞥校门口的方向。 王东明单肩背着包急匆匆地跑过来,拉开车门钻进来,书包往旁边一甩,喘了口气说:“哎呦,久等了久等了,我去门卫那儿拿了个快递。”他说着把包放到旁边,转头看到程域视线朝着校门口,“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程域回答。 王东明顺着他的视线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刘原不是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吗?你还等谁呢?” “我知道。关门吧。”程域点点头。 王东明有些莫名其妙地关上了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开了一段路,路过十七中校门口的时候,王东明忽然咦了一声:“咦?那不是施重重吗?” 程域手指一顿,朝窗口望过去。 他还以为王东明是说施重重让司机开车追过来了,心里甚至已经预设了那个熟悉的画面。 施重重的车跟在后面,或者从某个岔路口冒出来,让司机靠近,再给他打语音电话,隔着车窗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可这会儿程域看到的是,施重重居然站在十七中的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抬起头一直盯着放学的人群,像是在等人。 她居然比他们还早离开学校,以前她都是先等他。 王东明又凑近车窗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施重重为什么会在十七中的门口啊?等谁呀?她认识十七中的人吗?” 程域没有回答。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施重重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照理说,她应该不认识十七中的人。 他们从初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圈子重叠来重叠去就那么几个人,从来没见过她跟十七中的谁有来往。 她也不是会主动交新朋友的人,来十一中两年也没交几个新朋友,以前她的世界里就只有程域和程域身边的人,别人她根本懒得搭理。 车辆驶离了十七中。 “gameover。” 程域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提示音,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解锁屏幕,熟悉的游戏界面弹出来,屏幕上的角色已经灰了,上面跳出“失败”两个大字。 “对了,施重重最近究竟怎么了?这都周二了吧。”王东明已经收回注意力了,从包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游戏,低着头一边加载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都整整四天了吧?自从你生日那天之后,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以前她顶多闹两天就消停了,这回怎么这么久?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程域点击了“重新开始”,屏幕上的游戏缓缓加载,可手机卡了好几秒,进度条停在一个位置不动。 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等着:“没什么,杜婉华说她故意跟我冷战呢,想等我求饶。” “冷战?”王东明头都没抬,笑了一下,“她跟你冷战?她还能跟你冷战?以前不都是她自己气完又来哄你吗?”他想了想,“也是,她之前不是老说要把你晾着嘛,不过我觉得她就是说着玩的,撑不了多久。这次看她坚持几天,我猜最多一周!”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黄唯宜正跟几个男生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打球。 夕阳西下,篮球撞击地面“砰砰”地响着,他刚运球过半场,忽然听到场边传来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黄唯宜!门口有个美女找你!” 黄唯宜运球的动作慢了下来,立刻被人给截了。 他没去管,疑惑地朝场边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周围的男生纷纷炸开了锅。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喜欢起哄,一听“美女”两个字,连忙都凑过来。 “什么美女呀?谁啊?” “是不是唯宜哥的女朋友啊?” “不对啊,方萱我们都认识啊?” “不会吧,唯宜哥你搞外遇!” “我要告诉方萱去。” 黄唯宜皱皱眉头,他自己都纳闷呢:“谁啊?” 喊人的男生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有人推了他一把,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簇拥着他朝校门口走去。 黄唯宜还在纳闷,远远的,刚走到校门口,便看到了施重重的身影,脚步顿了下。 上次那个卖鞋子的人?那时候主动说要加他微信就感觉不对。 他不是说过他有女朋友吗?怎么还追到学校来了? 施重重视线越过人群,看到黄唯宜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走出来,她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 但既然已经来了,她也没管那么多,直接走上前说:“黄唯一,我有事跟你说。” “黄唯一,她叫你黄唯一诶!”有个男生眨眨眼,不怀好意似的看向黄唯宜。 谁都知道黄唯宜的女朋友方萱也喜欢叫他“黄唯一”。 “别闹。”黄唯宜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尴尬,“哎,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女朋友吗?”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男生全哄笑起来。 施重重一怔,知道他大概误解了她的意思,她等他周围的笑声稍微小了一些,才又问:“你女朋友在吗?我想找你女朋友。” 黄唯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警惕:“你找她干嘛?”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仿佛都在说:得,这个女生牛掰,一来就直接找黄唯宜的女朋友,难道这是要摊牌? “不是。我来找你是为了找你女朋友。” “你找我——是为了找我女朋友?”黄唯宜更疑惑不解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你不会是想跟她说什么吧?我女朋友现在天天认真复习呢,没有时间见外人。” “不是!”施重重很难解释,“我是有点事想找你女朋友,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她不知道黄唯宜女朋友的名字,前世黄唯宜像是提过几次,但她那时候心神飘忽,听过就忘了,现在想找人也找不出来。 黄唯宜有些纳闷地看了看她。 “你都不认识她,你找她干嘛?” “我是真的有事找她。”施重重无法解释,说完又看了一下这群男生,知道他们所有人都误解了。 算了,这样反倒说不定能引起黄唯宜女朋友注意,让对方主动来找自己。她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声音,只是看着黄唯宜:“当面说总比我每天都来找好吧?” 黄唯宜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这样吧,这周五她应该有时间。这周五吧,我带她跟你见一面,行吧?” 施重重点了点头:“行。”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了进去,认认真真看了眼黄唯宜,这才摇上车窗。 这就是人缘不好的坏处,施重重也有初中同学考入这所学校的,可她没几个联系方式,更不记得黄唯宜女朋友的名字,问了几个同学,人家都说“没印象”也就不怎么聊了,她只好来找黄唯宜。 一群男生看着施重重坐车离去,议论纷纷。 “哇,还是个有钱的女生。” “我去,这么漂亮又有钱的女生,黄唯宜你可以啊。”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级别的美女了?” 黄唯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心里还在犯嘀咕:什么情况啊? 青春少年的一大特性,不是活泼,不是勇敢,而是八卦。 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十一中的各个角落。 说施重重居然在别的学校门口堵人家校草,见第一面就主动加人微信,还扬言要见人家女朋友宣战——这剧情听起来简直像是校园小说里才会有的桥段。 有人添油加醋,说她堵在十七中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有人说她当场就掏手机加微信,还跟人家说“你女朋友我来解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坐在豪车里朝人挥手的画面,说是“大小姐追人就是不一样”。 从没见过这么直球的女生,一打听,居然是十一中的施重重。 施重重在十一中本就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因她之前在学校追求程域也是这么猛烈——隔三差五就往三班跑,给程域送水送零食、课间堵在走廊上找他说话、逢人就强调自己是程域的未婚妻。 如今她居然转头去了十七中堵另一个男生。 于是便有人说:“施重重居然追求别人了?不是吧?” “不会吧?施重重不是喜欢程域吗?她什么时候转性的?” “她追程域追了那么多年,初中就开始了,还能说变心就变心?”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开了?” 王东明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喝水,听到这话,嗤了一声:“怎么可能?这估计就是装样子给咱们域哥看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施重重什么性格,她做事哪次不是一阵一阵的?以前为了气域哥,她还假装跟别的男生走得近过,结果呢?三天不到自己就憋不住了。这回肯定也一样,就是想惹域哥主动去找她。” 程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操场方向。他听到这些话,只是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下,从左腮滚到右腮,发出一个轻轻的“啧”声,也看不出来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王东明转头看着他,认真说了一句:“域哥,我信了,这次施重重是真想气你。搞这么大阵仗,专门找了个其他学校的男生,还闹得全校都知道——这动静确实不小,不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你看连黄唯宜都扯进来了,黄唯宜可是十七中打球的,咱俩都跟他不算熟吧,她是怎么认识他的?”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搞笑,“不过她要是真喜欢那黄唯宜,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毕竟全校谁不知道程域和施重重的关系,她追他追得全校皆知,这件事被传成这样,更像是她为了刺激程域故意找了个局外人来演戏。 程域没有接话。 他确实认识黄唯宜,因为黄唯宜也打篮球,他们偶尔会在校外联赛里碰见,十七中和十一中打过几次友谊赛,黄唯宜是十七中的主力后卫,技术不错,运球挺稳,投篮也准。但程域跟他没什么私交,只是球场上交过几次手、点头打过招呼的关系。 算了。他心想,无所谓。施重重爱找谁找谁,爱闹什么花样闹什么花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没闹过,闹完又会自己回来。 她要是真想气他,那就气吧。他又不痛不痒。 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程域从校门口出来,远远就看到自家的车停在那儿。他走过去刚要拉车门,忽然发现车门已经开了,后座里坐着一个人。 他连忙收敛起那副懒散的样子,叫了一声:“爷爷。” 程爷爷坐在车里,手里拄着那根深色的木质拐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式衬衫,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看程域,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校门口的方向。程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施重重也从校门口走了出来。 程爷爷朝施重重招了招手:“重重。” 施重重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校门口看到程爷爷。她走过去,礼貌地站在车门边,弯腰朝车里喊了一声:“爷爷。” “重重,你好久没来我家了。今天来我家吃饭吧。” 施重重看了一下坐在车里的程域,又看了看程爷爷。 程爷爷像是专程来邀请她的——不,不是“像是”,他就是专程来的。 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平时坐车都要人扶着,怎么可能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施重重沉默了两三秒,点了点头:“好。” 车内开着空调,十分凉快,程家的车是辆老款的黑色商务车,空间很大,后面四人的座位面对面,中间还有一张小桌板。 程爷爷倒着坐,面朝施重重和程域的方向,而施重重犹豫了下,坐在程域附近——倒不是她想坐程域附近,是她倒着坐会不舒服。 坐上车后,施重重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身子贴近车门跟程域中间挪开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说话。程域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程爷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以前每次施重重坐程家的车,她总是很热情地跟程域聊天,聊学校里的事、聊打球的事、聊周末要去哪里玩,时不时还要用那种“我跟程域关系很好”的语气说话,恨不得让程爷爷都知道她跟程域有多亲近。 但这回她罕见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程家。 程域妈妈在客厅见到施重重,很是热情:“重重来了!好几天没见你了。” “阿姨。”施重重慢慢叫了她一声。 这也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程域家人,他们此时此刻都还很年轻。 人多了比在车上好,饭桌上的气氛不至于太冷清。程域爸爸也在家,程爷爷坐在主位上,程域坐在施重重斜对面,程域妈妈在旁边忙前忙后地张罗,保姆阿姨端着菜进进出出。 程家人对施重重一如既往地热情,程爷爷虽然话不多,但总是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像是瘦了。 施重重一一回应着,所以她知道自己前世为什么这么喜欢来程家,他们是非常融洽的四口,祖孙三代,如此包容热情,随时欢迎她的加入似的。 吃完饭之后,施重重主动放下筷子,对程爷爷说了一句:“爷爷,我陪你看看花吧。我都不知道那些花长得怎么样了。” 程爷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这会儿已经七点,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月季和玫瑰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如国风大家浓烈的重彩工笔,小狼毫笔尖沾着金碧赭青地细线描摹。 施重重蹲下来,拿了一个小铲子,给花圃松松土,拔掉一些长在花根旁边的小杂草。 程爷爷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施重重蹲在花圃旁边,专门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开口:“重重,你跟程域闹矛盾了?” 施重重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她没有抬头,“爷爷,你以后不要再提我是程域未婚妻这个事了。” “为什么?” “我们现在小孩子也不实行娃娃亲这一套了。”施重重用小耙子轻轻松开花根旁边的土壤,“老是说娃娃亲,程域在学校里面也会觉得有点丢脸。更何况,现在谈恋爱都是讲究自由恋爱嘛,你就让他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吧。” 以前路过园艺店,总能看到花团锦簇,总以为种花种草很容易,种过之后才知道,也不容易呢。 养花最重要就是选土,有些土太黏了,根扎不透;有些土太沙了,留不住水;有些还要提前堆肥料,至少得提前半个月翻好土、拌好底肥,而且土还要透气,得时不时地松松,不然下了雨就板结成一块。种完花之后呢,花枝还要修剪,不能让它乱长,有时候还会生虫子,又得买药来喷,还得挑天气好的时候喷,不然药还没干又下雨了,白费功夫。 刮风下雨还得给它搬位置,有些娇气的花经不起大风大雨,下完一场暴雨,花瓣全被打烂了,又得重新剪掉残花,等它重新长。 有句话不是那么说的?爱人如养花,需要好好维护。 不过要是根死了,也就真的种不活了。 程域吃完饭也上楼去了。今天王东明和刘原都没来,他也懒得打游戏,难得地坐在书桌前翻了翻书。爷爷看花。他靠着椅背,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保姆阿姨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推开半开的门进来。 程域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施重重还在楼下啊?” 啧,每次来程家,不到九、十点是不会走的。总是先装模作样陪爷爷聊一会儿天,之后就会上楼来找他,要么坐在角落里看他们打游戏,要么缠着他说几句话,总是要待到很晚才肯走,有时候甚至拖到快十一点。 今天可算找到借口来了。 保姆阿姨一一放下牛奶和水果:“没有啊,重重很早就走了。她陪老爷子种完花就走了,八点多就走了。” 程域愣了一下,这才抬头看向保姆阿姨。 施重重很早就走了,居然也没上来找自己?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周五放学,施重重找了个星巴克的位置坐下来。 这家店开在商场一楼,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外面的步行街,视野很好。 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热拿铁,手指搭在杯壁上。 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黄唯宜发了条微信:你到了吗? 黄唯宜回得很快:到了,在门口。 施重重抬起头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黄唯宜推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个斜挎包,头发还是那种有点韩范的柔软黑发,看起来干净清爽。可施重重扫了一眼他身边,门已经自动合上了,没有第二个人进来。 她有些纳闷,等黄唯宜走近了才开口问:“你女朋友呢?” 黄唯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挠了挠后脑勺,神情带着一丝犹豫:“我没叫她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我不是不信任你,就是……她最近复习真的很紧张,马上就要月考了,我不想让她分心。而且我们也不熟,你说有事找她,我总得先知道是什么事吧?” 施重重看着他,要么是他女朋友不想来,要么他还是担心她要对女朋友说什么不好的话,所以不敢带人来。 行吧,反正本来也是要帮黄唯宜的,先跟他说也行。 “那你先点杯饮料吧,我们慢慢说。” 黄唯宜起身去吧台点了一杯美式,端回来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高脚桌上,面朝着透明玻璃外的风景和行人,店里放着轻柔的英文女声,周围有几桌客人安静地用着电脑或者聊听啊。 施重重手指搭在杯壁上,想该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房思琪?” 黄唯宜愣了一下,歪了歪头:“房思琪?谁啊?”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了,这时候这本书还没出版。 施重重沉吟片刻,决定循序渐进,又问:“那你女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唯宜听到这话,神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她果然还是喜欢我吧?怎么还在打听我女朋友的事呢?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一种保护的姿态:“她是个很好的人,又文静又厉害,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反正你学习成绩肯定没她好。” “……”施重重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眼被人看扁了。 当然,她现在的成绩确实不怎么样,高一高二几乎没怎么学,但——难道她长得看起来就像学渣? 她也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那她平常都干什么?你都知道吗?” “她每天都在认真读书啊,下了课就去图书馆,周末也要上补习班。她这个人就是很乖的那种,从来不乱跑,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交。” “那她接触是不是老师?” “算是吧。” “你跟她不在一个班吧?” “不在。” “她班上是不是有一个朱老师?” 黄唯宜终于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施重重不好说,她要是说自己重生,谁都不会相信,哪怕告诉以前的自己都不会相信,“就是有些老师也未必是好的老师。你女朋友可能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她遇到一些事也不一定会愿意跟你说。而且她可能很害怕你知道,所以她会越来越压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唯宜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像是实在没明白她在搞什么。他最开始以为施重重是看上自己了,以为这个女生见财起意或者见色起意,毕竟之前卖鞋的时候她主动加了他微信。可现在听她说了这些,他又觉得她似乎是在关心他女朋友,而且还叮嘱他要去照顾女朋友。这个转折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施重重内心微微叹口气。 好在黄唯宜是个挺纯良的时候,这时候居然也没生气,反而皱眉问:“你认识我女朋友,或者朱老师?” “我不认识你女朋友,也不认识朱老师。”施重重说,“我只能善意地给你提个醒,因为以前有过这种事。” 黄唯宜挑挑眉:“朱老师以前教过你?” “……”朱老师没有教过施重重,施重重连他长相都不知道,只听黄唯宜提过这个朱老师,她硬着头皮撒谎,“我以前一个朋友,是朱老师教的……发生了一点事。” 黄唯宜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之前卖鞋的时候她给他的印象还不错,他也觉得她不像是那种特别坏的人,所以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难道她的意思是,那个朱老师对他女朋友…… 他低头想了想,又摸出手机翻了一下他和方萱的聊天记录。 两个人每天都有聊天,大部分都是语音,方萱会跟他说今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在做什么……也没什么异常啊。 “你先留心一下吧,我过段时间会去找你。那个朱老师重点关注,不要让他跟你女朋友接近。” 黄唯宜沉默一阵,稍后说:“行。” 因他直觉施重重没有表现出那种争抢的意味,似乎一开始目标就是冲着他女朋友来的,不是自己。 两个人静了一阵,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隔着落地窗看向外面,程域、王东明和刘原恰好从玻璃门口路过。 四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距离近在咫尺,不过隔着橱窗和傍晚的暮色,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都微微怔了下。 程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对面的黄唯宜身上一秒,又移开了。王东明则明显脚步一顿,嘴型像是在说“哎那不是施重重吗”。刘原倒没有说什么。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路过。 黄唯宜正低头查看他跟方萱的记录,滑了老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干脆回家再仔细看看,他站起来背上书包:“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施重重点了点头,直视黄唯宜:“我希望你相信我。” “行,我知道了。”黄唯宜转身出去,没多久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到柜台。 施重重见到他,他弯腰柜台前面挑了片刻:“帮我拿俩个火腿芝士可颂。”说完站起身,接过打包好的纸袋,仔细地放进书包里。 施重重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是给他女朋友带的。 男女朋友的习惯不就是如此吗?干什么都想着给对方带点儿。 施重重的目光又从那个纸袋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甜品柜上。 她的手搅动着咖啡,其实程域也喜欢吃甜食。 程域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平时打球运动量大,看起来跟甜食没什么关系,可他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控,尤其喜欢奶油蛋糕、泡芙之类的东西。 所以以前施重重每逢出来逛商场,总会给他带点小蛋糕或者面包回去,有时发微信问他,程域也总是会回。 带回去什么也不说,但每次他都会吃掉。 刚刚施重重瞥到他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每天都有似的,除了文字之外,大部分都是语音条,全是好几十秒。 杜婉华那些来回的挑拨和离间,为什么能实现? 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真正的交流。 她不是程域真正的女朋友,他们之间没有那种每天都要聊天、什么事都要分享的关系,不然只要他们多打打电话发发语音,很多谣言都不攻自破。 黄唯宜已经推门走了出去,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施重重坐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啪”一声。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颗小石子打在透明的屏障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沉闷又密集。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雨水沿着玻璃窗往下淌,一道道水痕交错着滑落,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阴影。 施重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指尖搭在微凉的杯壁上,手里的拿铁已经彻底凉了。 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坐着,看着雨水把整个世界晕染潮湿灰蓝。 下雨了,那就等一会儿再走吧。 再大的雨也总是会停的。不是吗? 程域他们刚从商场里买了东西出来,走到门口就被这场雨拦住了。 几个人站在商场入口的雨檐下,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幕。雨势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不好走。 王东明朝星巴克的方向看了一眼。 “施重重还真跟那个黄唯宜在一起啊?我还以为是假装的,结果都一周了,她还真不来找你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还在,肯定送雨伞过来了。她出门都坐家里的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伞。” 刘原站在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纸袋,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咱们也不能老让女生来接我们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王东明转过头来,“施重重有车啊,而且她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们逼她的,她以前哪次不是主动跑过来问要不要送我们?送完还要顺便跟咱们一块走,然后赖在程家不走,你忘了?”他说着哼笑了一声,“她那点小心思,不就是为了多跟域哥待一会儿吗?谁看不出来。” 程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雨幕里某个模糊的远方,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商场门口旁边就是一家面包店,玻璃橱窗摆着一排排精致糕点,可颂、牛角包、奶油泡芙。 空气里有股甜腻混合着蛋奶的香气。 透明橱窗玻璃前站着一个女孩,正弯着腰,认真地看着里面摆放的面包和蛋糕,像是在挑选。 程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挑眉: 施重重?真跟来了? 可那个女孩直起身来,转过头,拿起托盘和夹子,是另一张陌生的脸。 程域收回目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这时候,王东明和刘原的对话才真正进了他的耳朵。 王东明还在说施重重送伞的事,他听了两句,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王东明说得对。 要是下雨了,恰好刚刚碰到过施重重的话,她一定会怕他们淋雨,主动送伞过来。 她出门经常坐家里的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几把伞,而程域他们三个人喜欢自己打车,方便灵活,没什么固定的车。 施重重是个很热情的人,没有那种女生的矜持感。 她似乎喜欢一个人就会对他好,不在乎什么分寸。只要出门,就会发微信问程域“要不要给你带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在面包店呢”。程域偶尔会让她带,有时候回一句“随便”,有时候说“带个巧克力蛋糕吧”,她就会高高兴兴地买回来。 有一次是情人节。 施重重照常发微信问他带不带面包,程域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随口回了一句“随便带一个吧”。 过了一会儿,施重重回了一条消息:你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啊? 程域当时挑了挑眉,靠在沙发上回了一句:然后呢? 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大雨,雨势跟今晚差不多,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程域正打到关键局,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余光中出现了一条裙摆——施重重已经走到他房间门口了,手里拎着装面包的袋子,然而最显眼的是她另一只手里那两束玫瑰花,红玫瑰,两束都开得正盛。 施重重放下面包,走到他面前,把那束红玫瑰递给他:“情人节,送你玫瑰花。” 程域愣了愣,手里的手柄还握在掌心里,游戏里的角色站在原地没动,屏幕上不断跳出“危险”的红色提示。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她:“另一束呢?” 施重重把另一束花抱在怀里:“这是你送我的。” 程域当即嗤笑一声,玩过家家呢。他懒得在意,继续打游戏去了。第二天到了学校,施重重果然逢人便炫耀情人节程域送了她一束玫瑰花,还带了朵玫瑰专门放在桌子上。 程域只觉得她真虚荣,可他也知道施重重家里的情况,他爷爷和父母都让他照顾施重重,他也并不想当面驳斥,就听之任之了。 那束花在他房间里放了几天,他没管,过几天似乎谢了,被阿姨收走。 王东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程域一直没说话,忽然问了一句:“域哥,你不会因为施重重跟那个黄唯宜在一起不舒服吧?”以前追过自己的女生突然对另一个男生热情,确实会有点奇怪的。 程域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片雨幕里。 施重重不会喜欢那个黄毛的。那压根就不是她的类型。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这雨下得很久没停。 施重重让司机到商场门口来接自己,回到家里已经错过了饭点,好在她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直接上二楼,推开凌兰房间的门,施重重把手里那个星巴克的纸袋送到她妈妈面前:“小面包。” 从星巴克走之前顺手买的,她妈妈也喜欢吃点甜的,以前小时候她妈妈还会带她去面包店挑那种裹着糖霜的甜甜圈。 凌兰靠在床上,微微侧过头看了那个纸袋一眼,她慢慢坐起身,接过纸袋,慢慢开始吃。 施重重走到窗口,双手撑在窗棱,往外看了一眼。 她妈妈喜欢关门,倒是不喜欢关窗。 自己前世也是这样,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关门是屏蔽所有人,拒绝进入。 但抑郁症的人并不是全然不想接触外界的,窗口对着风景而不是居民楼,且居高临下的话,会给人安全感。 可以从更高的视角去俯瞰别人,他们下班路上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在忙些什么呢,为了谁呢,因什么而活着呢。 雨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了,远处的青山已经完全隐没在雨幕里,雨水成了山上蒸腾的烟雾。 施重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妈,你想去看心理医生吗?” 凌兰靠在床头,听到这句话,微微摇了摇头。 施重重没有放弃,走过去坐在她面前,手搭在凌兰纤细的手腕上:“只有你好了,我才能好。” 凌兰的目光落在施重重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你最近为什么没有去找程域了?” 施重重愣了一下,指尖从凌兰的手腕上慢慢收回来,低头沉默几秒,开口回答:“不想找了。” 她没有躲开凌兰的目光,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但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爱有时真的是一种惯性。 她确实是习惯了爱程域,她每天下意识地想到他、关注他、围着他转,以至于现在她不围着他转了,反而需要刻意地压抑自己。 找他说说话、看看他在干什么、哪怕只是坐在他旁边待一会儿也好。 在程域家里她总有事情做,哪怕程域不理她,她也能去陪程爷爷种花、逗猫、帮忙摆碗筷,兴致勃勃地忙前忙后。 回到自己家里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做什么。 凌兰很克制地没有继续问,垂下眼,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等过一段时间,我再去看心理医生。” 施重重目光燃起一丝感动:“你放心,我一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不用担心。”她说着,又伸手用力握住了她妈妈的手,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凌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施重重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妈妈笑,在凌兰苍白瘦弱的脸上如同涟漪一般浮现起来,转瞬即逝。 但,她妈妈终于有起色了。 如果还在前世,施重重一定会让黄唯宜成为她妈妈的心理医生。 前世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是黄唯宜帮了她。 他那时戴着眼镜,三百多度的镜片把他那双眼睛衬得比现在斯文很多。 施重重现在有时候跟他说话,总觉得有点不习惯——因为以前总是黄唯宜劝她、引导她、替她梳理情绪,而现在他是一个还需要别人提醒的毛头小子,连女朋友的事都不懂该怎么处理。 黄唯宜曾非常“不专业”的分享了他自己的经历。 他跟他女朋友从小就认识,出生没多久就住在同一栋楼里,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小学就在一个班,正式在一起。 之后,初中在一个学校,高中也在一起,感情好得让所有人都羡慕。 恋情一路顺顺利利到了高考。 黄唯宜学习成绩一般,高考勉强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学,还是因为对本地学生有降分录取,他堪堪擦线过了。 而方萱考去了上海的名牌大学。 黄唯宜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担心以后如何维持异地恋。他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坎了。 直到有一天,凌晨两点,黄唯宜放在枕头低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方萱给他发了一长串微信。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消息里说,从初中开始,她就一直被一个老师长期性骚扰和□□。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黄唯宜都不敢说。 因为她害怕说出来之后,所有人对她的滤镜都会碎掉——那个“听话的好学生”、那个“文静懂事的乖乖女”、那个“谁提起都要夸一句有出息”的方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被伤害过的女孩”。 她害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害怕那些目光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她是不是也有问题”。 所以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应该反抗,应该去报警、去告诉父母、去让那个老师付出代价。也许会有很多人理解她,也许她不会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所有反抗和曝光的力气。 有时候她坐在房间里,手机拿在手里,号码已经拨了一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只要一张口就会失去勇气似的,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她甚至不知道该告诉谁——父母吗?他们也许都不会让她曝光,怕影响她声誉。 老师吗?她该怎么说出口? 黄唯宜?她最不想让知道的人就是黄唯宜。 黄唯宜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她,每次接触忐忑紧张,视她如纯洁圣女般不敢亵渎,她不敢让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处女。 反而因为不想这件事被人知道,始终受那个老师的钳制。 他看她的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越是想藏,就越是动弹不得。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在微微颤抖,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本来两个人约定要跟考一所大学,最差也都要在本地。 可她在填志愿的时候偷偷改了,报去了上海。 她以为只要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个老师,就能解脱了,哪怕为此要离开黄唯宜。 可谢师宴那天,那个老师还作为“恩师”出席了,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跟她碰杯,祝她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看着她们笑,说“方萱真是个好学生,老师也舍不得你吧”。 她也跟着笑,笑得温顺。 可那个晚上她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怎么也停不下来。 其实她知道,就算去了上海,哪怕去了国外,这段记忆也会永远跟随着她。它不会因为距离就消失,不会因为换了环境就放过她。 高考结束不过是她给自己这头驴面前吊的胡萝卜罢了。她告诉自己,只要熬过去、只要考上好大学、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现在高考结束了,胡萝卜失效了。 她成人了,反而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因为那个老师将永远在她的梦魇里——哪怕她以后结婚生子,带着孩子回来看父母,只要回家就可能碰见这个老师。他住在同一条街上,是这个城市里一个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好老师”,是她父母口中“教过你的恩师”,是邻居们提起来都要夸一句“人品不错”的人。 难道要一辈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见面笑着打招呼,过年还要互相拜年,孩子们甜甜地喊一声“老师好”,而她在一旁笑着、笑着、笑着。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发冷,胃里翻涌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恶心。无比恶心。 可曝光又痛苦,令人恐惧,令人无法接受。 她成绩那么好,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乖乖女”“别人家的孩子”,那些标签像一层一层的石膏,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如果她说出来,那些石膏就会一块一块地碎掉,露出底下那个血肉模糊的自己。 她不知道。 宁愿带着这个秘密死,也不愿带着它活着被人围观。 于是就在发那条消息之前,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药。然后,拿起手机,给黄唯宜发了那条长消息。 而那天黄唯宜睡得很沉,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微信的震动没能把他叫醒。 等他终于看到消息、打过去、赶到她家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方萱父母那天上夜班,早上回来发现她还没起床,以为她只是在补觉。直到黄唯宜冲进来,三个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她送进医院,可太迟了。 从她的抽屉里翻出好几瓶药——安眠药,还有已经吃了三四年的抗抑郁药。 她的父母不知道,黄唯宜也不知道。 好女孩怕身败名裂,不敢真的破釜沉舟。反而直到准备死了,才把这件藏了好几年的事公之于众,也只敢发给了黄唯宜。 可那也只是一个截图,没有办法作为证据。 那个老师说方萱是因为吃了抗抑郁药和所谓的“聪明药”产生了精神幻觉,那些话是她病中幻想出来的。 没有别的证据,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黄唯宜很愤怒,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恨自己成年,不然他就杀人了。 从那之后,他每到半夜就翻出方萱发给他的那条长消息,一遍一遍地看。 上到大二那年,黄唯宜转了系,从医学转成了心理。 他每次看那消息的时候抖在想,为什么他没有发现?明明每天都在跟她聊天,她明明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六十秒的语音,像是什么都愿意告诉他,可偏偏这件事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记录,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黄唯宜和施重重都有类似的经历,以至于他们能够理解彼此。 至亲就在自己身边产生了死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累积着,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实施过,可他们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浑然不觉,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对至亲已亡的伤痛、对那些日日夜夜待在他们身边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有自杀念头的悔恨,就像是身体里藏了一个不停涌动的怪物,无止境地折磨。 施重重还记得黄唯宜跟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才低了一下。 “我学了心理学之后才知道,那些症状其实都有痕迹,只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如果我当时哪怕多关心她一点……就好了。” 然而,事情并不总如人所愿。施重重安慰完凌兰,关上门正走回去,手机收到了一个新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方萱,黄唯宜女朋友。 原来黄唯宜的女朋友原来叫方萱。她立即通过,还没说什么,方萱发来三个字:别管了。 施重重问:为什么? 对方许久,许久都没有回复。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施重重本来想再发点微信劝一下方萱,可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说出来的,诸如“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轻飘飘的又突兀,怎么看都像是网上那种泛滥的心灵鸡汤。 于是决定再去找黄唯宜当面聊一次。 第二天,她特意提早出发去学校。 车刚开出家门,她就给黄唯宜发了条微信:你在不?我想去你们学校再跟你聊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片刻。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黄唯宜的回复:我女朋友说,让我不要再跟你联系了。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为什么呢? 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女生,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因为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不想让黄唯宜直到?又或者她这时候还认为这个秘密能藏下去? 可施重重还是让张叔先拐到十七中门口停一下。 反正就在她上学的路上,绕不了多远。 车停在十七中门口,施重重下了车,铁栅栏门关得严严实实。 十七中今天居然关校门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施重重站在门外,垫脚透过铁栅栏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还有不少学生,旁边的保安大叔不让外校的人进去。 她只好又给黄唯宜发了一条微信:我已经到你学校门口了,你出来跟我聊一下。 没有回复。 街上上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十七中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当施重重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栅栏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黄唯宜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还是那件白色短袖,走到铁门里面站定,隔着栅栏,沉默了两三秒。 稍后他才直视着施重重,语气掷地有声:“我已经托人去问过了。你叫施重重,你有个男朋友叫程域。你都追了你男朋友那么久了,干嘛来搞我们?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而且我打听到了,你没有什么同学是朱老师的学生。朱老师一直在本校上课,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本校升上来的,没有几个能考到十一中的。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对不上。” 施重重顿时哑口无言。之前随口撒的那个谎,说什么“有个朋友曾经是朱老师的学生”——居然就这么被揭穿了,反倒让黄唯宜更不相信她了。 黄唯宜皱着眉,隔着铁栅栏看着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明显的不耐烦:“你究竟想干嘛?你一会儿说我女朋友有事,一会儿又编个不存在的朋友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问:“你爱你女朋友吗?” 黄唯宜愣了一下,回答:“废话!” “如果她死了,你会怎么样?”施重重问。 黄唯宜眉头深深拧紧,嘴唇抿住,不置一词地看着她。 显然已经生气了。 施重重知道自己说的很冒昧,可她没有退开,反而再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栅栏的铁杆,像是牢狱里的犯人抓住栏杆望着外面唯一的希望:“我说的事,就是影响你女朋友生命的大事。你们谈恋爱,当然无话不谈。可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她告诉你的是一部分,但也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而也许这些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会要了她的命。” 黄唯宜只看着她。 施重重往前又逼了一步:“你去查查你女朋友书包里、家里有没有抗抑郁药。如果你查到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黄唯宜的眉心彻底簇起,那层困惑终于变成了一种怒意。 如果不是之前卖鞋时施重重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一个看起来不像是会捣乱的女生,说话也还算诚恳——他大概早就转身走了。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确认了施重重是个神经病。 他的耐心耗尽了,算是忍住怒意没有彻底发火:“滚!你别再来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施重重站在原地,双手攥着铁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相信我!” 可黄唯宜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顿,背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的光线里。 施重重站在铁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世界上最难的恐怕就是说服别人相信自己,更何况是这么荒谬的想法。她甚至希望黄唯宜也重生了,那样她就不用解释这么多。 可他没有。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有人突然告诉他“你女朋友可能会死”,他只会觉得对方是疯子。 施重重心里翻涌着一股无法直接冲进学校找到方萱、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把她猛烈地摇醒的无力感。 黄唯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施重重转身,慢慢走回车边,拉开车门,目光又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眼十七中的校门口。 铁门还是那样关着。 旁边的保安大叔从凉亭里出来,专门走过来看了看她。他大概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铁门口抓着栏杆跟里面的男生说了那么久的话,最后男生走了,她还站在那里发呆。 保安大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带着过来人经验的劝慰:“小姑娘,回去上课吧,一点恋爱事不紧要的。你们这个年纪啊,过两年回头看看,都不是什么大事。” 施重重转过头看着他,保安大叔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晒得有些黑,表情却很是诚恳。 她点点头:“是。谢谢大叔。”之后,坐进车里,升上车窗。 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远,保安大叔转身走回了凉亭。 施重重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额头靠在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到了她这个年龄,就真的知道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 包括恋爱,包括被喜欢、被讨厌、被人怎么看待,甚至包括那些巨大的、说不出口的伤痛。 她知道那些情绪会把一个人压垮,可她也知道,那些事情其实并不值得一个人赔上自己的命。 可知道归知道,当一个人被困在里面的时候,自己是看不到出口的。 因为她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所以她知道一个人决定自杀,并不是突然起心动念说“啊我想死了”,旁边人劝一句“生命可贵”“不要把世界留给你讨厌的人”之类就能拦住的。 这些道理,决定自杀的人会不知道吗? 自杀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是觉得这个世界的美好和丑陋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坏人会不会被惩罚、好人会不会有好报,都无所谓了,因为自己已经不想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决定自杀的人往往只有一种解脱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再忍受任何痛苦和折磨。 因为觉得自己消失对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可能别人会因她的死获得幸福,获得解脱。 曾经施重重也把自己的轮椅推向过楼顶,在那上面待了很久。 车子拐过路口,前面的红绿灯跳成了绿色,街边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小雏菊,黄澄澄的,在初秋生机勃勃地开着。 不能气馁。 施重重到了十一中,一坐下来就翻看着方萱的朋友圈,方萱没有开朋友圈,页面一片空白。 施重重给她发了几句话,问她能不能聊聊,可消息都石沉大海,对方不回复。 比她妈妈还麻烦,她妈妈爱她,施重重有任何举动都有效果,而方萱不是这样,两人甚至都没真正见过面,对方肯定无法跟自己交心。 只能先去说服黄唯宜,或许还有办法。 施重重又给黄唯宜发微信:能不能再聊聊? 对方迟迟没回复。 就在她盯着手机出神的时候,身边忽然站了个人。 她抬起头,是程域。他站在她桌边,垂眼看着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程域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我爷爷之前跟你提过吧?就是寿宴的时候邀请你过来。” 施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程域又说:“这次没有请其他人,就请了你,还有我爷爷几个老朋友,还有王东明和刘原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施重重知道他的意思——他爷爷没有请施明华、方柔、施雪那些人。如果是前世,她一定会因为这个举动很开心,足以兴高采烈,可现在她的心思全在别的事情上。 就算请了施雪又怎么样呢?请就请吧,她早就无所谓。 她又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还要简短:“行,我知道了。”说完她就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 黄唯宜只发了几个字:再见。 施重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心里浮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飞快地又打了一句话发过去,可消息刚发出去,绿色的气泡旁边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被拉黑了。 施重重:“……” 她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好几秒,额头靠在桌面,轻轻吐出一口气,怎么办啊? 程域站在原地,看着施重重握着手机整跟黄唯宜聊天的样子,看着她被对方拉黑,灰心失望的神情, 他站了好几秒。他发现施重重没有任何抬头的意思,连他在她身边站了好几秒都未发觉。 程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过窗口,又偏头看了一眼。施重重还是那个姿势,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他收回目光,走回了三班教室。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掏出书,不知为何“啪”一声搭在桌面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可他自己却觉得并没有用力。 前面的杜婉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狐疑,目光在程域脸上转了一圈:“谁惹你了?” “没有。”程域冷冷回答。 杜婉华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没打算继续往下说,又继续:“哎,程域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有人看到施重重跑到十七中校门口了。两个学校离得挺近的,好多学生上学路过都看见了。有人看到她站在十七中门口一直朝里面张望,好像在等谁。” 她故意顿了一下:“哎哟,怪不得她之前要跟我绝交呢,原来她移情别恋了啊。不过我听说那个黄唯宜不是有女朋友吗?施重重难道有女朋友的男生也要抢?她怎么一点道德观念都没有啊?”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有人接话:“她以前追程域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一进学校就宣扬自己是程域的未婚妻呢。” “不会吧,还真移情别恋了?” “也不奇怪吧,她那个人就是一阵一阵的。” 是啊,施重重要是喜欢谁,简直惊天动地,毫无遮掩,会让整个世界都知道。所以如果她真的移情别恋了,虽然很突兀,可按照她的性格,恐怕又会热情似火地开始追逐。 程域听着那些话,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说笑的女生,带着一种冷硬:“闭嘴。” 杜婉华被骂了,讪讪地看了眼程域,她想说什么,可程域已经低下头去了,粗暴地翻了页书,那副表情分明写着“别来烦我”。 杜婉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和疑惑。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杜婉握着笔,手指捏着中性笔的两端。 程域现在像是有点在维护施重重的样子,不会吧?他不是不喜欢施重重吗? 他要真喜欢施重重,为什么之前对她那么冷淡呢? 施重重追他的时候他爱搭不理,送东西他懒得收,发微信他也半天不回,动不动嘴上就要揶揄一下她,还会故意惹施重重生气。 可这会儿别人说施重重两句,他又让人闭嘴。 杜婉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随即恍然大悟! 可能是因为施重重之前是很热情地追逐程域的,而现在她突然去追逐别的男生了。 程域这个人,怎么说呢,还是有点心高气傲的。 他家里有钱,长得又帅,人缘又好,走到哪都众星捧月,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计其数,全是被“家里认证过的未婚妻”施重重挡回去的,不然收表白信都能收很久。 那个黄唯宜她没见过,但肯定不如程域。 施重重追了这么久的程域反而去追一个不如程域的人,程域心里肯定不舒服。 就跟一个人天天收到礼物,忽然有一天礼物送给了别人,哪怕那礼物他不想要,也会觉得心里不平衡。 杜婉华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疑虑就慢慢落了下去,对,就是这样,程域不舒服而已。 到了中午,她去食堂吃饭。 今天她们来得晚,食堂里已经排了好几条长队。 杜婉华端着餐盘排在其中一列,跟旁边几个正聊着天,侧过头,正好看到隔壁那列队伍里站着施重重。 两个人在两列队伍正相当的位置。 杜婉华的目光在施重重身上停了一下,之前被她删微信的那股火气一直没有完全散掉,这会儿终于没忍住撒了出来:“哎呀,重重,好久没见到你了,怎么不来我们班上找程域了呀。” 施重重站在队伍里,头也没回,目光落在前方,完全没听到似的。 杜婉华见她不理人,声音又拔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夸张:“哎,今天早上我听说你到十七中去追人了?人家不是有女朋友了吗?你怎么连人家有女朋友的都去追啊?”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身前身后都有目光在施重重和杜婉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暗暗想着怎么回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八卦发酵感。 施重重依然没有回头,往前挪了一步,专心致志地等打饭。 杜婉华见她始终不接招,心里那股火气反而更旺了:“以前不是说自己是程域的未婚妻吗?不会吧?追不到程域就转头去追别人?别人有女朋友你也要插一脚,你道德底线这么低的吗?” 施重重终于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看向杜婉华。 今天在黄唯宜那里受了挫,心情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终于开口:“那总比你好吧?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杜婉华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施重重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喜欢程域,但不仅不敢付出,连表白都不敢,你就怕程域拒绝你,让你丢了面子,于是就阴恻恻地挑拨别人。只要程域拒绝别的女生,你就心里暗爽,觉得幸好我没表白,不然遭受羞辱的就是我自己。你既然不敢表白,又不想让程域喜欢别人,天天在那里搅来搅去,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吗?” 旁边几个女生瞬间面面相觑,这是她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杜婉华喜欢程域——杜婉华平时跟谁都玩得好,跟程域他们几个也走得近,但从来没听她说过她对程域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而且杜婉华会化妆打扮,可招男生了,时不时就听她炫耀说谁谁跟她表白了、谁谁又在追她、谁谁给她送了礼物。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根本不缺人喜欢的人,可她居然……喜欢程域? 有人悄声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杜婉华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掀开了最大的隐秘,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下。 “你在乱说什么?那么多男生追我,我哪里喜欢程域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她骤然尖叫,就要冲上去打施重重,幸好旁边几个男生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别动手别动手,食堂呢!” 杜婉华被架住了胳膊,挣脱不了,可那股火气没处撒的嘴比手更快:“施重重,你厉害,你不就仗着你是程域的未婚妻么?那不就长着程域爷爷喜欢你么。可你扪心自问,程域承认过你是他女朋友吗?你跑到三班门口堵他的时候,他搭理过你吗?你在学校到处宣扬你是他未婚妻的时候,他亲口认过吗?他连你微信都懒得回吧?你生日他送过你礼物吗?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哪次不是‘嗯’‘哦’‘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旁边的女生都安静了,没有人敢出声。 杜婉华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我不要脸?我能有你不要脸?天天打着程域未婚妻的称号招摇,可程域压根就不喜欢你啊!他推你下水的时候你没感觉到吗?他要是真喜欢你,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推进游泳池?你真以为他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天天追着人家跑,追了这么多年,人家都不带正眼看你的!我是阴沟里的老鼠,那你是什么?!人家那是拿你当笑话看呢施重重!” 施重重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既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样看她:“是,我知道程域不喜欢我。”声音很平静,“然后呢?” 她看着杜婉华,竟然自顾自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知道程域不喜欢我。然后呢?你还想说什么?” 杜婉华怔了怔,竟一时哑口无言。 不吃了。 施重重当着人群直接走出食堂,外面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她一路沿着林荫道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的树后,站着几个人。 程域、王东明和刘原站在一棵大樟树的阴影里。王东明像是正扯着程域的胳膊说着什么,语气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兴奋,像是在怂恿他做什么。 程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王东明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笑了一下,接过王东明递过来的一个信封,粉色信封,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程域拿着那个信封,朝不远处走了几步。 那边站着一个人——施雪。 施重重定住脚步,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施雪像是正要回教学楼,被叫住了,回过头来。 程域把信封递给她,又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可施雪接过信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程域,兔子一般的眼睛瞪大,有瞬间的不可置信,可程域已经转身走了回来。 回到王东明身侧,跟他说着什么,三个人嘻嘻闹闹正在互相打趣似的。 施重重站在林荫道的另一侧,隔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和几棵树的间距,看着这一幕。 阳光太猛烈了,刺得她眼眶微微一酸,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 确实,自己跟杜婉华有什么区别呢,杜婉华阴恻恻的而已,而她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地借着未婚妻的身份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两个恶毒姐姐打得不可开交,真正的灰姑娘在这里。 你以为你是童话故事的主角,实际上你是童话故事的配角。 其实施重重做好了准备的,如果没有她的阻挠,程域大概很快就会跟施雪在一起,他们前世不就互相喜欢么。 可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极细的小针扎了一下地刺痛。 前世人生的前二十年,自她懂事起,满心满眼全都只有程域,为他付出人生最热烈的爱火,甚至爱程域已经爱到成了她的本能,像飞蛾扑火般追寻。 可当她知道她母亲是为她这段痴恋而死的时候,她终于,再也不敢爱了。 施重重转身走了。 有时候她想,要是以前的施重重见到刚才那一幕,一定会勃然大怒。 她会直接冲上去,把施雪骂走,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凭什么收他的东西”,转头对程域发火,质问他为什么要给施雪写信、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根本不把她这个“未婚妻”放在眼里。 哪怕最后吵得不可开交,哪怕全校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也比现在这样憋着强。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隔着草坪和树荫静静看完了全程,再转身离开。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施重重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黄唯宜那边还没说通,她希望早点把黄唯宜这边说通,只要他信了,他就能去做方萱的工作,去制止那个念头。 当然她也有私心——她想早点结束这件事,好让自己有时间复习。 马上高三,时间不等人。她的学习基础太差了,高一高二几乎没怎么学过,这个星期她爸爸才给她找了个家教老师来补课,每周六周日来家里教她,她需要花很多时间去追上进度。 没有精力再去管那么多了。 她已经决心不依赖任何人,只靠她自己和她妈妈生存下去,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再会帮她。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时间回到两分钟前,程域、王东明还有刘原三个人躲在一棵大樟树后。 王东明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到施雪从食堂方向走过来,低着头,步伐小小的,很是可爱。 王东明连忙戳着程域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域哥,你帮我送一下。” 程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粉红色的信封,信封上还贴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贴纸,土到能成为标本了。 他嫌弃地皱了一下眉:“不是,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送信?你直接发微信不行吗?” 王东明脸上带着羞赧和懊恼:“我没加过她微信。” “……”程域顿了好几秒,盯着王东明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你厉害。”暗恋别人却没加过人微信? 王东明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恳求:“域哥,你帮我去送一下吧,帮帮忙帮帮忙。就这一次,以后我给你打辅助,无条件让位置,行了吧?” 程域握着那个粉色信封,嫌弃地指尖捏着边角,啧了下:“你让我去送,你不怕她误会啊?” 王东明一脸你不用担心:“她误会谁也不可能误会你啊,谁不知道你是施重重的男朋友。”他说完又赶紧改口,“不是,谁不知道你跟施重重的关系,她肯定不会往别处想。” 程域真的很无奈,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最后没有抵抗过王东明双手合十,目光恳求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信封,从树后走了出来。 穿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走到施雪面前。 施雪正低头走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程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程域把信封递给她,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帮别人带的,你用心猜一下他是谁?”顿了顿,还是给出明示,“我身边两个男生之一。” 说完,任务完成,转身离开。 施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没直接打开,而且拿着它继续往前走了。 王东明远远地看着程域走回来,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送到了吗?你不会暴露了我吧?” “……不是,你既然怕暴露,那为什么又要写情书?”程域实在理解不能。 “起码也表达一下心意。她总被欺负,我要让她知道有人喜欢她嘛。”王东明说,反正情书送出去了,他松了口气,“好,走吧走吧,去吃饭了。” 三个人这才从树后出来,朝食堂方向走。 王东明边走边刷着手机,走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稍后,站定脚步,表情大惊失色:“食堂出大事了!” 另外两人也站住了。 “什么大事啊?不会是吃到老鼠了吧?”刘原很担心。 王东明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猜想毁了我待会吃午饭的欲望”。 “施重重跟杜婉华打起来了。” “啊?”刘原跟着震惊一秒,程域也意外。 立刻,三个人三颗脑袋纷纷凑在手机屏幕前。 王东明手指头划着进度条来回拉。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从后方偷拍的视频,画质不算太清晰,但能看清两个女生的背影和侧脸。 施重重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杜婉华隔着几排人正在跟她说着什么。 “你既然喜欢程域……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 三个人听着听着,王东明啧啧了两声:“哦呦,还是我们域哥有魅力啊。杜婉华居然喜欢域哥。啧啧,平时真没看出来。可以啊域哥,魅力真大。” 刘原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其实还挺明显的。她每天坐你前面,老转过来跟你说话,还老打听你的事……” 王东明也点了点头:“这么一说也是,她平时老往域哥这边凑,又是换发色又是喷香水的。哎,又是为了域哥吵架!” 程域则抿着嘴没说话,视线却落在画面左侧——施重重的脸上。 他没有看旁边吵得火热、被人拉住的杜婉华,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群,目光只落在施重重那个小小的侧脸上。 随后伸手指点着屏幕,把施重重的脸放大了,施重重的五官被放大了好几倍,能清楚地看到她整张脸上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程域沉默了几秒。 施重重跟杜婉华吵架并不奇怪。施重重是个暴脾气,也不知道怎么跟个火筒子似的,一点就着。 要是因为一些事跟杜婉华吵起来,倒也不意外,更何况这里面又涉及程域。 可视频里的施重重,从头到尾表情都很平静…… 平静到都有点不像她了。最近她似乎一直有点这种面无表情。 程域又听到施重重说的那句话,声音隔着模糊的录制画质传出来:“我知道程域不喜欢我。然后呢。” 程域握着手机,低着头,看着屏幕里她的脸。 他又听到她说:“我知道程域不喜欢我。然后呢。” 程域皱皱眉头,这句话她居然说了两遍。 施重重没有管学校里面的纷纷扰扰,之前因为追程域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去十七中堵人的传闻,议论她的人从来不少。 她按捺下心情,认真地上完了下午的两节课。 放学的时候,路过十七中,她又让张叔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到铁栅栏前拍了拍门,让门卫帮忙叫黄唯宜出来,可这次黄唯宜没有出来。 辗转托朋友打听到了黄唯宜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刚说了个“喂”,黄唯宜听出了她的声音,立刻就挂了。 施重重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站在路边,握着手机。 真的没招了。 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黄唯宜相信自己,难道要告诉他重生的事吗?那对方只会更把她当神经病。 施重重回到家里。 一进客厅,抬头,她微微愣了一下——程域正坐在她家的餐桌上,坐在施雪的旁边。 方柔看到她进门,连忙站起来招呼:“重重回来了,今天程域来了,来我们家吃饭。” 施重重看了一眼程域,目光又扫过程域旁边坐着的施雪。 她家餐桌的座位是固定顺序,从门口的视角,施明华坐主位,方柔坐在他左边,施重重坐在他右边第一位,施雪坐在右边第二位。 现在施雪后方就是程域的位置,右边第三位。 其实程域作为客人,又是同学,坐在施雪旁边也不算错。 右边第一位是施重重的,她又不让施雪动她的位置,要是以前她肯定把施雪打发到方柔那边,自己跟程域亲亲热热地单独坐右边。 以前连座位这种事她也会计较,不让程域和施雪坐一块儿。 可现在,施重重握着书包带子,心中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了中午看到的那个画面——难道是施雪接受了那个信封,所以程域才来她家吃饭? 毕竟以前施重重叫过程域很多次来她家吃饭,程域都没怎么来过。 好像一颗心从万丈悬崖摔了下去,绝望得没有了气息。 施重重象征性礼貌地点头,径自穿过客厅走进了厨房,稍后她从厨房出来,直接上了楼。 程域还以为施重重只是上楼放书包。 过了一会儿,方柔喊开饭了。 程域坐到餐桌前,看到所有人面前都摆好了碗筷,唯独施重重的位置空着。 “施重重怎么不下来吃饭?”他装若无意地问。 方柔看了一眼保姆,保姆范阿姨回答:“重重刚刚说在楼上吃,让我端上去,就不下来了。” 最近确实如此,施重重要么就是在凌兰房间吃,要么就是让人端到自己房间吃,他们一家人倒也不意外。 不过方柔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域,照理来说,要是程域来家里吃饭,施重重肯定会很开心地主动下来陪程域,会热情得像只小狗,能让人清晰地看到那背后无形狂转的尾巴。 今天居然连个招呼都没打,连面都没露,跟程域连一句话都没说。 难道又闹矛盾了?可他们闹矛盾是三天两头的事,她作为被施重重憎恶的小三,从来也不敢多问施重重的事,更不敢在施重重面前提起程域,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到她。 程域“哦”了一下,目光往楼梯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饭之后,程域放下筷子,主动对施明华说:“施叔叔,好久没来了,我能不能在你家参观一下?”他问的是施明华,目光也是落在施明华脸上的,没有看方柔。 程域知道施重重很介意他喊方柔“方阿姨”,所以当着施重重的面他从来不喊,当然私底下出于礼貌,他还是会喊的。 施明华连忙点头:“当然可以,随便看,就当自己家一样。”他本来想叫施雪带程域参观一下,可瞥了眼正襟危坐,即便施重重不在也一句话不敢搭腔的施雪,施雪估计也不敢带程域上二楼。 施重重之前明确说过,二楼是她的地盘,谁都知道施重重喜欢程域,又厌恶施雪。哪怕他们俩闹矛盾,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施雪要是敢作为“主人”单独带程域上二楼参观,施重重能气疯。 程域说:“我自己随便看看。” 施明华点了点头:“对,不用客气。” 程域踩上楼梯。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施家了,上一次来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施重重专程拉着他上来参观她的房间,热情地给他介绍她的书架、她的玩偶,他只站在门口看了眼,全是女孩子家的东西,他不感兴趣。 二楼很宽敞,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边的墙壁米白,墙上挂了几幅画,画框边缘有些落灰,看起来有些年头。 楼梯左手边是两间并排的房门,他印象中左边那间是施重重妈妈的房间,因为施重重以前跟他介绍过,但他从来没见那扇门打开过,也从来没有见过施重重的妈妈。 右边那间就是施重重的房间,房门紧闭。 施重重坐在房间里,面前的课本翻开在当天的笔记页上,旁边摆着范姨端上来的饭,碗碟里的菜还冒着热气。 没心情,一点也不想吃,握着笔坐在那里,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的。 光认脚步声她都能认出来这是谁的,除了程域,谁还会走出这种步调? 比女生的步子重一些,比施明华的步子轻一些,带着那种常年打球的人特有的、脚掌落地时微微前倾的跃动感,脚步没有停顿,也从来不会有太多迟疑。 那是程域的脚步声,施重重听了太多遍了,从教室走廊到学校操场再到她家的楼梯,她在各种地方听过这个声音,哪怕隔着门板也能毫不费力地辨认出来。 她忽然想,今天他是因为施雪才大驾光临的?是想看看施雪住得什么样么? 施重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在笔杆上。 那脚步在她门口变得清晰了,几乎是贴着门边过去的,然后又像是放慢了一些,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那里。 那脚步在她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决定下一步往哪走。片刻后,它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步远了,朝走廊尽头去。 施重重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写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又折返回来,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走回来,经过她的门口,又像是刻意放重了几分,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 施重重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她心里想,程域迷路了么?二楼就两扇门,左边她妈妈的,右边她的,他又不是没来过,干嘛走两遍?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施重重等到晚上八点多,彻底听到楼底下没有动静了,才确定程域应该是已经走了。 她放下笔,端起托盘,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出去,特地在走廊附近往下探看。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程域确实是走了。 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浮起一个声音——程域来了,你居然没有去见他,真不像你啊,施重重。 是啊,以前的她怎么可能忍得住?程域来家里,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她会提前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会换一身好看的衣服,会早早地等在客厅里。 她还会故意找各种借口留他多待一会儿,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看看她新买的东西。她恨不得把整栋楼都介绍给他,恨不得让他知道她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 可今天她就坐在楼上,听着他在楼下吃饭、说话、走动,他明明待了很久,她却自始至终没有下楼。 以前她恨不得飞奔向他,此刻她避之不及,只想早点、再早点离开。不要让她看见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施重重端着托盘走下楼,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你是不是也喜欢程域?”一句问话从里面飘了出来。 施重重停住脚步,往里面看了眼,厨房里亮着灯,水声哗哗地响着,有人在洗碗,但不是范姨。 而是方柔,她袖子挽到手肘,正低着头仔细地刷着碗碟。 施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正把方柔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再整齐地码进碗柜里,两母女配合无间。 两个人背对着厨房门口,没有注意到施重重的到来。 水声哗哗地遮盖了脚步声,施重重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我今天看你一句话都不敢跟程域说,却一直在看他。”方柔关小了水流,又说道。 施雪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只擦干的碗放回碗柜里,又拿起下一只,低着头,像是不太知道怎么回答。 方柔像是也没有非要她说,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重重很喜欢程域。重重在家里确实也委屈。你还小,以后总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这是三句话,三句话的含义都很清楚。所有正常人都能正常理解这三句话而推导出结论。 施重重听懂了。 当然施雪也听懂了,她低着头,手里的碗在抹布上转了一圈,擦干净了边缘的水渍,才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施重重沉默了片刻,站在厨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动。 再退后几步,故意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托盘,让碗碟相互碰撞,足够让厨房里的人听到,这才重新走到厨房门口。 方柔恰好回过头来,看到施重重端着托盘进来,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伸手接过:“重重,你吃完了?” 在她接过去的一瞬间,施重重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方阿姨。” 方柔怔住,看着施重重,脸上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似的。 施重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再说下去就变成烂俗了。 她送过去托盘,便转身走出厨房。 她回到楼上,经过凌兰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这次门没有锁。 她已经摸出规律了:如果她去上学了或者一整天不在家,凌兰就会把门锁上;但只要她在家,凌兰就会把锁扣打开。 这扇门永远只有施重重一个人准备,让她能随时推门而入。 而保姆、方柔、施雪,乃至施明华站在这里,凌兰都不会开门,她拒绝见任何人。 施重重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依然大大地开着,连睡觉凌兰都不会关,这是她唯一看着的地方。 新鲜的空气从窗口流进来,但因为房门禁闭,那股新鲜也有限,似乎只在月光照射的地板光块前荡了一圈。 凌兰依然侧躺在床上,脑袋靠着枕头,面朝窗口的方向,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月光落不到她身上。 她只是蜷在床侧那片阴影处,借着月光照亮整间屋子才勉强显出身形——像一束干枯的花,茎叶还维持着生前的姿态,插在瓶中,远远看着还能骗过人的眼睛,可走近了就会发现,它早已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再搁几年,连这具空壳都会彻底碎成粉末。 施重重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帮凌兰恢复这件事上有了进步。 是啊,真正的抑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好转? 凌兰答应她去看心理医生,可那答应像是为了安抚她才说的,像是一种“既然你希望我这样,那我就这样配合你”的安慰而已。 施重重没有开灯,只带上了门。 走到靠近窗口的沙发旁坐了下来,月光越过窗口落在地板上,正好铺在沙发的左侧,她垂眼就能看到那一块亮堂堂的银白色。 她没有坐进月光里,只是坐在它旁边。 施重重就这样陪着凌兰,一直看着地板上那块月光,看它从沙发左侧慢慢移动到了沙发正前方,爬过地板上的木纹,一寸一寸地。 过了很久,她才问:“妈妈,你很爱爸爸吗?” 凌兰没有回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施重重也没有追问。 她又沉默了很久,盯着地板上那块月光,声音更低了一些:“妈妈,当知道爸爸不爱你,是什么感觉?” 凌兰依然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听起来都闷闷的。 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在墙壁上慢慢收拢,又落回原地。 施重重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凌兰的方向,只是抱起双腿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上的那片小小的亮块,像是月亮做成的蛋糕,尝起来也许是清冷的,微苦的。 她没有奢求凌兰回答,因为她已经体会过那个答案是什么了。 当爱上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人,无论付出任何努力都得不到的时候;当意识到哪怕只是纯粹地爱着对方也会给身边人带来无数痛苦的时候;原来身边人都是那样怜悯地包容着自己的时候…… 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任性。 施重重放下腿,毛茸茸的拖鞋在地板上轻轻蹭一下,拖鞋上那只兔耳朵被月光,把影子在地板上放大了好几倍,像是心事憧憧。 心里有很多话,可是找不到人说。 前世还有黄唯宜。这世她懂得更多,也更坚强,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即便知道她妈妈大概率给不了她答案,可已经没有人可以聊天,她只能告诉她妈妈:“妈妈,我最近遇到一个事。我有个朋友,他的女朋友被她的老师□□了。那个女生决定在十八岁高考结束后自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帮她?” 凌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过来的,带着难以察觉的冷漠:“你为什么要帮她?” 施重重抬起眼,目光从地板上移开,落在凌兰的方向。 “我为什么不应该帮她?” “每个人死都应该有每个人死亡的理由,不是吗?”凌兰的声音很平静,她缓缓转过身,不再面朝窗外,而是仰面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勾勒出她的影子,“活着也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 施重重垂下眼睛,盯着月光下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明亮的地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如果是我被一个老师□□了,我决定在高考结束后自杀,你会希望我自杀吗?” 凌兰的眼睛动了动,月光下能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你一定不会希望我就因为这种事而死的,对不对?”施重重没有等她回答,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凌兰的方向,“同样的,我也不希望那个女同学因为这件事而死,哪怕她跟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顿了顿,“我也不希望你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而死。那些事情也都不值得你赔上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凌兰没有立刻说话,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施重重的方向。 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一下就长大了,重重?”她又沉默了片刻,问,“今天程域来,你没有下楼。”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施重重看着她的妈妈,果然,她妈妈每天就躺在这个房间里,聆听楼下所有动静。 其实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你希望我一辈子不长大吗?不可能的。”施重重低声说,晃动了一下脚上那只月光色的兔子拖鞋,连带它的影子,像是欣赏过去那幼稚可怜的自己。 前世,她妈妈也是这么做的。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把责任也一并交付给别人,以为那样就能护她一生周全。可没有用。别人终究只是别人。她们母女都一样天真,总是渴望别人来拯救自己。 “长大了总比不长大好。我不可能被人保护一辈子。”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除了你,还会有谁真的保护我呢。” 凌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转向漆黑的天花板——施重重受伤了,很重的伤。她的女儿正在汩汩地冒着血,因为人,只有受伤才会一夜之间长大。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施重重第二天还是去十七中找了黄唯宜。 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给他发微信、发短信、打电话,全都没有回应。 铁门关着,保安大叔隔着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站到上课铃都响了,还是没有人出来。她只好转身走了。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辗转托人打听到了方萱的电话号码,对方听到后也是挂断电话。 施重重握着手机,站在学校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像那个“皇帝不急太监急”里的太监。 明明前世是黄唯宜亲口跟她说的,说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让方萱一个人面对那些事,一定会早点发现,一定会拉住她。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该急的人不急,反倒是她急得团团转。 再之后一个周五,施重重课间休息的时候,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一看,黄唯宜把她加回来了。 聊天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有时间吗?出来聊聊。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直觉他可能发现了什么,连忙打字回过去:在哪见面? 黄唯宜说:我直接过来找你吧。 施重重回复:行。 黄唯宜的语气从文字看不出来,可施重重莫名觉得他很着急的样子。 到了下午,施重重一出校门就看到了黄唯宜。 他站在门口那棵老樟树下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背着个斜挎包,高高瘦瘦的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 黄唯宜没有程域那种标准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英俊,只有一种很干净的、韩式的清秀感,微卷的碎发搭在额前,染了一层浅浅的亚麻色,整个人挺会打扮,看起来温柔又清秀。 他走上前两步,眉头蹙着,像是确实遇到了一些让他不太开心的事。他看着她,没有多寒暄,只是说了句:“走吧。” 程域、王东明和刘原正好从校门口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王东明嘴巴张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会吧,还真好上了!”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是之前他绝对不信施重重会真的放弃程域。 她追程域追了那么多年,全校都知道她是程域的“头号追求者”,怎么可能说换就换?可是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施重重硬是没有搭理过程域,一次都没有。 而且听说她天天跑去找黄唯宜,早上去,晚上去,那股热情劲儿跟之前追程域的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黄唯宜和施重重两个人并肩朝林荫道那边走去,边走边说,黄唯宜微微偏着头在听她说话,施重重侧着脸回应,两个人的步伐合拍,神情看起来居然像是很熟稔的样子。 他转头看了看程域,程域手里拎着书包带子,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意味。 王东明又看了看那个方向,语气感慨:“施重重……真挺厉害的。果然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刘原站在旁边,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可能只是朋友。” 王东明默默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你天天去找一个男生,只会是朋友?” 程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施重重和黄唯宜的背影越走越远,两个人拐过了街角,消失在行道树的枝叶后面。 程域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拎了拎,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提醒他们:“走吧。” 施重重和黄唯宜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乱颤。 “我那天回去之后……她家里没人在,我翻了她的抽屉。”黄唯宜顿了顿,像是那件事还没有完全消化好,“我确实发现了一些药。当时我看不懂是什么,但我拍了照,回家查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是抗抑郁药。” 得亏施重重提前提醒过他,不然他看见那些药也只会觉得是平常家用药。 黄唯宜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我跟着她,看她去药店……买的是避孕药。”他皱着眉,像是这个信息让他更加困惑和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她。” 施重重听到“避孕药”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方萱经历的事情可能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多,她不会现在还跟那个朱老师维持着那种关系吧?又或者是她年轻不太懂,害怕自己怀孕? 黄唯宜说完这些,停下来,刘海下的杏仁眼认真地看着施重重:“对不起,之前我不应该不相信你。你说的那些,我现在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来找你。” 施重重摇了摇头:“没事。换任何人,突然有人跑上去说你女朋友要自杀、说她有抑郁症,男生都不会轻易相信的。这不怪你。”她看着他,又问,“她平时有没有跟你表露过什么?总该不会毫无征兆吧?” 黄唯宜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努力从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对话里找出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她从来没有直接说过。就是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她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她总是问这个,隔一段时间就问一次,问完又不让我回答,说‘算了,你别说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她好像真的不太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亲她抱她,她很反感,我以为她只是很保守……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他的声音说着说着就消失了,像是在跟施重重的对话中才终于认清了对方某些细节真正的含义。 施重重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她认识的是成年后那个已经成为心理医生的黄唯宜,那个戴着眼镜,能把别人的情绪一层一层剥开来看清楚的人。 而面前这个十七岁的黄唯宜,还只是一个会慌乱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男生。 她能看到他的无措和愧疚,也知道那些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压到他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能不能问问你,你究竟介意这件事吗?”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判断你这个人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自己介意这件事,你还能不能帮她?” 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很残忍,可她不得不问。 如果黄唯宜自己跨不过那道坎,那他对于方萱的拯救还能进行吗?会不会反而把事情搞砸? 方萱前世是直到自杀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而且她死了。 施重重不确定黄唯宜的后悔里,有多少是源于纯粹的愧疚,又有多少是叠加了恋情的美好滤镜和死亡带来的永恒遗憾——人总是会对失去的东西产生美化,会觉得“如果当时我做了什么,一切都会不一样”。 而这一世黄唯宜提前知道了。 施重重不知道他在得知真相之后,能不能真正消化这件事。 如果他自己都不能消化,又如何拯救方萱,他会不会反而因为现实的丑陋而退却?方萱又会不会因为暴露了这个秘密而更痛苦? 施重重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莽撞了。 她只是想起来前世黄唯宜的嘱托,他希望能早一点发现方萱那些藏起来的痛苦。 可她忘了,所有事都会带来连锁反应,未必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只是提醒了他,却没有想过,提醒之后他能不能接得住。 黄唯宜沉默了很久,久到施重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对于才十七岁的他来说,可能光消化这件事的真实性都需要一段时间,确实没办法立刻很坚定。 施重重沉默着,没有再追问。 施重重站在那儿,心里开始转别的念头。 要不不指望黄唯宜了,而是告诉方萱的父母呢? 可她想起前世黄唯宜的描述,方萱的父母肉眼可见对她了解甚少,只以“成绩好”“乖女儿”为傲。 听说他们是很普通的工人,天天倒班,早出晚归,很是辛苦,没有时间关注女儿。 他们是那种埋头赚钱养家的父母,觉得给孩子吃饱穿暖、供她上学,就是尽了全部的责任了。 可他们又是很传统的父母。方萱前世留下的遗言,他们甚至都没有公布出来,怕影响女儿的名声。 所以他们大概率不会选择公开,只会把这件“丑事”压下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朱老师,就因为他没有一个明确的把柄落在任何人手里,继续在学校里待着,继续当他的好老师。 而且如果父母子女之间真的亲密无间,方萱这么多年不会对自己父母口风一句话没透,最后死的时候,发的微信还是给黄唯宜。 这说明在方萱心里,黄唯宜是她最后可以托付的人,而不是她的父母。 施重重想到这里,心里沉了一下,不能轻易说。 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谁都没有说话。 一辆车从他们身侧开过。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程域和王东明他们。王东明倒坐在后排打游戏,低着头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得很投入,连头都没抬。 倒是程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居然没有玩游戏,偏着头,正往窗外看。 到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了一下。 程域像是正在看她。 施重重此刻心思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完全没时间在意别的,她没有回看程域,转头看向黄唯宜:“这件事你先假装不知道吧。”虽然她也不确定黄唯宜这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能不能装好,“别让她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黄唯宜点头:“我知道。她最近参加竞赛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施重重想了一下,脑海中浮起一个念头,问:“黄唯宜,那个朱老师是不是教语文的,也做课外辅导?” 黄唯宜回答:“好像是。初中他就是方萱的辅导老师。” 施重重心里那个念头快速转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弄到那个朱老师的联系方式,之后发给我。” 恰好她也需要一个语文辅导老师。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黄唯宜离开了。 施重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林荫道空了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施重重早已让司机先回去了,这会儿她漫无目的地继续沿着路边散步。 已经到了秋天,路边时不时便坠落几片半黄不黄的树叶。 其实坐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告诉他,按照前世他要求的,提醒他女朋友出了问题。 接下来应该是黄唯宜和方萱自己的事。 可她没有忍住,还是想再帮一把。 二十七岁的心理年纪,再回头看这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总觉得因为这种事就要死,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才十分有共鸣。 施重重也曾独自趁着深夜,坐在轮椅上,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电梯里出来,推到天台的边缘。 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楼下漆黑中闪烁的灯火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璀璨繁华。 即便顶楼做了围栏,她还是悄悄往下看了一眼,始终胆战心惊地锁住车轮,生怕轮椅滑下去。 实在太高了,三十二楼,黑夜中连人影看不清楚,只能瞧见别人家的窗灯,以及繁华都市影影绰绰亮度显眼的广告牌。 万籁俱寂,头顶的明月繁星笼罩着她。 那一瞬间确实有一种解脱的念头,如果从这里下去,一切痛苦、自责就结束了,不用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件给别人添麻烦的事。 可她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她怕疼。好怕疼。 所以不敢跳,只能双手搭在轮圈上,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的灯火。 楼下的人都在做什么呢?她想。 一家人可能正围坐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年轻女生可能在夜店里跟着音乐摆动身体,和朋友一起大声笑着;某个中学生可能正坐在琴凳上,一遍一遍地练习同一首曲子;几个闺蜜可能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一边看一边吐槽剧情,茶几上摆着零食和饮料…… 所有人都像是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起初是一种急切的奔跑,到了天台门口的时候,那脚步忽然放慢了,换成了走路。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施重重转过头。程域走到她身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贴住身体。 即便夜色中,身体也显现出如此的高大英俊——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下颌线更硬朗,眉眼间那种少年气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种成熟。 她曾经想过他们站在一起会很登对。她在女生里算高的,他个子也高,如果她站在他旁边拍婚纱照一定很好看。 她想象过那个画面: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身边,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甜蜜无间。 转眼间,程域二十七岁了,已经是一个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出入写字楼,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往前走的成年人。 而她呢?自从她妈妈去世,自从跟程域结婚,她似乎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等待被爱、顾影自怜、困在自责和悔恨里的少女。 过了好一会儿,程域开口:“如果你想离婚,我可以答应你离婚。”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像是自己也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你是不是喜欢黄唯宜?” 施重重没有回头看他。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看着楼下那片零星的灯火。 那时候她确实经常跟黄唯宜聊天,比跟程域说的话还要多。 黄唯宜是唯一懂她的人,即便现在重生后,施重重都想过,如果黄唯宜没有女朋友,她说不定会选择追求他。 可程域问她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想离婚。” 几年前她就提过离婚,程域没有答应。 所以只有施重重这样说,她喜欢上了别人,移情别恋,程域才可以名正言顺放下那份责任,去追寻自己真正的幸福,而不用一直绑在她身上,想必他悄悄也松了一口气吧? 程域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许久没有说话,手像是微微握了下拳又松开了。 他们已经这样沉默过很多次,随着结婚以来,他们反倒不如以前——毕竟以前施重重永远有话跟他聊,从不疲倦。 楼下的灯火还是那样亮着,施重重远远地看着,任由风吹动头发,像看着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程域才走上前来:“回去吧。” 施重重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程域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慢慢推着她离开了天台边缘。 回到楼下他们的房间之后,程域问她:“你要洗澡吗?” 施重重回答:“要。” 程域便走进浴室给她放热水,试了水温,再把她推进浴室,他半蹲下来,帮她脱了衣服。 施重重已经是个残疾人了,白天需要借助保姆,晚上则要借助程域。 程域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慢条斯理脱下她的连衣裙和内衣,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起身,弯腰,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 他的手臂很稳,抱过很多次了,知道该怎么用力才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慢慢地把她放进浴缸里,热水漫上来,淹没她的肩膀,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施重重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靠在浴缸边上。 程域站在浴缸边,没有立刻走开。 他低头看着她,水汽在他和她之间弥漫着,隔着那层雾气,他的神情安静温和。 施重重靠着浴缸边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你去忙你的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就行,我有事会叫你的。” 程域看了她几秒,转身走到洗手台边,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浴缸边沿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放的时候还特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怕她拿的时候滑落。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但浴室的门没有关。 施重重知道,她的腿断了之后,很多事情她都不能自己做了,连洗澡都要人守着,怕她滑倒、怕她溺水。 施重重的恋爱脑在于,哪怕当初这双腿是为了程域断的,她都不认为有任何损失,甚至还很庆幸——只用一双腿就换了程域一命。 那场车祸里她推开了他,自己受了伤,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会不会受伤,只是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事后躺在医院里,她听到医生说她的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甚至不觉得太失落。 她没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什么事业心,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程域在一起,所以腿断了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本来就不喜欢出门,她可以一辈子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下班了,她就在门口等他;他出差了,她就坐在窗前等他回来;他累了,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去打扰他。 残缺并不重要,只要他们在一起,依然可以拥有幸福生活。所有的王子和公主都需要经历磨难的,不是么? 她就是这样恋爱脑。以至于没多久程域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也丝毫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程域当然爱她。他心疼她,才会跟她结婚。不然呢? 他家里那么有钱,他完全可以给她一大笔钱作为补偿,请最好的护工照顾她,然后自己过自己的生活。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娶她。 这不是爱是什么? 她不知道程域曾跪在她妈妈面前,在他爷爷、爸爸和妈妈的见证下发誓,要一辈子照顾她,不能离婚。 施重重靠在浴缸里,水汽氤氲,稍后,她慢慢地屏住了呼吸,把整个脑袋沉进水里。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封住了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鼻子。 世界忽然安静了。 她害怕坠楼的疼痛、洗胃的疼痛、割腕的疼痛,害怕任何一种疼痛。 所以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体验那种接近窒息的感觉,可以在水里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猛地从水里冒出来,施重重过刚刚捋开头发,冷不丁看到程域静静站在门框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在那里?” 程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令她看不懂,像是一种愧疚,担心,又或者一种恐惧,还是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他怕她自杀么。 程域隔着那一段距离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解释道:“没什么。” 稍后,他走了过来,走到浴缸旁边,挪了那张小凳子坐下。他捋起袖子,拿起旁边的浴巾,浸湿了,拧干,开始一点点帮她洗澡。他以前很焦躁的,那会儿每次帮她洗澡竟没有一点不耐烦。 “重重!施重重!” 施重重愣了下神,从回忆中惊醒,听见了程域的声音,跟回忆中截然不同。 她转过头,又看到了此时此刻十七岁的程域,如此青春英俊的年少脸庞,再也没有浴室中那样静静看着她的眼神。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身边,程域居然没有让司机开走,而是隔着摇下的车窗朝她,喊道:“上车。”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施重重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程域坐在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忘了?今天是我爷爷的寿辰。” 施重重愣了一下,这才想了起来。是,今天是程爷爷的寿辰,之前程爷爷跟她提过好几次,让她一定要过去。 “可是你爷爷的寿辰不是取消了吗?” “寿辰取消了,但我爸妈还是想让你过去一趟。”程域靠在座椅上,“我爷爷有个老战友,听说病危了,他赶过去。走之前他跟我说,蛋糕还是订了的,让你过来一起吃。”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他还说,他不在没关系,蛋糕给你留着。” 施重重沉默了一下。 程爷爷对她一直很好,而且之前确实答应过程爷爷去他家里吃蛋糕。 施重重逡巡一圈座位。 王东明坐在倒着的座位上,刘原和程域坐在后排。刘原眼疾手快地立刻换到了王东明旁边的位置,把程域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这是以前施重重的习惯——她总是坐在程域旁边,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 “不用换位置。”可等施重重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原已经换过去了。 程域挑了挑眉提醒:“上车,路边不好停太久的车。” 施重重只好侧身坐进去,位置在里侧,程域也没有让位的打算。 她也不想多说话,于是就这么侧着身子蹭过去,尽力避开和他的身体接触。可车厢空间不大,她侧身的时候,双腿还是不小心擦过程域的膝盖——校服布料蹭过他的牛仔裤,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程域的视线顺着膝盖往上抬,看了她一眼。 施重重没有看他,已经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 程域这才推上车门,让司机继续往前开。 以前上车之后,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永远是施重重。 每天问东问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似的,问程域今天打没打球、中午吃了什么、周末有什么安排,哪怕程域只回她一个“嗯”,她也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可今天她没有先开口,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这安静得过分了,王东明本来在打游戏,打了一会儿停下来退出战场,终于没忍住问:“重重,你最近怎么不理我们了?是生气了吗?” 施重重靠在座椅上,回过头来:“不是。” “上次生日推你下水是我们的错。”王东明挠挠脸,“你要是生气,我们可以道歉。” 道歉就够了吗?要是以前,施重重估计就原谅他们了,只要不是因为施雪的话,跟她开点玩笑她并不会介意,就算他们偶尔取笑她也不是很介意。 男生就是这样的,心口不一,喜欢装逼。而施重重是真心的,真心就不怕人取笑,她那时候的想法便是如此简单。 “我没有生气,你们不用担心。”施重重淡淡地说。 施重重说不在意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说话的时候语调居然很平静,真的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程域、王东明他们这几天一直在猜测,施重重是故意冷战?还是做样子气程域?可真正接触到施重重之后,他们才发现她的那股气势跟以前截然不同。 王东明不由得看了看程域。 施重重真转性了? 车子很快路过一个商场门口,刘原忽然开口:“哎,我想起来,我要去买个东西。”他转头对说,“司机叔叔,麻烦停一下。” 王叔不知所以地停了下来。 “你陪我去吧,我们就不去程域爷爷家里了。”话音刚落,刘原就攥住了王东明的手,算是硬把他拽下车。 王东明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拖下去了,跟刘原两个人一块儿站在车门附近。 “那域哥,我们就不去你爷爷家了哈,你们俩去吧。”说完,他带着王东明,赶紧朝商场走去。 王东明被他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朝车里的方向看了看,又转回去。 “不是……你拉我下车干嘛?” 临走远了施重重还听到王东明这么问了一句。 程域的两个发小,各有各的性格。王东明很活泼,能说会道,擅长讨大人开心,插科打诨,永远是最先开□□跃气氛的那个人。刘原则沉稳一些,话不多,但心思细,很多事情王东明注意不到的,他会先看到。 当初程爷爷和施重重私下聊天的时候,专门说过刘原是个好孩子,而王东明太会说,性格闹腾,听风就是雨,是个沉不下心来的人。不过男孩子玩玩闹闹也正常,程爷爷不会立刻把他们分开。 确实,刘原挺耐心的,现在看来,每次她跟程域气氛不对的时候,总是他率先出来缓解,主动跟施重重说话,而不是跟王东明似的,火上浇油。 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司机沉默地开着车,。 程域坐在她旁边,拿出手机继续玩游戏,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无聊找话题似的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没事,挺好的。”施重重回答,“你呢。” “还不就是那样。” 施重重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窗外。 是啊,还不就是那样,上课、打球、打游戏、跟朋友出去玩,他的日子很丰富。 程域离不离开她都很正常,朋友很多,乐趣很多,不像施重重,以前简直就是完全围绕着他转的。 需要花很大力气、很大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靠近他。 窗外一排排的梧桐树和路灯飞快地掠过,人决定放弃真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今天说“我不喜欢你了”,下一刻就能真的毫不在意。 而是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接触,心里都会产生无限泛滥的涟漪。 直到慢慢地,经过时间,涟漪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习惯,直到最后风平浪静,真的成为陌生人或者朋友,不再泛起任何波澜。 即便她重生后见到十七岁的程域,心中依然会有涟漪。 但,终究会风平浪静的。 车子到了程家。 程域妈妈一瞥,从车窗里看到施重重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哎哟,重重,你真的好久没来了,阿姨想死你了。”她伸手拉着施重重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下,“是不是程域又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回头我教训他。” 程域一听这话,无所谓地“啧”了下,像是已经听惯了这种开场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走开。 施重重客气地笑了笑,轻声说:“谢谢阿姨,不是的,程域对我挺好的。” 以前她来他家,总是会趁机告状,说程域不理她、程域又跟别人打球不陪她、程域回微信太慢。 她把这些话当玩笑讲,当撒娇,当博取关注,程域妈妈听了就会笑,偶尔骂两句程域。 她站在程域妈妈身边,一起数落程域不懂事、不体贴、老是惹她生气,她觉得这意味着她跟程域妈妈很熟,意味着她也是可以随意进出程域生活的人,可以替他妈妈管着他、念叨他。 她以为这样就能拉近她和程域之间的距离,以为程域妈妈喜欢她,程域迟早也会喜欢她。 那时候没想过,这其实给程域招来了很多麻烦。 因为每次她来,程域妈妈都会拿她说事:“你怎么又惹重重生气了?”“重重说你不回她微信,真的假的?”“你能不能对人家好一点?” 程域被念叨得烦了,脸色就会冷下来。 在下次施重重来找他的时候,比上一次更冷淡一些。 施重重那时候看不懂,她以为程域只是性格如此,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其实他已经算是忍耐很久了。 “行行行,你爷爷的蛋糕也送过来了。”程域妈妈笑着说,“你最喜欢吃的蓝莓,专门给你订的。”她转身朝厨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招呼,“你们俩先洗手,马上开饭。” 施重重站在客厅里,看着程家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客厅的灯还是那盏暖黄色的水晶吊灯,沙发的摆位没变过,茶几上还是放着那套她认识的茶具,连花瓶里的花都是她以前常看到的那种。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她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角落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跟它们做一次安静的告别。 喜欢程域,不是无缘无故的。 程域除了外在条件好,家里有钱,长得帅,性格不错,也因为内在。 他挺乐观的,虽然嘴毒,但很少真的生气,很稳定。因为他家里很融洽,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没有她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以前他知道她家里的事,又因为两家关系近,每次她来程家,程域都会主动照顾她,给她拿饮料或者水果,有时候她坐在客厅里发呆,他路过的时候会随口问一句“你怎么了”。 人可能就是这样的,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就很容易一腔孤勇地把所有的热情都投进去,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管不顾。 而程域家里也很好。程域爷爷对她格外照顾,程域爸爸妈妈也都喜欢她,程域也算包容她——她闹脾气的时候他不跟她吵,她追着他说话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回几句。 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不能提前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那顿饭她吃得很安静,偶尔回答几句程域妈妈的问题,偶尔夹一筷菜,其余时候只是低头慢慢吃。 她知道自己以后大概不会再来这里吃饭了。 程域妈妈在饭桌上看了她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好意思问。 手边推了推,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填补什么她说不上来的空缺。 吃完饭后,程域妈妈赶紧推程域:“程域,你带重重上楼去玩一下。”她又叮嘱了一句,“好好照顾,别又惹人生气。” 程域“嗯”了一声,带着施重重上了楼。 他的房间跟施重重一样,也在二楼。 比她的大很多,一面墙几乎被一台超大的显示器占满了,连着switch主机和各种游戏机,电源线从桌沿垂下来,缠成一团,旁边的架子上散乱地放着航模、音响、耳机、vr眼镜,还有几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篮球鞋——鞋子倒是擦得很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大概是唯一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整个房间看起来有些乱,但又是那种只有主人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的乱,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秩序。 施重重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慢慢打量着那些东西,目光从显示器移到架子上的航模,又落在那几双篮球鞋上。 原来这就是十七岁的程域喜欢的东西。她都快忘光了。 以前她总觉得他会玩游戏,喜欢各种新鲜科技,很她那时候看他摆弄那些东西,觉得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可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再来看,那些游戏机、航模、vr眼镜,在她现在的眼睛里都显得有些遥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怎么这么久不来,不记得了?进来啊。”程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随意的招呼着。 施重重这才走进去,脚步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踏进了那片她曾经很熟悉的空间。 程域走到电视前面,弯腰拿起一个红色的游戏手柄,递给她:“哎,这是我新买的游戏,特别好玩。你陪我玩两局?” 程域感觉到手柄被人接了过去后,立刻盘腿坐在地毯上,熟练地打开游戏界面,画面上的卡通角色跳了起来,背景音乐欢快地响着。 屏幕上的小人在他操控下灵活地跳了两下,撞到了障碍物,又原地转了个圈。 施重重不太会玩那种高手速的竞技游戏,所以她时常会陪程域玩这种双人的小游戏,两个人也能玩一阵。 她经常跑到很慢,半途就死了,程域也不等她复活,自己先玩着。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手柄按键的咔嗒声。 程域玩了一阵,就不见她,下意识喊:“哎,施重重,你怎么还没追上来?!”他没有转头,手指还在按键上按着,屏幕上的角色跳起来躲过了一个障碍物。 没有人应。 程域转过头,发现身后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手柄被放在了柜台上,安静地搁在那里,像是主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拉开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只剩下黄昏淡淡的暮色,安静得异乎寻常。 去上厕所了?还是去楼下拿吃的了?程域下意识这么想。 可他的身体却有所觉似的,站了起来,走到窗口。 窗正对着大门,大门到他家别墅门口是施重重跟他爷爷种的两排玫瑰和月季,十月的花在夕阳下开得热烈,花瓣被染成金红色,像是被火焰烧过一样。 施重重正穿过那片花丛,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外面走去,一点一点地变远。 她跟他说过再见了吗?说了?但因为他专心打游戏没有听到?还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放下手柄,转身就走了,什么话都没有留。 程域的视野随着远处的路,空荡荡。 施重重变了。这是程域第一次确认。 她的改变不在于她跑去追求另一个男生,也不在于她对他冷淡了。 而在于,她突然变得很沉默,无论跟任何人都不会说太多话。 他也没有再看到她笑过。 26、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来,朱老师,这就是我家。”施重重引着朱老师往楼上走。 前几天,黄唯宜帮她要到了朱老师的电话。她拿到号码之后并没有直接联系,而是转头跟施明华说,有个同学推荐的语文老师,补习效果非常好,听说带过好几届高三,提分很快。 施明华一向对她的学习不太敢过问,怕问多了她又要发脾气,难得她主动开口,他立刻就帮她联系了。 很快,施明华就敲定了这个朱老师。今天是周末,朱老师第一次来家里上课。 方柔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把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老师来了,吃点水果再上课吧,不急这一会儿。” 她话音还没落,施重重已经径自越过她,对朱老师说了一句:“老师,楼上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方柔。 方柔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有些意外。 前段日子施重重对她客气了不少,甚至还会主动说“谢谢方阿姨”,今天怎么又变回以前那副样子了? 第一天来的朱老师站在客厅里,明显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了看方柔又看了看施重重。 方柔连忙把那点意外收起来,语调仍然客气:“老师,你看在哪里上课方便?要不就在楼下的书房吧?重重爸爸那间书房空着,正好安静,也不会有打扰。” 施重重直接驳回:“不用了,我自己上楼就行,你不用管。跟你没关系!” 她说着已经踩上了楼梯,朱老师在后面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方柔,又看了看施重重的背影,最终还是拎着公文包跟了上去。 方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手里的果盘还端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朱老师跟着施重重到了二楼。 走廊很宽敞,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边有好几扇门,大部分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层很少有人走动的地方。 朱老师左右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多房间啊?” 施重重走在前面,故意说:“没事。就我一个人住。其他人不怎么上来。” 朱老师愣了一下,目光状若无意地在那几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施重重已经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过身:“朱老师,我就在这里。” 朱老师走进去,环顾了一圈。这是一个标准的少女卧室,铺着粉色的床单,书桌衣柜置物架一应俱全,但多数地方被各种粉色或黄色的玩偶、贴纸、小摆件占满。桌角的化妆镜旁边还散着几根头绳,床头挂着一串星星灯,床单上有一只巨大的毛绒熊靠在枕头边。 朱老师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挂着那种文质彬彬的客气:“在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刚刚你妈妈不是说要不在楼下……” 施重重打断了他:“她不是我妈妈。” 朱老师愣了一下:“那她是?” “小三。”施重重一字一句地说,“别理她。” 朱老师大概现在有点明白面前这个女学生的家庭状况了,他没有接话,目光在房间四壁扫了一圈,放下公文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放得比刚才松了一些:“你就一个人住在楼上,你爸爸也不担心吗?” 施重重正在把桌上的化妆品和小玩偶往桌角推,听到这句话,语气带着故意加重的不满:“没事。他才不管我呢。他心里只有那个小三和小三的女儿。”她说得怒气冲冲的,像是这些话已经被她憋了很久,正好有一个人可以倒出来。 朱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大床,又收回,落在她推出来的那片空桌面上:“那这样,我就先开始教你了。听说你是十一中的,不知道进度怎么样?” “一般吧。” 朱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语文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讲得很细致,像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 她试着问了一个问题,朱老师倒是耐心回答了,施重重点点头,低头继续划线。 没多久,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老师看学生的看,是另一种目光从她的脸颊滑过,沿着脖颈往下,落到肩胛和腰侧,再往下是桌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小腿。 那些目光像是一条小虫贴着她的皮肤走的,轻飘飘的。 施重重毕竟是个有过性经验的成年女性,这种没经验的小女孩可能察觉不到的路过视线,她简直如芒在背。 她只能假装毫无察觉,正在苦思冥想题目,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 讲了四十多分钟,朱老师放下笔,靠回椅背上:“休息休息吧。” 施重重点了点头,把笔放下。 在这间隙,他才像是随口聊天一样问了一句:“重重,你爸爸妈妈是离婚了吗?” 施重重看向他,沉默了两秒。 朱老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就像一个普通平凡的长辈:“抱歉,是老师僭越了。” “不是。”施重重这才低声说,“没离婚。” 朱老师正吃惊,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范姨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水果和茶:“老师、崇崇,你们吃点水果。” 施重重皱了一下眉:“我不是都说了不要随便上来吗?又是方柔让你上来的,在老师面前装什么好人!我想吃东西自己会下去,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说完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托盘,嘭一下把门关上。 整个房间这时就剩了施重重和朱老师两个人,施重重气呼呼地回到位置,那水果和茶就随意地放在桌面。 施重重说:“老师你想吃就自己拿。” 朱老师慢条斯理地旋上保温杯,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才笑着说,像是安慰似的:“吃一点吧,待会儿才有力气上课。再怎么样也不能气到自己。” 施重重也像是认同这个理似的,听话地拿了片苹果。 朱老师他的目光又在施重重咬苹果的嘴唇停了一下,移开,重新拿起教案:“行,我们开始下一节课。”他挪了下椅子,比刚才坐得更近了一些。施重重能看到他膝盖的方向微微朝她倾斜着,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很快,一上午就结束了。朱老师来教语文,每个星期六上午,不定时布置作业。 讲完课,他合上教案,站起来:“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施重重礼貌地起身:“行,谢谢老师。” 朱老师笑着说:“没事,你反应快,很聪明呢。很有这方面天赋。” “真的?”施重重连忙问。 “当然。”朱老师眼神鼓励,语气肯定,收拾好东西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方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他。 方柔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得体的笑容:“老师,辛苦了。今天课还顺利吧?” 朱老师笑了笑:“挺好的,孩子挺聪明的,就是基础薄弱一些,慢慢补上来没问题。”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方柔脸上停了一下。 确实是个挺有风情的女人,怪不得能当人小三,登堂入室。 听施重重的意思,她爸妈还没离婚,她爸爸就把小三带回家里来了。所以她才跟家里关系这么不好,是个标准的“问题少女”。 朱老师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没有再多停留。 方柔站在客厅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没有说什么。 施明华开个小公司,每个周末几乎都在公司忙,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今天晚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像是特地说的:“重重,我听你方姨说,今天补习老师来了。你要不就去我的书房上课吧?那间书房也方便。” 施重重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估计是方柔跟施明华说了。 方柔还真算是个挺细心的女人,一开始就想让施重重在一楼补习,还知道让范姨上来送东西,知道一个青春期少女跟一个中年男性老师单独关在房间里不太合适,至少应该有人时不时路过,或者房门开着。 施重重心里想,要是方萱父母有这份心就好了。 听说方萱初中补习时,她父母上班去了,不在家,任由方萱跟个陌生男性单独在家,就因为对方是老师,还是邻居。他们认为只要挂着“老师”这个职业就一定是正人君子,这样莽撞把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儿交别人手里。 可施重重这次本来就是冲着朱老师去的。 今天朱老师一露出那种试探性的关心,她立刻就感觉到了。 一个青春期的美少女,在一个中年男性面前暴露脆弱、暴露她家里的混乱、暴露她没有妈妈在身边,往往不会换来同情,反而会让一个常年面对这类小女孩的成年男性,立刻认定她是一个极其容易下手的猎物。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朱老师确实文质彬彬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特别有一种古代教书人的气质。可就是这种温和伪善,让她觉得比直接的恶意更危险。 “不,我才不下来,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管。”施重重冷着脸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她以前最擅长的叛逆。 施明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柔,两个人对视一下,也都不知道施重重怎么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吃完饭,施重重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衣柜旁边蹲下来,从衣柜底部的角落摸出了一个小摄像头,把内存卡拔下来,插进电脑里。 屏幕亮起来,画面还算清晰,拍到了书桌和床沿的位置,还有朱老师坐在椅子上讲课时的背影。 她把几个小时的录像快速拖了一遍,确认摄像头运转正常。 这个摄像头是她用卖掉那双球鞋的钱买的,六千多块,正好够买一个质量不错的隐蔽摄像头。 短短一个上午,施重重便觉得无比恶心。 遇到这种人,恶心至极,也只能去诱骗欺负那些尚未成年、对老师有滤镜、对男女之事完全茫然不懂的小女孩。 本来施重重只打算告诉黄唯宜这件事就仁至义尽了,可一旦深入其中,参与了,就忍不住想要多做点什么。 与其鼓励被害者勇敢面对,让方萱去报警或者曝光,让一个文静内向、未必能得到家里支持,且还面对高考的女孩子忍受巨大的煎熬,不如干脆让加害者从这个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知道恶有恶报,并且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才是真正让人放下恐惧的办法。 要让方萱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加害者受到惩处、且再也无法加害的环境,那她起码可以松了一口气、出了一口气,再随着长大慢慢修复自己,哪怕依然带着伤痕。 而不是一次次地不停地应激,怀疑这个世界,进而怀疑自己到不想活着。 施重重这次重生便能明显感觉到,一个人若是用更成熟的眼光看待周围,一切都将截然不同。 等方萱二十七岁,大概就会有办法面对了。可问题就在于,她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施重重正看着屏幕上的录像,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立刻关掉视频窗口,回过头,竟然是方柔。 这么多年了,方柔从来不上二楼,她知道那是施重重的地盘,她踩上来一步都会惹施重重不高兴。 可今天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迈上来的。 方柔站在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踏进来,声音放得很轻:“重重,我知道你讨厌阿姨,但有些重要的事阿姨还是得跟你说。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男性共处一室,下次你上课我让范姨上来,就坐在旁边也不打扰你们行吗?” 施重重沉默了一阵,她走过去,一个字也没说,啪一下关上了门。 方柔:“……” 她微微叹了口气。施重重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变了。 本来她想建议让施雪跟施重重一块接受补习,两个女生在一起更好一些,但现在,这样说的话很可能适得其反。 方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隔壁房门,那是凌兰的房间,门依然关着。 她只能扶着楼梯,转身下楼。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施重重站在门背后,听着方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 她退后几步,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两侧,指尖按着粉色的床单,布料在掌心里发皱。 这次重生回来,知道了很多前因后果,但并没有想过要跟方柔或者施雪和解。 只不过是收敛了以前对她们的那种敌意而已。 毕竟她连施明华都不想要了,只想带着凌兰远走高飞。 可刚才方柔地话,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来自于方柔的关心。 这是一种来自于陌生人、甚至是你以前憎恶的人的关心,这点关心让人无所适从。 因为以前施重重是如此的憎恶她。 以前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妈妈是原配,方柔是小三,施雪是小三的女儿,无论她们是好是坏,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定死她们了,根本没有任何质疑可讲。 直到后来她知道了真相。 程爷爷说,当年他想跟施重重外公定娃娃亲,但施重重外公的女儿——也就是凌兰——没有看上程爷爷的儿子。 而程爷爷的儿子也就是程域爸爸,没考上大学,只读了个初中就跑去经商,用程爷爷自己的话来说是性格很“苯”。 而当时的凌兰是一个非常摩登现代的女性,那时候她是很早就能上大学的人,剪着短发,穿着短袖衬衫,长相亮丽。说她漂亮得堪比现在的明星,性格十分热情、直率,甚至有些蛮横。 施重重当时听着,有些恍惚。 她的母亲居然也会靓丽、活泼、蛮横么?她想象不出凌兰穿着短袖衬衫走在大学校园里的样子,想象不出她娇蛮地笑着跟人说话的样子。 凌兰出生时瘦弱,当时施重重外公又被调到外地,她七八岁才回到自己亲生父亲身边,故而外公对她十分娇宠,娇宠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凌兰没有看上程爷爷的儿子,反倒刚上大学没多久,第一眼就看上了经过千辛万苦才考上大学的农家子弟施明华。 听程爷爷说,那时候施明华在学校里是很出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带着一种农村孩子身上少见的清冷孤傲。 他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凌兰几乎对他一见钟情。 凌兰直接跟外公说:“我要那个人。”因为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得不到的。 可她追了施明华很久,施明华始终没有点头。 施明华在农村,有一个未婚妻方柔,方柔是他妈妈捡来的养女,也算是施家的童养媳。 这不是个好身份,但施明华家里对方柔很好,施明华读了书也很尊重她。 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施明华去上学,是方柔辛辛苦苦做农活赡养他父母,默认要结婚。 施明华拒绝了凌兰。 如果要用一个现代的词来形容施重重父母的关系,那就是强取豪夺。 没错,就是这样小言的词汇。 确切地说,并不是凌兰强取豪夺,而是施重重外公帮她强取豪夺了施明华,仿佛在表示什么样的人居然敢瞧不上我女儿?在他的世界里,他的女儿要什么就该有什么,一个穷小子怎么配说“不”。 那时候法治建设还不全,有很多灰色的地带。 而施重重外公有权,很大的权。 也因为程爷爷提起这段往事,施重重那时候才会想起自己似乎有一段三、四岁的记忆。 有次过年的时候,她被打扮成一个福娃,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棉袄,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被外公抱在怀里。 外公特别宠她妈妈,连带着也非常宠施重重,会把她抱在怀里逗她。 施重重印象中只记得外公是个块头很大的男人,肩膀特别宽,胳膊很有力,抱她的时候轻轻松松。 但相比外公的模样,印象更深的是,当外公把她抱在太师椅上的时候,她目光正好对着身后那排柜子。 柜子上放着一排排上好的青花瓷器、玉器、金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满满当当的,像是把一整家铺子搬到了柜子上。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喜欢好看的东西,就盯着那些亮闪闪的物件看了很久,红红绿绿的,她又回过头,看到很多人鱼贯而入,点头哈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来给外公送礼的。 那些人脸上堆着笑,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对她都十分殷勤。 施重重对她外公仅剩的印象也就是这些了。 后来程爷爷说,她爸爸在她外公被枪/毙后,没有跟她妈妈离婚,已经算是宅心仁厚。 因为当时他离婚的话,她妈妈将毫无容身之处。他们的住处因为她妈妈的身份,每晚都被人泼油漆,这才导致他们后来搬到这里来。 施重重坐在床上,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黄唯宜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可施重重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屏幕上写着:我跟踪方萱,但她好像知道我知道了。她现在想让我把你约出来见一面。 施重重:“……” 她盯着那行字,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黄唯宜,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考上心理医生的? 黄唯宜很快回了一条:就在咱们上次买鞋子的肯德基。 施重重回:行,我这就过去。 她没有叫张叔,自己打车出了门。 到了肯德基门口,隔着玻璃窗她就看到了黄唯宜和方萱。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饮料都没怎么动,黄唯宜低着头看着桌面,方萱侧着脸看向窗外。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刚刚说了什么不好的话题。 施重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黄唯宜先看到了她,抬起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方萱跟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施重重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方萱。 比照片里好看。照片里模糊了光影,显得方萱像一个梦幻中的女孩,可面前这个她是真实的,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素净的脸上甚至能看到脸颊和下巴上几颗小小的痘印。但也因为这种真实生动,反而更显出她是一个很文静、很有气质的女生,像是出现在教材封面的那种人物。 施重重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她还没开口,黄唯宜已经先说话了,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把那句话说出来,认真道:“我们报警吧。” 方萱听了,摇头,轻声问:“你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 施重重愣住了。 黄唯宜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什么意思?”黄唯宜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怎么证明?你不是自愿的,还需要证明吗?” 方萱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施重重的方向,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过无数遍的问题。 “这件事从初中就开始了,已经很多年了。我从来不反抗,也从来不说不。你要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施重重,仿佛她认为黄唯宜未必懂,但施重重可能懂一样。 施重重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方萱是个理科生,她的思维非常逻辑化,她一定预想得到,当她开口的时候,别人一定会问她:为什么你们持续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自愿的? 在别人问她之前,她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我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反抗过,那我又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 她在这件事上攻击自己,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所以她知道别人也不会相信她。 方萱是个乖巧的好女孩,擅长听话、习惯听话,会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错过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就更难了,人会产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已经这样了,已经没人会相信我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施重重这时候才更明白房思琪那本书的价值。它写出了一个受害者真正的心态,一个受害者会进行自我说服。 “所以你们不用帮我了。”方萱语气笃定,像早已深思熟虑过所有可能,并且找出了一条似乎唯一可行的路:忍耐,离开,永不回头。 可施重重看着她,心里清楚得很,高考根本不会是终点。 那种被当作救命稻草的倒计时一旦归零,方萱才会发现,终点线后面什么都没有,世界还是这样。没有解脱,没有答案,甚至连忍耐的理由都没有了。 高考之后会是更大的空虚,因为她的伤口在溃烂,而不是在愈合。 方萱瞥了施重重一眼,声音很平静:“你们真想报警,别扯上我。我不会认的。”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黄唯宜,“还有,黄唯宜,我们分手。你别管我的事了。” 黄唯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方萱等都没有等他的回应,径自转身,推开门离开。 施重重望着她的背影,这模样跟黄唯宜口中那个会温柔笑的方萱判若两人。可她没觉得意外。 与其说是冷硬,不如说是一种被压制太久之后长出的封闭——她无法自洽,无法自我说服,她找不到一条逻辑完满的路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她索性推演出一个更残酷的结论: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真正相信我。就算有人信,也是幼稚的相信,像黄唯宜那样。 与其等着被放弃,不如先亲手斩断。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真正帮她。 28、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施重重和黄唯宜共同目送方萱离去的身影。 从玻璃门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施重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开口:“你应该把她拦下来的。” 黄唯宜愣了一下,像是压根没有想到这一遭。 施重重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高估了现在的黄唯宜,总是拿他当以前的心理医生对待。黄唯宜现在才十七岁,没有经历过女朋友突然自杀的那种打击,以至于还不够成熟、不够敏锐。 他想到的唯一办法是报警,报警当然是正确的,只不过正确的路径不一定带来正确的结果。 “我去追她!”黄唯宜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朝门口走,“不能就这么分手!” 施重重又目送黄唯宜远去。 她独自转过身,找到面朝着玻璃窗的位置坐下来。 周围是别人的热闹和嘈杂,她没有点东西,也不想吃东西,只是面朝透明玻璃墙坐在高脚椅上,提起鞋放在搁脚的横杆上。 一盏暖黄色的三角形吊灯悬挂在她透顶。 隔着玻璃窗,外面小孩在暗红色的游乐场里跑来跑去,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背景音乐忽然换了一首,前奏慢慢淌出来,施重重听着听着才认出来,是《花千骨》的主题曲,叫《不可说》。 “用你的手解我的锁,跌入这温柔漩涡……” 对了,这时候《花千骨》刚刚大爆。 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歌,电视里、广播里、街边的店铺里,到处都能听到那段熟悉的旋律。 施重重那时候追剧追得入迷,每天晚上偷偷熬夜看,第二天上课困得睁不开眼,可还是忍不住继续追。 她投入那种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像是自己也跟着剧里的人物一起痛、一起哭、一起爱得不管不顾。 所以她才觉得黄唯宜迟钝,居然就那么看着方萱走掉,连伸手拦一下都没有。 如果她是黄唯宜,她会立刻抱住方萱不让她走。 这个时候想分手,除非她死! 又或者哪怕性转一下,程域发生了这种事,她也会不由分说地站在他这边,因为爱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陪在对方身边,尤其在这种时刻,决不能犹豫。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爱人的。 过于热烈的爱,在别人眼里也许是负担,往往也只会伤害自己。 “爱上你爱上了错, 失了你失了魂魄, 可笑命运捉弄, 来世今生无处逃脱, 不是不可说, 是我不敢说……” 施重重坐了一阵。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云雾深蓝混着红,没有混匀,有抹突出而靓丽的橙。 她拿起手机,点开方萱的微信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停了一下,最后按下发送键。 施重重:怎么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自愿的?你心里不愿意,就不是自愿的。 稍后,她又在输入框里打了另一行字。 施重重:除了自己相信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方萱有父母,有男朋友,可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她的人,不是她的父母,也不是她的男朋友。 否则她不会这么久都不求救,在临死前才对黄唯宜说出那件事。 一个敏感早慧的女孩,尤其是遭受过那种痛苦的女孩,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对她的困境并没有什么解法。 父母不会懂,男朋友也帮不上忙,警察不会信,说出来之后别人看她的眼光会变,而那个伤害她的人很可能什么惩罚都不会有。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很多困境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远处天边蓝黑云雾渐渐浓重,吞没了那缕靓橙。 就像一个人一年、两年、数十年地追寻一个梦想,最后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天赋也没有才华,是如此庸碌无常、可怜可笨。 那种盲目的自信心终于彻底崩塌了。 无论付出再多也是无用功,永远都得不到。 等蓦然回首时,已经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青春,身体,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母亲。 什么都不剩了。 而这时的她,也已经失去心气再去走一条新的路,再去爱一个新的人,只剩下一副皮囊。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可那些光离她很遥远,像过去那样,又远又模糊。 前世,程域答应了和施重重离婚,正好赶上年底,程域的公司事情很多,他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领口松着,眼睛底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每次施重重把离婚协议放在他茶几上,他总是慢慢解着衬衫袖口,一脸疲倦地说:“下次吧,实在太晚了。” 施重重便等了段时间。 可过了年,他又开始忙新的项目。 周末他难得在家,施重重提起这件事,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动着太阳穴,声音疲惫:“好不容易休息,就不要谈这样的事了吧。” 就这样一来二去拖下来了。 而随着时间流逝,她自己居然也没有那么坚定。 有时候明明有机会再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婚始终没有离成。 当年妈妈死的时候,对程家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程域娶她,并且跪下来在所有长辈面前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第二个条件是程家要给她存一个一千万的基金,保证她以后的生活。 所以施重重跟程域离婚,她是不缺钱的。 哪怕没有那笔基金,程爷爷做主,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拥有这么一大笔钱,又有时间,哪怕身体残疾,她完全可以包车、包机,去做以前想做而没做过的任何事情。 施重重想过,跟程域离婚之后,她去做什么呢。 去乘热气球,去坐游轮,去冰岛看极光,去做冰雕玫瑰,去喂养海豚,少女时期有很多很多长大打算做的事情。 可居然在真的能实现的时候,忽然——简直就像是一夜之间——不感兴趣了。 点以前最爱的那家餐厅的外卖,香味还是那个香味,可吃不出任何记忆中的味道,判断不出是更好吃了,还是更不好吃了。 打开电脑,翻出那些曾经让她哭过笑过的片子,进度条拖到一半就关掉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做以前感兴趣的事,不会再投入,曾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都忽然毫无趣味,好像对周围世界失去了感受。 有时候施重重早上醒过来,身侧空荡荡的,程域已经去上班。 床单上留着他的压痕,枕头上有他头发蹭过的弧度。 施重重会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再被保姆扶着坐起来,挪到轮椅上。 保姆去给她拿衣服,偶尔她会推着轮圈,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墙边,停在那面墙前面。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去,手指张开,用力按着那面雪白的墙壁。 坚硬光滑的冰凉从掌心和指腹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到肩膀,让她觉得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连接着这个世界。 按着那面墙,停留很久,摸到最后一点还能让她踏实的东西。 如果跟程域离婚,她的妈妈已经死了,那个家也不是她的家。施明华有他自己的生活,有方柔,有施雪。 她不在那个家里,也从来不在那个家里。 她该去哪里呢? 竟是无处可去、孑然一身。 从此,他们都会过上自己的生活,再也没有人在意她。 施重重离开肯德基,回到家里,客厅里只有施明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抬起头来看她,像是在等她的样子。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望。 施重重走过去叫了声:“爸爸。” “你那个请家教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施明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毕竟是一个大女孩子了,确实不应该跟老师单独待在一个房间。你以后就来一楼这边书房上课,好吗?” 不像是在命令她,更像是很委婉地求她同意。 施重重看着他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他开公司每天都很辛苦,周六日几乎都待在家里,眼窝有些深,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是她以前没有注意过的。 只记得小时候,他们也有过一段亲近时光,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也没有这么沉,似乎还会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年龄太小,施重重实在没确切印象,根本都已经记不得。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长大了,也不再对施明华充满怨恨和愤怒,可也不会再亲近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知道她爸爸对她是什么样的感觉——是憎恶她出生于她妈妈的血缘吗?恨她的外公害了他父母,毁了他的一生,害了方柔的一生?还是说,他对这个女儿也有过亏欠,所以才这么忍让? 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了。” 施明华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比刚才再温柔了一些:“重重,爸爸并不是想怎么样,爸爸是担心你。” 是啊,担心她。施重重垂下眼,就像对她妈妈一样。 出于责任,没有跟她妈妈离婚。 程域也是,出于责任,跟她结婚。 一切都没有爱。 没有爱。 书包带子重重勒着她的肩膀,施重重把手背在身后,恢复到从前冷冷地说:“不用说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说更多,扶着楼梯转身朝楼上走去。 施重重不是个聪明的人。就算重生了,也没有智商翻倍,翻身打脸,成为人生赢家,哪怕带着过去的记忆回来,她知道自己心底依然还是个羸弱的小女孩,只不过在真正的小孩子面前充大人,只不过比其他人多了些痛苦的经验而已。 那些经验没有让她变得精明,只是让她知道了疼是什么样子。 ……没有爱,就不要卑微地求。 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时间平静地过着。 到了下周六,朱老师又来了。 施重重站在二楼窗口,看到他的车停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拎着公文包,像是那种在周末穿梭于各个学生家里的普通补习老师。 施明华正好在家,两个人站在楼底下寒暄几句,施重重听不太清内容。 寒暄了一会儿,朱老师才上楼来。 施重重本来要关门,朱老师走到门口的时候,特地笑了一下:“没事,开着吧。” 施重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挺谨慎的,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他大概在跟施明华接触之后,发现施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暴发户——施明华毕竟是个读过书的人,家里有钱,说话有分寸,万一出点什么事就直接闹大报警处理。 所以朱老师反而升起了一股警惕性,不像是对那种父母天天在外面打工、没什么文化、对老师毕恭毕敬、孩子也唯唯诺诺的家庭。 那种家庭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下手的。 而施重重这样的家庭,他需要先确认风险。 施重重当然没有表露出什么。 上完五十分钟的课,朱老师合上教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随口说:“你这风景真好,联排小别墅呢,估摸着起码也得一两百万吧。”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目光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和远处的屋顶上扫了一圈。 “不知道,反正是我爸买的。不过他的财产跟我也没有关系,反正他也不会给我!” 朱老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最近跟你爸爸又闹矛盾了?” “我出去玩他都不允许,天天说女孩子不能出门!他心里只有那个小三和小三的女儿,怎么会在意我呢?”施重重冷笑一声。 “不会吧?我看你爸爸刚刚还特地叮嘱我多关照你呢。” “装样子罢了。他这个人很道貌岸然的,天天要面子,就要装得自己家里和和气气,否则他早跟我妈离婚了。不离婚就是怕人笑话他!” 施重重故意透露出来施明华保守,认为女性不应该常出门,以及极其爱面子怕人笑话,所以遇到一些事恐怕打落牙齿和血咽。 朱老师点了点头。 施重重把手搭在窗台上,跟朱老师并肩站着,语气像是依赖似的:“老师,你觉得考哪里好呢?我想离开这个家。” 朱老师温和地笑了笑,像是一个真正的、为学生考虑的好老师:“考学校当然是北京、上海最好,机会多,学校也多。不过也有一些不太出名但质量很好的学校,要看你的成绩和方向。” “我怕是考不上。”施重重说,“学习太累了,也没什么意思。好无聊。” “没关系。多用点心,总有机会。” 施重重点了点头,侧过身像个小女孩似的,看着他:“老师,你平常都做什么呀?” 恰好下午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年轻少女个子高挑,皮肤雪白,脖颈修长,五官靓丽,像一只慵懒的白天鹅。 朱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语气还是温和:“平常不做什么,都是看看书之类的,总要对学生负责。”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老师一般在家里看电影,不常出去。”朱老师又问,语重心长,“重重你爸爸确实做了一些坏事,但父女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不过,你没有男朋友吗?” 施重重听出来这又是一种试探,在无声无息打探她的交际和消息。 要是普通女生,可能真以为只是长辈关心呢。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厌烦:“没有,那些男生都很幼稚,他们都理解不了我。”她又转身,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声音低了一些,“我爸也理解不了我。我都把他拉黑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真心的。人与人之间很难理解,很多想法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就像施明华和方柔,肯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好一阵坏一阵。 说完这句话,施重重盯着楼下的树木,沉默很久。 朱老师忽然伸出手,放在施重重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事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老师说。” 施重重没有躲开,只回头看了眼。 朱老师恐怕也是用这次蓦然的触摸来试探施重重反应,施重重没有抗拒,于是那只手在肩头停留了两三秒,这才松开。 朱老师可能又对她降低防备了——一个几乎不跟父母交流、没有男朋友、认为身边的男生都很幼稚、渴望被理解的女生,不又是另一种很好拿下手的类型。 施重重以前看过一些报道,这种男性对女性的判断很简单,尤其是老师这种职业,很擅长将学生归类,因为年轻学生在他们这种年长人的眼前那是一目了然——一种是胆小的、不敢说话的,跟父母没有交流的;一种是极其缺爱的、哪怕性格暴躁一点、别人说话她都不会信、或者她说话别人不信的问题少女。 而她此刻扮演的,显然是后一种。 当然,也不一定是扮演。 施重重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十三、四,没有一心一意扑到程域身上,又对身边人充满怨恨,而出现一个类似于这样风度翩翩,仿佛说什么都会被理解的老师,很可能信任和懵懂中被这种人欺负后也不敢说出来,反而还会维持表面的关系,不让人发现。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要跟这个朱老师打交道,还得循序渐进,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急。 可黄唯宜那边的消息就不太好了。 方萱已经好几天没有理他,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黄唯宜给施重重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该怎么办。 施重重回他:“你就多跟着她吧,承诺你和我都不会说出去,让她安心。” 一个女生知道有人知道了她的秘密,不会觉得有人帮忙,反而只会产生恐惧,害怕这个炸弹会炸开。 她跟朱老师加上了微信,现在朱老师除了周六,平常也会给施重重发消息,当然他不会留证据,都是先发一些资料给她。 而施重重自己还要上课、做作业,下课回来偶尔陪凌兰,再关注黄唯宜那边的状态。 很忙碌,也有一种充实感,终于也没有时间再去关注程域了。 不过学校不大,大家上课都在同一栋楼里,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偶尔迎面碰上也是常有的事。 施重重每次看到程域,目光平直地越过他的肩膀,径直走过去。假装没看到。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转凉,程域坐在教室的位置上,低头,正在仔细翻看跟施重重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往下滑一段,手指停住了。 之前的聊天记录全是施重重发的一大段一大段的内容,大半夜还找他聊。 她不需要别人特地了解她——她自己就会说,像是怕他不问似的。 屏幕上的内容简直怎么滑上滑也滑不尽,一片绿框,全是施重重大段大段的文字。 施重重: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社团活动,那个社长真的好搞笑,讲话像在演讲一样,我在底下差点笑出声。不过那个活动还挺有意思的,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肯定也会觉得好玩。你今天打球了吗? 施重重:我今天去了一趟商场,看到有家店新开张的奶茶,听说特别好喝,我帮你买了一杯,明天给你带过去!你喝不喝甜的啊?你要是喝的话我就买全糖,不喝我就少糖。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喝全糖的。 施重重:晚安。 施重重:晚安晚安晚安。 施重重:你说我明天要不要换个发型?王东明说我之前那个马尾不好看,你觉得呢?其实我觉得短发也挺好看的,但是怕剪完后悔。 施重重:晚安,今天先这样吧。 施重重:程域,你过生日要什么啊? 程域往下滑,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明明目光知道对话已经结束,他手指还是再往下滑了滑,滑不动了。 这句话程域没有回复。 而施重重转头就去问王东明。 她发微信的时候,王东明甚至就在程域身边。那天三个人正好凑在一块,王东明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就嘿嘿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嘴碎,谁跟他聊天他都能聊半天,还特别喜欢透露程域的消息。 他念了一句:“哎,域哥,施重重又来问我你过生日想要什么了。” 程域头也没抬:“让她不要送了。” 王东明一边打字一边大声说:“我说,域哥最近好像挺想要那双aj的,就是那个新出的联名款,白黑红配色的,限量发售。他肯定喜欢!” 程域皱眉:“你说这干嘛?” 王东明笑嘻嘻的:“你妈妈不是不让你再买球鞋吗,说你天天只收藏不穿。这下,施重重肯定给你买,信不信?” 程域不置可否。他知道施重重会帮他买。谁都相信。 他确实也想要球鞋,王东明就发了也没制止,不过他不会无缘无故收她这么大礼,等她把鞋送来,他会等她生日再送个价值差不多的回去。 程域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那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冷不丁浮起一个念头:那双球鞋呢? 班上有个同学妈妈就是做球鞋代购的,施重重是从她那里买的,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抢到,已经买好了。 可一直到生日结束,他都没有收到那双鞋。 程域本来觉得自己不叫施重重,他爷爷也会叫她来家里。 可自从施重重跟他爷爷说过什么之后,他爷爷也很少提施重重了。 后来施重重快一个月没来家里,程域妈妈主动打电话给施明华,问重重怎么好久没来了。施明华说施重重最近在家里补习,确实很忙,等忙完这阵再说。 程域坐在旁边,听到这话的时候都意外,补习? 在他印象里,施重重不是那种会主动学习的人,她总是趴在桌上发呆,或者转着笔看窗外,课本翻开的页数屈指可数。 她来找他的时候说的永远是打球、电影、周末去哪玩,从没提过作业和考试。可她居然在补习。 是了,这几次路过一班窗口也总看到施重重在看书。 程域正看着手机出神,王东明突然举着手机凑过来:“这是不是你之前想要的那双球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发照片的人是十七中一个前锋,也是负责校际联赛的人,跟王东明挺熟。 照片里是三个人的合照,其中一个是黄唯宜,脚底下穿着一双白黑红配色的球鞋,鞋舌上那个联名标志无比明显。 就是那双aj限量款。 王东明放大看了看,大惊失色:“不会吧?难道施重重把球鞋送给了黄唯宜?这不是你的生日礼物么?” 程域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停在那张照片的鞋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东明还在旁边念叨:“我记得她问了你半天,买了好几个月,怎么转头送给别人了?真移情别恋了?” 程域没吭声,低头,拿起手边另一个新买的iphone。 他买了个最新款的iphone,旧的手机不用,他妈让他给一个亲戚小孩用。 旧手机的资料都已经全部同步到新手机上了,只有微信记录不行。 iphone其他东西都能无缝同步,唯独微信记录得单独备份,太麻烦了。 其实学生之间的聊天记录每天都是插科打诨,学习资料之类的也早就打印下来,确实没什么好存的。就算丢了,王东明、刘原那还有。 只有跟施重重的聊天记录,太多了,但仔细看看,似乎也没什么具体内容,全是她自言自语说的,每天都说一大串,没那么重要。 程域找到系统设置,点击还原手机。 屏幕跳出确认框,他停顿半秒,点了一下“确认”。 30、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程域之前也不是没有删过跟施重重的聊天记录。 每次换手机,他经常懒得备份,直接换新手机,新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 他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反正过不了多久,施重重又会把那些空白填满。 她总会发来新的消息,一大段一大段的,早上中午晚上,打开微信就能看到那个跳动的头像,习惯了不耐烦地划过去随便看一眼又关上。 但这次他看着那个逐渐往前推进的绿色进度条。 施重重已经有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了。 也不知怎的,他忽然伸手想取消,点了一下,没反应,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整个系统正在还原状态,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一半。 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放下手机,没有再动抬起头,莫名地盯着窗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其实也真的没有什么很重要、值得保留的东西。 不过是一些日常的唠叨、大段大段的语音转文字、深夜发来的“晚安”和“你睡了吗”。 可他又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无法分辨那种感觉的具体。 它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心脏每天在胸膛里咚咚跳着,大多数时候都感觉不到它,但偶尔跑得快的时候,或者用手指按住脉搏的时候,反而更能感受它在那里跳动。 系统还原完毕,屏幕上跳出一个白色的欢迎界面,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程域盯着那个界面两秒,把它关掉,塞进书包里。 随后,拿起旁边那个最新款的iphone,解锁,滑了几下,新的手机所有app都移植过来,只有记录彻底消失了。 到中午,杜婉华早早就转过头来招呼:“程域,走了,吃饭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自从跟施重重经过上次吵架以后,已经彻底属于王不见王的状态,两个人见到都不会互相搭理,连眼神都不交汇,比冷战还要冷。 现在杜婉华提起施重重,总是从鼻子里哼一声,施重重想来也差不多,只不过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见杜婉华就绕道走。 程域说:“等一下王东明。” 杜婉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程域说:“哎,程域,施重重跟你是不是也彻底断了?” 程域挑眉示意:怎么? 杜婉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天不是有人去问施重重,问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吗?以前她不是天天往你旁边转,说是你未婚妻吗,不允许其他女生接近你嘛。现在突然不来往了,所以有人去问她,你猜她说什么?” 程域看了她一眼,等她说下去。 杜婉华故意用模仿施重重那种冷若冰霜的语气说:“她说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噢。她说她不是你的未婚妻,甚至都没有谈过,所以你的事都不要问她,跟她无关。” 说完,杜婉华耸耸肩:“啧,变得还真快。以前跟什么似的围着你,现在有了新男朋友就忘了旧男朋友。” 程域没有说话,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幽幽盯着杜婉华。 以前从来没觉得杜婉华这么嘴碎,说话这么刻薄。 没多久王东明终于收拾好了东西,赶紧过来:“走吧走吧。” 几个人又招呼上刘原,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程域隔着窗户瞥了眼,施重重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没有理会周围。 施重重等到其他人走了之后,才开始去食堂。 上次跟杜婉华撕破脸之后,她也算是出名了,一旦她和杜婉华同时出现在食堂总有人用看热闹的目光看她们。 程域和杜婉华是学校的焦点。 程域长得高帅又打篮球,几乎算是校草级别,杜婉华也挺受欢迎,贴吧女神,两个人走在一起总是惹眼。 施重重不想跟他们碰一块,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出校门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家很不起眼的面馆,门面小,招牌也旧,店主是位中年女性。 她以前路过的时候瞄过一眼,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进去了。 店门敞开,果然没什么人,午饭时间也就她一个客人,老板娘坐在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才站起来招呼了一句:“小姑娘吃点什么?” 施重重扫了眼灶台上方的菜单:“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好。” 施重重先用手机付款,随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多久,西红柿鸡蛋面端了上来,老板娘很实诚,西红柿和鸡蛋都很多,铺了整个碗口。 施重重刚从旁边的竹筒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对面的座位忽然坐下一个人影。 是黄唯宜。 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像是时间久了塌型了,脸上却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开心,他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我们和好了!” 说完才朝老板娘回头,中气十足地说:“老板,来碗西红柿牛肉面!” 施重重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的,当她用27岁的眼睛再去看17岁的少年时,就真的觉得他们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 而黄唯宜又是这种标准中的标准。 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一点神色都藏不住,完全不是以后那个冷静的黄医生,完全就像两个人似的。 “你们这样就和好了?” “是啊,我每天都去她们班门口等她,她一开始不理我,后来我就天天去,天天去,她后来就跟我一起吃饭了。我就跟她说,我说我什么都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你有什么事我都陪你。她就哭了。” 黄唯宜点了点头,面还没上来,他先拿出一次性筷子:“反正她就让我以后不许提这件事。我答应她了。之前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她要是不想报警,我就不报警。” 施重重听完,心里面有种跟着他的快乐而快乐的感觉。 明明什么都没解决,可他就是高兴。因为方萱没有推开他,因为他们又一起吃饭了。 这就是谈恋爱,虽然显得幼稚,可那是真情实感啊。 方萱跟黄唯宜谈了这么多年,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真的狠下心肠分手,只不过用冷漠维持自己罢了。 施重重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忽然想起自己跟程域。 她跟程域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快乐。 全是她单方面的吃醋、生气、郁闷、开心,然后和好。 算了,都不算和好,就是她单方面又凑了上去,假装无事发生。 重来一世,如果能有一段这样的感情也挺好的。 可她现在没什么心力爱人了,爱不是永动机,她已经耗干了,连这世悄悄想过干脆和黄唯宜在一起,也是因为熟悉、了解、不用再付出额外的情感成本。 但他有女朋友,所以她也不会凑上去。 程域这会儿正跟王东明他们一块走出校门。 杜婉华刚才还跟在他们旁边,程域听着,一直没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转头对杜婉华说:“我们出去吃,你先去吧。” 杜婉华愣了一下:“我也去啊,正好——” 程域打断她:“我们有事谈,你别来了。” 语气不算冷,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杜婉华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说噎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奇怪,最后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行吧,那你们去吧。” 程域没有回头看她,径自走出了校门。 王东明跟在他旁边,这才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程域说:“没什么事。不想搭理她。” 王东明:“…………”咋了,谁又惹这位爷了? “食堂没什么想吃的。”程域又随便解释了一句。 食堂没想吃的,跟不带杜婉华有什么关系?王东明“哦”了一声,也没有再追问。 三个人往校门外走,刘原问:“那去哪?” 程域也不知道去哪,心情百无聊赖地:“随便吧,看到哪家吃那家。” 旁边的店都吃遍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程域路过那条小巷子的时候,随意朝那家小面馆里看了一眼。 那店门直直朝着巷子大开,施重重和黄唯宜坐在那张靠角落的小桌子旁边。 店里没别的客人,就他们两个人。 施重重侧着脸,黄唯宜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比着ok的手势,正在兴致勃勃说什么。 而施重重则抬起头,在笑。忍俊不禁似的,很开心。 其实施重重笑起来很好看,甚至很有趣。 程域以前看动物世界的时候,一只海豚从水面探出脑袋,圆滚滚的,嘴角天然上扬像是在笑,得意洋洋地朝镜头甩了一下头,然后又扎回水里。 他当时就乐了,贼像施重重。 就是那种得意起来毫不掩饰、高兴起来全写在脸上。他当时还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取笑:“你看这只海豚是不是你?一模一样!” 施重重回了一个愤怒表情:为什么我是海豚? 在她自己眼里,她自己好像是小猫小狗类似的可爱动物,完全无法理解程域居然把她比作海豚。 这是一副程域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他脚步定住,不免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王东明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也看到了施重重和黄唯宜。他没说话,先看了看程域的表情,才开口说:“域哥,我们去前面吃吧,前面有家云南米线,听说还不错。” 程域点头,收回目光。 可施重重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很奇妙,有时候她也想,为什么人会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视线,视线不明明是无形的吗? 等他走远,她才抬头朝外看了一眼。 外面空荡荡的。 黄唯宜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怎么,你跟你男朋友闹矛盾了?他不会误会我们吧。” 施重重乐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你觉得他会误会?” “看到咱俩中午在一起吃饭肯定要误会啊。”这会儿老板娘端了红烧牛肉面上来,黄唯宜边说边挪到自己面前,“我要是看到方萱中午跟个不认识的男的在一块儿单独吃饭,我得冲进去。” 施重重又笑了,再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面,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会。” 31、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黄唯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掰开筷子低头吃面。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但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就是因为那个老师没有受惩罚,方萱也不让报警,也不知道他祸害过多少人,还在学校里道貌岸然的,我现在看到他就想吐。” “我在想,我要不要找人出去打他一顿?”黄唯宜语气愤恨,有种“恨人之所恨”,仿佛朱老师欺负的是他一样。 施重重摇头:“别。现在你去找他,又说不清理由,那肯定就是你在殴打老师了。到时候他倒打一耙,你反而成了过错方。” 黄唯宜沉默了一下,语气充满不甘心:“是啊,我也知道不可取,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难道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眉头深皱:“难道对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施重重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轻声提醒:“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转机了。” 黄唯宜露出一个苦笑:“但愿吧。” 显而易见,连他也不怎么相信的样子。除了报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而现实又是,报警说不定真的能惩处对方,但对受害者的伤害往往更大。 施重重抬抬眼,没有把她在做局整朱老师的事情告诉黄唯宜。 黄唯宜太幼稚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他也不擅长隐藏情绪。太容易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如果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现在方萱虽然跟他和好,可这种好是很脆弱的,施重重不确定他们之后还能不能撑得住,也许以后黄唯宜又会在意这件事,都说不准。 吃完饭后,黄唯宜站起来去结了账,把手机揣回兜里:“那我先回学校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还得给方萱带点吃的。她中午不出来吃饭。我以前还觉得她怎么老是不出来,原来是她不希望碰到老师。”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很多东西。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自言自语: “以前方萱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低着头,说我不饿,说你们去吧,说我待会儿再去,以前我从来没有多想。只觉得她太爱学习了,不爱动,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在躲一个她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碰见、却必须假装不认识的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知道以前她怎么过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施重重,眼眸里有一种无声的温柔,像是终于开始理解那些他以前不懂的事。 施重重看着他,这一瞬间,他开始像以后的黄医生了。 黄唯宜收回目光,离开面店,施重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光里,没有立刻走,坐在位置上又多待了一会儿。 秋天午后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灌进来,像太阳切出一块黄金糕。 她盯着那块光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本来想错过程域他们的时间,特意在面馆里多坐。 算着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可没想到走出巷口,正正好遇到了他们。 三个人从她左侧的云南米线馆出来,王东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瓶饮料,边走边喝,刘原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低头看手机,像是还在回谁的消息。程域走在中间,盯着前面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碰到了。 施重重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即便他们一个星期才碰见几次,也令她偶尔很烦躁。 只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程域也看见了施重重看见他们,却假装没看见往前走。 四个人走在一条路上,前面一个后面三个,还真就跟完全不认识似的。 程域微微皱眉。 他本来还想问为什么施重重要把球鞋送给黄唯宜。 但如果问出口,又像是他在讨要什么似的,仿佛他在意那些东西——球鞋也好,她也好——可他不想显得自己在意。 施重重以前就搞过很多花样,故意跟别的男生亲近,把聊天截图、别人给她点赞的记录都发给他看,装作一副“我可受欢迎了”“还有别的男生在追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样子,也有过忍耐几天故意不给他发任何微信、不打招呼,仿佛真的“移情别恋”的经历。 程域永远都是不置可否、高高在上俯视她的爱意、心里门清,那点小心思太可乐了,一眼就能看穿,他才不会中招,显得很谈恋爱的样子。 只有这一次,连带着她性格大变。 ……很像是真的。 王东明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施重重远去的方向,忍不住说了一句:“域哥,你跟施重重还真的掰了?” 程域没有回答。 刘原从后面跟上来:“这也算好事。” 程域回头扫了刘原一眼,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怎么算好事?” 刘原不明所以,像是被他这句反问问住了,愣了一下才回答:“你以前不是总觉得施重重烦吗?” 程域以前确实觉得施重重烦,觉得她话多、黏人、什么事都要找他。 但——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忽然有一声蝉鸣,程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十一月份了,那棵高高的树干上居然还趴着一只知了,像是忘记夏天已经结束一样,黑褐色的壳长久地停留在在灰白的树皮上。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走过去,近距离观看,这才认出来。 那只是一具干枯了的空壳,爪子紧紧扣着树皮,像是到死都没有松开过。 程域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前足还蜷着,保持着夏天最后一刻的姿态。 王东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道:“这死了啊?那刚刚是什么在叫?” 刘原在旁边说:“不知道。可能是鸟叫吧。” 王东明说:“今天夏天知了好像不怎么吵了。” 刘原看了他一眼:“今年也很吵啊,你没在意吧。等现在听不到了,才反应过来。” 夏天过去了,知了壳却还留在那里。 程域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好像在哪看过,知了是一年一生的,在土里埋好几年,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 时间很短,可它们每一只都很吵。 以前施重重抬起头,仰起头盯着树上的知了说:“知了好浪漫啊。” 程域那时候心想有什么可浪漫的,不就是动物的□□本能吗,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件事。 施重重总是把什么事都往浪漫方面想,什么都能往“美好”那边靠。 施重重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可是我就是觉得很浪漫,灿烂的夏天。” 程域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又开始了。 那时候他常常会有这种念头,施重重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天天热情似火的,他有时候觉得那就是一种盲目,像看多了电视剧被洗脑,天天憧憬浪漫爱情,脑袋里全是泡泡。 也不管他想不想要,就一股脑地把所有的热情都堆上来。 他有时候会生出一种轻微的鄙夷,觉得她的爱很肤浅,也认为过段时间,她的爱意就会冷下来。 毕竟她喜欢他什么呢?她自己都说不清。 今年这个夏天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吵了,而施重重的爱意过了这么久,也似乎终于确实冷下来了。 程域把那只空壳放回石阶上。 夏天的蝉鸣,热的时候嫌吵,可如果真的有一天蝉不叫,夏天也就过去了。 施重重回到教室,下午的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低头写作业。 她坐下来,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教她物理的杜老师发来的,说星期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问能不能跟其他老师换一下课。 星期天,这是个好机会? 施重重回复对方说:我问问。 随后,退出对话框,点开朱老师的头像。 施重重:朱老师,我星期天那个物理老师有事来不了,你星期天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换一下? 朱老师回得很快:可以,星期天我有空。 施重重又说:那星期天就麻烦你直接过来吧。 施重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面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树上。 她相信朱老师已经观察她家有一阵子了。 每次她上课的时候,无论关不关门,楼下都没有人敢上来。 上次她凶过范姨,又跟施明华和方柔闹了矛盾之后,他们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怕哪句话说不对又惹到她,施雪更是从来不敢上楼。 朱老师肯定能察觉出来,这没人敢多问她,她也从不跟他们交流。 他应该也注意到了,她是一个几乎没人在意的人,孤僻、冷漠,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待在二楼,完全不跟楼下的人来往,也似乎没什么朋友,周末不怎么出去,但是成绩又不好,心思也不在学习上。 最近她还会时不时主动找他聊几句,问他考什么学校好、说没人理解她,表现出一种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敏感寂寞和若有若无的对年长男性的依赖。 她是一个标准的,缺爱的、渴望被关注的女孩子,只要别人给点甜头马上就忍不住追上去。 ……施重重简直都没装。 现在看来,以前的自己在大人眼里就是这样的,所以程域家里才这么对她好,都是同情和怜悯。 这次她给朱老师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知道朱老师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32、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到了周日,施重重坐在沙发上,手里随意地翻着一本杂志,目光没有真的落在上面,耳朵却在听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朱老师走入别墅大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那个她熟悉的深色公文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目光越过施重重往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习惯性地确认环境,然后笑了一下:“姨,今天就你一个人在家?” “是,他们都去乡下吃席了,有个亲戚过世了。我不想去,就没去。”施重重故意生气似的说。 “那,怎么连保姆也没看到?” “范姨也是那边的人,正好一起坐车去了。剩下那个保姆家里有事,这周请假。” 实则是施重重让她买东西,把她支开了。 施家平时除了施明华、方柔、施雪,还有两个保姆,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整理家务,偶尔去院子里种种花、除除草,另外还有一个门卫。 司机张叔周末一般不在,因为他还要兼顾施明华公司的一些杂事,周末经常要跑腿送东西。 朱老师愣了一下,随后一一环顾房间:“你们家就是这些人吗?” “是啊。今天都不在。” 施重重主动问:“老师你吃饭了吗?” 朱老师收回目光:“吃过了。你呢。” “不想吃,没怎么吃。”施重重故意流露出一副郁闷的样子,扶着楼梯,“那我们上楼吧。” 朱老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上木质楼梯。 施重重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那个成年男性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影子从身后打过来完全笼罩住她无比高大。 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恐惧,手心微微发凉。 虽然这一切都是她故意创造的机会,可完全单独跟这个人面兽心的朱老师相处,她还是有股本能的恐惧。 甚至,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那种注视像是有什么重量,沿着她的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她尽力装出无事的样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朱老师先进去,像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来。 朱老师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忽然说了一句:“我去上个厕所。” 施重重应了一声:“行啊。” 朱老师笑了笑,像是解释似的:“我去楼下上,顺便倒杯水。”说着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走了出去。 施重重坐在原位,目光落在他放下的公文包上,听着他一步步下楼。 她本来只是等着他回来,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般人来家里上课,保温杯里都装好了水。他又为什么要专门下楼去倒一杯? 朱老师会不会是在确认这栋房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人? 想到这个可能,施重重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细小的颗粒沿着手臂一排一排地冒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在确认,那就意味着他肯定要做什么。 施重重坐在原位,没有动,没多久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沿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脚步声回到了门口。 朱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还是笑着,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那些关着的门:“隔壁也没人住吗,从没见开过呢。” 施重重尽量放松语气:“是啊,没人住。” 朱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和平时的温和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他已经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放松。 他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语气随意地说:“关上门吧,外面有点吵。” 朱老师没有等她回答,门锁“咔嗒”一声轻响,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施重重假装低头翻着笔袋,心跳却已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朱老师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翻开教案,开始像平时一样讲题,施重重低头看着课本,偶尔点头,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看起来很专注。 假装看着课本上的字,可她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就在这时,朱老师动了。 他忽然把椅子挪近。 原本他是侧坐在书桌的窄边,可他挪了凳子挪到桌子长边,简直像跟施重重肩并肩。 中年男性身上那种混合着洗衣液和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身体传过来,他没有直接碰她,只是坐得更近了,像只是一个无意的调整。 像只是为了教她方便一点才挪动座位,等了一阵,确认施重重没有反应后,又像是在给她示范一道题,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整个男性的手掌完全包住她握笔的手,低声说:“重重,不是这么写的。” 施重重心跳已经大得快穿过耳膜。 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她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挣开,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普通女生,本能地缩了一下,却又不敢跑。 朱老师像是感受到了那片刻的僵硬,他的表情是微微一笑,手依然包住她的手,反而离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要贴着她的脸。 “重重,你喜欢老师吗?” 施重重整个人都惊住了。她本来以为这个朱老师会循序渐进,会先试图暧昧、会一步一步地靠近,可他没有。 像是他经验丰富到不再需要那些多余的前戏,问得如此直白,打得她搓手不及。 施重重的心砰砰砰砰地跳着,慌乱地盯着他。 那种惊诧在朱老师眼里,只是一个小女生的不知所措。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朱老师便凑过来,要吻她。 很多女生在遇到突如其来、完全不知所措的亲密时,是会浑身僵硬。 明明想跑,可像是失去了手和脚,甚至还会维持原来的微笑神情。很可能就被朱老师吻住,继而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进入“木僵”状态,任由对方摆布。 好在施重重早有准备,在朱老师凑过来的瞬间,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这个反应似乎也不出乎朱老师的意料。 他没有被推开,也没有被她那一下退缩惹恼,只是顺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重重,”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这个姿势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肩头,隔着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你父母又不爱你,老师爱你好不好?以后老师会一直关注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施重重能看到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温和、耐心。 那语气像是在哄她,像是在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像是在告诉她,你还有我。 她已经没法再退了。他的脸还在靠近,他的声音还在持续,像极细极轻的蛛网拢住了飞蛾。 “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难过吗?老师可以陪你。” 施重重看着他,感觉到胃里翻涌着一种持续的恶心和颤栗。 朱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拇指在轻轻摩挲她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而那只猫正在他的掌控中微微发抖。 “老师,你先放开我——”施重重的声音微微发颤。 朱老师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对这股反应太熟悉了。那种带着畏惧的僵硬、那种不敢推开又不敢接受的犹豫、那种被压制住后依然试图维持体面的潜意识。 “跟老师在一起,总比跟别的男生在一起好。别的男生都不了解你,他们只会觉得你烦。老师懂你的一切,知道你想要什么。”朱老师的手开始往下滑,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停在她的腰侧。 施重重整个人都绷住了。 朱老师能感觉到她僵硬的全身,可她却没有大声喊叫。 他知道,时机到了——有些女孩子会喊,有些女孩子会发抖,她的反应意味着她害怕把事情闹大,意味着她正在内耗,意味着她失去了思考能力,正是最好的下手时刻。 他的手忽然收紧,再次凑上来。 施重重猛地偏过头:“老师,这是不对的!你放开我!” 朱老师没有被她这一声抗拒打断,反而把她整个人拖了过来,让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 如果她不是前世跟程域有过身体接触,此刻她大概整个人都要懵了。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第一次接触到男性的那种反应,那种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完全超出她经验范畴的触感,足够让她的脑子彻底宕机,被他趁虚而入。 可施重重不是第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大脑在那一瞬间甚至比之前更清醒了。 朱老师趁此机会,撩起她的裙子。 “放手!你放手!”施重重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大了,像铁钳一样握着她的手,纹丝不动。他微微弓着背,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住她,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以前她帮程域放东西,在那排书架的最顶层,她踮着脚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盒子推上去。 程域从她身后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轻轻松松地举过头顶,放在书架上。 那时候她站在他身前,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她耳侧伸过去,她只觉得他的力气好大啊,怎么这么容易? 程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可朱老师完全不一样。 他是成年人,是四十多岁的男性,哪怕他并不算健壮,对一个十七岁高瘦的少女来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更何况,还有老师对学生、长辈对晚辈、成年男性对未成年女性心理上的莫大压制力,人会下意识服从权威,不敢反抗。 朱老师完全不循序渐进。 他首先用一个看似亲近、仿佛爱情的吻试探她,发现她有抗拒,便辅以长辈的命令,用“老师懂你”“别人都不了解你”来软化她的防线。 再之后,他用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变化来让她失去思考能力,而接下来,如果施重重还没有彻底失去思考能力,他会动粗。 等木已成舟,女孩的心理防线往往就破了。那种“已经发生了”的认知,比任何一种威胁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到那个时候,他大概率会再安抚她,伴以威胁。 “你告诉别人,谁会信你?” “你要是说出去,别人怎么看你?你才十七岁,以后还要上学,还要见人,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想一辈子活在别人嘲笑中吗?” 此时家里没有任何人,施明华他们晚上才回来,足够他施暴再辅以安抚。 这种跟父母关系冷漠的未成年女孩,大概率不敢说,哪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侵害,往往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施重重听到了一声闷响。 “咚!”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人的背上。朱老师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施重重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她妈妈。 凌兰站在门口。她从那间灰沉沉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旧睡衣,站在施重重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更瘦了,她手里攥着一把竹扫把,嘴唇在发抖:“滚,不许碰我女儿!不许碰我女儿!” 扫把乱抽,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朱老师的背上和肩膀上。 朱老师猛地站起身,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栋别墅里还有一个人。 虽然这两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他,可他不能当着另一个成年女人的面继续施暴——那意味着他的罪行有了目击者,意味着他不能再把这件事“处理”成一个女学生的主动勾引。 他匆忙抓起公文包,连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合上,便踉跄着夺门而出。 施重重的眼眶刷地红了,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凌兰的腰,喃喃喊道:“妈妈……” 凌兰缓缓放下扫把,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低头看女儿,只是盯着那扇白茫茫的窗户,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出来。 手轻而颤抖地覆上施重重的发顶。 从施重重第一次跟她提起有个朋友被老师□□,到后来本来和缓许多却莫名对施明华和方柔发脾气,非要单独跟这个老师相处,再到故意对这个老师示好,她就隐约猜到了什么。 半晌,她才低头,盯着施重重的头发,轻声说出一句:“……你不该如此不爱惜自己。” 3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施重重抱着凌兰哭了一顿。 眼泪浸湿了凌兰肩上那片薄薄的旧睡衣布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委屈。 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情况。 但如果仅仅只是一个猥亵,可能让他不再做老师,关几天也就出来了。 她需要更严重的结果,才能让他付出真正的代价。 她想到过最坏的情况时,也自认为自己心理上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就算发生最坏的事,也不会像十几岁的方萱那样自杀,最多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可她还是低估了男性,高估了自己。 她没有料到朱老师会直接用强的,也没有料到自己在那样的时刻依然会有恐惧和战栗。 她本来以为这种事最多就当被狗咬一口,可被狗咬一口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人与人之间的恶意,往往比动物对人的恶意要强大得多,也要恐怖得多。 施重重突然想到什么,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赶紧从衣柜夹层、书柜上方、桌子底下,把三个小型摄像头拿了出来。 稍后,她拔出里面的内存卡,打开电脑,通过转接口插进电脑里。 她点开文件,进度条从头到尾拖了一遍。 画面很清晰,从朱老师进门开始,到他坐下,到他靠近她,到他伸手,到他试图侵犯她,到他被凌兰的扫把打中,全部都在。 施重重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还搭在鼠标上,再次抹掉脸上干涸掉的泪水,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劫后余生之感。 她最怕的就是摄像头出问题,那她做的这一切就白费了。 还好,它一直在录。 凌兰慢慢往后走了两步,腿也有些发软,在床边坐了下来,攥着扫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像是还没从那股力气里松开。 刚刚那几棍子竟然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已经十年没有从那个房间里出来过了,吃饭吃得很少,也不运动,常年不见阳光,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到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得太猛的鼓,震得她肋骨都在发颤。 她看着施重重在那里一点点检查视频,果然是早有准备,竟然很冷静的样子。 她盯着她的背,眸光因长久不见天日显现出一种浅淡,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的那个被□□的人……是不是你自己?” 施重重愣了一下,停止住按鼠标的动作,她没想到她妈妈会往这个方向想,竟然猜测那个人是不是她自己。 她转过身,摇头:“不是,是我的朋友。我想帮她。” 凌兰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施重重坐在电脑前的背影,看着那个在她眼里还只是个孩子的女儿,这时候居然在检查一段记录着犯罪过程的视频。 这更不应该了。 帮一个朋友,帮任何一个朋友,帮任何人,都不该让自己身处险境! 施重重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竟然用自己去录这个证据,值得吗? 万一她被侵犯了呢?万一她没能及时挣脱呢?万一自己没有冲出来呢? 凌兰忽然感觉到一阵战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沿着她的脊椎慢慢扎了进去,从后腰一路爬到后脑勺,所过之处每一节脊骨都在发凉。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渗出来的。 她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胳膊,牙齿开始咯咯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她紧闭的牙关,怎么也停不下来。 彻头彻尾的恐惧。 她视线发空地盯着窗口那团白光落在木板花纹上漾出的圆形模糊光晕,施重重敲击鼠标的声音,伴随着她偶尔一下哭声停止后的吸鼻子的抽泣声,从电脑的方向传过来。 一下一下的,像冰水淋湿她身上这件旧衣服,越来越沉。 谁教过施重重爱自己?她这个母亲做到了吗?! 因为恐惧,因为害怕见人,因为不想跟这个世界有任何接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年,不见天日,不跟任何人说话,任由身体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不看病,不吃药,就是在等死。 她从来没有教过施重重怎么爱自己。 她不知道怎么教,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她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让女儿爱自己。 她从来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 她以为施明华会做好,起码他是个负责的人,物质条件也更好,她知道方柔人也不坏,她知道他们都在让着她,她知道程家对施重重很好……然后呢? 等施重重成年,把她托付给程家,就功德圆满去死吗? 这期间,她又何曾保护过自己的女儿一丝一毫? 施重重终于确认完所有视频,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安静地看着她妈妈:“我们报警吧。” 凌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女儿的脸——那张还很年轻的脸。 施重重没有发抖,没有哭,没有慌乱,甚至很冷静。 以前她认识的,那个把委屈和愤怒都挂在脸上的施重重,那个年幼的施重重,好像在一夜之间,真的彻底消失了。 凌兰点了点头:“你报警吧。” 施重重拿起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后,她条理清晰地说清了情况:被侵害未遂、有完整视频证据、当事人目前在家,然后报了地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凌兰,声音放轻了一些:“妈,你要是还不想见人,就进房间去吧。我可以应付。” 凌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摇头:“不用。” 太久没有说话,声带有些涩,可那两个字很清楚,她已经不能再逃了。 不到二十分钟,警车就到门口。 警察来后,问了施重重几个基本情况,她回答得很清楚:对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做了什么、有视频和人证。 警察点了点头:“视频在哪里?” 施重重走到电脑前面,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打开播放器:“全部都在这里。” 她双击文件,画面跳出来。凌兰没有走近,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施重重站在电脑前的背影,听到那个开始播放的声音。 等着那一段播放完毕。 施重重把视频拖到关键位置,警察凑近屏幕看了几秒。 这个年代装监控的人还不多,警察也没想到施重重房间里会有三四个摄像头,把所有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简直都不需要侦查。 施重重只说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跟家人关系不好,怕有人偷进我房间,所以自己装了。”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人还是老师?!” 另一个警察没有接话,把内存卡收好,又问了几个基本的问题,确认了时间、地点、当事人的身份信息,合上笔记本,肯定地看了施重重一眼:“可以了。我们现在去找他。” 因为要做笔录,施重重和凌兰一起坐上了警车。 施重重扶着她妈妈坐上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进车后座,施重重才忽然才想起来,她妈妈甚至都忘记换衣服。 然而凌兰的注意力却没有在这上面,这是十年来第一次离开这栋别墅。 她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车窗往外看,窗外的一切都在往后移动。那些她记忆里曾经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到警局,没多久,朱老师被带来了。 这个朱老师做笔录的时候,居然还状态自若地把凌兰描述成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他大概在回家的路上就迅速想好了这套说辞:那个忽然出现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十几年不出门,看起来瘦骨如柴、脸色苍白,像病人,只要把她定性成“精神不正常”,她的话就作不了证。 可他没想到对方报警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还有视频。 警察一把那段视频播放了出来,朱老师彻底哑口无言,面色铁青,颤抖着想托警察问当事人,能不能见一面私下和解? 小警察好心地跟她们说:“这是刑事案,怎么和解?视频证据这么铁,□□未遂,板上钉钉,还是个老师,人面兽心!放心吧,肯定坐牢。” 施重重松了口气。 凌兰站在施重重旁边,无声地想:如果施重重没有提前装好那个摄像头,她这样的人,一个穿着旧睡衣、瘦骨如柴、常年不见光、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女人,真的会被当作证人吗? 是啊,她甚至连最基础的体面都做不到,让人相信她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到。 大部分时间都是施重重自己说,警察问什么她答什么。凌兰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你是监护人吧?”她才点一下头。 做完笔录后,那个警察合上本子,对施重重说了一句:“你心理素质真好。” 语气充满见多了案子后的感慨。可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落在穿着旧睡衣,形销骨立凌兰身上,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同情分不是受害者施重重赚的,居然是她这个母亲赚的。 最后她作为监护人需要签字。 凌兰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可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签名的地方。 她握着笔,手指有些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有写过字的人勉强画出来的。 警察看了看,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按手印也行。”仿佛以为她不会写字。 “不用。”凌兰固执地摇了摇头,又握住笔,一笔一画地重新写了一遍,勉强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 做完笔录,警察把笔录打印出来,让施重重和凌兰各自确认签字,对她们说:“可以走了。后续我们会立案处理,需要你们配合的时候会再通知。” 施重重站起来,扶住凌兰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出警局大门,外面是下午三四点的光。白晃晃的一片,施重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终于畅快下来。 凌兰站在她旁边,微微眯着眼,警局不一样,制服不一样,连门口的垃圾桶都换了新的款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着她没有见过的款式,建筑高了很多,招牌花哨了很多,连行道树都不是她记忆里的品种。 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在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里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 施重重站在她旁边,开口问:“妈,你是想回去,还是我先带你逛一逛?我给你买一件新的衣服。” 凌兰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很久。 之前一直都是施重重在扶着她走路,凌兰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施重重纤细的手腕,直勾勾望着那轮白灿灿的太阳,喃喃道:“重重,我答应跟你爸爸离婚。” 稍后,才转过头看向施重重,那双因久未见过天光而呈现出浅灰色的眼睛,终于映上了一点微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我们去过……别的生活吧。” 3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施明华是在傍晚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把车开进别墅区,就看到小区保安朝他招手。 他不明所以地放下车窗,保安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施先生,你们家的事怎么样了?解决了吗?” 施明华愣了一下:“什么事?” 保安一听他这反应,自己也愣了:“你不知道?下午警车都开进来了,听说是来抓人的!” 旁边的方柔从副驾驶探过头来,身后的施雪也瞪大了眼睛。 施明华不明所以:“我们家的事吗?” 保安犹豫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方柔:“他们说是……有个老师□□你女儿,被警察抓了。你女儿跟你……你老婆,不都是去警察局做笔录了吗?警察还专门问过我们保安情况,你没去警察局啊?”说完,他下意识瞥瞥方柔,他还以为这么大的事情,施明华是刚从警察局回来呢。 施明华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今天周日,施重重一个人在家补习,可补习的不是方老师吗?方老师是个年龄很大的女老师,不然他也不会放心离开。 他没有再多问,连忙开车进草坪,熄火下车,快步走进家门。 方柔和施雪连忙跟了上去。 施明华一进门,就看到施重重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翻看一本放在腿上的杂质。 他脚步顿下,仔细观察了她几秒,没什么异样。 衣服整齐,头发也没有乱,甚至连表情都很平静,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微落下。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刚刚保安还跟我说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回事?” 施重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今天去了警察局。” “什么?!” “那个朱老师试图□□我。不过没得逞,所以我报警了。他已经被抓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随意,反而让刚刚进屋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施明华的脸色一变,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一点多吧。”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也不给我打电话!”施明华握紧拳头,语气带着一股无法克制的愤怒和伤心。 这么大的事,施重重是他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进了警察局,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一声!他们父女生分也没有生分到这个地步!他又看了看施重重,想确认她究竟有没有事。 方柔连忙上前一步,谨慎地问:“你没事吧?” 连施雪也站在后面,目光落在施重重身上,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担心。 他们一家人站在一块,这种表情真是太像了。 “没事,我妈妈陪我报的警。”施重重淡淡地说,不然她十七岁,要是没有监护人陪同,警察怎么也会通知父母的。 施明华愣了一下:“凌兰?”凌兰居然出来了? 施重重点头:“爸爸,你上楼一下,妈妈有事跟你说。” 施明华站在那里,像是一下子没能消化这个信息。 凌兰已经有十年没有主动跟他说话,每次他敲门迎接来的永远是沉默,想要开门可门背面却永远上着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她主动开口。 施明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行,我先上去跟你妈妈聊聊。”临上楼梯前,他手搭在扶手的柱头上,又回头看了眼施重重,像是伤心又像是难过,为她出了事的伤心,也为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难过和愤怒。 施明华走上楼梯。走到凌兰房门前,先停一下,这才抬手敲两下:“凌兰,是我。” 稍后他推门进去,再发出门关上的动静。 施重重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沙发上,本来可以去自己的房间,能把隔壁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去。 父母之间也有隐私,她不想听。很多事情她都知道了。 前世程域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周末才会多待在家里陪她。工作日的时候,程爷爷经常来看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程爷爷那时候已经很老了,但他还是很在意施重重。他跟她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讲凌兰,讲施明华,讲她的外公。 程爷爷说,她外公以前是多勇敢的一个人,在战场上不怕死,对战友也讲义气。可他后来变了。 凌兰和施明华这段孽缘,准确来说是从施重重外公开始。 凌兰年轻时很喜欢施明华,一眼就看上了施明华。 她是如此的美丽高挑,热情如火,性格又活泼,更何况还有那么好的家世,不可能有男生不动心的。 甚至那时候学校里有不少人觉得施明华早就动心了,只是碍于责任。 因为他在老家有一个童养媳方柔。 方柔是他家从小收养的女孩,一直帮着他家挑水砍柴、照顾生病的父母,甚至出去做工来供他读书。 施明华觉得自己欠她的,不能丢下她不管。 凌兰知道这些之后,反而对他更加青眼有加,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她把这件事跟她爸爸说了,本意是希望她爸爸能帮一帮施明华——比如给方柔一笔钱,让她能好好嫁人,比如派人照顾施明华的父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可她爸爸理解错了。 在她爸爸眼里,一个穷小子居然还要自己的女儿低三下四去求,这让他觉得丢脸。 他做了一辈子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容不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 于是他没有给钱,反而找了个借口,把施明华的父母抓进了牢里吗,用这件事来逼施明华。 娶我女儿,不然你父母就出不来了。施明华答应了。 那时候她外公确实可以到本市只手遮天的地步。 凌兰是在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一直以为施明华是终于接受了她,可直到新婚夜,施明华才冷着脸把真相说了出来。 他又以为是凌兰指使她父亲做的,以为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凌兰愣住了,她不知道那些事,她只是想让爸爸帮帮他。 两个人之间的误会,竟然到结婚那天才真正解开。 可那时婚已经结了,那个时代结婚离婚并不如现在这么容易。 凌兰想,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把施明华的父母放出来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让她爸爸放了人。可像是施压似的,又或者她外公忘记了,直到又过了大半年,施明华的父母才被放出来。 这时候,他们已经在牢里关了一年多,出来时落了一身病。 凌兰找关系、找医院、花钱,想把他们的病治好。 可她公公婆婆不肯接受,他们不肯吃她买的药,不肯进她安排的病房。 他们是农民,却有骨气。 施明华的父亲很快因为肺痨撒手人寰,母亲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 施明华和凌兰之间,从此,再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再之后,凌兰的父亲很快就被查,已经骄横跋扈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被查,甚至是专案组来查。 凌兰直到被带去一个专门的工作室审问,才知道自己家里原来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翻卷宗,看到那些数额巨大的数字、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交易、那些被她父亲祸害过的人名。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看到一个女同学的名字,是她大学时的朋友。她曾经带她回家里玩,被她父亲看上了,之后被强迫成为他的情妇。 她的爸爸四十多岁有了她才如此宠爱异常,凌兰的同学都可以当他的孙女。 凌兰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女生后来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如果是贪污和弄权离她还很远,那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朋友。 是她把她带进了家里。 凌兰崩溃了。 而后续远不止如此。作为女婿的施明华自然也被带去调查,好在他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一直拒绝岳父的帮助——没有进体制,没有拿过一分钱,甚至在他父母死后跟凌兰父亲闹得很僵。 他主动指证凌兰父亲,作为受害者,也作为人证。 凌兰的哥哥比她大十几岁,提前听到风声,本来想带凌兰跑到国外去。可他们刚离开家没多久就被拦截了。她的哥哥慌不择路,扔下车自己往马路上冲,被车撞死了,就当着凌兰的面。 整个家剩下她一个人。父亲被枪毙,母亲被抓,哥哥被撞死。 什么都没了。 凌兰并没有参与那些事,她甚至对很多东西都不知情。所以她被释放了。 可人的心是不会被释放的。 别人不理解。因为她父亲害了太多人,又贪又弄权。 为什么凌兰父亲这么大一头黑老虎被打了,他的女儿和女婿居然能安然无事? 她自小养尊处优,住好房子,穿好衣服,受最好的教育,难道她就没从那些钱里面分到过好处吗? 那些愤怒没有出口,就全涌向了她。 有人半夜往她家门口泼油漆,有人半夜拿刀趴在围墙上,刀尖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她吓得整夜不敢睡,缩在床角,不停地发抖。 连施明华那个完全不相关的小生意都被人上门来闹过。 砸东西,骂人,往柜台里泼脏水。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施明华,赶紧跟凌兰离婚。跟她撇清关系,你还能保住你自己。 而且那时候方柔也找上门了。她带着一个孩子。 凌兰才知道,原来方柔跟施明华还有一个女儿。 这时候她又能埋怨方柔吗?她有资格埋怨吗?原本就是她拆散了他们! 她不知道施明华什么时候会跟她离婚,也不知道离婚之后她还能去哪。她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力气。她总想起哥哥过马路时被撞死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罪恶之身。 她只想缩成一团,缩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从这个世界消失。 好几次半夜她走到窗口,对着那幽幽的月光,像是月光能给她一个答案。 有时候她想,干脆跳下去算了,或者用窗帘把自己吊住。手已经伸过去了,碰到窗帘布,可她听见了隔壁传来施重重的哭声。 那时候施重重才六七岁,哭得很大声,喊着“妈妈”,她不要方柔,哪怕方柔半夜很耐心地哄她。 凌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往前伸,也没有收回来。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从隔壁传来,像一根线,把她从悬崖边上轻轻拽住了。 她想,至少等她女儿找到幸福,她才可以死。 施明华也没有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也许是责任,也许是不忍。 他没有离。 而从那之后,凌兰再也没有出过门。她把门锁上,把窗帘拉上,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了。 她不再看窗外,不再听楼下,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维持着最后一点对女儿的牵挂,勉勉强强地活着。 她知道自己是依靠着施明华和方柔的施舍和怜悯才活下来的。 如果施明华真的跟她离婚,她已经没有任何自理能力。 她不会赚钱,不会出门,不会跟人打交道,她连买菜都不会。 她只能待在那间房间里,等人送饭来,等人收走空碗。 而施重重从小闹脾气,摔东西、冷脸、大声哭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年,听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从哭着找妈妈的孩子变成一个浑身带刺的少女。 她从来没有跟她解释过任何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哪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同情。 施重重心里都知道。哪怕把这段往事发到网上,众人也只会笑着打出两个字:活该。 此时此刻,客厅里只剩下方柔和施雪。 方柔站在沙发旁边,等了几秒,才小心地开口:“你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施重重这才回过神,“一点皮外伤。” 方柔点头,松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问:“吃饭了吗?” “还没。你们吃过了?” “吃了点。”方柔见她神色确实没有异样的样子,才说:“我去给你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施雪站在旁边,看了看施重重,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施重重坐在沙发上,依然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一直没有开灯,盯着门外那棵影影绰绰的桂花树发怔。 施雪默默地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亮,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一道影子慢慢移到自己身边。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悄声走过来。 施重重偏过头,看到施雪站在沙发边,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小声说:“重重……你没事吧?” 还是为刚刚那件事而担心。 施重重看着她,看到了那张跟方柔相似的脸,都是一张很温柔很善良的脸。 方柔顶着“小三”这个名头十几年,受尽冷嘲热讽。如果不是人真的好,早就让施明华离婚跟她结婚了。 “没事。”施重重顿了一下,静静看着施雪,“施雪,你喜欢程域吗?” 施雪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你要是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吧。”停了片刻,察觉到施雪可能不会相信,施重重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认真的,不是说反话。希望你们幸福、开心。” 说完施重重站起身,扶着扶梯,转身回到楼上。 她爸爸妈妈也该谈得差不多了吧。 刚刚她甚至以为施明华会骂她,骂她不听劝告,非要跟那个朱老师在二楼单独补习。 她甚至准备好了如果施明华开口责怪她,她就沉默着听完。 可他居然没有。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浓烈的伤心。 那种伤心和失望混在一起,比骂她更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她要是真出了事,她爸爸还是会伤心的。 其实这件事,并不能提前告诉施明华。 她可以假装家里人走了,让施明华在附近埋伏,毕竟施明华也是个成年男性,真出了事他能冲进来。 可她担心施明华根本不允许她这样设局。 也可以告诉程域他们。程域、王东明、刘原,三个都是高大的小伙子,要是他们藏在隔壁房间,她会安心许多。 只不过又太像设伏了。 再不济也可以告诉黄唯宜,黄唯宜起码也是个打篮球的年轻男生,可以让他假装正好来找施重重,恰好碰上。 可黄唯宜不太会说谎。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而,与其说她担心这么多不利,不如说,她纯粹就是不想求助,已经不想跟任何人开口求助。 不想求助她爸爸,不想求助程域,也不想把黄唯宜卷进来。 这世的黄唯宜,拯救完他女朋友,就不会再变成以后的黄唯宜,他们终究也会成为陌路。 施重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里面像是长出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壳,只允许她和她妈妈进入。 她已经不再擅长开口求助任何人了。 35、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一个十七中的语文老师□□未遂十一中女学生,还是刑事案件,人都已经被抓了。 星期一,就已经传遍了两个学校。 甚至周天那天,十七中那边发了个紧急通知,要求所有老师迅速调研班内女生跟朱老师接触情况,因为警察去了十七中盘问,怀疑他作案不止一起。 施重重一到学校,立刻就成了所有目光的中心。 她像太阳似的,走到哪,那些视线就像向日葵似的,齐刷刷转向哪。 众人都不可思议,发生这种事,还以为她要请假呢,谁知道周一居然正常来上学。 王东明本来就属于消息达人、男生中的八卦传播者,刚来学校路过一班,见到施重重在座位上,目光一惊,立刻就凑了进来。 也不在意之前跟施重重冷下来了,一进门就三步并两步走到施重重桌边,他问道:“重重,网上传的那个事……不会是真的吧?那个朱老师被抓了?” 他这么一带头,身边都围了不少好奇人士,都看着施重重。 施重重平静地点头:“是真的。” 王东明愣了一秒,脱口而出:“卧槽,你也太厉害了!你报警把他抓进去的?” 施重重说:“又是。” 王东明像是还没从那个信息里缓过来,又确认了一遍:“真是□□未遂?” 施重重抬起头:“不然呢。” 王东明看着她,竖起大拇指,倾佩道:“你牛!”稍后,他目光变了变,“你这不请假休息几天啊?在家休息休息啊!” 施重重有时候真羡慕这些男生的没心没肺,头脑简单,毫无共情能力,甚至还想着能借机请假。 不过相比于同情或者格外在意她反应,反而这样更好些。 “没必要,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厉害!”王东明又赞叹。 经过当事人确认,又加上王东明这个八卦传播机,消息传得更快。 整个学校沸沸扬扬。 到了下午体育课,施重重本来不想请假,可偏偏来了例假,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着痛。 她举起手说:“老师,我肚子不舒服,想请个假。” 体育老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可能也是想起了那些传言,眼神里多了一层怜悯,又像是一种谨慎。 他没有多问,只是格外照顾地连忙点头:“行,你去休息吧。” 施重重道了声谢,转身朝医务室走去。 体育课是两个班连上的,一班和三班都在一块儿。 女生打排球,男生打篮球,分成两个队列。 施重重穿过操场边缘往医务室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全落在她身上。 她全当没看见。 程域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拿着球,没有拍,也没有传,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很久。 医务室在操场边上的小楼里,安静,没什么人。 窗户半开着,能听到操场那边传来的喊声和拍球声。 施重重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女校医,正在低头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施重重说:“肚子疼,例假。” 女校医指了指旁边的柜子:“那边有备用的卫生巾,自己拿。床空着,躺会儿吧。” 施重重说了声谢谢,从柜子里拿了一片卫生巾,去厕所换好,回来后在靠墙的小床上躺下来,把校服外套搭在肚子上,轻轻深呼吸。 肚子还是痛,一阵一阵地抽着,躺下好了些。 没过多久,门口有脚步声。 施重重睁开眼,女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看到程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搭在肚子上的外套。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校服袖口往下滑一点,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紫色痕迹,边缘还有些发黄。 他声音沉了几分:“那个朱老师对你动手了?” 施重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事。” 程域没有被她那两个字打发掉,他往前走一步,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叫没事?你要是补习,家里没人,可以叫我们过去,你一个女孩子跟个陌生男人待在家里干嘛?” 施重重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她没想到她没有被施明华骂,反倒被程域骂了。 程域语气还有些躁似的,又往前走一步,终于走进了医务室。 他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眉头还是皱着的,一副训斥的样子:“施重重,你怎么这么没心眼?” “……”施重重没忍住解释,“我有准备的。” 程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施重重这才低声说:“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程域眉心蹙出皱褶,声音又比刚才冷几分:“所以,你是早知道他可能做什么?” “嗯。”反正校医不在,她也不怕程域知道,施重重垂下眼,“算是。” 程域直勾勾地盯着她,沉默了两三秒,冷不丁问了一句:“因为你想帮黄唯宜?” 施重重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程域没有移开目光:“就上个星期天,昨天,十一中和十七中男生一起打球,黄唯宜专门来找我解释,怕我误会,说上次跟你单独吃饭的事。他说他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他是有女朋友的,你是为了帮他和他女朋友的事。” 说完之后,目光还在施重重脸上停着,他本来还以为施重重原来是真的用黄唯宜来气他,结果第二天就发生这种事。 “你早有准备,为什么不找我们过去?我们三个人在,总好过你一个人在家。”程域简直无法理解。 他虽然只是个青少年,也有朴素的正义感,如果朱老师是个禽兽,他们也可以帮忙,但施重重居然就这样跳过了他们,只字未提。 施重重抬起头,过了会儿,轻声说:“你没有义务帮我的,不是吗?” 程域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看着施重重此刻被窗口光映着,显得有些苍白瘦小的脸。 竟然没想到施重重居然是这个回复,被砸得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以为她会说“我没来得及叫你们”,或者“我让我爸帮忙了。” “什么叫我没有义务帮你?”程域额心凸起,重复一遍这句话,脑海中甚至有瞬间里打结:什么叫他没有义务帮施重重?为什么他会没有义务帮施重重?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没有义务…… 可一时间他竟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毕竟他自己也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施重重的未婚夫。 施重重心中感叹,知道程域来是担心自己,他一直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她抬起头,朝他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我现在是痛经,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去吧。” 她摆明了态度,你回去吧,我没事,不需要你在这里,重复好几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程域没有动,脚步一下都挪不开。 从上次面馆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大半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他怀疑施重重在避开他,否则他们同一所学校,为何连面都不怎么碰到? 此时此刻,施重重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受了伤居然不是博取他的关注,撒娇,让他安慰,而是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而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没有立场说“我不走”,不走做什么,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而呆在这里又仿佛他在影响她休息似的。 程域又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他走回操场,风迎面吹过来,脑海中始终回荡她说的那句话:“你没有义务帮我。” 究竟什么叫他没有义务帮她? 程域眉头深锁,一路都没松开,他从未想过施重重居然会说出这句话…… 好似是两个陌生人,才会说出这句话。 程域忽然站定,心里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怪感,是一种类似于眼睁睁看见手机还原的进度条前进,知道一些东西没有备份,就会这样消失再也找不回来的感觉。 恰好操场边,两个男生站在树下说话。 “我去,刚刚那个施重重去请假,捂着肚子说肚子痛,不会是被人给那个了吧?” 程域当即蹙起眉头,剑眉下两道目光犹如利刃射过去,可那两人浑然未觉,还在自顾自地聊着。 “不是说□□未遂吗?未遂是没成,那她肚子痛什么?” “什么叫未遂?说不定是已遂呢,为了好听才说成未遂,不然那老师怎么会被抓进去?” “不会吧?” “当然有可能啊。不承认不就行了!”说罢,那个男生言之凿凿地掂了掂手里的篮球。 程域本来就烦,听到这几句话,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他声音冷硬地截断他们:“你们俩说什么?!” 两个男生认出是他,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脸色变了变,有些心虚地解释:“我们这不是随口说说吗?” “傻逼!”程域大骂。 另一个男生可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被他这么一骂,也来了火气,冷笑了一声:“你这么生气干嘛?难道是因为你没拿到施重重的一血,被那个老师拿了?” “一血你麻痹!”程域很少这么说脏话,第一次这么生气,简直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油,腾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冲了过去揍人。 那两个人被他打懵一瞬,立刻也还手了,转眼,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王东明和□□本来还在想程域怎么去厕所去了这么久,远远看到这场面,先是愣了一下,喊了句“什么情况?” 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扔,赶紧跑过来。 等看清程域跟两个人扭成一团,而且那两人是六班的——以前抢过场地,不对付——没问题,直接捋袖子冲上去帮忙。 六班那边几个男生看到自己班的人被打了,也围了过来,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两个班的大混战,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旁边一群人围观,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说“不知道啊”, 还有人在旁边起哄,也没人上前拉架。 混战持续了大概三四分钟,直到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才把几个人拉开。 “闹什么呢!男生们,自由活动就是让你们打架?!有毛病!给我站好!” 程域喘着气,可他直勾勾盯着那两个男生,那股火气像还没烧完。 王东明站在旁边,这会儿才记得悄声问:“哎,域哥,为什么打架?” 程域这次回神,语气简短得像是不想多提:“没什么,口角而已。” 王东明看着他,半信半疑,但没有再追问。 只有刘原默默看了一眼程域,没有说话。 程域脾气挺好的,平时有人开过分的玩笑、嘴欠惹事,他顶多皱个眉说句“别说了”,很少真的动手。 一般口角他不会主动上前打架,可他刚刚看得清楚,是程域自己先冲上去的。 刘原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站直立正,因为体育老师正在怒问“是谁先动的手?!” 程域站在原地,依然不解气似的,几秒后忽然开口:“待会儿留下来。” 王东明愣了一下:“怎么?” 程域带着一股压着的躁意:“跟他们再打一场!” 王东明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啊?什么时候程域成为好战分子了? 他看了一眼刘原,刘原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理解。 约定了下场战役,程域火气这会儿才有点消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碧蓝如洗,只有远处浮着几片白云,像是心里头一面玻璃正在无声而快速地扩散无数细小、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纹……自己这是怎么了? 36、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程域他们留下来打了一架。 就程域、王东明还有刘原三个人,把那两个六班的男生堵在操场角落,结结实实地揍。 那两个男生一开始还嘴硬,可被三个人围着打了几拳之后就老实了,缩着肩膀说“以后不说了”。 程域没再说话,王东明踹了最后一脚:“再乱说还打你。”两个男生没敢再吭声,互相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反正也不管他们后续还会不会叫人,打完就完了。 打完之后,三个人从操场往回走。 王东明看了一眼手表:“我妈今天也让我早点回家呢,我先走了啊,再见各位。”说完他拎着书包,急匆匆朝校门口走去。 操场路上就剩下了程域和刘原。 没有王东明叽叽喳喳,他们两个人都算安静,没那么吵闹。 走了十几步,程域打完了,可心情也没有因此变舒畅多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晚霞绚烂。 刘原落后程域半步,冷不丁他听到程域在前面,开口: “你觉得我喜欢施重重吗?” 刘原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也是刚刚他才知道程域揍那两人是因为那两人造施重重黄谣。 “这种问题你问我干嘛?这不是你们当事人最清楚吗?” “是啊,本来应该是当事人最清楚的。”他顿了顿,“可我自己有点不太明白。” 虽然以前他总鄙夷施重重看偶像剧,看得脑子有泡。 但不可否认,从小到大,他对感情的理解也是从一些电视剧和小说片段拼凑出来的,反正老师和大人都不会教。 他以为的爱情应该真的是电视剧那种,要么是一见钟情,第一眼看到就心跳加速;要么是日久生情,相处久了发现对方温柔、善良、努力之类的,慢慢喜欢上。 可他跟施重重好像都不是这两种情况。 施重重从初中就跟着他了,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送东西、发消息、追着他跑。 他从来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时刻,也没有那种“慢慢发现她很好”的过程,施重重性格都不算特别好,她就是热情直接,永远待在身边,跟温柔努力善良一点搭不上边。 他习惯了她在那里。习惯了她发消息,习惯了她等他,习惯了她坐在他家客厅里陪他爷爷种花,习惯了她永远热情满溢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心中有股失落感,可分辨不清究竟是习惯了施重重追在他身后而她突然冷淡的失落,还是他真的喜欢……施重重? “这你应该问王东明,他有经验,我都没谈过恋爱。”刘原说。 程域轻笑一声:“王东明满嘴跑火车。” 不过说起来王东明的喜好就很明显,他喜欢温柔可爱的清纯女生,所以施雪一进学校他就注意到了。 可程域皱皱眉头,他居然完全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刘原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我不知道你洗不喜欢施重重,不过,我觉得你对她挺偏心的。” 程域愣了一下,恰好让刘原追上他。 他转头,极其意外地确认这两个字:“偏心?” 刘原说他喜欢施重重或者不喜欢施重重,同情施重重或者嫌弃施重重,他都能接受。 偏心?这两个字跟他和施重重之间有什么关系? 刘原看他没反应过来,慢吞吞解释说:“就上次生日推她落水那件事吧——咱们是因为施雪被霸凌才干的,对吧?” 程域点头:“是。” “但你为什么要出头呢?” 程域皱了皱眉:“她霸凌施雪,不是有一部分原因跟我关么,我担心是因为她介意我跟施雪说话、邀请施雪来生日会,所以把气都撒在施雪身上。” “但你对施雪一直挺避嫌的。完全没那份心思。而且之前施重重一进来就说施雪是小三女儿,你也没管。” 刘原看程域还没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运动鞋:“我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但我的意思是,你出头并不是真的要帮施雪声张正义。你出头只是想让这件事过去,因为这件事传播上了视频,其他人都看见了。你在自己生日宴会上故意把施重重推入水,同等地惩罚了施重重,所以霸凌这件事就算扯平了,我都怀疑你像是做给王东明看的。” “不是。”程域下意识回答。 “是,不是。但这件事在你这翻篇了吧。理论上来说,如果施重重对施雪有霸凌,绝对不止那一次,光是施雪在垃圾桶旁边捡课本,我们都看到过。”刘原又说,“但你之后,你该跟施重重来往还是跟她来往,该跟她说话还是跟她说话,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霸凌咖来对待。” 程域顿了顿,没有接话。 刘原看了他一眼,又说:“如果是杜婉华霸凌施雪,你还会这样做吗?你肯定不会再跟她来往了吧。而且你现在,不就没跟杜婉华来往吗?自从她跟施重重吵过架后。” 程域沉默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我跟施重重一块儿长大的,我知道她本性不坏。还有她家里的情况……” “是啊,因此,你总偏向她,也不否认她是你的女朋友。” 刘原又接着说:“所以我也没说你喜欢她,我就是觉得你挺偏心的。” 至少霸凌这件事在外人眼中,程域对施重重的态度,就像两个帮派火并。 施重重是小弟,跑出去杀人放火,坏了江湖规矩。程域是大佬,站在中间,自以为公允地说:“我自罚三杯,揍她一顿,这件事就过了吧。” 可从外人角度看,施重重受到的惩罚跟她对施雪做的,完全不等价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走一阵,校门口到了,刘原挥手:“我回去了,域哥。” 程域点头,看着刘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偏心施重重?怎么可能?! 施重重走出校门,便看到黄唯宜和方萱并排站在那棵行道树下面,两个人同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明显是在等她。 她脚步放慢了一些,走到他们面前。 方萱隔着近视的玻璃片,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黄唯宜站在旁边,也认真地跟着点点头:“谢谢你帮我们。” 他们今天一听到这件事,就知道是施重重在帮他们。 因为她早就知道朱老师的事,怎么会还让他单独来家里?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们说过这件事。 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震惊到无以复加,她为什么要以身涉险? 好在结局是好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方萱开口:“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请你吃顿饭。” 施重重本来无所谓,但看到他们很郑重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行。” 黄唯宜又问:“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你们选。” 黄唯宜转头问方萱:“就去咱们上次那个烤肉店吧,还挺好吃的,也不远。” 方萱点头。 三个人步行去附近的烤肉店。 方萱买好团购,三个人坐下来,黄唯宜边熟练地烤肉,边问她:“具体怎么做的?” “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帮忙?” “一个人多危险啊!” ……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方萱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也落在施重重身上。 施重重用筷子拨了一下盘里的生菜,随意笑笑:“你们太明显了,怕暴露。真的。” 黄唯宜无奈,没有追问,只是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说:“大功臣,多吃点。以后任何事叫我,随叫随到,义不容辞!” 施重重乐:“没什么让你做的,还是好好学习吧,争取考上你女朋友的大学。” 黄唯宜“啧”了一下,皱眉看她。 三个人都笑起来。 这顿饭吃到九点,终于结束,烤肉还真挺好吃。 三个人告别,施重重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在梧桐树下肩并肩远去,边走边说话。 施重重看着他们亲密自然讨论的样子,方萱今天心情也不错,经过这一遭,她应该不会再自杀了。 当然,他们彼此都不会知道前世方萱做过什么。 黄唯宜不知道,方萱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施重重一个人记得。 她也不是没有过私心,甚至有过一个念头:她已经告诉了黄唯宜方萱的事,尽到责任,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也许那件事会照着前世发生,黄唯宜就会变成以后那个坐在诊室里的心理医生。 而她就可以重新拥有前世唯一理解她的朋友,甚至,她想过更自私的下一步,借助前世攻略黄唯宜。 就像小说那样,黄唯宜是她上一世确认过的好人,温柔体贴,反正她这辈子断情绝爱的,跟个前世熟悉、也确认过的人在一起也不错。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施重重长长呼出口气,转过身沿着秋天夜色下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黄唯宜也不会成为以后的黄唯宜了,这件事会从他们的生命中轻轻流过,他会继续做一个开朗乐观的男生,和方萱一起好好长大。 她抬起头看着树顶,秋天了,叶片全黄了却还这么枝繁叶茂。 成埃落定。爸妈也准备离婚,马上放寒假,她要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 一片金梧桐叶打旋落了下来,余光里忽然亮了一下,一辆货车正从前方十字路口快速地穿过来,车前灯照着路面一闪而过,迅即消失。 施重重忽然愣了一下,站定,那片梧桐叶缓缓地落在鞋前,无声无息。 马上要高三上学期了。 还有一件事。 程域的车祸。 37、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施重重都忍不住想,她重生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拯救自己和妈妈。 为什么现在变成救世主了?救完这个救那个。 她低头,在人行道粗糙的地面上蹭蹭鞋底。 可按照前世的发展,没有任何改变的话,程域是被一辆大卡车给撞了,如果不救他,必死无疑。 按照黄唯宜和她妈妈的事情来看,未来应该是可以改变的,她还差点担心有什么时间悖论之类。 施重重微微叹了口气,程域这件事不像朱老师那样是一条长线。 只需要在车祸当天把程域支开,拖延一下时间,让他避开那辆卡车。 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连带着她跟朱老师那个刑事案件也逐渐消退了。 警察去十七中排查一次,没什么人报后续,毕竟马上高三的重要关卡,又是女生,朱老师已经被抓,大部分女生家长都会选择不要节外生枝。 施重重后续在施明华陪同下去警局又做了一次笔录,剩下的都是司法那边的事了。 朱老师的家属——听说他有个妻子和同样高中的女儿——大概也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从头到尾没有来找过施重重和解。 当然她也不确定是不是施明华帮她挡掉了,总之她没有再受到任何打扰。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 施重重虽然花很多时间在对付朱老师这件事上,但她的补习是实打实的,每个周末都踏踏实实坐在家里上课,朱老师人品不行,教学能力居然还不差,不然也不会成为所谓的“名师”。 经过每个周末的辅导,施重重的基础比以前扎实了很多,加上她心智是成年人,更坐得住,理解能力也更强。 期末成绩出来,施重重位列全班第十九名。 以前她都是在三、四十名游荡,数学甚至有50分的光荣成绩,这次直接冲到了班级第十九名,各科都及格往上。 算是个莫大的鼓励。 施重重又专门跑到班级门口看全校排名。 一班就在楼梯口,学校的展示牌也在那里,贴着全校排名。 全校排到了四百多名,算是中游水平。 十一中老师对学生没那么严格,也没有晚自习,学生稍微努力很容易追上来,但也因为没有督促,成绩不好的居多。 施重重没忍住又找了几个名字。 程域在三百多名,差距不大。王东明在七百多名。刘原在五百多名。 程域初中成绩很好,高中这两年是晃荡,但底子在,前世他高三收心认真学习,家里也给他请了辅导,很快就追上来,最后加上本市对本地学生的降分录取政策,他考上了本地最好的985。 王东明没有考好,复读了一年还是不行,后来干脆出国留学了。 刘原则考上了一个外地的名校,毕业后在外地干了五年,不过他性格闷,五年也没升上领导。 后来他辞职回到这里,正好程域当了自己家公司的总经理,就让刘原去了他的分公司当副总经理。 这是他们三个人后续的人生。 男生都算是有点事业,而施重重前世只是嫁给了程域,又因为双腿残疾,虽然勉强上了个大学,后续还是待在家里。 放寒假了。 凌兰的状况在逐渐好转。 施重重挑了一个天气暖和的日子,带凌兰去医院看心理医生。 她已经十年没有出过门了。 这次不仅是检查抑郁症,施重重还打算顺便给她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早上八点半出发,九点半到了医院。 凌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边的帽子。 虽然还是骨瘦如柴,人却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尤其在跟她爸爸施明华聊过之后,施重重也感觉到凌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现在每天晚上回家,施重重都开着门在凌兰房间里做作业。 偶尔保姆上来送东西,也终于窥见了凌兰的真容。 发现她居然是个非常高挑靓丽的女性,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清冷感,不输方柔。 施重重的长相简直是彻底遗传到了她。 施重重一路带着凌兰来到医院,熟练地挂号、取号、带她上二楼。 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对凌兰说:“这边先做体检,抑郁症还要做一个脑部ct扫描。现在的抑郁症诊断不是填一张心理问卷就能结束的,还要做脑部ct扫描,排除有没有脑部病变或者甲状腺之类的问题。而且一定要吃药,抑郁症是生理性的,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问题了,不是靠想开点就能好的。不能完全依靠心理自救。” 凌兰安静地听着,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些?” 施重重怔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往前带路:“我查了很多攻略。” 凌兰点头,不疑有他。 到了诊室门口,医生建议家属陪同。 凌兰却转过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 凌兰也许还是不想在她面前说那些事,关于她外公和舅舅。 施重重不勉强,退出来,关上门。 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 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居然还在,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盆,但位置没有变。诊室门边的墙壁上依然挂着那几幅素描画,不知道是不是病人画的。 十年前的现在和十年后居然没什么太大改变。都不知道是不是装修质量过于好。 施重重穿过走廊,走到一个凸字形的露台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郁郁葱葱的,花圃被分成了很多整齐的方块,这里种了很多银杏树和桂花树,分得很开,给人赏心悦目之感。 前世,程域也带她来过这里。 还是被骗过来的。 周日,程域说带她回家去看程爷爷,结果车一路开到医院地下停车场。程域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上,推着她进了门诊大厅。 施重重无法走路,只能听之任之。 之后,他全程陪在身侧,一路上楼。抽血、脑部ct、体检,身体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开始看心理医生。 医生问什么她都不回答,坐在轮椅上,直勾勾盯着白墙,像是那些问题跟她没关系。 程域坐在旁边替她回答所有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什么时候开始无故流泪,什么时候开始整夜睡不着。 看完医生后,程域推着她从诊室出来。 淡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程域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西装的肩膀处压出了几道褶,裤腿膝盖的位置也绷紧,他蹲得很低,那双利眉下漆黑如墨的眼睛从未有过地那样仰头看着她。那姿态不太像他,他一向是微微垂着眼看人的,少有这样彻底地放低自己,眼底染着浓烈。 他伸手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了一瞬,慢慢收拢,把她那微凉的手指包裹进掌心里,用力握着。 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她,没有移开。 “你要是恨我,就说出来。不要这样好吗?” 他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施重重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说不出话来。 程域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离她很近,可又很远。曾经她梦寐以求,此刻却心如止水。 她不是恨他,她是恨自己。 前世即便双腿残疾后,她的心思也还是在程域身上。 程域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水果,问她病情,陪她说话。 而她妈妈本来就不出门,她手术的时候人没来医院,她自然也没怎么在意她。甚至觉得她妈妈太冷血了,自己亲生女儿进了手术室,她居然连门都不愿意出。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懑,觉得全世界都在亏欠她,觉得只有程域和程家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直到有一回,施重重坐上轮椅从医院回来,施明华专门过来,低声跟她说,声音带着沙哑:“重重,你去你妈妈房间一趟,她要见你。” 施重重心里还有气,进医院那么多天,她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施明华和方柔倒是一直来,可施重重不理他们。 她宁愿程域的家人来看她,每次程家人来,她都觉得自己是被爱的、被接纳的。 因为她救了程域,获得了所有程家人的感激和认可,陷入了一种自我满足和自我欣赏,连失去双腿这种大事,都被那种“我的爱无与伦比”的心情短暂盖过去。 那天,她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凌兰的房间,凌兰还是那样侧躺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光,凌兰在阴影中像一抹干掉的墨水。 凌兰甚至都没有关心她的身体,只突然问了一句:“重重,你真的很喜欢程域吗?” “当然。”施重重毫无犹豫地回答,如果不是那么喜欢,她怎么会推开他?还有比这更能证明她爱程域的事吗?她都能为程域去死。 “所以你想跟他结婚?” “嗯!” 凌兰沉默片刻:“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现在就为他付出了全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爱你,你以后该如何自处?你没有退路了。” “我才不会后悔。喜欢就是付出。我努力对他好,他肯定就会喜欢我。人生短暂,要是不追寻自己的所爱,还有什么意思?!”施重重振振有词地回答,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思想可成熟了,她妈妈什么都不懂。 黑暗中,凌兰像是无声苦笑了一下,仿佛怜惜,又带着自嘲,那笑意很淡,消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让施重重差点以为是错觉。 她朝施重重伸出手:“你过来。” 施重重抿抿唇,还是推着轮椅过去。 虽然她埋怨凌兰一辈子缩在房间里,从来没有争取过任何东西,可毕竟她还是希望得到母亲的爱,而这低低的话语里又似乎包含无限深情。 自从心思转移到程域身上,加上高中,她很少进过凌兰的房间,房间里太暗了。轮椅推到床边,施重重感觉到一只纤瘦却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要抚平她所有伤痛。 “腿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施重重放软声音。 凌兰在黑暗中极低地叹了口气:“我的傻女儿。” 那时候施重重哪里会想那么多,残废了一双腿,换做成年人的角度去想,相比于她的爱情,更应该担心的是她的未来。 哪怕施明华能照顾她,但施重重根本不愿意跟他们亲近,只要待在家里就要发脾气,让她一辈子待在家里被他们三个照顾,被他们怜悯同情,恐怕她受不了,会发疯。 而她的腿断了,以后结婚、生子、工作都会是问题。 她的女儿这一生该怎么办?这才是凌兰真正担心的事。 因此她才做出了那个决定吧。 否则,只凭借她自愿付出的一双腿,给予足够的补偿即可。程家大可以给她一笔钱,安排最好的康复治疗,让她余生无忧。 可程家没有那样做。 程家选择了让程域娶她。 为什么会牺牲程域的幸福让他娶她?为什么会给她私下设立一千万的信托?为什么程家要保障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为什么程域要跪在从不出门的凌兰床前,在程爷爷、程域爸爸妈妈、施明华四位长辈见证下,重重地发毒誓:“我程域,这辈子一定照顾施重重。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还能不能走路。她活着一天,我就照顾一天。她需要我一辈子,我就陪一辈子。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38、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施重重是到结婚当天才知道凌兰死了的。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岁,程域也差不多,两个人领了证,程家像特地要给她一个交代似的,举办盛大婚礼。 结婚前几个月,施明华突然跟她说,凌兰身体不好,得了一种病,要去国外治,具体什么病,他没细说,只说医生建议去国外看看,那边的医疗条件好一些。 施重重当时心里是有埋怨的,她都要结婚,亲妈突然跑到国外去,婚礼筹备也就算了,连婚礼都不参加。 可施重重因为获得幸福,心境平和许多。 凌兰十年不出门,身体确实不好,瘦得像纸片人,去国外治病也好,可能是很严重的病才瞒着她,否则不至于去国外。 更何况,她那时候还沉浸在跟程域婚礼的前期准备里。 以前施重重年纪更小的时候,想过很多关于结婚的事。 那时候关于王子公主最浪漫的结局就是结婚。 她想象自己以后结婚一定要去好多地方拍婚纱照,沙漠、冰川、海边、古城,每个地方都要拍一组,每个国家都要去一趟。 程域站在她旁边,穿不同的礼服,她穿不同的婚纱,两个人笑着靠在一起,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身后是不同的风景。 那时候她不知道婚纱照很多都是抠图的,以为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真正拍婚纱是坐在轮椅上,原来背景都是假的。 摄影师很专业,把轮椅的位置藏得很好,裙摆铺开来遮住了一切。 照片洗出来之后挂在客厅墙上,施重重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也算娇俏可爱。婚纱的裙摆铺开来遮住了轮椅,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幸福的新娘没什么两样。 程域站在她旁边,穿一身黑色的礼服,五官被棚拍的光打得立体分明,眉目端正,英俊非常,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施重重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想,这不就是拍了一组她坐着的婚纱照吗,也还不错。 虽然没有去成沙漠冰川海边,虽然没能实现少女时代那个灿烂的梦,但至少程域站在她旁边。 程域是从那场车祸之后开始对她温柔起来的。 那场车祸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施重重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她只记得那辆大货车从侧面冲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推了他一把。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程域站在她的病床边,头发也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齐。他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眉头也皱着,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她很少见到的情绪——担忧、愧疚、心疼。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低,发涩的沙哑:“……痛吗?” 施重重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痛是痛的,全身都痛。 可她心里就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浮起来,程域一定喜欢她。 否则他不会那样看着她,不会问出那句“痛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会在她昏迷和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这之后程域每天都陪在她身边,聊天解闷,喂她吃东西。 她终于等到了。 这么多年,她追在他身后跑,给他发那么多消息,送那么多礼物,忍受他偶尔的冷淡和疏远,现在终于等到了。 所以在车祸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施重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失落。 医生告诉她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想的居然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程域会一直陪着我的”。 婚礼前的那段时间,她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所有人都在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施重重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去吃饭、看房子、选婚纱、看场地、挑花艺,每一件事都有人替她安排妥帖,每一件事都有人问她“重重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她被那种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宠爱包围着。 心情好了很多,也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终于得到了幸福,万事都不想再计较。 以前她看到方柔就翻白眼,看到施雪就冷脸,施明华跟她说话她要么不回要么摔门,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要结婚,要离开这个家,那些积攒好多年的怨气好像忽然之间就散了。 谈不上跟她们多亲热,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摔筷子翻白眼。 施明华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愿意回两句,方柔端来的东西她也偶尔会接过来,施雪给她当伴娘的时候她居然也没有反对,因为这么多年她其实也察觉出来,施雪挺胆小的,不争不抢,她腿残后也关心照顾她,真的不是“恶毒妹妹”。 程域妈妈是这场婚礼的主心骨。从酒店到菜单到花艺到宾客座位,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选婚纱的时候她陪着施重重跑了好几家店,一套一套地试,从不嫌烦;试妆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盯着化妆师,一会儿说“眼线再淡一点”,一会儿说“唇色太亮了换一支”;订酒店她亲自去谈了三四家,对比了场地大小、灯光效果、菜品口味,最后敲定了一个有大落地窗的宴会厅。 每一件事她都会问施重重的意见,事无巨细,连桌布的颜色都要让她看一眼再定。施重重坐在轮椅上,只需要点头,她很信任程域妈妈,也很享受被他们照顾,被他们照顾她就是个幸福的小女孩,什么都行。 程家还给他们买了一栋超大的别墅,作为程域和施重重的新婚房子。 别墅是新的,三层楼,带超大花园,连以前她在程家跟程爷爷中的那些话全都搬过来。 装修完全按照施重重的心意来。她不想要程家那样的老派风格,也不想要施家那种沉闷的暗色调,她要明亮、宽敞、暖和,客厅要铺浅色的木地板,沙发要米白色的,窗帘喜欢细腻的簿纱。 程域妈妈请了设计师,设计师拿着图纸来问她,她坐在轮椅上说“这里放一个书架”“那里要一扇大窗户”“我不要太多柜子”。 设计师一一记下来,改了好几版,最后出来的效果她很喜欢。 那栋别墅完全属于她和程域,不住在程家也不住在施家,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家里还请了四个保姆,两个负责打扫和洗衣,一个负责做饭,还有一个专门照顾施重重的起居。 施重重觉得自己像个皇帝,每天被人推来推去,想喝水水就到嘴边,想吃什么厨房立刻就做,想晒太阳就有人把她推到花园里,想休息就有人把她的腿抬起来垫好枕头。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程域也变得予取予求——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买,每天都会来陪她,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被爱着,被关注着,被全世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而那段时间凌兰不在,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凌兰本来就不出房门。她在或不在,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两样。 以前她在二楼的那间房间里待着,施重重跟她一个星期也说不上几句话;现在她去了国外治病,施重重忙着筹备婚礼,凌兰也不给她发消息或者视频。 施重重没有觉得空落,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婚礼当天,她坐在轮椅上,被化妆师、助理、程域妈妈、方柔几个人围着转。 施重重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等着仪式开始的时候,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走廊里他们身影来来去去,都在为她的婚礼忙碌。 程域还亲自蹲下来替她把婚纱最外层那层薄纱理平整,又把轮椅两侧系着的丝带重新扎了一遍,扎成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婚礼仪式结束之后,施重重被推回休息室。 施明华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身为今天新娘的父亲,神情却有股哀伤,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施重重:“这是你妈妈写给你的。” 施重重连忙接过分,粉红色的旧信封,边缘印着波浪条纹。 结婚这天,她妈妈虽然没有打电话,却专程给她寄了一封信? 施重重捏着信纸的边角,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施重重对方柔和施雪一直以来的抗拒,除了认定她们是小三之外,还有一个她自己深层原因——她知道凌兰才是她的亲妈。 那个蜷缩在二楼房间里、十年不出门的女人,才是生她的人。 虽然凌兰从来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从来没有出席过她的家长会,从来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事,可施重重心里知道那是她妈妈。 血缘这种东西很奇怪,可以恨一个人,可以埋怨她,可以对她失望透顶,但你没办法把她从你的生命里彻底划掉。 方柔再好,施雪再无辜,她们终究是外人。 她不肯接受她们,除了因为恨,还因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凌兰的。 她小时候是窝在凌兰怀里的。 虽然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样子了,但那感觉还在,一种被一个年轻柔软女人抱在怀里轻轻哄着的感觉 凌兰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是旧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味道,施重重被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过,后来每次推开凌兰的房间门,那股气息还是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也确信凌兰是关心她的、爱她的。 否则结婚前,凌兰不会破天荒地让人叫她过去,不会隔着昏暗的光线伸手摸她的脸,不会用那么轻的声音跟她说那些话。 那时候施重重坐在轮椅上,被凌兰冰凉的手指抚过脸颊,心里其实是有触动的。 她感觉到她妈妈在担心她,在为她着想。 现在她长大也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懦弱之处,她妈妈不敢争取就不敢争取吧。 她早就在新家里给凌兰留一间房,朝南的、阳光很好的一间,窗帘浅色,白天能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等凌兰以后回来就住这里,不用再回施家了。 施重重把那封信拆开。纸很薄,对折过一次,边缘印着一圈细细的波浪纹。墨水是蓝色的,像是是那种老式的钢笔水,笔迹很干燥,像是写完好久了。 “祝你幸福,我的女儿。” 就这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有。 施重重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她又翻回去,盯着那几个字再看了一遍。 真的就这么一句,惜字如金,施重重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妈妈一辈子都不怎么说话,最后给她写封信,也就只写了这一句话。 施重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捏在掌心里。 信封的边角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微微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按平,就这样捏着那封信,坐在轮椅里。 施明华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施重重低头看信的样子,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看完了,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外面还有客人。” 施重重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施明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推开门出去。 施重重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凌兰都主动给她写信了,那她自己呢?她已经很幸福,她妈妈都走了一步了,她这个做女儿的为什么不也主动一步?告诉她妈妈,她已经得到幸福了。 施重重越想越觉得迫切,她伸手去够轮椅侧边袋子里的手机,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她点了拨号键,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下,停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凌兰在国外的电话号码。施明华从来没跟她说过,程域妈妈也没提过。 她决定去找施明华要电话。施明华一定知道。 施重重这么想着,推着轮椅往门口去,穿过熙熙攘攘人群,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程域妈妈、施明华,还有方柔。 他们站在走廊里,像是刚应付完一拨客人,趁着间隙在说些什么。 人群太多,施重重被一个矮的雪白柜子挡住,以至于他们完全没发现她。 方柔问:“信给重重了吗?” “给了。” “之前,凌兰专程给重重写了封信,要等重重婚礼才给她。可怜天下父母心。”方柔轻微地叹了口气。 程域妈妈隔了几秒才又说:“……我们本来应该给她办一场葬礼的。” 施明华抬起手揉揉眉心,声音比以前疲惫苍老很多:“等重重婚礼结束吧。再过段时间,告诉她妈妈在国外没有治好,生病去世了,可能会好一点。这也是凌兰的意思。” 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施重重依然认为凌兰可能是在国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只是治疗没有成功,人没能回来。 程域妈妈和施明华他们怕影响她的心情,一直瞒着她,想在婚礼结束之后才告诉她。 所以她那时候虽然难过,却没有崩溃。 听完那三个人的对话之后,她转着轮椅回到休息室最里面。 之后的流程她全部走完了——切蛋糕、敬酒、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拍大合照。 她坐在轮椅上,程域站在她旁边,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施重重那时候心里有一阵茫然,没有彻底反应过来。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 程域把最后一批亲戚送上车,又跟程域妈妈和施明华他们在门口交代酒店的善后事宜,这之后才开车带施重重回到新房。 婚礼从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程域累了一天,扯扯领带,把这套礼服脱下来挂好,想着施重重应该在卧室里等他,毕竟她行动不便,保姆应该早就把她推上去了。 程域走上二楼卧室,推开房门。 今晚是新婚之夜,保姆把楼上的卧室布置好了,床头摆了玫瑰花和香薰蜡烛,床单是大红色的,热闹喜庆。 然而,卧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重重?” 程域在房间里站了两秒,又去厕所,厕所里也没有人。 他寻找了一遍楼上的房间,又下楼问保姆,保姆说没看到施重重下来过,把她推到卧室,她说想一个人待着,她们便下来了。 这栋新房是为了他们结婚而设计,既有楼梯也有电梯,方便施重重轮椅行动,所以程域又乘坐电梯,去一楼客厅、书房、花房、院子,连停车库都看了一眼,毫无踪影。 他又让保姆把整栋别墅上上下下再找一遍,保姆跑上跑下找了快十分钟,回来还是摇头说没有。 程域站在客厅里,眉头越皱越紧。 施重重双腿动不了,她不可能自己走出去,到底去了哪里。 其实在婚礼后半段,他就感觉到施重重有心事,听施明华说他给施重重看了凌兰的那封信,他以为她是受那封信影响。 程域又回到二楼主卧。 站在房门口皱眉逡巡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红色的喜字、气球、玫瑰花,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巨大的衣柜上。 柜门是关着的,可他注意到柜门底部的缝隙里压着一小截雪白的布料,是婚纱的裙摆边缘,被柜门轻轻夹住了。 程域猛然跳了一下,呼吸都停下半拍。 月色如水,从落地窗倒进来。蟋蟀的鸣叫从楼底下穿进来,一声一声的。 离开了酒店大堂的喧哗热闹,离开了那些酒杯碰撞和欢声笑语,此时此刻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安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程域走过去,在衣柜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盯着那半截裙摆。 稍后,他伸手拉开柜门。 施重重坐在里面,她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蜷在衣柜的最里侧。 婚纱还没有换下来,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脚边。 神情里有一种茫然的哀伤,像一只受了很重的伤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叫喊的动物,蜷在最暗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重重。”程域蹲了下来,半跪在衣柜前面。 他没有说话,眉头拧成一道很深的竖纹。 “我妈妈已经死了,对吗?”施重重问。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团白色的婚纱,像是在问那团布料,又像是在问自己。 程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沙哑:“对不起。” 施重重的泪这时候才无声流下来。 程域上前抱住施重重,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把她的发顶抵在自己的下颌,眼眶也忍不住跟着红了一遍。 “对不起,重重,对不起。”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个小孩子那样慢慢地、重复地抚摸着。 施重重眼泪从他衬衫的肩部渗进去,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他衬衫的衣袖,攥得那么紧,紧到程域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硌着他的胳膊,硌得他发疼。 程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从发顶到后颈,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不知道除了这个动作,他还能做什么。 施重重攥着他衬衫衣袖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她靠在他怀里,所有的声音都埋进那一片被眼泪浸湿的衬衫布料里。 程域后来把她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施重重已经没有在哭了。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还是湿的,脸上那两道被睫毛膏晕开的灰黑色痕迹还没有擦干净。 程域把她放在床上,替她把婚纱脱下来,又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蹲在床边帮她擦脸。 施重重任由他动作,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程域擦得很轻,毛巾沿着她的额头、眼角、脸颊、下巴,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把那些化开的睫毛膏和眼泪都擦干净了。 再之后他让她躺下来。这之后程域也去洗了个澡,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那晚两个人一夜都没有睡。 程域躺在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一直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没有停过,就像安抚一个小动物,无比地耐心。 从深夜抱到凌晨,从天黑抱到天蒙蒙亮。 施重重是在极度疲倦中慢慢睡着的,眼皮沉重地合上,程域依然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手指还搭在她头发上,过了很久她甚至能感觉到程域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久以后施重重才慢慢明白过来,程域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不仅仅是替他们隐瞒她妈妈的死讯而道歉。 他在为她妈妈的死本身道歉。 她也不知道程域那天晚上抱着她的时候,手指穿过她头发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愧疚么,无比的愧疚么。 这之后,施重重正式成了程域的妻子,成了这栋新别墅的女主人。因为程域的安抚,她也逐渐从悲伤中缓过来。 再过几天,施重重给施明华打了个电话,说想给凌兰办一场葬礼。 施明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凌兰的遗体……火化之后,我按照她的遗愿,洒向大海了。她说她不需要葬礼。” 施重重握着手机,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 她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瞒她瞒得这么深,连葬礼都没有。 而那封信,是凌兰出国之前就写好的。 婚期是提前定的,凌兰知道施重重什么时候结婚,所以她在出发去新加坡之前就把那封信写好了,交给施明华,叮嘱一定要在婚礼当天给她。 所以她妈妈好像提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施重重把那封信收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再也不敢拿出来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直到有一次,施重重忘记自己把那封信放在哪里,突然想再拿出来看看,有一次在家里翻东西,翻遍了抽屉都没找到,想起来把它和结婚证一块儿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了。 她趁程域不在家,自己推着轮椅进了书房,打开保险柜。 结婚证放在最上面一层,她伸手够到,正要抽出来的时候,看到结婚证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本来没有在意,可文件袋的封口没有封好,露出一角白纸,上面印着几行小字,施重重扫了一眼,忽然停住。 那天,施重重坐在窗前,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上。 她忽然想起凌兰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的那声叹息。 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散在黑暗里。 “我的傻女儿。” 她不想施重重走上她的老路,但施重重还是走上了。所以她做了跟她父亲一样的选择,帮自己的女儿托底。 施重重想到这里便没有想下去。 她站在医院的五楼走廊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底下那排被风吹动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片落叶飘下去,落在楼下花坛的边缘。 没多久,不远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走廊尽头那扇诊室的门被推开,凌兰从里面走出来。 施重重连忙走过去迎她。 那件浅色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大半只手。可能因为活动,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眉间那层常年笼罩着的倦意像是淡了一点。 施重重问:“怎么样,聊得还好吗?” 凌兰微微点了一下头,垂下眼睛说:“还好。” “其实你没有什么事可以瞒着我的,我都可以替你分担的。”施重重扶着她往前,“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凌兰听到这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施重重知道她没有真的听进去。 在凌兰眼里,她大概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就像前世她连她自己的牺牲和死亡都不愿意告诉她。 回到家,她们正好在门口碰到了施明华。 他正从门厅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车钥匙,像是刚出门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取什么东西的。 三个人在门厅里迎面撞了一下。 施明华微微一怔,目光直直落在落在了施重重身侧的凌兰身上。凌兰垂着眼,站在施重重旁边,没有抬头看他,一只手还搭在施重重的手肘上。 施明华站在那里,握着车钥匙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们……出去了?” 施重重说:“我陪我妈妈去医院,看了一下心理医生。” 施明华点点头,手指捏着车钥匙转了下:“那就好。” 这句话之后,客厅归于安静。 施重重等了会儿,听他们不再说话,这才说:“那我先扶我妈妈上去了。” 说完,她扶着凌兰往楼梯那边走。 凌兰始终垂着眼,从施明华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完全没有看他。 施重重扶着她一步一步地上楼,感觉到她妈妈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的手臂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施重重侧了一下身,余光扫过身后的门厅。 施明华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似的,没有动。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凌兰的背上,从门厅移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移到拐角。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安静离开。 40、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施重重扶着凌兰上楼。 打开房间,把门带上。房间里还是那样,窗帘半拉着,光线暗暗的,施重重扶着她在床边坐下来,开口问:“妈,你跟爸爸的离婚协议谈得怎么样了?” “已经拟好了。他说愿意分我一半财产,想把房子给我。”她顿了顿,又说,“我说不用那么多,我只要现金。一百万就够了。你不是说我们以后要去外地生活吗?” 施重重点了点头:“好。”一百万完全足够她们母女俩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了。 “过两天我们出去吃火锅吧,冬天适合吃火锅。”施重重说着找个抱枕垫在她妈妈身后,“有家火锅店,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排了好多人,应该味道不错,味道传出来可香了。” 凌兰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兰的状态确实在一点点好转。加上按时吃药,她也愿意偶尔下楼坐一会儿了。 早上天气好的时候,施重重和凌兰时常坐在楼下的草坪里晒太阳,医生说多晒太阳有助于维生素d的合成,对抑郁症患者也有好处。 凌兰戴了一顶宽边的帽子,穿了一条浅色的长裙,静静坐在椅子上。施重重陪着坐在她旁边。 施明华从屋里出来上班,路过草坪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凌兰身上。 凌兰没有抬头看施明华,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排冬青树的叶子上,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站在旁边。 施明华站了几秒,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大门。 施重重收回目光,以前她真觉得她爸爸对她妈妈没什么感情,说不定还恨她妈妈,恨她外公毁了他的一生,可刚才施明华站在草坪边上低头看凌兰的那个眼神,又不太像恨。 一时间分不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她没有深想,转头问了一句:“妈,爸爸有喜欢过你吗?” 凌兰坐在椅子上,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过会儿,轻声补了一句,“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 施重重点了点头,低下头盯着自己往前伸的鞋面,没有再说话。 是啊,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 小时候——大概三四岁,或者更小的时候——她曾经被凌兰抱在怀里,施明华从外面回来,弯下腰来逗她,那会儿他的表情是笑着的,像一个正常的、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印象中,凌兰那时候也是笑着的,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女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施明华,面露柔情。 这个记忆太短了,短到施重重自己都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她后来根据别人的描述拼凑出来的。 可她想,她爸爸妈妈之间可能真的有过一段好的时光。 否则她是怎么出生的呢? 施明华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程域爷爷以前跟施重重说过很多那个年代的事情,说那时候的人观念很旧,方柔从小就住在施明华家里,又是童养媳,村里人喜欢造黄谣,说方柔早就是施明华的人了。 施明华如果那时候悔婚跟凌兰在一起,方柔在那个时代就很难再嫁人。 而施明华自认为欠她的,不是方柔这么多年替他照顾父母、替他撑起那个穷家,他没有办法一心一意读书考上大学。 所以施明华无法背弃方柔。 凌兰忽然侧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施重重脸上:“重重,不要恨你爸爸。” 施重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摇了摇:“没有,我没有恨他。” 如果有人恨倒好了。她们身边没有什么彻头彻尾的坏人足以去恨,真正的坏人或许只有她的外公和舅舅,可那里面也夹着她外公对凌兰的爱,一种扭曲的、过度的爱。 人长大的一个坏处是,诚觉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已经不知道恨谁了。 她不恨施明华,也不恨方柔,不恨施雪。 而自从她疏远了程域,程域妈妈也打好几个电话来,说让施重重去程家坐坐,说程域也在家,两个人可以一起写写作业什么的。 施重重每次都找借口推掉。 她也不恨程域妈妈,可她无法原谅前世程家居然那样瞒着她。 所以她不恨任何人,只要远离他们。 整个寒假施重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除了复习功课,就是带凌兰去医院复查、在小区里散散步、偶尔去附近的商场逛一圈,吃点东西,买些衣服。 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施重重坐在书桌前检查完了自己的寒假作业。 她把练习册从头到尾翻一遍,确认都写完了,才合上本子放进书包里。 做完这些事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昏黄的光晕静静落在上面。 没什么事做,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搁在桌角的手机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因为很快就要到程域车祸的日子。 好久没有联系,她需要开始关注程域的动态。 施重重打开微信,深呼吸一口气,进入设置界面,把程域从她的屏蔽名单里拉了出来,点进他的朋友圈,开始往下翻。 程域这个寒假几乎没怎么出门。 他妈妈可能是看到施重重都在努力学习,也跟着给程域请了一个全科家教,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他被逼着在家里补习。 施重重翻着程域的朋友圈,从她拉黑他的九月份开始翻起,程域以前朋友圈发得也很频繁,这几个月却也逐渐变少,寒假的吐槽反而多一些。 有一张拍的是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配文是“老子快写吐了”; 有一张是家教老师背对着镜头的背影,配了个捂脸的表情; 还有几张是跟王东明和刘原的合照,看起来是某个周末终于被放出来放风,三个人蹲在篮球场边上啃汉堡,真是少年意气。 程域的照片都不太好看,角度随意,光线也不讲究,但……每一张都很好看。施重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得这么仔细。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好看,那双眼睛瞳仁又黑又深,眉骨突出,眉毛生得很浓,不修不剪,天然地横在那里。 鼻梁很高,从眉心一直挺到鼻尖,侧脸拍出来的线条很利落,嘴唇微微抿着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往下压一点,像是不耐烦。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两天前发的。 一张程域的自拍,凑近了镜头拍的,背景是他房间那面灰蓝色的墙壁。 他竖着眉毛,鼻梁的阴影从眉骨下方斜斜切过去,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装帅。 但他又确实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帅,五官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足可去参加选秀。 施重重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万籁俱寂,房门关闭,台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看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抿着的嘴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不过现在的程域,还是没有以后的程域好看。 现在的程域棱角锋利,轮廓尚浅,而成人版的程域骨架在二十岁之后又撑开了一圈,肩膀比以前宽了不少,五官也彻底长开,少年时期那种弧度被下颌线凌厉的拐角取代,眉骨更凸,眼窝更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直挺挺地落下来,没有一丝犹豫,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沉稳。 穿西装尤其有型,肩宽腰窄,领带打得熨熨帖帖。 最重要的是,成人版的程域很温柔。 十八岁的程域会皱眉,会不耐烦,会因为她多说了两句话就冷淡地走开,对她不理不睬。 可成人版的程域再也不会对她发任何脾气。 他甚至会伺候她洗澡、吃饭、换衣服,乃至上厕所。施重重有时候自己都觉得难堪,可程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她从轮椅上抱到马桶上,等她上完再把她抱回来。 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嫌弃或不耐烦。 ……程域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施重重看着照片里这个竖着眉毛的十八岁少年,久到屏幕自动暗下来,她又伸手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真可笑,她都已经二十七岁了,还在深夜里看十八岁的程域的照片。 她真的看过他所有年龄的样子,看过他十五岁打球回来满头大汗的样子,看过他二十二岁穿学士服在草地上拍照的样子,看过他二十五岁开视频穿西装在会议室里蹙眉看文件的样子,看过他二十七岁蹲在浴缸边帮她试水温的样子,他每一岁的五官她都无比熟稔。 可她最熟悉的,偏偏是这张十八岁的、皱着眉头的、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脸。 她在最好的年纪把所有的热情都投给这个人。 施重重低头盯着照片看很久,拇指轻轻蹭了蹭:程域,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 以后此生,我们再无交集。 41、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不知不觉间寒假就结束,开学了。 施重重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着开学须知和新的作息安排,窗外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吹得窗玻璃微微作响。 前两个星期过得平平淡淡,交作业、发新书、调座位、老师开始反复强调高考倒计时“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现在还不努力的就会被挤下去”。这些话施重重上辈子听过一遍,现在再听一遍,倒也没有觉得多烦躁 她现在的座位换到了靠墙的那一排,正好挨着窗户,一偏头就能看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开学前两个星期确实没有什么事发生。 可施重重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那件事快要来。 实际上,她都有点不记得具体的日期。 上辈子那场车祸发生得太突然,她只记得大概是开学后第三周或者第四周的周五,天气还冷着,她跟程域一起走在路边,两个人还在赌气——具体为什么赌气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又是她因为什么事闹了脾气,程域没哄她,她气鼓鼓地走在前面,程域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程域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拉她的胳膊,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什么,就在那一刻,一辆失控的卡车从侧面冲了过来。 那场车祸不是因为他们闯红灯,不是因为他们横穿马路,他们好好地走在人行道边上,那辆货车骤然失控,从侧面冲上了路肩,撞向他们。 后来交警来查,才知道对方突发心脑血管疾病,人短暂失去意识。 纯属意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提前预判。 不知道现在的蝴蝶效应是否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她确实怕程域被撞死。 越临近那个日子,施重重就越紧张。 朱老师那件事她可以慢慢布局,可车祸不一样,车祸是没有办法准备的,而且就是那一瞬间。 所以最近她开始每天翻程域的朋友圈,看他早上发了什么、中午发了什么、晚上又去了哪里,其实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她每天还是确认一遍,缓解焦虑。 下课,施重重正继续翻朋友圈,忽然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黄唯宜:我跟方萱分手了。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一时间居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施重重:为什么? 她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在皱眉,他们不是刚刚一起度过了朱老师那件事吗?不是应该苦尽甘来好好珍惜彼此的吗?怎么会突然分手? 黄唯宜回得很快:方萱说她以后想考去外地,这段时间也准备专心复习就不恋爱了。我想她可能想要一个新的人生,一个不知道她过去的人生。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手机边框上,没有立刻回复。 方萱和黄唯宜都没有经历过前世那场死亡,所以这段爱情对他们来说,虽然很珍贵,却没有那么……刻骨铭心。 彼此都还能各自重新开始。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当然知道方萱的选择无可厚非。 方萱想要和一个不知道她任何隐秘、没有带过同情和心疼目光的人从头来过,去体验那种轻盈的、不带负担的恋爱,这有什么问题呢?没有。 施重重甚至觉得这算是一件好事。 方萱没有觉得“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就必须一辈子感激你”而绑在黄唯宜身边。她有勇气往前走,有勇气放下过去,有勇气去尝试一段新的感情,这本身是一种恢复力。 但施重重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并不在于觉得自己帮了他们一场却没能让他们走到最后,不舒服的地方在于……太轻易了。 一段这么多年的感情,一起经历那么隐秘、那么沉重的创伤,好不容易撑过来,就这样轻轻地结束。 她无法理解,既然有机会认真在一起,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新鲜不一定代表好。 施重重真觉得有些东西在她这里是重的,在别人那里是轻的。她改不了这个毛病。上辈子改不了,这辈子大概也改不了。 心里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知道那些话都不该说。 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吧。 黄唯宜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施重重:刚刚下课。都高三了,不得努力学习吗? 黄唯宜: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下课铃已经响过一阵,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涌出来,施重重抬起头,隔着那扇蒙了一层薄薄水汽的窗户,看到程域和王东明、刘原三个人从三班教室的方向走过来。 王东明走在最前面,正侧着头跟程域说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可其中几个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施重重的耳朵里。 “哎你别说,施雪……拒绝了,域哥,现在是不是有点尴尬……” 施重重的手指骤然握紧了手机。目光隔着玻璃落在程域身上,他走在王东明旁边,侧脸被走廊顶灯的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好像没有接王东明的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王东明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混在下课后的人群里渐渐模糊了,程域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 施重重的目光追着他们三个人走了几秒,直到他们拐过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消失在人群里。 施雪拒绝程域了吗? 施重重之前已经提前跟施雪说过“你们可以在一起”,可施雪大概没有信。 毕竟施重重以前做过太多那样的事了,施雪不敢信她,也不敢靠近程域。施雪从小到大都活在她的阴影底下,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会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包括避开程域。 施重重说“你们可以在一起”,施雪大概只会把这句话当成一个陷阱,然后退得更远。 施重重无声苦笑了一下,又轻轻深呼吸一口气,压上面前翻开的课本。 不过,也好。 等自己走了,他们再在一起。 也不用当着她的面,令她膈应,反正他们以后总会在一起的。 自从那次施重重在程域的保险柜里翻到她妈妈那份文件之后,她难得没有大哭大闹。 可那一次她没有。她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回原位,锁好保险柜,推着轮椅回到卧室,很安静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因为她忽然觉得哭已经没有用了。她妈妈已经死了,哭不回来了。程域对她的好是有原因的,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天晚上程域回来,她对他说:“我想回施家看看,看看我妈妈的房间。” 程域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周末开车带你去。” 周六,开车带施重重回施家。 车开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的时候,施重重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她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忽然觉得陌生。 房子还是那栋房子,院门口的桂花树还在,草坪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 程域把车停好,把她从副驾驶抱下来放在轮椅上,推着她往门口走。 施明华和方柔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等着她。 施重重进门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 施明华站在客厅等他们:“来了?快坐下吃饭,菜刚做好。” 方柔也在笑:“重重回来了。” 施雪也在,她上大三了,现在正在当幼师实习,出落得更加好看。 施重重坐在轮椅上,目光从那一桌子菜上扫过去。 家。他们真的像一个家。 她妈妈死了,只要她不发作,偶尔来一趟,好像就可以融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推着轮椅到桌边,在程域旁边坐下。施明华和方柔也坐了下来,五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没有太多话,施明华偶尔问程域公司忙不忙,程域简短地回几句,方柔偶尔给施重重夹一筷菜。 吃完饭后,施重重说想去凌兰的房间看看。 程域把她推到二楼,施明华跟在后面,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房间还保持原样,没人动过。” 施重重点了点头,自己推着轮椅进凌兰的房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施明华和程域离去。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门开着,窗帘半拉着,那张她妈妈侧躺了很多年的床还在老位置,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新的,房间里那股就不开门的闷味已经不见,连带着她妈妈的气息。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像是有人定期浇水。 施重重想,可能是方柔在照顾这盆绿萝。她推着轮椅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片。 恰好看到楼下草坪边上程域和施雪正在聊天。 两个人站在草坪边上的那棵桂花树旁边,隔了大概一两步的距离。 施雪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程域低头看她,嘴角露出一个笑意。 施重重坐在轮椅里,隔着那扇窗,看着那个笑容。 心居然抽痛了一下。像是菜市场里用细绳捆住的那种肝脏——绳绞得太紧,勒进了皮肉里,血被堵在绳结周围,流不出去也散不开。 他对她的时候总是温柔而克制,原来是一种责任和愧疚。 而此刻他站在施雪面前,整个人松弛下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他们之间这几年的婚姻,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真正放松下来的样子,简直像是恢复到了以前的程域。 施重重隔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再看下去了,可她的目光就是收不回来,就这样居高临下地、静静地、冷漠地看着他们。 桂花树旁边,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落了碎碎的光斑,真美好。美好得像是钝刀割肉一样割着她。 直到程域抬起头像是注意到她,而施重重也已转开轮椅。 原来如此。原来答案一直都在这里,只是她以前从来不肯看,她要是提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代价多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因为她这份无法克制的、贪婪的爱欲,害了她妈妈,害了她自己,害了程域,也害了施雪,害了所有人。 原来都是因为她。 ……所以为什么还要救程域,干脆让他死吧。 42、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施重重认命地叹口气,给程域发了条微信:你这周五有时间吗? 很快,程域回了一个:? 施重重:我这周五有事找你,你那天空出来给我吧。下了课后不要走,等我。 等我? 程域正站在食堂门口排队等着打饭,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 王东明排在他身后,踮起脚从他肩膀上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眼尖地看到了那个对话框。 “啧,施重重找你?”王东明问。 程域轻轻“嗯”了一下。 王东明啧啧了两声,踮着脚尖从程域肩膀上方瞥了一眼屏幕,看清了那个对话框顶端的名字后,眉梢一挑:“这都快半年了吧?什么情况啊,又突然找你了? 程域没有接话。 前方的队伍在缓缓移动,他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挪了半步,可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上:等我。 像是有什么重量似的压在他的视线里,让他一时间没有挪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施重重发“等我”这两个字了。 以前她倒是常发,动不动就是:等我呀?你在哪?程域,你人呢?你在哪?我去找你。 诸如此列。 那时候他觉得烦,太黏人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他后面,他走到哪她跟到哪,连打个球都要在场边坐着等。 可此时此刻,他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确实很久了。 王东明还在旁边自顾自地嘀咕:“自从去年九月开始,她就不怎么搭理你了。这都三月份了,半年了。再怎么闹脾气也不可能闹半年吧?我以为她真的彻底对你不上心了呢。哎,不会是因为她跟那个黄唯宜掰了吧?我听说黄唯宜最近跟他女朋友又走得挺近的,施重重这是回头来找你了?” 他本来就是说话不经大脑,想到什么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程域抬头,扫了他一眼。 王东明被他看得一愣,眨了两下眼:“干嘛?你瞪我干嘛?” 没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啊,按道理程域以前不是最烦别人把他和施重重扯在一起吗?怎么现在说说还不行了? 刘原排在他身后,伸手拍拍王东明肩膀:“你少说点。” 王东明更是一头雾水了,换个话题,于是又说道:“杜婉华邀请我们周五看电影去不去?她买票,不是有个新上映的大片——” 还没说出大片名字,就收到程域头也没抬,斩钉截铁两个字:“不去。” “???”王东明说道,“杜婉华不都示好好几次了吗,又是请我们吃饭又是请我们看电影的,她自己都说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你是要跟她避嫌吗?” 身后的刘原随着队伍前进,又拍拍他的肩膀:“少说两句。” “……”王东明心中呐喊,他究竟说什么了啊,总让他少说两句!什么情况! 前方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前面还剩下三个人。 程域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施重重发来:可以吗? 程域快速敲字,回复:行。 施重重:那好,我去找你。 程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头。 换完新手机,聊天记录没有备份,往上翻就是一片空白,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新的聊天记录。 程域下意识补了三个字:我等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瞬,立刻觉得自己好像多说了什么,手指按住撤回,可撤回来又显得更刻意。他没有撤。 施重重很快回了过来:嗯。 队伍已经排到窗口了,程域没有再回复,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朝前打饭。 很快就到了周五。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就热闹起来。 十一中是很宽松的学习环境,这时候流行推行素质教育,四点半放学,这之后都是学生的社团活动时间,学校鼓励学生参加社团、培养兴趣爱好。 程域坐在三班的座位上收拾书包。 王东明和刘原知道他要跟施重重见面,很识趣地没有等他。 王东明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路过的时候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施重重找他干嘛,总不会真要复合吧?” 正好飘进程域的耳朵里。程域没有抬头,手指却在书包拉链上停了下。 刘原伸手把他往走廊里拽了一把:“你管那么多干嘛。这么八卦!” 程域把书包拉链彻底拉好,站起来,走出三班教室。 走廊上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程域走到一班门口,停下来。就在这时,施重重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程域。 两个人四目相对。 这会儿程域已经窜到一米八了。 施重重站在他面前,那影子就像一座小山似的整个儿落在她身上,完全遮住了光线。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走廊外的树枝上冒出了几片提前过春的嫩绿叶子,黄昏的光带着温柔浅淡的暖黄色,漂浮在程域身后的走廊里、墙壁上、地面上,铺满了他所在的那一整片空间,像一幅浮动着的油画,颜料还没干透,边缘还在微微晕开。 他低垂着视线看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施重重突兀地想起前世那些夜凉如水、耳鬓厮磨的夜晚。结过婚,自然会有亲密关系。哪怕她腿断了,也不妨碍他们有过那些时刻。 程域身高好像跟现在差不多,但骨架彻底撑开,肩膀宽得像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腰窄腿长,又因为她那时候膝盖部分难以动弹,几乎都是程域主导、主动。 那些夜晚很安静,程域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温热的,缓慢的,带着一种她那时候以为是爱的东西。她那时候真以为那就是爱了。 施重重静静地说:“走吧。”径自往前去。 程域“嗯”了一声,跟在她的外侧。 其实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今年年初拜年,施重重跟着施明华去程家拜年,他跟着程域妈妈去施家回礼,可那两次都是跟着长辈一起来的,人多,话少,两个人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连眼神都没怎么对上。 所以现在忽然这样,程域竟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他扭头看了施重重一眼,她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隔了大概一两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下了楼,穿过操场,一路都没有说话。 以前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施重重在说话,现在她安静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两个人走在一起却一句话都不说,是这么奇怪的一件事。 到了校门口,施重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程域走到她旁边,问:“去哪?” 施重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在左右张望着,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去哪里。 程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左边是一家奶茶店,右边是一家文具店,往前是一家药店,往后是学校大门,实在想不明白她到底在看什么。 他正打算开口问一句“你到底要去哪儿”,施重重视线忽然定住了,朝不远处一家肯德基的方向:“去那儿吧。” 说完她就抬脚往前走,程域愣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心里忍不住想: 不会吧?把他叫出来就是为了一起去吃肯德基?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一条马路,走到了路中间的斑马线处等着。 红灯还有十几秒,程域站在略微靠前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对面那排店铺的招牌上,漫无目的地扫着,心里还在琢磨施重重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侧面驶过来,程域没有太在意,因为红灯还亮着,那辆车按理说应该会在路口停下来。可施重重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很用力地往后拽了一下,把他从斑马线边缘拉了回来。 程域的脚往后撤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攥住他袖口的手指。 那辆车并没有闯红灯,它只是正常地右转,离他大概还有一两米的距离,就算她没有拉他,那辆车也撞不到他。 “小心车。”施重重目光还落在那辆已经驶远的车尾上,没有转头看他,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也还没有松开。 程域看着她关切和紧张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是以前的施重重才会做的事。 “没事,那车离我远着呢。”他解释了一句。 施重重随意嗯了下,注意力还在车流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程域站在原地,低头看眼自己的袖口,眼前飞速车流中,他的心跳好像也加快了半瞬,隔了半秒,她才抬脚又跟了上去。 到了肯德基,施重重扫了一眼店内的座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起头看向程域。 他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她问:“你想吃什么?” 语气很寡淡,像是刚刚的紧张担心又全消失不见了。 程域回答:“随便。”他真的无所谓,肯德基他从小到大吃过无数回了,从小学吃到高中,从儿童套餐吃到全家桶,早就吃腻了,点什么都一样。 施重重也没多问,站起来朝柜台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回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汉堡、两杯饮料、一盒薯条。她把其中一份汉堡和一杯饮料推到程域面前,自己拿起剩下那份汉堡,拆开包装纸,低头开始吃。 程域坐在对面,看着那杯插了吸管的饮料,又看了看那个被推到他面前的汉堡,劲脆鸡腿堡,依旧是他喜欢吃的口味。他沉默几秒钟,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找我干嘛?” 施重重咬了一口汉堡,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起头看他:“程域,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程域皱皱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游戏?” “你要是坐到八点,我就鼓励施雪跟你在一起,怎么样?” 4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施重重记得,他们前世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的车祸。 具体是下午放学后的哪个时刻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傍晚那会儿,天色将暗未暗。 她记不住精确的时间,也记不住那条路的名字,具体走到哪,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周五傍晚,她和程域在一起。 所以她能做的也很简单,把程域固定在她身边,让他在那个时间段里不走在任何一条人行道上。 如果她无法掌握程域的行踪,那就让他待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只要他不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司机心脏病发是一瞬间的事,卡车失控也是一瞬间的事,那辆车的路径和他们的路径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交汇了——只要稍微错开一点,只要他们晚了几分钟或者早了几分钟,那场车祸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把程域留得久一点,彻底错过那个时间段为止。 而此时,程域心中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愤懑。 这是施重重吗?施重重什么时候会把他和施雪相提并论而毫不动怒?施重重什么时候会平静地说出“你们可以在一起”这种话?她甚至还在鼓励施雪接受他,凭什么?凭什么施重重要替施雪做决定?她凭什么觉得他想要跟施雪在一起? 程域想开口问施重重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的嘴唇刚动了一下,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肯德基的门被推开,有人径直朝他们这张桌子走过来。 “哎,重重,你也来吃肯德基啊?好巧。”黄唯宜穿着校服,背着斜挎包,像是刚放学路过这里,手里还拿着手机。 这家肯德基正好在两个学校中间,步行过来也就十分钟出头,周五放学早,学生都喜欢来这里坐坐,点杯饮料、啃个汉堡,耗掉傍晚那段无所事事的时间。 黄唯宜也常来,轻车熟路的,进门就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正好看到窗边的施重重。 施重重抬起头看到他,也有些意外:“是啊,你也是?” 黄唯宜点了点头:“我先去点餐,待会儿聊。” 程域坐在对面,看到黄唯宜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本来已经快要问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脸色沉下来。 黄唯宜点完餐端着托盘走回来的时候,发现店里已经没什么空位了。 周五傍晚的肯德基总是人满为患,柜台前排着队,座位间穿梭着端着托盘找位置的人。黄唯宜端着托盘逡巡了一圈,目光落回施重重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施重重对面坐着程域,她旁边正好空着一个座位。 黄唯宜走过来,指了指那个空位,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能坐这吗?” 施重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当然。” 黄唯宜说了声“谢了”,把托盘放下来,在施重重旁边坐下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不太会看气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张桌子周围的空气有什么不对。他坐下来之后咬了一口汉堡,嚼了几口,甚至侧过头跟施重重闲聊起来:“你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 施重重说:“还行吧,高三,大家都一样。” 黄唯宜点了点头:“你们十一中是不是比我们十七中松一点?我听说你们四点半就放学了,我们还要上到五点半,比你们多一个小时呢。” 施重重说:“是啊,我们下课比较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在随便闲聊。 可程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侧着头说话的样子,仿佛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本来想走的。可黄唯宜坐下来之后,他反而忽然不想走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他站起来走了,就好像认输了。 所以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视线在施重重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黄唯宜脸上,又移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不想走。 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脸色沉得像要下雨的前夕。 黄唯宜偶尔说话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实在看不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低头啃他的汉堡。 施重重倒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她偶尔低头喝一口饮料,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偶尔搭黄唯宜一两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肯德基里的背景音还在响着。 施重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晚上八点零三分。 那个时间段应该已经过去了。她放下手机,这才转过头,看向程域,声音平静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程域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合着施重重把他叫来,从下午六晾到晚上八点,一句话不解释,一个理由不给,就是为了让他坐在这里看她跟黄唯宜聊天? 就是为了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对面,看着她和另一个男生侧着头说话、笑? 好得很。 程域心里那团火终于烧到了顶,可他脸上反而没有什么表情了,只是嘴角那抹冷笑还挂在那里。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甩到肩膀上,看了施重重一眼,又看了坐在她旁边的黄唯宜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肯德基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两秒,像是被那阵冷风逼得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隔着那扇玻璃窗,往里面扫一眼。 施重重和黄唯宜还坐在那里。 程域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拎了拎,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肯德基里面,黄唯宜这才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问:“你们俩吵架了?” 施重重摇了摇头:“不是。” 黄唯宜又问:“那你俩在这干嘛?” 施重重沉默一会儿,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没什么。”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剩下的那点可乐,冰块已经全化了,液体稀薄而寡淡,吸管插在里面,搅动的时候发出轻而空的声音。 她把那杯可乐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黄唯宜点点头,两个人一起推开门走出了肯德基。 外面的夜已经彻底黑下来,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潮湿和寒意。 施重重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到满天的繁星。 云层散开了,天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 这下是真的跟程域不会有交集。 车祸应该已经过去了,他应该安全了。 黄唯宜在旁边低头刷了一下手机,忽然“啧”一声。 施重重侧过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黄唯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施重重看。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方萱发的,配张图。 像是傍晚时分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橙红色的光。 配有几个字:活着为了死去。 施重重看着那几个字,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黄唯宜把手机收回去:“方萱说她想考到外地去,她说她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一回,想迎接一次新生。我有时候想,我干脆去学心理学算了。以后专门研究这个,研究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等,现在黄唯宜还是跟方萱分开了,并且依然很可能在以后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那么,方萱的事情真的结束了吗?施重重脚步一顿,忽然开始想这个问题。 前世方萱是在高考结束后才决定去死的,因为高考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终点——她告诉自己只要撑过高考就可以了,可高考结束后她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好,于是她放弃了。 这一世方萱提前经历了那些事,提前面对了朱老师的事,提前被施重重和黄唯宜拉了一把,可她内心的那套逻辑真的被改变了吗? 如果她到了外地之后,发现自己依然没能摆脱那些记忆呢? 那时候方萱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换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从朱老师来看,她设了一个局,把朱老师送进了监狱,他不会再教任何学生,可施重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前世朱老师是不是也被抓了。 也许前世朱老师在更晚的时间也东窗事发,也许他最终也进了监狱,只是发生在方萱死了之后。 如果那样的话,她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让这件事提前或者推迟发生,并没有真正改变它的结局。 命运是否有它的巨大惯性? 现在凌兰走出那间房间,看了医生,吃了药,准备离婚。可施重重心里清楚,现在还没有到她妈妈前世去世的那个时间点。因为她妈妈的死亡,跟程域的车祸有至关重要的联系。 一切究竟是改变了,还是推迟了?又或者她只是稍微影响了命运的河流,让它泛起了一些涟漪,可还没有到彻底转向的时候? 4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这天晚上,施重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道窄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难道因为自己前世看多了小说,所以想得太多? 冥冥之中总觉得命运会有一个修正的惯性,当改变了一件事,命运就会用另一种方式把它推回原来的轨道上。 方萱和黄维宜分手,黄维宜成了心理医生…… 又似乎只是凑巧而已,否则怎么解释朱老师和她妈妈的事情呢。 事关生死,施重重又不能掉以轻心。 第二天周六。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程域家别墅外面的路边,隔着马路远远对着程家的大门。 施重重坐在后座上,靠着椅背,膝盖上摊着一本复习资料,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栋别墅上。 灰白色的外墙,繁复的雕花款式大门,门廊两侧新栽了两棵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 司机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他早就习惯施重重不去找程域了,这半年多来她一次都没有主动来过程家,他还以为两个人彻底断了。 可今天施重重专程让他把车开到了程域家门口,却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也不下车,也不打电话。 张叔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去找他啊?” 施重重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又像是闹矛盾了?张叔也不理解这些年轻人,不再再多问,只是把车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随着太阳的光影挪动而走过,天边沉淀成暗紫色的暮霭。 程域坐在房间里打了一整天的游戏,手指按着手柄,机械地操作着角色跑动、跳跃、攻击,可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游戏。 气了一晚上。 从昨天晚上回到家开始就堵着一口气,气得都没睡着,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还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随便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好好吃就坐到了屏幕前面,像是想用游戏把那口气压下去。 可游戏里打打杀杀的声音越响,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就越清晰——施重重坐在肯德基的窗边,侧着头跟黄唯宜说话,目光一次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随后才转头轻飘飘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程域想到这句话就觉得胸口那股气又往上顶。 他用力按手柄,屏幕上的角色跳起来挥了一拳,可对手毫发无伤,屏幕上跳出“失败”两个大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柄往旁边一扔。 没意思! 游戏的分神只是一时的。 施重重说“我鼓励施雪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 程域皱眉,她究竟凭什么认为他喜欢施雪?!哪只眼睛看见他喜欢施雪?! 整个学期下来他跟施雪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走廊上碰到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他甚至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都会刻意隔开一段距离,不就是怕她误会么! 难道这还不算避嫌?施重重究竟又在发什么疯?! 程域越想越觉得可笑,可笑之后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复。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施重重,却无比确定自己不喜欢施雪。 施雪长得好、性格好、成绩好、人也温柔,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女孩,王东明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天天在那百爪挠心地暗恋。 而程域只是嘲笑他,从来没有考虑自己和施雪会有瓜葛,要不是施重重提,他甚至没想过这方面。 跟施雪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无关,而是好像从认识施雪的第一天开始,他就默认他不会喜欢施雪。 这是为什么? 程域皱了皱眉,还没想明白这件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目光随意地往楼下一扫,忽然顿住。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隔着一条马路,正对着他家的大门。 施重重家的车,平时接送她的就是这一辆。 化成灰他都认识。 不知道那辆车在那里停了多久,那一动不动,既没有开走,也没有人下来。 施重重?总不可能是张叔无缘无故把车开到他家门口来晒太阳吧? 程域莫名屏声静气地盯着,过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小半,施重重侧着脸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稍后又收回目光,重新摇上车窗。 程域心里那团堵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气忽然全没了,嘴角没忍住,轻轻嗤笑一声,不是贬义,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舒服了。 他双手窗台上,唇角翘起: 啧,施重重到底在干什么?不打电话不敲门也不上来,就坐在车里等着——这算什么?终于憋不住了? 想道歉?真有诚意道歉为什么不自己上来? 程域又把目光移回到那辆车上,想起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得出的那个结论:施重重绝对不喜欢黄唯宜。 昨天近距离看了,就黄唯宜那个呆头鹅、伸长脖子只知道傻吃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施重重喜欢的类型! 施重重怎么可能喜欢那种类型?他认识施重重这么多年,知道她喜欢出风头,喜欢做事利落的人,喜欢那种能跟她你来我往地抬杠的。 程域想到这个,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行,你等吧,我就等着你什么时候上来。看你能在车里坐多久。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底下,没有发动,没有开走,也没有人下来。 施重重在程域家马路对面,从五点多等到了八点。 期间她认认真真翻阅复习资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程域家的院门,确认程域没有出门。 直到晚上八点,确认程域今天应该不会出门了,施重重对张叔说:“走吧,回去了。”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干嘛,在这坐了一天。 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周日,下午六点,施重重吃过晚饭后又让张叔把车开到了程域家门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隔着一条马路,同样坐在后座上隔着窗户观察那扇铁艺大门。 这次她没有带太多复习资料,只带了一本英语单词小册子。 施重重低头背了一会儿单词,又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两天有没有交通事故的新闻. 输入了好几个关键词,“卡车”“路口”“车祸”“人行道”,可什么结果都没有。 没有报道。 不知道是因为那天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事故,还是因为事故没有造成伤亡所以没有被报道。 又坐到了晚上八点,程域这两天都没有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施重重握着手机,她想,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那场车祸已经过去,改变了就是改变了,不用再担心。 很快又到周二,施重照常坐在教室里。 现在是下午五点左右,施重重没有去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她把这段学校的社团活动时间留给了复习,坐在教室里,低着头写物理试卷。 教室里零零散散还剩几个人,也都在认真学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几个男生的脚步声。 他们拎着篮球,像是刚从操场那边过来,又像是正要往哪个方向去。 其中一个男生走得慢了一些,在门口停下来,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弯下腰系了一下鞋带。 另一个女生从座位上抬起头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干嘛去啊?” 系鞋带的那个男生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球,今天有和实验附中的联赛。” “实验附中?”女生有些疑惑地皱皱眉,“不是上周五就打完了吗?” “上周五不是有人请假嘛,”男生把篮球换了一边夹着,“好像是隔壁班那个程域吧,主力不在,就推迟到今天了。” 女生“哦”了一声,又问:“几点啊?” “吃完饭过去碰头,六点开始。” 男生说完拍了拍篮球,一伙人打打闹闹地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施重重耳朵本来只是被动地接受讯息,正专注地盯着那道关于卡车撞球的加速度计算题,忽地她目光瞥到题面的卡车,又瞥到撞击两个字,一时间像是卡住什么呆愣半秒,像是潜意识在无意识地快速串联! 前世那场车祸! 好像就是跟篮球赛有关。 那天程域要去打一场篮球赛,她非要跟着去,程域嫌她在场边叽叽喳喳的会打扰他打球,不让她去。 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她赌气走在前面,程域跟在后面,然后那辆卡车就冲了过来。 也是篮球赛,也是傍晚的时候,也好像是跟实验附中! 施重重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心脏砰砰砰剧烈跳起。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快速查了一下实验附中的位置。 放大查看,地图上显示,从学校到实验附中有一条路,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似乎就是前世出事的位置! 上周五那场篮球赛没有取消,所以被延后到了今天。 本以为那场车祸已经随着周五那个傍晚一起过去了,可如果程域今天要去打篮球赛,如果那条去实验附中的路依然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施重重腾一下站起身来,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跑到三班门口,往里一看,程域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走了。 施重重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心忽然大了快十倍,像寺庙那样硕大的钟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撞得她耳朵嗡嗡嗡响。 去吗?不去吗? 会发生吗?不会发生吗? 她已经尽到自己所能了,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可脚下已经动了。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她转身,朝楼梯口冲去,跑出校门,跑上那条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路。 路灯还没亮透,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寸寸吞没天空。 施重重跑过两条街,转过拐角,人流正变得稀薄,街面空旷得像被谁收走了一样。 目光在行人渐少的路上急切地搜寻着程域的影子,从每一个相似的背影上滑过,又慌忙弹开。跑了好一阵,她终于在路口远远地捕捉到了他。 他一个人走在路边,书包斜挎在肩上,像是正往某个方向走去。 那一瞬间,施重重站定,喘着气,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半截下来。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是她多心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松口气的刹那,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速度极快,如同脱缰的野兽,猛地冲上人行道,直直地朝着程域的方向撞去。 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程域正低头看手机,骤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推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路边倒去。 同时,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紧接着是一声碰撞闷响,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下意识回过头,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车头歪斜地卡在路肩上。 而施重重躺在车前,一动不动。 程域瞳孔骤然一所,脑子一片空白。他扔掉书包冲过去,立刻蹲到她身边想要抱她,可他听过车祸有可能伤及内脏,不能乱动,手在她身侧虚空地拢了拢,却又不敢抱。 黄昏下,他的背脊一瞬间渗出无数冷汗,他问:“重重,你没事吧!” 施重重并没有失去意识,甚至能自己撑着冰凉粗糙的地面,慢慢地坐起身。 前世那场车祸,她直接被撞飞出去,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就昏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里,需要做手术。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面包车,速度不快,她也只是擦过,能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右腿撞在上面,骨骼发出一声咔嚓,像硬生生折断了。 此时此刻,疼痛才后知后觉地从膝盖的某个点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滚烫的火一点一点地顺着经脉烧出去,烧得她整条腿都在发颤。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腿,剧烈的疼痛立刻从膝盖处冲上来,逼得她猛地收住了动作。 右腿骨头好像断了,完全没办法动弹。 程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右腿不自然的外歪角度,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他正想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目光四处逡巡,手机也不知道甩哪去了,余光忽然瞥到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司机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先是看了看地上的施重重,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判断什么。 稍后,他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方向盘猛地一打,竟然嗖一下蹿了出去,彻底消失。 程域愣住了,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足足有两三秒钟没有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里面乱撞,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司机跑了! 现在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敢远离施重重,站在路中间,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可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 他赶紧继续盯着施重重,确认她:“你没事吧,哪里痛?” 他半蹲在施重重身侧,焦急地看着她,施重重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施重重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腿,额头抵在膝盖上。 右腿骨裂的痛感从膝盖下方一直蔓延到小腿,一跳一跳地抽着,像是有根细细的铁丝嵌在骨头里。 可她现在的难过不是来自腿。 前世那场车祸她连昏过去前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后来躺在医院里听医生宣布“站不起来了”的时候她也只是点了点头,那时候她甚至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很能忍。 可此刻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心里翻涌着一股接近于愤怒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救他?! 为什么她的身体永远比她的脑子快?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决定要远离他了,已经装了那么久的冷淡,已经告诉过自己一万遍不要再为他做任何事了,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她还是扑过去了? 前世也是这样的车祸,她真的以为程域跟她结婚是因为感动、爱情和责任。 可直到在程域的保险柜里翻到一份凌兰的安乐死文件和遗体捐赠的协议,她才知道一切都是谎言,都是交易! 跟程域的婚姻,不仅仅是她付出了一双腿,还有她妈妈的一条命! 车祸发生后,施重重看起来受伤最重,很快就做了手术,程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甚至在车祸后的前一两周他都能正常走动、说话、吃东西。 可没过多久,他开始出现心慌、气喘,有一次突然在病房走廊里站不住,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气,被医生连夜拉去检查。 程域的身体在车祸之后出现了一种很棘手的情况。 免疫系统里产生了高滴度的预存抗体,对所有随机供者的心肺都会产生超急性排异反应。不是普通的排异,是几分钟之内血管就会坏死的那种,连抗排异药物都来不及起效。 不合适的心肺一旦放进程域的身体里,都会被他自己的免疫系统当成敌人,几分钟之内就能把他的新器官毁掉。 而且心肺的冷缺血时间上限是六小时,超过六小时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简而言之,相当于要活体移植或者死后几个小时内立刻移植。 程域被诊断的时候医生说他的心肺功能只能再撑三周,三周之后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心力衰竭,而且这完全是随机的,不确定什么时候就衰竭了。 全球器官分配系统的匹配流程最少也要两到四周才能找到潜在供体,再飞过去做交叉配型,时间根本来不及。 程家有钱,他们可以包私人飞机在全球飞,程域妈妈甚至愿意花一个亿来买这颗心脏,但不仅找不到供体,时间也不合适。 而凌兰不知道怎么听说这件事,她居然自己去做了配型。 血型和程域并不完全一样,可血型相容就够了。o型血可以捐给任何血型,凌兰是o型,而且配型合适。 程域心肺需要的是一个身高、胸廓前后径、左右径、膈肌高度都高度匹配的供者。可凌兰一个成年瘦弱高挑的女性,恰好也符合程域这种青少年的胸廓尺寸。和程域的吻合度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简直是天选之人。 凌兰去做配型的时候,医生跟她说了什么呢?说你的心肺跟那个男孩的胸腔几乎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还是会告诉她,即便匹配,这依然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手术?她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害怕过? 施重重不知道。 于是凌兰主动找到程家人,提出了一笔交易。 她说她愿意捐出自己的心肺,条件是程域必须娶施重重,并且程家要给施重重设立一千万的信托基金,保障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程家人一开始不同意,换心肺,就相当于凌兰没命了。 可凌兰很平静地拉开自己房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瓶安眠药。她说:“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你们不帮我,我也会自己走。但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不仅可以走得舒服一点,也更有用一点。这是我为我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让我的死有价值。” 他们商量很久,凌兰态度坚决,程域那边没有时间等了,最终还是点头。 其实施重重想过,她妈妈应该是问过她的,就是那次她回家后专程把她叫到她房间,问她是不是真的爱程域,是不是这一辈子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施重重言之凿凿地肯定,满腔热情。 那时候她虽然天真幼稚,腿断后也想过万一跟程域没有未来呢,她是决心过自己为自己付出代价的!从来没想过要别人为她付出代价! 瑞士安乐死更好,但距离太远,心脏运输时间太长。 新加坡的安乐死合法,遗体捐赠手续也比国内简便,于是凌兰申请安乐死以及器官曾娟,注明受益人是程域,丈母娘捐给女婿,近亲家属施明华签了字。 她在法律意义上还是施明华的妻子,施明华作为近亲家属有权签字。 凌兰安乐死后,心肺被取出来,经过三个小时的黄金运送时间,送到了程域的手术台上。 程域的手术成功了,换上凌兰的心肺,一切指标正常。凌兰的遗体被火化,骨灰按照她的遗愿洒向了大海。 整件事前后不过几天,施重重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时候沉浸在程域求婚的快乐里,以为程域每天来看她是出于关心,以为程家人对她如此重视是爱意,以为凌兰不来是因为不想出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程域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戴戒指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 以为那是她应得的。以为那是爱情。 以至于后来,当施重重知道这件事,当她夜深人静一遍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把耳朵贴在程域的身侧,听着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规律。 她在想,这是否是她妈妈的心脏,正在替她爱她。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是她妈妈,不是程域,不是任何人。 只有她妈妈。 程域胸腔里那颗心脏每跳动一下,她就想起凌兰一次。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程域——你知不知道你胸口那颗心来自哪里。 整个程家人都自私地瞒着她,施明华也是,方柔也是,程域也是! 他们一起守着一个秘密,看着她穿上婚纱,看着她笑着被推上红毯,看着她茫然幼稚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把她当傻子骗! 程域是因为受了这样大的恩情才跪下来发誓——救命之恩,所以许下重誓,必须娶她女儿,必须对她一辈子好,不离不弃。 那场婚礼,那个誓言,那些所有她以为是爱情的证据,全是交易! 全是谎言!全是她妈妈拿命换来的! 施重重甚至觉得凌兰好懦弱好懦弱。真正爱她,怕她后半辈子无依无靠,就该自立,就该活下来,陪她走完那些路。 为什么要以命换命要把她交给别人?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施重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份她一腔孤勇的浪漫爱从未给过她任何欢愉,反而只有无比沉重的代价和痛苦! 为什么她爱一个人要付出这么多? 为什么只有她这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他了。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再为他做任何事。可还是她推开了他。 她又推开了他! 为什么?!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永远学不会放手,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救他。 “好痛……”施重重低声喃喃着。 为什么她这么愚蠢,这么软弱……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这么痛…… “好痛,真的好痛……” 重来一世,她决定长大、坚强,甚至不敢再呼痛。可此刻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那些过去的疼痛、自责和痛苦顺着记忆重新找到了她,一股脑地涌出来。她也只能借助这身体的疼痛抒发出来。 “好痛,真的好痛……” ……程域,为什么爱你这么痛?真的好痛。 程蹲在施重重身边,看着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她埋着头不肯抬起来的样子:“重重,你哪里疼?你告诉我。” 施重重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嘴唇紧紧抿着,可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程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生气、见过她高兴、见过她眉飞色舞地说话、见过她得意洋洋地炫耀、见过她赌气地走在前面不理他,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蜷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浑身发着抖。 他们从小就认识,打打闹闹,一个追一个被追,从认识她到现在,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闹着的、甚至有时候故意气人、得意洋洋的,从没有见过她哭。 可她此刻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受了伤之后终于撑不住了的幼兽。 程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酸涩,那种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 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睛。 他伸出手,试探着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触到的是她校服布料下面微微战栗的肩胛骨,他没有缩回手,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拢了拢她的肩膀,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哑了:“没事的,重重,没事的,你别怕,我在呢。” 目光逡巡四周,有人吗?有人吗?有没有人救救她?救救她! 施重重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程域低下头,额头贴在她的发顶上,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暮色四合,天空四周苍茫荒凉,整个路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抱着她,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疼痛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深处无声地裂开。 身体像是埋了好多火引子,堆积在四肢百骸,此时此刻,火烧似的的天空下,那些火种从他的双手、从他的双脚,慢慢地、一路沿着引线延伸,一路往他的心里面延伸,顺着他的掌心、手腕、手臂,一路烧到胸腔。 轰然一下! 在他心脏里炸开,把他整颗心都炸得稀巴烂。 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沉重同时涌上来,像夜晚停息不住的烟火,砰砰砰砰噼里啪啦,涌出一种他从来没有认真正视过的心疼和怜惜。 原来他不喜欢看到她受伤,也不喜欢看到她哭。 程域低下头,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克制不住轻轻吻住她头发,试图安抚她,凉风吹过,天地间只有彼此,只有他们。 “没事的,没事的,重重……”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爱施重重。 他爱施重重。 46、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开着绿色出租车的司机路经此处,远远就看到路边有两个人影,一对中学生抱在一块。 司机放慢车速靠近,这才看清那女生膝盖上渗着血,校服裤磨破了一大片,像是出事故了。 司机连忙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几步跑了过来,蹲下身问:“怎么回事?撞了?快快快,我送你们去医院!” 程域抬起头,像是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说了声“谢谢叔叔”,他小心翼翼地确认施重重的状态:“重重,你还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施重重摇头。 程域没有再犹豫,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双手分别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尽量避开她膝盖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她哪里。 “小心点。”程域走到后座旁边,侧身把她放了进去,几乎是用臂弯把她慢慢搁在座椅上的。 施重重坐好之后他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你们俩个小孩怎么在路边啊……”说完也不多问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赶紧朝医院驶去。 程域坐在施重重旁边,侧着身,眼睛一直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膝盖,又从她的膝盖移回她的脸,怕她哪里突然不舒服。 车子开了几分钟,前座的司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通知家长了没有?得赶紧跟家里说一声。” 程域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能不能再借一下你的手机?” 司机爽快地点了点头,从驾驶座旁边摸出手机递过来:“喏,打吧。” 程域接过来,拨了家里的号码,简短地说了情况,又请他们帮忙通知施明华,挂断之后道了谢,把手机递还回去。 施重重自从上车后目光边看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动了一下。 程域没有再开口,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直牢牢落在她略显得苍白的脸上。 她的嘴唇还是干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程域看了她好一会儿,声音还有残存的喑哑:“你痛不痛?哪里不舒服跟我说。” 施重重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不想多用。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椅背,呼吸很浅。 程域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膝盖上那片渗血的伤口上,又从伤口移回她的脸,手指攥紧了好几秒。 施重重是真的不觉得有多痛了。 膝盖上火辣辣的感觉还在,可那种疼和她前世的剧痛比起来,简直算不上什么。 真正让她觉得沉重的东西,已经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被她哭完了。 那些积压了很久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种反复涌上来的酸楚。 现在她坐在车里,被车窗外的夜风拂过脸颊,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平静。 像是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滩涂,只剩空旷,什么都没有。 这次出现的不是大卡车,而是一辆面包车。 她也不是被直直撞倒的,只是被擦了一下,车头没有正面撞上她的身体。 整体不严重。 比起前世那场让她再也没能站起来的事故,这一次简直算不上什么。 前世那场车祸之后发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断腿、手术、漫长的康复、她妈妈的决定、婚礼、安乐死认证、器官捐赠书……一切终于到此为止。 到了医院之后,程域跑前跑后帮她挂号、填表、借轮椅。 没过多久,程爷爷和程域妈妈先到了。 程域妈妈第一个冲进急诊大厅,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拢,像是接到电话就立刻出了门。 她一进来就看到程域站在走廊里,立即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才松了第一口气:“你没事吧?伤着哪没有?重重呢!” 程域摇了摇头:“我没事,是重重推开了我,她自己被撞了。” 程域妈追问:“严重吗?” 程域的目光往ct室的方向偏了一下:“还在拍ct。” 程域爷爷拄着深色的木质拐杖,护工阿姨跟在他旁边,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程域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ct室那扇关着的门,沉默像是比任何责备都更重。 程域抿抿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程域爷爷也没骂他:“司机找到了吗?” “已经报警了,正在找。” 程域爷爷点点头,目光跟着看向ct室,微微叹了口气。护士扶着他往后退两步找了个座椅坐下。 没过几分钟,施明华也赶到了。施明华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步子很急,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他一进急诊大厅就看到了程域,几步跨过来:“重重呢?人怎么样?” 程域回答:“在拍ct。” 施明华又问:“医生怎么说?” 程域说:“医生说要先看片子,但骨头应该碎了。其他方面也做了检查,说是没什么问题。” 施明华的眉头猛地紧了一下,不再多问,转身快步朝ct室的方向走去。 施重重拍完ct之后被推回了临时病房,医生拿着片子在看片灯前看了一阵,转过身来,对着施明华和程域妈妈详细地交代情况: 膝盖部位的骨头有碎裂,属于胫骨平台骨折,不算太严重,碎裂的程度在可控范围内,需要做一个骨折内固定的手术,不算大手术,但恢复期会比较长,术后需要卧床一段时间,之后还要做康复训练。 施重重躺在病床上,听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她侧着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发脾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正常来说骨折手术需要消肿后才做。好在她送来医院的时间很快,距离受伤不到一个小时,伤口还没有开始大面积肿胀,软组织状态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医生说:“趁着还没肿,直接做吧。等肿起来反而要多等一两个星期,今晚就可以安排,拖久了反而不好。” 那个送他们来的司机很好,送来的正好是本市骨科最好的医院,其他方面的检查结果也都出来了。 没有颅内出血,没有内脏损伤,没有脊柱问题,只有胫骨平台这一处骨折。 程家又打电话问了一嘴程爷爷认识的骨科专家,那边看了片子也说尽早手术,问题不大,术后好好恢复就行。 施明华听完之后没有犹豫太久,正好医院也有空床位,点了点头:“那就做吧。” 护士推着施重重往手术室去做术前准备。 施明华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上,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样亲密的动作了,声音放得很低:“别怕,做完手术就好了。” 施重重躺在床上,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其实并不怕,这个骨折手术对她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她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手术,前世那场车祸之后她在手术室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醒来之后腿上打了十几根钢钉,医生告诉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她都没怎么怕,现在这点膝盖骨裂更不算什么了,甚至可以说是幸运中的幸运。 她偏过头,看向施明华:“通知妈妈了吗?” 施明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是从公司赶来的,刚给方柔打了电话,让她带着凌兰一块过来。” 施重重“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等她妈妈来。 腿部骨折手术只打下半身麻药,意识清醒得很。施重重全程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无影灯,听着医生护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她心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害怕,也不紧张,她能看到它发生,却感受不到它落在自己身上。 下半身什么知觉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白光看了一会儿,亮德刺眼,看着看着就有些发晕。她又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头顶吊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针头里,像计时似的。 手术结束后她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完全退,腿依然是木的,意识完全清醒。 护士过来查看情况,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又叮嘱了一句“术后六小时内不要吃东西喝水”,她点了点头说好。 程域怕施重重醒来饿,专门出去买了写东西,拎着进来,塑料袋里装着矿泉水、一盒粥、还有一袋切好的水果,他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先落在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停了一下,才移到施重重手术过后苍白的脸上。 他眼神停了停,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很瘦,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肩膀窄窄的,锁骨在领口处微微凸起,正握着施重重的手腕,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他。 程域目光后知后觉地扫过去,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那极为相似的眉眼,立刻让他猜到了她是谁,他轻声叫了一句:“阿姨好。” 凌兰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点点头。 程域走到病床另一侧,又看向施重重:“重重,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施重重靠着枕头,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干,声音带着术后那种微微的虚浮感,但还是平静的:“还好。你们回去吧,我手术已经做完了,没事的。” 晚上九点多了,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浅浅的倦色。程域爷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向来每天晚上九点多就要入睡。 程域爸爸刚赶过来不久,外套还没脱,施明华站在床头另一侧,一下一下摸着施重重的额头,开口说:“是啊,你们先回去吧,重重这边有我们照顾就行。” 程域妈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明显露出疲态的程域爷爷,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先回去。程域你也走吧,让重重好好休息。” 程域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他直勾勾地盯着施重重的脸,目光落在她那副比平时苍白许多的唇色上:“我明天再来看你。” 施重重靠着枕头,声音淡淡的:“不用,你明天还要上课。” “请假就是了。” “不用请假。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程域还想说什么,程域妈妈在门口又催了一声:“程域,走吧。” 程域这才又看了施重重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凌兰,凌兰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们任何人,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施重重的手腕上。 程域收回目光,转身跟着父母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比病房里亮一些,程域爷爷走在他前面,步子慢,护工阿姨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小心地提醒他“注意脚下”。 程域爸爸和程域妈妈并排走在前面。 程域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直到程域妈妈又回头催了一声“程域”,他才转过身,迈进电梯。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程域爸爸开着车,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程域妈妈坐在副驾驶上,开口说了一句:“想不到重重这孩子还是真的在意你。我还以为她只是小打小闹呢。” 程域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声:“也是,幸亏人没事。万一有事那可真是罪过。” “哎,重重多好……”程域妈妈又补了一句。 程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扭头盯着窗外一声不吭,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好像这一瞬间他也长大很多。 以前他妈妈每次说类似的话——说重重多好,说重重对你多上心,说他应该对重重好一点——他从来都是不搭茬的,有时候甚至会轻轻地嗤一声,说“她哪里好了”。 目光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光影,过了一会儿,他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到家里,程域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 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湿漉漉的,他也懒得去拨。 他拿起手机,点开施重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吃东西了吗?还疼不疼?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伸手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过了几分钟,施重重回两个字:还好。 程域看着那两个字,指腹在屏幕上轻轻蹭一下,他又打一行: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发完之后他等一会儿,等屏幕再次暗下去,他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施重重回得很慢,屏上的状态在“对方正在输入”和消失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才跳出一行字:不用。 程域看着那两个字,又打了一行:我明天去看你。有没有什么要给你带的?课本或者平板之类的? 施重重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用,我爸妈都会准备好,你安心上课,不用管我。 程域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他想打“我想去看你”,想打“我不上课也没关系”,想打“你腿疼不疼”,想打很多话,可那些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施重重又发来了一条:早点睡吧。 程域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看着那四个字。 最终,他把对话框里那些打了一半的字全都删了,只回: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发完这条之后等了一会儿,施重重没有再回。 程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侧躺着,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 他往上翻了一下他们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轻轻吐出一口气。 最近半年的记录加起来还没以前施重重一天给他发的多。 程域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点进施重重的朋友圈——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 什么时候关掉的?以前她一天能发好几条朋友圈,吃个饭要发,看到一朵云要发,心情不好要发,心情好了也要发,他有时候划过去都懒得点开,觉得她话太多了。 程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是系统推送的新闻,不是施重重。 居然已经凌晨一点。 这么晚,估计她也不会再回。 程域把手机屏幕按灭,又躺回去,他长长叹息出一口气。 脑海像有座电影院似的,不停地反复回放着傍晚那个画面——施重重推开他的那个瞬间,她被推开之后蜷缩哭泣的姿势,裹着纱布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心脏像会发出语音在他胸膛四周来回震颤,循环往复,程域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剧烈地响着。 听说麻药会在术后逐渐失效,这会儿腿是不是要开始痛了? 很痛吗?施重重。 47、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第一节课刚下课,程域就拿起手机,点开施重重的对话框。 今天刚来学校就想给她发微信了,可时间太早,怕她还在睡着,所以他硬是熬到了第一节课结束才发。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想吃什么?我中午给你带点菜去吧,医院饭菜好像不太好吃。 发送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施重重隔了几分钟才回:不用了。医院里有专门的营养餐。 程域又发:哦,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 施重重回得比上一条快了一些:已经高三了,你专心学习吧。不用来找我。 程域看着“不用来找我”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 王东明正好凑过来,脑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又缩回去:“你跟谁发微信呢?” 程域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那行字上。 王东明瞥了一眼对话框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施重重也是倒霉,高二那会儿刚出了那档子事,高三又被车撞了。” 程域没回应,又低头给施重重发微信: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家里的保姆给做,我中午送过去。 王东明又瞥了眼:“直接让保姆送呗。中午送一趟,一来一回多麻烦。” “不麻烦。”程域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东明一愣,凑过来看了看程域的表情,见他一直盯着屏幕没移开,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哎,域哥,你不会感动了吧?也是,要是有个女生这样推开我我也会感动的。” 这语气仿佛任何人这样做,程域都会感动,程域没有太解释。 感动,或许只是一方面。 程域的目光始终落回手机屏幕上,指尖在手机边框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而施重重依然没有回复。 对话框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深井。 他等了很久,对面始终没有弹出新消息。 以前他分不清自己对施重重到底是什么感觉。 因为她在他身边待了太多年了,行为又过于刻意夸张,闹得人尽皆知。 他父母又天天逼他,动不动就提娃娃亲,让他对她好,他起了逆反心理。 就像打游戏一样,若是真给出反应,就仿佛被她抓住软肋。 按照施重重的性格,必要大肆宣扬,说程域对她怎么了,总让他觉得自己屈服了,很丢脸。 所以他把跟施重重之间的一切下意识变成了一种游戏——不肯承认,不肯表露。 因为承认了意味着他输了,意味着他要陷入那种他曾经鄙夷的、充满粉红泡泡的脑残偶像剧。 他习惯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控,等着她主动来找他。 可此时此刻,看到她受伤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不想再玩这个幼稚的游戏了。 现在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他现在只想对她好,想让她开心,想靠近她,不想再让她哭了。心疼她,保护她,照顾她。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程域没有跟王东明他们一起去食堂,让司机直接送他回了趟家。 他提前打电话让保姆炖了一锅猪脚汤。 拿好猪脚汤,程域赶紧去医院,走进病房,施重重已经在吃饭了。她正靠在床头,凌兰坐在床边,正在喂她吃东西。 程域礼貌地喊了声“阿姨”,随后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这是我妈妈让人给你做的。” 施重重平静点头。 程域观察她神色,又看了看她的腿:“你的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施重重的语气依然带着一股疏离。 程域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壶猪脚汤,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凌兰在旁边适时开口:“程域,你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多打了饭,你也吃点吧。” 程域点了点头,说好。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凌兰旁边,两个人隔着床头的柜子吃饭。 凌兰打开猪脚汤的盖子说:“你多吃一点。” 程域忍不住说:“让重重吃吧。” 凌兰在旁边替她回答:“重重不吃猪脚的。” 程域愣了一下,心冷不丁被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轻轻地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施重重。 她坐在床上,用医院的小桌子吃饭,正在用勺子舀粥。 脸色苍白,血色还是没有恢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露出半截修长而纤细的颈子……好瘦。 从进来后,她都没怎么看他。 程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认识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施重重不吃猪脚。 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追着他的时候什么都吃,什么都高兴,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 程域没有再说别的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正要走,施重重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程域,以后不用来了。这里有我妈妈就够了。” 程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安静,语气是认真的。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没有接那句话。 “我把垃圾带下去。”他只帮她们把垃圾带了下去,走出医院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回头扫了一眼那栋灰白的大厦,一个人站了会儿,这才走上车。 整个下午,老师在前面上着课,程域都心不在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树,看着树叶被风翻来翻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不断地翻动。 施重重应该跟他说过她喜欢什么的。她以前什么都说,会自顾自地一个劲儿介绍自己,什么开心什么不开心都会一股脑倒给他。可他没有认真听过,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他很少看完,更多是扫一眼就划过去了。他从来没有记住过她的喜好,也没有认真问过她一句“你喜欢什么”。 是啊,施重重喜欢什么呢?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游戏?他忽然发现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下意识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可最新的聊天记录在上一任手机里已经清掉了,已经无法再去寻回以前那个什么都愿意跟他说的人。 可更早的那个手机呢?旧手机被他重置后送给了亲戚小孩,但他记得还有更之前的手机。 那个旧手机他没丢!记得换完手机后就放在家里了,也没有重置过,一直放在家里某个抽屉里。 程域忽然心跳快了一拍,那个手机应该是他们聊天最多的,涵盖了他们整个初中时期,整个初中他都没有换过新手机。 下了课,他甚至都没顾得上跟王东明和刘原打招呼,直接让司机开车回家。 回到家之后他立刻翻抽屉,一拉开果然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个旧手机! 程域大喜过望。 外壳有些磨损,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可机身还算完整。 他按了一下侧边的开机键,屏幕亮了,白色的苹果标志出现在正中央,可它没有继续往下跳,就一直停在那里。 程域等了一会儿,屏幕还是那个白色的苹果,一动不动。 他皱皱眉,又试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拿着那个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没电了——它充电的时候指示灯都不亮,像是好久或是受潮或者坏了,系统卡死了。 程域握着那台旧手机,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没有多想,拿着那台旧手机就出了门。 他跑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挂着苹果维修招牌的小店,推门进去。 店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拆一台手机的后盖,抬头看了他一眼:“修手机?” 程域把手机递过去:“这个开不了机了,一直停在苹果标那里。可以修吗?” 老板接过来按了两下,又连了一下充电线,看了看屏幕的反应:“修是可以修的。” 程域松了口气:“我需要里面的微信聊天记录。” “你在电脑上备份过吗?” “没有。” “那没办法了。我说修好是指刷机给你重置系统。微信的数据跟系统是分开的,没有备份就没了。” “我只要聊天记录。” 老板接过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又试了几种办法,最后摇了摇头:“这个情况刷机不一定能成,就算成了,微信记录也肯定不在了。” 程域静静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台屏幕依然亮着白色苹果标志的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不用了。” 他把手机拿回来,转身出了店门,又走了几条街,找了两家店,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数据恢复很难,微信记录更是几乎没有可能,除非之前有在电脑上备份过。 有家店的老板是个年轻些的男生,他看了一眼程域手里的手机,问了一句:“你是想找微信聊天记录?跟谁的?” 程域说:“一个朋友。” “如果你的微信记录没在电脑上备份过,那就只能靠运气了。苹果系统就是这样,聊天记录是封在app里的,没办法单独提取。你下次记得定期备份。反正肯定是找不回来了。”老板把手机又还给了他。 程域站在柜台前接过手机,听着他说的那番话,心里浮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为什么找不回来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白色的苹果标志已经暗下去了,整个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少年模糊的轮廓。 程域握着那台旧手机,走出店门口。 这条街上的维修店他几乎都问遍,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数据恢复不了,聊天记录找不回来。 他站在路边,远处夕阳西下,云层被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尽头处慢慢沉下去,暮色彻底笼罩住这片街道,令他独自站在阴影中。 站在那里,握着那台已经开不了机的旧手机,竟然一时间不知何所适从。 删除聊天记录之前,系统是会给一个提示的“是否确认删除”。 那时候屏幕跳出那行字,他连看都没多看几眼,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像是那些东西不值得他多花一秒钟犹豫。 他轻易地按了确认,就像那些聊天记录一样,丢掉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反正以后还会有。 可当有一天想找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48、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凌兰坐在床边,静静地削一个苹果。 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她指间垂下来。 天气渐热,树影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 施重重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树叶晃动,像是这个春天比往年更用力一些,阳光令整个单人病房都亮堂起来。 快要到夏天了。 凌兰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最近程域来得挺勤快的。” “嗯。”施重重目光还落在那树影,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接下去。 哪怕她拒绝了他,程域每天下了课还是会来。 她本来是一班的,老师让同学给她送复习资料。程域主动揽下了这个活,每天傍晚都带着一沓卷子和笔记过来,放在她床头,有时候还帮她把重点划好。 ……其实前世程域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做完手术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程域坐在她床边。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乌青一片,看到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立刻凑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眉心挤成一条线,像是担心了许久许久。 施重重那时候刚醒,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退去,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心里便是一热。 之后,他对她嘘寒问暖,照顾至极。 喂水、削水果、把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推着轮椅去复查的时候,他绕路走有树荫的那一侧。 其实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 可施重重现在知道,那依然是愧疚,是感动,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巨大冲击。 凌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施重重手边:“你先吃点,待会儿我们回去。” 一个普通的骨折手术,不需要住那么久,医院已经住了三天,确认后续没有发炎,就可以回家休养。 凌兰收拾好东西,施重重吃完苹果,也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坐在轮椅上。 施明华开车来接她们,程域也来了。 他推着一辆新买的折叠轮椅,说是比医院配的更轻便,更适合在家里用,说完弯腰把那辆新轮椅展开。 凌兰扶着施重重坐上去,坐垫确实比医院那辆软了一些。 本来凌兰想要来接受轮椅,程域客气地说:“阿姨,我来吧。” 说罢,他便自然而然地推着她……就像前世那样。 施重重没有回头看他,由他推着坐电梯,进地下停车场。 一行人坐车回施家。 上午十一带你,施重重坐在车窗边,隔着玻璃扭头看着外面。 天气是真的很好,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人需要她拯救,她也已经拯救不了任何人了。只能拯救她自己。 到了施家别墅,还未靠近,鱼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走进门,只见方柔烧了一大桌菜,煎炸炖煮摆了满满一桌。 “回来了?正好开饭。”方柔道。 施重重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一桌菜,显然是用了心的,中间一大盅盆,不知道煮了什么,碗筷已经摆好了,连她以前坐的那个位置都留了出来,而施雪乖巧地坐在她自己位置上。 凌兰轻轻说一声:“你们吃吧,我上楼吃。”说完,她拎着施重重的东□□自上楼。 大概她还是不习惯跟施明华和方柔坐在一块。 施明华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挽留。 方柔也没有说什么:“重重,多吃点鱼肉。” 施重重被程域推到餐桌右边第一个位置,程域主动对施雪说:“要不我坐这里?” 施雪愣了愣,乖巧让位,让程域坐在她们中间。 方柔先揭开汤盅的盖子,一大条被煮得金黄软烂的鱼肉露出来,鱼身完整,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满了翠绿的葱花。 色香味俱全,诱人垂涎。 方柔这才坐下,语气温和:“重重,多吃点鱼,补身体。”范姨上前,把鱼肉盛好,放在施重重面前,又接着给程域和施雪盛。 施明华看了看汤盅:“现在还有点烫。” 施重重回答:“没事,等一下就不烫了。”语气比以前好了很多,像是经过车祸又长大不少。 这条鱼很大,盛完还有很多,大家开始吃饭。 施明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重重,你想参加高考吗?” 施重重摇头:“我想休学一年。” 她知道今年高考她是赶不上了,腿伤还没好利索,就算硬撑着去考,也考不出什么结果。 休学一年,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顺便也能再好好补习。 施明华点头:“也行,先把身体养好重要。” 程域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说点什么,却见她拿起筷子,正一点一点捏掉鱼汤上面漂浮着的葱花。 满桌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施明华和方柔聊天,施雪乖巧吃饭,没有人注意到施重重低头,一个人坐在那里挑葱,一点点放在托盘上。 如果不是程域今天特地关注她,他也不会发现。 施重重……不吃葱。 那一大盅鱼汤是为她煮的,可汤面上飘了厚厚一层葱花,如果真为了她,不应该放那么多葱花。 可能方柔压根不知道施重重不吃葱,又或者也没有人真的认真观察过她吃东西的样子,询问她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程域没有说话,心又好像跳入热水,被煮得微微发涩。 施重重吃得不多,很快放下筷子说:“我吃完了。” “行,那你上楼休息吧。”施明华放下筷子说。 施重重点了点头,下看了一眼台阶。 别墅的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台阶,她正在想该怎么上去,程域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我来。我扶你上去。” 施重重没有推拒,借着程域搀扶的力慢慢站起来,把重心靠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另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程域跟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 施重重低头看台阶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程域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瓜子脸,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 程域没有催她,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等着她的步伐。 其实他们虽然从小被称作“娃娃亲”,却从没什么亲密举动。 最亲近的一次,大概是初中某天在程家他的房间里。他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屏幕上角色正在跑图,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腹部,发闷气似的。 他那时候正打游戏,只抽空低头看了她一眼。 头发散在他身上,发尾搭在他手背上。 程域还握着手柄,继续打着游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谁惹你生气了?” 施重重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每个人都惹我生气。” 程域当时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轻很短,无奈,又觉得她幼稚。他松开手柄,空出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好了,好了,没事。” 不过几下,施重重就自己好起来了,抬起身来重新坐直,又眨眨眼,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就这样,风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不知道她突然抽什么风,程域没怎么在意,重新拿起手柄,继续打他的游戏。 施重重到了二楼,松开搭在扶手上的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程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和微微垂下的肩膀,过了两秒才说:“不用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施重重没有接这句话。 “程域,以后不用常来了,专心高考吧。” 程域刚想说什么——施重重已经侧身进了房间,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程域站在门口,脚步生钉似的,没有立刻走。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视线不着防地往下落,恰好看到施明华、方柔和施雪三个人也吃完了饭,正一起在楼下收拾碗筷。 三个人之间在说话,可那种氛围是肉眼可见的亲密,很家常自然,没有了施重重在场,连施雪也好像放松许多,抬起头说两句。 程域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底下那三个人的背影,似有所觉,又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紧闭的房门。 紧接着,他的视线扫过旁边凌兰的房间。地面上还放着之前保姆端上来的午饭、鱼汤,托盘上的碗碟没有动过,大概是凌兰还没有开门取走。 以前程域几乎没见过凌兰。 直到这次施重重受伤,他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她瘦削、苍白、沉默,和楼下那三个人的热闹形成了剧烈的反差,甚至连饭也不跟他们一起吃,几乎不出门。 程域回过头,楼底下那三人已经收拾完离开。 ……当施重重日复一日独自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她究竟在想什么?程域第一次想。 以前他知道施重重的身世,对她抱有同情,可他心里也有一杆秤。 他觉得她动不动就生气太过分了,觉得她家里人已经算是很避让她了,她不知收敛,简直有些无理取闹。他甚至觉得她闹得太多。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地彻底体会她的感受、她所处的情境,她那莫名其妙的脾气,那种仿佛要取得所有人关注的夸张,以及她为何永远往程家跑。 以前他的世界只有自己,忙着装酷、装高冷,忙着维持那种“我不在乎”的姿态,从来没有真正去关心过她。 初中的时候,她忽然扑进他怀里,闷着头,只要得到他一点安抚,又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 程域心里有一点刺痛,忽然很想回到过去,问以前的施重重:你当时是因为什么难过?能不能告诉我。 可回不去了。 聊天记录也找不回来,施重重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施重重,不会因他给出一点爱抚,便又那样充满爱意地看着他。 他以为来日方长,默认她永远会在那里。可他不知道,来日并不方长。 人是不是终究都要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代价? 49、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施重重说让程域不要来找她,但程域依然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只不过随着高考的临近,他确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十一中在高三下学期给学生们加了晚自习。原本雷打不动的四点半放学取消,社团活动暂停,每天多出两节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八点半。说是自愿参加,但到了这个时候,没人敢不报名。程域也报了。 他其实不是那种能被课堂拴住的人,以前下了课就约球、打游戏、到处晃荡,可这个学期他没有再跑。 每天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桌上摊开一摞摞复习资料,老师讲题的时候他在底下用红笔划重点。 程域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他要在本地留下来。 施重重还在这里,休学这一年她哪儿也去不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而且等他考上之后,这些复习资料还可以留给施重重。 这是本地最好的学校,施重重要是不想去外地,大概率也会报考这里,他想跟她在同一所大学。 每次课间,别人在走廊上打闹聊天的时候,程域会低下头翻手机。 给施重重发微信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无聊。 他其实不太会主动找话题。 以前都是施重重说得多,他负责听,偶尔“嗯”一声就算回应。 现在轮到他开始学习如何靠近她,他才发现原来主动找话说是一件挺难的事。 可他还是每天打开对话框。 程域:今天物理老师讲了道题,有点难,不过高考有可能出。我拍下来了,你明年要是考到类似的可以看看。 程域:你要是下个月能走动了,我陪你去图书馆复习,那里安静。我查过了,市图书馆有自习室,不用预约,直接去就行。 程域:今天食堂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味道还行,我拍了照,你看,是不是看着不错? 程域:昨天那场球输了,差三分。队友最后一球没投进,我气得摔了一下水瓶,被教练骂了。 程域:今天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发现它关门了。新开了一家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还行。以前那家奶茶店我记得你喜欢喝他们的芋泥波波,你还说比别家好喝。 施重重时常不回复,或者很久之后才回复一个字“嗯”。 就像以前施重重给他发十条,他回一条,现在倒过来了,他发十条,她回一两条,有时候一条都不回。 程域没有气馁,就像他意识到他们过去的聊天记录不可回来后,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创造更新的聊天记录。 周末他得了空,就到施家去。 施重重大部分时候坐在房间里,他有时候就在施重重房里说几句话,有时会给她带些小零食,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说学校里的八卦,这个同学怎么了,那个老师怎么了,偶尔也会带她复习。 有一次程域认真说:“重重,有件事我想跟你道歉。” 施重重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王东明之前跟我说,是你找人霸凌施雪。我信了。所以生日那天我才推你下水。”程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杜婉华干的。对不起。” 施重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当初突然推她下水,前世他们这个误会都没有解开,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程域疼惜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施重重摇了摇头:“没有想要的。”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程域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情绪,生气、委屈、冷笑,哪怕她翻一个白眼也好,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翻了一页书,然后继续看。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分量。 程域不知道,那种被冤枉、被当众羞辱、被自己喜欢的人在那么多人面前推进水里的感觉,她又是如何自己一个人消化的。 他迟来的道歉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迟来的话,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之所以相信那段视频,不是因为王东明说得有多真,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铁证,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就认定施重重会做那种事。 他觉得她性格张扬、脾气大、行事不顾后果,她进学校第一天就到处宣扬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她从来不给施雪好脸色,她说话做事全凭情绪上头,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把她归类成了“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所以他看了视频就信了,信了之后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公道事。 程域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关系,慢慢来。他以前亏欠的太多了,不是一句道歉能补回来的。 很快,就到了程域高考。那两天天气热得很,题目比预想中简单一些,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他从考场走出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些家长举着花束迎接自己的孩子,程域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有找到自己认识的面孔。 他爸妈也知道他今天考试,早上出门前他妈还叮嘱了一句“考完给我发个消息”,可他们没有来校门口等他。 程域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家长在考场外守着才能安心考试的人。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拥抱、那些花、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像蛛丝一样挂在胸口,风一吹就微微晃动,可怎么也吹不掉,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无端端地在何时何地都想起她。 他想,如果施重重没有休学,她现在应该也在这群人中间。 他们会是同一届,一起上大学,她应该比他提前几分钟走出考场,站在树荫底下等他,或者他已经出来了,她还在里面没写完,他会在门口等着,两个人一起走。 程域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发了“我考完了”给她,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他忽然想起以前。 初中某次月考之后,施重重从考场出来,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他,隔着半个操场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你考得怎么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吗?” 程域当时正在跟王东明说话,被她打断之后皱了一下眉:“还行吧,最后一道题也不难。” 施重重哦了一声,脸上的光暗了一点点,但很快又亮起来:“程域,我们以后考一个大学吧。” 程域那时候没接话,心里觉得她又在说那种不着边际的漂亮话。 他没有回应她,她也没有再追问,后来他们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她挑了一瓶柠檬味的,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程域接过来了,也喝了。那瓶水他喝了很久,可他就是没有说一句“好”。 程域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被喝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壁被他攥得微微凹陷。 他想,以前施重重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音,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她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找他,他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程域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施重重还是没有发微信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知道她不会发,可他还是等了一下。 以前她什么都会问,考完试会问,放学了会问,连他中午吃没吃饭她都要发消息确认一遍。 而现在她终于什么都不问了。 程域顺利上了本地最好的985,得到录取通知后,他便去学车。 那所学校跟施家、程家都是一南一北,不开车不方便。他每天早出晚归,练了一个多月,晒黑了一圈。 出发去大学前,他又专程去了施家一趟,带了ipad,屏幕上打开了一所学校的官网页面。他把屏幕转向施重重的方向,指着那个专业列表说:“你看这个分数线,去年录到六百五,这个专业的校区就在本市的大学城,周边什么都有,挺方便的。”还往下划了几页,“这个学校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浴。食堂有好几个,据说味道还不错。”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了几秒。 “你也考这个大学吧。我们彼此在大学,也有个照应。而且这是本市最好的学校。” 施重重就像以前的程域一样,没有立刻回答。 九月开学,程域住进了大学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外能看见几棵半黄不绿的银杏树。 新同学来自天南海北,第一周大家都在互加微信、约饭、熟悉校园。 程域加了很多群,也认识了很多人,甚至有女生追他,委婉地约他周末去看电影。 他说:“周末我要回家,有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回去看看施重重在做什么。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点开施重重的对话框,发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等一个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的回复。每天都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重新开始收集关于她的一切。 程域把自己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发过去,按科目分类,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连同他自己整理的错题本一起打包,发了整整一个压缩文件过去。 施重重隔了两天才回了一句“收到了”。 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施重重也在复习,还报了不少班,程域学校里事情多,也不敢太打扰她,最多给她发一些学习资料。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程域才发微信问她:考得怎么样? 发送之后他等了一阵,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最后终于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还行。 程域松了口气。 出分那天,程域发微信问施重重多少分,她回:672。 程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喜不自胜,很快打下几个字:那你可以报我们学校了。 发送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施重重没有回。 这么高的分数,肯定报本地最好的大学。 那段时间程域忙完社团活动,开车回去,这段时间他一结束学校的事就来施家找施重重,连自己家里都去得少,每天都至少要给她发三条微信。 程域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层灰蒙蒙的暗蓝色。 施明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视,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出神。 程域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施叔叔?” 施明华像是被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程域身上落了两秒才聚焦,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重重?” “嗯。” 施明华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和她妈妈已经离开了。” 程域愣住:“什么意思?” “高考结束后,她就带她妈妈走了。说报了外地的学校,但没有告诉我们具体是哪所。只是让我别去找她们。”施明华目光发虚地朝前。 程域掏出手机,立刻拨了一下施重重的号码,那边传来标准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去了哪所学校?” 可过了很久,也没有出现任何回复。 程域握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那个对话框再也没有弹出过新消息。 施明华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程域脸上。 “重重也没有跟你说过她打算去哪所学校?” 程域摇头。 施明华沉默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走之前没跟我说过地址,甚至没有提过想去哪个城市。我一直以为她至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又觉得有些多余,“现在看来她谁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一会儿。 从这可以判断,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施重重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是那场车祸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就已经决定了吗,是凌兰同意跟施明华离婚的时候吗,还是更早…… 施明华和凌兰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的拉扯,施重重已经成年,凌兰签了字,拿了该拿的钱,从法律上来说,凌兰已经不再是施明华的妻子,施重重虽然还是他的女儿,可他已经无权替她做任何决定。 她是一个成年人,她只需要带着她妈妈离开就够了,甚至都没有跟她的父亲提前说一声,包括程域。 施明华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停了一瞬,转过身,缓缓朝楼梯走去。 程域则独自站在客厅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施重重离开了,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新号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座城市,不知道她报了哪所大学,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再回来。 施重重居然就这样带着她妈妈,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了。 50、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程域被一阵剧烈的头痛从睡梦中拽醒。 阳光从拉满的窗帘上方透出来,透出蕾丝边形状的光斑,烙印在天花板的右侧。 除了空调开了一整夜的低沉嗡鸣声,暗灰色调卧室阴凉安静。 程域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跳还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穿着蓝灰真丝睡衣的胳膊搭在眼睛上,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中。 又做梦了。 梦里是黄昏,就跟现实中车祸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一模一样。 他走在一条人行道上,傍晚的天色暗沉沉的,施重重逆着光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气鼓鼓地看着他。 他懒懒地单肩挎着书包,跟在后面。 印象中他们似乎因为施重重要不要去实验附中看他打球而产生争执,因为她去了总是在旁边尖叫助阵,旁人说声音太大扰乱人心,他便不想让她去。 施重重逆光走在前面,他慢悠悠地跟着,觉得她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消气。 “程域!” 一声尖叫。 紧接着,又像现实世界中一样,他被一股力道从侧面推开,只不过梦境中的力道更大,他在草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耳鸣嗡嗡地响着,等恢复意识的时候抬起头,施重重已经倒在几米外的地方了。 一辆大卡车歪斜着撞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车头凹陷,而上面的司机也像是晕了,一动不动。 施重重就倒在车头前方,身体洇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一动不动。 程域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足足反应好几秒之后才立刻冲了过去。 “重重,重重!” 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失血过多,施重重陷入昏迷过去。程域连忙去找手机,他从没认为自己这么慌乱过,膝盖是麻的,手臂上的擦伤在渗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握着的时候手指一直发抖,只能轻轻喊她的名字:“重重,重重,没事,救护车很快就到。” 即便是刚刚从梦中苏醒,此刻的程域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眉心下意识蹙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他的胸口。 再之后梦里换了场景,成了雪白冰冷的医院。 施重重醒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域正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原本以为她醒来会责怪他、恨他,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 谁知道她看到他之后,竟然轻轻一笑,像是很久没见到他一样。 程域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傻?!” “没有啊。”施重重说,“你不是没事吗?” 程域直直望入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喜悦、自责、愧疚、后知后觉……无数情绪交杂在一起,竟令他喉头微微发涩。 像是有人攥着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用力收拢了手指。 当他跪在施重重身边,看到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染血的裙摆,那一瞬间,他几乎不可遏制地在心里炸开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 他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她醒不过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程域好想轻轻抱一抱她,可她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不敢动,怕惊到她,怕碰到她的伤口。 他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她。 车祸的时候,等待做手术的那几个小时,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因为他发现他承担不起失去施重重的代价。 那一瞬间他才明白,原来在真正的安危面前,所有面子都是虚伪的,所有“我不想显得在乎”都是幼稚。 他宁愿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自己。 这场车祸令他心有余悸,甚至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替代她受伤的人。 如果那辆卡车撞的是他,如果躺在地上流血的是他,他是不是就能替她承受那些痛苦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等着灯灭,等着医生出来告诉他她没事。 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简直愚蠢到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酷,一直以为自己不稀罕,一直以为承认喜欢她就会输掉什么。 可真正可能失去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输不输的,根本不重要。 施重重强大勇敢,他很软弱是不是? 永远都不敢承认,害怕动心让自己显得流俗,害怕一旦承认了就会变成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人。 自己以前就应该是喜欢施重重的,那些喜欢仿佛藏在他的身体里,直到此时此刻才骤然引爆。 偶尔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会情不自禁地看她。 她说话的时候,他听过;她笑的时候,他看过;她低着头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他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可他偏要装作没有看见。 非要她追逐,非要她主动发来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消息,非要她堵在走廊上跟他说话,他才象征性地、仿佛出于万般无奈似的给出一点反应。 程域紧紧攥住拳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梦境连环画似的,骤然间又转到另一个片段。 他跪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老式的大床,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女人,她穿着米白色的旧睡衣,领口镶着一圈已经微微泛黄的花边。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瘦到颧骨突出,脸颊上甚至没有一丁点肉,整个下颌骨都瘦得只像被皮肤包裹。 程域跪在她面前,举起手认真地发誓:“请你把施重重嫁给我,我会一辈子照顾她,不离不弃。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他是认真的,自从施重重断腿之后,他就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保护她的冲动,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受伤。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一字一字重若千钧:“程域,我把重重交给你。记住你说的话。” 程域抬起头,仰视梦境中那个女人的眼睛,那是凌兰。她坐在暗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在发亮,像盏燃尽的灯。 他跪在她面前,感觉到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认真地开口:“我知道。阿姨,我一定会对重重好。因为我……爱她。” 自己都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凿开了,令他恍然惊觉。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责任。 那些东西他以前分不清,现在他分得清。 而是因为这件事引燃了他身体里所有沉寂的火种,那些他压了很久的、不肯承认的、觉得一旦承认就会输掉的感情,在一瞬间全部烧了起来。 他想保护她,想照顾她,想疼惜她,想把她受过的伤全部接过来。他想站在她身边,永远在她身边。 那场车祸像一个忽然被拉近的镜头,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扯出来,让他终于看清了施重重的爱,他自己的爱,他早就应该在她身边了,他早应该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意。 凌兰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迎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很久之后,她低低地说:“好,我相信你。阿姨相信你。” 再之后,是他自己好像也得了什么病,需要换心肺。有个刚死去的陌生人捐赠给了他,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手术很成功,他恢复得也很好。他以为那只是运气,上天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去过新的人生。 直到跟施重重的婚礼。 婚礼前,他问起凌兰的动向。他知道施重重一直希望妈妈能在场,他甚至想包机把凌兰接回来,好让施重重更开心一点。 他觉得自己能做这件事,他能让这场婚礼变得完整。 那时候,他的爷爷才告诉他,凌兰已经在国外安乐死了。而当初捐给程域心肺的那个人,就是凌兰。 安乐死和器官捐赠证书由爷爷交到他手里,那是一份这世上最大的责任。 程域握着那份文件,不可置信。 “她以命托付你,只希望你对她女儿好。” 那天晚上,新婚之夜。施重重穿着雪白的婚纱,缩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婚纱的裙摆堆满了整个柜底,她靠着侧板,脸上全是泪痕。 程域推开柜门看到她的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抱进怀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有无尽的愧疚、自责和责任。 再后来,他在家里寻找资料,意外发现保险柜被打开过,凌兰的安乐死和器官捐赠书不见。 他愣了一下,施重重终于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说话,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像梦游一样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她会突然转过身,手掌贴在他心口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体温。 “这是我妈妈的心脏吗?”她问。 程域眼尾跟着微红,他无法回答她。 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像是整个人浸在冰水里一样。 他慢慢地抱紧她,像母亲诱哄孩子似的,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只有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在他轻拍下,她才能睡去。 有时候她在半夜惊醒,不出声,只是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程域也跟着醒过来,不说话,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程域陪她看抑郁症,陪她去过很多次医院。下了班就来家里照顾她,有时候她坐在窗边,他就坐在她旁边,陪她看着同一片窗外的天。 他给她做饭,给她热牛奶,替她盖好毯子,给她换衣服、洗澡。 他希望她好起来,哪怕她不爱他,哪怕她爱上了别人,他都不在乎。 他看着她瘦下去的侧影,看着她不再亮起来的眼睛,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替她承下那些痛。 再后来的片段是,他站在施重重家别墅楼底下,跟施雪聊天。 施雪说,她有个初中同学是天才,十六岁就考入了美国大学,现在在哈佛医学院,听说有断骨重接走路的技术。 程域听了很高兴,问那是什么技术、需要什么条件,他问得太投入,以至于后来他意识到那道目光时,一切已经慢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到施重重停在二楼的窗口上,正静静看着他们。 她坐在轮椅上,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很平静,平静中又似乎有别的什么,他来不及辨认。 她看了他几秒,转头离开。 窗帘晃动了一下,窗口空荡荡。 他不知道她在窗口看了多久,他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平静,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心如死灰的空寂。 程域骤然心痛起来,凌迟似的,这些片段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旋转,跟现实有类似,又不类似,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又离得很远。 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幻想,可胸口一阵阵的抽疼,又仿佛真的经历过,激烈地痛彻心扉过。 程域挪开胳膊,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掀开被子,走进客厅。 客厅拉上窗帘,还很暗沉,带着清晨的湿凉。 他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开关,机器发出轰隆隆研磨豆子的声音。 站在咖啡机前面,他出神地盯着那杯正在滴落的褐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玻璃壶里。 昨晚缤纷错乱的梦境渐渐地沉下去,回归了日常的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解锁。 微信里堆着好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事,问他今天几点到公司,问他那份文件签了没有,问他上午的会议要不要改时间。 他简短地一一回复,退出了对话框。 打开相册,唯一收藏里有个年轻女孩的笑脸。 她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笑容明媚。 幸亏苹果的云相册没有丢。 程域轻轻蹭过她的脸,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这些年,他想过很多办法找她。 刚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问过老师,问过同学,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施重重没什么朋友。 她只跟自己熟悉,而凌兰也没有。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打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他甚至发过寻人启事,也毫无效果。 最后唯一跟她有联系的反而是他们小学初中的qq群。 施重重没有退群,她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 后来程域就每天跟她的qq发私聊。 他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看到,可他还是会发。 程域:早,重重。今天是我接任公司总经理第一天。怎么样,我很帅气吧,现在都能当总经理了。 程域:我妈妈前阵子整理旧东西,翻出你以前送我的那条围巾。灰色的,很厚,上面有一只小熊的图案。织得真挺丑。 程域:刘原回来了,他之前在北京待了几年,现在形势不好所以来我家的公司上班。也不错,他正在相亲。 程域:如果你看到这些消息,回我一下,好吗?不用多,就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 程域:我爷爷前阵子病了,住院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他问起你,问重重现在在哪呢。 程域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忽然想,如果告诉她爷爷生病了,会把她骗回来吗? 不,说不定她会生气。 程域发送出去,盯着停留在对话框里的这些文字,全是他一个人发的,不知不觉发了好几年。 那个头像永远是灰色的,像是从来没有亮起过。不知道她是申请了新的qq号,还只是从来没上过线。 程域放下手机,端起咖啡静静地喝着。 墙上的数字时钟缓缓变化,秒针一点点地往前走,如此安静又如此漫长,好像是跟别人不同步的时间。 终于等它走到七点半,程域放下喝完了的咖啡杯,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 弹指一挥间,已经过去六年。 ……重重,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我想去找你,又不敢去找你。 因为我真的怕……你恨我。很恨我。 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早上八点半,程域开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缓缓踩下刹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随意地扫过车窗外。 街边站着一个女生,背对着他,长卷发波浪般披散在身后,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连衣裙,斜挎着一个非常小的银色包包,正盯着前面的红绿灯。 程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养成了闲暇时习惯观察路边女生的习惯,同时揣测现在的施重重会是什么样呢? 她会不会也留了长头发,会不会也穿这种她以前从来不会穿的长裙子? 现在的程域只能从过去的记忆中极力搜罗她的喜好,再推测她的将来。 可由于那时候确实漫不经心,印象深刻的不多。 只记得施重重不喜欢吃猪蹄,不吃葱,水果喜欢吃草莓,印象中很喜欢吃榴莲千层,不太喜欢吃苹果和香蕉,芒果似乎也喜欢。 她喜欢多汁类的水果,应该也喜欢火龙果,有一回在他家吃火龙果吃得蹭手指上,故意张牙舞爪,凑到他身边说自己是猫妖,幼稚得可怕。 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中,施重重那时候尤为穿背带裤,买了好多条,交叉的、平行的,甚至给程域买,款式花里胡哨。 因为她认为背带裤方便,不太喜欢穿长裙,喜欢蹦蹦跳跳,穿长裙她总觉得麻烦,所以她要么穿裤子,要么穿短裤,要么穿短裙。 可穿短裙的时候她有时候喜欢叉开坐或者盘腿坐,容易走光,后来她就会穿打底裤,有时候那打底裤已经跟一条短裤一样长,乍一看像是穿了两件似的。 最喜欢的体育运动是跑步。以前他们一起去钓鱼,他坐了两下就没耐心了,可施重重却能在河边待很久,像是那些安静的事情她也做得住,只是她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很闹。 他记得她似乎不喜欢跳舞,以前参加过一个舞蹈社团,没两天就退出来了,说跟不上节奏,气呼呼的,很好奇为什么有些女生能那么轻易地跨一字,而她跨不下去。 程域大三的时候,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去肯德基,碰到一个在那里当点餐员的女生,大概是大学生,年龄跟他们差不多,负责点餐、叫号。 模样竟然有几分像是施重重,令他差点恍然以为碰到她了。以至于程域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 那些男生们私下里传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 后来他再去肯德基的时候,总能碰到那个女生。 有一次他点餐的时候,那个女生直接问他:“你要加我的微信吗?” 程域愣了一下,这个女生可能误会了,连忙摇头,说:“抱歉。” 甚至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好像过去的事情令他一瞬间长大了。 人是要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代价的,人是要为自己的不在乎和不懂付出代价的,人是要为辜负别人的真心付出代价的。 绿灯亮了,那个女生慢慢地往前走去。 走路的姿态和施重重不太像,可程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施重重还会回来吗? 这么多年,她不仅没有跟程域联系,甚至连跟她父亲施明华都没有联系过。 施明华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老了,他偶尔会提起施重重,很少说什么。 程域不知道施重重家里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施重重跟她妈妈肯定跟她爸爸关系不好,否则她们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连联系都没有联系过,哪怕逢年过节都没有再打来一个电话。 他微微叹口气,如果当时他再多问一些就好了。 红灯过了,程域踩下油门,开车去公司。 大三的时候就已经在公司实习,从市场部一路实习、助理,一路升上来。 今年年初刚刚成为总经理,正式管理家里的公司事务。 腾晖巨大办公楼在市中心的位置像披盖鱼鳞的银鱼一样闪烁发光,程域开车到地下停车场,乘坐高管专用电梯到九楼,刚走到总经理办公室,秘书立刻站起身,递过来一份文件:“程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程域很轻地应了一声:“嗯,拿进来吧。” 他接过文件,翻开,低头签字。 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为自己、别人、公司负责,真正地去成为一个成年人。 施重重经过那个红绿灯,一路往前走,到了医院。 她直接上了心理科室的楼层,距离叫号还有十分钟,施重重没有去候诊区坐下,而是径直走到604科室门口,确认了一下旁边挂着的医生资料。 照片上的黄唯宜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微微抿着,简直就跟前世一模一样。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施重重推开门,黄唯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那张脸比她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不像高中时那样染烫,全黑的,但依然很时尚很温柔。 这么多年,施重重没有跟任何人联系,反而跟黄唯宜无意间联系上了。 有一天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黄维宜回复,两个人就此建立了联系。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聊天,交流彼此的情况。 他上大学的时候本来想选别的专业,可后来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最后还是报了心理学,成为了一个心理医生。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黄唯宜最终还是读了心理学系。 看到施重重进来,黄维宜笑了笑:“舍得回来了?” 施重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这几年她留了长头发,波浪卷垂在身后,穿了一条长裙子,看起来很文静,和她以前那种蹦蹦跳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黄唯宜看着她:“你妈妈怎么样?” 施重重摇摇头:“状况不太好。” 她是因为凌兰才回来的。 凌兰在自己的老家,都几乎没怎么出过门,骤然跟施重重去了外地,很不适应。 施重重大学期间没有住校,跟她妈妈在外面租房子住,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打工,真正能陪凌兰的时间并不多。 凌兰没有交际能力,物业或者保洁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待着,这么多年也没交到朋友,施重重实在很担心她,虽然抑郁症也一直在看在吃药,总不见好转,因为这件事才联系上黄唯宜,跟他咨询了很多关于抑郁症治疗的事。 再后来,凌兰生了病。施重重带她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 哪怕这里依然没有什么熟悉的人,但有熟悉的乡音、熟悉的地貌,是凌兰小时候生长过的地方。 黄唯宜问:“你妈妈的药还在吃吗?” 施重重点了点头:“还在吃,一直在吃。但效果不太稳定,有时候好一些,有时候又回去了。而且现在也不知道要不要停。” “你今天是来调资料的?” “是。不知道能不能调。”施重重说,“我妈妈二十多年前在医院大出血生的我,那时候资料不齐全,很多记录都是手写的,录入系统的时候可能漏了不少东西。我需要找到她当年输血的具体记录,不然现在配型结果出来了也说不清楚那些抗体的来源。” 顿了顿,施重重又说:“医生跟我说,她现在的情况能做亲属移植是最好的,越快越好。可如果找不到当年的原始病历,就没办法确认那些抗体到底是她身体自己产生的,还是当年输血带进来的。后面走的流程完全不一样。” 黄唯宜听完,点了点头:“我已经跟科室老师打过招呼了,不过二十多年前的病例,确实难找。那时候的档案室还在老楼那边,后来搬过一次,很多资料都堆在仓库里没有完全入库。” “我也知道。”施重重说,“但总得试一下。谢谢你。” 黄唯宜看着她,点点鼠标,忽然说:“你调完结果告诉我一声,中午我请你吃饭,再顺便帮你问问情况。” 施重重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黄唯宜一直挺单纯直率的,不太懂得遮掩自己的感情。 这么多年他们聊天非常多,而上个月她一回来,他便更加主动,帮了不少忙。 这一世,方萱还是考去了北京的大学,分数很高,依然是全校第一。 高考后的聚餐上喝了不少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可能是不好拂当时的气氛,不舒服也不说,后面整个人过敏严重被医院。 医生说再晚一点送过来就很危险了。 施重重从黄维宜微信消息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钟摆撞了一下。 命运有常吗?仿佛是个无形的推手,依然让整个世界线尽力地朝着前世的发展收束。 方萱还是在高考结束后差点死了。 黄唯宜最终还是当上心理医生。 施重重本来在前世的那天帮程域避免了那场车祸,可两天后他还是差点被一辆小面包车撞了,施重重依然救了他,只不过代价更小而已。 而现在,凌兰又生病了,尿毒症,且因为当年她产后大出血输过血,导致体内hla抗体太高,能找到的匹配供体本来就非常少,即便找到了,也需要交叉配型阴性才能做手术。 如果花钱雇人捐肾,需要筛查至少三十到五十人才能找到一个匹配者,配型费、营养费、法律风险,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万以上,耗时起码三个月。 钱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 施重重没有继续想下去,抬起头,点了点头:“行。那我中午找你。” “好。”黄唯宜笑了笑。 52、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施重重在医院大厅等待黄唯宜。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凉气,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头看会儿手机,又锁屏。 没多久,便见到他乘坐电梯下来。 很好认,身材高瘦,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远远地就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 穿着白大褂的时候看着还像个正经医生,白大褂一穿,眼镜一戴,往诊室一坐,特文质彬彬,这会儿换了便服走出来,浅灰色的短袖,外面套件薄外套,迎面走过来,整个人便休闲轻松了许多,像个男大。 “等久了吧。” “没有,”施重重站起来,“去哪吃?” 两个人边说边往医院大厅外面走。 “定了家泰式菜,甜口的,”黄唯宜说,“这个店很火,正好也有位置。你试试,能吃甜的吧。” 这世上还会有谁吃不了甜的吗?施重重笑了一下:“当然。” 两个人直接走去马路对面,要等红绿灯,黄维宜低头瞥了眼,印象中以前的她性格锋芒,天天来学校找自己劝方萱的事,这几天聊天下来,她温和沉静多了,头发很长,尾部烫成波浪卷,被风一吹,发丝微微浮动,连带着裙摆也轻轻飘起。 黄唯宜目光在她发梢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两个人进店铺坐好点完菜,黄唯宜先开口问:“那个记录找到了吗?” 施重重摇了摇头,放下身上的小挎包:“那边说还要查,他们那个记录全都是纸质的,得一本一本地翻,快不了。我加了那个护士的微信,让她有空帮我再找找。这还得多谢你,你面子大。” 黄唯宜好像也才刚进医院不久,可连档案室那边的小护士都认识他,一提起连忙问是心理课那个黄医生吗? 他打了个电话后,就说愿意帮忙翻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施重重觉得,与其说是小护士卖黄医生一个面子,不如就是看黄维宜长得帅呢,毕竟心理科跟妇产科工作上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看来他在医院应该挺受欢迎。 “这顿我来请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说了我请就我请,别客气。下次你再请回我。”黄维宜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襟危坐的,一下又变回那个医生了。 没多久,一碟芒果糯米饭先被端上来。 黄唯宜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 施重重拿起勺子,舀了几口糯米饭,到自己的小碗里。 稍后,尝了一下,椰浆、芒果、糯米全都香甜清润,黏在舌尖上,她抬起头:“好吃。” 黄唯宜松口气,笑了笑,却没有急着吃,先喝了口水,又问:“对了,那你现在跟你妈妈住哪?” “在医院旁边租了个两室一厅。” 黄唯宜看着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施重重又舀了几勺芒果糯米饭到碗里:“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主要是盯着我妈以前输血的记录,还有我的配型。” “你配了吗?” “配了,但结果还没出来。” “只有你一个人配吗?其他亲戚呢,你爸爸呢?”黄维宜好奇岛,这会儿才想起来,他认识施重重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爸爸。 “如果我的不符合,我会找他的。”施重重语气坚定。 凌兰这边应该是没什么亲人了,到了换肾的地步,能匹配的人本来就很少。即便花钱买,首先不一定配得上,其次按照流程要排队,要等很久。 她知道,哪怕施明华配得上,凌兰也不会接受,她不想承他的情。 可如果施明华合适,施重重就会尽力让他捐这个肾。哪怕就像前世她妈妈瞒着她一样,她也会瞒着她妈妈。 很快,服务员又上了几道新菜,咖喱蟹、冬阴功汤。 黄唯宜放下筷子,一直看着她,直到服务员摆碗的身影从他视野旁边离开后,才认真地说:“你真的辛苦了。” 施重重摇了摇头。 黄唯宜沉默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我可以帮你分担。” 施重重怔愣。其实黄唯宜约她吃饭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只不过请顿饭不算什么事。 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说了,都没想过她家里正有一个换肾的病人,不会怕麻烦吗? 施重重好奇:“你在大学没谈过女朋友吗?” 他们这几年聊了很多天,不过大多数在学业之类的,感情方面聊得不多。 “谈了一阵,两个月就分了。” “为什么?”施重重喝了口水。 黄维宜夹了一筷子咖喱蟹到自己碗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对不上,也说不出哪里的问题。” “你没想过跟方萱复合啊?”施重重笑。 “分手了干嘛还要复合啊?是她甩了我,又不是我甩了她。”黄唯宜眉眼弯弯的,提起前女友,语气依然温和,“方萱在北京那边读研,估计要一直读下去吧。我也不想等她,离得这么远,怎么复合?而且我们已经分开很久很久了,平常也不怎么聊天,没有共同话题。” 施重重没有再追问,把那杯水喝完,放回桌面上。 她顿了顿,才开口:“现在我妈妈的情况,我不想考虑这些。” 黄唯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不过有什么事还是可以叫我,我一定帮你。”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菜单吹得翻了一页,她伸手压住纸面,指尖按在菜单光滑的表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问:“为什么?” 黄唯宜被她问得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反问。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他顿了顿,又说,“就方萱那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我认识的人里,还真没你这么勇敢的,完全不计风险,令人佩服!” 施重重没有立刻接话,冬阴功汤面是红色的,浮着几片柠檬叶,她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 她搅了一会儿,才把勺子放下。 勇敢么。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勇敢,只不过莽撞,且不计后果。 而重来一世,她不过也就是稍微学会了一点点,依然很笨拙。 这世救程域,她有过犹豫,并不是像前世那样义无反顾。 可临到眼前,她估量过那辆面包车不大,大概率撞不死人。 最差最差也就是跟前世一样,可她已经有残疾的经验了,就算真的残疾也能活得很好。 现在回想起来,跟朱老师那件事简直是异曲同工。 以身涉险去诱惑朱老师,也想过最后后果,被强·暴,但她认为不是方萱那种小女孩,能承受得住。 天真莽撞,对后果估量不足,以为自己能承受实际未必能承受,这是她的缺点。 但真正做这些事的原因,并不是多爱程域,或者多么勇敢。 而是有些事必须要从她心里过去,她才能继续往前走。 强迫症一样。 知道了方萱的事情就简直无法容忍朱老师还蹦跶,不知道继续祸害谁,而如果不把她对程域的最后一丝感情用尽,做完所有自己能做的,直到再无挂碍,她无法彻底从身到心离开这座城市。 ……没想过会再回来的。 到了一点半,黄唯宜看了眼手机,说该回去上班了,末了补了句:“有事找我,随时为你服务。” 施重重笑了下,冲他挥了挥手。 黄维宜推开门走出去,背影逐渐消失在马路对面。 施重重坐在餐馆里没动。 工作日中午,店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回去上班了。 施重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还剩半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阳光透过窗布照进来,在地面落下一层浅浅的光斑。 施重重考到了一个外地的985,很快就带着凌兰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只有她们母女在一起,全新的城市,全新的人,任何一个认识她们的都不会有。 她本以为这就是新的生活。 可人是这样,新鲜感过去之后,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原来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会自动变成新的人。 她还是那个她,凌兰也还是那个凌兰。 她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原来的生活。 大学很新鲜,可施重重像是一个空心人。她知道这样形容自己不太好,可她真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感觉了。 看到别人谈恋爱,她不会羡慕;看到别人分手,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对别人的感情没有任何代入感,羡慕、嫉妒、渴望乃至鄙夷都不会有,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没谈恋爱,也没有参加社团,无聊便去打工赚钱,用工作填满时间,用物质来积攒自己的安全感。 做过咖啡店店员、做过家教、做过超市收银、还去烤过面包,各种各样的兼职。 而凌兰的变化也不多,有了一些兴趣,开始种花,每天在家里摆弄那些绿植。 可她依然不跟人说话,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施重重甚至想帮凌兰相亲,可凌兰不肯,换位思考,如果凌兰让施重重相亲,她又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否定的。所以这事最后也没有实行,直到凌兰后面有检测出肾脏的问题。 ……不到万不得已,施重重是不会去找施明华的。 她们母女性格很类似,那些在意的人,一旦人被她们心里排除、疏远,那么,就连接受他们的善意和愧疚也不会接受。 她也不想再预见程域,不想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不想知道他有没有跟施雪结婚,过上那常人的幸福人生。 5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施重重在餐厅坐一阵,这才起身走出了门口。 推开餐馆的梦,伴随着门口风铃的响动,她往右侧瞥了眼,长长的一条人行道,空荡荡的,今天是工作日,车流和人流都不多,这边都是树荫道,干脆走走。 无数的梧桐,半青半黄、透亮的黄。 时隔几年回到这座城市,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以前不常来这边,印象中这边都是一些小吃店,现如今大部分都换了招牌,不远处还建了座超大的广场,繁华极了。 一辆车从她身侧倏然掠过,惊鸿一面,只来得及让她捕捉到一个轮廓。 施重重顿了顿,回头看向那辆车。 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性,穿着西装,侧脸的轮廓极像程域。 程域的脸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连他成年后长什么样子她都记得,很早以前她就拥有余光一瞥从侧颜、背影都能立刻分辨出他的能力。 甚至能感叹一句:“唯眼熟尔。” 可此刻,施重重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那辆车,已无心分辨。 施重重搭乘地铁回了家,拐了两趟。 凌兰就诊的医院是本地的肿瘤医院,不是黄唯宜所在的综合医院。当初她们在外地做了好几次检查确诊后,熟悉的医生直接推荐了这里,说这个医院的医生是他当年的老师,对尿毒症、肾衰竭之类的病症经验丰富。 施重重没有犹豫太久,订了票,收拾行李,带着凌兰回来了。 来这之后,施重重便在医院附近租了一栋房子,两室一厅,一楼,朝阳,方便看病,也方便她以后照顾凌兰。 她甚至花了大价钱,把凌兰在外地种的那些花都搬运过来了,此刻阳台上已经摆满了花。 施重重推开门,凌兰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花。 入秋了,天气凉爽,不需要开空调,又因为房子在一楼,更是阴凉, 只有阳台晒得到大面积的太阳,那些花正被阳光簌簌照着。 凌兰脸色依然苍白瘦弱,只比以前好了一点点,轮廓的纤细让她像是被描在墙上似的,薄得像平面画。 听到动静,她才转过头:“回来了?” 施重重点了点头,换鞋子走进来,挎包挂上衣架:“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自己煮的,随便煮了点汤。” 重重看了一眼桌上的罩子,揭开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碗青菜豆腐汤,营养不多,看起来又都跟没怎么动过似的。 让她点外卖她也不点,让她多吃肉也吃不下。 那幽闭的十年令她对食物彻底失去兴趣,仿佛仅仅是为了生存才摄入食物。身体营养缺失很严重,后面施重重给她买过各种维生素、鱼油、钙片,乃至西洋参之类,补也没补起来。 凌兰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去医院做配型了?” 施重重正在把罩子重新盖回去,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嗯,前几天就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凌兰,这小区朝向好,她们又在一楼,铺着实打实的木质地板,全部封蜡,装修古朴而实在,家具质量都很好。 可有一个缺点——太暗了。 窗户开得不算小,但楼层低,前面有一排树挡着,这里好像和凌兰以前那间房间很像。也是这样不开灯,只开着一扇大窗户。 “找不到合适的肾,你不要给我捐。”凌兰说。 施重重上前一步问:“为什么?” 凌兰的声音很轻:“对你影响很大,这样你以后会结不了婚。” 施重重忍不住笑了。现在还在担心她结婚的事吗?就跟前世一样,本来就想死,所以把她交给了程家人就义无反顾去安乐死了,要为女儿做最后一件事,寻一个好的归宿,甚至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就算双肾齐全,也不一定会结婚。” 凌兰目光久久望着她没说话,过了一阵,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外:“以前我跟你爸爸刚结婚的时候就住在这边,离得很近。” 是吗?施重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只看到一排排老旧建筑,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外公本来想让他搬到我们家的别墅去,他不肯,我尊重他,就跟着他住到了他租的房子里,很小。但是你爸爸其实是个挺爱干净和打理的人。我不会做家务,都是他做的。以前他还会给我买冰棍吃。” 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凌兰最近话比以前多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可能病了,忍不住回忆往事。 凌兰又说:“从这里可以看到市政府大楼,以前我小时候经常去那栋楼里玩,现在都装修得这么大了。” 施重重依然没有说话。 凌兰说这些话,语气简直像是一个八九十岁、活够了的老人家。 回来这之前,她征求过凌兰的意见,凌兰也想回来,却不是为了治病,她对于治病仿佛无所谓,只是说“落叶归根”。 她在新城市没有归属感,反而在认为自己可能真的要死的情况下,想要回到以前生长的地方,这里毕竟是她的家。 施重重说:“我走了一身的汗,先进去洗把脸。”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珠还挂在睫毛上,眨了一下眼睛才落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时候看着凌兰,施重重就像是在看自己的镜像。 听过一个理论,抑郁的反面并不是快乐,而是失去活力。 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自己的世界里也没有快乐,只有回忆。 她确实把凌兰拯救出来了。 她们母女彼此依靠,她妈妈有了自己的兴趣,开始种花。可她也清楚地感觉到,凌兰对死亡依然没有那么抗拒。 只是不再急着走了,却没有真正想要留下来。 然而施重重竟然能够理解这种感受,人若是没有支点,便会产生漂浮无重心的感觉。 施重重站在那里,如果她妈妈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每天醒来,没有人等她吃饭,没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会像她妈妈一样,坐在窗边,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谢。 水流顺着下水口旋进去,水声渐渐变小,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上午刚加的那个护士小妹发来的微信。 对方给她拍了一张档案照片:你妈妈的旧档案找到了,姓名、年龄、生日对一下,对得上不? 施重重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回了一句:对得上,应该就是这个。 小护士:行,那我找给你了啊,你仔细看看,有缺失的跟我说。 施重重:谢谢。 施重重再次点开那张图片。 凌兰当年生她的时候,产后大出血,进行了紧急大量输血。 而现在移植的问题就在于,她体内有大量hla抗体,不确定这些抗体是她原本就有的,还是因为那次产后大出血输进去的。 如果是她原本就有的,施重重大概率也会遗传到,那么亲属移植还有可能。 如果是因为后续输血才产生的,那就意味着要找到有特定抗体的人。 施重重虽然不是医生,但她看懂了那几行字。 她妈妈是因为那次输血产生的抗体。 这意味着她体内的抗体是后天输入的,施重重大概率没有遗传到,很难移植给凌兰。 也意味着,哪怕再去找她妈妈那边一些久远的亲戚,也未必有用。 输血带来的抗体是外来的,不是家族遗传的,亲属的肾对凌兰来说,可能同样无法匹配。 施重重握着手机,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忽地想起什么,点开医院的小程序,有个小红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静看许久,深吸一口气,点开。 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秒,每一秒都慢如隔世。 配型结果:阳性。 施重重呼吸停滞了几秒。 真的不符合。 如果换她的肾,免疫系统会攻击她妈妈的肾。 命运又给凌兰出了一道死题,仿佛要把她拉回前世的命运,如果她这个亲女儿都不行,其他人的概率更小,除了她,她妈妈的直系亲属基本都死了。 施重重突出一口气,冷静两秒,点开联系人备份。 以前的号码早就注销了,可联系方式都存着。 施明华。 前一刻还说着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找他。 可此刻她站在卫生间里,隔着洗手台上那面镜子,看着自己。 本来医生都说近亲移植是最好的,施重重作为女儿大概率匹配得上,可查了凌兰有输血记录之后,认为可能有风险,才让施重重确定一下。 如果她不行,其他人的概率只会更小。现在只能赶紧让其他人也都试试,哪怕施明华不一定愿意捐,医院那边也要继续找,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希望。 再者,今天凌兰突然提起施明华,甚至提起他们刚结婚时住过的那间小房子,提起他们以前有过的好时光。 施重重不确定她妈妈是不是想念她爸爸。这种想念未必是爱,而是人认为快死了,就会开始怀念以前,那些故人,那些故事。 也许她妈妈是想见他的。怕,没有最后一面。 只是她不说而已。 施重重深呼吸一口,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稍后,她按住那个号码,按下了拨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再转过身面对着镜子,等待电话接通。 5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一道声音传来:“喂。” 施重重久违地听见了她爸爸的声音,停滞了两秒。 卫生间安静,她背靠着盥洗台,左手撑在冰凉的台面边缘。厕所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雪白的墙壁有了一点年深日久的痕迹,门背后挂着一排挂钩,挂着拖把、抹布之类的东西。 她盯着那些东西,很久之后才开口:“爸爸。” 施明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重重。” 有些失神似的。 施重重低头盯自己的鞋,回应一个很轻地:“嗯。” “你终于肯联系爸爸了。你现在在哪?” 施重重抬起头,言简意赅:“我们已经回来了。前天回来的。因为妈妈病了。她有尿毒症没有控制好,现在发展成了肾衰竭,需要换肾,可之前因为产后大出血输入过血,体内产生了抗体,有排异性,我的肾脏不符合。”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重心靠在案台上:“我希望你能来医院做一下检查。还有,顺便再帮我找一下妈妈还有什么其他的亲属,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愿意捐献的。因为现在时间很紧迫。” 门缝漏进来一点点光。 那边沉默几秒,像是在快速消化这个消息。 一个肾,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不是钱,不是一些琐碎的纠纷,施重重跟凌兰这么久没回来,开口就要一个肾。 他们已经离婚了,都不是法律上的夫妻了,没有互相帮扶的义务。 施重重这会儿甚至幻想,下一刻她爸爸就会说:“你们母女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缺了肾就来找我”。 又或者直接冷笑两声挂断电话:“以后别联系了。” 一滴水从水龙头缓缓落下,在这空间里极为明显。 “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施明华问,“还好吗?已经住院了,在哪?” “现在状况还好,就是一直在做透析。” “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施重重握紧收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他应该知道,她让他做检测的意思吧? 若是合格的话,她是希望施明华捐肾的。 “在哪?”施明华又问了一遍。 “你明天来吧,正好我明天也要带妈妈去做透析,她可能过段时间就要正式办住院了。我把地址发给你。” 施明华说:“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像是无数过去此时此刻蔓延,施重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察觉到施明华可能也想说什么,但也没说什么。 只不过,过去好几年。 她爸爸的声音像是比以前老了一些,带着轻微的沙哑。 施重重又想道一声谢,又那两个字太突兀,最后她只说了句:“那明天我们见面再谈吧。明天上午九点,你有时间吗?” 施明华说:“有,我明天上午肯定过去,我提早一点。” 施重重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施明华终于说:“这是你的新号码吗?” “嗯。” “以后不要再换号码了,起码能让我联系到你。有什么事我也好帮你承担。” 施重重顿了顿,没说话,指腹重重压着冰凉的盥洗池,渐渐微红,她说:“那我挂了。” 小时候她爱憎分明,你对我好,我就站在你这边;你对我不好,我就恨你。可现在好难,她分辨不出究竟该爱她爸爸还是恨她爸爸。 施重重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关上水龙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拉开门走出去。 凌兰还坐在客厅里,侧着头,看着窗外。 施重重走过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跟着她一起看窗外的景色。 看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她妈妈并不是在看远处,而是在看树落在墙上的斑驳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晃动,仔细看竟然像一幅很好看的水墨画,其实她妈妈还挺有艺术天赋了,以前据说喜欢画画。 施重重把脑袋轻轻搁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慢慢伸手握住了她妈妈放在腿上的手:“我给爸爸打电话了。他说明天去医院看你。” 凌兰愣了愣回头看向她。 施重重没有抬头看她,只看着地面上那一小片光,两个人的影子在浅色地板上靠在一起。 “你就当为你女儿着想吧,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事情,我也希望有人分担压力。如果……”她停了一瞬,“如果他对你还有点感情,会来帮忙的。如果没有,咱们也就算了。好吗?” 凌兰沉默着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九点,施重重带着凌兰进医院做透析,她坐在病房外面等着,没多久,施明华就来了。 让施重重意外的是,不仅是施明华,方柔和施雪也都来了。 一家三口全来了。 她微微怔了一下,站起身。 施明华在最前面,走路很急的样子。 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戴了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以前他都是戴金丝边的那种,现在换成这副,头发也比以前浅淡了一些,白发密密地压在里面,像是这些年他也在什么地方悄悄地变老。 他停在施重重面前,看了她好几眼,再往门口里面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正在做透析的凌兰身上。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还在做透析。” 施明华点了点头:“我先跟她进去说会儿话。” 施重重只见他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凌兰旁边,侧过头,像是在问她什么。 凌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透析机在一旁嗡嗡运转着。 方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像是知道有些话应该留给他们两个人说。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施重重:“怎么做配型?我跟你爸爸都愿意试试。其他的亲戚你爸爸昨天也打电话问了,有一些在乡下,会尽快安排他们过来看看能不能配型。” 施重重怔了怔,原本以为施明华愿意已经是意外了,没想过方柔也肯。 “我待会儿跟医生说一下。”她踌躇片刻,才开口,“对不起,方阿姨,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没关系,”方柔的声音很轻,“你是小孩子。你恨我是应该的,我确实介入了你的家庭。”语气像是回忆起什么,“也确实算是我耽误了你们一家三口。不然你们误会不会这么深。” 施重重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一直以为是她和她妈妈参与了施明华和方柔的一家三口,现在方柔居然说是她耽误了她们一家三口,那施明华究竟算谁的呢? 施重重没有继续问下去,这会儿才看向站在方柔身边的施雪,两母女已经一样高了,不过都是小个子,一米五八左右。 她出落得很漂亮,雪白的一张瓜子脸,乌黑的头发,一副温柔的神情。 “施雪,你现在在做什么?” 方柔替她回答:“她现在在幼儿园当老师。” 施雪点头“嗯”了一下,还是以前内向、安静的样子,悄悄往里面瞥眼,小声问了句:“做透析痛吗?” “没有很痛。” 只不过,施重重想到,果然施雪还是跟前世一样,依然是幼师。 这会儿方柔像是踌躇什么:“重重,别怪你爸爸,你走的这几年你爸爸真的很想你。只是他不善于表达。你爸爸他……” 护士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204房来交费。” 施重重连忙应了一声:“我先过去一下。” 她快步朝电梯走去,电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下一楼快速关门。 好奇怪,人是这样的。 她可以跟方柔和解,甚至跟方柔道歉,因为她从来没有对方柔付出过感情。 可对施明华,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谈事,不能谈情。 谢谢说不出来,对不起也说不出来。 她不恨他,可她也没有办法像对方柔那样轻飘飘地说一句“对不起”就翻篇。 她们母女都如此别扭。曾经真切付出过热切和产生过期待的人,永远没办法变回常人,永远没办法道歉就释怀和和解。 可即便如此,当刚刚,施重重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爸爸着急地赶来,头发白了大半,也在逐渐佝偻衰老,她还是无法克制地心酸了一刻。 施重重走到楼下缴费窗口。 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她站着盯着医院被阳光照亮的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黄唯宜发来的微信。 黄唯宜: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施重重回:出来了,我不符合。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了,像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会儿消息才再传来。 黄维宜:今天我轮休,她在肿瘤医院哪个病房?我去看看她。 施重重握着手机,站在缴费窗口前,前面的人在跟窗口的护士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204。 黄唯宜:好。我现在就过去。 55、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施重重前面一个男士因为交费的问题跟窗口护士争执了很久,等她交完费再上楼的时候, 刚好看到施明华从病房里走出来。 两个人已经聊完了,施明华眼眶竟也有着泛红。 他看到她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掩饰了一下神色:“配型在哪做?我先去配型。” 施重重说:“好。我带你去见主治医生。” 施明华轻应了一声。 施重重带他过去,施明华又问:“这个医生好吗?程域爷爷有个很好的朋友的儿子是这里的副院长,你程爷爷也经常来这边看病。要不我让他帮忙再确诊一下?” 就跟施重重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似的,不肯确信,总认为可能是误诊,还有转圜机会。 当初在另一座城市她就已经跑了好几间医院,查了又查,这个医院的主治医生是上个医院的医生推荐的,也上网查过口碑确实是这方面经验很丰富的医生。 但施明华想帮忙做些什么,她也不会拦着。 施重重带施明华和方柔去见了医生,安排配型检查。医生把流程和注意事项说了一遍,施明华和方柔都说会配合。 施重重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需要她再补充的,便先离开了检查室,让施明华他们留在那边听医生的安排。 回到病房的时候,凌兰的透析已经做完了,被护士推回来休息。 恰好施重重不在,是施雪跟着护士一块儿把凌兰送回病房的。 施重重走到门口,看到施雪正站在床边,弯着腰小声问:“凌阿姨,你要喝水吗?” 凌兰摇了摇头。 施雪站在那里,像是想帮忙,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听到脚步声,施雪回过头,看到施重重走进来,她连忙直起身退后两步,退到靠墙的那张椅子旁边才坐下来,像是本能地要跟她隔开一段距离。 简直跟小时候一样,看见施重重就自动保持距离。 施重重没有说什么,走进去,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凌兰。 凌兰脸上竟然有隐隐泪痕。 她没有问她聊了什么,也没有提施明华,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把风速调小一档。 施雪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双手握着一瓶矿泉水,没有说话,不打扰任何人。 施重重转过头,主动开口:“你现在幼师工作怎么样?” 施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聊起日常:“挺好的。我很喜欢小朋友,就是偶尔有点闹腾。” “你也挺适合的,很有耐心。”施重重笑了笑。 施雪怔了怔,从没料到施重重会这样夸她,感受到她预期中的放松,施雪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问:“你呢?” “我读了生物系。但这个专业需要研究生或者博士,以后进科研所之类的。我没读下去,所以毕业不太好找工作,做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施雪点了点头。 “我不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做了很多兼职,依然没找到特别喜欢的。真羡慕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施重重语气中有些感叹。 这话说得有点交心,施雪双手在大腿裤腿上搓了搓,认真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确定,做了之后才发现适合。我觉得只要能做就继续做下去吧。” 施重重第一次发现,施雪心态还蛮好。 此刻看着施雪,她甚至想问一下,她跟程域……可嘴唇动了动,绝不会问出口。 嘟嘟,门被敲响两下。 施重重转过头,看到黄唯宜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右手提着一个礼品袋,整个人散发初秋傍晚那种干爽。 “重重。”他走进房间,走了两步才看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微微意外了一下。 施重重主动介绍:“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黄唯宜“哦”了一声,才知道施重重还有这样一个妹妹。 施雪点头轻声说:“你好。” 黄唯宜也回了一句:“你好。” 稍后,他便走到凌兰床边,微微弯下腰:“阿姨现在怎么样?” 施重重坐在床边说:“刚做完透析,有点虚弱。 ”黄唯宜把礼品袋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打开袋口一边说:“这是一盒肾衰病人专用的低磷低钠营养粉,补充微量元素的。冲水喝就行,不增加肾脏负担。还有这个液体钙,透析容易流失,要多补钙。” 施重重说:“你太客气了。” 黄唯宜把东西放好,回过头来笑了下:“咱们还客气什么?”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姿态自然:“阿姨,我是施重重朋友,关系铁得很。有事您也可以找我。” 果然还是黄唯宜,一来便会活动气氛。 施重重没忍住笑了下,弯腰把黄唯宜带来的礼品袋放进床头下面的柜子里,刚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到门口。 施明华和方柔进来。 她微微怔了一下:“你们做完配型了?” 施明华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单子:“还没,刚去找了你程爷爷朋友的儿子,让他帮忙再看看。现在要去填资料。”说着,目光落在黄唯宜身上,“这位是?” 施重重犹豫了片刻,说:“我男朋友。” 黄唯宜明显一惊,扭头看向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施明华打量黄唯宜,高高瘦瘦,穿着干净,样子不差,而且来探望显然也知道了重重母亲的情况。施重重这个年龄有个男朋友也正常。 他点了点头:“好。有空来家里吃饭。” 黄唯宜回过神来,语气很快调整得大方得体:“放心吧,谢谢叔叔。”他顿了顿,又看向方柔,客气地喊了一声:“阿姨。” 方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凌兰躺在病床上,声音有些疲惫:“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可能是太吵了,施明华连忙说:“凌兰你先休息。”又多看了她两眼,这才和方柔转身离开。 施雪也不留下来打扰凌兰,跟着她爸爸妈妈一块儿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在施重重和黄唯宜之间扫了一下。 施重重能感觉到她交男朋友这件事最震惊的不是施明华、方柔,是施雪。 她刚刚一直瞪大眼睛看着她,透过施明华和方柔的缝隙,直勾勾盯着施重重和黄维宜,尤其施重重说“我男朋友”的时候,嘴唇微张,像是一直想说什么又没说。 凌兰已经闭上眼睛,施重重帮她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把输液管的流速调回正常,这才和黄唯宜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两个人单独在走廊里。 黄唯宜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我们进展这么快吗?” 施重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地砖两个人模糊的影子:“我改变主意了,突然觉得有个人分担也挺好的。” 这个医院跟程家关系太近了,程爷爷也常来看病,而施明华已经去问过程爷爷朋友的儿子,托了人情。 这件事迟早会传到程家那边。她本来想叮嘱施明华不要告诉程域,可转念一想,凌兰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配型、住院、发动亲戚做检查,这些事不可能完全瞒住。 而且黄唯宜确实挺好的。 他一进来,病房的空气都轻松很多,她完全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知道她妈妈的病,还愿意追她,已经超过大部分人了。 如果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常来照看,说不定凌兰会牵挂她结婚的事,她也要试着踏出新的一步,学会让人跟她分担。 施重重这样想着。 “行。那你现在就是我女朋友了。”这时,黄唯宜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轻轻搭在了施重重的肩膀上,揽着她。 施重重却骤然整个人却被电了一下似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哪怕惯性还在继续往前走,可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 好奇怪。 黄维宜不油腻,现在都像是清爽的男大,开朗热情,身上甚至有种浅浅的香氛,显然是认真打扮后来的,还给她妈妈带礼品,算是足够用心。 而既然已经确定接受黄唯宜了,那他搭一下她的肩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又不是接吻拥抱。 她尽量让自己习惯,没有表露出来抗拒,然而皮肤之下,始终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凑近的距离,令她有种本能的排斥。 黄唯宜是个恋爱惯犯。 不是说他花心交了很多女朋友,而是他很小就开始谈恋爱了,跟方萱谈了快十年,虽然中间断了,却很习惯、也很擅长进入男朋友的角色,简直立刻适应这样亲近的距离。 黄维宜脑袋朝她微微歪了一下说:“待会儿中午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顺便给你妈妈带点营养餐,医院的营养餐不太行。” “嗯。”施重重喉咙里发出一声,双手垂落在身侧,尽量地放自己放松下来。搭个肩膀没有什么。 可这是为什么?明明这辈子她都想过,如果黄唯宜没有女朋友,就跟他在一起。 明明心理上并不抗拒黄唯宜,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 56、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两个人走到一个拐角,施重重借此转身,让黄唯宜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下来。 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开口说:“要不还是在医院里吃吧,我还是想陪一下我妈妈。万一我们出去吃太久,她醒了找不到人。” 黄唯宜也没有在意,收回手:“也行。”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也快到饭点了,我出去给你们打饭吧。几个人?你爸爸和那个阿姨会留下来吃吗?” “我问问。”施重重拿出手机给施明华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他们说中午也留下来。” 黄唯宜点了点头:“行,那就是六个人的饭量。包括你妈妈,我一起买回来。” 施重重说:“我把钱给你。” 黄唯宜伸手轻轻她的脑袋:“咱们俩现在都男女朋友了,客气什么啊,你有特别想吃的,我给你带。” “没有。” “那我先去买。”黄维宜挥挥手,走向电梯。 施重重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到凌兰病房门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几个房门口的说话声,陆陆续续从她耳膜过而不入。 没多久,施明华和方柔回来。 施重重抬起头,看到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们昨晚配型了,医生说结果最快明天出来。”施明华走到她面前率先说。 施重重点点头:“我让黄唯宜去买饭了,你们中午留下来吃吧?” 施明华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又看方柔:“你们俩先回去吧,这么多人在医院也不好,我在这里陪凌兰。” 方柔没有推迟,甚至劝了施明华一句:“你不要太担心。” 施明华点点头。 方柔转头对施雪说:“我们先走吧。”施雪跟在方柔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 一整天,施重重都感觉到施雪像是有话对自己说,但鉴于身边一直有人,她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不过她也不认为有什么重要的。 施重重先坐下来,施明华跟着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直勾勾盯着房门,稍后,从肺腑里极其长而深重地叹了一口气,稍后,他摘下眼镜,捏捏鼻梁。 像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发生在凌兰身上? 施重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时间安静地走着,直到此时此刻,施重重才有了一种很清晰的感受。 他们确实最亲的亲人,血脉相连,因为必不可免互相分担命运。 再过一阵,黄唯宜回来了,拎着两大袋餐盒。 他把袋子放在长椅旁边的空位上,开始往外拿:“这是阿姨的——专门买的营养餐,清淡少盐的。先放着吧,有点烫,等阿姨醒了再热一下,医院应该有微波炉。” 施重重抱歉:“让你买多了。我阿姨还有妹妹都回去了。” “哦,”黄唯宜很大方地说,“没事。多了正好咱们自己吃。来,叔叔快吃。” 凌兰还没醒,他们三个一起在走廊的长椅上吃午饭。 期间施明华问了几句黄唯宜的工作,知道他是心理医生,点了点头,也算是认可他的条件。 吃完饭后,施明华站起来,把餐盒收进垃圾袋里。 “重重,你也照顾你妈妈好几天了,先跟你男朋友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吃完饭,施明华把眼镜戴了上去。 黄唯宜主动把垃圾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后正好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施重重脸上。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凌兰脸上的泪痕。 今天她爸爸来之后,她妈妈情绪波动挺大的。相比于她妈妈像活死人一样沉默,她宁愿看到她妈妈有反应,哪怕那是恨。 她点了点头:“行。注意事项我微信发给你,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 “好。” 黄唯宜和施重重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秋日阳光刺眼,两个人都停了下,黄唯宜伸出手,认真牵住施重重的手。 施重重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黄唯宜怔愣,转过头看向他。 “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没有接受进度这么快。” 黄唯宜更惊讶了,他们又不是十几岁的初恋,不至于连牵手都认为进度快? “施重重,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顿了下,他又说,“不应该啊,我之前不是听说,跟程域谈过吗?” 施重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程域这个名字,没吭声。 黄唯宜看了她一会儿,发挥他心理医生特长,温和道:“好,没事的,是我着急了。咱们就按你的进度来。”顿了顿,他爽朗地笑了一下,“哪怕你就是在你爸爸面前证明你过得很好,也没有关系,我能接受。” 施重重内心微微一动,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那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看电影、商场或者就散步,我都陪你。”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了,我想回去睡一觉。今天早上起太早了。” “也行。”黄唯宜没有多劝,点了点头,“我开车送你。” “我租的房子离这儿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黄唯宜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可她没有再开口,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那好,那你下次有时间通知我,我来找你。” 他真的很擅长当一个好的男朋友,施重重忍不住说:“你回去吧,难得放假,也休息休息。” “我年轻力壮不用担心。”说完他转身挥挥手,“我先走了。有事联系,拜。” 施重重目送他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往自己租的房子方向走去。 回到租屋,打开门,换了鞋,她直接走进自己那间房间,脱了外套,躺下来。 确实,今天一道早就起来。 正好有施明华帮她分担压力,施重重本来想睡一觉的,房间很安静,这会儿楼上吵人的小孩可能还在学校里。 秋风凉爽,从搬开的窗帘吹来,都不用开空调。 可施重重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明明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今天是不是让黄唯宜伤心了,他一直挺热心的。 她又想,答应黄唯宜是不是有太快了,更像是一时冲动。 过会儿,她又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身体上如此抗拒黄唯宜?甚至知道,不是黄唯宜的关系,而是跟任何一个男生都会这样。 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任何答案。 身体比她自己诚实。大脑会自动替她寻找过去的经验进行比较和验证,于是不可避免窜出许多回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细节,但它们并没有被她的大脑彻底清空,只是被放进了某个她以为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里。 那场她过生日的宴会上,她把施雪的水晶球扔进草地里,程域过来,让施雪不要告状,又对她说“不要那么闹”。 她气鼓鼓地走了,一个人在二楼走廊靠墙坐着,没有人上来。 没多久,她听见上楼脚步声,抬起头,是程域,像是特地来找她的。 程域挑眉,发出一声好奇的啧:“你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吧,小哭包!” “我才不是小哭包!” “不是就行。”程域乐了一下,在她旁边贴着墙坐下来,把一个变形金刚递给她:“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看了看那个变形金刚,又看了看他:“这是你自己的玩具吧?”又没礼盒,又显然不是女生会喜欢的。 “我自己的玩具就不能送给你吗?”程域言之凿凿,“我是要告诉你,要像这个变形金刚一样,不能别人骂你两句就怂了。心脏要强,别人骂你不仅不鸟他们,还要开心活泼,气死他们。” 施重重接过变形金刚,好奇地摆动它的四肢,原来这个还可以组装成车。 程域看了她一阵:“施重重?” “嗯。” “我爷爷说跟你妈妈很熟悉,所以我也算你熟人了。” 施重重微愣,转眸看他,黑眸一动不动。 “下楼了。”程域又说,忽然凑过来,用脑袋重重碰了一下她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她捂住额头瞪他。 脑袋被碰得有点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就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行了,现在咱们也是好朋友了。有事叫我,哥罩你。” 说完他转过身,潇潇洒洒地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扶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下来。” 好像真的在说,不用怕,他会罩她一样。 施重重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快步跟着他下了楼。 那天的宴会上,她穿着小裙子站在巨大的蛋糕前许愿。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域就隔着烛光站在她对面,笑着看她。 最开心的事不是收到了礼物,而是认识了他。 那天她记住了他说的话,要有强大的心脏,要强大、勇敢,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后来她渐渐长大,对程域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每到寒暑假她几乎都待在程域家里,还专门挑王东明和刘原不在的时候去。 程域其实挺宅的,不像别的男生喜欢往外跑,他可以一整天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开着空调打游戏,偶尔下楼倒杯水,又回房间。 他看起来喜欢那种酷酷的、硬朗的东西,又很喜欢吃甜品,像他这样高高瘦瘦的男生,你很难想象程域妈妈说,程域半夜会下楼,窸窸窣窣去拿冰箱里的蛋糕吃。 这种反差令她觉得他可爱极了。 有一次他们一块路过一条街,夏天,午后,地面被晒得发烫,一个环卫工人正弯着腰扫落叶,后背的衣服全湿了,程域皱皱眉头,径直走向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的矿泉水送给对方。 施重重跟在他后面走,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施重重心想,她不是因为他酷才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打篮球的样子帅才喜欢他。 程域很好,而这世界上只有她发现他很好。 施重重大部分时间都跟他待在一起,趴在另一侧地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ipad看动漫、电视或者漫画。 程域不怎么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她可以自己待着,也不觉得闷。 有一回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放下ipad,直接走到程域身侧,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头发垂下来,遮住两个人的脸。 她俯下身,凑得很近:“程域,我们来亲嘴吧。” 他手里的游戏手柄明显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了一下。 他别开脸,抬手把她的脑袋拨开:“亲个屁!走开。” 施重重愣了愣:“为什么?情侣不都是要亲嘴的吗?”稍后她想起一件事,“难道你不行?没关系的,你不行我也要你。” 现在的施重重都不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何那么虎。 程域撑着坐起身,额头筋登时跳了一下,咬牙切齿:“施重重,你特么能不能别学了词就乱用?什么叫不行?你知道什么叫不行吗?” “不知道。”施重重诚实地说。 程域忍无可忍地丢了一个字:“滚!” 他一生气就会说滚,施重重不以为意,还能嘻嘻笑模仿他刚刚的语气:“滚个屁!” “……”程域青筋暴突,显然怒了。 “好吧,那我滚了。”说完她还好玩地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回到自己原来位置,重新挪准ipad位置,趴着看屏幕,目光瞥瞥程域,示意:我真的滚了,不影响你。 余光里看到程域坐在不远处,反手撑在地板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域像是气了好一阵才躺下来继续玩手机,还用目光注意她,仿佛生怕她再次扑过来一样。 施重重点屏幕继续看偶像剧,正好播到男女主亲嘴了,她还专门暂停,从前方一点继续看,好能更快进入状态。 激动地捂住脸,小腿乱晃。 弹幕刷得非常快,全是:好磕、为什么这么甜、我都紧张了、这是我能看的吗、为什么拿我当外人…… 程域像是远远瞥了眼,对她看这些东西敬谢不敏。 再之后,她看着看着就睡着,地板上很凉,空调又很足,她没忍住抱住自己,感觉很冷。 迷迷糊糊间,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凑近他,再接着温暖的毛毯盖在她身上,严严实实。 “啧,躺地上睡着了。” 施重重闭上眼睛,裹着那条毛毯,嘴角忍不住翘起,仅仅是这一点甜蜜,都让她觉得好快乐,好幸福。 那时候她始终认为,程域是喜欢她的。他就是男生耍帅,只是在人前装得不在意,可私底下他会关注她、照顾她。 因为她先喜欢了程域,程域对她的一点触碰,从来没有产生过反感和排斥。 程域搭她肩膀的时候,她只觉得紧张、心跳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了一小片,所有的感官都在替他让路。 甚至初中那会儿,程域只是随手递给她一瓶水,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电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麻到耳根。 那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脸红得太明显,只能低着头接过那瓶水,假装若无其事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结果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他碰她。 ……施重重躺在床上,盯着雪白天花板,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了,有过那样激动忐忑的心情。 好像喜欢是一种物质,产生之后分泌全身,从此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连触碰都不同寻常。 大学应该谈恋爱的,多谈几次,也就能对爱情去魅,习惯异性的接触,也不至于,对黄唯宜都能产生排斥和抗拒。 57、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施重重在床上来来回回、左翻右转,终于睡着了。 一觉醒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红色,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六点多了。 她连忙坐起来,给施明华打了个电话:“现在情况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们带饭?” 施明华说没什么事,让她买点晚饭过来。 施重重赶紧洗漱出门,在路边打包了几份饭菜,拎着袋子往医院走。 推开病房门,施明华正坐在凌兰床边,正对着她视线方向,目光轻轻看着她。 两个人也没说话。 施重重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爸,你先回去吧,接下来我来就行。” 施明华问:“你之前都是怎么安排的?” “我请了一个护工,主要是晚上在这儿。我在这里陪妈到九点或十点,让护工晚上照看一下,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你不用上班吗?” 施重重打开塑料袋:“没找工作。” 施明华点点头:“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待在这儿吧,晚一点再走。” 施重重见他很上心,没有反对。 “来吃饭吧。” 她端出菜盒和饭盒,一一分给他们。 病房空寂,三个人就在病房里静静吃了一顿晚饭。 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只有轻微的碰撞声。 说真的,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前在施家,他们三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地吃过饭。 现在在医院里,他们反而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一起围绕在凌兰身边,照顾着。 饭后,施重重去扔了垃圾,虽然她爸妈依然没怎么说话,气氛却仿佛送了很多,不知道聊了什么。 施明华坐在凌兰朝向的那个位置,背对窗口。 施重重坐在另一侧,也放松了些,低头刷着手机。 重新加了施明华的微信,反正没什么事做,她顺手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施明华的朋友圈很典型,头像是青山,背景图是瀑布,一看就是中年男性的风格。 内容不多,每隔一两个月才发一回,大部分是转发他公司的公众号推送,或者一些政策类文章。 划着划着,一堆转发中间,忽然出现了一张照片。 施重重手指停了一下。 施明华和程域两个人挨着站在一起,都戴着高尔夫球帽,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球杆。背景是蓝天和绿草,阳光很好。 她点了点屏幕,把照片稍微放大了一点。 还真的跟她前世记忆中一模一样,俊朗,刚毅,唇角微微带笑。 之前一直以为程家和施家走得近,是因为凌兰和程家的那层关系。 可什么时候开始,施明华和程域已经能单独约着一起打高尔夫了? 是因为施雪吗? 她没有多看,点了一下屏幕,退出放大状态,继续往下划。 再往下没多久,又有一张合照,施明华站在程家别墅一楼,跟一大群人拍合影。 程爷爷坐在最前面,身后是程域爸妈、程域,还有程家的一些亲戚,密密麻麻,有三四十个人。 场合看起来蛮正式,程爷爷坐在正中间,穿着深色的中式外套,脖子和手已经看得出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快九十了吧。 施重重看着那张照片,盯着程爷爷看了好久,长按屏幕,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不知不觉就晚上九点多。 施明华看了看手机,处理完一些工作,起身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施重重点头起身送他:“要是有事,过几天来也行。” “没事。我明天有时间。”两个人走到门口,施明华又说,“有事跟我说,缺钱也跟我说,别瞒着,爸爸有钱。” “好。” 施重重目送施明华的背影,稍后回到屋内,看见凌兰转过头看向门口方向。 “今天怎么样,我先带你洗漱一下吧。” 施重重帮她妈妈洗漱之后,护工交接,她收拾东西站起来,跟凌兰说了一声:“妈,我明天早上过来。” 秋风清凉,路边寂静。 施重重独自踩着自己脚步声走回去。 事情确实还没有解决,可有个人同样共享担心、帮忙、有商有量,肩膀送快许多。 医药费倒是不愁,又有护工。可凌兰是个不爱跟人说话的性子,可能很痛也不会跟护工说,最好还是家人陪在她身边。有施明华偶尔替换,施重重心里总感觉踏实一些。 回去洗完澡,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反而睡不着了,熬到凌晨两点才合眼。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她到医院。 施明华又已经来了,正坐在凌兰床边。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凌兰偏向的那一侧,晨光从侧面照进来,令他附近亮堂无比。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正在一本一本地说给凌兰听:“这是我带给你的一些书,你看,这是你以前很喜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你的笔记呢。这是《安娜·卡列尼娜》。”他又拿起另一本,提前笑了一下,“还有这本,金庸新著,你还记得吗?我记得你还很喜欢读武侠小说,当初买来的时候,以为是金庸写的新书,结果一看,原来他的名字叫金庸新。” 凌兰睫毛微颤,像是终于遇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伸手把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拿了过来,轻轻翻阅。 施重重没出声,静静走进去,扭头又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束新鲜的玉兰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她妈妈一直挺喜欢种玉兰花。 原来她爸爸知道。 施重重坐下来,没有打扰他们,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吃早饭了吗?” 施明华说:“我们吃过了。” 施重重点头,她也吃过。 她爸爸来真的比她好,倒并不是因为感情之类的元素,而是因为她爸妈是同一个年龄的人,起码有话题。 施重重跟她妈妈有点代沟,尤其她妈妈好几年都没出门,亲戚失联,朋友断绝,记忆停留在二十多年前。 到中午,还没等去打饭,护士在门口把施重重叫过去:“病人家属来一下。” “我先过去。”施重重进主治医生办公室。 医生把配型结果单放在桌上,推过来:“结果出来了,依然不符合。” 施重重接过文件翻看,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之前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如果她这个直系亲属都不符合,那施明华确实很难符合。 只不过这会儿看见真的不符合,还是有点失落。 方柔的配型结果也不符合,即便符合也没用。 国家现在也禁止非直系血亲以外的器官捐赠,没有血缘关系的捐赠必须经过严苛的伦理审查。 “理论上来说,只有你和你爸爸能捐。”医生解释,“哪怕他们已经离婚了,有过夫妻关系并共同生育过儿女,只要复婚,成了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也是有资格的。”医生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但配型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都不符合。” 施重重沉默一下,问:“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说:“没办法,只能等遗体捐赠了。但做好心理准备,非常难等,就算等到,你妈妈这个特殊性,也很找到匹配的。最好还是三代直系亲属捐献,是最有希望,也最快的。” 施重重没吭声,凌兰的家庭情况很特殊,她外公出事之后,那些亲戚早就散了,没有人愿意再和这个家庭扯上关系,而且大部分都在外地。 昨天傍晚施明华打了一晚上电话,也没几个愿意来的。 没有直系亲属合适,那就只能去排队等器官捐献。 排队漫长,而且就算等到,配型也不一定符合,尤其凌兰这种带抗体的,更是几率渺茫。 施重重拿着报告单,穿过白瓷墙面和人影交错显得阴憧憧的走廊,回到病房。 她一步步出神走着。 有个念头从凌兰病倒开始就在她心里了。 到现在,她已经不得不承认,按照前世的经验,如果凌兰的心肺能捐给程域,那么理论上,程域的肾也可以捐给凌兰。当初程域也就是因为难找,才迫不得已用凌兰的。 而凌兰和程域没有直系亲属关系,也能完成捐赠,是程家通过合法的手段,把手术转移到国外,说明他们也有办法。 譬如美国并不禁止陌生人之间互相捐献器官,施重重印象中美国有个很有名的明星捐肾给了她闺蜜。 施重重停在病房门口,看到凌兰坐起身,正低头翻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施明华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好像是他们以前生活的某个片段。 施重重看了会儿,走进去,朝向施明华:“爸,你今天下午要不给程域打个电话吧。问他愿不愿意来医院一趟。” 施明华抬起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这个。 施重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对了,妈妈的事,别让程爷爷知道,他年纪大了,受不起刺激。” 施明华像是想问她为什么,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 58、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施明华问:“你刚刚医生找你去做什么?” 施重重说:“没什么,是换药的事。” 她暂时还不打算这件事告诉凌兰。 施明华没有追问,继续跟凌兰说话。 施重重坐在病房里看了一会儿,有施明华在旁边,凌兰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似乎也不怎么需要她。 施重重看了一阵,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来。 二楼还没有做全封闭,可以将整个车窗推开。 她站立窗前,深呼吸了一口外面萧瑟冰凉的秋风,好让大脑醒醒神。 视野前方,医院的花圃里种着几棵树,树冠被修剪成圆润的形状,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青苹果。 假设她爸爸打给程域。 程域也来了。 万中无一的几率,恰好匹配上,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前世她妈妈捐给程域,一方面是想为断了腿的施重重找到保障,所以不仅要求程域娶她,还要求信托基金; 另一方面是她妈妈抑郁症很重,很早就想离开了。 而程家那时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答应她妈妈。 可现在反过来,要让程域捐给她妈妈,该怎么做? 没有必捐的条件。 凭借程爷爷跟施重重外公以前的战友情么,这么多年程爷爷算是对凌兰、施重重有照顾,借一两百万手术费,他们会愿意。 让他们的独生子程域捐一个肾,怎么可能? 又或者借助施雪的关系? 可这次生病的是凌兰,不是方柔,不是施雪的亲生母亲。 站在外人的角度,程域没有义务、理由来捐。 施重重站在窗口吹着凉风,风把发丝在她脸上打来打去,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看着楼下那些圆形的树冠,一筹莫展。 隐隐地,想到即将见到程域,她甚至还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窗口站了多久。 突然间,后方远远传来一句声音:“重重。” 简直在那瞬间,她的身体立刻有所觉似的定住,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反应出那是谁。 像是那个音节并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后背被按进去的,震荡从那里开始,沿着肋骨扩散,等传到大脑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假装没有听见了。 风一下一下吹过来,细微的发梢打在她的下颌和脖颈上,像是一个慌不择路的小动物,在她皮肤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这个声音,在她的大脑里,瞬间跟无数记忆重合,跟这辈子少年时期的记忆重合,跟前世那么久远的记忆也重合。 不可能忘掉,简直刻在身体的本能里一样。 施重重缓缓地转过身。 程域站在走廊中段,身后都是暗色模糊的灰影,包裹着他英挺的轮廓,而他正面朝着施重重方向,脸庞和躯体被窗口的光线打亮。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剪裁合身,整个人严丝合缝,非常整齐,像是刚从某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面赶出来。 轮廓还是那样英俊清扬,眉毛浓密,眼眸深黑。 成年的程域。 风把施重重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前吹着,隔断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程域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辨认了一下六年后的她。 他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过来,猛然地、紧紧地抱住了她。那力道之大,让施重重像被抓住的小鸟,他的手臂从肩后环过来,用力地、用力收紧,不勾似的,又微微拢紧一下。 滚烫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急促,连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施重重的双手垂在身侧,双手不可避免地微微拢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程域。 一整个秋天的风忽然落进走廊,四处乱窜,而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 是她爸爸已经打了电话么,竟然来得这么快。 都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完全没有预想过的情况。 她以为程域会奇怪为什么她刚回来就要让他来医院,还想着怎么解释,又或者程域会对她很漠然客气。 可她没有想到,程域居然会就这样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包裹住。他的头微微蹭过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一路跑上来的急促,胸口起伏着,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是人身体能拥抱的极限。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西装布料,用力地、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胸腔里,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施重重眼眶微微一暗。 换了别人,拿了重生这种金手指,恐怕早就走上人生巅峰了。 精准避开所有错误的选择,顺势攻略更优质的男人,活得漂亮又清醒。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一个女生只要显得太为情投入,就会被立刻贴上“恋爱脑”的标签。这个词已经被鄙夷到了一个宛如智障的地步,仿佛愿意为男人付出的女人,就是纯傻子,就是活该被嘲笑的恋爱脑。 此时此刻,站在这具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竟然依然——依然——为这个拥抱,微微心颤了一下。 她也曾设想过重逢的场面。 她已走上人生巅峰,幸福又快乐,高傲冷淡地回来,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表现出无数的风轻云淡、千帆过尽,毫不在意,令他悔不当初。 然而,幸福终究不是一场打脸就能解决的东西。 那一百万存款、外地完全全新的生活,都没办法让她从内心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很奇怪。她以前不知道程域不爱她,热情付出、为他一点回应而脸红心跳、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幸福。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用力拍了拍程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喂,你干嘛搂着我的女朋友不放?” 程域愣住。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站在他们旁边的,竟然是黄唯宜。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内搭。手里拎着好几个饭盒,用塑料袋兜着,看上去是那种保温效果很好的双层食盒,像是专程来送饭的。 施重重也怔了怔,她今天没让黄维宜来。 黄唯宜左手拎着饭盒,只能用右手掰着他们,干脆利落:“分开。” 程域松开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脑海中迅速消化了黄唯宜那句话的含义,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施重重有了男朋友? 程域的目光定在施重重脸上,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等她否认,或者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黄唯宜身侧,如同默认。 施明华听见动静,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程域,你来了。” 程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叔叔。”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施重重和黄唯宜并排站着的身影上,不可置信和不愿相信浮现在他眼底。 黄唯宜举起手里的饭盒晃了晃,朝施明华笑眯眯地邀宠:“叔叔,我也来了,给你们送饭。” 施明华连忙应道:“谢谢你,都进来吧。” 然而此时此刻,三个人却都没动,像是等着谁先迈出那一步。 施明华看了他们几眼,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程域收回目光,率先跟着施明华进了门。 黄唯宜故意慢了半步,等房门合上,才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这是程域吧。” “是。”施重重顿了顿,“抱歉。” 黄唯宜没接这个歉,又压低声音问:“是你叫他来的,还是你爸妈叫他来的?” “我叫他来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为什么?” 施重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解释道:“我让他来做配型的。想让他给我妈妈捐肾。” 黄唯宜的步子彻底慢下来,更纳闷了。 捐肾?让前男友来捐肾?这按理不应该是他这个现男友的事吗?当然,如果施重重真的开口,黄唯宜大概也会犹豫一阵。 毕竟他们才刚确定关系,要他狠心割掉自己一个肾,没那么容易。 可从道理上讲,让前男友来,怎么都说不通。 等等。 他忽然站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医学上来说,配型成功率最高的往往是亲属。 难道……程域是凌兰阿姨的私生子之类,所以才找他?而他跟施重重分手,也是有情人终成兄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像颗石子砸进水面,瞬间当初无数涟漪似的设想。 不会吧?可这样想,才融会贯通啊。 他想起刚才,他恰好是跟程域的车一块儿进医院的,就慢了几步。 黄维宜跟在后面,看着程域停好车,大步冲进大门,逡巡一圈,跑到一楼电梯口,电梯从四楼慢悠悠地往下走,就两层他都不等,直接蹿上楼梯。 当时他还想,怎么这么着急,难道是亲人出事故? 黄维宜是坐电梯上来的,慢了几分钟,等他上楼,正好撞见程域扑过去抱住施重重。 施重重竟然没有推开他,这令他讶异,毕竟施重重是连他牵她一下都不适应,所以他这个正牌男友只好出面,将两个人分开。 现在一琢磨,施重重在外地根本就没联系过程域,前男女友分开多年,重逢不至于如此热烈。 黄维宜眼神一凛,不好说。 59、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施明华往里走了两步:“凌兰,程域来看你了。” 程域停在床尾边,距离床头大约两步的位置,目光从凌兰的脸上缓缓滑过。 竟然比之前见到还要瘦,颧骨高耸出来,皮肤不再是上次见到时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蒙上了一层蜡黄。眼窝深陷下去,眼周的皮肤薄得发青。 尿毒症。他怎么也想不通,施重重妈妈怎么会好端端地得上这种病。 “阿姨。抱歉来得急,没准备礼品。” 凌兰摇头:“没关系。” 施重重和黄唯宜前后脚走了进来。 施重重走在前面,黄唯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举起手中塑料袋,笑道:“叔叔、阿姨,我带了饭,但我估错了人数,以为只有重重一个人在,所以只带了三个人的。” 施明华了然一笑:“没事,我待会儿下楼去吃。” 黄唯宜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塑料袋放在柜面上,把饭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好,热切道:“阿姨,我又来了。今天给您带了些鱼汤,补充营养。今天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语气有种身为施重重正牌男友的亲近而自然,甚至都有点像是做给程域看的。 程域站在床位旁边,目光迅疾略过黄唯宜,又落回施重重身上。施重重正站在凌兰床边,微微低着头。 凌兰靠在床头,视线恰好是一个纵观的位置,只见程域直勾勾盯着施重重,而施重重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黄唯宜放完饭盒则回头扫过程域和施重重,三人的目光简直像水面的涟漪,彼此触碰。 不仅凌兰有这种感觉,施明华站在床尾另一边,他到底年长些,阅历摆在那里,也察觉到这微妙的暗流涌动。 他主动转向程域:“程域,你也没吃饭吧,正好你跟我一块儿下楼吃饭。” 程域犹豫了一瞬。 他其实有话想跟施重重说,可眼下没什么机会开口,于是点了下头:“好。” 转身时,程域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施重重的方向。她还是没有承接视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恍若未决似的。 程域这才跟着施明华走出了病房。 两个人在电梯口站定。 施明华抬手按了一下下行键,按键亮起一圈淡绿色的光。 电梯门上的数字正在往下跳动,从十二到十一,再到十。 “叔叔,”程域开口问,“阿姨这个病多久了?之前尿毒症之前都没有查过吗?” 施明华叹了口气,盯着电梯下方:“是啊,按理来说是应该查的。我记得之前重重带她去过医院查过。但是后来到了外地,重重在上大学,她妈妈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家里。重重本来想带她妈妈去复查,但她妈妈总是不愿意出门。重重也觉得她妈妈之前查过,掉以轻心了。” 施明华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也有可能有一部分这样的基因,我记得她叔公就是这样去世的。再就是生活习惯,凌兰吃得太少,肝肾都有点问题。” 程域点点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这会儿里面竟空无一人。 两个人走进去,施明华站在靠里的位置,程域站在按键面板旁边,按了一楼。 程域又回头看向施明华:“黄唯宜是重重的男朋友?” “对。”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 “没有。昨天来医院才是第一次见面。” 施明华看着程域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程域未免对施重重和黄唯宜的关系问得太详细了,仿佛不愿意认可这段关系似的。 叮咚一声,电梯停在一楼。 门向两侧滑开,一楼大厅的景象涌进来。 来来往往的人流,导诊台的护士在接电话,几个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起伏延绵。 “我们先随便找个小菜馆先吃着吧?”施明华一边往外走一边提议。 “我都可以。”程域跟在他身侧,心不在焉地回答。 两个人找了医院东门外一家小菜馆,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午饭的客流已经过去了,他们挑了靠窗的小桌子坐下,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格子花纹,边缘有几处烟头烫出来的焦痕。 施明华点了三个菜一碗汤,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 程域在等菜的间隙先拎起桌上的塑料茶壶,给两个人都烫了杯子,又斟上热茶。再抽了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桌面擦拭了一遍。 施明华盯着程域的动作。 以前他对程域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时候施重重还在念书,三天两头往程家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藏不住的笑。施明华见过几次程域,无非就是个长相帅气的少年罢了。 真正让他改观的,是那场车祸之后。 施重重为了推开程域,自己被撞得骨折,在医院躺了几天。那段时间程域几乎每天都来,早上来一趟,下午又来一趟,雷打不动。 那次事件过后,程域便整个人都成长起来,稳重多了,对施重重殷勤周到,只不过那会儿施重重因为骨折,每天待在家里看窗外发呆,反而不太在意他了 对施明华也格外客气,每回来都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着。 后来施重重和凌兰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座城市,程域受到的冲击似乎并不比他小。 那之后的好几年,程域并没有因为施重重的离开而疏远施家,反而逢年过节必到,每次来都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像闲聊一样问: “叔叔,重重最近……有没有跟您打过电话?” 施明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程域或许真的感同身受。 施明华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 “程域,你是不是还在意重重不跟你打招呼就离开这件事?” 程域擦桌子的手停住,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嗯。” 其实连施明华都摸不清楚自己女儿在想什么,明明前一阵子,还愿意在车祸里推开程域,之后便突然冷淡起来,不打招呼离开,这么多年只字未联系。 程域抬起问:“叔叔,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施明华想了想:“我跟黄维宜简单聊过两句,他是一附医院的心理科医生,跟重重高中离得很近。” “我知道,”程域说,“他是十七中的。” “那就对了。黄维宜说,他跟重重大学期间微信一直有联系。后来重重回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程域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施重重离开了这座城市,他问遍了所有他们互相认识的人,同学、朋友、共同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他以为她跟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 但他一直没有想到去问黄唯宜,因为始终默认施重重跟黄唯宜没什么关系。 所以这么多年,她跟黄唯宜一直保持着联系,从大学到如今? 黄唯宜才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联系的人? 老板娘把菜端上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施明华拿出一次性筷子递给程域:“吃吧。”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病房,程域一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施重重的视线。 奇怪,刚刚像是避忌他,这会儿又像是在等他。 仿佛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做好了一些准备似的,目光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投射过来。 程域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果然,施重重朝着他走过来,停在面前,距离大约半米。 程域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直刚到他下巴的高度,偏分的头发没有刘海,从额前发缝向两侧分开,波浪长的黑发像柔软的海藻一样铺散在她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翘着。 这就是成年后的施重重,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沉静气质,他贪恋似的看也看不够。 程域盯着她,心里忽然一动,这简直跟他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程域,”施重重抬起头,眼睛对上了他的,“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嗯。”程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什么事?” 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都跟着微微抬起来,像是极为认真严肃地说:“我妈妈需要换肾,你能不能帮忙去做个配型?” 这话一出,刚绕到凌兰床位边的施明华愣住了。施重重把程域叫来,是想让他来做配型? 程域微微诧异,眉心蹙了一下:“为什么?” 施重重说:“我只是觉得你有可能符合。” 程域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不上来这个理由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牵强,无缘无故就让他做配型? 难道施重重已经焦虑到,在这医院里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要上前去说“我认为你有可能符合我妈妈的肾移植,能不能去做个配型”? 如果撇开视线,投向黄唯宜:“你也让他做了?” “没有。” 程域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施重重抬起头微微意外,她还以为等待她的是程域的不解和责问,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两天内可以给我答复吗?” “可以。”程域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谢谢。”施重重认真说了一声,稍后像是失去了直视他的兴趣,退后两步,转身回到凌兰床边。 程域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追到她弯腰去整理凌兰被角,还有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 视野中,黄唯宜上前一步,侧着挡在施重重面前,遮挡住他的视线。 程域这才收回目光。 施明华总觉得这三人有什么说不出清楚,而且施重重冷不丁让程域配型,也让他吃惊,他说:“程域,实在麻烦你来了一趟,快到下午了,你是不是要去上班?阿姨这边有我跟重重,你不用着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客套,可程域听得出里面的意味。他下意识看向施重重,施重重的目光一直落在凌兰身上,没有分给自己半分,也没有对这句话表示出任何反应。 反倒是黄唯宜一直盯着他,仿佛他是这里多余的外人。 他站在床尾位置,过了一阵才点点头:“行,叔叔,我先回去了。凌兰阿姨,我下次再来看你。” 程域在门外站了两秒,迈步走向电梯。 到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程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挂挡。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透过挡风玻璃直勾勾地盯着医院门口。 门诊大楼的出入口不断有人进出,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果篮的家属、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 中途他接了两次工作电话,第一次是助理问他一份合同放在哪里,第二次是一个客户问项目进度。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完,又发了几次微信。 到了下午四点多,天边的太阳已经像一枚烂掉的水蜜桃切开的横截面,车内的光线也跟着一点点变暗。 黄唯宜双手插兜,快步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朝停车场这边走过来。 两个人是差不多时间来的,黄唯宜的车就停在程域前面不远。他路过程域车旁边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但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车旁边,已经拉开车门了,一只脚都跨了进去,忽然又反应过来,砰的一下把车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到程域车窗边,用曲起的手指敲了敲玻璃。 程域面无表情,缓缓摇下车窗。 黄唯宜弯下腰,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你怎么还待在这没走啊,你不会是想等我走了,再去找施重重吧?” 程域没否认。 黄唯宜简直又气又笑:“不是,你有什么毛病啊?觊觎别人的女朋友干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眯起眼睛,“你们俩不会真是那种什么同母不同父的关系吧?” 程域终于被他这种过于离谱的猜测惊得脸色一变,连忙否认:“不是。不要乱说。” 黄唯宜纳闷地看着他,双手交叉搁在窗沿边上,低头看着车里的程域:“那你待在这干嘛,真要撬我女朋友?” 程域目光越过黄唯宜的肩膀,看向医院门口那扇玻璃门,稍后才挪了回来:“你跟重重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发微信联系了吗?” “是啊,怎么?”黄唯宜的眉毛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程域又问:“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你们谈恋爱多久了?” 黄唯宜干脆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搭在窗沿边上,语气里带着笑,隔着那道车窗缝隙传过来,冷飕飕的:“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告诉你?而且我不是早就听说你们在十一中的时候就分手了吗?!” 程域的视线朝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是一片被夕阳浸透的天空,云层烧成一片金红。 “……我从来没认为我们分了。” 黄唯宜怔住。 他仔仔细细盯着程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一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茫然。 他跟程域交集不多——也就打过几次篮球,后来在肯德基连带着施重重见过一次而已。以前他听说的版本是施重重缠着程域,程域作为校草爱答不理的,怎么现实情况居然完全是反过来的。 “不是,兄弟,你是个痴汉啊?!” 60、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黄唯宜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和警惕:“施重重都离开好几年了,你居然还在这没分?!你有毛病吧?!”他顿了顿,脸伸进玻璃窗,指着程域警告道,“我是个脾气好的人,但别认为我没火气!你当面撬我女朋友,要不是看在你们两家有交情,重重妈妈又在医院里病着,我也不好闹事,这两次就忍了,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话说得重,可程域只是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不把那些警告当回事,摆明了一副就要撬他女朋友的架势。 黄唯宜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手抬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车顶:“走!” 程域没有跟他吵架,也没有解释什么,把手搭上挡位,挂进倒挡,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映出黄唯宜的身影,站在原地盯着他。 程域收回目光,车子缓缓后退,调了个头,朝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驶去,很快汇入主路的车流里,消失在街道尽头。 黄唯宜站在原地,全程盯着那辆车离开,直到尾灯彻底看不见了,这才觉得心里那股火气稍微顺了一点。 活了二十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人。 当着他的面撬他女朋友,理直气壮得像是他才是那个该让开的人。 什么人啊?! 确认程域已经开到前面去了,他才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程域的车了。 他关上门,方向盘一打,也驶离了停车场。 晦气! 程域开车在路口等红绿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来回点着。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下沉入傍晚,路灯还没亮,街面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晕,在无数车窗上跳动。 红灯一过,他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打了把方向,掉头。 黄唯宜的车已经不在了,程域继续开回刚刚那个停车位置,熄火,解下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 挡风玻璃的前方,视野越过前方层层车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太阳缓慢地、漫无止境地从中心往外扩散成细碎的金色絮丝,一层一层铺满西边的天际。 程域盯着那片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施重重喜欢黄唯宜吗? 起先他不相信。 他真的从不认为施重重会喜欢这种类型。 可刚才在楼上,他亲眼看着黄唯宜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视线、在施明华面前表示亲近,而施重重没有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程域又想起施明华在电梯口说的话:“黄唯宜跟重重大学期间微信一直有联系,后来重重回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大学期间一直有联系。整整六年。 他以为她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可她跟黄唯宜一直都有联系。 程域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捏捏眉心,疲惫地睁开眼睛。 六年,他想过她回来之后怎么解释、怎么靠近、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来。 可他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如果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站了别人呢?他是否就该退后一步,远远地,祝她幸福?希望她开心。 与此同时,病房里安静下来。 施重重站在床头柜边,低着头把药盒一只一只码好,标签朝外,日期朝上,口服的和注射的分开放,有些还要注上饭前饭后。 施明华看着她很久,终于开口:“你叫程域来,就是为了让他捐肾?” “嗯。”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在施明华和程域下楼吃饭的那段时间里,医生已经来查过房,顺带把配型结果告诉了施明华——他和方柔的肾源都不符合。 现在施重重又让程域来做配型,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通。 “因为你以前推开程域,他也算是欠你半条命,你才想让他试试?” 施重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施明华一眼。 她都没想到这个理由,便干脆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对。” 这还真是个好理由。 施明华没有说话,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凌兰脸上。 凌兰靠在床头,静静翻了一页书,今天凌兰倒是挺开心的,他给她带了这本《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她之前就非常喜欢,这会儿看得很投入,连医生来说配型结果不合适,她都没有太大的动容。 施明华视线挪回施重重:“重重,你对程域现在是什么想法?” 施重重把最后一只药盒推进抽屉里,语气很淡:“我都有男朋友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是啊,施明华反应过来,他问岔了,怎么还能问出这个问题? 只不过他想起刚才在楼下餐馆里,程域真的显得过于关心施重重了。 他们吃完饭上楼前,程域还专门问了一句话:“今天这个电话,是叔叔你给我打的,还是重重让你打的?” 一路想从施明华这里判断出施重重对他的态度似的。 施明华当时回答:“重重让我打的。对了,她还让我跟你说,不要告诉你爷爷,你爷爷身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定会受刺激。” 程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明显动了一下,松口气,脸色好转不少。 施明华当时心里也想,施重重专程叫程域过来,会不会是想借着凌兰的病光明正大见他一面?还专程提及不要告诉程爷爷,显而易见她对程家还是有感情,还记得程域爷爷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说不定程域也是这样想的。 以前施重重对程域追逐得那么热烈,谁不知道施重重喜欢程域?可车祸发生之后,程域开始对她上心,施重重对程域却一下就冷了下来,最后干脆一声不吭地离开这座城市。 施明华一直不明白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问过程域,程域自己也不清楚。 施明华叹了口气,算了,年轻人的事他管不了。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来了消息。 施明华摸出来一看,是程域发来一条微信:叔叔,您能不能把重重电话号码发我一下。 施明华看了眼施重重。 不想再跟施重重刚有点和缓的关系闹崩,哪怕施明华挺喜欢程域,还是问了一句:“程域问我要你的电话号码。” 施重重点点头:“给吧。” 施明华低头发了过去,没过多久,震动一下,施重重也来了条消息。 微信好友申请。 程域。 这么快? 头像还是他高中仰头的剪影。 那个剪影是施重重当年用手机偷拍的,程域站在操场的单杠旁边仰头喝水,少年下颌线和喉结的弧度好看极了,她当时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漆黑剪影,又截了图做成头像,拿起程域手机给他换上,程域这个人挺懒的,她弄了就弄了,也没再换回来。可能他也觉得挺帅。 施重重盯着那个头像,拇指停在“通过”按钮上方,停了大概有五秒钟。 通过。 昵称依然是名字。程域。 程域:我就在医院楼底下,有没有时间聊一下?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心微蹙。 这么久了,他还没走?或者说,他刚刚又回来了? 施重重盯着,没回复。 叮咚一声,又来了微信,这次不是程域,而是黄唯宜。 黄唯宜:我刚刚下楼还看到程域等在楼下,被我轰走了。他没骚扰你吧,以后别理他了。 施重重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不过,程域是在楼下等了那么久? 程域又发了条消息:如果你想让去做配型,是不是应该让我多了解了解目前的情况? 年少的急躁和不耐烦像是被时间磨掉,现在的程域比以前有耐心多了,很会抓重点。 施重重回复:行。 她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爸,我下楼一趟。我顺便带晚饭回来。” 施明华从凌兰的书页间抬起眼,大概猜到是谁,没多问,只点了下头:“好。” 施重重坐电梯,出了门诊大厅,下了三级台阶,踩上草坪边的石板路。 黄昏了,空气里有树叶和尘土的味道,有点儿像冷掉的茶,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又飘开,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干脆由着它去了。 不远处,医院门前的草坪上,程域站在树下,背对着门口方向,正微微抬着头看着树冠。 那棵树是一棵起码有四五层楼高的老梧桐,无数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这会儿还没有彻底变黄,只在树下笼出片静谧的阴翳。 施重重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就停在那个距离上。 也许是刚刚看了他的头像,这会儿施重重目光忍不住绕过程域宽阔的肩膀,落在他仰起的喉结和下颌,被衬衫的领着微微遮住一些,还是那道下颌,只是更有棱角、更利落,在灯光照射下折出更多的影子。 程域转过头来,肩膀跟着转过来,整个身体面朝她的方向。 施重重这才又走近,假装自己刚刚到来。 “你想找我说什么?” “你爱他吗?”程域漆黑瞳孔深处像是有两点光,两只萤火虫似的,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睫连没眨,等待她的答案。 “什么?”施重重被问懵了。 “黄唯宜。”程域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里潜藏着一股微妙的涩,“你爱他吗?” 61、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爱?什么是爱? 施重重垂眼,目光从程域的脸上往下,滑过他肩膀、胸膛、双腿,最后落在他脚底斜而短的影子上。那影子轮廓不争,薄薄的,像是浸在水底漂浮的一抹重影。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施重重抬起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暮色还残留在天空的中部,周围的四角却已进入夜色,程域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幽幽发着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 今天黄唯宜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停车场。 也是这么说的:“这跟你有关系吗?” 两个人不愧是男女朋友。 “你又知道什么是爱吗?”施重重反问。她也想问问程域。 “你以前对我,就是爱。”程域语气肯定。 施重重顿了顿。是啊,她以前对程域,毫无技巧和保留。逃课跑去给他买生日蛋糕,在篮球场边上喊到嗓子嘶哑,还有那场车祸,车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把他推开,自己留在原地。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为程域去死,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世上可能就没有爱了。 “你绝不会像爱我一样爱他,对不对?”程域确认,像是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施重重喉头也有点发哑:“我以前是太年轻了……幼稚,所以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付出全部。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才应该是放在第一位的,没有人比自己重要。” 程域听完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度:“我并没有要求过你要把我放在你前面。” 是啊,施重重无声轻笑自嘲,程域从来没有要求过。是她自己要冲上去的。所以这怪得了谁呢,她也不怪任何人。 施重重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你刚刚着我下来,我以为你是想聊做配型这件事。” 程域顿了半秒,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认为我的肾脏会适合你妈妈?” “……试试罢了。” “只是试试吗?” 程域的眼神,想从她的视线里切进去。试图穿过她的瞳孔,沿着她眼底那些细微的波澜,走进她此刻跳动的那颗心脏里去,看看它正在想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草地上,孤零零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底气并不那么足,却又不像是在撒谎。 程域心里有一种直觉。 这个直觉其实在施重重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梦境中的施重重竟然跟六年后的施重重一模一样,连那头长卷发都一模一样,令人深感意外。 而她离开的这六年,他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恨他,她对他失望了,她觉得不值得,她累了。每一种他都想过。但哪一种都解释不了她回来后做的第一件跟他有关的事,是让他去配型。 让他去给凌兰阿姨捐肾。 梦里,凌兰阿姨去了国外,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把心肺捐给程域。程家当时甚至愿意在网上悬赏一个亿寻找合适器官,依然找不到,最后恰恰是凌兰阿姨意外地匹配上了。 而现在,施重重专程让她爸爸把他叫过来,完全不像是在临时起意。她甚至没有让黄唯宜去试。 程域了解她,她现在很爱她妈妈,为了救凌兰,她会让所有她觉得有可能的人都试一试。可她没有让黄唯宜试,没有让施明华托更多的人去试——她直接就找了他。 你是不是也有过跟我一样的梦境?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拐了弯,变成另一种形状出口:“施重重,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我的?” 程域怀疑,当初施重重突然对自己冷漠,也似乎印证着她跟自己梦境相同。乃至像是早就知道有车祸,也依然推开了他。 月亮像是在程域身后缓缓地升上来了,很浅一枚,只像是天空被削薄一角。 “很重要吗?”施重重轻声。 “很重要。”程域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等她的回答,“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对我灰心、失望,决定不再爱我,是从我那次生日把你推开吗?还是因为你救了我之后,才发现不值得为我付出那么多?” 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程域脸上,施重重觉得,像是很多年以后,从家里角落里翻出很久以前的演唱会应援荧光棒,仔细翻折,黑暗中竟然还散发模糊的光亮,然而对于那个千里奔赴去看、呐喊尖叫的偶像的喜欢、热切早已消失,只有一股无用的怅然和陌生,连对以前的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都很怪异。 “已经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没必要追根究底。” 一阵大风吹过,梧桐叶在头顶翻动,发出很强烈的碰撞声响,像是一簇簇叶子在斗舞。 “你不肯说,那就是你还爱我。”程域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施重重怔住了,被这句话的荒诞给震得一时语塞。还没来得及辩驳,程域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她来不及后退,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贴住她的下颌,捧住她的脸。手指微凉,像是被夜风吹透了。 他偏了一下头。 像一颗被夜风吹凉的樱桃似的吻,牢牢地烙印在她唇上,没有情欲,没有试探,带着说不清的重量,像是想要表达什么又无法言说,只能用动作来表达 没有施重重推开,吻已经分开。 程域的脸近在咫尺,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细碎阴影,拇指轻轻抵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脸托着,没有用力,却让她无处可退,只能被迫抬头望着他。 他额头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鼻尖对着鼻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直直地望入她的眼睛,像两滴雨水悄无声息地落入她眼眸的湖面,水滴找到湖泊,树叶找到树根。 “我爱你,施重重。”程域很清晰地说,一字一句,根本无法让人听错。 施重重脑子里像是有人攥着一把大提琴的弓,狠狠刮过四根弦,又连着扩音器,在整个灰白密闭的空间里发出震荡。音波有形似的,逃不出去,慌不择路,从一面墙弹到另一面墙,彼此交错、重叠、抵消又再生。耳朵里轰隆隆地响着,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还在吹。 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凉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一个烙印,像是她腿上那个无法彻底祛除的疤痕。 施重重骨折后已经好了,能正常走路,跑跳也没问题。 可偶尔快跑的时候,或者走得久了、累了的时候,那个骨折的部位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时候她很好奇,照理来说骨头断裂之后重新长好,不是会比之前更坚硬吗,为什么反而会容易痛。 她去查解释。解释是这样说的。骨骼断裂的地方会长出粘合的骨痂,它把断骨连接起来,但像劣质石膏,更坚硬,却没有弹性和韧性。 正常骨头能微微承受压力和弹力,而骨痂“宁折不弯”,在受力时产生微裂纹。 也就是说,那个看起来已经长好的地方,早已经无法跟正常骨头那样承受压力和疼痛。 爱?程域这个时候说爱她?为什么要说爱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爱她?他怎么会爱她?为什么他会说爱她? 她追着他跑了前世,包括这世,从小学追到初中,从初中追到高中,她发过那么多条消息,堵过那么多次走廊,为什么要在她已经决定放弃他的时候说爱她? 愧疚?自责?感动?因为那场车祸她推开他,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一条命,又跟前世似的,想起来要还了?就像她车祸后突然对她嘘寒问暖一样。 “你怎么证明你爱我?”施重重尽量忍住眼尾的潮意。她不是想哭,而是过去的回忆和情绪太汹涌了,从心口里漫出来,海浪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眼眶。 “你真想追回我,就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让时间倒流。你去告诉以前的施重重,说你爱她,在她还信你的时候,在她还没对你彻底失望、还没丧失信心之前,告诉她你爱她。你做得到吗?你能让时间倒流吗?你能让一切都像不曾发生过吗?” 程域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哑:“那我要怎么证明我爱你?”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清冷月亮和萧瑟夜风重新挤回他们中间。 “我可以给你妈妈捐肾。”他说,目光钉在她脸上,“我去做配型检测,如果合适,就捐给你妈妈。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跟黄唯宜分手。” 施重重愣住了。跟黄唯宜分手?条件居然是这个。 他真的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吗?为什么条件是要跟黄维宜分手,他要用这个来证明他爱她? 月光像一点点剪开黑夜的剪刀,锋利而安静,一寸一寸剖开,清冷无言,施重重视线挪开,落在程域附近的地面,安静好几秒。 程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怎么,你舍不得?” 施重重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这个代价太小了。哪怕换成当初那个还追着程域跑的自己,让她放弃程域,她都不会犹豫。 她只是抬着眼,避开了他的前半句条件,问:“程域,如果检测出来你确实匹配,你确定你同意捐出这颗肾?这是一颗肾,不是什么小东西。” 她终于正眼看他。 程域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这一刻他几乎可以确认,施重重也有跟他类似的梦境,因为她语气中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程域眼神锁着她,“只要你答应,配型合适,我就捐。” 【 www.w】 62、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施重重回到医院。 电梯口挤满了人,全是这会出去买饭吃饭的家属和护士,电梯从上往下,几乎每个楼层都停顿,她等了几秒,不想等了,干脆走楼梯。 楼道里倒没什么人,每层灯都亮着,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两段楼梯之间的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糟糕,忘记买晚饭了。 她站了一会儿,有点累,不想再出医院买晚饭,干脆掏出手机,点了三份外卖,备注让骑手放在医院门口的外卖架上,又看了一眼订单页面的预计送达时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找了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很安静。 时不时也有上上下下的路人,还有些人偷偷躲在这里抽烟聊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想一个人坐一下,像是需要平复什么。 直到手机铃声把她思绪打断。 陌生的本地号码。 施重重一接,是个年轻男生,声线竟然像程域,令她微微怔愣一瞬。 对方开口说:“餐到了,放在一楼外卖台。” 施重重道了一声谢,挂断电话。 仔细听,那声音还是不像的,程域的声线更低一点,说话更清晰。施重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程域刚刚才回去,她竟然还以为他给他打电话。 下楼,到一楼外卖架,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拎出自己的三份,用塑料袋兜着拎回病房。 这回电梯人少了很多,她坐电梯上去。 施明华正坐在床边,看她进来扫了一眼,也没问她刚才下楼去见了谁、聊了什么。 施重重把外卖放在桌上拆开:“大家吃饭吧。” 凌兰放下那本书,慢慢坐起来,接过饭盒。 三个人就在病房里各自吃着,谁也没多说话。 吃完饭,凌兰靠在床头重新翻开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施明华也低头翻阅一本书。椅子离床很近,比昨天又近了一些,几乎跟床沿挨着。 他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看凌兰,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 到了八点半,施明华合上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慢慢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凌兰,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的。” 他转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那件深棕色的羊皮夹克,慢慢穿上。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太忙,也不用天天过来。” 施明华正低头拉夹克拉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这么多年,钱也赚够了,公司的事缺个把月也垮不了。哪有你妈妈重要?”他把拉链拉到头,又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回去再翻翻家里,看看还有什么能给你带的。你以前有不少笔记本,搬家的时候我都带过来了,没扔。有一些我记得还是你上学时候写的,说不定你愿意看看。” 哪有你妈妈重要?施明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给人的轻微遐想,施重重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晚上开车小心。”施重重说。 施明华听到这句话看她,有意外,语气老怀欣慰:“好。你也别待太晚。我走了。” 施重重注意到,她妈妈的目光这才抬起跟着施明华,落在他身上,一路跟到他走到门口,直到他关上门离去。 凌兰的视线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稍后她像是没状态了,把书放在旁边。 施重重问:“要喝水吗?” 凌兰摇头。 窗外已是黑沉沉一片,路病房里安静下来,陪夜的护工还没来,这段时间是属于她们母女单独相处的时刻。 凌兰靠在床头,偏过头看了施重重一眼,问:“刚刚是程域叫你下去吗?” “嗯。” “你们聊了什么?” 施重重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进保温杯放温:“没聊什么。” 过了一会儿,凌兰挪开视线,盯着身前被褥上起伏的褶皱。 施重重双手放在腿上,扯过话题:“我倒是好奇,上次爸爸跟你说了什么?感觉你状态好了些。” “没谈什么特别的。”凌兰的声音很轻,“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对不起我。” “然后呢。” “其实我一直以为是我对不起他。他心里恨我。是因为你才包容我。毕竟我爸爸也算是害了他父母、他的一生。他当时被系老师提拔,本来能走仕途,因为不想跟我父亲牵扯,才没走上这条路。可他来的那天,却一直跟我道歉,说他那几年没有好好照顾我,没有拉我出来,让我一个人躲在楼上,才会得上这种病,都是他害了我。” 怪不得两个人说着说着哭了,竟然是施明华在道歉。 施重重垂下眼,没有接话。 “重重,人生真的很短暂。”凌兰忽然极其、极其轻地感叹一句。 “你说什么呢。”施重重起身,把床尾滑下来的一角被角重新搭上去。 “不,我是认真的。”凌兰转过头,“不要浪费你的年华,想爱就去爱,失败不可避免。但不要害怕,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施重重的手慢慢收回。 凌兰回头看了眼桌面上放着那本老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盯着上面人物画的主角保尔·柯察金:“我以前喜欢划线做笔记,上面都是我自己的笔记。原来我以前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因为那时候是新世纪、新中国,我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你爸爸甚至说他初见我的时候,他们男生给我取的外号是‘骄傲的玉兰花’,甚至整个系都在传言‘谁能不爱凌兰’——我从来不知道是这样的。” “可自从我爸爸出事,我就害怕了。我以前高喊新一代年轻人的口号,却从来没意识到我就是个软弱至极的人。我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别人的视线,害怕陌生人的憎恶,害怕街头巷尾的传言,怕你爸爸心里嫌弃我,也怕你长大懂事后鄙夷我,于是我就躲了十多年,把自己关在一个方寸之地,再也没有出过门。想在想来,简直胆小如鼠,羸弱之至。” 施重重依然没说话,等着她妈妈说。 “就算你带我去外地,谁都不认识我们了,我也没有真的走出来。因为我只是想为你活着,希望自己不要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施重重坚定地回答。 凌兰摇摇头,嘴角掺杂无数苦涩:“我要是真的没有拖累你,就不会让你焦头烂额,甚至都想让程域去做化验,每天都只能待在医院里。我小时候靠我爸爸,中年靠你爸爸,现在靠你。我都没有为自己赚过一粒米,为这个世界做过一丁点贡献。我就只顾着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瑟瑟发抖。” “既然你现在这样想,那你换好肾就去过新的人生。”施重重盯着凌兰,直勾勾的,“现在人均寿命都很长。等你换好肾,还能活二三十年,足够了。这次不要为任何人活,不要为我活,就为你自己活。你也去赚钱,让我有点零花钱,去认识新的人,让我看看你的眼光、你的世界。” 凌兰愣了一下,轻轻笑了一下,像一层薄薄的月光,但确确实实是在笑的。 她慢慢躺下来,施重重连忙上前帮她调整枕头和被子。 她做完这一切,在旁边坐下来,等着凌兰睡着。 可凌兰没有立刻闭眼。她侧躺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忽然开口:“重重,其实你爸爸来我很开心。不是爱不爱的那些事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些都是过去。而是因为我知道——原来他并不恨我,他甚至希望我过好。” “他说不是我的错。不要再自责。以前还有同学打听过我,还是有人想要了解我过得怎么样,我有过人生的……烂漫的青春、同学的友谊、幸福和快乐,爸爸、妈妈、哥哥都爱我……我也有过,不是虚无。重重,如果妈妈真的死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好……不要怕,人到最后只有记忆。” 施重重坐在那里,看着凌兰闭上眼睛。 “你不会死的。”施重重低声说。不要留她一个人。 凌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说了很多话,便会虚弱。虚弱便容易睡着。 施重重坐在床边,看着她妈妈在睡梦中松弛下来的眉眼,窗外夜色沉静,她掖掖被角,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在黑暗中盯着她妈妈的脸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程域来了。 昨天来的时候已经太晚,没有来得及做配型。今天他给施重重发了个消息,说来做配型。 施重重带他去找医生开单子,清晨的医院人还不多,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淡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比昨天初见时明亮很多。 程域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现在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比以前更宽阔、沉稳,英挺的西装轮廓在光里影影绰绰。 施重重视线落回自己面前那道影子浮动如游鱼的轮廓,他的影子荡在她身侧……究竟为什么如此轻易答应? 配完型就回去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昨天晚上也就说尽了。 医院流程很快,加急的配型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 等到晚上八点多,正好碰到主治医生过来问问情况。因为施明华又找了程家的关系,副院长亲自过问,主治医生便上心了许多,同时也带来一个好消息。 “今天来的人配型倒是符合。”医生翻着手里的单子,抬眼看了看施重重,“但你们不是血亲?” 施重重摇头。 “大概是以前正好输过同一个人的血,正好有抗体。万中无一的几率啊。”医生感叹,把单子翻了一页,“可惜,不是直系亲属。咱们国家不允许非直系亲属做活体器官移植,真做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抓去判刑。” 施重重点了点头。她查过相关法律法规,知道这一步在国内走不通,所以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去美国的打算。 “多休息休息吧。”医生把单子递给她,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准备下班了。 “谢谢医生。” 施重重接过单子,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 还真的符合。 心里有点如释重负,也不算多,更多是一种无可奈何。前世凌兰把心肺捐给程域,这一世程域捐肾还给凌兰。时间像是一个镜像,把发生过的事情倒过来又走了一遍。 施重重吐出口气,把结果拍照发给了程域:检查结果出来了。 程域那边回得很快:我看到了。 施重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盯着对话框口那个绿色输入线,一下又一下闪烁,像是微信的心跳。 再之后,她快速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如果你确定捐献我就要走流程。因为国内不允许非直系三代以内的亲属活体捐献,这个手术要去国外做。要把病例提交那边的移植中心审核,要做一套完整的术前检查,也有伦理审查,还要安排签证和行程,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准备。 那边也停了很久。 久到施重重忍不住心想,他该不会后悔了吧? 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程域: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吗? 施重重:“……” 她盯着那行字,这才想起来,昨天傍晚黄唯宜那条微信她都忘记回复了。今天黄唯宜上白班,一整天也没怎么联系她,她忙着带凌兰做透析,跟医生沟通,确实也彻底忘了。 她回了一句:我今天跟他提。 6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不是,我们就谈了不到三天,我就被甩了。”电话里黄唯宜扔出一句。 施重重在走廊外,低声:“对不起。” 她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程域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合适。他愿意捐,我准备走流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黄唯宜像是清醒了大半:“不会吧?这么巧,居然就合适了?” “嗯。瞎猫碰上死耗子。”施重重盯着地板。 现在她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黄维宜了,简直跟戏耍对方一样,只好真心道:“抱歉。我也没想到这个。” 黄唯宜那边沉默了一下:“我倒是能理解你,换作我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顿了顿,“他的条件只有你跟我分手,没有别的吗?比如你跟他在一起,又比如金钱啊,之类的。” “没有。程域家里很有钱。” “重重,你真的确定他不是控制狂,变态之类的?”黄维宜语气听起来很担心,“如果是这样,你也不能答应啊,肯定有附加条件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 黄维宜那边沉默片刻,终于接受:“好吧,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你当初还救过我跟方萱,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虽然被甩的感觉是不太好……不过好在咱们也就谈了两天,你也没啥回应,跟没谈似的。那就回去当朋友吧。” 施重重说:“好。谢谢你。” 从头到尾都是她单方面决定开始,又单方面结束。黄唯宜什么都没做错,反而对她和她妈妈很上心。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黄唯宜过了会儿,又忽然问:“重重,你以前很爱他吗?当初去外地上大学那阵子,也不跟家里人联系,是不是也跟他有关?我还听说你们是从小就认识。” 施重重没有否认。她握着手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唯宜,我问你个问题,不是跟我这件事有关。” “你问。” “你能忘得了方萱吗?” “那当然是不能。”黄唯宜回答得很快,完全没有犹豫。 “那如果她后悔了,说爱你,回头来找你,你还会愿意跟她在一起吗?我这不是想考验你什么的,是真心想知道。” 黄唯宜那边安静一会儿。施重重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应该不会了吧。我现在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谈恋爱应该是开心快乐的,找一些共同兴趣,互相认识理解,你关心我我关心你。太沉重、太畸形的感情,会累的。我已经不想跟同一个人分分合合,永远围绕一个问题转。” 施重重点点头,虽然黄唯宜看不见:“我明白了。” 很有意思。她妈妈和黄唯宜都说“人生苦短”,可两个人得出的结论完全不同。她妈妈说的是“不要恐惧,去尝试,失败是必经之路,最后剩下的只有记忆”;黄唯宜说的是“及时行乐,不要再跟伤害过自己的人纠缠,赶紧找新的人快快乐乐”。 “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咱俩谁跟谁。不过我怎么又被分手了?照理来说不应该啊。”黄维宜语气不可置信似的,“行了,那我挂了。我伤心两天。” 施重重被逗笑了:“好。” 能这样轻轻松松结束真好,分手后还能当朋友。 施重重盯着屏幕上显示仅仅用时短短一分钟就和平分手的通话。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所以这样的爱情又是对的吗?是因为他们刚相处,来不及产生感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甚至她给黄维宜打电话都没有太踌躇,只有抱歉感。 也确定他应该不会太难过。 黄唯宜乐天、开朗、温柔、包容,甚至很有正义感,体贴,不大男子主义。这些都是很好的品质,任何一个跟他谈恋爱的人都会觉得舒服。 可意外地,他谈的两个女朋友——施重重不知道大学那个是什么类型的——自己和方萱,都是受过创伤、内心敏感的人。 经历过创伤的敏感女性,反而需要的是爱人一遍遍告诉她:“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分开。”需要对方在她推开他的时候反而抱得更紧,永远坚定、永远义无反顾。 当然,很不切实际。 第二天,施重重把程域配型成功的事跟刚来没多久的施明华说。 施明华转头看着施重重,表情像是没太听明白。 “他配上了?” “嗯。”施重重说,“加急出的结果,昨天晚上出来的。” 当初施重重让程域来做配型,施明华就觉得奇怪,可他当时没问太多,以为施重重是病急乱投医,逮着个熟人就试一试。没想到程域居然真的配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施明华问。 “他答应了捐。所以我准备先把病例整理好,找中介联系美国的移植中心。国内非直系亲属不能做活体捐献,只能去国外做。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病例翻译、医院审核、签证、行程安排、术后护理,全都得提前准备好。” 施明华听了一会儿,认真看着她:“你跟他说好了?他确定愿意?” “他说了,确定。”施重重转头看了一眼凌兰,“所以你别担心了,真有机会再活一次。” 隔了一天,程域来了。 这次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拎在手里,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凌兰床边,叫了声“阿姨”,凌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程域愿意捐。 配型成功这件事,病房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施明华看程域的眼神变了一些,从以前的“你跟我女儿有过一段旧事”变成了“你这是要切掉自己一个器官”的复杂。 程域在凌兰病房待了一会儿,主动对施明华说:“叔叔,钱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可以负担。另外我这边有一个律师,之前接触过国际医疗转运的案子,待会儿推给重重,他来负责流程,你们配合就行。” 施明华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程域只是愿意捐肾,没想到连钱和手续都要一并包揽。 “就是有件事。”程域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没告诉我爷爷,也没告诉我爸妈。希望你们也别说。我会提前把公司的事安排好,对外只说去国外出差。少一个肾不会太影响正常生活,术后恢复一段时间就跟以前一样了。” 施明华看着他,他当然希望有人能救凌兰,可看着程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程域情绪稳定,“要是没想好就答应你们,那不是浪费你们的希望、时间和金钱么。我深思熟虑过。叔叔放心,不会临时反悔。” 施重重坐在床边,低头削一个苹果,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程域在病房又待了一阵,起身说:“重重,我们单独去吃个饭吧,我顺便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 施重重不能再推了,站起来:“好。” 程域又转头对施明华:“叔叔,我们待会儿给你打包带回来。” 施明华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兰,凌兰正靠在床头,视线也落在门口的方向,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程域按下行键。等电梯的人不少,门开了,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挤进去,挨着站,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程域先开了口:“你之前听你爸爸说去了邻省,考了哪所大学?” “a大。” “什么专业?” “生物。” 程域语气有些遗憾:“是吗。原来你离我这么近。我之前还去那附近出过差,却没碰到过你。”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人流像被倒出的水,涌向出口。 “你跟黄唯宜分手了?” 施重重没看他:“是。”视线朝向门外,医院大门外挤满了人,无数银线正从灰蒙蒙的天顶坠落,竟然下暴雨了,刚刚下楼时还浑然未觉。 两人走到门檐下,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台阶上,宛如世界正在上演一场巨大的协奏曲。 “暂时去不了了。”程域说。 “等等吧。” 雨声太响,把周围所有的交谈、脚步、叹息都淹没,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大约过了几分钟,程域忽然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重重,看那边。” 施重重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天边,乌云与光的交界处,一道小小的彩虹正弯弯地挂在那里,赤橙黄绿蓝靛紫,像昏暗环境中独独贴在银黑冰箱上的可爱冰箱贴。 “彩虹。”程域像是在自言自语。 施重重出神地看着,很多年前,韩寒正当红时,《怦然心动》里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在学生中间铺天盖地地传开。施重重也曾专程跑去程域家,拉着他一起看那部电影,看得格外投入,仿佛银幕上演的,就是她自己。 后来有一次,也是雨后傍晚,也是在一个商场门口,她忽然攥住程域的胳膊,指着天边:“喂,程域,那里有道彩虹。”随即低声喃喃,“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那时候,她很希望程域有点回应。程域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男生,不只是初恋。他是那个告诉她“要勇敢”的人,是把她带进自己的世界、融入自己家庭的人。他让她意识到,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努力去寻找的,也会有别人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喜欢程域,不仅喜欢爱情,也喜欢一个真正的家,喜欢理想中的幸福模样。 “buteveryonceinawhileyoufindsomeonewhosiridescent,andwhenyoudo,nothingwillevepare.” 程域一直不太喜欢韩寒那句翻译,嫌它文绉绉的,和电影的气质不太搭。施重重记得他说过,原句更直白。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他,望着同一道彩虹,念出的恰恰是那个英文原版。 “一旦遇到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便知,无人可比拟。” 声音被雨声裹着,飘进她耳朵里,像隔了许多年,才终于抵达。 6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施重重挪过视线,盯着雨滴一下下重重砸在地面,无数水花四溅又很快落回地面,汇聚成一层透明的水膜,蛄蛹着流向低处。 雨小了很多,细若牛毛。 两个人趁着这会儿赶紧走到停车场,开门上车。 程域坐在主驾驶位,系上安全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她正抽出纸巾擦拭肩膀和头发上沾的雨水,侧脸被车内的暗光笼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她擦了几下,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没有抬头。 “下雨天腿会痛吗?”程域冷不丁问出一句。 施重重的手指顿了一下。 雨让中午的光线都显得昏暗,玻璃前窗布满了细密的雨水流过的痕迹。 雨刮器轻轻摇摆起来,一下左,一下右,节律均匀,像是某种音乐的低频拍子。 程域的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很亮。 施重重轻声说:“不痛。下雨一般不会痛。” “那就好。”程域说了这一声,像是放下心来,这才打方向盘驶出停车位。 施重重望着车窗外,雨过于细腻,飘洒在空气中像是浮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其余停着的车都像是车顶在冒烟似的,有种奇怪的缥缈仙境之感。 远处青山跟灰白的天空连成一片,湿漉漉的,像被水洇开的淡墨。 车里很安静。 下雨天不能开窗,空气闷在车厢里,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点点车载香薰的味道,以及两个人的清浅呼吸交错。 程域问:“要不要放点音乐?” “我都可以。” 程域便唤醒了车载音乐。低沉的弦乐铺开,竟然是《教父》的配乐。施重重很久没听过了。 第一次听还是在程域家,他那台二十四寸的显示器放在学习桌上,他们四个挪凳子挤一块儿看。 其实本来是程域、王东明和刘原三个人要一起看《教父》,她正好在场,便一块看了。后来他们还陆续看了《美国往事》《霸王别姬》之类的。 而美国电影往往会有一些情色场景,这时候那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直接挪凳子挡她面前,程域就会直接说“这段跳过”。再后来可能觉得带她看麻烦,他们三个就不在她在场的时候一块儿看电影了。 施重重跟程域单独看过的印象中除了《怦然心动》之类,就全是周星驰的喜剧。 西餐店离医院不远,有地下停车场。 程域把车停好,两个人从地下停车场直接按电梯上去。 餐厅装修偏暖色调,灯光昏黄,墙上挂了几幅黑白照片,像是这座城市早些年的街景。 服务员过来接引他们在整个餐厅的中间位置坐下,程域早已预定了双人份套餐。 施重重主动说:“谢谢你答应捐肾给我妈妈。” “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报酬。” 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直到服务员把套餐端上来。 “我记得你喜欢吃百香果。”程域把甜品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百香果慕斯,这家的招牌。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施重重从善如流地拿起勺子,点头:“挺好吃的。” “那就好。” 程域像是松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主动问起她在a大的生活,事无巨细. 住宿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选了什么选修课,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店。问得细致,细致到有时候施重重需要想一下才能答出来。 “那有遇到什么很惊险的事吗?”程域端起冰水抿了一口。 “一回做完兼职感觉有人跟踪我,算吗?”施重重想了想,“不过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我很快就回到家锁上门了。” 程域放下杯子:“没有报警?” “没有。可能就是临时起意吧。” 程域又看了她一阵,换过话题:“你还做兼职?” “咖啡店、超市收银、面包房的后厨,都干过。” 程域没有接话。但施重重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很缺钱?” 施重重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想找找感兴趣的事。” “那找到了吗?” “没有。”施重重说,“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程域想了想才开口:“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穿搭,还有边看剧边吐槽那些电视剧,还有你很会记手账,做的非常漂亮,曾经在班上都传阅过。” 施重重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前面那些问题宿舍、食堂、社团、兼职,她都不觉得意外,像是表露关心,施明华也问过。可程域提起这个,像是他真的留心过。又像是过去的那些回忆,他曾努力去翻找,仔细地总结关于她的边边角角。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挪开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对面楼房的轮廓。 快吃晚饭的时候,程域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她。 “他姓周,之前处理过几宗国际医疗转运的案子,手续流程他很熟。他奶奶前几年也去国外做过手术,前前后后都是他自己跑的,经验丰富。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加他微信就行,他会帮你把该办的事都办好。” 施重重把名片保存下来,抬起头,那句“谢谢”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没有说出口。程域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一盏圆形的吊灯从他头顶落下来,光柱像一把撑开的伞,把两个人都笼在昏黄的光圈里。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看着她。 施重重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另一种方式开口:“该走了。” 她先站起来。程域也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餐店。 程域把她送回医院门口。车停在住院楼前面的临时落客区,施重重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推开门。 “也耽误你一上午了。”她说,“回去吧。病房里有我和我爸,后面要做检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程域看着她,点了点头:“行。” 施重重推开车门,小跑着进了医院大门。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道目光是不是追随着她——但她听到在他们那辆车后面的另一辆车按了两声喇叭,催促似的,长长短短响了两下,停了,过了一阵又响了一下,才终于不再响了。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医院大门口空荡荡的,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门外只有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施重重走进去,靠着轿厢壁,目光落在按键面板上。上行和下行两个键,绿色的指示灯分别亮着,楼层数字是红色的。红与绿并排在那里,像是某种鲜明的止步标志,哪一层都可以去,但哪一层都不一样。 她伸出手,按下了二楼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施重重刚进房间,远远看见施明华正坐在病房里,床头柜上放着几个保温桶。 刚刚中途施明华给她发微信说方柔让人送了吃的来,所以她才没有带吃的,她一扭头,这才看到施雪坐在角落里,见到施重重回来,谨慎地点点头。 原来是让施雪送过来的。 最近方柔倒是经常让司机送点儿吃的过来,说外卖不干净,自己人倒是不常出现,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们介意还是怎么的。 但她现在才是施明华的合法妻子,施明华每天从早到晚待在凌兰的病房里,这在外面看,算怎么回事呢?方柔心里不介意吗? 可凌兰确实因为施明华的到来状态好了很多。施明华给凌兰带书、带花、带以前的旧物,陪她说话。 所以施重重也一直没问。 而施雪从她进门开始就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水,像是在等她。 果然,过了一会儿,施雪站起来,抿抿唇:“重重,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下。” 怎么每个人都来找自己说话?施明华的事还是程域的事? 施重重点了下头:“行。前两天我刚发现这栋楼四楼连廊那里有个空中花园,我们正好去走走。” 施雪像是松了口气,声音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坐电梯上到四楼,推开侧门,走进那个空中花园。花园两侧放满花架子,种满一盆盆花和植物,上面吊着一盏盏小灯,两旁摆了几张铸铁长椅。 施重重放慢了步子,转过身看着施雪:“这里倒是挺安静的。” 施雪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瓶水,低着头,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施重重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施雪终于开口。 “对不起。” 施重重怔了一下:“你为什么道歉?有什么值得你道歉的?” 施雪缓缓抬起头。她比施重重还矮半个头,又穿了一身白,站在路灯底下,像只小羊羔,怯生生的,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她。 “因为我抢了……施爸爸。”她低声说,“对不起。要是我没那么自私,早早跟你说了,你跟施爸爸也不会这样。你跟凌阿姨也不会离开那么多年。”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也是他的女儿吗?” 施雪头低下来,稍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 65、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这世上的事,永远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年凌兰的父亲为了逼迫施明华就范,找了个理由把施明华的父母抓了进去。 施家只剩下养女方柔一个人,住在乡下的土房子里。 施明华那时候一个人在市里面跑前跑后,焦头烂额。而方柔没什么文化,只能托人打电话给施明华问情况,施明华说自己在想办法,却始终没有告诉方柔这件事可能跟凌兰的父亲有关。 方柔以为只是普通的官司纠纷,去找了她认识的最大的官,村支书。 村支书家里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是个泼皮无赖。 有天晚上,他单独来敲方柔的门,说施明华的父母在牢里出事了,有进展要跟她商量。 方柔当时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晚上不敢开门,可心中着急,又听那人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像是真的有什么急事。犹豫再三,还是开了门。 那天晚上,她被强`暴了。 事后那个男人开始哄骗方柔,说只要她嫁给他,他就帮她把施明华的父母救出来,他爸爸是村支书,在市里面有人脉。 方柔那时候年纪小,思想又传统,失了贞洁之后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嫁给施明华。 她想,那就当是报答施明华父母的恩情吧。 她嫁了过去,很快她发现那个男人纯粹是在骗她。不仅骗她,婚后不久就开始对她拳打脚踢。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方柔差点被他打死,求生的欲望让她逃了出来。 无处可去。 一个大雨夜,方柔挺着大肚子从那个家里跑出来,浑身湿透,跑到施明华住的地方求救。 施明华那时候刚下班回来,看到方柔一个人站在雨里,肚子已经很大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整个人鼻青脸肿。 他心里一痛,当初方柔要嫁给村支书那个著名的泼皮儿子的时候他反对过,可方柔说她已经跟对方发生了关系,自认为没有退路,坚决要嫁,施明华没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再加上那阵子他自己也因凌兰家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顾上方柔,竟不知道她的日子过得这么惨,怀着孕也能被打成这样子。 施明华没有再让方柔回去,给她在旁边租了个小房子住下。 没多久方柔就生了,是个女儿。 那个男人后来打听到方柔的住处,又找了过来,村支书让他来的,本来以为方柔会生个儿子,结果是个女儿,他便没了把方柔带回去的心思。 这个无赖甚至怀疑这个女儿不是他的,怀疑方柔跟施明华有染,于是隔三差五喝醉了酒就跑来打她。 施雪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三四岁。 有了记忆之后,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男人一来,她们就要关门,可防也防不住。 偶尔,他会一张凶狠的脸逼近在窗口,阴森森地笑着敲玻璃窗:“开门啊,方柔!” 他喝酒,嗜赌,家暴,没有钱了还从方柔这里拿。 有时候他直接把施雪接走,等方柔把钱带过来,再把施雪还回去,像是敲诈。 施爸爸每天要工作,每个星期来一回。 他每次来都带施雪出去玩,给她买糖吃,从来不打她。他对施雪真的很好。 当他听到那个男人的事,总是很生气,报过好几回警,想让他们离婚,都无济于事。那个男人像鬼一样缠着方柔,施爸爸只能给钱,让方柔暂时买个平安。 施雪四岁多快五岁的时候,那个男人死了。 一个人倒在屋内,过了两三天才被人发现。 村里通知方柔去吊唁。 方柔去了,结果葬礼上居然有警察找上门,说那个男人前几天赌输了又喝多了酒,半路拦人抢劫,可能酒醒之后意识到惹麻烦了,这才跑回老家躲着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死的。 那时候村支书在村里还算有些家底,几块集体土地和财产早就均分给了三个儿子。 可他那时候已经偏瘫了,那个无赖又被警察找上门,是个抢劫犯,成了整个村的笑柄。 于是那无赖的两个哥哥和嫂子一合计,半分钱都不给方柔,还天天在村里传,说方柔带了个不知道是谁的种,又不是在村里生的,凭什么分他们家的东西。 施雪刚懂事,回到村子里,所有人都在嘲讽和笑她。 尤其是那两个应该算她大伯和二伯家的孩子,她的堂哥堂姐们,见了她就喊“野种”、“抢劫犯的女儿”、“不要脸的东西”、“你妈妈是个贱货”……只要她还嘴就要打她,朝她扔石子,把她锁在厨房里不出来。 那时候村里还有她的小学同学,也都笑着说她是抢劫犯的女儿,传到了学校去。 他们的父母都不允许孩子跟施雪玩。小学生的世界里,“抢劫犯的女儿”那就跟罪犯差不多,他们会更直白、更好奇,会当着她的面喊那些词,会围着她笑,会把她的书包扔到水坑里。 所以后来施重重一进学校就说她是小三的女儿,施雪竟然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施明华赶来,在那灵堂上他护住她们母女,对着所有人堂堂正正地说:“你们自己说的,方柔已经跟你们家没关系了,不贪图你们三瓜两枣,只希望你们以后也别来骚扰她们。还有,施雪是我女儿,不是什么抢劫犯的女儿!” 之后,他们就帮施雪改了名字。 跟着施爸爸姓施。 施雪那时候已经懂事了,虽然施爸爸和方柔一直以为她不记得。 其实她记得,记得一切。记得那个凶戾的脸阴森森停留在窗口,诱哄她打开门,说他是她爸爸,打开门后,他就扯着妈妈的头发一路扯到门口。 她知道经常来帮忙,给妈妈介绍工作还有带她买糖吃的这个叔叔不是她的亲爸爸,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叔叔,每天都在等这个叔叔来,只要这个叔叔来,她就有糖吃,她和她妈妈就不用被打,比警察还有用。 是的,施雪就是这样想的。她喜欢施爸爸,宁愿当小三的孩子,也不要当那个男人的孩子。 施雪缓缓讲述完这些前因后果。 “其实我知道,因为我跟我妈妈来,你跟你爸爸的关系才开始变坏的。我一直知道我不是施爸爸的亲生女儿,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你。甚至,每回你跟施爸爸吵架……”施雪低着头,手里微微用力捏着矿泉水瓶,“你要是跟施爸爸吵架,施爸爸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我就会端茶进去关心他,做一个乖女儿,我想那样他就会更喜欢我。所以很多时候我一直隐秘地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施雪始终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总觉得你们是亲生父女,就算闹矛盾也没事的,你们总会和好的,吵架是亲生女儿的特权……我没想过,你跟凌兰阿姨会不打一声招呼,突然离开。” 她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施重重没有说话。她抬起视线,落在对面那一排整齐的盆栽上。透明的深蓝色玻璃幕墙,盆栽参差地放着,有些花开了,一朵朵孤立着。 “你走了之后,爸爸真的很伤心。”施雪说,“他真的像老了很多。后来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你的照片,我知道他很想你的。你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怪不得那天你们来时,你总有话要对我说的样子,原来就是想说这个吗?” 施雪点点头:“我一直想告诉你,对不起,不要误解施爸爸。” 施重重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原来即便经过上一世,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怪不得施明华曾经说“方柔也很苦”,每个人都很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不仅她和她妈妈有,施明华也有,方柔也有,施雪也有。 施重重忽然想一次性把前世的事都问清楚,不想再揣测、再自以为了。 她问:“你喜欢程域吗?” 过了会儿,施雪抿抿唇,又点点头。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只不过施雪接下来说:“重重姐姐,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哪里?”施重重问。 “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你一进学校就跟所有人说喜欢程域。我那时就觉得你好厉害,你喜欢谁就大声说出来,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欢谁,那样全世界的人都会帮助你。每到高一做早操的时候,我都看着你那样亮晶晶地看着程域,毫不遮掩。” 施重重心想,怎么每个人都说她勇敢。黄唯宜是,施雪也是……那根本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我刚进学校我就有点喜欢程域,因为他很显眼嘛,又高又帅。”施雪的声音低低的,“不过我觉得……还因为他是你的男朋友,所以又像是多加了一层滤镜,因为被你认可过,他好像就更值得喜欢了。”那瓶水在她手里拿了半天,施雪抿抿唇,终于拧开,慢慢喝了一口。 “后来有次,你突然跟我说,你接受我跟程域在一起。我吓了一大跳。我不会跟他在一起了的,怎么可能。其实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去追他的。因为我从来都只敢远远地看着,从来不敢行动。我初中也暗恋过一个男生,可我连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也许程域喜欢你呢。” 施雪摇头:“有回程域特地跟我求证,问霸凌我的是谁。我说肯定不会是你,因为你要骂我,就会当面骂我,你从小就这样,不会找别人来骂我的。那些欺负我的都是背地里找机会欺负我的,而且我打听出是谁了。只不过知道她跟程域她们很亲近才没说。有段时间你不是跟程域闹矛盾,我关注到他老跟杜婉华走在一起,那时我就想,如果程域不喜欢你,而是喜欢杜婉华这样的人,那他眼睛就是瞎了。他眼睛瞎了,我也就不喜欢他了。” 施重重没想到,施雪居然比他清醒得多。 施雪又说:“程域只是我暗恋中的一个而已,我经常暗恋人的,都暗恋好多个了,但我从来不会行动。有时候我感觉到对方可能也喜欢我,可我还是躲开了。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 她抬起鞋蹭蹭地面,低声说:“其实我一直很希望你跟程域在一起。甚至希望你能早早跟程域结婚。” 施重重是真愣了:“为什么?” 施雪低下头,手指绞着那瓶水的瓶身:“因为那样你就会嫁到程家去,那我就能留下来……一直陪着施爸爸。对不起,重重姐姐,我知道,我真的很自私,很阴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围在你跟施爸爸身边,伺机而动,想分到点本该属于你的爱。” 她说完之后,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盯着它,不再说话。 终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施重重消化完这些信息,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施雪是想跟她抢程域,没想到施雪真正想跟她抢的,是施明华。 66、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施雪跟施重重聊过之后便走了。 她可能一下子说出了太多掏心窝子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上楼去面对施明华和凌兰,便找了个借口先回去。 施重重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独自回到楼上。 回到房间,施明华正坐在凌兰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兴致勃勃地说着。 凌兰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这是咱们重重小时候喜欢读的那种卡通读物,”施明华翻了一页,“你看,她三岁多的时候就会写字了。那时候她拿笔还拿不稳,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很小就会写爸爸、妈妈。” 施重重无声走到另一侧,慢慢坐下来。 秋天的夜总是入得很快,才下午两三点,外面的天气便阴了。 屋顶的荧光灯光落在施明华的鬓间,施重重这才看清白发一根一根地嵌在黑发里。 原来男人正面的头发乌黑,但侧面剃出的发茬全是灰白。 以前没仔细看过,如今才发现他的白头发竟然这么多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汪秋天的水此刻缓缓地、无形地在这个房间里轻轻荡漾着,他们都坐在水里面——流动的时光之水。 人是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会冷不丁怀疑成年后的一切是自己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老师正朝自己扔粉笔,又或者自己幼时在空旷屋子里坐在躺椅上摇啊摇,假寐着,迷迷糊糊转眼间变成了成人。 旧时的风会吹过现在心。 前世她只看到自己那一小截,等到长大成人后,才看到关于母亲的一大截。 而这一世,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到了更多——关于施明华的,关于方柔的,关于施雪的,乃至关于程域的。她像是站在一幅画的远处,视线拉远之后才发现,原来画面上有那么多她之前没看见的人和事。 凌兰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外公违法乱纪之后,她无法接受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以及自己害过好朋友和丈夫的事实,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而方柔则是过于传统,过于认命,过于奉献,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后。施重重怀疑她真的爱施明华,但从来不吭声。 而施明华呢?他心太软,又不善于表达,觉得方柔如今这样他有责任,不可以抛弃对方,凌兰那样他也有责任,于是他两头都顾,又两头没顾好。 施雪则没有得到过父爱,于是格外恋父。 而施重重跟父亲关系不好,可她知道施明华是在乎她的,不会恋父,反而因为家庭的疏离,对拥有属于自己“新的爱人”“新的家庭”格外渴望。 简直像以前读金庸小说时读到的那句话: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那时候她还不理解,以为那都是小说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首鼠两端。 这世,她解决完自己所有牵挂之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带着凌兰,去了一个全新的城市,像所有小说里写的那样,自以为很潇洒,是“我”放弃了你们,是“我”主动离开了这场混乱的牌局,也隐隐有一种“我赢了”的感觉。 可她现在坐在这间病房里,看着施明华的白发和凌兰,忽然觉得自己又错了。 至少在离开前,应该跟施明华谈一次的。 能不能理解另说。但至少要试过。不能完全在自己的脑海里编一个故事,自顾自当主角,无论是爽文主角还是虐文主角。 接下来,方柔和施雪除了偶尔让司机送些吃的过来,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医院,完全把施明华留给了她们。 她们只知道凌兰找到合适的肾源,要出国做手术,但具体肾源是谁的,她们也不知道。 律师来了一趟医院,收集了凌兰的全部病历资料,翻译、公证、整理成册,发邮件给美国的移植中心。 那边经过初步审核,又要求补充了几项检查结果。 施重重跑上跑下地配合,每次拿到新的报告单都第一时间拍照发给律师。 两个星期后,美国那边通过了初步审核。 接下来的流程是捐赠人需要赴美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因为器官捐赠最核心的伦理审核针对的是捐赠人,要确认对方意识清楚、没有受胁迫、没有利益交换。此外还要进行详细的体检。 程域先一步去了美国。施重重从律师那里得到消息,说他落地之后第三天就开始做检查了,预计一周内可以完成全部评估。 律师发来的邮件里附了一份行程表,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检查项目,抽血、心电图、ct、心理评估、伦理面谈等等。 凌兰、施明华、施重重也要准备签证出发了。施重重打算提前去适应那边的环境,毕竟是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事情很琐碎,基本形成了施明华留在医院照顾凌兰,施重重跑来跑去办手续的模式。 她跑公证处,跑翻译公司,跑银行开资产证明,跑出入境管理局问签证进度,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 就在这时候,程家那边来人了。 当初施明华托关系问过那个副院长,消息传到程家,程域父母专程来医院看过一回。 施重重正在走廊上接电话,一转身就看见程域妈妈从电梯里走出来,比记忆里胖了不少,脸圆了一圈,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补品。 看到施重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孩子,”程域妈妈的声音又是心疼又是抱怨,“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 施重重被她抱在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程域妈妈的胳膊胖胖的,肉很凉很软。 以前程域妈妈总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买零食,两个人一边逛一边天天吐槽程域:“他那个臭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衬衫穿两天就不换,我说他还不听。”施重重就跟着一边点头一边笑,那种时候她们很像真的母女。 程域爸爸跟在后面走进病房。 程域妈妈松开施重重,跟进去,一看到凌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样子,眼圈没来由地红了一圈:“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你们为什么要走呢,留在这里多好?” 她朝凌兰走过去,坐在床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凌兰被她握着手,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抽回去,只是安静地躺着。 施重重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程域妈妈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四处打量病房,嘴里念叨着“这医院条件还行”“医生很厉害的”,像是在努力找一些积极的话来说。 程域爸爸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们跟施明华寒暄,问“有没有找到供体”“能不能做手术”。施明华应了几句,说通过医院配型找到了合适的供体,已经在走流程了,不过要去国外做手术。 程域妈妈松了口气,双手合了一下:“那幸好!谢天谢地!人家愿意捐肾就是天大的造化,别担心钱,我们给得起!” 程域爸爸站在后面也附和了一句:“都是朋友。老爷子最重视,怕他伤心今天才没带他过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施重重只静静看着,她看着程域妈妈拍着凌兰的手背说“凌姐你放宽心”,看着程域爸爸跟施明华聊些有的没的,看着他们浑然不知地询问、松一口气、谢天谢地。 一直没怎么说话。 前世是程家一家人和施家一家人瞒着她,瞒着她凌兰捐心肺的事,直到婚礼之后她才发现那份文件。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愤怒、震惊、被背叛的刺痛,好像全世界都合起伙来骗她,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施重重站在床边,看着程域父母浑然不知地询问,并真心实意地替凌兰高兴的时候,她并没有一报还一报的快意。 她抬起纸杯抿了口水,原来愧疚和隐瞒也是一种很重的情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欺骗者也不好受。 当时他们瞒着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完全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临走时,程域妈妈又拉拉施重重的手:“重重,多来找阿姨,程域也想你,他去美国出差了,不然今天也来了。” 施重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程域妈妈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拢,才转身走回病房。 施重重回到病房坐下来,摸出手机,打开对话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你爸爸妈妈来看我妈妈了,带了不少礼品。 其实她跟程域没怎么直接联系过,美国那边进展都是律师转发给她。 程域回得很快:他们应该不知道吧? 施重重:没。 程域叮嘱:别露馅。 施重重盯着那三个字。 她搜过很多移植相关的资料,大多数捐赠人最开始答应得爽快,可真正到了体检环节、真正面对手术风险的时候,就会开始犹豫和恐慌。 于是她也忍不住去想,程域一个人在美国做检查的时候,会不会也忽然觉得没必要做这件事?毕竟他没有非捐不可的理由。他年轻,身体健康,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缺憾需要用一个肾去填补。他完全可以反悔。 她盯着屏幕,看来他并没有反悔,她又等他再说点什么。 程域那边也在等似的,隔很久才又发了一条:凌阿姨现在状态怎么样? 施重重回:状态稳定。这边准备的差不多了,等签证下来就出发。 程域:好。评估我已经全部通过了。 施重重盯着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次,终于打了一行字: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爸爸妈妈吗? 停了好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你真的确定吗? 又删掉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终于落下去,打出一行字:你究竟为什么答应捐肾?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后悔。不该问。 撤回。 施重重重新发了一条:好,美国见。 67、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签证下来得比预想中快。 收拾收拾就准备出发。 没有买到四人都相邻的作为,只买到两组并排的座位。 施明华和凌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施重重和律师坐在机舱中间。 律师姓张,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国字脸、细长眼,有点儿像网络上流行表情中的藏狐,就是比那藏狐温和点,文质彬彬,透着莫名的和善。 听说他是程域的学长,被程域挖到他家公司去的。 施重重接触下来,这人很细心,所有资料都会提前分类、编号、每次都会重新核对,所以这次移植中心的申请很快就能下来。一次性就上交全,没有临时补资料。 这会儿在飞机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律师打开ipad,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壁纸是个小女孩的照片,齐刘海,眼睛跟这律师一模一样的细长眼。 施重重瞥了一眼:“这是你女儿?” “是啊,是不是很像?我老婆说,像我就完了。”律师开玩笑。 “没有。我觉得很可爱,多大了?” “九岁了,刚上三年级。” 施重重诧异,不由得再次打量他:“九岁?你结婚这么早吗?我还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呢。” 律师把ipad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找什么资料:“哈,看不出来吧。我大学毕业就结婚了,现在想想,确实挺早的,现在流行晚婚晚育。不过我也不挑,我老婆合适就行,没有最好,只有满足。” 施重重跟着点点头。 窗外已经看不到地面了,飞机正穿过一层厚厚的云,白色的雾气从舷窗旁边滑过去。 律师翻了一会儿资料:“对了,那件事,程总跟你说了吗?” “什么事?” “医疗紧急联系人。”律师依然点着ipad,翻开漫长的pdf,“这次程总来美国做手术,没告诉他父母。但他这边需要一个紧急医疗联系手术人,就是为了防备中途万一出了什么事,要在危及情况时签字做手术的。” 施重重愣了愣:“他没跟我说。” “也许他是想落地后当面谈吧。本来他想让我来当这个联系人。说实话,我不敢签这个字。”律师笑了下,看眼施重重,“法律上当然没问题,程总会出书面授权。但我还真不敢。你知道,我是程家公司的律师,严格来说,程总爸爸才是我的顶头上司。偷偷帮程总做这件事已经很出格了,万一真的出了事,你知道吧,我真的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我明白。”施重重提提盖在腿上的毛毯,最近她心思都在手续上,居然没想到这个事。 程域孤身一个人来这做手术,又瞒着他爸爸妈妈爷爷,万一真的手术中途出事…… “不可以找别人吗?”施重重问。 “美国那边的法律规定,如果没有直系亲属在场,也没有提前指定的紧急联系人,医院会指派一个公共受托人。但那样更不可控,一个完全不认识程总的人来决定他的手术方案,更不可靠。所以我的意思是,”律师顿了顿,终于停下滑动ipad手,“我向程总建议,施小姐来当这个紧急联系人。” 施重重看向律师。 律师没有收回目光,而是直勾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意有所指:“因为程总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冒这个大的风险,如果连最后替他签字的人都不是他最信任的那个,有点说不过去。” 飞机似乎颠簸了一下,施重重伸手扶了一下前排座椅的靠背,等机身重新平稳下来才松开手。 “我已经是我妈妈这边的紧急联系人,也还可以当程域的吗?” “可以的。”律师说,“美国那边不禁止,只要出具具有法律效益的书面授权函就行。当然,这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走个流程而已。” 施重重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律师没有再多说。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坐着。律师重新点开那个pdf文件,翻看企业的年报。 飞机引擎声很低沉,均匀地持续着,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律师是程域的学长,跟程域认识很多年了。 从加上微信的第二天起,他来医院跟施重重见面、调取医疗记录的那天开始,施重重就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她,偶尔跟施明华的言语中还在试探他们跟程域的关系。 像是在判断,判断一个家里有钱又有颜的年轻富二代,为什么会愿意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捐肾。这种事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知道程域是怎么跟他说的。 施重重知道他今天在飞机上应该是特意提起这件事。 于情于理,程域瞒着他父母来了美国,身边没有直系亲属,没有人能在手术室门口替他签字。律师不敢接这个责任,因为一旦出事,他面对的是程域的父母。 而她不一样,程域捐肾是为了救她妈妈,她站出来承担这份风险,是唯一说得通的选择。 两个紧急联络人都是她,施重重忽然想到电视剧里那些“保大保小”的桥段……救她妈妈还是救程域,她当然更想救她妈妈……无数片段化闪现在她的梦境里。 飞机又颠簸了一下,施重重睁开眼睛,她睡了一觉,机舱里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广播正用英文和中文交替播报着即将降落的信息。 律师已经收起了ipad,正在把外套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出来,看到她醒了,说了一句:“快到机场了。” 施重重坐直身体,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叠好放回座椅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能看到大片绿色的田野和白色的房屋,道路细而直,在田野之间交错延伸。 落地之后有车来接他们,再沿着高速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移植中心。 移植中心在一片安静的社区里,不像国内的大医院那样喧闹拥挤。 主楼是米白色的,整体不高,大门是玻璃的,自动开合。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咖啡机飘出来的苦香。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翻看文件。律师走过去用英语跟她交谈了几句,工作人员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笑了一下,确认了预约信息,又低头填了一份表格,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门禁卡递过来。 律师接过来,转头对施重重说:“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可以直接入住。你们先上去,我先交接一下,待会儿来。” 施重重点点头,推着凌兰的轮椅,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往病房区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画,色调偏冷,画的是秋天的树和湖面。 凌兰坐在轮椅上,侧着头看那些画,看了一路。 施明华拎着包裹,拖着行李跟在身后。 病房布置得干净整齐。一张可调节的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盏小台灯,窗帘是浅米色的,拉开来能看到窗外的小片草坪和几棵矮树。 空气里没有国内医院那种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淡的植物清香,让人联想到衣物护理剂。 施重重把凌兰扶到床上坐好,一件一件地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药盒、换洗衣物、拖鞋、保温杯、凌兰平时用的枕头……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黄唯宜打来的微信电话。 黄唯宜在电话那边问她们到了没有,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问她美国那边环境好不好。施重重一一答了,聊了几分钟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他挂断电话。 施明华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施重重放下手机转过身来,看着施明华说:“爸,我带了感冒药来,待会儿吃点。刚来这里可能气候饮食不习惯,别病了。” 施明华点点头,手机这时候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方柔打来的”,便起身走到走廊外面去接。 病房里只剩下施重重和凌兰两个人。 凌兰靠在床头,侧过头看了施重重一眼:“最近怎么没看到小黄来?” “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凌兰问,“你不喜欢他?” 施重重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很喜欢他。” 真的很喜欢。前世她就很喜欢黄维宜。唯一交心的人。温柔又有耐心、共情力极强,这世他的性格甚至更好了,开朗、活泼、宽容。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现实层面接触却会产生轻微的排斥,而他们分手太快,也让她无从验证究竟是什么的问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有人站在门边,像是正准备敲门。 施重重下意识地以为是施明华回来了。 可门口站着的不是施明华。那道人影更高,身形更挺拔,是个更年轻的男人,淡灰衬衫的线条利落地收进腰线里,肩宽腿长,乌发黑眸,正静静站在门框旁看着她。 程域。 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施重重率先避开视线。 程域走进来,走到凌兰床前:“凌阿姨,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还适应吗?前几天需要倒会儿时差。” 凌兰靠在床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好。” 这时施明华也打完电话进来了,推开门的时候还在把手机往口袋里放:“程域来了?” “叔叔,”程域转过头来,“快到中午了,我请你们吃顿饭吧。旁边订了家餐厅,中餐,不用走太远。” 施重重坐在床边,正低着头把凌兰的药盒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好,听到这话没有抬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妈妈。帮我带点回来就行。” 程域看向她:“医院有护工,去一会儿没事。” “不用。刚来第一天,我在这陪着。” 程域站在床尾,看着施重重。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施明华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想去就算了。刚来,凌兰身边确实需要个人。重重,待会儿我拍菜单给你,你看看想吃什么发给我,我带回来。” 施重重这才抬起头,看了施明华一眼:“好。” 这会儿张律师也办完入住手续回来了,站在走廊里正低头翻手机,施明华招呼了一声:“张律师也来了,正好我们一块去吃饭。” 张律师扶扶眼镜,笑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床尾,视线落在施重重身上——她正把一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低头去翻下一个行李箱,像是在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琐事上。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这才转向施明华:“行,那我们先去吃。” 他们三个一起出了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施重重继续收拾行李。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施明华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饭盒。 “给你们带了些吃的,专门买的中餐。程域说找了个华人护工专程给我们送饭,傍晚的时候会来。” 说完这几句话,他偏过头打了好几个喷嚏。 施重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回酒店去吧,下午就不用来了。感冒了也免得传染妈妈。” 施明华抽出纸巾擤了擤鼻涕,嗓音确实带着鼻音:“行,那我明天过来。”他又转向凌兰,“凌兰,我明天再来看你。” 凌兰靠在床头,点头。 施明华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是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递给施重重:“这是你的房卡,程域帮我们都订好了。订了两个月,可以去洗个澡放点行李。” 程域准备得这么齐全吗,这本来应该他们自己出钱的。 施重重接过来。 傍晚时分,程域请的那个华人护工来了。 五十多岁,姓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个头非常矮,只有一米五左右,但额头饱满,大嘴爱笑,看起来既能干又很开朗。 她手里拎着好几个保温桶,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找到床头柜放下来:“今天炖了汤,知道是肾病,所以都很清淡,油都被我滤掉了,没有油烟,还炒了两个菜。”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立刻涌出来。施重重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几乎没有浮油,清澈见底,几块鸡胸肉和几片山药沉在底下,旁边一碟清炒时蔬。 施重重心头微微一动,这个护工显然是懂行的,知道肾病患者要低盐低油,但又不至于寡淡到让人不想动筷子。 施重重简单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起身对吴护工说:“麻烦您先在这陪一会儿我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把行李放回酒店,顺便洗个澡就回来。” 护工爽快地应了一声:“行,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要急,我在这儿呢。我陪你妈妈看看电视。” 施重重拿上房卡出了门。 酒店离医院很近,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她进房间先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把头发吹了个半干,顺便带上一件备用的外套。刚打开门,隔壁的门也开了,程域从里面走出来。 “好巧。”他状态自若地说,“我正准备去找你们。” 施重重看着他。她怀疑并不是真的这么巧,时间太好了一些,像是他从吴护工那里知道她回来了,听到她开门才跟着出来。 但她没有问。 “找我们去干什么?”她说。 “晚上没什么事,陪凌兰阿姨聊聊天。” 程域说得很自然,仿佛他以前跟她妈妈很熟悉似的。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施重重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彻底干透,最底下的几缕发梢还是湿的。 电梯门关上之后空间变得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多一点的距离。 程域像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酒店洗发水是柑橘香的,蛮适合你。” “……嗯。”施重重这会儿才意识到那股香气在电梯里蔓延得有些明显,像是整个密闭空间都被她头发上的味道填满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浓。 “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程域又问,“我印象中你以前还说想剪短发。” 施重重顿了顿。她确实说过。初中那会儿有一阵流行短发,班里好几个女生剪了,她觉得剪短了很酷,还专门跑去跟他说“我以后也要剪个短头发”。不过又舍不得自己那头长发,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剪。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电梯正好到了,门向两侧滑开,像是一个替她回答的间隙。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一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灌来,比白天冷了不少。 程域绕到她外侧,自然地挡住了夜风刮来的方向。 这个移植中心不在闹市区,街道很安静,路灯间隔很远,光与光之间是一段一段的暗。施重重本来还担心有没有什么酒鬼瘾君子之类,结果路面上根本没有人影,好荒凉。美国的月亮也跟中国一样。 她过了几秒才说:“今天飞机上张律师跟我说,让我当你的手术紧急联系人。” 程域点了一下头。 “不过你真的放心吗?”施重重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要不叫你爸爸妈妈来吧。”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风还在吹,但被程域挡去了大半,施重重走在他身侧偏内的位置,几乎感觉不到风直接打在脸上。 “今天飞机上张律师跟我说,让我当你的紧急医疗联系人。” 程域点头:“嗯。” “不过你真的放心吗?”施重重顿了顿,“要不叫你爸爸妈妈来吧。” 程域目光静静朝前:“他们来了会节外生枝。现在流程都走好了,只等凌兰阿姨重新检测完,安排手术。他们来了,一切又会被打断。你愿意吗?” 施重重沉默。 程域又像是安慰,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移植中心经验丰富,别担心,就是走个流程。” 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把施重重刚吹得半干的头发又掀了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便放下来了,由着那几缕发丝在风里散开。 程域皱了一下眉头:“把外套穿上吧。” 施重重停下来,把外套拉链拉上。程域就站在旁边,一边挡着风,一边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她,像是面挡风墙。 就在这个时候,人行道对面,一个有个高壮的黑人插兜朝他们走来,对方实在太高了,起码有一米九的样子,起码有两个施重重加起来那么大,又高又壮,块头大的可怕,在这夜深人静的陌生街道上,直直朝他们走来,施重重还是不由自主心跳快了两拍。 程域把她拉到身侧,好在这黑人对他们没什么敌意,只是低头仔细扫了眼他们便离开。 程域低声说:“这边人少,整体治安还不错。不过还是别这么晚出来了。” 施重重点头,冷不丁想起,这该不会就是程域出门的原因? 她不露声色,继续把外套穿上,挑出长发,翻领的时候不小心把领子压在了里面,没拉出来。也许是刚刚那一拉亲近了,程域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把领子从外套里面拨出来。 施重重整个人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域的手还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抱歉。” “没事。”施重重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程域看着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到了病房,吴阿姨正坐在凌兰床边,手机连着电视投屏,《回家的诱惑》片头曲正好响起来。 凌兰靠在床头,正在看。 吴阿姨抬头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说:“你们回来了?我们正在看电视剧,以前可火了。你妈妈居然没看过!可好看了!” 凌兰平时对电子产品有种天然的抗拒,连手机都用得不太熟练,没想到居然在看《回家的诱惑》,但也好,确实是狗血,只见她看得目不转睛的。 施重重找把椅子坐下来。 程域没有走,竟然也搬了椅子坐在床的另一侧,面朝着电视的方向。 就这样,程域陪着她们看电视,待到十点,才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走的时候看了施重重一眼,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施重重说:“晚上回去小心。” 程域终于释放了点轻松,点点头:“我会的。” 他一走后,吴阿姨看看凌兰:“他是你儿子吗?” 凌兰摇头:“不是,我只有一个女儿。” “哎哟,那就是女婿?长得真帅。”吴阿姨笑嘻嘻地,“你们一家人怎么都长得这么好看。” 施重重没有解释太多。 关电视准备睡觉了,施重重躺在那张矮床上,面朝着凌兰的方向。 吴阿姨的床铺在另一侧,也很快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施重重翻了两次身,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脑海里都是程域坐在床的另一侧安静看电视剧的模样。 以前,他最讨厌这种狗血剧,最多凑过来瞥一眼,评价一句“女主角长得挺好看”或者“这剧情也太扯了”,转回去打他的游戏。他从来没有坐下来陪她看过什么。可今天他坐在那里,从傍晚坐到了十点多,中间没有起身离开,甚至都没说什么。 施重重有点烦躁,睡不着干脆就不刷了,拿出手机开始刷。 黄唯宜发了一条新动态,是医院组织的网球赛,他穿着白色网球服站在球场边上,手里握着球拍,额头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看起来状态很好,像是那场短暂的分手根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施重重看了两秒,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划了过去。 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这场分手,同样对施重重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朋友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施重重握住手机,停了好几秒。 她曾经发过誓,不再主动去翻任何跟他有关的消息,不再去看他在做什么。 可也许是这个深夜太安静了,也许是时差让她的防备比白天薄了一些,她终于没有忍住,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然而,程域的朋友圈是空白的,页面顶端显示“近半年可见”,再往下拉,一片干净的白色,没有内容。她往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页面弹出一行灰色的字:没有更多内容。 程域以前不是很喜欢发朋友圈么,总是很受欢迎,偶尔发一张球场照片,偶尔发一张窗外的风景,偶尔转发一篇有意思的文章,偶尔半夜发一条只有两三个字的内容,底下总有一堆人评论。 现在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