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立刻束手就擒!》 1. 第一章 开阳县天刚微微亮,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已经出现了。 “诶行,你在医院照顾好依依,等我把今天上午的活跟干完,我就请假去医院。”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环卫工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乐呵呵的,此时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拿着扫把扫着地上的灰尘,突然她的视线在前面一张长椅上聚焦。 “啊呦,这长椅上怎么还躺着个姑娘呢,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危险。” 说完她就赶紧上前了几步,打算把那个女孩子叫醒,但等她走进看清楚那个女孩子的时候— 就发现她的双眼被挖空,原本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两个血洞。格外苍白的面容还挂着漂亮而又僵硬的微笑,衬着整张脸有着诡异的美感。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整个人成蜷缩姿势躺在椅子上,双手之间还放着一支染了血的粉色康乃馨。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开阳县原中心公园的上空响起。 环卫女工因为惊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上拿着的手机因为慌乱而掉落在地上,女人刚才凄厉的尖叫声,引得手机对面的青年男声也变得慌乱。 “妈?妈?你没事吧?说话啊!妈!” 女人颤抖着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拿起手机,声音里满是害怕,“妈…妈没事,刚子妈先挂了,这边…这边出了点事,妈得先报个警。” 说完挂断了电话,手依旧颤抖但动作却十分快速,按下了那个看起来格外安心的号码。 中年女人在按完报警电话后,呆愣愣的坐在地上看着长椅上的女尸,脑海里顿时响起了昨天同事跟她说的本地新闻,随后又意识到现在自己正坐在哪里,连忙直起身子,朝公园的大门跑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自己的扫把。 在中年女人报完警后,原本荒无人烟的公园突然变得格外拥挤。 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错的信号灯一下子充斥在这个荒废已久的公园。 公园中心的女神雕像下面,一个看起来格外沧桑的中年警察正在询问发出这声刺耳尖叫的环卫工人。 这个明显被吓到的中年妇女此时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原本有点黝黑充满能量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可言,对于中年警察的问题回答的到是战战兢兢。 “我,我是今天早上差不多6点的时候到这里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小姑娘喝醉了,在这边睡着了,就想过去把她叫醒,让她回家去,可,可,我一凑近就,呕…” 见这个中年女人已经腿软到站不直,一副问不出什么线索的样子,中年警察无奈地挥了挥手,旁边一旁站着的年轻女警连忙将中年女人扶了出去,边走边柔声安慰。 此时一个年轻男警也从被警戒线围住的区域里走了出来,一张原本普普通通但看着格外机灵的脸也有点惨白,他走到中年警察旁边,声音微微颤抖,“师傅,确定了,死法跟前面两个受害人一样,均是双眼被挖,身体呈蜷缩姿势被摆放,其他的信息还得刘老那边出尸检报告……” 中年警察看着前面公园长椅上,那个即使双眼被挖,但依然能看出面部姣好的女孩子,带着悲痛的叹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根有点皱巴巴的烟,一根递给年轻男警,一根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双眼死死的盯着今天格外阴沉的天。 “通知那边吧,把所有资料也整理好发过去……” 说完转身离开了这里。 年轻男警收到任务后,也赶忙跟在后面一起跟着走了。 他们的身后,那塑因为公园被废弃后也没人打理已经泛上青苔的一脸悲悯天人的女神像,空洞的双眼毫无焦距,但视线仿佛如有实质般,一直注视着那处被警戒线围住的地方。 北平市行政管理刑事侦察部大楼,来来往往的人均是面容严肃,不少身着蓝色警服的身影也穿梭在其中。 楼内无论往返几次都依然拥挤的电梯,正要关上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进来,伴随着一道清脆响亮的男声。 “诶诶,等等!” 电梯的人被突然冒出来的手吓了一跳,连忙按上开门键。 一个阳光帅气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了电梯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进入电梯后冲着站在电梯按键前一身正装的女士笑了一下,“余老师今天怎么来总局啊,四楼麻烦啦~” 穿着正装一脸严肃的女人,脸上丝毫没有被刚才这样冒冒失失的行为给惊到,推了推鼻梁上面有点下滑的眼镜,伸出手按了四楼的按键,然后没好气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后背,“都毕业工作了,怎么会这么冒冒失失的,当自己今天刚入学呢?。” 顿时整个电梯里的人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男生有点窘迫的摸了摸鼻子,“这不是着急上班嘛。”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打开了,男生快步走出去,随后转身快速地喊了一句,“余老师等有空了我回学校看你!” 随后快步地朝着贴着犯罪行为分析组的办公室里走了进去。 男生在进入到办公室后,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咖啡放下,才像缓了一口气过来一样。 随后又拎起其他的咖啡走向了聚在办公室中心位置的四个人,他们此刻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小鱼的焦糖玛奇朵双倍奶泡,齐哥的冰美,闻叔的热牛奶,还有倩倩你的双倍咖啡因拿铁。” 率先拿到咖啡的是一位梳着干练马尾穿着一身极简又方便活动的运动装的年轻女人,脸上露出一抹揶揄的神情,“靖安怎么回事,刚刚看你进办公室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 李靖安喝咖啡的动作一顿,故作轻松的开口,“能有什么事,刚刚在电梯里碰到我老师了,她夸我讷,她说我今天看起来真精神!” 在他一旁坐在办公椅上的看起来面容刚毅的男人,接过冰美式后,也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打趣的问道,“原来是夸你的,我刚看你的样子感觉像是被拷问了一样呢?” 旁边喝着各自咖啡的人,也不由的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李靖安看着周围四个笑出声的同事,也不觉得尴尬,“谁看见我余老师,哪个不是跟老鼠看见猫一样啊!” 说完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一样陷在椅子里,眼睛却不自觉的瞄向了位于办公室二楼的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里。 “队长昨晚又没回去?他起码有三四个晚上没回家了吧?” 话音刚落一位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职业装的三十岁左右御姐范十足的女人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面色匆匆地敲响了那扇紧闭办公室的大门。 < p>李靖安叼着吸管的嘴巴一松,看着进去的女人,“队长要挨教训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头发有点花白面容慈祥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平稳的开口,“坐直,没回去,今早我来的时候那办公室的灯都还亮着呢,去收拾东西吧,看荆洁那个样子,肯定是有棘手的案子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坐着的几个人,也叹了一口气,各自伸了个懒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李靖安也在刚才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打开二楼办公室门的时候,慢悠悠的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二楼的办公室,李荆洁推开门后,看着里面昏暗的环境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快速的走到了叠着许多资料文件的办公桌前面,看着那个在办公椅上睡着的男人,一贯严肃的面容忍不住露出心疼,眼底的情绪满是复杂,然后伸手敲了敲桌子。 “崇正醒醒,有案子了。” 那个办公椅上的男人被敲击声惊醒,一张冷峻但有点憔悴的脸抬了起来,眯了眯还有点酸痛的眼睛,声音透着点疲惫。 “姐,你来了,什么案子,资料我看一下。” 说完就朝李荆洁伸出了手。 李荆洁没好气的把资料往他手里一塞,紧接着在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一会就扔了瓶眼药水给姜崇正,随后又起身将房间紧闭的窗帘拉开。 “资料先等等,你先滴个眼药水,看看你那个红血丝,你又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你觉得叔叔阿姨他们乐意看到你这样?” 姜崇正滴眼药水的手一顿,脸上写满了无措,“姐……” 李荆洁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一阵心疼,只能小声嘟哝着,“等冯姨回来,我让她好好教训你一下。” 姜崇正只能边听着来自李荆洁的碎碎念,一边快速地翻看起她刚才递过来的资料,将手上的资料大概看了一眼后,原本脸上还带着的睡意飞快的散去,神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李荆洁也停下了自己的碎碎念,正色道,“这是第三个受害者了,是开阳县本地人,外地上学,她家人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面发现的两位受害人依旧没有任何信息,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们并不是开阳县本地人。” 姜崇正又翻看了几页资料,剑眉微微皱起,“抛尸的地点呢?” 李荆洁回忆了一下,快速地说到,“三次抛尸的地点并不一样,但暂时没有找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一个相同点就是全都是已经废弃掉的,人烟罕至的地点。” 姜崇正在翻看完里荆洁递给他的资料后,起身,从身后的书柜上拿下一个旅行袋,“从抛尸地点看,嫌疑人十分谨慎,但他对于尸体又没有进行藏匿,就说明他不害怕自己的行为被发现,甚至于他有可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从他的犯罪周期来看,距离他杀害下一个被害人就只有两天的时间了,通知他们,会议室集合。” 说完就快速的走出办公室,提着自己的旅行袋去了位于他隔壁的会议室。 略微落后他几步的李荆洁看了眼姜崇正皱皱巴巴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也快速的走出办公室。 站在二楼的围栏上,冲着一直关注着这里的五个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到会议室集合。 2. 第二章 会议桌前的姜崇正一直低头认真翻看着眼前的卷宗,直到卷宗前面被放了一杯咖啡才抬起头。 李靖安嬉皮笑脸的朝他打了个招呼,“热美式~” 咖啡的旁边又被放了一包面包,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闻邵达笑眯眯的把它推了过去,“配着一起吃,等下上了飞机就没机会吃了。” 姜崇正有点尴尬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头,“麻烦闻叔跟阿靖了。” 会议室的投影仪也被李荆洁打开,将收到的资料投了上去。 会议桌旁的6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看着上面的资料。 李荆洁快速的翻过几张受害者的尸体以及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照片,“开阳县法医给的尸检报告已经在你们面前了,但那边的法医鉴定处很多东西不是很齐全,只能做一些比较基础的鉴定,毒检报告还需要他们省城那边的法医发过来,等你们到了开阳县,结果就能出来了。”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看资料的声音。 那个面容刚毅的男人率先抬头,神色满是思索,手里的笔一直转着,“三名受害人的肚子都被剖开了,根据这个法医报告来看,取走的器官每一个都不一样,所以先排除器官走私的可能,他们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些剩下的器官。”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头发有点微卷的女孩子也抬起了头,视线一直紧紧盯着投影仪上面发现三位受害人的照片,语调平和但语速很快,“齐哥说的没错,这绝对不是走私分子他们干的,三位受害人的尸体情况非常良好,甚至可以说用干净来形容,就连眼眶里的血都清理的很干净,说明在被抛尸到现场的时候,被人仔细清理过了,说明该嫌疑人具备极强的耐心与条理性。” 闻邵达看着大屏幕上不断显现的现场照片,脸上看不出来任何神情,只是语气听起来有点冰冷,“我怀疑三名受害者的身上的裙子也是凶手故意换上的,虽然每件的样式看起来不一样,但确实十分统一的玫瑰白色连衣裙,就连尸体的摆放姿势都按照他的想法来摆放,甚至他没有追求完美的隐蔽性,就像是在陈列一件-自以为的艺术品!” “艺术品”的词一出戏,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直接到了冰点。 正在操作后台数据库寻找失踪人口比对的余晓晓敲击键盘的手一顿,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语速轻缓声音但又带着点颤抖,“如果是这样,那在他没有做出真正满意的作品之前,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李荆洁站在投影仪前面轻微的点了一下头,语气满是严肃,“这就是开阳县警局将这件案件上报给我们的原因,开阳县是一个人口十分少的县城,并且多年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案件了,三起凶杀案已经在当地引起了很大的连锁反应。” 姜崇正在自己组员开始分析案情的时候,已经囫囵吞枣的配着咖啡将面包吃完了,刚才脸上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在李荆洁说完后,利落布置任务,“所以我们要立刻出发,小鱼你在局里对数据库进行对比,尽快找到另外两个受害者的身份信息,以及他们最后出现的画面,其余人10分钟后,飞机上集合!” 话音刚落,他拎起脚边常备的旅行包,率先快步走出会议室。 飞机上,整组人除了偶尔翻阅卷宗的声音之外,整个机舱都十分的安静。 姜崇正抬腕看向表盘里复古机械指针的走向,将手里的卷宗合上,“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能落地云龙,倩倩先去一趟云龙市的尸检中心,三具受害者的尸体现在在那边,你先去跟法医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阿齐你跟闻叔去第一个案发现场,靖安去第二个现场,荆洁姐跟我先去开阳县的警局跟那边的队长做个交接。” “好的,收到!” 开阳县公安局刑警一队办公室里,往常闲散的办公室,此时显得格外忙碌,整个办公区堆满了案卷。 之前在现场的那个老刑警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的贴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以及勘查组在三处案发现场发现的可疑性证据。 他盯着白板看了许久,老刑警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拿起夹在耳边的烟下意识的想点燃,一摸裤兜,发现火机没了,皱了一下眉头,只能把烟咬在嘴里,紧接着又陷入了沉思。 门口,那个小刑警抱着一大堆资料刚好回来,看见这幅样子,把资料放在桌上,来到老刑警身边,把那支烟给抽了出来,看着下面被无意识咬出来的牙印,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师傅,你这是又从哪弄来的烟,师娘说了,禁止你抽烟的,小心我去告状!” 老刑警整个人被这一下子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个告状精,这不是还没点着,资料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拿回来了,还有师傅总局的人什么时候到啊,不是说今天会到吗?”小刑警没管他师傅的白眼,转头整理起桌上的资料。 老刑警听见这话,猛地一拍头,怪不得刚才就说忘了什么事情,果不其然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一看,五六个未接来电,赶忙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就想往外冲,“快快快,伦子赶紧去开车,总局的人到了,咱们赶紧去接他们!” 刚冲到门口,就跟刚放下敲门的手的姜崇正对上视线,一个急刹车,紧急的刹住了。 姜崇正冲着这个头发有点花白的老刑警致歉的一笑,“王老师,刚才打不通你电话,我们就自己先过来了。” 老刑警挥挥手,“净整这些虚的,老子早就不在警校教书了,就教了你这一届,还一直喊我老师,人来了就进来,你们要的资料已经给你们整理出来了,哎,没想到临到老要退休的时候,还能碰到这种案子。” 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庞,因为这一丝愁容,更显得严肃。 姜崇正走进门,视线就一直盯着那块写满资料的白板看,手里接过张凯伦递过来的案件资料,看着上面空白的前两位受害人资料,有点疑惑,“前面两起受害人的资料还没有查到吗?” 王志文长叹一口气,摸了摸本就稀疏花白的头发,“没呢,在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查了一圈,也没有对的上号的,也就晓琳的身份被认了出来。” 这一面两个人讨论着案件细节,另外一边张凯伦跟李荆洁也对上了视线,李荆洁柔和的一笑,“门口的那些麻烦需要帮忙吗?” 张凯伦百思不得其解的啊了一声,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因为李荆洁的手指指了指公安局门口的位置,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门口围着的两三只闻着血腥味就来 了的苍蝇,“例如那一帮人?” 张凯伦看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嫌弃的皱起了眉头,“那帮人真的臭不要脸,从发现第一个受害者的时候就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就一直蹲在门口,之前还在现场抓到了他们,一帮子吃人血馒头的玩意。” 李荆洁毫不在意的一笑,对于这些人的存在她也是讨厌至极,但有些时候他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就看要怎么样去利用了,“这就是我的工作了,你放心的去解决你的工作吧。” 旁边的姜崇正也停止了对案件的讨论,闻言点了点头,“没错在这方面,荆洁姐是专业的,就让她去交涉吧,她会负责接下来的案情管控舆论,小伦你带我们去一下第三案发现场吧。” 张凯伦点点头,看着远去的李荆洁的背影,眼神满是佩服,他跟那些讨厌鬼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又不能拿他们怎么办。 警车开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王志文看着已经平静不少的大门口,忍不住感慨了一声,“阿正你们这个队伍可真的是多方位人才都齐全啊,这人啊果然还是得服老,伦子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跟着学习一下。” 驾驶位上的张凯伦,青涩的脸庞上满是坚定,“肯定的师傅!” 车辆在路上平稳的行驶着,前面师徒两人的交谈声络绎不绝,姜崇正手里不自觉的摩挲着一张现场勘测在现场拍下来的照片,思绪跟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一起浮动。 开阳县·鸣轩大楼 高大的建筑物孤独的屹立在城市的最边角,如果不是破败的外表,没有人会怀疑它会是开阳县里面最是热闹的地方。 但是此时周边已经倒闭的商铺跟无人问津的道路显示出了它的落寞。 齐鲁将车停在门口,跟闻邵达两个人往大楼里走去,向在现场的民警出示了证件以后,齐鲁带上口罩,一边带着橡胶手套,一边跟带路的民警交谈,“这个大楼是怎么回事,我看外面都已经收拾好了,里面也是休整的差不多了,但怎么这么破败?” 带路的民警年岁看着不是很大,听见齐鲁的问题还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才有点犹豫的回答,“这栋大楼的历史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小时候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三四十年前有个什么海外投资商来我们这里建的,但是大楼刚落地,他就走了,没有后续的投资也就不了了之了。” 闻邵达的步子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民警走过别具年代特色的楼道,看着每层的空房里,都有几间经营过的影子,垂眸片刻才开口,“那这个大楼有投入过使用吗?” 带路的民警一边向上走一边点头,“那肯定是有的,毕竟这么大一栋楼放着不用也是浪费,县里面之前将这栋大楼租出去过,这里也是热闹过的,开了不少培训班跟小型公司的,但是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的都搬走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民警有点不是很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但两位可以去问一下我队长,他应该是知道的。” 三个人交谈间,也到了鸣轩大楼的三楼,一走到就看见了目的地,一间看起来早就倒闭了的商铺此刻因为门口的黄色警戒线变得格外显眼,铺子旁边还曾经挂着的招牌,上面的字体早已变得斑驳,只能零星看见画室两个字。 3. 第三章 下午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整个画室,已经废旧多年的房间透露出一丝死寂,画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沙发,破败的表面此刻散落着零星的浅灰色指纹显现粉,灰蒙蒙的粉末在此刻显得整个环境显出无端的衰败阴冷。 沙发前面站着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警员,此刻严肃的眉眼间透露出一丝谨慎的神态,目光沉沉的落在沙发上,试图在其中再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听到身后走动的动静,他转身看向已经走进室内的三人,看到在一旁的年轻民警就明白了来人是谁,“是总局的两位同志吧,我是赵利,接下来麻烦你们了。” 齐鲁两人摆摆手,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后,就去观察起了房间四周的情况。 闻邵达的视线也在沙发上聚焦,回想起卷宗的内容,他知道赵利就是发现第一个受害者的人,于是开口发问。 “赵警官,那天发现第一个受害者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赵利此刻正在跟齐鲁介绍这栋楼的事情,闻言回头,思绪也回到那个晚上,向来宏亮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小了。 “那天晚上照例我跟小王两个人在巡逻,我们县治安向来好,说句实在话,县里总共也就这么点人,年轻人也大部分出去了,第一波巡逻完,我跟小王回到局里,就碰到咱们一个县里一个住在附近的老人家过来报案,说自己家的狗丢了,要我们帮忙去找一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闻邵达两个人。 闻邵达的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理解理解,老人家的老伙计了,是该去帮忙的。” 见两个人脸上神色如常,赵利才继续讲了下去。 “陪着找了一会,就发现那条狗自己回家了,狗找到了,我们就打算回局里了,但经过这里的时候,这三楼突然亮了一下,这荒了这么久的地方,突然有光,就怕是那些小孩不懂事闯了进来搞什么探险之类的事情,我就跟小王两个人开着车过来了。” 旁边年轻民警忙不迭的点头符合,“没错,但那个光其实不亮,就一闪而过的那一种,然后师傅就带着我过来看了。” 闻邵达听到这里低头看着此时画室地面铺着的薄薄一层灰,视线在勘查人员特意规划的通道上扫过,此刻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取证人员留下的脚印,“正门是所有人都能打开的吗?除了正门以外还有其他的通道吗?” 赵利听懂了他其中的顾虑,“这里年久失修的,以前关门的时候也没人管,就随便找了个锁就锁上了,前两年有几个不听话的,闹着来探险,石头一敲就坏了,后来也没人管过,那天我们看到的光感觉是三楼的这个方向,走到楼上就发现她了,随后就立马通知局里的人过来了。” 听完赵利的话,闻邵达的脸上就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色。 齐鲁进入到画室后视线一直在画室四周的环境中扫视,此刻他的视线在画室中的一副画中锁定,那副画的画框早就被岁月所腐蚀,原本金色的画框此时已经变成了星星点点黑色的样子,画中的画像是一位西方的神女像,整副画被悬挂在画室的最中央,而那个沙发就被摆在它的正下方。 齐鲁只感觉脑海中滑过一丝念头,但思绪转瞬即逝,快到抓不住,只在脑海中留下一丝痕迹,“这个沙发一直是这么摆着的吗?这个格局是不是太奇怪了。” 赵利停止跟闻邵达的交谈,带着一丝犹豫的开口,“应该不是的,我们有询问过这个画室的原老板,他说不是他们画室的,说那时候搬迁的时候,就留了一点不好搬的装饰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把整个房间整体重新看过一遍后,赵利的手机也收到了王志文的信息,询问四人什么时候回警局,随后四个人边交谈边走下了楼。下午的阳光拉长了四人离开的背影,而此刻房间里微小的灰尘在空气中不断沉浮。 在四人离开后,黄昏的光线将这撞大楼的影子拉到扭曲,整座旧楼被荒凉裹挟,仿佛所有尘世喧嚣都与此地隔绝。 县公安局会议室里此刻已经灯火通明,完成现场复勘的各组人员都已经陆续折返。 公安局门口原本扎堆蹲守的媒体记者们,经过李荆洁的舆情管控,早已散尽,此刻终于恢复到了往日的肃静。 赵利两人驱车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腹诽,稀奇了,今天那群吸血鬼怎么不在门口蹲着了。 会议室里,桌子上铺满了重新整理的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姜崇正此刻站在白板前面,将发现受害者的地址圈了起来,画上了一个问号。 见所有人都到齐后,姜崇正指尖轻叩桌面,眼底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依旧浓重,嗓音冷静无波,“关于第一个跟第二个受害者,小余这边有了新的发现,你给大家讲一下。” 李荆洁将手里的电脑翻转放在桌子上,余晓晓顶着个性的黑粉挑染发型的背影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随后就见她长腿一蹬,整个人连同着椅子一起出现在了画面里,轻快的嗓音也同时响起,“今天我翻遍了局里的失踪人口上报的资料都没有找到,但我很快就换了个排查思路,通过搜索关键词,以及照片的交叉比对,终于确认了两位受害者的身份,资料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 众人看着手里的资料,但神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紧绷,余晓晓的声音适时的传来。 “第一位受害者她的名字叫做王莹,失踪的时候才18岁,老家是云省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的,家里人说她是出去务工,随后就没了联络,我查了她出现的最后一个画面,只有一个道路摄像头拍到了一点,进了一个巷子,随后就无影无踪,最后就是两年后出现在开阳县。”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在失踪人口档案里查不到,是因为她父母根本没有报警,就随便的贴了几张寻人启示就完了,还是一个博主在整理做失踪人口宣传单的时候整理出来的,我才能找到,另外一个女孩子叫金穗儿,是海市的,家里人基本都已经移居海外,因为这个小姑娘比较爱拍照片,而且爱发社交软件我才找到的基本信息,我已经联系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说金穗儿这一年都有在跟他们联系的,所以才没发现女儿已经失踪,我已经把具体情况转交到海市的分部,他们会去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个会议室里此刻毫无声音,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女孩子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情,她们的逝去从消失再到现在的枯萎,全部都是人为酿成的悲剧。 姜崇正无声的发出一声叹息,语气沉重,“小余把资料整合好,发给总局的打拐专案组,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可以整合的信息,然后继续调查她们失踪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余晓晓说完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指却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听到姜崇正的话,才好像反应过来,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后断开了连线。 在连线断开后,李靖安满心烦闷,率先开口,“咱们现在能确定两位受害人是被拐人员,那是否能判定凶手有可能是参与拐卖的其中一员?否则被害人为什么都会在长时间的消失后又突然的出现?” 李荆洁不赞成地摇了一下头,声音理智平和,“我觉得暂时还不能随意下定论,我觉得凶手有可能是从拐卖组织那里找到的受害人,因为拐卖人员,他们通常只追求利益最大化,并且他们绝对不希望引来关注,尤其是警方的关注。” 闻韶达声音适时的响起,苍老的声音藏满着岁月带来的沉稳,“我也赞成荆洁的看法,拐卖的形式通常以团伙作案为主,而且加入后轻易是不可能分开的,何况是带着两个人离开,所以我的倾向也是凶手跟拐卖团伙搭上线,找到的她们两个。” 姜崇正的视线扫过众人,缓慢地开口,“以现有的证据想确定凶手的身份还有点太早,拐卖的这条线有小余继续深挖,我们现在确定了受害者身份,那就把注意力投向案件本身,整个案子仪式感非常强,凶手行事也有条不紊,这么一个有条理的凶手他会随意的去选择一个地方抛尸吗?” 坐在会议桌尾端的张凯伦已经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会!” 声音之大,震得坐在旁边拿着水壶喝水的王志文感觉自己的笔记本都震了三震。 喧扰声惊扰了埋首卷宗的林文倩,她抬起眼眸,平静地开口,“凶手肯定会选择具有象征意味的地方,有关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但我比较偏向于某个人,他在尸体当中所呈现出来的行为语言都带着指向型,其实现在比起艺术品,我的想法是他把受害者们当成了他对于某一个人的形象替代,而所有受害人手中都拿着康乃馨,康乃馨有个最共同的花语就是祝福母亲,所以我的猜测是那个投射的人极大概率是凶手的妈妈。” 姜崇正颔首表示赞同,他站起身在白板前站定,手指了指刚才圈起来的地址,“所以现在我们要先弄明白,这三个地点,有什么关联之处,或者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李靖安坐在位置上胡乱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头发也因为刚才在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揉乱了,此刻把脑袋靠在前面的闻邵达肩膀上,闷闷地开口,“我看了半天,就得出一个结论全是比较荒废的地方,旁边几乎都没人,但有一点很奇怪,第二个受害者发现的地方是美术馆,不是我瞧不起小县城,而是一座美术馆对于县城来说确实是过于特立独行,并且那座美术馆的占地面积也不小,我问过了,也是私人投资的,二三十多年前,一个投资者来到国内在县城投资一座美术馆?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奇怪了。” 4. 第四章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白炽灯惨白的光照在白板密密麻麻标注的地点标注上,显得案发现场那三处荒僻的地点越发的诡谲。 三十多年前,外籍华侨特意落脚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县城,独资修建一座规模不小的美术馆? 齐鲁这时候突然想起鸣轩大楼的建立时间,也与美术馆成立的时间相符合,他随即补充,“鸣轩大楼的建立时间与美术馆的时间能对应上,同样是外籍华侨,会不会是同一个,那个年代在一个县城投资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这两件事情放在当下听,依旧透露着说不清的违和与诡异。 姜崇正指尖轻轻敲在白板上美术馆与鸣轩大楼的照片上,眼底因为熬夜加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疲惫感再次浮现,但声音依旧低沉冷静,“确实反常。” “小县城没有成熟的文旅价值,也没有成熟的艺术商圈,不,在那个年代我们国家连温饱问题也才刚解决不久,可以根本说完全没有价值而言,所以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王志文跟赵利两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末端,看着一下午就重新梳理出来的新的细微线索,两个人不自觉的对视了一眼,真是老了,思路也跟不太上现在的流程了,看着身边两个小徒弟摘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不禁在心底笑了一下,多学点东西才好啊。 而齐鲁的视线在提出疑问后,一直在比对手中的现场照片,终于视线在一张照片锁定,那就是今天下午他在废弃画室中看到的女神像画像,与第二现场案发点的女神像喷泉,还有第三案发地的女神雕塑所对应起来。 今天下午所没有连接上的线终于找到了所对应的针孔,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将三张现场的远景照片重新梳理了出来,语气激动,脸上终于浮现出发现一点突破口的兴奋,“虽然现在不清楚三个案发现场的关联在哪里,但是现场统一都出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这个神女像!” 闻言一直在梳理卷宗的林文倩抬头,眼神在三张照片的女神像中比对了一下,跟脑海中的中外女神形象做了对比,“是西方的艺术女神像,象征着爱与美。” 闻邵达闻言颔首,接过话头,苍老的声音虽然透露着些许疲惫但依旧沉稳,“那现在结合三个案子来看,三个抛尸地有一个统一的特征——除了荒僻、极少有人到访外,那就是全部带有艺术女神相关符合的特征,所以他不是随意的找一个抛尸地,而是必须找到一个供奉女神的场地!” 林文倩赞同的点头,同时摇晃了一下手里三份堆叠在一起的尸检勘验汇总表,指尖轻点了一下创口描述那一栏,“之前我们一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内脏摘取,康乃馨,猜想他的影射人上面。” 她将资料在桌上摊开在会议桌的中央,纸张摩擦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我们所能确定的只有凶手的献祭流程,精细到近乎刻板,所有脏器的摘取,以及刀口的精准落位,导致我一直认为他即有可能是一名外科医生,至少是受过专业培训的。他对于康乃馨的摆放的角度以及尸体蜷缩的姿态都达到了高度的统一,仿佛是有一套标准化流程。” 会议室里的众人此时都聚拢了过来,身体向前微微倾斜,视线集中的落在报告上。 “但唯独有一处,脱离了整套他规整的仪式。” 林文倩的指尖,重重点在每一份报告同一行的记录上:双眼被暴力摘除,创口存在不规则撕裂痕迹,手法粗糙。 李靖安瞬间收起刚才散漫的姿态,身子猛地坐直,刚才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往前掉了几缕,“手法出现了变化?” “变化非常大,其余所有操作应该都属于一套献祭规则,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克制,几乎看不到个人情绪。但双眼摘除显然不是这套流程的一部分,在献祭仪式中,眼睛往往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很多教派都认为眼睛是与神明沟通的工具,只有拥有纯净眼睛的人才配被选中当神的祭品。” 姜崇正目光沉沉,眉头紧锁,“所以双眼摘除,极有可能属于凶手个人创伤的呈现,而这套献祭流程,是属于一套已经成熟的宗教仪式,并不是凶手自己凭空幻想拼凑的,他是这套仪式的执行者!”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原先的推断已经出现偏差,但新的思路将眼前仿佛黑的看不见光的天撕开了一道新的裂缝。 恰巧,在总局与拐卖专案组对接完的余晓晓重新发来视频通话,视频接通后,余晓晓的只露出了个侧脸,手指还在不停操作着电脑键盘,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现着复杂的数据符号,“我刚刚已经跟拐卖专案组的同事对接过了,他们说这跟普通的拐卖组织不一样,从逻辑上就说不通。” 说话间,指尖在键盘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随后将脸完全对着屏幕,脸上满是不解,“普通人贩子的套路,大多是集中管控,批量流转,且转手速度极快,但这两个跨省失踪的女孩子,她们被停留的时间过长,就像是故意被保留,提前筛选出来,定向输送给凶手的选择。”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桩看起来是个人偏执的连环杀人案,在此刻已经彻底变质,从受害人被拐开始,就已经掺杂了其他更黑暗的东西。 李荆洁温柔的脸上透露着一股无力,“如果真是这个定向输送,那背后就必然存在着一套筛选标准,外形干净,契合凶手心中的形象,这就是祭品的入选标准,并且这个组织如果真能定向输送犯罪者们合适的人选,那他们手中究竟还有多少无辜的人?” 闻邵达面色凝重,“如果情况属实,那隐藏的受害人不可估计。” 姜崇正捏了捏眉心,想以此来缓解心中的郁闷,无声叹气过后,收拾好所有心绪。 他快速分配接下来的任务,“齐鲁,你需要接着排查梳理三处的案发现场物证,尤其是排查鸣轩大楼以及美术馆那位外籍华侨的信息。” 齐鲁不解的开口,“姜队你是怀疑那个华侨也有关联?” “嗯,如此一个规模的组织,如果不是埋藏了许久,哪里能成现在的气候,当年这个华侨的出现太过蹊跷,当年开阳县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并且他建什么不好,偏偏所有东西都与艺术女神有关,而偏偏咱们这个案子又跟他建造的建筑物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齐鲁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闻叔,你负责走访一下开阳县本地的老一辈艺术从业者,查一下三十年前,这一片为什么突然兴起了艺术热!” “晓晓继续深挖三位受害人的电子痕迹,不要放过任何一丝零散碎片,以及全网搜查是不是在哪个见不了光的角落里藏着有关神明献祭的挑唆资料。” “靖安你负责明天跟王老师他们继 续走访调查周边的居民,看看能不能找到有遗漏的目击者。” “文倩你负责整理出整个开阳县其他可疑的犯罪现场,凶手的犯罪周期实在太快太短,我怀疑第四名受害者已经出现了。” “荆洁姐你负责接下来的舆论管制,顺便查探一下三十年前开阳县有没有广受关注的报道。” 一道道指令飞快的落下,众人纷纷应下。 下完所有指令后,姜崇正眼神难得的透露出点迷茫,这个案子牵扯的实在是太多,凶手的行动力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的犯罪份子,还有一天的时间,跟死神赛跑的他们,真的能赶的上吗? 王志文收拾好手中的资料,看着站在窗边深思的姜崇正,也清楚他此刻在担心什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你们这才过来就已经赶上我们之前六天的工作量了,走!先去局里食堂吃点热乎的填一下肚子,边吃边想,案子再急,自己的身体也得顾好了。” 听着耳边关切的话语,姜崇正收回思绪,“知道了,王老师,师娘最近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身体好着呢,嗓门依旧大的很,成天念叨人。” 声音不断远去,会议室的门也在两人身后合上。 天上的月亮早就高高悬挂于天上,与天际的光晕相照应,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会议室里写满文字的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案件梳理无端透露出一股紧迫感。 而此刻,一处昏暗的地下室里,一副简陋的铁架床上一名少女此时正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视线扫过周遭的环境,昏暗的房间里,一盏微弱的灯提供了唯一的光线来源,视线所及,除了四周空荡荡的墙壁,只有床边立着一副孤零零的画架。 她睁大了双眼,想要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已经被牢牢的胶带给缠上,就连双手也为了防止她逃跑,被铁链拴在了墙上。 当意识到自己求生无门的时候,清亮的瞳孔瞬间被恐惧所笼罩,绝望的泪水盈满了整个眼眶。 而此时位于地下室的楼上,一个男人正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歌曲,正饶有性质的在他面前的画架上不断挥舞着画笔。 “嘟嘟”几声手机提示音,打扰了男人此时的动作,他撇了一眼手机的提示消息,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但还是伸手拿过手机,开始回复来人的消息。 白色的电子荧幕照亮了男人的脸,原本还透露出一丝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诡异。 “仪式进行的如何了,还需不需要组织这边提供帮助?” 男人漫不经心的视线撇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挑了一下,随后才打字回复,“进行的十分顺利,还要感谢组织之前提供的耗材呢,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能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当然,神会庇佑所有她的孩子,你的付出皆有回报。” 男人的目光充满死寂,视线在这句话久久徘徊。 庇佑吗? 那真是最无用的东西呢,神的青睐希望是真的有效,不然他也不介意毁掉神。 放下手机,没管对面接下来的话语,男人径直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该准备了,再晚一点要耽误时间了。 地下室中的女生听着逐渐变得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越发逼近的哼唱,眼里的无助逐渐变成绝望。 5. 第五章 长夜褪去,天光破晓。 开阳县褪去了深夜的清凉,清晨的薄雾虚虚的笼罩在整座小城的上方,原本静谧的街巷,也逐渐热闹起来,路面的青苔上还凝着一点初夏的露水。 老城的生活气息刚刚起来,而县公安局彻夜通明的灯光终于依次熄灭,刑侦办公区此时早已经人声鼎沸。 从昨天黄昏到次日凌晨的紧急会议,终于确定了案件的调查方向,并且部署好所有的侦查方向。整个专案小组只短暂的休整了两三个小时,天刚擦亮,各组人员就按照已经分工好的任务开始分头行动。 清晨8点,两组外勤人员同时出发。 闻邵达跟姜崇正两个人驱车赶往开阳县的老城腹地。 开阳县清平巷,此刻巷子周边摆满了小摊,卖菜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配合着清晨的太阳,显得一片生机勃勃。 姜崇正将车停在巷口的街边上,跟闻邵达两个人拿着资料下车。 此时巷子旁边一位老大娘正坐在巷子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大蒲扇轻轻的朝着身边的小孙子扇风,边轻声哄着,“阿呦喂,我的小祖宗咱赶紧把饭吃了行不,不然你今天这上学又要迟到了。” 旁边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一脸不服气地摇头,“我不吃!奶奶骗人,说好的今天给我买肉包子吃的!” 老大娘此刻火气也冒了上来,“嘿,那是我不给买吗?是谁昨天拉肚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崇正两个人的到来打断了,“大娘,打扰一下,你知道孙文斌,孙老师家在哪里吗?” 老大娘被打断了说出的话,只能无奈地点了一下小孙子的脑袋,“自己去堂屋拿,你爷给你温着呢。”看着小孙子雀跃离开的背影进了家,她才抬起脑袋观察了一下两人,脸上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点,“你们是谁?找老孙有什么事吗?” 闻邵达和善的笑了一下,“大姐,我们是公安的,来找孙老师了解一点事情。” 在两人出示完证件后,大娘的神情才彻底缓和下来,她站起身往旁边的街道上指了指,“老孙现在肯定没在家呢,肯定又到他那个画室去了,你们沿着这边走,就左手边第三间铺子就是了。” 姜崇正两人道谢完,大娘就搬着小凳子回了家。姜崇正两人转身离开后,还能听到大娘如惊雷般炸起的声音,“臭小子你虎啊!每个包子都给我啃一口!别跑!” 两人沿街走了一会,就看到了一家有点上了年代的店铺,古朴的门口上刻着孙家画室,店面两旁还贴着书画装裱,书画收购等字样。 两人推开门进入,就听见一道苍老含笑的声音,“两位要是想要裱画的话,还是去隔壁,我这年纪大喽,这店现在就是几个老兄弟来喝喝茶的啦。” 姜崇正循声看了过去,一位穿着短袖唐装,头发花白,但气色非常好的老人此刻正笑脸盈盈的坐在茶桌后面,朝他们招呼着。 两人几步走过去,姜崇正率先开口,“孙老师,我们是县公安的,来找你是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孙文斌一愣,但随后就立即招呼两人坐下,询问是有关什么的,了解是来问开阳县三十年前为什么突然掀起艺术狂潮的事后,思绪也飘回到了当年,随后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可惜。 而尘封的往事,也终于在这个清晨缓缓地掀开了一角。 “三十年前呐,哪有什么艺术热啊,全部都是因为一个人啊,她太耀眼了,耀眼到当时整个开阳县都知道她....” 闻邵达追问,“是谁?” 姜崇正也明白整个案子的关键人物就要浮出水面了。 “苏渺。” 孙文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还是不可避免的带出了几分久远的惊叹与惋惜。 “苏渺那个丫头是真的天才,十几岁那个画的笔触就已经传神的入木三分,所以她的画早早的就走出了国门,我们这个小地方,一辈子都见不到那样有灵气的画了,每个人谈起她就是苏家那丫头真是不得了啊,在她17岁那年更是拿到了世界画像大赛一等奖,整个县更是疯狂了,那是我们县的金凤凰啊,所以年轻人跟着学画画,老人也开始学赏画。”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鸣轩大楼跟美术馆,就是在苏渺得奖之后,那些人追着过来投资的,所以开阳县那个时候全部人都感谢她啊,她给了开阳县年轻人新的路。” 一句追着过来投资,彻底串联起所有诡异的三十年前的伏笔。 原来三十年前那场突兀的资本落地,毫无逻辑的艺术基建,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一位本土天才画家。 “那后来呢,苏渺去哪了?” 孙文斌沉默许久,良久才开口,“天妒英才吧,在获得那个奖之后,说是得了非常严重的基因病,见不了光,家里人也舍不得她提笔了,再后来就听说人没了。” “苏家本来也没几口人,苏渺去世后还是她那个离开家好几年的姐姐回来处理的后事,后来她也走了,跟整个开阳县断的干干净净了。” 姜崇正抓住这个关键点,“您知道,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吗?” “应该是叫苏慧吧。” 姜崇正两人从孙文斌的店里出来后,就把苏慧的名字发个了余晓晓,“晓晓,调查一下苏慧这个人,原开阳县人,把她这几年的资料都给我掉出来!” 另外一边,李靖安跟着张凯伦还有王轩两个人,重回了三处案发现场,开始进行第三处的地毯式复勘。 相比于前面的大范围取证,这次他们更注重细节处的边角跟缝隙,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物。 三个人搜查完第一案发现场,但没有丝毫新的发现,就当三人准备撤退要赶往第二案发现场的时候。 王轩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正喘着气追赶前面跑的欢快的小狗的老人家,快跑了几步,将前面那个故意停住脚步的小狗拎着脖子提了起来,交给了已经到跟前的老伯。 “赵伯伯,这是谁家的小狗啊,之前在你家没看到啊?” 老伯伸手接过小狗,没好气的在它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别提了,就是我家那蠢狗在外面留的种,我算是明白了那两天不回家,合着就是在外面陪媳妇孩子呢,这不前两天我就跟着找过去给一起带回来了,这臭崽子皮的很!” 小狗被拍了屁股也没感觉,被提起来的时候,嘴巴就下意识的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随后就一直窝在赵伯怀里摇尾巴。 李靖安两个人也走了过来,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李靖安的视线在小狗嘴巴里一直叼着的细长物件锁定,经过赵伯的同意后,三人连哄带骗的把东西哄了下来。 那是一支老旧的黑色画笔,笔杆纤细,质地精细,并不像市面上廉价的画笔,看着长度,应该是比较适合小孩子的尺寸。 问了赵伯,从他发现秘密家庭时,这个画笔就一直在小狗嘴里叼着的,三人就隐隐意识到突破口有可能来了,再让赵伯带着他们去了发现秘密小家的地方,三人终于确认这根画笔应该就是凶手所遗留下来的。 因为赵伯他带着去的地方,就在鸣轩大楼后面,此时后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灌木丛,所以应该是凶手在作案后,离开鸣轩大楼时,不小心被灌木把画笔钩了下来,随后被赵伯家的大黄带回去给了家里小孩当玩具了。 同一时间,留守在总部办公室的余晓晓整夜未歇,屏幕蓝光不断跳跃,无数数据在进行交叉比对,三名受害人的网络轨迹,社交痕迹,浏览记录,全部被进行更深一步的筛查与剥离。 前两名受害人的所有网络信息比对完后,没有什么异常内容。 在查到第三位受害者的时候,王晓琳,19岁,开阳县本地人,现在外就读美术学院。 余晓晓指尖一顿。 她看向屏幕停住的那一个微博画面,是王晓琳充满激动的一段文字:天呐,空眸终于更新了,啊啊啊,偶像,这个新作也太完美了吧! 文字下面是一张画像,纯白背景中一位双目空洞的女神像正蜷缩在地上,周围散落了无数的玫瑰花瓣,就像是女神洁白裙摆的装饰。 她轻舒了一口气,忙碌了一晚上,突破口终于找到了。 她顺着王晓琳的线继续深查下去,看着时间线不断向后推,王晓琳对于空眸的热爱就越发狂热,而空眸一开始对于王晓琳的追捧没有丝毫理会,转折点出现在王晓琳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发布的那一张合照,一席白色长裙的王晓琳笑靥如花,像极了前面两位受害者。 从那个时候开始,空眸开始回复王晓琳的消息,随后两个人的私交越来越深,直到一星期前,王晓琳主动邀请空眸见面,随后王晓琳背着家里人偷偷订了回家的车票,结果面对她的不是跟偶像惊喜的碰面,而是万丈深渊。 随后余晓晓顺着空眸这个后台账号深度溯源,发现了空眸在15年前就已经开始发布插画,随后就因为精湛到极致,以及别具一格的画风在网络走红。 空眸账号的实名信息——林清! 而余晓晓在查完空眸信息时,在查找苏慧资料的时候,惊人的发现林清正是苏慧的儿子,而苏慧现在是云龙市有名的实体女企业家,她的公司多次获得云龙市所颁发的优秀企业称号。 将信息同步到外勤组后。 姜崇正立即下令,直接传唤关键人物——苏慧。 下午时分,苏慧被传唤至开阳县公安局。 中年女人衣着得体,常年身居高位让她看起来不怒自威,眉眼间全是久经商场的冷静与疏离,身边还跟着一位西装笔挺的律师。 面对警察询问三十年前的苏家旧事,苏慧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她身边的律师率先开口,“这件事情属于我委托人的个人隐私,她有权利对此保持沉默。” 姜崇正等人站在问询室前,看着苏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以及旁边律师滴水不落的回答,也有些头疼,他们最怕的就是进行问询的时候,旁边有专业律师的在场。 姜崇正将李荆洁整理打印好的资料拿到手里,推门进了问询室,坐到苏慧对面,“林清,他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苏慧原本平淡无波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语气冰冷,“你们究竟要知道什么?” 姜崇正将手里的资料袋放在桌子上,语气透露着一丝把握,“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吗?” 苏慧长久的沉默后,朝律师开口,“你到外面等我。” 律师一愣,但也反应迅速,“苏女士,遇到涉及隐私的问题,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有分寸。” 6. 第六章 律师整理好文件,在民警的带领下起身退出问询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所有的动静。 就在苏慧开口的同时,所有专案组的工作手机上,同步弹出一条紧急警务播报。 简单的文字,字字诛心。 【开阳县无名山观景台发现无名女性尸体,现场与前面三起连环命案相同。】 看到这条消息的所有专案组成员,感觉此时走廊周遭简直安静的可怕,所有人呼吸全都放缓了,无力感充斥在每个人心中。 第四起,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彻夜追查,全天排查,争分夺秒。 还是追赶不上死神挥舞镰刀的动作,存在于黑暗中的邪恶,又迎来了属于它们的狂欢。 李靖安忍不住挥拳砸向墙壁,语气里满是自责,“要是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闻邵达此刻心里也不好受,在他漫长的刑侦岁月里,总是充满了如果能再早一点的遗憾。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他们停住步伐,他们能做的只有在死神的游戏中,尽最大的可能去挽救下一个无辜的生命,他伸手拦住了李靖安,语气简洁明了,“齐鲁你带着靖安去第四案发现场,凶手的动作又加快了,他这次有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将线索抹干净,荆洁你一起去,将舆论管控好,文倩你联系晓晓,跟她一起快速核实出受害人身份。” 全员颔首领命,不敢耽误半分,转身离去奔赴各自的任务。 闻邵达则推门进入了问询室,俯身凑近姜崇正的耳边快速汇报了第四案的情况。姜崇正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的收紧,眉宇间飞快掠过一抹烦躁与沉痛。 苏慧自闻邵达走进来之后,就察觉到了空气中瞬间紧绷的氛围,她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警惕,“姜警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调查小清?” 姜崇正将现场照片推到她前面,“苏女士,有觉得这个照片眼熟吗?” 苏慧的视线定格在照片上,当看见照片上的内容时,她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满是后悔以及无尽的思念,她不自觉的松开了一直环在胸前的手,颤巍巍的伸向那张照片,但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又快速的缩了回去,就像是在碰一个不敢触碰的东西,随后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卸了。 怎么能不觉得眼熟呢,所有的画面像极了她一辈子想要掩埋下去的血色悲剧。 随后整个问询室里面安静的落针可闻。 姜崇正他们也不催促她,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苏慧,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苏慧闭眼沉思了很久,久到她好像回到了那年,她的指尖一直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那个带着岁月痕迹的玉镯,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释然,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仿佛携带着半生的痛苦。 “小清是我的孩子,这个事情是事实,我把他带到那么大,他是一个好孩子,他从小很乖,从来不让我多操一分心思,他说姨妈照顾他已经很辛苦了,所以从小别人家孩子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窗前画画。但他真的太苦了,苦到我永远不想提及她的事,要是所有事情都能掩埋的干干净净就好了,但我根本没想到小清他一直记得。” 闻邵达开口,“因为掩埋的事情就像浮沙,你不能指望一层沙子就能盖过它,早已经腐烂的根,迟早会变得更加可怖,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终点。” 苏慧张了张嘴巴,想开口辩驳但也觉得无力,“是啊,盖不住的,我接走小清的时候,他已经四岁了,那是我时隔8年第一次回家,结果所有事情早就物是人非。” “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的指针随着苏慧的讲述倒转回那一年。 “我的妹妹叫苏渺,你们应该查到了,她是小清的亲生母亲,她怀上小清的时候才18岁。”苏慧的声音变得哽咽,“那本该是她最璀璨的年纪啊,却全被苏德这个人渣毁了!” “苏德应该是你跟苏渺的父亲吧,根据我们的调查苏渺的绘画天赋是他一手培养的?” 苏慧此时的神色早就没有刚进来时的从容,脸上此刻满是恨意,“我呸,他算什么父亲,他自始自终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满脑子只有艺术跟画画!可惜啊,他是个废物,所以他就把想法打到我身上,可废物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有画画的天赋呢,所以我就在他无尽的谩骂中长大了七岁,也就是那一年他放弃了我,同时他将渺渺带回了家,渺渺跟我不一样,她喜欢画画,她热爱我觉得是枷锁的一切,并且她有着苏德所没有的天赋。所以他疯了,他将所有的希望都投射到她身上!” “七岁之后我就跟渺渺相依为命,渺渺跟我不一样,我恨透了那个家,但渺渺却一直乐观,如果不是她,我早就选择跟苏德一了百了了。“ “我看着渺渺一点点崭露头角,我看着她的画惊艳全城,看着她越来越光灿夺目。我为她感到开心,但我依旧厌恶那个家,厌恶苏德给我带来的枷锁,但我舍不得渺渺。 “在渺渺第一次获得全国奖项的那一年,是她鼓励我该去寻找自己想要的路了。” [姐姐,去找属于你的路吧,我的姐姐是最优秀的姐姐,爸爸说的那些话是错的,姐姐只是不适合画画,但姐姐学习成绩这么好,肯定值得更好的人生,爸爸这边我会劝住他的,家里有我呢。] “我听了渺渺的话,一个人孤身到云龙市打拼,我们也一直互相通信,看到渺渺获得世界美术大奖的时候我也替她感到开心,直到收到病重的消息,我想回去看她,结果渺渺寄来的信阻止我回去,她说苏德一直没消气,她的病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严重,只是见不了光,没有精力继续长时间画画了,让我安心的在外面发展。随后四年的时间里,她句句平安,句句宽慰,瞒着我所有的事情。我也傻,就这么信了,拼命工作,光想着自己站稳脚跟,就立刻回去,将她带出那个令人作呕的家。” “结果呢,结果我等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她的遗言,让我去接林清走!” “我到家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渺渺的遗体,以及蜷缩在她身边的林清。”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苏德那个畜生!是他囚禁了渺渺!他一直监控着我跟渺渺的信件往来,而渺渺怕我回来也陷入同样的困境,所以只告诉我她没事,而我就傻乎乎的信了。” 说到这里,苏慧已经泪流满面,得体的衣服早已经被她下意识拽的一塌糊涂。 姜崇正看向资料里那个笑的明媚自信张扬站在领奖台的苏渺,只觉得恍惚,“可是为什么?苏德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苏慧闭眼,字字泣血,每当她回忆起翻到的笔记本内容时,她恨不得将那个畜生重新挖出来鞭尸,“因为渺渺恋爱了,那个男孩子很好很优秀,他们约好了一起去省外上大学。而这一切被苏德发现了。” “这个畜生他根本就没把渺渺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把她当成他最得意的作品,他可以接受渺渺出名,但绝对不允许渺渺生出逃离他的念头!” 闻邵达的声音有点干涩,“所以他干了什么。” 苏慧痛苦的捂住了脸,“他把那个男孩子骗到了家中,当着那个男孩子的面强迫了她,并且在渺渺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当着渺渺的面杀害了那个男生。” 说到最后,苏慧整个人已经完全撑不住了,整张脸上全是泪水,以及无尽的后悔。 此时问询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留下苏慧26年藏在心里无法向人诉说的痛苦。 姜崇正喉咙发紧艰难的开口,“所以.....林清他的身世?” 苏慧无助地抬头,凄惨地勾起一抹笑,“他是渺渺的孩子,他只是渺渺的孩子。” 而通过苏慧接下来的 讲诉,专案组也拼凑出了林清的人生轨迹。 在他出生后,苏德欣喜若狂,他认为他的作品得到了新一轮的延续,所以从林清开始记事起,他就对他极尽严苛。 而苏渺在长久的囚禁与精神摧毁,精神状态已经临近崩溃,整个神志彻底割裂,活成了两半。 清醒的时候,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安静的样子,会抱着小林清,在阁楼的画架前,轻轻哼唱着温柔的童谣,握着他的小手在画布上轻描。 可一旦看到苏德或者听到他的声音,任何一点刺激,她就会立马失控,那一刻的她眼中只有对这个孩子的憎恶,脑海中全是对自我的厌弃与麻木。 温柔与厌弃,疼爱与憎恶,日复一日撕扯着她,同样也撕扯着她。 林清四岁那年,苏德出事了,本就年老体弱的身体,在心底郁郁不得志的心态下,早就得了不少基础疾病,而就在苏德因为心脏病去世的那一晚,苏渺看着彻底闭上双眼的苏德。 半疯半醒之间,竟短暂的恢复了全然的清醒,她将愣在旁边的小林清带到了阁楼,轻声安抚他。随后下楼,没人知道那晚她究竟做了什么。随后她换上了爱人之前送给她的白色玫瑰长裙,抱着小林清在画架前最后画了一副她获奖的神女像。 而后抱着小林清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哄着小林清曾无数次听过但从未听完的童谣,温柔离世。 而四岁的林清,就这样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母亲的陪伴下睡着。 直到第二天,收到消息的苏慧,匆忙赶回老宅,看到了这终身难忘的一幕。 四岁的孩子,睁着双眼,一直看着闭着眼睛的母亲。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即使母亲搭在身上的手,已经变得冰冷,也没有任何一丝动作。 随后,林清在苏慧的带领下离开了开阳县,与这个掩盖了无尽黑暗与痛苦的城市彻底隔离。直到林清重新回到这里,将悲伤转变为执拗,成为了罪恶的棋子,以此来追寻他认为的正确。 姜崇正与闻邵达将苏慧的说话内容全部记录在案,看着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苏慧,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将林清化名空眸所发布的插画作品推过去,“这幅画你认识吗?” 苏慧拿过闻邵达放过来的纸巾擦了一下眼泪,看着照片中熟悉的画风,她的眼里只有疲惫与无奈,“是小清。” “我带他离开后,其实也考虑过让小清彻底与原来的生活做个告别,但我不忍心,这个孩子像他妈妈,他们喜爱画画,我不能这么残忍。何况,渺渺在最后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也说不清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但她一直很后悔没有好好陪过这个孩子,让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她说如果可以,让我帮她尽一下母亲的责任,她想定制一支画笔送给小清。” 姜崇正拿出那支在第一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支儿童画笔,“是它吗?” “是这支,小清从小形影不离,这支画笔的笔杆夹层里面我将渺渺生前最爱的那支画笔的一部分藏在了里面。” 说完所有真相后,苏慧彻底脱力,瘫软在椅子上,她喃喃道,“我以为,我以为带他离开这里,给予他我全部的爱,能让他忘掉这一切......” 姜崇正的眼睛里只有无奈与痛惜,“苏女士,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有些阴影跟痕迹,一旦刻进骨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根除了。在林清的认知里,他的人生早就定格在了四岁那一年,他不愿意走出来。” 他不愿意走出那间阁楼,不愿意走出那支离破碎又带着泣血般温柔的长夜。 母亲温柔的摇篮曲,成为在他此后人生里,所有噩梦中的救赎。 尘封的罪恶没有办法掩盖,苏德的疯狂执拗改写了三代人的所有命运,所有人的命运在那支画笔重重落下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7. 第七章 问询室外,姜崇正跟闻邵达两人看着房间里的苏慧,眉头轻微的蹙在了一起,“苏慧的话,已经能完全确定我们的调查方向没错,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一步,林清究竟是怎么接触到这个仪式的?” 姜崇正看着手里的口供记录本,快速思索着,“按照苏慧的话,当年那些建筑的投资全是追着苏渺来的,单纯的投资,即使苏渺销声匿迹,他们也不会将已经建成的大楼跟美术馆空着不用,何况整个开阳县的女神像未免太多了一点?” 闻邵达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那就肯定不是单纯的投资人,有可能那个组织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盯上了开阳县,是苏渺!整个事情里唯独她能串起所有。” “不,还有苏德!他究竟在三十年前干了什么?” 原本开阳县从中午就开始犯着阴郁的天,裹着层层乌云的天,在齐鲁等人到达无名山脚的时候,就开始蠢蠢欲动。 原本无名山柔和的微风,在此刻变得格外急躁,空气中狂舞的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无情掠过整面的环山警戒线。 从无名山观景台往下看,整座开阳县已经被完全罩进一片密不透风的阴霾。山风带着草屑拍打着明黄色的警戒带,发出一阵阵紧绷的猎猎声响,就像此刻一直悬在齐鲁他们心头的那一柄钝刀,不疼,但滑得人心底直发酸。 此刻的无名山透着股诡异的平静与喧嚣。 刺耳的刑侦对讲机不断交织的电流声,勘查人员不断来往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法医器械不断开合的细微动静,成了这座山最无力的画卷。 观景台前屹立的女神像,苍白无神的眼眸微垂,嘴角的笑容在此刻乌云的笼罩下显得格外诡异。 女神像脚下的休息椅上,此刻第四位受害人静静卧在上面,纯白长裙覆身,肢体蜷缩成婴孩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粉色的康乃馨被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李靖安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死死攥着刑侦笔记本,做个指节绷的泛白。他刚刚那砸向墙壁的一拳,钝痛仿佛还残留在上面,但远比不上心里的无力感,沉甸甸的踹不过气。 齐鲁戴着乳胶手套,蹲在观景台的休息椅前,目光一寸寸比对着现场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强的压抑,“与前三起完全一致,凶手完全复制了一样的流程。” 李靖安在收拾好情绪后,手里捏着取证照片,“我们一直追着线索推,他一直压在我们前面半步。” 齐鲁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开阳县边缘,沉声开口,“他越提速,意味着他越急,他已经丧失了开始的绝对理智,破绽也就会越多。” 视线流转在通往观景台的小径,此时现场勘测人员正在提取脚印,而一位住在山脚下的老伯此时正在回忆,中午一名年轻人驱车上了山,所有零散起来的线索正在变成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只差最后的落网。 与此同时,位于开阳县坪林街的苏家老宅,此刻已经彻底封锁。 门前老旧的街道被警车的灯光映得格外斑驳,破旧的砖墙早已经因为长年没有人打理爬满了青苔。 原本的铁门上已经爬满了红褐色的锈迹,已经完全锈死的锁眼,死死锁住了里面一切尘封的往事。 “机械破锁,分区搜查,一个地方都不要给我落下。” 器械轻响的瞬间,锈锁发出吱哑一声刺耳的声音,沉重的铁门也缓缓打开。 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腐朽与积年尘埃的浊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一滞。院内早已长满了荒草,枯井里布满了淤泥枯叶,所有门窗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屋内老旧的灯具早已经打不开,只能凭借着手电照清屋内的景象。 一楼是个正厅加间储物间与厨房,皆是九十年代朴素的旧家具,陈设寻常,落满了厚重的灰尘,看不出半分异样,一副普通老旧民居的模样。 张凯伦的声音从储物间深处闷闷的传了出来,“师傅,这里面有东西!” 储物间里杂乱的堆放着一些早已经布满灰层的杂物,而房间深处,张凯伦正蹲在一个架子前的地上,带着手套的手在地上胡乱的抹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拉坏。 所有在场的民警一起将架子挪开后,一起合力把那个拉环拉了起来,露出了底下向下的楼梯,张凯伦惊喜的喊道,“是个地下室!” 王志文带着警员们一同向下走去,强光手电筒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地下,整个地下室,摆放着一个书桌跟椅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简单的布艺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还摆放着几个早已经干涸的茶杯。空荡荡的地下室最显眼的中间则摆放着一个破旧的胡桃色画架。 王志文率先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书桌下的抽屉,一些杂乱的纸张上面零星写着一些文字。 “不,我不相信,我明明是最有天赋的!” “凭什么,凭什么,站在领奖台上的不是我?” “她还想离开这里?我决不允许!我的作品怎么可以离开它的主人!” “呵,一个已经不完美的作品,也该做出一些最后的奉献.....” “呼,想要逃跑就该受到一些惩罚啊,属于我的就该永远刻上我的标记啊。” 字字偏执,句句疯狂。所有的文字里都透露出苏德歇斯底里的质问与不甘。他将一切全部都归结于时运不济,他是一个没淹没的天才。 王志文看着这些纸稿上极尽疯狂的话语,脸上满是厌恶,“神经病!” 而很快,在画架前取证的民警发现了一丝异样,连忙喊王志文过去。 画架是由上好的木头打造的,这么多年过去,只有覆盖在上面的灰烬证明了它在底下封存的岁月。 它的主体完好,背板却被人为掏空,暗藏一处隐秘的夹层。技术民警小心的探取,从里面取出了一本黑色的硬皮手札,纸页泛黄酥脆,避光保存了二十六年,依旧完好无损。 里面隐藏着苏德这一生从未展现出来的故事。 苏德前半生跟苏慧说的内容一模一样,前半生画画成痴,但是天资确实平平,美术圈里没有闯出一点名堂,所有人都说苏家没落了。 他不甘心啊,所以将所有心思都花在了自己的大女儿身上,结果无论他怎么严苛的教学,苏慧依旧画不出一副像样的画。苏慧一直觉得这不是她的原因,苏德怎么不想想,龙生龙凤生凤,他怎么好意思指望她有绝佳的天赋的,每次苏德气到口不择言的时候,她也只会淡淡的回一句,你想用半吊子的水平教出个天才,你在想什么美事呢? 即使她下一秒就会迎来苏德的毒打,她也不在乎,她恨死了苏德,每次看到苏德要被气到厥过去的表情她就开心。 所以苏德在苏慧七岁那年终于放弃了,但这也因为他发现了苏渺,一个被遗弃在开阳县孤儿院的孤女。苏德一贯会装模作样,在一次去孤儿院探访的时候,他发现了独自画画的苏渺,五岁的小孩子,拿着孤儿院里早就分叉的画笔,画出了一副苏德努力半生才达到的水平。 他欣喜若狂,他觉得他找到了属于他最完美的继承人。可苏渺的天赋实在是太过于惊人。苏德内心的阴暗面早在苏渺拿到第一次大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燃烧他的理智,嫉妒一直啃噬着他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天赋不属于我!无时无刻,嫉妒像阴湿的淤泥一点一点的将他吞没。 而彻底的扭曲是在,苏渺十八岁那年,1995年国际艺术大赛现场。他看着整个世界因为苏渺而疯狂,所有的名利场圈闭为她打开,所有人无尽的追捧,看着站在聚光灯下闪耀的苏渺,他只恨不得将她拉下舞台,取而代之。 这扭曲到极致的嫉妒与不甘,自然而然的吸引到了同样在阴暗里滋生出来的臭虫。 那场盛大的颁奖典礼上,十八岁的苏渺享受着少年的意气风发。而角落里苏德被一个人喊住,所有极尽诱惑的话语如同伊甸园里的苹果,甜蜜中带着蛊惑,引诱苏德直接咬下了属于猎人的钩子。 而从那之后,手札里面的苏德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的郁郁寡欢消失了,只剩下疯狂的狂欢,所有的语句都透露着一股无尽的喜悦。 那人跟他说,只要他愿意奉献出苏渺,将苏渺献祭给组织,那组织就会让他成为在国内西南片区的核心执行人,到时候手握资本的他,自然会成为世人仰慕的对象。 所以从那天起,贫困的开阳县迎来了,所谓的外籍华侨的投资。鸣轩大楼、美术馆相继落地,而借着这股风潮,又在开阳县相继立起了艺术女神的雕塑。 而苏渺也彻底被囚禁,所谓的不能接受逃离,也是半真半假,做出彻底 击垮苏渺的行为也只为报复苏渺拥有他所没有的天赋。 王志文看着手中的手札只觉得冰冷的刺骨,所有文字中没有一丝爱,只有苏德的贪婪与恶念。 而后面最后的一段文字是在1999年,开阳县的所有的建筑均已经竣工,也是他筹备数年,赌上一切的最终时刻。 恶有恶报,在那一晚,长期郁结于心,身体早就透支的苏德,在极度亢奋的情况下,心脏病复发,猝然倒地。 “收队,将所有物证保留完整。” 所有外出任务小组回到县公安局时,阴沉了一下午的天,像终于忍不了一样,所有乌云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雨滴,疯狂的朝底下砸去,天边还时不时的响起几声闷雷。 坐在车上返程的李靖安三人,车内十分安静,一贯喜欢热闹的李靖安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坐在后座上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齐鲁透过车的中心后视镜看了一眼,刚毅的脸庞露出一丝无奈,但也没有出言安慰,组里的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所有事情向来没有完美的解法。 李荆洁坐在副驾上,膝盖上还放着一台工作电脑,一贯带着游刃有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愁绪,“相关报道已经压下去了,所有媒体已经将报道删除了,不知道晓晓她们两个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县公安局刑侦办公室里,林文倩面前的电脑里一直开着跟余晓晓的视频通话。 林文倩快速的将余晓晓查到的内容写到白板上。 【江清宛,20岁,云龙市人,艺术爱好者,空眸账号粉丝,昨天中午抵达开阳县】 她将目光放在了四位受害者的身份上,面露疑惑,为什么前面两起林清选择依托那个组织找寻受害人,而从第三案起就发生了改变? 视线不断在受害人信息以及卷宗资料比对,眼睛里的迷雾也逐渐散开,“他在改变!” 电脑另外一端的余晓晓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屏幕,不错过任何一条信息,只是无意识的应了一声,“什么?” 林文倩的语速快速又直接,就像连发的子弹一样迅速,带着穿破迷雾的干脆,“他的献祭模式还在在按照那个模版来进行,但是在第三案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从执行者变成了执行者,他不再采取照搬硬套的流程,他开始改变,开始提前,或者是.....” “他开始对这套仪式产生了质疑,林清本身是一个极其极端跟目的的人,前面两起献祭没有一点效果,已经让他产生了怀疑,所以他开始改变模式,他将目标从圈定的祭品变成他主动去寻猎的猎物。” 同时,余晓晓终于从电脑前抬起了脑袋,眼底此时满是红血丝,但也掩盖不住此时的激动,“我也找到了,我一直在溯源林清的联网记录,就在刚刚我终于突破了防火墙,找到了林清在外网疯狂浏览的内容,全部与祭祀献祭复活相关,他想复活他的母亲!” 此时所有的专案组成员已经全员加入到了连线当中,余晓晓停顿了一下,将刚才发现的所有线索说出来。 “同时我发现,在林清刚进入外网查询的时候,他的ip就已经被人追踪了,有人一直在关注他,并且在林清疯狂浏览各种献祭相关的内容时,那个追踪码就已经将他所有的浏览记录反向输送给了某个人。” “随后,我发现在那段时间点,关于纯白献祭的内容开始精准的被推送到了林清的世界中,而林清之前所浏览的内容其实大多为国外教派的正统教义,并没有详细流程,而纯白献祭的内容则是加密推送,也就是说有人在故意引诱林清,并且在这些内容下面,有非常多故意放出来的钩子,而后林清的浏览跟搜索记录全部都有关于纯白献祭。” 林文倩赞同地点头,她的脸上此时全是谜底终于浮现的兴奋,“没错,所以我们一开始觉得突兀就可以得到解释了,在没清楚苏渺的事情前,我还以为只是邪教的标准流程,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些所谓的流程是专门为林清打造的囚笼,让他能够心甘情愿的跳进去。” “从献祭对象是艺术女神开始,包括祭品的姿势与状态全都与苏渺死去的状态相关,所有的仪式与关注,全都是因为林清本人!” 满室静默,所以成为刽子手的林清是被人为培养出来的,所有的悲剧下面藏着更深的阴谋。 8. 第八章 一道惊雷滑破开阳县阴郁的上空。 沉闷的轰鸣盖过了连绵的雨声,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了天空跟地面的一道水幕。归家的车流逐渐增多,大街里面不见行人慢悠悠的踱步,只剩下急促的脚步飞快踏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迫切赶回家,开阳县此刻灯影重叠,昏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倒影在路面,随处经过都有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味勾着每个人回家的步伐越发急促。 一处人行斑马线前,一名年轻的女孩子正等着红灯,一阵轻缓的铃声响起,大概是催归家的电话,女孩原本还因为下雨而有些郁闷的脸庞,一下子泛起惊喜,“妈,快到啦,就一个红绿灯了,你可不能让老爸把红烧肉偷吃完啊,不用来接,我有伞呢.....” 站在阴影处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看着信号灯转绿,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伴随着雨滴走远,他随后将手中的康乃馨扔在地上,无声喃喃,“可真幸福啊......” 随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进去,雨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落,一滴晶莹的水珠从眼睫滑过,随后又快速滴落在地上。 而此时县局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与窗外昏暗滂沱的雨夜形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所有人听完林文倩与余晓晓的复盘结论后,只剩下一室死寂,只有办公电脑的主机运行的嗡鸣声在室内回响。 人为造凶,人为引诱,直接推翻了众人最初的判断。 姜崇正的视线在刚刚汇总的资料上死死盯住,指尖下意识轻点了一下桌面,“从苏家老宅带回来的手札内容扫描完成了吗?有没有查到什么关联信息。” 余晓晓轻敲了一下空格键,语气满是兴奋,“内容已经全部扫描完成,我已经将苏德提到关于那个组织的信息与档案库里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同时在暗网上的子账号已经关联搜索。” 最后一个字的尾调还没说完,面前的电脑就发出了急促的一声“滴”,以及屏幕上显露出的“搜索完成”,余晓晓将内容迅速发送到专案组所有成员手中。 声音带着点凝重,“手札中的内容已经比对完成,手札封面中的那个徽章与总局的一个封存档案比对上了。” “二十六年前,苏德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全国展开了一场联合清算,这个徽章印记与当年记录的一个叫灰烬的组织相吻合,但这个组织在当时并没有什么水花,档案记录里面只有零星几句疑似几个社会人员组织的诈骗团伙,在那次清扫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随之而来电脑屏幕上又跳出一个信息框,余晓晓看了眼里面的内容,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姜队,刚才在暗网的检索资料已经出来了,那边的反应速度很快,发现我这边在往里挖的时候,就已经将数据转移了,之前林清浏览过的信息已经开始自毁,但一个底层代码被提取,【ashes】” 闻邵达眉间的愁郁愈发加深,他的视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崇正视线,随后快速收回,“所以一直以来在操控苏德的跟后续接触林清的是同一批人。” “目的是什么,如果说30年前接触苏德是为了打开国内的口子,那三十年后是为什么要重新接触林清?” 林文倩将苏家的档案重新回忆了一遍,“有没有可能二十六年前这些建筑建立了但没有投入使用,就是因为清算,而那个被清扫的灰烬只是个幌子。他们一直蛰伏在国内,只是变得低调。而苏德至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他只是一个合理打开西南区域的突破口,苏渺则是牺牲者。而林清,他的天赋比起苏渺只多不少,十几岁就因为空眸账号而彻底走红,而苏慧名下所有公司都对林清不设防,还有比林清更好重新启动的棋子吗?” 姜崇正正盯着屏幕上所有的文件,眸光冷得出奇,“他们也不需要再找更多的。” “他们只找有缺口的人,有缺口就有弱点。贪婪、嫉妒是,而无尽的思念与愧疚更是最可控的缺口。” 所以当年纪轻轻的林清第一次踏入那个论坛,他就已经被盯上了,在黑暗中一直盯着的毒蛇从来没有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短暂的蛰伏只是为了更凶猛的攻击。 李荆洁关掉一直盯着的舆论管控页面,声线紧绷,“现在雨势太大,城外的山路已经开始临时管控,所有高速路口以及国道都已经加派人手,他走不了远路。” 李靖安压下心中的郁气,语速利落,“如今第四案完成,但他的执念依旧没有落地,仪式的失败,肯定会摧毁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而整个开阳县就是他的执念点,他不会选择离开,所以他绝对还在开阳县境内。” “执念的落空,目标一直不实现,之前所有的洗脑将会变成最强的反噬,林清现在的理智已经在理智线崩溃的边缘。”齐鲁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沉沉望向窗外,“他会急,会乱,会暴露所有破绽。” 姜崇正抬手,下达全城抓捕指令,字字铿锵,“分组合围。一组守死所有出城卡口;二组地毯式复勘老城艺术区,注意排查是否有苏家遗留的旧资产;三组留守局里留意各个道路监控。” “今晚必须将林清抓拿归案!” 一道道指令穿透雨夜,一道道身影穿梭在雨夜,奔赴全城部控点。 警车的红蓝警灯破开雨幕,在积水的街道映出急驰的流光,不断穿梭在老城纵横交错的街道。 而此时余晓晓一直挂在屏幕上的信号追踪页面此时突然亮起了一颗红点。同时一直在公安局休息室的苏慧,此时的脸色苍白,手里被李荆洁塞上了一杯热水,而一直放在旁边的手机上突兀的响起了一声特别关注的铃声。 苏慧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的余光撇了一眼坐在旁边关切看着她的李荆洁,将手机拿起,解锁,点开信息,只有一句孤零零的,“阿姨,对不起.....” 看到那句话,苏慧勉强恢复的情绪又再次崩溃,她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止不住的从指缝流出。 她妹妹的一生被他人的执念毁掉,而她孩子的一生,又同样被人用执念控制毁掉。 而此时正在全城布控的所有警员,此时都收到同样一个地点-开阳县西侧,废弃旧艺术工坊。 艺术工坊内,林清坐在画架前,看着已经画到一半的女神像,终于控制不住将画一把扯下来,狠狠地揉搓成一团扔了出去,他拿起画架旁的手机。 【你们欺骗了我。】 【亲爱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不是吗?陪你玩了这么久的过家家,你应该感到开心啊~】 【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天真呢,还有你的母亲。】 【他不配跟我母亲相提并论!】 【呵呵,祝你好运,神会庇护她的孩子的~】 而对面的人在打完最后一行充满恶意的文字后,就完全消失了,林清看着自己被迫恢复出厂的手机,脸上的阴郁越来越强,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直到绝望凄厉的笑声逐渐变得死寂。 而姜崇正看着屏幕上正死死钉在老城边缘,背靠矮山的废弃工坊区,沉声下令,“所有外勤组,合围。” 所有的外勤车辆瞬间调转方向,朝着旧艺术工坊驶去。 二十分钟后,全员抵达。老旧的工坊孤零零伫立在雨夜里,两层的小楼墙体早就斑驳褪色,院墙的外围大半倒塌,工坊前的空地荒草被暴雨打伏了一地,锈迹斑斑的铁门虚虚掩着,风裹挟着雨在整个工坊房间内不断穿梭,发出呜咽的空响,听的人发毛。 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也没有半点人声,像一座死寂的孤坟。 “两队绕后封山,正面缓步推近,保持安静。” 姜崇正抬手示意全员安静,脚步声压至最低,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而后又滑落至地面。 张凯伦跟王轩两人打 头,率先推开了虚掩的主楼大门。 潮湿的油画颜料味混杂着雨后的泥土土腥气扑面而来。整个一楼空旷破败,满地都是碎画布、废画架,以及零散在四周弯折的颜料管。 “上二楼!” 木质楼梯经久失修,踩上去微微发颤,每一步都会发出令人倒牙的吱呀动静,在这个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漆黑幽深,唯有尽头一间画室房门虚掩,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弱、摇晃的烛光剪影。 整个楼梯外,唯有这一束光刺破了这无尽的黑暗。 姜崇正抬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廊外,独自迈步走向前,手指轻轻的搭在门把上,缓缓推开。 画室里的烛光骤然外泄,瞬间铺满了整个画室。 整个房间与破旧的一楼跟二楼走廊形成鲜明对比,整个画室十分干净。 地面被仔细清晰过,没有灰尘,没有杂物。四周摆着密密麻麻的画架,四面的墙壁上被订满了无数张画作——灰白的女神像或是祈祷或是抱花,所有的笔触极其流畅,女神的裙角卷起的一部分也仿佛是被微风卷起一样,但所有的女神像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眼睛。 窗边,林清静静地坐着。 他浑身湿透,黑发滴水,黑衣完全贴紧了脊背,映出瘦弱的身体,周身布满了雨夜的凄凉,但却没有半点狼狈。 他没有躲,也没有逃,就这样静静等着,就像二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他静静地蜷缩在母亲怀抱里,等着苏慧推门进来一样。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此时窗外满城的滂沱大雨,像看一场没有结局的悲剧。 他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对有人进来的反应,只是脊背微微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你们来了。” 姜崇正站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修长,正巧笼罩在林清身上,“第三案仪式你就已经怀疑了,为什么不停下来?”语气平静,没有带着审问,只有追寻真相的冷静。 林清转身,一张清隽的脸跟当年的苏渺像了八分,但是没有苏渺脸上的生机,有的只是满脸的空洞与麻木,“舍不得,万一呢,万一有用呢?”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在她怀里,我没有睡着,我就这么感觉到怀里的温度从温暖变的冰凉,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风雨顺着窗的缝隙溜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映得他的眼底阴暗不定。 姜崇正走进拉过他前面的椅子随意地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推就倒的人,语气平静,“没觉得不对劲吗?” 林清看着姜崇正平静的眼底,自嘲得一笑,“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我舍不得废弃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做梦,噩梦。” “梦里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恨有无视,唯独没有爱,我跑啊跑,但那个路就跟没有尽头一样,而我妈妈的摇篮曲成了我唯一的保护伞。” “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那些东西是多么的眼熟呢,所有的一切我依旧清晰的跟昨日重现一样,但就是知道那是个陷阱,我也甘之如饴。神明高高悬于天上,万一祂舍得垂眸看一眼他的信徒呢?” 他一直都明白啊,哪有什么献祭仪式,全部都是有人故意借他的执念,操控他罢了。 所有的开始也不过开始于他的害怕,最后深陷泥潭也是他被执念一直拖着,复活母亲,成了他行尸走肉般人生唯一的念想。 姜崇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杀戮,所有的偏执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四岁孩子想要去追寻母亲留下唯一的温暖。 而这份救赎却成为了别人重启黑暗,延续罪恶的刀。 姜崇正走到他身边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将他的手向后一背,银色的手铐如同刺破黑夜的一道光将他锁住,林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姜崇正将他带离画室。 9. 审问 开阳县凌晨三点,暴雨也接受到收队的指令一样,雨势逐渐变小。随着雨水逐渐褪去,凌晨的上空也升起一丝薄雾,轻飘飘的围绕着整座县城。整座城市褪去了暴雨带来的喧嚣后,就陷入到了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一辆辆警车快速的驶过路面,轮胎与路面的积水碰撞,发出一丝声音,才终于稍微打破了这一丝平静。 押送林清回县公安局的时候,一路安静,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但所有专案组的成员原先一直紧绷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件案件终于到了结尾。 而林清自从被带上车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车里,脑袋微垂,微湿的头发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到达警察局的时候,一直在警局办公大厅等着的苏慧看见了在两名警察中间的林清,一下子站起身,飞快地跑过去,最后被齐鲁拦下:“苏女士,不要靠太近。” 苏慧看着此时一身狼狈的林清,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的情绪在这一天受了太多的刺激,此时就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一样,只说出两个字:“小清......”,随后就是无尽充满自责的抽噎。 而一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林清,在苏慧的身影出现后,才终于露出慌张的神色,就像一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一样,嗫嚅了一声:“阿姨,对不起,我做坏事了。”随后低垂着脑袋,不敢看苏慧的眼睛,在齐鲁的带领下继续往警局深处走。 而苏慧看着林清逐渐走远背影,情绪也再次爆发,她浑身像失了力气一样,无助地蹲在了地上,泪水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一直陪在旁边的律师,无奈叹了口气,她与苏慧是多年老友,看着此时与前一天下午判若两人的朋友,心疼与无奈交织,走过去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语气此时全是劝告:“现在哭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解决接下来的事情。” 苏慧眼神空洞,仿佛顺着时间回到了还是四岁小林清身上,那个时候的小林清很乖,乖的她不知道怎么办,这个孩子是她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知道,在刚知道他的身世的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想掐死他,因为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苏渺所承受的苦难。 可看着他与苏渺如出一辙的眼睛,她实在下不去手,而四岁的林清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也知道自己的不受欢迎,一直小心谨慎,深怕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但看着他一脸惊喜的看着那支画笔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心软了一块,而随后一次她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喝的烂醉回家的时候,半醒的时候发现小小的一个孩子,一张小脸面无表情,正费力地拖着一床毯子往她身上盖,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小脸盆跟毛巾,小林清的身影在此刻与苏渺的身影彻底重叠。 她睡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苏德的基因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他只能是苏渺一个人的孩子,也只会是。酒醒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林清去改姓,随手抽了一本字典,让小孩自己选,从此苏清改名叫林清。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想让林清彻底与过去告别吧,想让他幸福,想让他体会到苏渺来不及体验到的人生。 而此刻已经过了第一道标准化流程的林清已经在民警的带领下进入到审讯室,安安静静地坐在审讯椅上,低头垂眸,视线没有任何焦点。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所有专案组的人都静静的伫立在这,看着姜崇正、闻邵达两个推门进入审讯室开始第一次法定讯问。 两人在位置上坐定,闻邵达率先开口,按照流程宣读犯罪嫌疑人的权利与义务,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林清,现对你依法讯问。你有权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如实供述可以从轻处理。你也有权拒绝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委托律师。你所做的全部供述,将作为本案重要证据,是否清楚。” “清楚。” 在两个字落地后,第一轮讯问正式开始,姜崇正将四个受害人的照片一一摆在林清面前,语气平静:“这四起案件是否与你有关?是否认罪” 林清看着面前的四张照片,眼神没有一丝变化,无所谓地开口:“是我做的。” 闻邵达看着面前这个不过也才三十岁的男人,但周身的感觉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的生气,他沉稳开口“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问题,姜警官已经问过我了。”林清的视线与姜崇正的眼睛对上了一秒,又瞬间移开,“我想复活我的母亲,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姜崇正看着他的眼睛,看清了眼底偏执下的疲惫,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合上,像一个老友一般平和的开口:“第三起案件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开始自己寻找受害人,明明一直保持下去,你被发现的概率也会降低?” 林清此刻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噩梦纠缠了二十多年的人,他开口,嗓音带着点沙哑:“我不相信他们了,在第二起献祭结束后,我开始产生了怀疑,这一切真的有用吗?” 审讯室外李荆洁看着一脸质问的林清,平静开口:“他怀疑,但是他没有退路了,如果那个组织的人再稍微引诱一下,他就会再次相信。” 审讯室内的林清也接着说:“但我没有任何办法了,如果连这个都没用的话,我妈妈怎么办呢,她不应该就这样离开的......”,说完的脸上全是无助与绝望,与苏渺相似的丹凤眼终于忍不住红了眼角。 闻邵达的声音沉稳有力,眼眸像老鹰一样锋利,直直的刺到林清心里:“那他们四个就活该死去吗?她们哪一个不是人生刚刚起步?” 林清没做任何回答,只是把身子往椅子靠背处藏了藏,眼睛不自觉的往下垂,有意的避开了闻邵达的眼睛。 平静半晌后,他才开口:“如果让我再次选择,我依旧会这样做,即使被献祭的对象是我自己,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我的妈妈。” 闻邵达闻言终究是无力的叹了一口气,他将余晓晓查到的记录追踪信息摆在他面前,语气满是无奈:“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故意引诱你的?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林清垂下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我知道,我怀疑过,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有他们向我承诺,我的母亲她会回来。” 李靖安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讽刺:“好一个承诺,也就只有疯子才会相 信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 审讯室内姜崇正两个对于这个回答丝毫不感觉到意外,从所有的时间线以及作案动机理清楚的时候,他们就明白,那个组织跟林清间所有的连接就只有林清的执念。林清不是傻,他只是一个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一根能够帮助他的浮木,他已经没有办法去分辨这根木头他是不是内里早已腐烂不堪,这是唯一的锚点了。 姜崇正平静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他们承诺你复活母亲,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清抬头,看着姜崇正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抹审视,“他们需要我帮他们画画,还需要我用我阿姨公司的名义替他们运送东西。” 姜崇正与闻邵达对视了一眼,知道那个未知组织终于落出一丝马脚。 姜崇正率先发问,此时他的眼里满是凝重:“画画的内容是什么,运送的主要内容你是否清楚?” “我帮他们仿画,运送的东西我基本都有留档,基本上都是艺术品。”林清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刚才那眼里的审视还是让姜崇正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伪,他清楚林清身上肯定还藏着东西,但他现在不愿意说出来,需要一个突破口,他将苏德手扎封面的标记给他看:“这个你觉得眼熟吗?” 林清漫不经心的看过去,视线看到那个标志后,瞬间整个人脊背绷直,眼睛一下子褪去刚才所有的空洞,变得极具攻击性:“这个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姜崇正看见林清一下子过激的反应,就清楚了他肯定知道这个标记的含义,他没有将那个复印件收回,只是整个人放松地向椅背一靠,因为连续的工作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此时非常冷静:“你果然知道。” 林清此时恨不得整个身子站立起来去质问,但双手此时被死死的束缚在审讯椅上,动弹不得,但半个身子已经极具侵犯性地朝着姜崇正他们方向靠去,语气充满郁气:“究竟从哪发现的!” 姜崇正将他此时的状态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不亚于往林清心里扔了一个冲击炮一样的攻击力:“是在苏家老宅,苏德在那里有一个隐秘的地下室,在他的画架夹层找到的。” 在听到这个回答后,林清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而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像只即将垂死的困兽,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恨意:“又是他,又是他,所以我妈妈遭受这些不是苏德一个人的主意!” 姜崇正对于他此时充满嗜血的眼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发现的线索慢条斯理的理出来:“在这本手扎里我们发现了苏德的笔记,他只提到一嘴在你妈妈十八岁的颁奖典礼上,有人接近他说能给他想要的一切,而他只需要付出他的诚意。” 林清的表情终于彻底失控,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整个嘴唇像是被气到颤抖,苍白的脸上此刻全是无尽的愤怒,被铐住的手慢慢捏紧成拳,力度大到整个手已经发白。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他的妈妈是因为苏德的恶念才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但苏德恶念的背后还有别人的挑唆,而他还傻傻的相信了同样是罪魁祸首的谎言,他忍不住大喊,声音里全是绝望:“灰烬!” 10. 真相 两个字就像啼血般的破喉而出,带着这么多年的绝望与痛苦。 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安静的看向那个坐在审讯椅上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人,从被逮捕到现在接受审问一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人,现在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林清此时浑身紧绷,就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指骨已经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泛出青白。眼底长久的死寂彻底碎裂,翻涌出来的是滔天恨意,还有被愚弄多年的荒谬。 “我一直以为,苏德他只是单纯的疯了......” 良久,林清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整个人重重的的靠会审讯椅背,力度之大让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黑发遮住眉眼,整个人透着无尽的疲惫,他抬眼看向姜崇正,眼里满是红血丝,他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厌恶,“有些东西难道真是从骨子里遗传的吗?怎么遗传的全是那个恶心人的东西呢!我一直恨他!我恨不得不要出生,每次看见我自己的脸,就在提醒我,我也是造成我妈这么痛苦的来源之一......” “我以为苏德死了,就能抚平我妈的苦,结果从头到尾,这是别人设好的局?我一直在别人设好的棋局里打转?” 审讯室内外,全员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人再出言讽刺,也没有人再心生苛责。 就连李靖安此时心中的郁气也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窒息。面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从来不是天生的恶魔。他只是一个被困在童年梦魇、被执念困住一生的可怜人。 林文倩的视线在林清的眉眼间锁定,随后她神情一动,将苏家人的照片拿出来,重新进行着比对,随后发了一条消息给余晓晓:“晓晓,查一下苏渺的那个初恋情人,看看有没有他的照片留档。” 审讯室内,姜崇正神色冷静,等待林清的情绪回落后,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只是将一张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我们在苏德多年前的一个隐匿网络地址当中发现了他跟一个人的聊天。” 林清看着聊天记录,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加重:“所以,苏德这个畜生,拿我妈跟他们做了交易?” 闻邵达点头,他沉声到:“没错,我们现在怀疑当年联系苏德跟在十二年前接触你的是同一个组织,你这里究竟知道他们多少的内容。” 林清看着聊天记录里面对面如出一辙的极具蛊惑的话语,自嘲地笑了一声:“姜警官,你们可真看的起我,我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从你们发现我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放弃我了,我能接触到什么东西。” 闻邵达的视线跟能洞穿他心底一样,死死地盯住林清眼睛不放,语气幽深:“你真的不知道吗?苏德与【灰烬】的交易你真的全都不知情吗?四岁之前苏德难道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吗?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是,家里所有的一切你完全没印象吗?【灰烬】给你的仪式你真的是单纯的当作唯一的救赎吗?” 林清被这一连串的拷问堵住了接下来所有的反驳,整个审问室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在整个房间里起伏。 审讯室外,齐鲁看着林清,面露不解:“他究竟在隐藏什么,他可以直接承认四起凶案与他有关,但为什么要对【灰烬】的事情有所保留。” 李荆洁停下手里关于档案规整的动作,将凌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想到与苏慧的短暂交流:“他在害怕,【灰烬】是一个怎样的组织在他接触的十二年里他肯定有所了解,他可以说,但是苏慧呢?他不能保证他们不对苏慧动手。” 林文倩文气的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只有她一贯的镇定:“【灰烬】跟林清的牵扯很深,林清在前期有可能是真的相信他们给的献祭一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清帮他们处理的事情越多,林清在里面的地位也会慢慢提高,那他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会越多,那对于给予的仪式肯定也会产生怀疑。” 李靖安此刻的脸上褪去原本的开朗,只剩下加班加点工作后产生的疲惫,他脸上满是怀疑:“【灰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用苏渺死去的场景去教给林清一套莫须有的仪式,他们不怕林清怀疑吗?不怕林清反水吗?” 林文倩的语气带着笃定,她一针见血的指出:“【灰烬】根本不害怕林清反水,林清的手机被清理的太干净,说明他们根本就不信任林清。而为什么将仪式做的这么浅显,是因为,他们根本就觉得林清不足为据,他们不在乎林清是不是会对他们产生怀疑,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短时间启动的棋子,林清太好用了!” “他年轻,好蛊惑。有执念,好利用。有弱点,好掌握。而林清恐怕也是发现了一点端倪,但他发现的太晚,所以他开始暴露出自己,选择自己寻找受害人,而没有【灰烬】的扫尾,他的资料自然暴露的很快。” 审讯室内,姜崇正只是拿起水杯润了一下嘴巴,他的神情一贯冷淡,仿佛没有事情能够让他迟疑,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探究,语气加重:“你知道我的名字,林清!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调查过我,或者说是我们小组的每一个人。为什么?” “明明第二案后你就可以收手,但你偏偏还是进行了第三案,还大咧咧的将与王晓琳的私交放在明面上,你就是希望我们抓到你,你现在目的达到了,所以你为什么要有所保留?” 林清在听到姜崇正的话后,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身体不自觉的坐直,他的眼神幽深,就像一条在暗处戒备的蛇:“姜警官,你很聪明,你的小组成员也很优秀,但有些东西不是光聪明跟优秀就可以解决的,你们想要我的东西,可以,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姜崇正没有做什么冠冕堂皇的保证,他只是将余晓晓破译的内容说给他听:“当年跟苏德联系的那个人,我们查到了一点东西,我的组员在溯源苏德所有的交易记录以及所有的信件往来,我们发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当时在开阳县来往频繁,他也是苏德口中的那个华侨,他的中文名叫秦酒,英文名我相信你并不陌 生-杰弗里,那个现在在国际法庭的人。” 林清的神情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在意变得逐渐凝重起来:“所以呢?” 闻邵达接过话茬,语气褪去方才的锐利,沉缓开口:“我们申请了国际警方的协助,他们那边发来了有关于杰弗里的档案,他有一个怪癖热衷于看着天才被迫夭折,看着他们在痛苦中彻底丧失希望......” 林清的手臂青筋暴起,嘴巴已经完全没了血色:“所以我的母亲成了被他选中的猎物?而苏德成为了他手里的一把刀!我母亲所遭受的痛苦全都因为一个人变态的爱好?” 姜崇正面露不忍,但还是将所有事情告知他:“所以在交易成立后,苏德就朝你母亲发难,你母亲那时候的初恋情人也惨遭苏德的杀害。你母亲的死亡是他一手造成的。” 接下来的话,林清不用姜崇正说,就已经全部猜到,字字泣血:“所以那些混蛋将我妈死的场景包装成一个所谓的仪式,我每完成一个仪式,他就能再欣赏一遍,是这个意思吗?” 此时所有人都想下意识的回避林清那个寻求回答的眼神。 而姜崇正没有回避,而是直直的对上那个视线,语气里没有可怜,也没有质疑,只有如刀锋般的锐利:“我们需要东西,需要将他们彻底连根拔起的东西!” “而你有我们要的东西,这十二年你跟他们所有的接触都很重要!” 林清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视线又往单向玻璃看了一眼,随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遮住了眼底的血色与悲伤,沉默了一会后,才缓缓地说出了,被黑暗笼罩了十二年的隐秘过往。 “阿姨一直给我保护的很好,她尽可能的将我与苏家的四年分离出来。可是,我做不到,从离开苏家后,母亲被囚禁的阁楼,母亲口中的童谣,都成了我无休止的噩梦。” “我太累了,我让阿姨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也没用,梦里面苏德的脸也会反复出现,母亲的怀抱冷得刺骨,慢慢的我生出一个念头,要是,她能回来就好了。” “18岁那年,我第一次翻了防火墙进到外网。” 闻邵达忍不住打断,他的表情里带着疑惑:“是有人在你身边说了什么吗?不然你怎么会想着去外网找?” 林清听到这个,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这到不是,是因为我朋友那个时候说,国外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多了,所以我才去的。” 姜崇正看着闻邵达愣住的神情,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闻叔,听他说完。” 林清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进入到外网后,我每一天都字上面寻找关于往生、通灵、复活的东西,最后我在一个博客上面找到了一点东西,我一直缠着那个博客的发布人问相关的内容。” “他一开始没理我,后来一天他突然给我发了一个链接,里面说的就是什么纯白献祭的内容。” 他抬眼,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寒光:“所以他们从那个时候就盯上了我。” 11. 破晓 闻邵达皱紧眉头:“他们找到你后,是直接开始与你联系吗?” 林清摇头,笑意带着数不清的无奈:“并没有,他们一开始只是温水煮青蛙,前面四年不露面、不联系,就看着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他们只是会在那个博客里定期发放一下他们的教义,一点点的进行引导,到了第四年,有人在博客下面联系我,说神看到了我的痛苦与信仰,他愿意帮助我。” 姜崇正看着面前的人,透过他的神情,感觉就能看到当年林清的样子:“你就这样子相信了他们。” 林清垂下头,眼神里满是对自己的嘲讽:“没错......” “我就像自投罗网的猎物一样一头扎进了别人给我织好的网里。” “后来,我就进入都了他们内部的一个论坛,那个跟我对接的人他告诉我,想要神的青睐,我得做出让神看见的贡献。” “他们让我帮他们画画,他们利用我的画去吸引那些跟我一样心里存在执念与缺口的人,慢慢的他们让我帮助他们在国内开始活动,他们以我的名义开设画展,让我用我阿姨名下的运输公司帮他们运送东西。” “而我也从最底层的匿名执行者,慢慢的往上升级,能够开始接触到一些比较核心的东西。” 说到这里,林清自嘲的一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愚蠢,语气轻得像空气一样:“我就这么相信了他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为了能够知道更多关于所谓仪式的内容,我替他们做了多少脏活。” 审讯室外,李靖安的脸上满是不解,他迟疑地开口,语气全是不敢置信:“他就因为这么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相信他们了?还替他们打了这么久的白工?” 林文倩看着卷宗,头也没抬,平静地说:“所以执念是很吓人的东西,何况他那个时候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的状态了,【灰烬】的话不亚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而此时林文倩手上的卷宗正停留在林清心理医生的病历记录上面,上面写着患者常年做噩梦,内心极度敏感脆弱,需要长时间的治疗。而到最后是一条记录,该患者自述找到了新的心里锚点,心里状态大幅度好转。 话音落下,林文倩合上卷宗,起身往楼梯口走去:“我要去找一下苏慧,有些东西还是需要她来验证一下。” 而审讯室内,林清还在继续说,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吐露心声的地方:“我越往上,他们给我的资料也越完整,可我看着手里的资料,心里的怀疑就越深,但我那个时候已经不能脱身了,我跟他们牵扯的太深了,甚至我阿姨的公司也因为我跟他们扯上了关系......” “我逃不掉了。” 林清的眼神直直的对上所有人的目光,清醒又疯狂:“既然逃不掉,我也就彻底放弃了,我选择在黑暗里一起沉沦。” “可我在今年终于查到了一些碎片资料,开阳县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他们废弃的据点名单里面,我看着上面的时间,居然全部跟我妈出事的时间吻合,据点地址也出奇的全是当时打着连同十八岁天才画家打造世界艺术小镇的名头兴建的,我就知道我妈当年的事情有他们在当中作梗。” 在那一刻,他一直以来的世界彻底崩塌。执念成了笑话,救赎成了帮凶。 “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我也不甘心我妈的痛苦,一直被埋在尘埃里。” 所以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以身作饵,等待一个天明风清的机会。 姜崇正的视线跟刀尖一样锐利刺进林清的心里:“这就是你知道了真相也要继续开启仪式的原因?” 林清下意识逃避了那个视线:“我不能拒绝开启仪式,一旦拒绝,他们就会知道我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可我还不能被他们清算,很多东西都还还没找到答案。” 闻邵达此时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的语气微沉:“那是四条活生生的命!” 林清没有抬头,语气轻飘飘的风一样落地:“我没有办法拒绝他们,前面两个是组织给我的奖品,是他们专门为我留下的祭品,我不可能拒绝!一旦拒绝,所有我找到的证据都会清零!我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姜崇正没反驳这个事情,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语气变得极具攻击性:“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你一直心存侥幸,你明明发现这是一个骗局,但是你依旧放不下你心里的执念!所以你依旧选择当这个刽子手!” “你明知道一切是局,但依旧杀害四个人,前面两个是【灰烬】准备的,可后面两个受害人可是你主动引诱的。你心里,到底是执念,还是不甘?” 虽然一直说的冠冕堂皇,是以身入局,是以身作饵。但依旧不能掩盖掉他手里沾上的鲜血,以及他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复活而替别人做的恶行。 这句话彻底刺破了林清的伪装,他有些狼狈的逃过了姜崇正跟闻邵达两人的视线。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平稳,透露出一丝被拆穿的狼狈:“一半是执念,我追寻了十二年的答案,我怎么舍得轻易放弃。一半也是想着以身入局吧。我知道我完全可以不做这些事情,可自从知道仪式是假的时候,我的噩梦又回来了,甚至比十二年前的还要严重,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我知道四条人命,万死难辞其咎。但我赌,我赌这四起血案,能撕开所有黑暗。我赌,警方能够看见破绽,顺着所有的痕迹溯源,将他们连根拔起!” “十二年里,所有的我帮他们做的任务记录,以及我知道的人员代号、分层架构,他们利用我的防画以及流转的艺术品,我全部加密备份了。” 审讯室内彻底死寂,所有人在此刻才彻底读懂了林清。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疯魔杀人狂,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黑暗污染一生,清醒沉沦,却又以血为引、以罪破恶的殉道者。 可怜、可悲、可恨、可叹。 姜崇正身体微微前倾,抛出最后关键的一问:“你手里的全部存档以及完整密钥,在哪里?” 林清抬眼,通红的眼底撤去所有的疯狂,只剩下清醒与笃定:“我可以全部交出来,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彻查我阿姨的公司,将【灰烬】留在她公司的暗线残留,全部剥离,还她清白,所有事情她全部不知情,全是我背着她执行的,她不应该继续替我承担后果。” “第二,我要你们彻查【灰烬】所有的事情,我要他们彻底粉碎!我要他们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姜崇正凝眸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郑重回应:“我答应你。”< /p>得到回复的瞬间,林清紧绷了十二年的心弦,彻底断裂。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疯狂,所有罪孽轰然崩塌。 他微微低头,眼眶通红,一滴泪无声的砸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哭的不是自己的结局,也不为满身背负的血债。而是为了苏家三代人交缠在一起的人生,以及被淹埋多年的残忍真相终于被掀开。 姜崇正跟闻邵达两人走出审讯室,此时窗外薄雾渐散,天光微亮,开阳县的暴雨彻底落幕。 公安局休息厅内,林文倩找到了那个一直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苏慧,她快走几步走到她的旁边,看清了此时苏慧脸上的疲惫,迟疑地开口:“苏慧女士,现在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苏慧此时正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刚刚感受到旁边的动静,她还以为是自己朋友出去买早餐回来了,直到听见声音才反应过来不是,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了面前的人,是一个长相文气的小姑娘,长发被利落的扎起,一双眼睛明亮而干净,是她昨天见到的一个女警:“你问吧。” 林文倩组织了一下语言,她看着面前的苏慧,语气略显犹豫:“苏女士,关于你妹妹的初恋情人你知道多少?” 苏慧听到这个问题,明显一愣,她显然没想到林文倩要问的问题是这个,她回忆了一下:“渺渺给我的信里面没有太多提到他的内容,只是有一次提到了一句,说认识了一个小可怜,帮他赶走了欺负他的人,还说他也是孤儿院的小孩,说很巧呢,后来他们好像就成了朋友。我想渺渺的男朋友应该说的是他吧。” 林文倩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就礼貌的朝苏慧告别离开。 而苏慧看着林文倩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豆浆才回过神。 旁边律师没好气的问:“看什么呢,让你先好好休息,结果睁着眼睛在这里发呆。” “没什么。”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林文倩迅速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给在总局的余晓晓,语气急促:“晓晓,刚刚让你查的资料找到了吗?” 余晓晓没精打采的打了一个哈欠,疲惫都从话里面透了出来:“一开始没查到,那个人连个名字都没有,后来你说是同学,我才找出来的。” “啧啧,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呢,在那个年代考上清华了,大学霸来的,怪不得当时能和苏渺谈上恋爱。” 林文倩没搭理余晓晓想八卦的心思,只是继续催促:“照片呢?他的血型信息有吗?” 余晓晓快速的在电脑上敲了一下,将资料发过去:“别催嘛,都查到了,他的资料可太少了,幸亏他的孤儿院在近几年将资料全都录进信息库了,不然只能去看看学校档案了。” 林文倩没理她在一旁的碎碎念,只是看着手里的资料,看着档案里面那张照片,是一张班级里的大合照,照片里面清隽的少年虽然正对着镜头,但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下排那个笑的一脸灿烂的苏渺。 如果说林清的眼睛像极了苏渺,那下半张脸可以说是跟那个青年像了十分。 在看了青年的血型赫然是B型血,而林清的血型也是B型血,但苏家人血型全是A型血,所以林清并不是苏德的孩子,他是因为苏渺的爱而诞生的孩子。 12.收尾 姜崇正跟闻邵达走出审讯室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走廊上,将两人眼底的红血丝照的一清二楚。 四起命案已经板上钉钉,更棘手的,也更关键的是因为这一次的连环杀人案引出的幕后推手。 一个在国内已经潜伏了三十年已经成型的跨国犯罪组织,然后不是这一次林清的案子他们究竟还要在国内为非作歹多久都不知道。 “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口供,林清提供的线索必须全力追查下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姜崇正才开口,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半点松懈:“林清的十二年的经历,是我们目前最清楚的关于【灰烬】核心的一手线索。把他刚刚交代的所有节点,全部拆分,逐条落地核查,必须形成物证闭环。” 闻邵达颔首:“总局那边已经成立了关于【灰烬】的扫非专案组,需要我们将所有的资料汇总整理过去,他们要跟进比对。” “嗯。” 交谈间,两人已经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就看见林文倩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资料。 姜崇正跟闻邵达两人走进,就看到了屏幕上并排对照的两张眉眼。两人的神色瞬间沉下去。 刚刚审讯室里林清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自我厌恶都历历在目,他对于自我的厌恶,在现在有了更残酷的解释。 林文倩没有抬头,只是指尖轻点将早已存档的苏家全员血型登记调了出来。 苏家全部成员全都是A型,唯独林清的血型是B型血。最简单的遗传规律不会出错,在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林清是苏德强迫苏渺而产生的畸形产物,也是因为苏德偏执占有欲而产生的悲剧。 而此时两个青年的眉眼比对,血缘的真相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刀,轻轻的划开了所有假象。 林清从来不是苏德的孩子,他是苏渺与那个少年,唯一、干净且纯粹的爱情结晶。也是那段不被世俗知晓、被岁月掩埋的温柔过往,唯一留在世界的余温。 林文倩缓缓闭眼,在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她的声音轻的有些发颤:“如果没有苏德,林清本来也该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普通孩子。” 他会继承他妈妈的画画天赋,在母亲温柔的教导下爱上画画。他会有一个可靠的父亲,教会他成长路上的是非对错。他会在爱里长大,会成为比肩他妈妈的画画天才。 但是命运是一个无法被预测的剧本,恶意作祟,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被迫拽进了深渊,承受虚假的罪孽里面自我唾弃一生。 闻邵达看着那张老照片,少年隐忍的年少情深,苏渺明媚温柔的样子,在想起林清清隽的面容上那倔强的眉眼,心里发闷。 姜崇正微阖双眼,掩去眼底的一丝触动:“林清恨了自己一辈子,他恨自己的出生毁了苏渺,他恨苏德将他变成苏渺的枷锁,结构到头来,他恨了一辈子的自我枷锁,根本不存在。” 最后的真相却令人唏嘘,他的出生是爱意,他的人生是冤案。 “这件事情,暂时封存。”姜崇正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沉声吩咐:“不要外传。林清现在的精神状态经受不起这样的冲击了,等他先缓缓吧。” 闻邵达等人点头,所有人心底全部五味杂陈。 法理归法理,人情归人情。林清杀人有罪,罪无可赦,也难逃法律重判。可他的人生,他母亲的一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也应该将真相告知他。 林文倩轻轻关掉页面,将这个真相加密归档。这份迟了三十年的清白,来的太晚,也来的太轻。它可以洗掉林清血脉的污蔑,但已经洗不掉所有已经流淌的鲜血,也挽救不回已经扭曲破碎的人生。 满室的沉闷,被李靖安等人的回归打破,经过刚刚的休整,李靖安也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恢复到以前阳光的样子,他拎着打包回来的早餐,兴冲冲地放到姜崇正他们面前:“老大,开阳县公安局餐厅的王大娘手艺可真不错,这肉包子可真香啊!” 齐鲁看了一眼这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一眼,眼里满是无奈:“再香,也不是你吃六个的理由,你这肚子撑的都快可以出栏了!” 六个?! 姜崇正的视线在桌上放着的包子上看了一眼,一个顶的上一个成年男性拳头大的个头,他又看了看李靖安的肚子,被挡住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齐鲁说的太过于形象了,总觉得是一下子胖了不少。 闻邵达笑呵呵的接过包子,顺手分好递给了姜崇正跟林文倩两人,随后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是不错啊,皮薄肉大的,嗬,还淌汁呢,年轻人多吃点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胃口也大着呢,每次忙完任务,都觉得能吃下一头牛呢。” 李靖安原本被齐鲁说的正害羞呢,刚想要反驳呢,就听到了闻邵达的话,一下子就像找到大人撑腰的小孩一样,洋洋得意:“就是就是!闻叔说的才是真理,忙了这么多天,每天就是靠吃泡面撑着,这好不容易吃顿热乎饭,我可不就是胃口大开了。” 去了办公室饮水机处接完水的李荆洁,端着一杯温水坐到李靖安旁边,趁他不注意轻戳了一下他的肚子:“也没不让你吃,你齐大哥这也是关心你,吃这么多等下撑坏了,等下去吃颗消食片的。” 李靖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戳,一下子就感觉肚子里没有空余的空间了,看着李荆洁不容拒绝的样子,嗫嚅了一句:“知道了。” 而这一戳,也让办公室所有人都看清了被衣服掩盖的肚子弧度,林文倩捧着包子正慢悠悠啃着,顿时一下子笑出了声,而所有人也都被这笑声感染,全部都笑了起来。 李靖安本来还有些尴尬,但看着所有人都明朗起来的样子,也扬起了嘴角。笑声伴随着阳光透出窗户,让褪去阴霾的天空更多了几分明媚。 等王志文等人全部休整回到办公室后,姜崇正看着此时一派轻松景象的办公室,下达了最后的任务:“接下来分线走。晓晓继续追查林清提到的论坛内容,将林清提供的密钥内容全部保存分档;荆洁姐你跟文倩将以林清名义开展的画展流水,艺术项目全部核实好,王老师你们这边带队将当年开阳县开展的艺术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好。所有线索在今天全部初步核实落地,同时将所有涉及【灰烬】的内容全部整理好发到总局同步核查。” “现阶段优先办结开阳县连环命案,【灰烬】线索单独归档,不干扰本案结案节奏。” 所有人各司其职,办公区内只剩下紧凑利落的键盘敲击声与纸页翻动声。 经过一整天的细密复盘,交叉比对,所有的证据,口供、物证、以及电子痕迹全都补全吻合,至此开阳县四起连环故意杀人案,侦查结束,全案闭环收尾。 所有的罪责已经清晰认定,林清主动实施四起故意杀人案行为,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同时因为主动供述境外非法组织运作全貌,检举重大跨省隐秘犯罪链条,上交核心证据,重大立功情况属实,也全部录入卷宗。 而苏慧全程不知情, 未参与,无涉案利益,属于被利用的无辜第三方,正式排除全部刑事责任。 四起命案尘埃落地,而因此被牵扯出来的名为【灰烬】的境外非法组织案件,由总局的打非专案组正式接管。 傍晚时分,所有的案件资料已经转交完成,命案的案件调查报告也已经全部上传完毕,以姜崇正为首的犯罪心理分析小组也整理好装备,准备返程回总局。 县公安局门口,王志文正往姜崇正手里塞着两大袋装着食盒的保温袋,语气里面满是不容拒绝:“必须拿着,你不拿,我带回家还不得让你师娘念叨死,说了我一整天了,说我怎么不留你吃一顿晚饭。” 姜崇正的手在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就被这重量带的往下沉了一下,被这重量下意识的惊了一下,看着面前两鬓已经斑白的王志文,眼里满是温暖:“行,我就不推了,说实在的也真的想师娘做的这一口了,老师你替我向师娘道个歉,实在是没空,不然肯定是要去看他的。” 王志文看着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学生,眼里满是骄傲,伸手拍了一下姜崇正的肩膀,话语里满是鼓励:“多吃点,知道吧,臭小子,记住我说的,破案也别忘了注意身体,拿出在学校那股劲,你师娘那边你放心,我肯定跟她好好说,当年那个翻墙偷溜出去的小子,现在可不得了了,都成队长了,威风着呢!” 姜崇正的神色也彻底舒缓下来,一直严肃的脸也终于放松,冷峻的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知道了,老师,会注意身体的,等你退休了,可一定要回北平看看,到时候我带你跟师娘玩。” 王志文听这话也是心情舒坦,不过对于这臭小子的话他是一点不信的:“带着玩?等你这臭小子抽出空,我跟你师娘还玩不玩了,不用你带,到时候我去找老冯,她可比你有时间,行了也不多说了,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这些东西记得趁热吃了。” 而旁边早就打成一片的三个年轻人,此时正窃窃私语,三个人各说各的,比数百只鸭子凑一块还吵。 李靖安听着自家队长跟王志文的聊天,忍不住咂舌:“没想到我队长读书的时候还翻墙呢?这么猛啊,不怕关禁闭吗?” 张凯伦则看着姜崇正手里的保温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跟你说,师娘的手艺可好了,我可知道这打包的菜有红烧肉,你等下记得替我多吃一点。” 而王轩则偷摸看着站在旁边跟齐鲁几人聊天的李荆洁,语气带上几分急切:“安子,你可说了要帮我向荆洁姐请教的,你可别忘了。” 而正在跟李荆洁等人告别的赵利则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王轩,臭小子平时的胆子去哪里了,自己不会主动问,还要别人替他操心,但转头还是看向正笑意盈盈的李荆洁:“李同志啊,我这小徒弟一根筋,要是有什么打扰的地方,你还多多包涵啊。” 李荆洁摆手,眼里满是沉静的笑意:“赵队长,小轩是个聪明孩子,很多东西跟他说一声,他很快就能明白,说不上打扰的。” 等所有人都依依惜别后,所有小组的成员也全部上车,看着车辆渐渐远去的背影,王志文等人也转身回到公安局里。 而坐在车里的姜崇正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景色,比起来时的担忧,此时心中也满是放松,他伸手将车窗按下,晚风穿窗而过,吹散了车上所有人心中的阴郁压抑。 而车窗外开阳县的灯火依次亮起,温暖平和,没了笼罩在上面的血色阴霾,只剩下独属于小城的温暖烟火。 13.日常 等姜崇正一行人回到北平市的刑侦侦查局的时候,整个天色已经变成了一整块沉寂的黑色,无数星星点缀在上面,指引着归家的游子。 等所有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区信息房的灯还亮着,还没等一行人放下手中的行李,余晓晓就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带着刚睡醒的呆愣感:“你们终于到了,我以为你们还要一会呢。” 林文倩放下手中的行李,好笑的看着她:“干嘛不回家睡,案子结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呀。” 余晓晓往公共办公区走了几步,随手拉开一个办公椅坐下,无奈地摆摆手,脸上满是生无可恋:“哪是我不想,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呢,隔壁的秦队就找过来了,让我帮他们做信息比对,刚眯了没一会呢,你们就回来了。” 李靖安的精力早在回程的飞机上就已经恢复好了,他将手里的袋子随手往脚边一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脚一蹬连人带椅就过来了,非常有参与感的插了一嘴:“要我说晓晓姐你就应该要问秦队多要一份工资,嘿嘿,要来了带我吃好吃的!” 余晓晓把凑到面前的大脸一把推开:“去你的,我可看到你发到群里面的好吃的了,吃好吃的也没想着我,现在想起我了!” 李靖安忙着解释,拉着林文倩凑到余晓晓旁边说话,但是全程只能听见他一个人嘹亮的嗓门,而林文倩则被拽着站在旁边当树桩。 闻邵达齐鲁几人看着已经闹做一团的三人,也没参与他们三个小的聊天,只是默默的将设备全部清点好,归还到保管处。 李荆洁则跟着姜崇正来到他的办公室,看着又打算待在办公室里继续工作的姜崇正,脸上满是不赞同:“姜崇正!你把你姐的话当耳旁风呢,连着忙来了这么多天!给我回家休息去!” 姜崇正说实话在李荆洁跟着回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肯定要挨收拾,但此时看到原本一贯温柔的脸上露出的愠怒还是心头一紧。 他跟李荆洁都是一个警察大院里长大的,李荆洁是他们那一堆小孩里面最大的,同时也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在他们这积威颇深,从小挨的揍一下子仿佛涌现了回来。 冷面阎王的样子也彻底保持不住了,冷俊的眉眼不自觉的露出一抹讨饶的神情,一向沉稳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认怂:“错了,错了,姐,我保证我今晚肯定回家休息。” 李荆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出他不是扯谎唬她,才满意地点头:“行,那等下我做你车回去。” “行。” 两个人正说着说呢,就听见底下办公区的欢呼声,两个人好奇的走到走廊处一看,均是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随后快步的走了下去。 姜崇正几步走到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中年女人面前,脸上满是惊喜:“阿姨,你休假结束了,怎么不跟我说。” 坐在沙发上正乐呵呵的享受着李靖安跟余晓晓两个小狗腿捶背的冯琳看着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面前的自家侄子,一脸没好气的样子:“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还能来接我啊?” 姜崇正也没管冯琳眼中的嫌弃,直接坐到她旁边,眼里满是笑意:“那您这么晚还来局里干什么,我等下就回家了。” 还没等冯琳回答呢,旁边站着捶背的李靖安跟余晓晓两个人就已经跟二人转一样的喧闹起来了: “冯姨天下第一棒!” “不辞辛苦!” “送来美味夜宵!” “我一定阿姆阿姆大口吃!” 看着两人活宝一样的表现,姜崇正一下子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组里的成员,心里虽然在吐槽,但脸上也忍不住满是轻松的笑意,先前连环工作的阴霾也彻底散去,整个人轻松的靠在沙发上。 不多时所有人都齐聚在休息区,看着面前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吃食的茶几,闻邵达眉毛不自觉的挑了一下,看向冯琳,语气满是对老友的打趣:“今晚真是大手笔啊,是老陈做的吧。” 冯琳无奈的点头,但提起闻邵达嘴里的老陈眉眼间也满是幸福:“劝都劝不住,知道你们这段时间连环转一样的忙,一下飞机就去店里了,你说说都多大的人了,看见小洁发的消息,差点就心疼哭了,这不,做好了就让我送来了。” 说到心疼哭了的时候,冯琳的眼神就意味不明的看向了姜崇正,正拿着一盅汤打算喝的姜崇正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同时也接收到了冯琳眼神中的警告,背下意识的绷直了一瞬间,明白等下回家肯定免不了一顿唠叨了。 而凑在一个沙发上的三个人,看着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的姜崇正,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老大看着很稳的样子诶?”这是李靖安。 “非也非也,根据我这双如同监控一样的眼睛一看,刚刚老大明显僵住了一下。”这是余晓晓笃定的声音。 “我赞同,而且很明显陈叔也知情了,队长他扛不住的,陈叔要是哭了,冯姨的怒火就要燃起来了。”林文倩捧着汤盅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里面的鸡汤,“啊,陈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又是羡慕队长的一天。” 齐鲁跟李荆洁两个人没参与冯琳对姜崇正的围讨,也没参加三个小的对于姜崇正会被怎样收拾的探讨,只是笑眯眯的靠在沙发上,一派轻松的样子。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办公室,此起彼伏的聊天声也打破了办公室严肃的气氛,显得一派的和谐安详。 “吃完都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啦~” “明天下班,都跟着你们队长来家里,你们陈叔说,给你们准备了烧烤派对。” “明天绝对准时到!” 夏夜的晚风随着众人的交流声浮过办公室窗台绿植上的叶子,又轻飘飘的卷走了所有人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疲惫。 吃饱喝足,一夜安睡,无梦也无忧。 次日的清晨,天光透亮,刑侦大楼一如既往的繁忙, 电梯在楼层间不断穿梭着,将忙绿的人送到他们的目的地。 犯罪分析小组办公室也回归到了熟悉的平淡节奏。 余晓晓坐在机房里,忙着规整历年案件的电子备份以及其他工作小组发来的协助任务。 而李荆洁则回归平常的案件核查,以及将各分局发来的协助申请分类归档。 林文倩则坐在工位上,看着复杂繁冗的专业书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李靖安彻底满血复活,一副闲不住的样子,正拉着齐鲁打算去训练室里面互相比试一下。 姜崇正则坐在办公桌前,有条不紊的处理堆积的工作,审批卷宗,对接勤务、安排外勤,神色从容。 而闻邵达则拿着自己的水杯,坐在位置上,神色被照进来的阳光遮住令人看不太清,放在桌上的手机上面还显示着跟某人的对话: 【确定是他们回来了吗?】 【八九不离十,老许他们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了。】 【我去问问,以前的事情必须要有个交代!】 千里之外,开阳看守所内。林清正坐在看守所的床上,神色平静,在签完认罪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守所的民警此时打开了他的房间门:“林清有人找你。” 他抬头,就看见了走进来的王志文,王志文看着他,沉默地将手里的资料袋替给他:“崇正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清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资料打开,里面白纸黑字,寥寥数行文字,却倒进道尽了所有过往。 看完的那一刻,林清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微笑的与王志文平静告别。 但是当天色渐暗,整个看守所的灯也已经完全关闭的时候,林清从枕头底下拿出王志文留下的那张老旧合照照片,看着照片里面格外清晰的两个人,汹涌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发泄了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随着时间彻底的将枕头完全打湿,一种贯穿四肢百骸的荒芜与释然,充斥着全身。 真相在此刻重要吗?林清有些茫然,但是在得知自己不是苏德的孩子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枷锁终于松了。 该感到庆幸吗?自己是母亲爱的结晶,而他的父亲看上去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为什么知道真相后,他还是哭了呢? 月光透过看守所走廊尽头封闭的小窗照进房间,只能照见,林清抱着怀里的照片像抱着珍宝的孩子一样蜷缩着贴在墙边 时间也仿佛回到了那个三十年前的下午: “你没事吧,他们真是可恶!再有下次我绝对要去告老师!” “我没事,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渺!你呢?” “我叫林砚遥,谢谢你。” 黑暗暂时落幕,真相也重新浮出水面,不管是好是坏,它也弥补了最空缺的那一抹遗憾。 只道是人间岁岁寻常,天光朗朗如故。 14.祈福变案发 盛夏的太阳总是格外刺眼,午后的刑侦总局大楼也显得格外安静松弛,只有慵懒的几声蝉鸣孤单的想着。 犯罪心理分析小组办公室里,也没有了往日工作日的喧闹,只有被这高温打败的慵懒感。 小组成员一个不落的坐在办公室的休息区,在沙发上慵懒的坐着,每个人眼底都带着一丝午睡刚结束的困倦。 李靖安则一脸兴奋的分发着手里的冰淇淋,嘴里还念叨着:“快尝尝,这可是我刚刚趁着午休的时候跑下去买的,说是手工冰淇淋呢,这家店最近可火了!” 余晓晓脸上满是被强行叫醒的郁闷,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一杯冰淇淋,故作凶狠的说:“小李啊,我跟你说这个冰淇淋要是不好吃,你就得完蛋了!”,说完狠狠挖了一勺冰淇淋到嘴里,一入口,眼睛就幸福的眯了起来,绵软香甜的冰淇淋完全是夏天的救星,“这家确实不错,小李这回你没踩坑!” 李靖安听了这个话,得意的一昂头:“那可不,这家我可是做了不少攻略,才去的好不好!” 林文倩安安静静地吃着冰淇淋,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里的视频画面上,听到这个话,抽了一丝注意力反驳:“你之前做了攻略去的店,踩雷率在99%以上,而正儿八经好吃的店只在1%。” 姜崇正听到这个话也在心里回想了一下之前李靖安去探店的经历,才震惊的意识到,跟李靖安吃饭居然是一个包踩雷的选项,之前让他找的聚餐地点居然大部分都不太行,而还可以的部分是因为价位摆在那里,太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李靖安得意洋洋的神色一顿,但随即又继续得意,手里的冰淇淋被他高高举起,就像举起了一座奖杯一样:“从前往事不要再提,今天的胜利就是胜利!” 旁边的齐鲁慵懒地倚在沙发上,高大匀称的身躯被裹在利落的训练服里,深色的肤色衬得轮廓越发清晰,眉眼半敛,听到这话,露出一抹闲散的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没错,这是来自安安百分之一的胜利啊~” 旁边李荆洁跟闻邵达两个人没有参与其中的探讨,两个人同样沉稳的脸上,只有对于午后休闲时光的享受。 而余晓晓也没管李靖安的独角戏,只是凑到林文倩的身边,语气里满是好奇:“倩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林文倩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内敛的笑,她伸手将几缕碎发理到耳后:“在看一个景点复刻的祈福典礼,感觉蛮有意思的,想下次休假去看一下。” 余晓晓的视线也看向林文倩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取景在一个古朴的村落广场上,拍摄的时候正好还下着细雨,整个画面极具氛围感。 高大的祈福台上,一抹耀眼的火光在青铜鼎上熊熊燃烧着,一个穿着古代祭祀服装的人正围着青铜鼎跳着祈福舞,配合着低沉悠远的古乐鼓点,宽大的衣摆随着旋转的动作翻飞扬起。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台下伫立着零散的游客,每个人的神情皆是安静肃穆。而随着无人机的镜头升高,雨雾朦胧罩着远处错落的村屋,滚烫的火光随着青烟的升起,与雨雾融为一体,显得整个画面沉静而又庄严。 余晓晓叼着勺子安安静静看着,这种复古的仪式并不在她这种满脑子都是代码的审美点上。她严肃观看,细致点评:“不错!很有感觉。” 林文倩被这利落的点评给逗笑了,看着余晓晓脸上的不理解但尊重的表情,她伸手将余晓晓脸上的发丝轻轻拔掉:“等下次休假,你陪我去,我想写一个课题。” 余晓晓张扬的粉黑挑染发丝都感觉垂了下去一点,但看着林文倩脸上的不容拒绝,只能嘟哝一声:“行吧,但我说好哦,我得带着我的电脑,不然无聊死了!” 旁边的李靖安也兴冲冲的凑过来,明亮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活力:“去哪去哪,我也去,要不然我们下次休假,一起去旅游吧?” “我没意见。”这是齐鲁。 “休假有点困难呢~”来自李荆洁的无奈。 “我也跟着你们年轻人去玩玩。”闻邵达笑眯眯的附和。 “可以先确定一下地点,我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姜崇正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耶,老大万岁!” ...... 南云市·昭通村 一抹弦月正高高挂在夜空中,夏夜的晚风拂过街上每个人的面孔,满大街全部都是兴致勃勃的游客,不少人身上还穿着极具特色的民族服饰。 一位穿着一件粉色民族服饰的女孩子正拉着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女孩子在人群里快速穿梭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急切:“该死的,刚刚那家店未免排队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仪式的时间都快到了!” 虽然动作很急切,但是因为人流量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多快,只是单纯的急了。 被拉着走的女孩子,甚至还能抽空喝一口手里的饮料,但随即整个脸皱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加大,满满的嫌弃:“好酸!不好喝!又被骗了~” 前面的女孩子也没回头看她:“旅游景点嘛,不凑热闹感觉没来一样。”下一秒语调太高,“果然来晚了,前面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黄衣女孩子抬眼往前面一个,如果是动漫世界的话,她此时脸上应该有加粗的三条黑线,以及一排从头上飞过的黑色乌鸦:“好多!果然不能因为是工作日就对景点的人流量产生质疑!” 粉色衣服的女孩子快速的在人群扫视了一眼,眼睛锐利的看见了一个缺口,整个人灵敏的程度令黄衣服女孩子叹为观止:“颖,你这速度,搁老家的话怕是村里大鹅都追不上你。” 粉衣女孩子拉着人往缝隙里一挤,语气含糊不清,总感觉得意中带着苦涩:“低调低调,大鹅罢了。别管这么多了,仪式要开始了!” 黄衣女孩子有点狐疑的看着她,她们两个是从小认识的好友,两个人老家的村子是两隔壁,过年的时候她听她妈说,隔壁村有个人犯贱故意在大鹅面前吃东西,被追了半个村子,不会吧?! 但随即注意力也被粉衣女孩激动的声音给拉出怀疑,视线也向前看去。 整个昭通村的中心处正是她们此刻身处的广场,整个广场中间有着整个昭通村从古至今遗留下来的一个祠堂以及一个祭祀台,而整个村落成为旅游区的原因也是因为,昭通村遗留着一个非常完整的祈福仪式礼,并且仪式过程非常壮观,一下子在网络上爆火,让整个村子的旅游业也一下子发展起来。 整个广场此刻人声鼎沸,人群被栏杆隔离在广场的四周,中间的空地被圈起来,此刻身着着传统服饰的男男女女排成两列,手中各拿着祭祀的物品,围绕着空地中间的篝火舞动着。 而祈福台上身着七彩羽毛服饰的祭祀正拿着一根权杖站在祈福青铜鼎前高声喊着祭祀词: 维此良辰,敬告神明。 祈五谷盈仓,四时太平; 祈乡邻安泰,祸患不生。 家睦人和,风物长兴, 福泽恒在,吉运相承! 而每喊一句祈福词,祈福台四周穿着古代护卫服饰的男人就要集体高喊一声:“祈!” 台下拿着祭品的人也按照顺序轮流走上祈福台,将祭品放在供桌上,虔诚的跪拜后离开。 而在所有的祭品摆放完毕后,祭祀将手中权杖放下,拿起一旁的酒爵,双手高高捧起,朝着天空上的月亮轻轻作揖,随后将酒洒入鼎中,火苗也随即腾起,金红色的火光映亮了祭祀肃穆的面容,随即祭祀面朝众人大声大喊:“仪式已成!月神庇佑!” 话音刚落,原本在广场中回荡的古朴鼓声就变成了一抹欢快的民族音乐,而原本被完全挡住人群的栏杆也打开了几道缺口,里面的工作人员们带着笑容将游 客们迎进来。 很快游客们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就排成了一个有序的圆圈将中央的篝火围起来,而随着台上的祭祀一声高喊:“起舞贺神祝!” 中间的工作人员们就随着音乐的鼓点,缓慢起舞。舞步庄重中带着欢快,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扬起,仿佛在以舞姿向天地传达祈愿。 而旁边的游客们也被这个氛围感染,在笑声与音乐声中轻轻摆动身体,用舞蹈来表达此刻的欢喜与安宁。 而在所有的仪式典礼结束后,聚集的人流也慢慢散开,喧嚣了一整天的村庄也慢慢安静下来。 随着村庄最后一丝灯光的熄灭,热闹的村落迎来了今夜的平静。 皎洁的月光带着星光,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古朴的村庄,肃穆的祈福台对应着祠堂,将整个村落映照着格外幽静。 清晨五点,天还未完全透亮,天光被一层薄雾隐在后面,只有一丝微光映出来,给整个村落带来一丝光亮。 一位穿着浅色唐装估摸着快六十岁的老人哼着轻快的小调,在村落的鹅软石小路上走着。他面容和蔼,眼角布满着温和的皱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感觉一副与世无争的慈祥模样。 步伐平稳不带任何一丝声响,脚下踩着一双布鞋,正冲着广场走去。 走到广场周边,一位环卫工人已经在旁边清扫了,看着缓步走过来的老人,他出声招呼道:“杨村长,这么早来祠堂啊。” 被称呼为杨村长的老人,正是昭通村的村长杨宝庆,听到招呼声,他也出声笑着回应:“不早啦,该给祖宗们去上个香了,保佑今天也是顺顺利利。” “诶,应该的,那您忙,我这边也得抓紧了。” 杨宝庆跟环卫工打招呼时,步履未停,已经走到了祠堂的门口。 祠堂的大门此刻正紧紧闭着,门上还上了一把锁,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一拧,将锁卸下后,推开紧闭的沉重大门。 就看见祠堂正屋摆放着众多灵牌的拜垫上面已经跪着一个人了,他没有在意,只是走向旁边的一个小屋,边走边说:“老金,醒了怎么不给灯打开,说了不用省这么点电费的。” 他口中的老金没有半点回应,他也没管,将整个祠堂的灯全都打开后,在堂屋的香烛柜里取了一把香,语气平和:“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跟我抢头香啊!” 见一直没有回应,他也纳闷了,看着一直跪在拜垫上的人。此时祠堂的灯已经全部打开,昏黄的灯光打在灵牌上,底下的香烛灯火被清晨的微风吹过,扭曲的烛火倒映在地上,拉长的影子显得几分无端的瘆人。 老金整个人双膝跪在拜垫上,整个脊背弯曲,双臂平直前伸,手掌按在垫面上,脑袋也死死的抵在拜垫上,没有一丝其他的动作。 杨宝庆看着老金这个样子也有些着急了,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老金背上推了一下,还没开口讲话,就看着被他轻轻一推的老金,就顺着他这股力道,在垫子上倒了下去。 而倒下的老金此时面色青白,一双眼睛此时没有任何光亮。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空洞。嘴角还凝着一丝僵硬的弧度。四肢早已乏力,整个身躯侧歪在拜垫上,敞开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的皮肤透着发青的死灰。 杨宝庆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方才想说的话此时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祠堂内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香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响。 而清晨的寒意此时顺着杨宝庆的脊背一路往上,他整个人忽然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向后踉跄半步,手中攥着的那一把香‘哗啦’散落了一地。 堵在喉咙的声音也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通道,但声音却因为害怕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音,他的嘴巴抖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尖锐,比破损了多年的喇叭还要嘶哑难听: “救命!出事了!快来人!” 15.全员恶人? 害怕的情绪充斥在破碎的声音里,但声音并不大,并没有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但在惊呼出声后,杨宝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发出任何呼救,只是转身往祠堂门口跑过去,但因为过于急切,还不小心被祠堂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就要砸向地面的时候,手臂被一个粗壮有力的胳膊拉住,给扶了起来。 来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浑身腱子肉,整张脸看上去不怒自威,一双虎眸闪着精光,他把杨宝庆扶稳后,上下打量了一下,才出声问道,洪亮的声音中带着疑惑:“杨叔,干嘛呢,一大早的咋咋呼呼的,村里能出什么事?” 杨宝庆被扶稳后,那颗跳得飞快的心脏也终于回落了频率,他看向那个男人,见到是熟人,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神色,他伸手在自己心脏处拍了拍,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金虎啊,你自己去看吧,你金叔好像出事了。” 被称作金虎的男人听到这个话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祠堂内走去,而杨宝庆就跟在后面走了进去,进到祠堂的时候,他顺手将祠堂的门给合上了。 金虎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宝利,神色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又变成坚定,他看向杨宝庆,语气带着试探:“杨叔,你说怎么办?” 杨宝庆看向地上的尸体,神色也冷静下来,慈祥的脸上此时也没了一开始的笑意:“报警?” 金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色,满是横肉的脸上满是狠戾:“不能报警,杨叔,咱们村刚好转没多久,真报警,肯定得影响咱们村里的营生,这事得咱们自己解决!” 杨宝庆没反驳这个话,只是点了点头:“你找几个咱们自己人,从后门把他抬出去,避开游客跟那个多管闲事的村支书。” “明白。”金虎点头,随后很快出了祠堂去村里喊人了。 空旷的祠堂又只剩下杨宝庆一人,而缓慢地蹲下身子,低头看向侧倒在地上的金宝利,眼睛在他全身扫视了一遍,心里纳闷,什么外伤都没有,没听说老金有心脏病啊。 没有什么发现后,他直起身子,没再管倒在地上的金宝利,只是走到刚才掉了香的地方,将地上的香收拢随手扔到垃圾桶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人还是得服老,碰到这么点小事都被吓到了,看起来跟老婆子念经还真有点作用,真是我佛慈悲.....” 他转身去香火柜里又拿了一把香烛,神色平静地在祠堂的另外一个拜垫上跪下,虔诚地跪下拜了三拜:祖宗在上,保佑我们村风调雨顺,生意长长久久。 全程他的视线没有再分给地上的金宝利一个关注。新燃起来的香火飘起青烟,顺着风的指引在香炉上空打了一个旋,随即就消散了。 杨宝庆抬头看向祠堂供桌中间供奉的神像以及在神像两旁摆放着的灵牌,神色带着点狂热,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抹布开始慢慢擦拭,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人聊天一样,语气轻快:“时代变了,现在这生意也是好做了,那个村支书是有点多管闲事,但居然也让他做成了,现在咱们村也不用出去干脏活了,就在家里坐着,钱就送上门来了,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哦~” 就在他慢条斯理擦拭着灵牌的时候,金虎也带着人回来了,每个人看向地上的金宝利都没有一丝慌张,甚至还有人轻笑出声:“老金叔可真没福气,好日子刚过上没几天,就死了,啧啧......” 旁边的男人连声附和,脸上也尽是轻佻的笑意:“说不准,就是太开心了呢,跟老祖宗们说话一个激动就撅过去了!” 几个男人笑做一团,脸上丝毫看不见害怕,全是无所谓。 杨宝庆擦灵牌的动作一顿,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往几个人身上一瞥,几个人顿时噤声,脸上的表情才收敛:“赶紧收拾了,再晚一点游客就要来了,你们店还开不开门了。” 金虎伸手在每一个人的后脑勺都狠拍了一下,语气毫不客气:“没听见杨叔说的,赶紧收拾了,抬回他家里去,等下还有的忙呢!” 随后他将视线看向杨宝庆,语气带着询问:“但金叔这也得找个理由吧?” “就说心脏病犯了,睡着睡着就死了。” “知道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杨宝庆才重新将祠堂的大门打开,走到大门的时候刚好又碰到刚刚的那个环卫工。 环卫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杨村长祭拜好了啊,今天老金不值班吗?” “大概睡晚了吧,没事,等下会有人来的。”寒暄两句后,杨宝庆又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他位于村头的家后,他伸手将小院的木门推开,没有直接到正屋,而是走到旁边的小屋,推门进入,入眼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烛光在桌子上的佛龛前闪烁。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黑色布衣的老妪正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面,听见进门的动静,也没有停下她念佛经的动作,手上老旧的乌木佛珠在指尖不断地转动。 一节佛经念完后,她起身走到杨宝庆身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子,整个人看上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声音很沉:“出什么事了,我刚看见金虎在找人去祠堂。” 杨宝庆拉着她的手出了房间,语气平稳:“老金出事了,今早在祠堂里去世了。” 秦秀莲攥着佛珠的手一顿,身边仿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要报警吗?” “应该是心脏病犯了,犯不上报警,警察来了对咱们也不好。” “嗯,我知道了。” 所有的对话被开门的‘吱哑’声给掩盖。 金虎几人顺着祠堂后门的小路将金宝利的尸体放在了他家里的床上,想了想又拿上被子给盖上,随后几个人就从后门离开了。 几个人离开的还有说有笑的,在村口的分叉口分别后,所有人都把这个事情抛之脑后,没有人再关注这个事情。 而昭通村新的一天也正式开启,随着太阳出现在天空之上,游客也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安静的古村落瞬间又热闹起来。 吆喝声,嬉笑声充斥着整个村庄。中心广场的祈福台上也挤满了打卡拍照的游客,祠堂就相对来说比较安静一点,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在门口看了几眼就走了。 昭通村的村支书刘正此时正乐呵呵地带着几个人在村子里转悠,每走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给几个人介绍一下其中的历史。 等走到祠堂的时候,他带着一行人在门口停下,看着其中打头的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有些为难:“领导,这是昭通村的祠堂,没有本村人带着的话,我也不太 方便进去。” 中年男人没有在意,他也知道一些地方村落的习惯,昭通村之前排外是出了名的,他们这次来也是震惊,这个村子居然开始同意对外接待游客了,他看着刘正的脸上全是满意:“小刘啊,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这昭通村先前可是这十里八乡的刺头村,整个村排外的紧,我们几次想过来做工作都行不通,你这才来三年就打开他们的心结,还做出这么好的旅游成绩,不错不错。” 刘正听到这个表扬愣了一下,眼底快速地滑过一丝心虚,但还是挺起胸膛接下了夸奖:“都是组织领导的好,昭通村现在的情况也离不开底下群众们的支持。” 说完带着一行人离开了这里,一直坐在祠堂旁边的一个本村的村民看着走远的刘正,眼里不见一丝尊重,随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什么东西,要不是村长说还有点用,早套麻袋揍一顿了,成天烦死人了。 昭通村又在表面的平静下这么喧闹的度过了一天。 月亮隐在了云的身后,只有零星几个星星在天上孤单地巡视着,整个村庄又恢复到了人群消散后的死寂,但祠堂的灯突兀的亮了起来。 杨宝庆披着件外套一脸烦闷地坐在主位上,旁边的位置上此时或站或坐地挤满了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全都不太友善,一堆人自顾自地讨论着。 杨宝庆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心里的郁闷越发地明显,他大力地拍在了旁边的红色实木桌上,声音全是烦闷:“吵什么吵,md,村里的鸡都没有你们吵!” 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主座的杨宝庆,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半眯了一下眼睛,语气也带着点烦躁:“那你倒是说啊,这个事情怎么解决?” 杨宝庆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全是无奈:“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屋子又全都沸腾起来,全是对这个事情的不赞同。 那个出声询问的老人此时也有些惊讶,他的眼神带着怀疑地看向杨宝庆:“报警?!你也不怕出事?” 杨宝庆此时正掏出一根烟抽着,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昏弱的灯光让人没办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沉的可怖,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不报警?今晚又死一个!先是老金,又是老林,我一开始以为是意外,但现在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报警你不怕?” 金虎的脸色阴沉的可怕,眼睛闪着凶光:“我们怕什么,咱们村这么多人,还能怕一个老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跟着起哄起来:“就是,就是!” 但那个老人却没有附和,他看了看坐着主位的杨宝庆:“你担心捂不住?” “嗯。”杨宝庆闷声答应,随后将手里的烟狠狠地往桌子上一压,语气满是狠辣:“村子现在不是以前,今天恰巧发现老金的是我,晚上在祈福台看见老林的是顺子,万一呢,下次发现的是游客呢,那前面的事也就瞒不住了,我们所有人到时候全都完蛋!” “没得商量,老林就放在那上面,天一亮咱们报警,不能慢了。” 房间里没有一丝声音,只有众人越来越粗的呼吸声,但没有人出声反驳。 “等下你们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别有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16.死人跪拜 整个祠堂侧屋一片死寂,白炽灯的光线照在房间里每个人脸上,将每个人脸上的阴沉照得一清二楚。 杨宝庆的手指死死扣在桌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的脚边刚刚被大力拧灭的香烟,在地上扭曲成一团,烟头周围还有零星的火光,又在一瞬间湮灭。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每个人脸上,眼底全是不容拒绝的凌驾,声音全是决绝:“明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老林的尸体就不要去给我动!就放在那,让环卫工去报警,老金也不用刻意瞒着,有人问就说这几天没看见就行。” “之前的东西都捂严实,家里人的嘴也给我管住,要是有人乱说,坏了我们全村的活路,砸了我们的饭碗,就别怪我老头子秋后算账!” 杨宝庆此时的眼睛阴郁得可怕,整个人完全褪去了早上那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威胁和毒辣,被他盯住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另外一个老人也点了一根烟,语气幽深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行了,都听话点,你们杨叔不会害你们,睡醒之后平常是什么样,你们就照常过日子。” 屋内的所有人都彻底低下了头,再也没有人敢反驳。就连刚才先开口叫嚣的金虎,此刻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都听叔的。” 所有事情商定完后,所有人陆续散去,脚步放得极轻,走在村庄的路上像一群隐匿在夜色里的黑影,悄无声音回到各家。 而年纪稍微偏长一些的老人则特意晚几步离开,他们同样浑浊的眼睛看向依旧坐在主位上的杨宝庆,声音沙哑:“我们自己这边也得查,这个人怕是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旧怨啊......” 杨宝庆垂着头,阴影挡住所有的表情,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丝锋利的银光:“找,让各家的都注意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不对劲的人,呵,阴沟里的老鼠!” 所有的人都离开祠堂后,祠堂的灯也被熄灭,祠堂的大门也彻底合上,门外发出一声上锁的声音。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安静。 但是此刻黑暗的祠堂大殿的地上忽然出现了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来人整个身影隐匿在阴影处,他的视线看向刚才众人开会的地方,声音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男女:“一群贪生怕死的老东西,报警啊,还以为能多撑几天呢,这才第二个,就怕了吗......” 他的视线又朝向祠堂大殿中央摆放着的神像跟灵牌,声音满是嘲讽:“你们也得好好看着啊,猜猜他们什么时候下去跟你们团聚呢?” 随后整个人又消失在阴影里,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一股风突兀地刮进祠堂大殿将角落的一块灵牌吹倒,发出一声‘啪嗒’的响声。 杨宝庆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已经完全收敛了脸上的狠色,他推开房间门,屋内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秦秀莲没转身也没睁眼看他,只是一直背对着,脊背微微佝偻着,枯瘦的手指还在一遍遍捻着那串老旧佛珠,诵经的声音低缓绵长,听不出喜悲。 杨宝庆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那盏微弱的灯熄灭,上了床。 “这次是谁?”秦秀莲的声音很沉,沉得有点发凉。 杨宝庆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点疲惫:“老林。” “冲我们来的。”只有笃定。 “嗯,捂不住了,放心,一切有我,不会出事的。” “知道了。” “天亮警察就来。”他低声道,“不会有问题的。” 秦秀莲没反驳,周身的气氛依旧平和:“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好,全是命数。” “嗯,睡吧。” 当太阳的虚影出现在天空之上,依照杨宝庆等人猜想的那样,环卫工已经准时地出现在广场上开始今天的工作。 环卫工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嘴巴嘟哝了一句:“今天的天气有点差啊,怎么这个点了还这么大的雾。”,随后眯了眯眼,视线在广场中央的祈福台上固定,“谁啊,怎么一大早的在这里跪着,有毛病!” 但等他清扫完整个广场,他看见还跪在原地的那个影子,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想起之前刷到的视频,上面说:最容易碰见凶杀案的人群有,早起打扫的环卫工,喜欢找偏僻地方钓鱼的钓鱼人,还有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出门遛狗的养狗人。他壮了壮胆子,一步一挪地往祈福台上走去。 在看清眼前人的情况后,他终于相信了网上视频说的话,有些东西确实是要相信的,他感觉他刚才做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青白色的肌肤,早已经涣散的瞳孔已经布上一层死灰色,此刻显得格外瘆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碰上了那个视频里说的事,人体的下意识反应比他的大脑处理信号要快。 一丝尖利的叫声先出现在广场上空,声音惊的天上的飞鸟都乱了阵型。而村头正要准备打鸣的大公鸡无辜地歪了歪脑袋,今天有人跟我抢活。 而在那一声费尽所有力气的尖叫声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双手虔诚地捧着,但两只手有明显的震感,他喃喃自语:“第一步,第一步干什么来着?报警!对,对,先报警!” 随后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按下号码,快速地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接警员后,他又迷茫了:“接下来,第二步是,第二步是!远离现场!” 两条腿在此刻就有点不听话了,人在受到极大惊吓的时候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他觉得此刻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路上基本是连滚带爬地下的祈福台。 很快独属于昭通村清晨的宁静彻底被打破,祈福台被迅速赶到的警车给围住,明黄的警戒线拉设在祈福台周边。 附近的派出所民警看着祈福台上那具仍跪拜在中央的尸体,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他们这一片因为离市区比较偏远,人流量也比较少,这几年也就昭通村因为一个祈福仪式在网上火了,平常他们这一块片区也就处理处理一些街坊邻里的小事,他在这二十来年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旁边一同过来的同事走到他的旁边,脸色也有点发白:“市局那边派人过来了,那个报案的环卫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 “等市局的人来吧,这个事情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把现场封锁好,不要让游客们过来。” “行。” 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就驶入村口,来到中心广场,一行人从车上下来。 一直在现场等着的民警迅速走上前:“是市局的同志吧,这现场我们是给封起来了,其他的我们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配着工装裤的男人,身材高大修长,留着一头黑色板寸,五官说不上帅气,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硬汉,他接过民警递过来的笔录以及初步勘测报告,视线在上面快速地浏览一遍:“市局刑侦队-江雷,报案人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带他过来。” “麻烦了。” 其余一起下车的人也飞快地开始自己的工作,一个利落短发的女生走过来,她看着江雷,脸上的表情有些紧绷:“江队,有点不对劲。” 江雷的视线在广场周围的村屋上扫视了一遍,语调微凉:“何止是不对,是十分的不对劲,整个村也太安静了一点!” 女警员才意识到不对劲来源于哪里,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普通村子早就热闹起来了,村里出现一点事情,那都是要引起众多人围观的,可这个村子,从环卫尖叫到警方来人居然都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观看,甚至她还从那些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这边的村民们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警惕。 “苗,你在这边再重新跟报案人沟通一下,他是这个村的环卫知道的东西应该不少,我去尸体那里看看。” “知道了。” 江雷走到祈福台中央的时候,市局的法医已经开始做初步勘查了:“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法医半蹲在尸体一侧,细致观察死者面色、眼周,指尖轻触死者皮肤:“死者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至2点。体表完整,看不到搏斗跟外力伤痕,眼睑有轻微淤点,但具体原因得等回到局里做完整的尸检才行。” 江雷点头,拍了拍法医的肩膀:“行,辛苦你了。” 而此时警戒线外则慢慢聚集起来不少村民,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开始零星地交谈。 而杨宝庆则是一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样子,旁边还跟着一脸焦急的刘正。 天知道刘正在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有多疑惑。 什么叫村里发现尸体了?什么叫死的还是村里人?需要他这个村支书出来做安抚工作! 他也顾不得收拾自己,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就赶紧往昭通村赶,到了村子又赶忙去杨宝庆家里,跟他一起赶了过来。 两个人冲到警戒线的时候,恰逢女警正带着环卫工重新做笔录,环卫工看着急匆匆赶来的两个人眼睛一亮:“警官,他们两个是村长跟村支书,他们知道的肯定更多!” 杨宝庆看着跪在祈福台上的身影,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就焦急地看向旁边的民警,脸上满是无措跟害怕:“警官,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死人呢?” 刘正在旁边也是一脸着急,好不容易把这个昭通村的旅游业给做起来,这刚好起来就出这档子事,不是就在挖他心头肉吗? 他也凑上去,一脸着急:“警官,到底怎么回事啊,这等下还有游客要来的,这影响多恶劣。” 走到他们旁边的女警一听脸色就更加沉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刘正,直把他看得心底发毛:“什么恶劣,这是死人了,是刑事案件!” “是是是,我这不是怕吓到游客吗?” 女警没继续搭理他把目光看向杨宝庆,语气缓和了许多:“您是村长吧,这边需要你过来核实一下死者身份,报案人说只知道是村里人,其他的他也不知道。” 杨宝庆擦了擦眼睛的泪水,连声答应道:“诶,好,我去看看。” 女警带着他往祈福台上走,等到了的时候,杨宝庆一看到尸体的脸就崩溃了,他一副要冲到尸体旁边的样子,被女警紧急拦住了:“村长,别太激动,不可以破坏案发现场的。” 杨宝庆被拦住后,也没再想着到旁边去,只是眼底因为情绪的汹涌而变得通红,声音也透着哽咽:“是老林,林长贵,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我们前天还说好一起喝酒的......” 江雷跟女警对视了一眼,他继续发问,语气轻柔:“那林长贵家里还有人吗?” “有的有的,老林也是个可怜人,家里还有他老伴,但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在家养病呢。” “好的,我知道了,苗你先扶老伯下去,让他休息一下。” 等两人走远后,一直蹲在地上的法医走到江雷旁边:“江队,有猫腻啊,这老村长哭的也忒假。” 江雷颔首表示赞同,他由上而下地看着祈福台下所有的情况,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看着像是在讨论,但一切都太过于假了,就像提前排练好了一样。 跪拜的尸体,没有任何痕迹的体表,村民的冷漠,村长的装腔作势。 在做完所有的现场勘查后,江雷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喂,老同学,一个案子需要你帮忙,有点棘手。” “档案发过来,我们下午就到。” “行,靠谱。” 17.再度发现 刑事调查总局犯罪心理分析小组办公室内,姜崇正坐在独立办公室内,桌面上堆满了卷宗以及案件报告,他放下手中的电话,看着面前电脑江雷传送过来的案件报告,他看向现场的照片,神情严肃。 现场环境过于干净,这么大一个开放的地点,凶手是怎么将受害者带到这里的? 他一边思索指尖一边轻轻敲着桌子的边缘,在看完所有的案件报告时,手机上江雷又再度发来了消息: 【到了我就不去接你们了,直接来就行。】 姜崇正看着这条消息,轻笑了一声,眉目间尽是舒展的神色。他轻点了一下鼠标,将案件资料发到小组成员手中,同时发了一条会议室集合的消息。 而此刻,小组公共办公室内,所有小组成员的手机同时发出了一声特别的‘叮’的提示音。 所有人在查看完所有消息后,互相对视一眼。 李靖安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声音轻快:“来活喽,走走走,会议室集合!” 推开会议室的门,姜崇正跟李荆洁已经在位置上等着了。 等所有人都坐定后,李荆洁将所有案件信息投到屏幕上,语速极快但又清晰:“云市昭通村,在今天早上五点钟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份已经确定,是昭通村本村村民——林长贵,发现的时候跟拍摄的现场照片一致,云市的市局给我们发来了协助申请。” 闻邵达看着手里的资料,眉头微皱,语气有点疑惑:“这么空旷的现场凶手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吗?” 姜崇正的视线也看向案发现场的照片,神色也满是疑惑:“没错,初步勘测没有什么可疑痕迹,云市的刑侦队长是我同学,这起案子他说不对劲的事情有点多,担心造成更大的影响,所以提前申请协助了。” 李靖安看着昭通村的名字,飞快地在大脑中检索着这个名字,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昭通村说:“这个村子是最近很火的网红旅游村,有个什么很火的祈福仪式,现在每天的人流量很大。” 余晓晓从进入到会议室后,就一直在电脑上忙碌着,她将查到的资料同步到会议室屏幕上:“昭通村是因为一个旅游博主发布的视频火起来的,它所在的地方属于云市郊区,之前没有过多关于它的信息,这一年村子才开放被人熟知。” “死者林长贵,63岁,昭通村本村人,已婚未育,其他信息基本没有,连就医信息都没有查询到。” 齐鲁的视线则在死者的照片上停留,整个人已经从悠闲轻松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死者的姿势也很诡异,跪拜势,凶手想要表达什么呢?” 林文倩则看着手中的资料,脸上的表情也很凝重:“案发现场以及死者刻意的跪拜姿势其实都具备很强的象征意味,一个祈福的现场出现死尸,基本上都出自嘲弄,凶手或许对于昭通村的祈福仪式有着很深的恶意?”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出发,云市的工作人员在现场等着我们,游客那边的情绪也需要尽快引导,不能让舆论在网络上发展起来。” 姜崇正的声音带着刻不容缓的果决,他侧头看向余晓晓:“晓晓这次你也跟着出外勤,对接速度也能快点。” 被提到的余晓晓愣了一下,随后呆呆地点了一下头:“哦哦哦,好的。” 林文倩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一脸关切:“没事的,不用太紧张。” 在一场快速的准备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准备好随身物品出发前往云市。 此时的昭通村内,江雷几人此时在村委办公室内,刘正正一脸局促的站在旁边,语气有些尴尬:“江队长,你也知道,村子也是刚发展起来,这监控确实不多。” 江雷看着电脑屏幕上面零星的两个监控画面,无语得想要骂人。 这叫不多吗?明明就跟没装没两样,村门口大门口一个,村尾的门上也装了一个,画质低得吓人,只能大致看清楚进进出出的人数,勉强到能分得清男女的程度。 坐在电脑前椅子上的年轻男人也是一头黑线,他朝江雷摇了摇头:“江队,这两个监控没用,它们的监控路线很受限,没有什么有用信息,现在只能确定死者死亡的时候没有人进出。” 江雷看着监控画面也是一阵头疼,因为常年在外办案被晒得变成小麦色的脸此时满是郁闷,他扭头看向刘正,语气满是质问:“刘支书,你们昭通村现在作为一个旅游村,每天来往这么多游客,你们村里连基础设施都没做吗?” 刘正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心里此刻也满是绝望,这监控哪是他不想装,而是他本来也就是个空头司令,这村里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上话啊。 江雷看出刘正的神色有些为难,他的视线在刘正跟杨宝庆的身上转了一圈,收回视线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他拍了拍坐在电脑前的张斌:“斌子这样,我看广场周边也开了不少店面,你跟着村长去看看,有没有店门口安了监控的,让店家帮忙调出来看一下。” 杨宝庆刚想开口拒绝,他看出来江雷是故意支开他,想单独跟刘正说话。但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张斌拉着胳膊往外走了。 “杨村长,有你跟着,我也能减少不少工作呢,接下来麻烦你了,杨村长你应该清楚哪几家店安了监控吧?”张斌动作快准狠,根本没给杨宝庆任何一丝插嘴的机会。 杨宝庆没辙了,他知道这警察是摆明了不让他待在这里,他只能顺着张斌往外走,但走之前给了刘正一个警告的眼神。 刘正在看见杨宝庆的眼神后,面色没变,但心里一直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事啊,老虎打架我遭殃。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江雷也敏锐地发现了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等杨宝庆两人离开后,他招呼刘正一起坐下,他看向刘正,眼中满是审视:“刘支书,根据资料显示,你到昭通村做基层工作也三年了,这几年想必也了解一点昭通村的事情吧?” 刘正被这视线看得心里直发虚,伸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支支吾吾半天,只蹦出来一句:“还行还行,村里人平日也比较照顾我。” 江雷的眼睛一直钉在他的脸上没有离开,随着他的眸色越来越幽深,刘正的脸色也慢慢变得有些苍白。 在刘正第三次摸上自己鼻尖的时候,江雷才将视线挪开,轻笑了一声,神色也变得没有那么严肃:“刘支书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了解村子的基本情况而已,毕竟您是村支书嘛,是我们的工作流程,刘支书就当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刘正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声轻笑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虚弱地开口:“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江警官想知道些什么呢?” 江雷没有继续盯着他,视线看向手边的水杯,里面的茶叶正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投射:“林长贵这个人你平常接触得多吗?他平时有没有跟人有过矛盾?” 刘正听到这个话,脸上的表情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林长贵,其实我接触得不多,平常也就村里祭祀的时候能跟他碰个面,他一般就待在家里不出来,大概就是照顾他生病的老婆吧,村里游客多了之后,他也跟着摆了个小摊,卖卖他老婆织的工艺品。” “至于结仇的话,那确实是没有,这整个村子的人基本都沾亲带故的,一般也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吵一下而已,这不前段时间他刚跟村里的老金吵了一架,但很快就好了。” 江雷听到这里的时候,眉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收敛了周身气势的江雷,配上他那张周正的脸,下意识地就让人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刘正也不例外,他无奈地摆摆手,满眼都是无语:“昭通村比较传统,每家每户每天都要去他们的祠堂上香,那天两个人就是在上香的时候撞了一下,老金把林长贵的香撞地上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不过也没什么事,吵了没一会,杨村长就到了,两个人也就好了。” 江雷在心里默默地添上一个名字:老金。 他看向此刻满脸放松的刘正,清楚这个人没什么城府, 但容易受惊,也就没继续释放压力,只是像平常聊天一样顺着问下去:“这个老金又是谁?” “老金啊,他也是村里人,全名是金宝利,跟老林年纪差不多大,平常都在祠堂里面待着,奇了怪了,昨天在祠堂那边好像没看见他。” 江雷默默听着,也没有继续问刘正问题,今天差不多可以了,刘正没什么问题,但是在这个村里应该没什么地位,村里的人应该还有点防着他。 有意思。 什么村里才需要这么谨慎,防着一个村支书? 江雷伸手拿过水杯,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随后笑着跟刘正告辞:“那刘支书,这边也就先不打扰你,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来找你。” “诶,好的好的,江警官慢走。” 看着江雷走远的背影,刘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好好的村子,怎么就突然闹了人命,本来还想着今年看看能不能调走的,感觉又泡汤了。 随后又走回办公室,去想着怎么处理接下来的流程。 在刘正进办公室后,隔壁房间的一扇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走出村委院子的时候,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刘正没说什么东西,但是提了一嘴老金叔,那个警察现在走了。】 而被张斌拉着去找监控的杨宝庆此时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张斌,语气满是惆怅:“警官真不是我们村里不想装监控,这不是我们也就是这几年刚发展起来吗,这村里人哪舍得装什么监控呢!” 张斌看着面前这个看着慈祥的老人,又看了看此刻广场周边几乎每家都爆满的店面,语气无奈但又带着警告:“杨村长,你们村里现在每天这么多客流,没有监控很容易出事的,万一游客出点什么事,你们没有监控也说不清是不是?” 杨宝庆只一个劲地点头,满脸都是恍然大悟:“要不说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呢,我明白明白,我肯定跟他们说,警官你们放心。” 而此时从村委办公室离开的江雷,顺着村里的小路一路回到了中心广场,找到了正在跟张斌说话的杨宝庆:“杨村长,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金宝利的,方便带我们去找他吗?” 杨宝庆适时地带上点疑惑,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江警官,找老金干什么,他没犯什么事吧?” 江雷的眼睛一直看着杨宝庆,看着他滴水不漏的神情,暗暗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没事,只是想找他了解一点事情,杨村长你带路就行。” 杨宝庆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跟江雷他们说着话:“那天其实就是个小事情,老林早上心情不好,老金呢又好巧不巧的撞到了他,两个人这才吵起来的。” 随后他的脚步在离中心广场不远、只隔了一段距离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他扭头看向江雷:“江警官,到了。” 杨宝庆也没等江雷开口,率先上前,站在院门口喊着:“老金!老金!在家没,有事找你!” 江雷看向那个矮矮的小竹门,上前推了一下,虚掩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杨宝庆的脸上也适当表露出一丝惊讶:“老金这人也是,门也忘关了。” 江雷推开门后,就径直地往院里走了进去:“杨村长,我们进去看看。” 穿过院子,走到一间房间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就开始弥漫在所有人的周围。 江雷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将杨宝庆拦在身后,警惕的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声线带着紧绷:“杨村长你退后,斌子你进去看看!” 身后的张斌在这股味道出现的时候,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快步上前进入房间,随即一脸严肃:“江队,里面有一具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 江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阴沉,但还是快速下了指令:“通知陆沉他们再回来一趟,尽快将尸体带回市局。” 随后他将视线落在听到又出现一具尸体、脸上布满惊恐的杨宝庆身上,语气里全是质问:“杨村长,你究竟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18.小组到来 充满质问的声音响彻在这个农家小院。 院门口来来往往的游客交谈声在此刻都变得格外安静。 杨宝庆直直地对上江雷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显得惊恐万分,连嗓音都带着几分颤颤巍巍:“江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金、老金他怎么也走了呢!”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承受不住压力一般,踉跄地向后两步,苍老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跟害怕,眼眶也变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整个人看上去是真情流露的害怕与悲伤。 江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也烧得越旺,但又被强行憋了回去,使得整个人的脸色看上去格外的阴沉,像一个引爆失败的火炉子,整个人周身都弥漫着火气。 张斌在联系完后,看了眼自家队长的脸色,小心地凑到江雷面前:“队长,我给苗苗他们打了电话了,她跟周法医现在立马过来。” “嗯。”,江雷闷声应了一句,视线看向旁边因为害怕倚在房柱上的杨宝庆:“你带杨村长出去休息。” 说完也没再管其他的事情,从兜里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医用口罩戴在自己脸上,带上张斌递给他的手套走进了金宝利的房间,他的视线在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圈。 房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窗户都是关好的,里面生活气息也很重,床头还放着个杯子,椅子上还整齐叠着几件衣服。 整张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跟一床夏被,此时被子的一角正盖在金宝利的身上,金宝利的此刻正是平躺的样子,此刻脸上蒙着一层青灰色,眼皮是完全耷拉下来的状态,就像是睡着睡着就死掉的状态。 江雷没有伸手去拉床上的被子,他只是站在床前认真看着金宝利此刻的状态,视线从床上一直移到床下,他的眉毛却越蹙越紧。 太奇怪了,一切都太过于奇怪,金宝利此刻的状态看上去太像是自然死亡的样子,但在刚发现凶杀案的地方,突然又出现一具尸体,而且死亡时间还在林长贵之前,一切都太巧了。 在江雷四处观察整个房间的时候,市局鉴证科跟刚回局里的张法医已经赶到了小院门口。 原本安静的小院一下子充满了声音呢,门口也被拉上了警戒线。 张海青进来的时候,看着床上的尸体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勘测人员拍完现场照片后,张海青走上前,将一直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做了初步的检查后:“尸体表面已经全部僵硬,四肢关节已经完全僵硬,也没有机械性伤痕,其他的也只能带回解剖室做更具体的检查了。” 说完就让旁边的工作人员把尸体装到尸袋里带回解剖室里,随后走到江雷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也不用太紧张,有可能就是普通的自然死亡,这个死者的年纪也大了。” 江雷一时没回应,他看着鉴证科的同事在房间里面忙碌,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也带着因为烦躁而带出来的急躁:“但是一切都太奇怪了,刚刚那个杨村长的担心就像是浮在表面一样,这一整个村子都古怪的要命。” 两人交谈的时候,一名民警走了进来,找到江雷:“江队长,总局的人到了,在门口。” 听到这个话江雷的眼睛一亮,赶忙走出去接,走出房间,就看到了正在跟现场民警交谈的姜崇正。 江雷长腿一迈,快步上前,走上前半搂住姜崇正,一只手在姜崇正的后背拍了一下,声音也透着激动:“行啊,来这么快,够兄弟!” 姜崇正一只手还拿着卷宗,另外一只手也安慰地拍拍江雷的后背,脸上也满是笑意:“行了,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另外两个组员在第一案发现场,这是第二个现场?” 提到这个,江雷的剑眉又皱到了一起,他带着姜崇正两人往金宝利房间走过去,语速极快地说完现在的情况:“死者金宝利,昭通村本村村民,我理解到林长贵在死前跟他有过矛盾,过来了解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死亡时间在林长贵前一天。” “前一天?”跟在旁边的闻邵达惊讶的出声。 “没错,时间节点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但具体的情况只能等法医回到局里做具体尸检才能知道了。”江雷在房间中央站定,看着四周忙碌的勘查人员。 姜崇正看着尸袋从房间里搬出去,他的视线停留在床上,上面还隐隐有着一个印子,是长时间躺在上面压出来的样子。 闻邵达视线在房间看了一圈后,径直走向金宝利房间那堆整齐叠好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伸手翻了一下,看见里面有一套类似睡衣的衣服,他出声喊姜崇正两人过来:“江队,死者身上的衣服,你有确认过吗?” 江雷看着那套衣服眼睛也是一亮,但随后又恢复冷静:“金宝利身上的衣服我看见了,就是很平常的短袖长裤,这个村子里的老人家基本都这么穿。” 姜崇正则在房间里面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房间里的柜子上看了一眼,声音平静:“你们看这个柜子,柜子里的东西都很整齐,房间里面基本也看不见琐碎垃圾,而且我从进到这个小院,我就发现了,整个小院环境也格外整齐,没有过多冗杂的摆设,这说明金宝利他本身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甚至于有点轻微强迫症。” 闻邵达两个人看着柜子上摆放的东西,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东西都按照大小排列,再环视一圈整个房间一切的陈列都格外整齐。 江雷随即反应过来,语气激动:“那按照金宝利的习惯,他不可能穿着一套外出的衣服躺在床上,这违背了他的习惯。” 闻邵达接过他未尽的话,语气肯定:“所以,这里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金宝利的死有蹊跷。” 江雷面色凝重,虽然一直在怀疑金宝利的死亡有很大问题,但一旦这个事情变成事实,昭通村的案子就变得更加复杂了,他抬手招呼外面勘查的警员:“把这间屋子物证全部固定封存,不要放过任何细微的物证。” “好的,江队。” 出了房间后,江雷带着姜崇正他们两个往第一案发现场走去,边走边跟姜崇正说着具体情况。 江雷从 出了小院后,就变了一个人,没了在自己组员面前的气势,他随意地搭上姜崇正的肩膀:“我跟你说,这案子绝对里面有大问题。” 姜崇正也没管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语气随和,脸上也满是笑意:“你说说看,哪里有问题?” 江雷提到这个脸上的随意也散掉了,整个人一下子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我办了这么多的案子,这个村里的态度太奇怪了,一般案发现场只要不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绝对有很多人在旁边围观,但这个村里,全部都远远的看着,也没有人上来问死的是谁,甚至现在你看围在警戒线外面的人还没游客多。” 金宝利的院子离中心广场并不远,姜崇正现在顺着江雷指的方向看去,警戒线外面只有游客好奇地停在外面看了一会,根本看不到村民的身影。 闻邵达也顺着看过去,眼里也满是不解:“人在心理学上有一种心理状态叫做‘禁忌好奇心’会下意识的去好奇日常接触不到的事物,所以通常在很多案发现场会有很多围观群众,而发生的地点又是同村的人,会有种潜意识的风险评估,会想下意识的去看看这个事情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行为确实很反常。” 姜崇正点头,脸上也满是凝重,姜崇正将江雷的手甩掉,拍了拍肩膀上衣服的褶皱,语气还是一派轻松:“你之前说这个村排外是什么原因?” 江雷也没管被甩下来的手,他在警校的时候早就接受了,这次能搭这么久怕都是看在很久没见面的面子上了,他语气严肃:“昭通村之前一直不怎么跟外面交流,很多事情都是直接村里解决的,之前有很多派过来的村支书全部被他们排挤出去,这次的村支书刘正也是,我跟他交流过,他在这个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威望,甚至他还很怕杨村长。” 姜崇正瞬间抓住重点,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思考:“昭通村常年不对外交流,突然同意对外开放也很奇怪,而一个村支书虽然长年被排挤,但这个村里的基本情况想必也是清楚的,得找一个机会,跟他单独聊一下。” “行,到时候喊他去市局一趟,在这个村子里的话,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闻邵达则将重点放在杨宝庆身上:“这个杨村长是什么情况,刚刚他也在现场吗?” 提到杨宝庆江雷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瞄准什么猎物一样:“这个杨宝庆,他不对劲,他给我的一切就像是演出来的一样,村子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更不用说死人,而他却是和刘正一起赶过来的,而且刚刚发现金宝利的时候,虽然他很惊讶跟害怕,但整个人下意识地反应还是骗不了人,他有点过于刻意跟平静了,然后才表现出来害怕。” 姜崇正看着近在眼前的祈福台,上面的古代样式的旗子还随着风在飘舞,但在昨天还格外热闹的地方,此刻已然没有昨日的喧嚣,只有零星几个游客从旁边经过。 而齐鲁也带着李靖安从祈福台上下来了,朝姜崇正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这个地方太空旷了,基本上一览无余。” 19.后山身影 姜崇正的视线在祈福台周边扫过,神色如常,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祈福台坐落于广场的正中央,时间的痕迹让它看上去格外古朴,上面的陈设非常简单,除去祭台跟青铜鼎外,四周插着几面印有图腾的旗帜,而祈福台的正中央也刻着同一种图腾。 姜崇正只是颔首示意他们两人过来,然后朝江雷介绍道:“齐鲁,李靖安,都是我小组的人,剩下的现在在市局等我们。” 几个人微笑着点点头,表示互相知情了。等全部的走访排查做完后,所有人返程回到云市市局。 李荆洁几人早已经在市局的刑侦办公室里做好了前期工作,移动白板上面被贴上了两位死者的资料与现场照片。 等所有人到齐后,姜崇正跟江雷两个人看着白板贴上的所有内容,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眉毛。 线索太少,没有目击者,连监控也没有。 姜崇正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看向坐在桌尾的余晓晓:“晓晓,昭通村拷贝的两段监控做了交叉比对了吗?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余晓晓这次来云市可以说是全副武装,基本上带来了她所有的设备,此时已经在办公室里全部安装上了,屏幕的荧光打在余晓晓的脸上,将她的脸色衬得有点死白。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了一下,抬起头脸色难看,语气也是有点急躁:“这个破监控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产物了,这个画质我修复了几遍依旧没用,不过案发的时候没有人进出这两个门。” 姜崇正的神色带着思索,语气低沉:“监控的拍摄画面有限,昭通村的地形情况复杂,仅凭这两个监控很难去锁定嫌疑人。” “现在有个关键的问题,金宝利的死亡原因以及他是否是自然死亡,如果不是,我们要做好凶手再度作案的可能性。” 江雷此时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粗旷的脸上全是不耐:“还有一点,这个村子的人绝对隐瞒了很多东西,对了苗苗,那个环卫工的笔录你重新做了一遍,有什么新发现吗?” 被称作苗苗的女警是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轻女孩,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整张脸看上去十分的机灵,她点了点头,语速不急不缓:“那个环卫工不是昭通村本村人,是隔壁村的,他今天早上跟往常一样是五点钟到昭通村,尸体一直在上面,直到他打扫完整个广场,才发现不对劲。” 齐鲁的眉毛一挑:“这么早有人出现在祈福台上,他没觉得奇怪?” 苗巧摇了摇头:“那个环卫说,因为昭通村的人一直有习惯,早起去祭拜跟上香,之前也碰上过不少昭通村本村人早起去上香的,所以他没感觉到奇怪。” 林文倩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句话:习惯每天上香,村里宗教民俗厚重。 与此同时李荆洁手头的工作也刚好结束,眼下的青黑显示出这个工作并不轻松:“昭通村的人流量太大,就这么几个小时网上已经有点沸沸扬扬了,有不少游客发帖询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江雷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表情也很无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快喊你们过来,现在又是假期,云市本来就是旅游城市,昭通村的热度也是刚起来,很多人都会特意赶过去。” 姜崇正也是了然,他这个老同学向来要强,不是情况紧急也不会给他打这个电话,他站起身,在金宝利跟刘正身上画了个圈,语气淡淡但却不容拒绝:“已知的信息实在太少,得先确认金宝利的死因,以及通知刘正过来一趟,他肯定还瞒着东西。” “等下我跟江队去趟法医室看一下有没有新进展,晓晓你这边跟张斌一起做一下昭通村的背调,其他人看一下排查工作中有没有人有提到什么东西。” “是!” 姜崇正两人赶到解剖室的时候,张海青已经穿好防护服正对两具尸体进行检查。 解剖室的灯光冷白,金属解剖台泛着寒光。尸体平躺在台上面,盖着蓝色的尸布。张海青站在台边,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也没回头,只是神色严肃地继续检查尸体的情况。 江雷率先走到台边,语气随和:“张大法医,有什么新发现吗?” 张海青没有抬头,只是把尸布掀开一角,露出金宝利的膝盖,语气平静:“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可疑的机械性伤痕,但膝盖这一块的痕迹不太对劲。” 姜崇正的视线在膝盖处那块紫红色尸斑上扫过:“金宝利的膝盖生前有受到过挤压?” 张海青点头:“没错,如果金宝利是在床上自然死亡,并且是平躺的姿势,那尸斑的形成只会在后背开始形成,而膝盖这一块的尸斑印记已经开始消退,这说明膝盖这一块的尸斑形成时间早于背部尸斑。” 江雷的眼神逐渐幽深,话语里全是探究:“也就是说,尸体的姿势被人挪动过。” 张海青赞同:“没错,而且你们看,并不只是在膝盖,小腿、脚背以及膝盖后方的腘骨都有同样的尸斑形成。” “你们再来看林长贵的小腿,有什么发现吗?” 江雷的视线在另外一个解剖台上的林长贵的小腿上定住,语气迟疑:“他们两个的痕迹看起来差不多?” 张海青的脸被口罩挡住,但也是能看出来他眼底的赞同:“没错,所以我怀疑金宝利的尸体被挪动过,以及在挪动前的姿势应该是跟林长贵一样,是长时间的跪姿状态,否则不可能在相同的情况下形成一样的尸斑。” 姜崇正跟江雷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金宝利跟林长贵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而金宝利的死亡时间只比林长贵早上一天,那意味着昭通村今晚有可能还会出现一位受害人。 江雷的脖子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像是在缓解积压的情绪,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完所有的郁气:“他们两个人的具体死因有查出来吗?” 张海青将金宝利的手掌抬起来:“你们来看,我发现他们两个的口唇跟甲床都有同样的紫绀色,内脏也只是普通淤血,这些征兆都跟心脏病猝死的症状很像,所以具体的情况我得取心血和胃内容物送去做毒理化验,结果最快也得等明天出来。” 告别张海青后,两个人沉默地走在走 廊上,空旷的走廊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两个人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姜崇正看着旁边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冷峻的脸上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很久没见了,倒是看上去老了不少,比峰子看上去还憔悴了。” 江雷无所谓地一摆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来云市这么久,这边紫外线有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叫做硬汉肤色懂不懂,倒是你,脸上的黑眼圈怕是可以去动物园装熊猫了哦。” 两个人互相调侃完后,倒是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之前隐隐的生疏也彻底消散了。 两人的交谈声充斥在走廊里。 “这个案子怎么看?” “不简单,凶手行动速度很快,而且应该很熟悉村子的情况。” “我也是这么想,那个杨村长也是,我得再去找一下他。” “你怀疑金宝利的尸体是他搬的?” “没错,就算不是他,他应该也是知情的。” 而此时,整个昭通村已经被夕阳完全笼罩,站在昭通村后山最高处看昭通村,就会发现昭通村整个村子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八卦阵图。 而此刻一个身影正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昭通村袅袅升起的炊烟,无意识地喃喃着:“看着真美好啊!你们也配吗?” 这个身影就这么静静地待在上面直到天色变暗,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才起身离开了这里,一双运动鞋毫不留情地碾过烟头,随后离开。 而昭通村在刘正发布了今晚的祈福仪式因为特殊原因取消后,整个村里的客流也减少了不少,此刻只有零零星星的旅客还在闲逛。 而祠堂里,杨宝庆在送走警方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此刻他正跪在祠堂的拜垫上,神色虔诚,双眼紧闭,不知道在许什么愿望。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宝庆的眼睛瞬间睁开,回头去看来人。 秦秀莲慢慢地走进来,慢悠悠地走到他旁边的拜垫旁边,但没有拜下去,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供桌正中央的神像,语气飘渺得像此刻在香炉里生出来的青烟:“回家吧,该吃饭了。” 杨宝庆看着秦秀莲,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他点头:“好,回家吃饭,你身体不舒服,就不用来接我了。” 两人搀扶着回家的身影被夕阳最后的一抹光拉得纤长。 而市局的办公室里,依旧热闹非凡,自从确认金宝利的死跟林长贵的死是同一人所为后,这起案子的性质,就已经变成了连环凶手案。 林文倩在位置上视线一直在跪拜姿势上面长久停留,凶手选择同一个姿势肯定是有所表达。 林长贵的尸体发现地点在祈福台,属于昭通村一个特别的代表地点,那金宝利的第一案发现场会不会也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地方? 与此同时,余晓晓正跟凑在旁边的李靖安说她关于昭通村的发现:“这个村子是什么刚跟外面世界联通的远古人吗?” 李靖安好奇:“怎么说?” 余晓晓把屏幕转到他那边:“你自己看,怎么整个昭通村的人就只有身份证信息啊,其他信息全部少得可怜。” 20.宗族制度 李靖安凑上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户籍档案页面上,眉头缓缓拧起。 屏幕上,昭通村村民的资料全都干干净净,只有基础的户籍登记,从业经历、外出记录几乎全都是一片空白。中年往上的村民,档案页面更是只有寥寥几句。 “还真是。”李靖安的指尖滑过屏幕,语气沉下来,“像是这群人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跟外界产生过过度交集一样。” “还不止,在旅游业发展起来前,这里的山路闭塞,也极少有人外出务工,这么多人一辈子守在村子里,他们靠什么谋生?”余晓晓的指尖一直拖动着鼠标往下滑,“而且很奇怪,昭通村的常住人口也不少,但年龄基本都在四十岁往上,年轻人几乎没有。” 林文倩听见二人的对话,拿着手里的笔记本走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脸上浮现出一股兴味:“档案空白,人员结构老化,这不是偶然。” 她走到余晓晓身边,弯腰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村民户籍条目:“这是非常典型的封闭宗族社群心理特征。长期与外界隔绝,那么血缘就会把整个村子牢牢捆绑在一起,会形成极强的内群体保护机制。” 李靖安饶有兴致地坐在位置上,托腮盯着林文倩看:“倩倩你细说。” 而旁边在处理其他工作的苗巧跟张斌也凑过来认真听着。 看着办公室的人投来的目光,林文倩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的开始解释:“其实所谓的内群体,是他们把村子视作一个完整的集体,同族是自己人。而所有的外来者都属于外部他者,警察、外来规则等都属于。而当集体受到威胁,他们首先会选择在内部解决,而不是去寻求外部的帮助。” 旁边的苗巧若有所思:“所以为什么姜队他们会怀疑金宝利的尸体是村子的人挪动的,因为金宝利是第一个受害者,他们害怕出现凶杀案会影响村落的旅游收益,而第二起案子的出现,他们才开始害怕,所以选择让外来者介入。” 林文倩点头,脸上满是肯定:“没错,而且我比较倾向于村子的人应该是比环卫工更早发现又出事了,因为第一起案子发生后,他们肯定会自己采取行动,但有可能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金宝利的死因跟心脏病突发的症状差不多,他们有可能会以为是个巧合。” 李靖安的视线看向那个贴满资料的白板,神情严肃:“所以,一开始他们有可能以为是意外,直到林长贵的死,同样的情况才让他们发现这是一起针对他们的谋杀,所以才没有选择自己解决。” 张斌看着手头刚刚一直在整理的排查口供,终于明白这些口供为什么全是废话了:“所以整个村子的人早已做好了统一的口供,所以这些排查信息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林文倩点头,随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脸上全是无奈:“在这种情况下,还会产生一种多元无知效应。大部分村民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可只要村长,以及族老定下统一说辞,其他人看见周边人都沉默,他们也会下意识地隐瞒起来。没有一个人会率先出头。” 而刚才一直在独立办公室里面讨论东西的姜崇正跟江雷两个人,看着外面已经围成一圈的情况,也推出门走出去,在包围圈外面看着。 江雷摩挲着下巴,看着被包围在人群中央的林文倩,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可以啊,老姜,这个小姑娘知识面很广啊。” 姜崇正看着那个正一脸淡定说着的林文倩,脸上也是闪过一丝骄傲:“倩倩很聪明,不同学科的她都有涉猎,基本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江雷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眼底全是对知识分子的敬佩,两个人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听着林文倩继续说。 在听到多元无知效应的时候,江雷的脸色变了,他想起在给杨宝庆跟刘正做笔录的时候,杨宝庆的表现以及刘正吞吞吐吐的隐瞒,他喃喃出声:“所以想要知道昭通村的具体情况,还得从杨宝庆身上入手,没有他开口,后续的排查工作也继续不下去。” 声音虽然很小,但站在旁边的姜崇正还是听到了,他顺着江雷的话继续接下往下说,脸上也满是思索:“那这样看的话,其实整个昭通村也可以看作是一个狼群,而杨宝庆是头狼,但是想以他作为突破口怕是很难,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放弃群体利益,找边缘人物反而可能更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江雷的视线转回来,眼底满是沉思:“你是说刘正?” “不止,金宝利没有亲人,但是林长贵还有一个老婆,她知道的东西应该比刘正多!” 与此同时出去买晚餐的闻邵达跟李荆洁回来了,看着凑成一堆的人群,深感一群人工作成魔了。 摇了摇头,将手里提着的打包盒全部放在办公桌上,闻邵达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啦,都先吃饭!” 一群人顿时群鸟作兽散,看着摆在闻邵达面前的各色打包盒,这才发现办公室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了,肚子此时也开始打鸣了。 李靖安一把揽住闻邵达的肩膀,语气夸张:“闻叔太帅了,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旁边的李荆洁将包装一一打开,把人从闻邵达拉起来,没好气的说:“行啦,赶紧吃饭,你闻叔可经不起你这么抱!” 齐鲁闻言扑哧一下笑出声,顶着李靖安如图射线一样具有攻击力的眼神,悠悠开口:“刚才我还以为是什么野猪攻占办公室了呢~” “齐鲁!” 闻邵达拉住要冲过去拼命的李靖安衣领,随手塞了个汉堡到他手上:“吃饭!” 等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拿上东西吃着的时候,姜崇正走到李荆洁旁边附近坐下:“昭通村那边安排好了吗?” 李荆洁此时正在电脑前处理着新出现的舆论信息,闻言抬头:“安排下去了,地方派出所的民警今晚会组织人员巡逻,如果凶手再度犯案应该能有所发现。” “希望如此吧。” 昭通村在游客散尽后,沿街的店面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坐在店门口看着自家今天准备的小吃 ,还剩余不少的金虎一双眸子瞪得溜圆,眼底满是怒火,他死死盯着靠着墙边站着的一个中年女人,语气满是不耐烦:“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还剩这么多?” 那个女人先前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金虎的眼睛,听到金虎的问题后,才唯唯诺诺地快速地抬了一下头,眼底满是害怕,嗫嚅地开口:“今天,今天村里没什么人,晚上没仪式,就,就剩下了。” 金虎听到这话,手掌突然大力地朝桌子拍了过去,瓮声瓮气地说:“tm的,都怪这刘正发什么通告,害得老子今天还亏了不少。” 中年女人不敢抬头,只是在暗处偷偷地看了一眼金虎现在的状态,随后又像受了惊的鸟一样,把头低得更深,生怕引起金虎的注意。 金虎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眼睛里的火就像要冒出来一样,看女人的眼神就像看什么垃圾一样,语气丝毫不见尊重:“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紧把东西收拾了?等着老子干活呢?” 角落里的女人被这一下子提高的声音一惊,整个人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像个麻木的机器人一样按照指令忙活起来。 金虎则嫌恶地看了一眼女人,随后快步朝外面走出去,临走前还怒骂了一句:“不下蛋的母鸡,晦气!” 开始收拾店面东西的女人听见这个话,身体一僵,眼中忍不住流下两行泪,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中收拾的动作越来越慢。 金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随后拐入一个巷子消失不见。 在店里收拾完东西的女人,坐在刚刚金虎做过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 这时候店面还开着的门被轻敲了几声,才将女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刚想开口说:“今天店里已经打烊了。”但一抬头看向已经径直进来坐到她对面的人,脸上全是惊讶的神情。 “好久不见啊,王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这个狭窄的店面里响起。 王艳看向对面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的年轻女人,穿着简单的短袖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运动鞋,面容姣好,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向她。 王艳看着她脸上的笑,脸上想挤出一丝开心的笑回应,但又格外艰难,反而让整个脸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奇怪:“你不应该回来的。” 女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她的视线一转,看向店里摆放着的简易神龛,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婶,不回来,我怎么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呢?” 王艳看着那个女孩子,眼底满是了然,脸上的憔悴让她看起来格外疲惫,她的声音依旧低得快听不见:“你斗不过他们的。” 女孩没有回应王艳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王婶,佳佳最近还好吗?我跟她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王艳整个人一僵,脸上赫然是止不住的悲痛。 女孩看着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王艳,看着她慢慢冷静下来,才开口:“所以,他们还是一样是吗?” 21.血债血偿 这句话一落地,王艳只感觉自己全身如坠冰窟,明明还是在夏天,空气中弥漫的热意在刚刚还让人感觉心情烦闷,但是在此刻她却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的席卷过来。 她感觉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像被消了音的磁带一样,干涩的不行,嘴巴一直嗫嚅,但没有一丝声音发出来,眼睛里面是心如死灰的悲伤。 年轻女人看着她如丧考批的表情,笑意不达眼底,沉疴在眼底的是刻在骨里的嘲讽,语气全是嘲笑:“看样子被我说中了,佳佳我记得没错,她应该才只有6岁?王婶你不心疼吗?” 满室寂静,王艳一直坐在位置上,整个人坐在光下,但又好像全都笼罩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具失去所有生气的行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门吱呀的一声,木门被人带上,彻底隔绝了这间屋子跟外界的联系。 王艳的身体在门关上后,才彻底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肩膀一直轻微的耸动着,呜咽声从一开始的细微逐渐变得大声。 声音里透出来的的沉痛绝望在此刻显得格外可怖。 昭通村村尾一间同样布局的农家小院里,此刻一间房间里灯火通明,里面布局简单,房间东北角的角落里面供奉着一个神龛,上面插着的香烛闪烁着黄色的烛光。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简单的实木方桌,四周各放着一张木头长椅。 刚刚一脸怒气匆匆离去的金虎赫然就坐在这里,此时的脸上没了刚刚的怒气,脸上全是被酒气熏红的醉意,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此刻几个人拿着酒瓶子胡乱的碰杯,声音在酒精的驱使下变成不受控制的音量。 一个男人看着坐在主位上正往嘴里夹花生的金虎,被醉意染红的眼睛透出一丝狡黠,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虎哥,村里这破事你怎么看?” 金虎往嘴里扔花生的动作一顿,眼里满是怒火,手掌在桌上使劲一拍,震的盘子里的花生都滚落了几颗:“tm的,不就死了两个老不死的?有必要怕成这样,还把条子也招了过来,生意也没法做,真不知道杨叔是怎么想的!” 坐在下首的另外几个人也互相对视一眼,忙不迭的捧着金虎的臭脚,把金虎美的脸上表情都愉快了许多:“要我们说,杨叔这是年纪越大越不能扛事了!” “就是就是,早几年还把生意也给断了,说什么被查到要出事!” “没错,害得我们这几年一直花老本,这次居然还同意报警,要我说咱们自己把他们往后山一埋不就没事了,弄的现在生意也没法做!” 几个人看着金虎没开口拦住他们说,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什么话都往外说,直到其中一个男的说了一句:“要我说杨叔也该退休了,我看虎哥你就不错。” 金虎才虎眸一蹬,伸手狠狠地拍了那个男的脑袋一下,力度之大都能听到空气的破音声:“这种话不要胡说!” 但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但随后又大声吆喝着众人继续喝酒,像是根本不在乎刚才众人说的话。 酒过三巡后,桌上地上都布满了酒瓶,一屋子人有的倒在桌子上,有的已经挡不住酒意躺在了地上,整个屋子全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深夜的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上,惨白的月光照着此时被深山包围的村庄显得格外一片死寂。 房间的木门被推开,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声音突兀的在院子里响起,幽幽的月光顺着打开的门照进房间,一双运动鞋率先踏入房间,看着房间里面已经不省人事的众人,一道声音没带任何情绪,只是感慨了一句:“真是热闹呢,便宜你们了,黄泉路上还有人作伴。” 此时所有人双眼放佛全部紧闭像是丧失了所有知觉,神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道身影没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只是伸手拿起金虎还捏在手里的酒杯。 没擦,也没藏,只是将桌上的酒杯全部整理还,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就像是祭祀仪式中的敬酒。 随后,那道身影看着那个神龛,视线幽深像是透过神龛在看其他人:“我会让他们全部为你们陪葬。” 身影消失,小院的门没有合上,房间的门就这么开着,没有丝毫掩瞒的痕迹,就这么等着其他人发现。 而在村里一直巡逻的民警,在第一班换班的时候,有两位民警也打着手电筒走到了这里。 一名中年民警看着前面那个小院的门,眼睛眯了眯:“奇了怪了,前面那一户是不是门没关?” 随着两人走进,透过小院没关的门,房间里的景象也进入到他们两个的视线。 五个男人正齐齐跪拜在房间中央,整整齐齐,月光打在他们此刻失去血色的脸上,房间的木门被风吹的一直发出吱呀轻微的声音,让整幅画面变得更加有重聚了。 两名民警在这这幅景象也是愣住了,一股无端端的冷意弥漫开来,夜晚的凉意一下子席卷全身,密密麻麻鸡皮疙瘩一下子遍布手臂。 红蓝色的警灯将整个夜空的平静全部打破,警车的轰鸣跟所有现场勘测人员的交谈声,交融在一起,整个昭通村的灯都亮了起来。 江雷看着小院旁边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眼神满是讽刺:“你说这村子里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没有一个人在乎吗?” 姜崇正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他看着那五具跪在地上的尸体,脸上全是严肃:“凶手的目的是复仇,他们不是不在乎,而是他们开始害怕了,害怕看到死者,害怕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他们。” 江雷看着那五具尸体,眼底的寒意冰冷的刺骨:“但这不是凶手藐视法律的原因,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凶手对整个村有这么强的敌意?” 张海青在做完尸体的初步检查后,脸上满是疲惫:“五名死者生前喝了大量的酒,尸体表体还有一点温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前,死因应该跟前面两位死者一样,这些酒瓶得带回去做检验。” 林文倩看着桌上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酒杯,眼底满是思索:“我之前以为凶手是在复刻祈福的姿势,但是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在祭拜某个人?” 闻邵达的声音又点沙哑,脸上带着零星困意:“跪拜的姿势那就不是在拜神明,而是让他们谢罪?” 姜崇正的视线幽深,他拉过一个勘查人员,叮嘱道:“检查一下那个神龛。” 勘查人员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过去对那个神龛做比对检查。 江雷的眼底划过一抹思虑:“老姜你是怀疑凶手对那个神龛做了什么手脚?” “不是手脚,而是我怀疑凶手在神龛里藏了东西。”</p >很快勘查人员在神龛里的神像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被人用鲜红的笔迹写上了四个字: 【血债血还】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张纸,眼底全是戒备。 血债血偿?那就只说明一件事,只要复仇没结束,那么凶手就永远不会停手。 此时李荆洁跟苗巧两个人带着一个人来到小院门口,真是王艳。 她此时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脸上全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她看着房间里面中央的那一具身体,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金虎......” 李荆洁站在一边听见了她的声音,看着王艳没有半点情绪的脸,心里提起一丝堤防:“王艳,你的丈夫遭到意外谋杀,你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王艳站在小院门口,视线看着房间中的五具身影,眼里没有一丝害怕,但听到李荆洁的质问,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吃完晚餐,他就出门了,我就没看见他了。” 苗巧的眼神带着怀疑:“他这么晚没回来,你不想着去找他吗?” 王艳的声音依旧很轻:“他一直这样,喝了酒就睡在别人家了,我习惯了。” 另外一边李靖安跟齐鲁两人敲响了杨宝庆小院的门,出乎两个人的意料,小院的门很快就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秦秀莲,她看着门口的两个人,出口询问道:“两个有什么事吗?” 齐鲁拦住已经要准备发问的李靖安,朝秦秀莲出示可一下证件:“阿婆,我们是警察,有些东西想问一下杨村长,他在吗?” 秦秀莲的视线在证件上扫了一眼,将门让了出来,带着两个人往院子里走:“进来吧,我们两个年纪大了,平常睡得晚了一点,他在上厕所,你们坐一会。” 齐鲁的视线在小院中看了一圈,看着那个虚掩的门,经过的时候闻到里面的香火,视线在秦秀莲手上的佛珠上看了一眼,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阿婆你刚才是在上香吗?” 秦秀莲点头,苍老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眼底的死寂充斥在全身:“嗯,人老了,求个心安。” 碰巧杨宝庆刚好也从厕所出来,看见坐在小院亭子下凳子的齐鲁两人,走过来恰好把秦秀莲护在身后:“两位是?” 齐鲁再度出示了一下证件:“杨村长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杨宝庆在看见证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惊恐起来:“警官,是又出事了吗?” “嗯,金虎五人在半小时前被发现死在家中。” 话音刚落,秦秀莲一直转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眼底不自觉的弥漫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齐鲁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但他没有伸张,只是看着杨宝庆:“所以想请杨村长过去配合调查一下。” 杨宝庆脸上的神色没变,只是沉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不过警官,我家老婆子她不用去吧,她身体不好,也到该休息的时候了。” 齐鲁的视线跟秦秀莲的视线在空气中交互了一下子,齐鲁温声回答:“当然,婆婆先休息,有需要的话我们再来打扰。” 杨宝庆把秦秀莲送到房间门口,两个人没有过多言语。 “早点休息。” “早点回家。” “知道的。” 22.究竟是什么仇?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将屋内淡淡的香火气全部隔绝。秦秀莲慢慢踱步到床边,视线不聚焦,只是虚虚地看着床头柜上面摆放着的一尊观音像,手里的那串佛珠还在不断摩挲着,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大大的的声音。随着她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串老旧的佛珠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一般,在瞬间断裂,佛珠在顷刻间全部散落一地。 秦秀莲的思绪被这突然的变故突然惊到,向来没有波动的眼睛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起伏,她看着散落一地的佛珠,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后悔、悲伤、愤怒不断在脸上交替着,到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冤孽啊...... 院子里,齐鲁看着杨宝庆关上门转身走回来。此刻杨宝庆的脸上的惊慌也已经尽数收敛,脸上只有一抹得体的微笑,恢复到了平常沉稳克制的模样,只是紧绷的指节透露着他此时的不平静。 “警官我们走吧。”杨宝庆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一个正常配合警察工作的正常人。 齐鲁没有立刻动身,他的视线在小院那件门虚掩着的房间停留,他看着杨宝庆,语气平静,嘴角还带着笑,就像是普通提问一般:“阿婆胆子可真大,最近村里出了这么多事,但她看上去情绪还蛮冷静的。” 杨宝庆的脚步一顿,垂在身边的手攥得更紧,但面上看不出一点,他直直对上齐鲁的眼睛,用一种跟小辈聊天的语气回答:“到我们这岁数了,见得事情也多了,还谈什么怕不怕的。” 齐鲁笑了一下,表示赞同。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现在没有实质性证据,连请杨宝庆回去也只是配合调查,再强行将秦秀莲传唤过去,怕是要引起不满。 “行,那咱们先去林长序家里,也真是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杨宝庆嘴上应得飞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走出杨家院落,杨宝庆的步伐也逐渐加快,像是不想跟齐鲁两人有过多交流一样,又像是一名正常的村长,担心村里的情况,只一个劲地蒙头往前走。 齐鲁跟李靖安两个人坠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只离杨宝庆一个身位的距离。 李靖安凑近到齐鲁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的杨宝庆:“就这么放着那个阿婆在家吗?我看她怕是也知道不少事情。” 齐鲁伸手揉了一把李靖安的头发,脸上虽然带笑,但眉间却难掩严肃:“现在把她喊过来没有什么意义。现在把人带走,怕是要引起村子的不满。杨宝庆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村的态度,咱们现在没必要给他逼得太紧。” 齐鲁的视线在前方杨宝庆的身影上掠过,视线看向村落尾端,此刻那边已经灯火通明,还能看到零星的警灯:“不过得安排一个人盯着杨家的动静,看看她的动向。” “明白。” 而杨家小院房间里,秦秀莲从床上起身,弯下腰低着头捡着地上的佛珠。房间昏黄的灯,打在她苍老的脸上,也映出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每捡起一颗佛珠,她的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村子的人接连地死去,说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慌。 常年吃斋念佛,说到底也只是在找一个心理安慰。好像每天拜见神佛,就能把从前的罪孽全部消除。但现在却发现好像一切都逃不了清算。 秦秀莲蹲在地上的背影显得格外苍白无助,听着顺着风传来的警笛声,她捡佛珠的动作越来越慢。 要不要说出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反复拉扯,浑浊的眼眶里此刻也布满了泪水。 而在村子的尾端,此刻被警车围住的小院门口,也挤满了围观的村民,每个人的眼睛被警灯的光照得不断闪烁,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齐鲁带着杨宝庆赶到小院门口的时候,无数视线都盯着杨宝庆。杨宝庆看见聚了这么多人,也没惊讶,只是走到人堆前面,斥责道:“行了,一个个的凑什么热闹,都多晚了,还不赶紧回去休息!都没事情干吗?” 人群中一个看着跟杨宝庆差不多岁数的老人,视线看看站在旁边的警察,又看着杨宝庆,语调沉重:“二哥,这事咱们都慌啊!” “行了,有警察呢,别没事瞎操心。” “知道了。” 说完那个老人率先离开,其他的人也跟着陆续离开现场,原本热闹的村尾,瞬间恢复到了夜晚的平静。 站在警戒内的姜崇正看完了全程,他走出来,看着杨宝庆:“村里人倒是很听杨村长话。” 杨宝庆看着面前这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的男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姜崇正的侧脸来回掠过。明明语气里面不见半点锋芒,但此刻他的心却往下沉了半截。 杨宝庆的肩膀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双手不自觉地堆叠在一起,眼皮半阖,将眼底的警惕遮掩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略显客套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这位警官说的这么厉害,大家乡里乡亲的,只是愿意听我这小老头多说几句罢了。”,说着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悲痛:“这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大家伙心里也慌。” 看着姜崇正的眼神里满是诚恳,但是姜崇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杨宝庆被这个沉默盯得不自在,手心在这夏夜被沁出一层薄汗。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警官,并不相信他。 姜崇正看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杨宝庆,将身上的冷气散掉几分,薄唇微勾,带着一丝笑意:“杨村长放心,我们警方肯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的,这也得靠杨村长你们配合了。” “明白明白。” 李靖安带着杨宝庆往里走,让他帮忙确认死亡的五人身份。 而杨宝庆的视线跟正在李荆洁交谈的王艳正好对上,王艳看见杨宝庆投来的眼神,下意识地回避,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在她对面的李荆洁敏锐地察觉到了王艳情绪的变化,她将走远的杨宝庆背影尽收眼底,继续安抚王艳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她村里更多的情况。 而小院门口,齐鲁正在跟姜崇正汇报刚刚在杨家小院的发现。 齐鲁的声音有点沉:“杨宝庆的妻子不太对劲,她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有点太平静了。他们家里的香火味很浓,像是一整天都在烧。” 姜崇正神色依旧平静:“还有呢?” 齐鲁继续说:“杨宝庆好像格外注意他妻子的身体,他下意识地隔绝我跟他妻子有过多交流。” “明白了,安排人盯着他们家,有什么不对立马汇报。” “知道。已经安排下去了。” 而另外一边跟法医交谈完的江雷,也走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个简单的农家小院,脸上满是疑惑:“刚刚负责排查的同事说,这周边的人家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都说林长序他们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在房间的地上采集到了一个脚印,不大,也就37码左右,是个女士运动鞋。” 姜崇正的视线看向小院的后方:“后门有检查过了吗?” 江雷点头:“全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后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门锁完好。” “所以不是撬门进来的,如果是下毒,说明凶手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也就证明他很熟悉被害人的情况。” 江雷点头:“没错,但他怎么能保证是这几个人喝的酒呢?” 齐鲁接过话茬:“有没有可能她根本不在乎是谁喝的酒,她本来就是无差别攻击。” 姜崇正的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他想起那张‘血债血偿’的字条,脸上满是寒意:“没错,凶手有可能认为整个村子的人全是他要复仇的对象,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今晚死的是谁,死了几个人。” 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他产生让整个村子陪葬的念头,而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子究竟掩埋了什么事情。 另外一边结束跟王艳对话的李荆洁走过来,神色满是凝重:“王艳跟金虎之间几乎没有感情,一提起金虎,她会不自觉地害怕,她说今天金虎因为店里的生意跟她发火,然后就出门了,就再也没见过他。而她收拾完店里的卫生就回家休息了。问到村里的情况,她也是支支吾吾,像是不敢说。” 姜崇正的脸上没有意外,他知道这初步的询问有关没有什么关键线索。村里宗族积威颇深,在第一件案件后怕是就已经警告过村里人了。 “晓晓那边查到五名死者的人际情况了吗?” 在市局办公室里,余晓晓看着屏幕上空白一片的档案资料都气笑了,五名死者资料干干净净,就只有配偶的基本情况。 旁边的张斌看着这份空白的档案也是头疼:“昭通村早些年因为太过于偏僻,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做到位。很多资料他们不说,我们也没办法逼着他们说。” 余晓晓理解,但她不接受,她什么时候被这简单的基本资料难倒过。她就不信了,昭通村藏的有这么深,基础查询查不出来,她就从别的地方入手。 23.往年内幕? 余晓晓的视线看向坐在旁边埋头调查资料的张斌:“你们局里有历年来下面城乡的出警记录吗?” 张斌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对啊,户籍系统属于一个大的数据库,里面关于昭通村的资料确实少得可怜,可是如果去比对辖区内的派出所,那资料就能出来了。整个昭通村总不能这么多年来,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吧。 但此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地方派出所的出警记录非常繁杂,尤其是在比较偏远的地区,很多时候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些情况下很多接警记录并不完善。以及很多地方警务系统也是近几年才更新上的,并不一定能在市局的警务系统里能查到相关资料。 余晓晓听到张斌这么说,脸色也有点凝重。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新的一条路子,昭通村整体情况过于复杂,整个村子跟外界交流并不强,但是附近还有其他的村庄,避免不了的会有交集,接下来就看负责那片辖区的派出所里的接警记录有没有新的发现了。 余晓晓提交了审批文书后,进入到负责昭通村片区的派出所档案资料库里。但系统只能调取近十年的电子警情,其他的资料怕是要调取纸质档案。但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众多档案,余晓晓跟张斌两个人皆是面面相觑,这是一个大工作。 很快整个办公室的剩余人员全部都动了起来,分头去查阅文档,看看能不能找到昭通村的蛛丝马迹。 张斌站在凳子上,朝着办公室的人大喊道:“同志们,眼睛都放得尖一点,全部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啊!” 其他人看着他作怪,眼里全部闪过一丝见怪不怪的笑意,朝着张斌打趣了几句。 “等下夜宵可要给我准备好!” “放心,泡面绝对管够!” “去你的。” 将所有的文档分配好后,张斌重新回到余晓晓身旁,看着余晓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飞舞,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数据流不断起伏。他的眼睛里露出两抹绿光,充满了代码的色彩。 “酷!不过这是在干嘛?” 余晓晓头也没抬:“建一个小插件,光靠咱们自己去找实在太慢。” 昭通村里,李荆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她摇了摇头:“晓晓说她翻遍了户籍系统没有新的发现,只有简单的人际关系,至于出行记录跟通话记录,也都没有重叠的情况。” 姜崇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的视线看向跟着李靖安走过来的杨宝庆,此时他已经辨认完尸体,脸上满是害怕跟悲伤,走到姜崇正跟前,还伸手擦了一把眼泪,语气悲切:“警官,你们可一定要帮我们村里找到这该死的凶手啊,他们都是我一个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啊,究竟是谁,这么丧良心,我怎么跟他们家里人交代!” 他语气恳切,情绪渲染得十分充分,一副忧心全村安危的老村长模样。姜崇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没有湿意的眼角扫过,看着他的感觉像是在看一部话剧,心底的疑问也越来越深。 嘱咐李靖安将杨宝庆送回家后,江雷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有发现什么吗?” 姜崇正的视线在还没走的王艳身上停留,看着她此刻无力的样子,心里想着杨保庆一切像是彩排好的身体姿态,慢慢开口:“他身上的害怕不是作假,但是不是害怕村里死人,也不是害怕村里出事。” “那他是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我们查到更深的东西,他知道有人故意针对他们,有人想要他们整个村的命。” 李荆洁她一直站在旁边关注着王艳的情况,月光将她的身影照得格外单薄,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无助,但眼底的解脱也被照得格外清晰:“王艳跟金虎的感情并不好,金虎的死感觉对她来说是解脱。刚刚杨宝庆来的时候,她害怕了,她知道事情,但是她不敢说。” 闻邵达跟着林文倩走过来,他们两人刚刚跟着勘查人员去了后门,两人的脸上皆是凝重:“林长序家的后门有一条小路是直通昭通村的后山,上面有一个脚印,取样出来跟刚刚在堂屋的脚印基本一致。” 后门的门锁在刚刚勘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没有撬锁痕迹,后院的墙壁上也没有翻墙进入的痕迹,凶手是如何进入院内? 齐鲁在旁边叹了一口气,棱角分明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这起案子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线索也实在少得可怜。 姜崇正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疲态,看着周边的勘查工作也快到尾声:“今晚先收队,明天早上通知杨宝庆王艳还有林长贵的妻子一起到市局接受正式询问。” “行。” 李靖安送杨宝庆回家的时候,在杨宝庆推门进去的时候,敏锐地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杨村长,看起来阿婆还在等你呢,对了,明天早上9点麻烦杨村长来趟市局做一次正式询问。” 杨宝庆推门的动作一顿,身子恰好将推开的门缝给挡住,面上依旧堆着笑:“老婆子也是担心我,诶,好的,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此刻的他完全没了继续跟警方虚与委蛇的心思,直接出口赶人:“那警官我就不留你喝茶了?” 李靖安脸上依旧一副开朗的样子,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院子里面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在杨宝庆身侧攥紧的手,笑了一声:“不打扰了,杨村长早点休息,明天怕是要辛苦你了。” 杨宝庆的脸色一僵,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小院的门在李靖安的面前被重重的关上,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李靖安对这个充满敌意的动作根本不在乎,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再想到刚刚看到小院里面的场景—— 杨宝庆家里还有其他人。 跟姜崇正几人碰面之后,李靖安将刚刚的发现说了出来。 “杨宝庆家里有人在等他?” 李靖安点头:“没错,我们走的时候,杨宝庆的妻子已经进了他们的卧室,而且有一股老式旱烟的味道。” 闻邵达的眉头挑了一下:“还能分辨出来是旱烟?” 李靖安面露无奈:“我爷爷就爱抽老式旱烟,说这个才够劲,闻多了也就记住了。” “应该是村里的人去找他了。” “咱们要去看看吗?” 姜崇正摇了摇头:“现在过去没必要了,追得太紧,反而太打草惊蛇。” “先安排人在外围布控,看看等下还有谁往杨家走。” “行。”江雷应声,立刻转身安排便衣警察去杨家小院附近盯梢。 杨宝庆关门进到小院后,看着从客厅照到院里的灯光,眼睛眯了眯,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推出客厅的门,除了秦秀莲外就是村里其他几位族老,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是愁云密布,手里的烟竿子不断飘出白色浑浊的烟气,弥漫在客厅上方。 杨宝庆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这几个不请自来的人,脸上没了在警方面前装腔作势的虚伪:“不是让你们回家,来我这做什么?” 一个面色黝黑的老人率先出声,苍老面庞掩盖不住面上的恨色,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磨砂纸擦着地面发出来的声音:“今天又死五个,金虎,序子,阿贵他们,你让我们怎么安心?” 在场除了秦秀莲以外的一个老太太抬起了一直微低的头,皱纹堆叠的面孔此刻没有了白日面对游客的慈祥,阴沉的脸色仿佛可以当墨汁沾,说话的语调不高,但透着几分阴阳怪气:“二弟是你说的报警,现在好了警察来了,这人还不是照样在死?没到时候人没抓到,反倒害得村子出事。” 浑浊的眼睛瞟向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秦秀莲的身上,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更甚:“要我说还是弟妹有福气,一把年纪了什么也不用操心了,听说一直在家吃斋念佛?你倒是说说有用吗?” 秦秀莲听见这话没有半点反应,但是指尖将手掌压得发白。 而杨宝庆终于出声,如同被挑战了权威的狮王一样,此刻的 脸上满是怒意,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闹够了没有?现在是窝里斗的时候吗?不如想想究竟是谁这么想要我们的命!” “现在摆明就是冲着我们全村人来的!” 客厅全部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之前村里的脏事每个人都沾上了,可你要说谁跟他们有仇,那可太多了。 “可所有人我们都清理干净了啊?” 刚刚那个出声阴阳秦秀莲的那个老婆婆的视线跟毒蛇一样的又盯上了秦秀莲,她发出‘嗬嗬’两声嘲弄声:“谁说解决完了,之前那个小崽子是死是活我们可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有人给她藏了起来!” 秦秀莲的身子一僵,再抬头脸上满是怒火,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马二妹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马二妹脸上依旧是那副惹人生厌的恶意神情,语气里面带着阴毒的挑拨口吻:“要我说那个小崽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就向着她那糟了瘟的妈,还帮着她妈逃出去,谁知道当年是不是真的死在后山里面了。” 秦秀莲此刻的脸色就像是从地狱上来的罗刹,她向前迈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上马二妹的脖子,语气里面满是恨意:“我说让你闭嘴!谁准你提她们的,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孙女!你是不是又不长记性了。” 马二妹看着此刻完全失控的秦秀莲,脸上不见一丝恐惧,甚至还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管发出来:“你真以为吃斋念佛就行了?你跟我们有什么差别?那个丫头还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宝贝她呢?” “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宝贝儿子......” 未尽的话被旁边的老人紧急阻拦,他伸手用力地将秦秀莲的手从马二妹的脖子上拂了下来,把马二妹挡在身后,语气里满是警告:“你在说什么胡话!” 又看向一副要重新扑过来收拾马二妹的秦秀莲,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讨饶:“嫂子,她这也是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了,不是故意的,只是着急了。” “当年的事情咱们最清楚了,周边的村里也都找了一遍,怎么会是阳阳那丫头呢。” 旁边的几位族老也点头附和,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都不好看。 杨宝庆看着眼前这幅闹剧,起身将秦秀莲拉到身边,伸手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但眼睛却看着那个在阴影里咳嗽的马二妹,语气里满是威胁:“这些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大嫂你不会希望步上大哥的路的?” 马二妹揉喉咙的手一顿,她抬眼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杨宝庆,脸上的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惧意。她可以毫无保留地挑衅秦秀莲,但对于这个二弟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害怕。眼神也下意识地回避了:“知道了。” 杨宝庆的视线看向客厅里其他的族老,语气里也满是不客气:“警察那边明早还要我去做笔录,我就不送了。” 听出杨宝庆语气里的不善,几个人虽然不爽,但还是迫于杨宝庆常年累积的压力答应了,出了杨家的小院。 看着院门毫不留情地在面前关上,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漫出一丝戾气,但被夜晚的风一吹,理智还是回归几个人抬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们说会是那个小丫头吗?” “谁知道呢,不过当年找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她们的踪影,应该是死透了。” “呵,看秦秀莲那样子,那小崽子要是活着能这样?要我说,干我们这行当的,骗骗别人还行,可别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一直坠在后面的马二妹表情从出了杨家小院就一直阴沉着一张脸:“他们家断子绝孙就是活该!” 其他人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脚步偷偷地加快了几步。这疯子今天遭了这么大罪,怎么还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而一直藏在暗处盯着杨家小院的民警将这几张脸全都记在心里,也将几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听了一半,记在了本子上。 24.水上集市 忙碌的夜晚很快就过去,而云市作为旅游城市,天刚蒙蒙亮就已经苏醒。街上早就热闹了起来,无数游客兴致勃勃地涌向云市特色的木栅水上集市。 江雷在昨晚回来的时候就跟姜崇正一行人约好了,说是案件紧急,但是这边的特色早市还是能带着逛一下。所以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姜崇正,将人全部喊醒,说已经跟张斌在门口等着了。 姜崇正一行人收拾好后,走出云市市局的大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两辆车—— 一辆粗犷的越野车跟一辆车体流畅的电车。 毋庸置疑那辆越野车是江雷的,而电车的主驾驶位的车窗上探出张斌热情的脸庞:“姜队,上车!木栅集市可热闹了,咱们刚好能赶上早市的第一波。” 一群人分成两拨上了车,余晓晓坐上车后就打了一个哈欠,满脸写着‘困’的大字。张斌操作着方向盘,听见这个哈欠声笑了:“怎么了晚上没睡好?” 余晓晓闭上眼,无精打采地开口:“别说了,就睡了两个小时,不过发现了一点新东西,还算不赖。” 车里的所有人都起了兴致,催着她赶紧说新发现了什么东西。 余晓晓开口:“我昨晚回到房间,心血来潮去查了一下昭通村的仪式是祭拜的哪位神明。” “他们供奉的是位不在传统正神里面记载的神,叫太阴,有可能是他们当地的传统信仰,这个神明的职能是庇佑子孙,祈福安康。” 李荆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带着点迟疑地开口:“太阴?是道教的太阴星君?” 余晓晓点头:“没错,然后呢我就去搜了一下,那个让昭通村火起来的原视频,发现视频内容比起现在昭通村的仪式版本要诡异很多,祭拜的用品也不是现在的瓜果蔬菜,全是牲畜,甚至博主在评论区说,是现场宰杀,参加仪式的也全是村里的男性,没有女性在旁边。并且那个视频底下还有博主的留言,说尽量不要独自一个人去昭通村玩,那边的人排外得厉害,他被发现的时候差点被抓住打一顿,还是被村支书救下来的。但这条留言在视频爆了的时候就被删掉了,只有零星几个网友的截图。” 张斌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车流,但眉毛皱得快可以挤死一只苍蝇:“昭通村的人这么嚣张吗?” 余晓晓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了,只是继续补充道:“而在那个视频之后,也有不少爱凑热闹的登山客好奇去看了,但都说没再碰到仪式,而后就是一年后,同个博主再次拍了一段视频,从此昭通村的旅游业才算起来了,看博主说这次是受邀过去拍的。” 坐在后座的闻邵达先前一直看着窗外,看着云市别具特色的建筑物出神,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就是说,昭通村的祈福仪式有过更改,不是原先他们的仪式流程。” “没错。” 而在一行人谈话的功夫,木栅水上集市也到了,只能说不愧是云市的地标旅游景点,整个集市围绕着云市母亲河——木兰河的一道支流而建,河的两旁是古朴的木质结构建筑,两道廊桥周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木兰河上面也依次排放着小木船,上面也有不少小摊贩在吆喝着: “耙肉饵丝!” “油糕饵块咧!” 各式各样的香气交杂在一起,游客络绎不绝的身影,混杂着所有摊主的吆喝声,组成了木栅水上集市的烟火气。 集市的门口木栅桥的桥头,此时苗巧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喜洲粑粑吃着。 张斌凑上去一看,眼睛瞪大了:“这是张婆婆家的,我也要!” 苗巧嘿嘿一笑,脸上满是自得:“可不是,我一早就晨跑过来了,第一个排上的。你现在去怕是不行了,我买完后面的队伍就可长了。” 张斌的表情顿时失落,看着苗巧手上的粑粑眼里只有浓烈的渴望。 江雷跟姜崇正比张斌稍微晚了一点下车,他跟姜崇正几人下车后,凭借着身高优势一下子就看到了在桥头等着他们的张斌几人。 所有人到齐后,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苗巧带着女生组,张斌带着男生组,而江雷则带着姜崇正,三组人就这么分开逛着。 姜崇正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是早上的六点,但云市的天就已经很亮了,他看着这热闹不已的木栅集市眼里也满是感叹。 江雷看着他一副感慨不已的表情只觉得好笑,他率先往前走去,边走边调侃:“怎么了这是,逛个集市还给你看呆了?” 姜崇正跟他一起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脸上此刻透着轻松:“只是很久没出来逛过了,看着这幅场景还有点不习惯。” 听到这话,江雷的脸上也满是赞同,他们云市因为比较靠京边境线,平常的工作也是忙的不行,这木栅集市他也是好久没逛过了,看着集市周边无论是行人还是摊贩们喜气洋洋的笑脸,不由感叹道:“有些时候,也是觉得干这份工作累的很,但转念又一想,黑暗还未荡平,吾辈怎能停歇。” 这中二的发言,让站在他旁边的姜崇正也是满头黑线,他转头看向身侧江雷那张脸,嗯,黑了,壮了,脸上还留着一层青色胡茬,那张脸上在此刻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例如眼角因为笑而冒出来的三道褶子。 但思绪还是被这句话拉回到了学生时期,一帮青年在听完优秀校友事迹后,全都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投身真正的警察生涯。回想起那段吵吵闹闹但愉快的时光脸上还是忍不住笑了:“嗯,没错。有些事情也总得有人去做。” 两个人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聊着,慢慢踱步在集市上,看着周边的烟火小事。 江雷的步伐在一家豆花米线的店面前停住,他抬头确认了一下门上的招牌,确认无误后,才招呼着蹲在门口看特色纪念品的姜崇正进来:“行啦,东西等下看,先吃饭,我跟你说这家豆花米线正宗的很!” “行。” 进店后,能感觉到江雷应该是这家店的熟客,具体表现为,那个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看见进来的江雷嘴巴都笑开了:“江警官啊,最近可好久没看见你了,快坐快坐。”这边招呼完,又朝着后厨吆喝道:“老雷别窝在厨房里了,看看谁来了!” 闻声从后厨走出来一名中年男子,中年人的标准身材,还有着厨子的标配——一个将军肚,脸上笑嘻嘻的看着满脸和气,边走还边回应着:“谁来了啊,我这高汤还炖在灶上呢!”一抬眼看着坐在吧台前面桌上的江雷,眼睛也是一亮,脸上也带上了喜色:“呦,稀客啊,最近好久都没看见你了。” 坐在江雷对面的姜崇正一脸兴味的看着眼前两人寒暄,看得出来江雷跟这店家的关系很好。 一阵寒暄后被唤作老雷的老板看向坐在对面的姜崇正:“这位是你朋友?” “我老同学,这次过来帮我一起办案,行啦,给我来两碗米线,再来两份粑粑,一早过来饭都还没吃呢。” “那你不早说,我先去给你们做。” 等老雷走后,姜崇正才出声询问,他刚刚一直在看这家米线店,店面不大,但处处摆设能看出来店家是花了心思的,整个店面看上去格外得干净。至于味道,看其他桌上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就知道味道绝对不差:“怎么认识的啊?” 江雷此刻笑呵呵地脸上闪过一丝迟疑:“这事吧,说来不短也不长。” 旁边收拾完桌子的老板娘笑意盈盈地往他们桌上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替江雷回答了:“现磨的豆浆,你们两个先垫垫。那个时候啊,店里遇到了两个地痞流氓,成天来这边闹事,刚好那天江警官在我们店里吃饭,帮我们解决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姜崇正喝着这碗豆香十足的豆浆,眼睛幸福得都眯了起来,听到这朝江雷竖了个大拇指,言简意赅一个字‘棒’! 江雷被这一个字惊得豆浆都呛住了,脸上不知道是羞赫还是被好友调侃的尴尬。 一旁的老板娘却像是找到了知己,满脸赞同:“没错,江警官热心肠啊,打那之后,来这边闹事的那些不着调的人就少了,我们都不知道多感谢他呢。” 捧着两碗热气腾腾豆花米线出来的老雷听了下半句,就知道在说什么了,也是连声附和。 等粑粑也上齐了之后,姜崇正拔了双筷子,将米线拌匀,一入口,酱香十足,豆花爽滑,立马 就安抚好了早就唱空城计的肚皮。 江雷看着姜崇正那认真吃饭的样子,得意地挑眉,转头对着因为现在没客人就坐在旁边的老雷说:“老雷我跟你说,我这老同学,嘴巴可刁,你这米线算是给他吃服了。” 姜崇正将嘴里的米线咽下,也是出声表示赞同:“老雷叔这个手艺确实没话讲,香!” 老雷被两人哄得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我家这酱都是我自己腌的,绝对放心,好吃就多吃点。” 等江雷风卷残云地把碗里的米线全都清空后,他才正了正神色,看向老雷的表情也带着严肃:“不过,我今天来也是想来问点东西的。” 老雷被这严肃的神情也是闹得心里紧张了几分,下意识地搓了搓身上的围裙:“啥事啊?” 江雷看出他脸上的严肃,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太过了,又露出了那随性的笑:“你老家不是五羊村的吗,就在昭通村的下面,离得这么近,你有没有听过关于他们村的消息?” 老雷听到是这个问题,整个人也不紧绷了,但努力地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具体的情况:“我们村跟昭通村平常没什么联系,不过村里的老人一提起他们村都是一副恶心跟害怕的样子。不过我老婆她应该知道不少,村里人爱八卦。” 说着就把坐在吧台后看短剧的老板娘喊了过来:“英子你跟小江说一下,他想知道昭通村的事情。” 被喊过来的老板娘原本一头雾水,但一听昭通村的名字,整张脸的表情就丰富了,一副很有话的样子:“昭通村,我之前在村头跟着王婆她们闲聊的时候有听见过。” “说的什么?” “说他们就是土匪村,说以前就是土匪出身,后来世道太平了,才安分了下来,不过说他们骨子里还是那副土匪做派。” “之前那年代,哪家不是家家户户吃不饱饭,他们倒好,来村里硬抢,说是借,但一次都没还过,村里的老人各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姜崇正看着老板娘一副要从开国时期说起的样子,赶忙打断:“那近几年呢?他们村怎么样了?” 老板娘咂巴了两下嘴,有点可惜话头被止住了,但又继续眉飞色舞的说起来了:“村里的老人都说从零几年过后吧,他们就收敛了,整个村就安静了下来,也不跟我们下面的村子有联系了。” “村里的老人还纳闷呢,说平常也没见他们村里的年轻汉子往外闯,但却阔的很,十几年前就经常看见小车往他们山顶跑。” 姜崇正跟江雷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眼底都看出了凝重:“村里老人有去问吗?” 老板娘无奈地摇摇头:“哪敢啊,他们村各个人高马大的,之前村门口都有人巡逻的,他们怎么可能会说。” “那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老板娘的眉毛因为思考而皱在了一起。 突然她一拍桌子,一件事情突然被她回想了起来:“就大概八年前吧,他们村里突然就来我们下面的村子里找人,说家里有小孩丢了,还想闯家里找呢,周边的村子全让他们翻了一遍,附近全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说那个时候都闹到报警了。” “昭通村报的?” 老板娘一脸奇怪地看着姜崇正像是格外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奇妙的想法:“那帮土匪哪会报警,是下羊村的人跟他们起了冲突,昭通村的人揍了他们村的一个人,下羊村的人才报的警。” 江雷看着姜崇正吃瘪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你也有今天的嘲笑:“后来呢?” 老板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丰富,一副谴责的表情:“后来,他们又说孩子找到了!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一帮人又回到山顶过自己的日子去了,这帮子人真是不要脸!” 在老板娘这里了解完所有她知道的事情后,姜崇正两人的手机上也收到了其他人发来回局里的消息。 两个人告别米线店的老板夫妻两个,面色沉重。 江雷将昨晚民警听到的话跟姜崇正一说,再结合老板娘他们村里发生的事情,整个杂乱无章的毛线团终于理出来一个毛线头。 “他们口中的这个孩子是关键!” 25.究竟瞒了什么 所有人回到位于云市的办公室后,第一时间都聚集在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 纯白的板面上,黑色马克笔已经清晰罗列出警方最近梳理出的三条线索:昭通村的祈福仪式有过核心变动,八年前全村核心出动去搜寻一名未知孩童,村庄早年发家的根源更是疑点重重。 林文倩的目光定格在祈福仪式有变动这条线索上,反复比对过两版仪式的细节差异后,沉声做出推测:“原视频的仪式氛围偏向肃穆诡谲,牲畜活祭都比较符合乡土民间的民俗仪式,而后续在网上持续爆火的仪式感则比较符合传统正神的祈福仪式。所以我比较偏向于是有人推动的这件事,而这个人我怀疑是刘正,他一直以来都想调离昭通村,如果能推动旅游业发展,他的机会就能大很多。” 张斌率先提出自己的疑问:“可刘正在昭通村并没有任何实权,他怎么能说服昭通村的村民配合他更改仪式?何况是昭通村一直沿用至今的仪式?” 整个办公室的人瞬间议论纷纷,给出了很多不同的想法: “花钱收买的村民?” “不对不对,刘正一个普通干部哪来的钱让他们配合他。” “你傻啊,不用他给钱,他跟昭通村的人说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不就得了?” “昭通村的人凭什么相信他?” 杂乱的讨论声中,李靖安听到这个眼睛一亮,他的脑海里面瞬间有了一个想法:“那个视频是个关键!在那个博主的视频火爆全网后,刘正能说服昭通村的筹码就多了,再加上在那个视频发布没多久,就有不少登山客上山去凑热闹,所以提高了昭通村村民同意的概率。” 姜崇正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顺着李靖安的话梳理出背后的逻辑:“没错,一件事情没有彻底落地之前,质疑只是第一步,而当这个理念有了事实的支撑,那质疑声就会减少,如果再将这帮质疑人的中心人物解决,那么这件事情的落地就会加快。” “杨宝庆?”有民警瞬间反应过来。 姜崇正脑海中重现凌晨在昭通村的画面,缓缓地说出自己的观察:“今天凌晨围观的人虽然不多,但来的人里不乏一些村里的老人,而昭通村的年轻人则不约而同地围绕着他们站,在谈论期间也会不自觉地去看村里老人的脸色,这说明村里老一辈在村里的威信极高。” “但在杨宝庆到来后,昭通村所有人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在他身上。并且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后,所有人都散掉。所以杨宝庆在昭通村威望无人能及。” 说到这里,姜崇正顿了顿,眼睛里满是深思:“而刘正想要在昭通村发展出旅游业,其实只要解决杨宝庆一个人,剩下的事情都不算事情,所以刘正也不敢直面杨宝庆,因为他清楚,只要杨宝庆一句话,他在昭通村所有的规划都会被打破。” 江雷的性子一贯急躁,他选择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去问当事人来的更快:“那就通知刘正今天上午也过来市局。” “明白。” 他的眼睛像在天空中锁定猎物的雄鹰,注意力死死盯在寻找昭通村孩子这件事上面,他起身在这条线索上面画了一个红圈:“现在我们首先要先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一个在疑似失踪后能让昭通村整村的人都出来找的孩子绝不简单。而昨晚在杨家小院负责盯梢的民警听到的那几位族老口中的小丫头跟那个孩子是不是属于同一人? 所有的疑问缠绕在一起,就像毛线全部纠缠在一起,但总有根能理顺的线头即将冒出来。 但此时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昭通村的发家历史也过于诡异,这几天的走访下来,其实众人都发现一个问题,昭通村是一座古村,村里大部分建筑依旧是那副古朴的样子,但每家每户的屋内环境却都很好,很明显做了很大的翻修,而且每家每户也有自己的代步车,生活水平远超于周边的普通山村。再结合米线店老板娘的话就让人不禁心生疑惑。 这些钱从哪来? 昭通村的青壮年没有外出务工的经历,也找不到任何他们在某家公司就职的情况,况且零几年在云市就经常有汽车上山去找他们? 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全部都不关联,但就是让人不得不关注。 “噔噔”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了两下,一名穿着蓝色常服的民警在门口,看着坐在中央的江雷,出声汇报:“江队,昭通村的杨村长跟被害人的妻子来了。” 江雷微微点头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转头跟姜崇正对视一眼,简短的视线交流过后,姜崇正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笔记本跟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正向面对着此时专案组的所有成员,沉声将今天的工作安排下去:“今天任务紧,所以所有人分成三组,三条线同步推进,不能耽搁。” “第一组,由我带队负责继续深入走访昭通村整体情况,尤其是杨宝庆妻子秦秀莲以及林长贵妻子是重点走访对象,昭通村其他族老那里也得再做第二次深度走访核实。” “第二组,由江队带队留守在局里负责做问询,刘正、杨宝庆、王艳,三人单独问话。刘正跟王艳是重点关注对象,两人的心里防线比较薄弱,先从他们两个入手会比较轻松。” “第三组,倩倩你今天负责跟踪法医部那边的情况,看一下毒检的基本情况,晓晓你则继续负责昭通村的资料追踪,以及着重翻出辖区内近十五年的所有失踪人口以及无名尸还有跟昭通村产生冲突的那名村民的具体情况。” 所有任务安排完后,全队的任务瞬间清晰,所有人记下分工,迅速行动起来。 市局的候问室内,杨宝庆跟王艳两人在今天一早就被负责民警带到了市局,在做完简单的信息登记后,两人就被分别带到了两间独立的候问室内。 候问室里陈设简单,靠墙一面固定着一张长条的硬质座椅,角落里的摄像头无声地运转,将整间房间的情况照得一览无余。房间的另外一侧安装了一面单向玻璃,外面的人能将屋内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进入候问室后,杨宝庆跟王艳的表现就各不相同。江雷跟闻邵达还有李荆洁三人此时正站在监控画面前,回放着房间的画面。 杨宝庆在进入候问室后,表情看不出一丝紧张,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老村长模样,但三人都敏锐地发现 了杨宝庆在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在观察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随后才坐到椅子上面,头微微垂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而另外一个房间里面,王艳被带进候问室后,整个人就像受惊的蚂蚱一样,下意识地缩在椅子的最角落,人微微地弓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环住自己,攥紧了胸前的衣服,在谨慎地观察完四周的环境后,头深深地低下,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地无助,而眼底的青黑也表现出昨晚她并没有睡好。 李荆洁看着屏幕里王艳的表演,眉头微微蹙紧,她提出了一个疑问:“金虎的死如果跟王艳没有关系,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一个长期生活在丈夫压迫下的人,在知道丈夫的死讯后,会害怕会有解脱的感觉,但昨晚她看见金虎的第一时间有点过于平静。” “但现在她又表现得格外恐惧警方。” 闻邵达看着两个屏幕里两个人不同的表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粗糙的笔记本封面:“不管瞒了什么事情,问了就知道了。” 另外一边江雷收到了刘正也已经带到的消息,他抬眸看向第三面亮起的监控画面,语气正经:“好了,三个人已经到齐,开工!” 三人先将询问目标放在了刘正身上,他跟昭通村的牵连并不深,很多事情也比较好问。 闻邵达跟江雷率先进入到了刘正所在的讯问室,而李荆洁则留在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 刘正从候问室被带到讯问室后,表情就越来越烦躁,就像是一个棘手的事情缠上了他,但他没有丝毫办法。 而此时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江雷跟闻邵达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从江雷走进来的一瞬间,刘正就感觉到压力直接席卷了全身,等两人分别在他对面坐下后,看着对面两人严肃的表情,他只觉得压力更大了。 他抬头看向江雷,对上他此刻格外严肃的眼睛,感觉心脏都跳停了一秒钟,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江警官,该说的事情我昨天都跟你说了,其余的我知道的也不多啊!” 江雷看着他真挚的表情,眼底全是怀疑,他的语气加重:“你是昭通村的村支书,当了三年,你说你不知道,这话说出去谁信?” 刘正的表情一下子更着急,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想抓住江雷放在桌子上的手,迫切地希望江雷能够相信他的话:“我说的是真的啊,昭通村那帮人就是不听话的土匪,我到了那个村,就没什么存在感,他们连村里的小事都不跟我说啊,每个人看见我都无视我的啊!” 闻邵达看着刘正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心里已经相信了他此时说的话,刘正在昭通村确实没有任何地位,那昭通村仪式的改变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一个封闭的村子突然对外开放,一直流传的仪式习惯也改变,这其中没有鬼他是不相信的。 他伸手将一张打印的截图推到刘正面前,语气带着一丝安慰:“不是不信你,你先看看这张照片,这个博主说的事情你先跟我们讲讲,这别说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在昭通村任职快半年了。” 刘正看着截图里博主的评论,刚才脸上的害怕褪去了一点,转变成了一丝纠结。 26.改过两次! 江雷看出刘正眼底的纠结,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看向刘正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警告,他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 手掌跟桌面发出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讯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同时也将本来就胆小的刘正惊得彻底老实。 刘正本身也不是什么胆大的人,在家听家里人的,工作里也不敢为自己争取,就这么被派到了昭通村。结果当了村支书,昭通村的人依旧拿他当空气,更不要说村里死了这么多人他本来就害怕,现在江雷一凶,他也就彻底老实了。 他不敢看凶神恶煞的江雷,他现在看原本一脸正气的江雷就像看见什么青面恶鬼一样。他把视线看向从进来开始,就一脸慈祥笑盈盈的闻邵达,还是这位老警察看着令人有安全感一点。 江雷也看出来刘正对他的害怕,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暗自腑肺,坏了,怕不是凶得太过了,搞不好出去怕是要接一个投诉了。 江雷觉得心里苦,但他现在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在刘正眼里,就是江雷一脸凶恶的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颇有种你敢不老实就等着我收拾你的感觉,再配上因为双手交叠而显得鼓鼓囊囊的手臂肌肉线条,坐在闻邵达身边,简直是显得威慑力满满。 而闻邵达则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爷爷一样,花白的头发,再配上一张可爱可亲的脸,语气不紧不慢,就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一般:“不用紧张,你就如实说就行,这里所有的谈话内容全是保密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刘正看着他温柔的面庞,以及旁边一脸威胁的江雷,脸上的纠结也逐渐褪去,挣扎了一下后,还是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全部事情:“没错,他说的村支书是我。那天是昭通村照例的祈福仪式,昭通村那个时候排外的很,这祈福仪式我一个村支书都不能看,更不要说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了。” “那个博主不知道从哪里摸进来的,也有可能是那天村里的男人全都去参加仪式了,村门口就没人盯着了,他就大大咧咧地操作着无人机去拍他们的祈福仪式了,本来也没人看见他的无人机,结果他还凑近去拍,就一下子被发现了。昭通村的人本来就没几人好脾气的,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直接把藏在巷子里的他揪出来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捆起来了,就差往他身上招呼了。” 闻邵达状似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他们不听你的吗?你这去拦怕不是连你也一起打了?你不害怕?” 听到这个话,刘正的脸上也是浮现出一抹苦笑。怕啊,他怎么可能不怕,但是他更怕昭通村的人一下子情绪上头把人打死,他的声音是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苦味:“怕啊,但那个时候不拦,那个博主不是半死不活就是要残了。” “我本来不知道的,但那天也是在办公室坐不住了,想着去散散步,结果远远的就看见他们一帮人围在一起,中间还绑着一个人,一下子也是顾不上害怕了,直接就冲过去了,拦在了他面前,那拳头当时就离我眼睛一厘米的距离了,然后被杨宝庆拦了下来。” 江雷硬生生地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拦?你继续说!” 刘正忙不迭地点头,也顾不得沉浸在当时的害怕里面了,他伸手将身上别的党徽扯了扯,语气满是庆幸:“村里其他人确实都不管不顾,但是杨宝庆是个例外,他虽然也不帮我,但那个时候也是因为他出声了,我才能安稳地当了小半年村支书。他是那个村里唯一一个还算比较懂法的人。” “那天,他拦住了那个拳头后,其实神色也不好看,他说我一个外人有点多管闲事,说那个博主冲撞了他们的先祖,搁以前是要直接用命去赎罪的,现在只是教训他一顿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听到用命去赎罪,江雷跟闻邵达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身为警察,真的听不了这种法外狂徒的话。 刘正也看出来两人脸上的不适,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解释道:“没有办法,昭通村一直不跟外界联络,村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旧社会的习惯,其实市里一直想跟他们做思想工作,但他们一直不愿意,所以最后没办法了,决定慢慢来,就先安排一个村支书在他们村里,说是慢慢影响他们。” “那天我也是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看着就在我面前出现恶性案件吧,就这么硬着头皮地继续跟他们交涉下去了,我说这人肯定是不能打的,是要担责的,警察到时候是不会管他先招惹了你们村的禁忌的,谁打的谁担责。” 闻邵达听着也是开始心疼眼前这个不过三十岁,但是苍老得不像话的村支书:“他们就这么听话了?” 刘正的脑袋摇得飞快,跟那个拨浪鼓一样,手还竖起来在脑袋两边飞快地摆手:“怎么可能,那个时候金虎就已经揪住我的衣领了,把我举得离地好几厘米高,说他们才不怕呢,跟谁说都是他们有理,旁边的那些人也是一个劲的附和。”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莫名地浮现出害怕的神情,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当中。 江雷跟闻邵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上情绪的转变,这个转变太过于蹊跷,就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一样。 站在单向玻璃前的李荆洁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进入到讯问室放在刘正面前,随后又出去了。 而刘正的手在握住这杯散发着热气的水时,神情才慢慢地平稳了下来,但手却将这杯水捧得很紧。 他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神情看上去很迷茫,语气也带着纠结:“那个时候,我莫名地觉得他们眼中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可怕。一开始只是我打扰到他们的不爽,但是随着金虎将我揪起来之后,他们的眼睛看我就像看一个死物一样,他们就像是想解决掉我跟那个博主一样。” 江雷跟闻邵达对视了一眼,心里明白刘正的这个感觉有可能不是错觉,如果刚刚杨宝庆的话是真的,刘正如果那天没去仪式现场,那个博主有可能是真的会被他们解决掉。 李荆洁拿出手机给在法医室的林文倩发了一条消息,是问关于一些民俗远古祭祀的祭品情况。 林文倩很快就给了回复,具体是说,其实在古代,大部分流传下来的祭祀一般都是生祭 ,而有些比较极端的做法其实是用人当祭品,用人当作牲畜来祭奠祖先,具体的童男童女也是这么来的。 李荆洁看到这里心里的寒意陡然加深,如果说昭通村的仪式其实不是第一次更改呢,而是在刘正把他包装成正常祈福活动前,昭通村的人已经将他们仪式做了更改,比如祭品的改变? 至于原因不难理解,刘正刚才说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因为云市政府已经注意到了昭通村,而刘正这个村支书的指派更是堵死了他们的路。 意识到这一点,李荆洁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该死的,随后将刘正说的话跟祭品的猜测发送到所有人的手机上。 讯问室里江雷两人也意识到了这个事情,两个人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透着说不出的严峻。 刘正也意识到了这一转变,像一个躲避猫咪追捕的老鼠一样,谨慎中带着迷茫:“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闻邵达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放松了一下脸部状态,继续保持着微笑看着刘正:“那个时候他们怎么就停手了?” 刘正提到这个,也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想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吧,昭通村的人再怎么样也不敢杀人啊,但我那个时候也是被吓住了,脑子里一片浆糊,但我突然就想起来,市里说过段时间要来看一下我的工作情况,我就这么喊出来了,然后杨宝庆就拦住了他们,让我带着那个博主赶紧滚蛋。” 说到这里,刘正还庆幸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庆幸:“幸好,杨宝庆还是比较理智的,不然也是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江雷跟闻邵达看着他脸上的庆幸,也是不知道说他是命大,还是倒霉到极点,哪里是杨宝庆理智,分明是杨宝庆听到过几天市里有人来检查工作,怕刘正到时候失踪不好交代,才放过了他们两个。 随后刘正就继续将后续的事情全部都说了,跟余晓晓发现的差不多,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博主离开后还是把做好的内容发出去了,还是在陆续有登山客找上来才发现这件事情,然后他就起了心思:不如利用这个热度,趁热打铁把昭通村旅游业做起来。 然后他就直接去找了杨宝庆,说到这里,他的表情还带着得意:“为了说服他,我特意做好准备才过去的,那个时候市里刚好有一个打造旅游区的扶持项目,我就带着那个项目资料去找他了,好说歹说他才同意了,后来我想着那个博主的视频能爆一次也能爆第二次嘛,我就让他再来村里拍一次。” 江雷提问:“这个仪式是你改的?” 刘正毫不犹豫地点头:“对啊,他们原来的仪式不太好看啊,我就根据传统的祈福仪式给改了,杨宝庆听见能赚钱也就忍了。” 所有问题问完了,刘正又被带到了讯问室里,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手里一直捧着的水杯。 而江雷跟闻邵达两人则看着手里的笔录本,神色凝重,他们都明白,杨宝庆突然的态度转变,绝对不是因为刘正口中的能让村里人多一份进项,生活好过点,而是因为这个旅游项目的扶持,能够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跟外界接触了。 27.自首? 看着跟着民警离开讯问室的刘正的背影,江雷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地追上他们,拍了拍刘正的肩膀,给刚刚放松下来的刘正又吓了一跳,他瑟缩了一下身体,因为身高的差距,他微抬了一下子眼睛,询问道:“江警官还有什么事吗?我知道的我真都说完了啊” 江雷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一改先前在讯问室的态度,恢复到了一贯爽朗的样子,笑着说:“我只是想问一下,金宝利的具体情况你知道吗?他的尸体被人为地挪动过,我们怀疑他的死也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刘正听到杨宝庆的死也是人为的之后,脸色又更白了几分,只不过他依旧是那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金宝利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他好像是村里祠堂管事的,我听环卫老何提过一嘴,他基本上是村里最早去祠堂的那一个。” 江雷听到这句话脸上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咧开嘴笑着朝刘正点了一下头:“谢谢了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小钱你送刘支书回去啊。” 旁边的年轻民警一直站在旁边等着,听见江雷的话,就立马应声道:“知道的,江队。” 刘正看着江雷跟变脸一样的态度转变,一头雾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警察怎么跟精神分裂一样的呢。 江雷没有管他的转变给刘正带去了多大的惊讶,他在了解完问题后,就转身回到了闻邵达跟李荆洁两人旁边,快速地把自己的猜测也说了出来:“我怀疑金宝利的第一案发现场是在村里的祠堂,刘正说金宝利是村里祠堂的管事,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 李荆洁迅速掏出手机:“我立马把这个事情告诉阿正。” 另外一边坐在车上出发去昭通村的姜崇正一行人,在快到昭通村的时候就收到了李荆洁发来的消息,说昭通村的祈福仪式不对劲,车里的氛围本就沉闷,收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 车辆到达村门口的时候,李靖安看着明显萧条不少的村口喃喃地说了一句:“人少了好多......” 坐在驾驶位的齐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依旧平稳:“正常,这几天警方的人一直在村里,游客们肯定也意识到不对了,荆洁姐那边现在还在控制舆情,但是应也有不少营销号开始浑水摸鱼了。” 等到了村庄中心广场的时候,姜崇正他们一下车就发现整个村的氛围不太对劲,没有了热闹的游玩氛围后,灰白色的古朴砖墙即使此刻被金黄的阳光笼罩着,也透出几分灰败。 原本围绕着广场展开的各种店面此刻格外的安静,没有生意可做的村民们此刻都站在自家房门前,静静地观察着广场中央所有警察们的动作。 在姜崇正几人下车后,一名民警也迅速地走了过去,靠近了姜崇正等人,说话前还瞟了一眼附近的村民们,话语里带着警惕:“姜队,村里现在不太对,他们对我们很排斥,等下做二次走访的时候怕是有难度。” 姜崇正的视线看向四周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盯着他们的村民们,心里了然,村里出的这些事情再加上游客们的流失,这些村民们怕是已经心存不满,而警方的答案如果不令他们满意,怕是要失控。 他低声叮嘱道:“今天在村里的二次走访,全部都两两组队,不要有落单的时候,注意自己的安全。” “明白。” 苗巧跟齐鲁两个人去了林长贵家中去找林长贵的妻子去了解具体情况,而姜崇正跟李靖安则去了杨宝庆家中去找秦秀莲了解事情。 其余的民警则继续走访昭通村其他村民。 林长贵的家离着广场不远,就在祠堂后面两间房子的距离。林长贵的家看上去跟村里其他的房子没有其他区别,只是门口上面积了一点灰,看上去房子的主人有点疏于打扫。 齐鲁上前敲了一下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没一会,门后就响起来一道苍老中带着疲惫的声音,那女声听着有气无力的,还带着几声咳嗽:“谁啊...咳咳。” “我们是江市刑侦大队的,想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门口的声音安静了一瞬,随后又有了回应:“诶,就来。” 齐鲁跟苗巧两人就在门口等,两人的视线同样也在观察着四周,林长贵的家不算偏僻,在祠堂的后方,一座凉亭此时就正对着林长贵家的大门,想来这就是为什么经常有许多游客会在这里买林长贵他们家做的手工艺品,而此时凉亭里坐满了村里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东西,看见齐鲁两人敲响了林长贵的门,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一家的所有情况。 齐鲁心里莫名地弥漫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村里人对于他们的排斥很明显,并且所有村里的人似乎都在共同瞒着一件事情,但是为什么他们对于他们来找林长贵的妻子却没任何反应?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对于林长贵妻子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不会暴露他们任何的事情? 就在齐鲁还在思考的时候,旁边的苗巧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人来了。 就看见破旧的门口吱呀一声打开,一双苍老的手搭在门上,一张年老干枯的脸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 浑浊的眼睛没有看向门口的两人,反而看向了对面凉亭里坐着的所有人。 齐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他看见了眼底深藏的厌恶,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张月娥收回视线后,也没有跟齐鲁两人在门口寒暄的意思,只是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后,就扶着拐杖一个人回屋子里去了:“你们进来吧,把门也带上。” 齐鲁两人看着前面那个拄着拐杖依旧走得有点踉跄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跟着走进小院后,那扇门又重新在亭子所有人面前合上。 进到院子后,齐鲁发现林长贵家里比起金宝利等人的家显得多了几分破旧,整个小院里面虽然堆满了东西,但不显得杂乱,显然之前有人把这里打理得很好,跟着张月娥进入到客厅后,生活痕迹显得更加重了几分,看着张月娥还想颤颤巍巍地给他们两人倒水,苗巧则赶紧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水壶:“婆婆,我们自己来,您坐着休息吧。” 张月娥睨了她一眼,没有推辞,非常顺手地把手里的水壶给了苗巧,借着拐杖的力坐到了沙发上,而显然刚才的所有动作都已经用尽了她所有力气,此时的声音更加显得无力:“你们有什么问题,就抓紧时间问吧,咳咳......” 齐鲁在刚才就一直在观察整个房间,整个房间被人打理得很好,很多容易被撞到的地方都贴心地绑上了很厚的布条挡着,显然那个人很注重张月娥的安全,但他看着张月娥脸上的表情,心里的古怪更浓,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说的那样,林长贵这么在乎张月娥的身体,而张月娥又只能依靠林长贵的话,那两人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可此刻张月娥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平静,像是根本不在乎她丈夫的死。 齐鲁拉过一把小板凳坐在张月娥的对面,视线跟她平齐,认真地盯着张月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林长贵出事那晚,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张月娥握着拐杖的手略微用力,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看出他眼底对于她的怀疑,她突然就笑了,苍老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开心的感觉,只有疲惫:“这位警官你不用怀疑我,就我现在这幅身子,我能干什么?” 齐鲁的表情依旧没变,他看着面前这个仿佛已经油尽灯枯的人,神色严肃:“那你告诉我,关于林长贵的死你知道多少?” 盛夏的太阳总是格外耀武扬威,阳光毫不客气地顺着打开的客厅门照进来,投射在整个房间里,张月娥微微地转了一下头,视线落在院子里一个破旧的秋千上面,阳光将她所有的表情笼罩,看不出她此刻的想法,空寂的房间里只有她轻飘飘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烧好饭,替我煎好药,我就上床休息了,他什么时候出的门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不怎么讲话。” 苗巧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保护措施,以及墙上特意装上的各种扶手,眼里泛起跟齐鲁一样的疑惑,这样浓厚的关心,是没有感情的样子? 齐鲁看出她没有说谎,也看出她有东西没说,但他没有逼她,只是出声询问道:“那林长贵的房间我们可以看一下吗?” 张月娥无所谓地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一扇门:“他房间是那间,你自己去看吧。” 在齐鲁跟苗巧两人进入到林长贵房间后,张月娥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院子里出神。 齐鲁跟苗巧进入到林长贵的房间后,四处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整个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一床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农村常用的木柜子,对着院子的窗户下面放着一张桌子,上面还有一盏台灯。 齐鲁走到桌子前拉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封面略微有些被损毁的笔记本。 齐鲁快速地翻看了一下,看着上面板板正正跟小孩子字迹一样的字体,在看了一眼笔记本旁边放着的字典,明白这应该是林长贵的笔记本,上面的东西记得比较零散,有摘了哪天去给张月娥买药,还有记了张月娥哪天多吃了哪样东西,最后几页像是情绪比较低落的时候写的: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字迹还有被水打花的痕迹,看样子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林长贵哭了。 而此时苗巧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走了过来,脸色严肃:“齐哥,林长贵他们两个有过一个小孩。” 齐鲁迅速转身,快速接过苗巧手里的照片,这是一张有了岁月痕迹的照片,整张照片都有点轻微泛黄,照片是被人撕碎了后再仔细拼回去的,上面还留着被撕裂的痕迹,但是也能让人看清照片里的人,是大概二十多年前的林长贵跟张月娥,两个人那个时候看得出来是由衷的开心,两个人的中间还拉着一个大约已经四五岁的小女孩。 齐鲁跟苗巧两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突破点来了,整个客厅没有任何第三人生活的痕迹,而客厅的墙壁上有着一枚钉子,很明显之前上面挂着东西,但为什么后来又不摆了,很明显出事情了,就像这张照片一样,这家人出现了再也没有办法修复的裂痕。 齐鲁两人带着笔记本跟照片走出林长贵的房间,客厅的景象跟他们两人进到房间时没有两样,张月娥依旧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苗巧轻轻地坐在张月娥身边,想要询问张月娥照片里面那个小孩的事情,但随即她的眼睛逐渐睁大,看向齐鲁:“不对劲!” 没过一会,一辆急救车停在了门口,齐鲁跟苗巧看着被担架抬上急救车的张月娥,均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叫什么事啊。 医生临上车前,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们:“老人的基础状况很差,现在意识丧失,我们尽力送医抢救,但预计不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看着急救车驶远,悲伤与无力一下子压了上来。一方面意识到一条生命即将逝去,一方面好不容易找到的突破口,又失去了佐证。 齐鲁深呼了一口气,看向苗巧还有旁边的民警:“现在张月娥送医没法配合,先把屋子封存起来,先向队里申请搜查手续,等搜查证批下来,我们再全屋勘查。具体的询问,只能等她病情稳定了再说。” “明白。” 刚刚因为救护车而聚集起来的人群后面,一个带着鸭舌帽的身影在救护车走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云市的讯问室里,此时王艳正坐在椅子上,头颓废地低垂着,而在李荆洁跟江雷两人推开门进来后,还不等他们两人开口问话,就看见王艳突然抬起了头,轻飘飘地话语却震惊了讯问室内外所有人: “我自首,人都是我杀的。” 28.悲惨真相 这句话落地,整个讯问室内外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看着那个坐在讯问室中间的人。 所有视线投射到身上的时候,王艳甚至感受到一丝恍惚,常年养成的胆小谨慎,让她在这种强烈的关注度下感受到不适甚至反胃。 “吱啦” 椅子跟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尖利的声音冲破王艳的耳膜,直达她那颗此刻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强烈的不适感从心脏处一直蔓延开来,对面投来的两道目光更是加重了她此刻的不安。 李荆洁看着王艳苍白的脸庞,注视着她一直发颤的手,以及脸上因为不安而渐渐涌出的汗珠,她平静地开口:“原因?”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是平静地问她原因。 王艳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她看着李荆洁,她记得她,是她在凌晨跟另外一名女警去到家里找到了她,告诉了她金虎死掉的消息,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其实很迷茫,金虎死了?那个男人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当一个人的压力源一下子消失的时候,第一时间的感受是放松,但其实并不会,一直以来的目标消失的时候,人感受到的是无助,是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空洞。王艳同样是这样,她只感觉那个时候天旋地转,整个人的世界变得极其荒谬。是李荆洁握住了她的手,手掌之间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确认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李荆洁跟苗巧两人一路宽慰着她,将她带到了现场。 在那里她看着金虎跪在地上的背影,突然很想笑,原来一直以来在她眼里强大无比的人,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弱小。 她看着李荆洁,露出了一丝像是解脱一般的笑容:“我恨他!我恨他们!” 声音当中透出来的恨意,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在这股恨意下掩埋的绝望。 江雷跟李荆洁没有出声,没有打断。 江雷没有拿出在刘正面前的强势,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艳,看着面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看着她这么多年来终于宣泄出来的情绪。 而王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终于打破了她心里一直以来的平衡,堤坝有了第一个口子之后,洪流就会变得彻底失控,封闭的讯问室就像是她终于找到的安全港湾,这里远离了昭通村,远离了让她恐惧的一切,她没有管坐在对面的人,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出了她口中的真相。 金虎不是个好脾气的,从她跟他结婚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婚后家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她在操持,而金虎一有不顺心就会拿她出气,就这样,她忍了他一天、两天、三天.....就在她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下去的时候,她怀孕了,她很开心,她觉得有了孩子就会不一样,说不定金虎能对她好一点,可是并没有,一晚,喝醉酒的金虎照样醉醺醺地回来,她想给他擦脸,却被一把甩到地上,她流产了,她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孩子慢慢离开自己,而金虎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她很疼,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死了就算了,但是没有。 机械般麻木的生活照样这么过下去,她又怀孕了,这回她的孩子终于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她看着她长成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孩,她看着孩子感觉日子也有了奔头,可是为什么她的孩子又消失了呢? 王艳越说情绪越失控,泪水夹杂着数不清的恨意,让她原本看上去软弱柔和的脸变得格外恐怖:“孩子,我的孩子......” 她埋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卡在喉咙里,嘶哑又破碎。 李荆洁静静地等着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放缓语调开口:“孩子为什么消失了?当时发生什么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王艳一般,她猛地抬头,眼底因为情绪的极端变化早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她的嘴角哆嗦着,像是想要开口,但却忽然卡壳,本能地抗拒让她闭上了嘴巴:“我......”她的视线下意识逃避了李荆洁他们的目光,“记不清了,太久了。” 江雷捕捉到她的变化,身体往前微微倾,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施压,只有疑惑:“你记得金虎推你,你记得孩子长大的样子,但你却不记得孩子失踪的时候吗?” 王艳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低头反复擦拭着脸上不断滴落的泪珠,但却迟迟不肯开口说话。 李荆洁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底带着淡淡的心疼,王艳对于金虎的恨意她能理解,两个孩子的逝去都跟金虎脱不了干系,如果王艳自首是关于金虎的死,她能明白,可她偏偏是认下了所有的罪,这说明王艳的恨意不仅仅是针对金虎,还有昭通村所有人。 为什么? 李荆洁心中有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可她却有点抗拒这个猜想,她看着王艳此时白到快透明的脸,声音很轻,感觉是害怕惊到面前的人:“跟村子的祭祀仪式有关吗?” 王艳擦拭泪珠的手顿时停住,她的动作很慢,就像关节已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她抬头死死盯着李荆洁,声音从喉咙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宛如杜鹃啼血:“闭嘴!闭嘴!” 过度的反应跟她声音透出来的绝望,让所有人不需要知道确定的答案就已经知道李荆洁的猜想是正确的。 王艳孩子的消失跟村里的仪式有关,再结合博主拍到的仪式原版——生祭! 所以整个昭通村的仪式最原始的版本祭品是孩童! 当这个结论被确认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所有人都不敢去想昭通村这个仪式究竟献祭了多少孩子。 而专案组办公室内,此刻格外热闹,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满了卷宗文件,这是他们从档案库里面调出来的,重点放在了负责昭通村那一片片区的资料。 而将搜索范围再度缩小至八年前时,很快就有了发现,所有人全部围在一起看着那份卷宗,上面只有一份简单的出警记录,大概写着下羊村跟昭通村因为争执发生斗殴,在协调下双方和解,上面写着那个跟昭通村发生争执的村民名字—韩军。 而还在昭通村的齐鲁在收到这条消息时,就跟苗巧两人驱车去了位于昭通村下面的下羊村。 下羊村跟昭通村在同一座山上,只是下羊村的位置位于山脚,跟外界的联络也更强一点,他们的村子跟昭通村的后山连在一起,而韩军的家就在这座山的山脚。 齐鲁两人到达韩军家的时候,韩军碰巧要出门下地,在听到齐鲁两人的来意后,将两人请进了门。 韩军看上去就是个正常的四十来岁普普通通的农村中年男人,他从厨房出来,给齐鲁两人倒了两杯水,坐到了客厅的椅子上,他像是有些着急,语气粗声粗气的:“你们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吧。” 齐鲁从进韩军家开始,视线就下意识地观察起来,韩军的家对于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来说,有点过分干净,院子的地上还围着一个花圃,花大概因为过了季节,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齐鲁看着韩军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问道:“韩大叔刚才这是要去下地吗,你一个人住吗?这院子打理得可真干净。” 韩军的表情一愣,他没反应过来齐鲁突然说这些是干什么,但态度比一开始好了一点:“趁现在天还不热,去地里看看,我闺女替我收拾的,有什么问题你赶紧说吧。” 苗巧没有齐鲁那么能沉得住气,见韩军明显不欢迎的态度,她飞快把问题说明:“我们来是想问一下八年前昭通村下来找孩子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韩军的手下意识的在裤子上蹭了蹭,黝黑的脸上滑过一丝不自在:“一点吧.....” 苗巧的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 韩军皱起眉毛,像是在回忆一样,迟疑地开 口:“那天热得很,昭通村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冲到我们村子里来,说我们村的人偷了他们的小孩,仗着人多就要搜我们的屋子,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我们村里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们......” 齐鲁这时候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就跟他们起冲突了?” 韩军对上齐鲁怀疑的视线,不自在地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那个时候喝了点酒,再加上我老婆那时候怀孕了,差点被他们吓到,我就一下子气不过跟他们动手了,后来村里的人担心我吃亏就喊了警察过来。” 苗巧适时地问了一句:“警察来了之后,孩子就找到了?” 韩军嗤了一声,搪瓷杯被重重地放下,语气听起来还是为那天的事情生气:“找没找到的,那谁知道?反正警察来了,他们就不找了,回昭通村去了,也没人跟我们说个结果啊。”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在迟疑要不要说,眉头拧得更紧,还是纠结地开口:“不过有件事情我一直觉得有点蹊跷。” 齐鲁跟苗巧对视一眼,齐鲁身体前倾离韩军更近了一点:“什么事情?” 韩军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谨慎:“就是他们找孩子那几天吧,我这地离他们村的后山近,晚上起夜的时候,能隐隐看见你他们在山里找什么东西,还听见隐隐有人哭,但我当时没怎么注意,后来他们就说孩子找到了。” “哭?” 齐鲁跟苗巧对视一眼,继续追问:“那具体有听清楚,是谁在哭吗?” 韩军摆摆手:“那哪能听得清楚,夜里山风也大,就觉得......不像孩子的。” 齐鲁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种陈年旧事,村民能记住一点就不错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到更多。他站起身,对韩军道了一声谢,和苗巧一起往外走。 就在走到院口的时候,小院的门被打开了,一道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爸,今天怎么还没去地里,咱门口的车是谁的啊?” 齐鲁看着进来的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简洁的休闲装,一件白色短袖加上一条浅色牛仔裤脚上擦着一双浅色运动鞋,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清秀的脸上此刻是对院子里陌生人的怀疑跟警惕。 而韩军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女孩面前,挡住齐鲁的目光,跟女孩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后,女孩脸上的警惕也放松了下来,让出了身后小院的门。 在齐鲁两人上车要离开的时候,女孩站在韩军的身侧,脸上扬起一抹客气的微笑,声音平淡:“慢走啊。” 齐鲁上车的动作一顿,苗巧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齐鲁摇了摇头,压下刚才心头浮起的一丝奇怪,他抬头又看了看韩军跟他身边的女孩:“没事,我们回去,阿正那边应该也好了。” “好。”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韩军父女俩看着驶去的车辆背影,两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普通的老百姓配合调查一样。 “今天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你妈现在怎么样?” “就以前那样,不好也不坏啰。” “改天我进城去看看。” 父女俩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回了院子,而齐鲁却在上车后,给余晓晓打了个电话:“晓晓,你查一下韩军的人际关系跟家庭情况。” 挂断电话后,坐在副驾的苗巧一脸惊讶:“齐哥,你怀疑韩军有问题?” 齐鲁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的山路:“总感觉不对劲,韩军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东西,要么他跟当年昭通村失踪的那个孩子脱不了关系。” 苗巧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开始在脑子里复盘起和韩军接触过程中所有的细节。 而齐鲁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总之多查一点,准没错。” “明白。” 29.佛祖闭眼 讯问室内,灰白无机质的墙壁隔绝了所有的声音,整个房间死寂得令人恐慌。 在那声嘶吼过后,王艳整个人脱力一般瘫在椅子里,肩膀不停抖动,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巴,不肯再说出任何一个字,像是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壳里面。 李荆洁没有继续逼问村里祭祀的事情,她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缩起来渴望以此来逃避的女人,不想继续把她逼到极点,她轻柔地开口:“我们现在不逼你,但是我们只想知道真相,昭通村发生了什么,凶手为什么要找昭通村,以及你不想还你女儿一个真相吗?你先休息一下。” 说完她跟江雷两人一起走了出去,把这个房间留给了王艳,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讯问室外,闻邵达看着那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人,平稳地开口:“她不是凶手。” “嗯,但是她认识凶手。” 江雷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录纸,眉头拧着。他的视线隔着单向玻璃,一直看着王艳:“她认识凶手,甚至她对凶手保有愧疚,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突然认罪的原因。” 闻邵达微微颔首:“先给她一点时间缓冲一下,不用继续逼问。安排人看着,等她情绪稳定了再去,接下来杨宝庆那边是关键。” 而还在候问室的杨宝庆,他一直很平静地在房间里坐着,视线一直看着房间里的时钟,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被带到讯问室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看见推门进来的江雷跟闻邵达甚至还能笑着跟他们两个打招呼:“江警官,你们忙完啦?” 江雷看着面前这个貌似慈祥的老人,两者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次看不见的博弈。 “您信佛?” 姜崇正的声音不重,却将小院里的平静打破,他的目光并没有冒犯的直视秦秀莲的眼睛,而是看向了她手腕的佛珠。 古朴的佛珠透着温润的光,让握着它的手都显得枯瘦平和,秦秀莲下意识地捻了捻珠粒,垂着眼轻声应和:“信的,人老了,求个心安罢了。” 姜崇正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串佛珠上,语调依旧平缓,冷峻的脸上只有一层浅薄的笑意,不带半分压迫:“这串珠子戴了许多年了吧?村里的祭祀仪式,跟寻常拜佛不一样,您也跟着一起?” 秦秀莲捻佛珠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皮抬了抬,目光却不看向姜崇正,也不看那个在院子里四处转悠的李靖安,只是虚虚飘向院外的山影,半天没有答话。 讯问室内江雷拉开椅子坐下,看向笑意从容的杨宝庆,年迈的身躯坐得笔直,就像在做客一样。江雷懒得继续跟他绕弯子,他开门见山地直接开口:“杨村长,我现在只想问一下你们村里的仪式是怎么回事?以及村里八年前这么声势浩大地找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哪里?” 杨宝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看着来势汹汹的江雷,眼睛微眯,就像一只毒蛇在找一个猎物的破绽:“江警官,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仪式你去网上一搜不就都是了吗?至于孩子,谁家丢了娃娃不着急呢?” 闻邵达看着滴水不落的杨宝庆,明白让他说实话没这么简单,但是有在乎的地方就有他的突破点:“杨村长,你知道金虎跟王艳他们孩子的事情吗?王艳说她的孩子消失了,当年找的是她的孩子吗?” 杨宝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捏成拳状,面上的表情依旧没变:“阿虎跟小艳他们两个也是命苦,第一个孩子没保住,这第二个孩子也是命薄身体不好,小艳不能接受,才说自己丢了。” “那就是跟八年前的孩子没关系啰?杨村长你们村的新生儿可几乎没有记录,你们这是跟政府做保密工作呢?” 江雷沉下脸,整个人身体前倾,目光直直锁定在杨宝庆脸上,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八年前你们在警方介入后,用一句孩子已经找到了敷衍过去,这次村子的凶案你们又想怎么敷衍?你们真不清楚凶手为什么针对你们吗?你们的祠堂里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宝庆放在膝头的拳头松了松,又缓慢收拢,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眼底在提及祠堂时那一瞬的紧张。 讯问室外,李荆洁已经开始下令申请关于昭通村祠堂的搜索令。 另一边,杨家小院里,没有人说话,姜崇正也不催促秦秀莲,只是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而旁边的李靖安则在整个小院里溜达了一圈,他的着重点放在了杨宝庆夫妻俩旁边的房间里,那个房间的窗户被窗帘虚虚地掩着,看不太清里面的样子,但也能看出来里面的房间经常有人打扫,一个没人居住的房间,却经常打扫,那就有意思了,随后李靖安的视线看向小院里面那个陈旧的秋千,此时一阵微风吹过,秋千也随着风晃动。 没有任何资料显示,杨宝庆他们两个有小孩,但姜崇正他们清楚在山村里面几乎没有不育的可能性,除非丧失生育能力,但结合昨夜民警听到的话,他们偏向于杨宝庆家曾经有过小孩,但是出了意外。 李靖安结束了自己的排查后,坐到姜崇正身边,看着秦秀莲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婆婆,你们家孩子呢?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也不回来吗?” 心里却在盘算着,不知道晓晓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因为找不到村里在正规医院的记录,所以他们将排查方向放在了乡村医生上面以及以前的接生婆身上。 而姜崇正的指尖则不断敲打着桌子,指尖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压迫感。 而秦秀莲在李靖安问到那个锁起来的房间时,呼吸就已经乱了一瞬,在问到家里孩子的时候,她捻佛珠的动作乱了,她收回不聚集的视线,看向前面两个年轻人,视线在他们两个的脸上定格。 那个视线说不出是怀念还是悲伤,就像是在透过他们去看另外一个孩子,她回避了李靖安的问题:“村里的仪式我很久没有参加过了。” 姜崇正在发现秦秀莲捻佛珠的动作乱了之后,他就明白秦秀莲的心也乱了,而她的回答也印证了这一点,他的语气加重:“是因为村里的仪式掺了血?你害怕佛祖不再庇佑你?” 秦秀莲苍老的手猛然攥紧佛珠,珠粒挤压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嘴角微微翕动,却迟迟说不出话,眼底那抹长久伪装出来的平和终于破碎,她看向姜崇正的眼底里浮现出一抹灰败:“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姜崇正看着她眼底转变的情绪,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他们的猜想:“在刘正改变仪式之前,你们村里已经变更过一次仪式的流程,是祭品的改变吗?我们找到了你们拿牲畜祭祀的视频,而那天那个博主偷拍被发现的时候,你们村里人是真的想拿他祭拜祖先吧,只是被刘正发现。后来我们的人查了你们这一块的民间风俗记录,发现了一件事情,在古时候你们这一片的 人都信仰同一个神灵,名叫太阴。” 姜崇正的视线依旧盯着秦秀莲,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他将余晓晓查到的东西继续说出来:“而这个太阴神在一个风俗古籍里记载,月圆之夜须得献祭童女方得庇护,而随着时代变迁,信仰她的人逐渐减少,到最后就只剩你们这一脉了,对吗?” 秦秀莲浑身微微发颤,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抖,原本温润的佛珠在掌心硌出几道发白的印子,她的嗓音透着几分涩意:“那都是老辈子的说法了,早就不算数了......” 可她眼底那股强撑的倔强在姜崇正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笑,姜崇正的视线盯着她手里的佛珠,闻着这个院子里散不去的香火味,幽深的视线让秦秀莲觉得一切秘密都被他看穿:“真的不算数吗?佛教最讲究因果报应,你这么虔诚的拜佛,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报应缠身吗?” 姜崇正的声音不断地加重,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呵斥的程度:“午夜梦醒的时候,你真的可以睡着吗?” 秦秀莲在这一声声的质问中,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姜崇正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轻易地破开她心里的防线。这么多年来,她越是信佛念经,她越是害怕,每每半夜惊醒,她都像是能听到耳边的哭声。 她的视线不自觉挪到那间紧闭房门的房间,眼神里面满是懊悔。是了,全是报应,如果不是报应,她的阿宝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她走呢。 姜崇正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她身上,继续发出质问:“八年前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不要敷衍我们,那个孩子是你们家的吧。能让整个村的人出来找,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逃离会给你们村带来麻烦,还有就是因为她是你跟杨宝庆家的小孩,所以杨宝庆才会着急对吧?” 而在李靖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余晓晓发给他的调查信息。 一直在办公室里忙碌的余晓晓将辖区的排查任务分发给张斌他们后,就开始着手调查昭通村附近老一辈的接生婆,终于在南云市的违法犯罪库里面匹配到了一个人,入狱的原因也很简单非法行医害死了不少人,年纪六十岁,还有五年的服刑期。 余晓晓查了一下她的行医范围发现她主要活动的区域范围就是在昭通村周边,于是打电话去了她所在的监狱,申请提审。 外勤警务人员在收到余晓晓工作安排的瞬间,就已经赶往了那个接生婆所在的女子监狱。 一开始那个接生婆还想继续瞒着不说,但最后还是松了口,毕竟她不想再担一个扰乱办案的罪名了,她对昭通村的印象很深,说这是她的大客户,而村长家她一共去过两次,一次就是秦秀莲生产也是她负责接生的,再一次就是她去他们家给儿媳接生,据接生婆说秦秀莲生出来的那个儿子,好像天生智力不行,但她具体也不清楚,毕竟她跟昭通村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有些东西钱货两清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是最好的,但她也留了个心眼,记了个账本。 但那个账本的情况警员还在跟她继续谈判,那个接生婆想要用这个账本给自己在监狱里面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但现有的线索已经能够串起来了。 李靖安在看完传过来的所有资料后,看向还想继续嘴硬假装不知道的秦秀莲:“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年替你接生的那个人,她说一共在你家接生了两次,你的儿子和你的孙女,现在你可以跟我们说实话了吗?” 30.祠堂闹剧 讯问室内江雷等人也收到了同样的资料,江雷在快速地看完新传递过来的资料,看着依旧在跟他们打太极的杨宝庆,突然脸上勾起一抹好奇的微笑:“杨村长,怎么没看过你们家的孩子?” 杨宝庆一直带着笑意的脸终于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躲闪,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干涩:“江警官说笑了,我家老婆子身体不好,我们两个一直也没有过孩子。” 江雷冷笑了一声:“杜鹃你认识吗?” 这个名字一出现,杨宝庆就意识到完了,他知道警方肯定已经掌握了消息,但他依旧想要再搏一搏,他嘴角勾起一丝僵硬的弧度:“江警官说什么呢,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雷的视线扫视着他戒备的身体,声音带着几分压迫感:“你不认识她,她却对你很熟悉,她的手头有一本账本,上面记录了她这么多年跟你们做的生意。” “1982年3月份她在你们家帮你们接生下你儿子,而在2002年的6月份她帮你们接生下你的孙女,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儿子跟孙女去哪了吗?” 杨宝庆的手在桌底不断攥紧,力度大到,连裤子都被他带出一股扭曲的痕迹,但最终在脸上只露出一抹愁苦的表情,连嗓子都带着哭腔:“警官,我儿子从小体弱,早早的就去世了,至于孙女......我那该死的儿媳妇嫌弃家里穷,早几年就带着孙女一走了之,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们老两口,我们两个老东西命苦啊!” 拿到毒检报告的林文倩也站在了讯问室外,她看着杨宝庆的肢体动作,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发现:“儿子去世应该是真的,眉眼不自觉的微落,人的微表情骗不了人,说明他真的对这个事情感到很难受。后面的话估计半真半假,他确实讨厌他儿媳妇跟他孙女,但不是因为逃跑。” 李荆洁认真听着林文倩的分析,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表情,她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语调温柔:“咱们的探照灯来啦,昭通村的搜查令下来了,等下祠堂里估计能搜出很多线索。手上拿着的是毒检报告?” 林文倩点点头,将手中一直捏着的文件递给李荆洁,语气认真:“是的,毒源已经初步锁定是木藜芦毒素,没有具体的体征表现,死亡征兆跟心脏病猝死相似,所以这大概是为什么金宝利出事的时候,昭通村的人没有把它当成是谋杀的原因。” 李荆洁接过报告,指尖扫过毒理学鉴定那几个字,眉头轻轻蹙起:“闹羊花?这种野花在山里怕是很常见,想要追踪毒素来源怕是难了。” 林文倩也皱起了自己文气的眉毛,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凶手想要下毒,就只需要在它开花的时候提前进山摘取保存就行,但她突然想到一个事情,立马开口补充:“不,还有一个突破点,想要依靠这个毒素杀人,必须提纯,剂量太轻根本达不到致死效果,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可以锁定一点,凶手懂得毒素提纯的方法,并且手里还有配套的工具。” 李荆洁闻言严峻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那这样排查范围又缩小很多了。至少昭通村内部人员可以排除掉了,村里人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培训,不懂这种化学萃取跟提炼的这类操作。” 在讨论完关于毒检报告的事情,两人再度将目光投向了此刻气氛焦灼的讯问室内。 与此同时,杨家小院里面,秦秀莲虽然情绪起伏很大,但是她口中说出的内容跟杨宝庆在讯问室里说的内容相同。 姜崇正看着对面说完话之后就闭眼继续转佛珠念经的秦秀莲,看着她焦急转动佛珠的样子,姜崇正冷峻的眉眼间不免带上一抹讥讽,求佛求的是心安,还是奢求佛祖能够摆平身上的罪恶呢? 李靖安手边的电话响起,他接起电话听完对面说的,转身看向姜崇正,没有丝毫避讳秦秀莲的意思:“祠堂的搜查令下来了,张斌已经带人到祠堂了,齐哥跟苗巧他们现在那边了。” 姜崇正颔首,视线看向秦秀莲,像是在询问但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秦婆婆要不要一起去祠堂?” 秦秀莲的心彻底乱了,祠堂、昭通村的祠堂,外人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她还能不知道吗?但是她睁眼看向姜崇正,知道这回是想避都避不了了,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好。” 当姜崇正一行人赶到祠堂的时候,祠堂门口围起的警戒线外已经聚集起了很多村民,这回他们一改之前事不关己的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焦急两个字,对于警方突然把祠堂围起来全是不满。 而张斌在看到姜崇正赶到后,赶忙走过来,语气也透着焦虑:“姜队,昭通村的人情绪有点太激动了,刚才甚至还有人推搡我们执勤的同事。” 姜崇正目光扫过警界外喧闹的人群,村里不少老人正挤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全是气愤,嘴里还大喊着警察这样会冲撞他们的先祖,是要遭报应的,还有不少人想要冲破警戒线阻挠警方进去搜查,要不是张斌带来的人够多,怕是早就拦不住了。 “先稳住防线,不要跟村民们发生冲突。”姜崇正压低声音吩咐张斌,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秦秀莲。 秦秀莲此刻正在他身边,望着祠堂乌沉沉的木门,肩膀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 而人群里的人也看见了站在姜崇正身边的秦秀莲,随即就有人高喊出声:“秦婶!你怎么跟着警察一起来了!” “不能让他们糟蹋咱们的祠堂!杨叔呢?!” 喊声落地,更多村民就跟着一起附和,嘈杂声越来越大。 而一直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昭通村老人,看着跟着姜崇正一起来的秦秀莲,几乎勃然色变。眉头比刚才皱得还深,脸上的皱纹也全部挤成一团,浑浊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怒意,声音比刚才还大声:“秦秀莲,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背叛族里?” 昨晚被杨宝庆训斥的那个马二妹更是脸色不好看,她几乎是仇恨地盯着秦秀莲,语气里全是恍然大悟的愤怒:“好啊,你跟老二合起伙来耍村里是不是?要不是老二喊着要报警,他们能来村里面吗?” 姜崇正的视线瞬间锁定在人群前面表情几乎用狰狞来形容的马二妹,他走上 前看着因为他上去而有些躲闪的老婆婆,语调虽轻,但却带着强烈的威慑感:“老婆婆,你知道知情不报是属于违法行为吗?”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遭嘈杂的人群,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眉眼间布满寒意与警告,周身也充满了压迫感,明明没有高声呵斥,但却让人一眼望过来就能明白,他已经没有耐心看着场面继续失控下去。 而人群里的叫嚷声依旧此起彼伏,有人还在继续往前挤想要突破警戒线,而最前面的族老们还在愤愤地死盯着秦秀莲,根本没有想要制止村里人的意思。 此时姜崇正抬了抬手,声音平稳,语调甚至都没有太高,但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大家安静。” 这一声不高,但莫名地让现场安静了下来,不少站在前排叫嚷的村民,下意识闭嘴顿住,将目光投向他身上。 “我们手里有合法的搜查文件,我们不会毁坏祠堂,是来调查命案的。”他示意旁边的警员将搜查令展开,亮给前排的村民们看,语气透着威严,“阻挠警方依法执行公务,同样要承担法律后果。” 说这个话的时候,姜崇正的视线一直看向那几位族老,很明显这个话主要是说给这几位听的。 那几位族老被姜崇正的视线盯着,满是怒火的脸上多了几分迟疑,他们不是以前的法盲,这三年来虽然刘正不受他们待见,但刘正组织村里开展普法教育的时候,他们还是听过的,现在的社会不再是以前他们耍赖就能躲过去的时候,如果他们今天不松口,怕是面前这个警察真会以扰乱调查为由,将他们全部带走。 他们互相迟疑地对视了一眼,心里发虚,警察应该查不到那里吧? 不等他们纠结完,姜崇正又再度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说出的话依旧带着震慑:“人命大过一切。如果真的是敬重先祖,更不应该掩盖命案,包庇真相。” 几位族老因为内心的侥幸以及对于姜崇正未知的忌惮,并没有继续带头开口叫嚷,村里的人自然也就安静了下来。 姜崇正看着安静下来的人群,知道暂时安抚下来了,他侧头低声吩咐张斌:“看好警戒线,如果碰到有情绪激动的,温和劝导,避免冲突。” 随后将视线看向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勘查小组:“我们进祠堂。” “好的。” 讯问室内,闻邵达看着一脸悲凄的杨宝庆,向来和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愠色:“我们没有时间陪你继续演戏,金宝利的尸体是不是你们从祠堂搬的?不要着急否认,我们已经拿到你们村祠堂的搜查令,很多东西不是你想瞒还能瞒住的!” 在听到要搜查祠堂的时候,杨宝庆脸上平和的假面终于碎裂,眼底也露出了一抹慌张,用来博取同情的悲伤再也维持不住。 与此同时,余晓晓也收到了医院的消息——张月娥清醒了。她赶忙把这个消息通知给李荆洁他们。 李荆洁跟林文倩对视一眼,快步往走廊外走了出去,她们都清楚张月娥身上也藏着很多事情,而且她大概是最好攻破的突破口。 31.这是命! 昭通村祠堂外面是所有村民聚焦在一起如锋芒般锐利的视线,而祠堂内的勘查人员将这些视线直接排除,开始自己的工作。 而姜崇正站在祠堂的天井处看着这个古朴的院子,昭通村的祠堂被修缮的很好,所有砖缝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就连木柱上的裂纹都被细心修补过,所有的一梁一柱,组合成这个规整肃穆的祠堂院子。院外村民的嘈杂声不断传进院子,檐上悬挂的风铎也被惊的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姜崇正的视线一一扫过整座院子的每一个房间,视线最终回落在身前的这座古老香炉上,巨大的香炉沉甸甸地伫立在院子中央,漆黑色的铜面上面刻着许多花样,巨大的月亮高悬于天际,地下是干涸的土地,无数身影惊骇的跪倒在地,不敢面对上天的责罚,整个世界满目苍夷,入目美好的只有那高悬于天上的月亮,于是祭台起,众生向月亮祈求,于是神明垂怜,细雨于天上倾下,干涸的地面聚起涓涓细流。 姜崇正侧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秦秀莲:“这座香炉上面刻的就是你们村祈福的由来?” 秦秀莲自从进入到这座祠堂,手里一直握住的佛珠被她放在了衣服口袋里,空荡荡的双手此刻像是失去了任何倚仗,无助地搭在身体的两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听到姜崇正的声音,才恍然惊醒:“嗯,这座香炉听说是村子从古时候留到现在的。” 姜崇正在收到肯定回答后,喊来一位勘查人员们,将整座香炉上面的刻印全部清除的拍下,传给余晓晓做出清晰的复原。 随后姜崇正没有管身边的秦秀莲,迈过祠堂正堂的门槛,站在了昭通村的供桌前,密密麻麻乌黑色的木牌上刻着昭通村历代去世的长辈,而所有木牌中央则是一尊额间刻着月亮印记的神像。 齐鲁的身影从这间屋子的后方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本老旧泛黄的本子,他在姜崇正的身边站定,带着手套的手随手翻过几页书页:“阿正,这个是昭通村每天的执勤表,金宝利去世的那一天是他负责当天祠堂最后的整理工作,而隔天的负责人就是杨宝庆。” “那这样假设金宝利的第一案发现场就是这个祠堂,那隔天早上过来的杨宝庆应该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姜崇正的视线从本子上挪开,看向了供桌上面的木牌,“如果金宝利跟金虎他们是一样的死法,那这个祠堂里面会不会也藏着凶手想要说的话?” 齐鲁听到这里视线也看向供桌上密密麻麻的木牌,目光凝重:“有点不好办啊,门口围了这么多村民,如果想要检查这些木牌他们怕是又要闹。” 姜崇正想到这个也是有点头疼,刚刚在门口才刚安抚下来,可等下要做的不是搜祠堂,而是翻人家老祖宗的灵牌,这怕是谁来了都安抚不住,可证据就在眼前,不查这也不现实。那些安安静静摆在桌上的木牌,是整个村子最看重的东西,稍有不慎,外面本来就紧绷的村民只会再度炸开。 姜崇正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复杂:“先把杨宝庆喊回来,得他在场跟村里的那些族老们说清楚利害,否则只会激化矛盾。” 而祠堂厢房内的勘查人员跟在广场祭台进行二次勘查的工作人员都有了新的发现。 厢房内一个有些破旧的保温杯此刻正在被封袋保存,一名勘查人员拿着它出门朝姜崇正两人示意:“杯子里面测出毒物反应,具体的毒素情况得回局里才能清楚是不是导致死者致命的原因。” 而另外一名勘查人员则带着一个证物袋走了进来,将袋子递给姜崇正:“姜队,这是我们在跪拜垫里发现的。” 证物袋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神坛藏恶,拜的是神是鬼?” 薄韧的纸片被放在跪垫夹层里,受到长时间的挤压摩擦,鲜红字体的边缘已经磨花,墨痕被拉得漫开,晕开的红晕像极了渗开的鲜血。 站在廊檐下的秦秀莲在看见这鲜红字迹的时候,整个人下意识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瞳孔下意识地缩小,嘴里破碎地声音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是她,真的是她......” 医院的病床前,张月娥一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李荆洁两人跟医生沟通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口罩,看着病床上的张月娥一脸无奈:“患者的各项身体机能都已经到了极限,我们也尽力了,患者本身也没有求生欲望,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尽快问吧,她清醒的时间没有多久了。” 李荆洁来到张月娥的病床旁边,看着她虚弱地抬起眼皮,也是无奈地叹息:“张月娥,我们是市刑侦队的,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一下。” 张月娥的眼皮又合上,就在李荆洁以为她又昏过去的时候,就见床上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荆洁的眼睛瞬间一亮,在张月娥的示意下将病床的高度调高,方便交谈。 林文倩站在李荆洁的身后,观察着张月娥的一举一动,听着李荆洁跟她的对话。 “昭通村的仪式你知道多少?” 张月娥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似哭似恼,她使不上太多的力气,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苍白:“我跟他有过一个孩子......” 那个他,在场的人都知道指的是林长贵。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起先感情一直非常好,我很感谢他带我从那个魔窟里出来,后来我怀孕了,是个姑娘,她很乖很听话,我以为我们一家人可以一直和和美美下去,村里的祈福仪式一贯不让女的参加,我一开始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他也不让我多问。可是在我家妮儿九岁那年,村里出事了,整个村的进项好像断了,村里人嚷嚷着是祈福仪式的时候心不够诚,祖宗们不满意。那天村里开了个会,他回家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村里的仪式祭品一直用的是孩子,那天开会是要抽村里人自家的孩子当祭品!” 她说到这里,气息猛地一顿像是接不上来一般,枯瘦的手攥紧了洁白的薄被:“他说他没法子,那根红签被他抽着了。村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村里的族老们压着他,他说这是习俗,妮儿她要认命!” 李荆洁握着笔的手一顿,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回忆宛若疯魔的老人,轻坐在床边挽 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下意识地放缓,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后来呢?” 张月娥眼睛里的湿意沉得像暴雨来前的阴天,泪水早已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进被子里,无声无息:“我跪下来求他,求他们,我家妮儿还这么小,还这么小啊,她那天早上还说要等她爹回来带她去后山玩,可他呢!” 张月娥身上的绝望越来越重,只要回忆起那天的景象她依旧恨之入骨:“他躲在客厅的角落里!就这么看着妮儿被他们带走!我一路求他们,一路跪过去!可谁都不愿意帮我,我知道,他们是一伙的!”说到最后,她眼睛紧紧闭着,肩膀也一直发颤:“我跪在祠堂前,一直求他们,昏倒之前秦秀莲看着我,说了一句这是命!” “哈哈,这是谁的命?是谁给我家妮儿决定的命?就凭那根红签,他们就能决定我家妮儿的命?” 张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透支生命的控诉:“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跟我说,以后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孩子还会有的。我跟他之前那点情分跟着孩子一起死了,我恨他,恨透了他!” 林文倩站在床边安静看着她,耳边的控诉配合着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显得整个病房的声音格外的刺耳:“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月娥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比哭还难受:“从那天之后,整个村的人都盯着我,他也盯着我,整个村子都是一伙的,谁会帮我呢?” 李荆洁轻缓地拍着她的背,想让她着急的情绪缓和下来,但案情紧急,该问的问题依旧要解决:“八年前失踪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多年封存在心里的心事终于抒发了出来,张月娥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很多,听到耳边李荆洁的提问,她思索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自从妮儿出事了之后,我的身体也不好了,常年就在家里,但那年的事情我不记得都难。” 林文倩忍不住追问:“是谁?” “是杨宝庆家出事了,他们家的傻儿子被他们孙女捅了,那个姑娘还带着她娘逃了,听说从后山逃了出去,但是他回来的时候,说估摸在后山遭了难,就只找到带血的衣服。” 说到这里张月娥神经质得笑出声:“哈哈哈,秦秀莲跟我说这是命!他们家的事是不是也是命?哈哈哈哈.......” 伴随着张月娥的笑是逐渐变得急促的监护仪器的声音,医生跟护士急匆匆地推开门进来:“患者情绪过于激动,不能再继续问话刺激她了,等她后续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你们再安排讯问。” 李荆洁退到后面,收起手中的录音笔,她看向床上止不住发笑,但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张月娥。 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笑不是解脱,而是一直以来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情绪崩塌了:“麻烦你们了。” 林文倩跟李荆洁走出病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那个透明的小窗,透过这扇窗能看见病床上张月娥的表情。 依旧是笑的模样,但是眼底多了什么东西? 32.你信的什么命? 市局刑侦组办公室内,余晓晓根据齐鲁的提示去调查了一下韩军的信息,她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信息,给齐鲁拨通了电话,看向屏幕的眼神格外严肃:“韩军的基本情况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家庭情况很干净,父母早年去世,妻子现在在南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病,两个人育有一子,现在在人民小学上学。” 齐鲁在收到这个信息的时候,脸上的质疑陡然加深,声音也下意识地提高:“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吗?没有其他小孩?” 余晓晓看着调出来的户籍资料,语气认真:“户籍资料上面是这么显示的,怎么了?有出入吗?” 齐鲁眉心越发凝重:“我跟苗巧走的时候碰到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喊韩军叫爸,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余晓晓将这个事情记在心里,随后将调查出来的其他信息说出来:“还有一件事情,韩军好像不是下羊村本村人,是在14年的时候迁到下羊村的。” 旁边的姜崇正也收到了李荆洁同步传来的张月娥的笔录信息,他快步走到秦秀莲身边,看着她那副依旧回避的态度,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薄怒:“你们村里的祭品究竟是什么?你还不说实话吗?张月娥她已经说了!你们拿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当祭品?” 姜崇正的声音说不上轻,语气里满是逼问,关于昭通村祭祀祭品不对劲虽然有猜测,但是当这个事情彻底被坐实的时候。姜崇正依旧不能接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拿孩子当祭品的事情,又是什么样的神值得他们这样去做。 他的视线从听到第一句质问身子就开始发抖的秦秀莲身上挪到她身后昭通村所有村民身上,此刻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像极了从地府中爬上来的恶鬼,朴素的脸在此刻看上去也比恶鬼狰狞。 而在场的所有刑侦人员也听到了姜崇正发出的质问,所有人的表情也变得愤怒,这样的事情在当今社会可以用十恶不赦形容。 而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着的秦秀莲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她的脑海中回忆起那天张月娥撕心裂肺的哭声,林大妮被带走时的稚嫩童声:“秦嬢嬢伯伯他们为什么要带我去祠堂啊,我娘呢?”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全是对村里长辈的信任,稚嫩的双手捧着特意准备的喜饼小心地啃着,她坐在她旁边,给她梳理着细软的头发,在给她头发绑上红绳的时候,她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了什么呢,“妮儿,这是命,我们都得认命啊。” 此刻这个年轻警察的质问声跟当时稚嫩的林大妮的疑问重叠在一起:“什么是命?” 姜崇正此刻冷峻的脸上全是不善,眼底的愤怒几乎将秦秀莲心中仅剩的侥幸燃烧殆尽,他将在林长贵家中找到的那张照片用力地贴近她的眼睛:“你说说看,你们村里让一个孩子认的什么命?” 而祠堂外,警戒线外,那帮一直没有离开的昭通村族老们也听到了姜崇正的质问声,他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看着里面已经崩溃的秦秀莲,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朝着身后的昭通村的村民们做了个手势。 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变得喧嚣,几位族老退到了后面,几个身材格外健壮的男人一脸不善地上前,想要突破警戒线进入祠堂,被门口值守的警务人员拦下,表情变得越发难看,几个人语气也带着骂骂咧咧:“你们是警察就牛逼吗?” “你们想对秦大娘干什么啊?” “赶紧给老子让开,死条子,忍你们很久了!” 而随着第一个人上前推搡警察,所有一直围在旁边的昭通村村民们也彻底失控,纷纷上前,想要冲破警戒线冲进祠堂。 “退后!所有人立刻停下!”守在门口的警察声音洪亮,手臂横起,将防爆盾牢牢挡在身前,另外两名警员也迅速补位,结成防御线,死死守住祠堂入口。 而混乱的叫嚷声一声高过一声。 “凭什么配合!这是我们村里自己的事情!” “祠堂是我们村子的根!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姜崇正听见外面的骚动,没有转头,脸上没有一丝以少敌多的恐惧,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秦秀莲的脸上,问题依旧尖锐:“那你自己认命吗?你唯一的儿子去世是不是也是你要认的命!” 秦秀莲此刻终于崩溃,她一把推开姜崇正一直举在她面前的照片,声音尖利:“够了!够了!” 她抬起一直回避着的眼睛,眼睛此刻盯着姜崇正就像在看恨之入骨的敌人,恨不得扒了姜崇正的皮,而原本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脸,在此刻也显得不寒而栗,尖利的语调配上她苍老的声线,在此刻凶相毕露:“她林大妮就是命不好!她张月娥凭什么怪到我们身上!如果不是我们村出钱把她买了过来,她张月娥就得在深山老林里面给一帮人当媳妇!村里花钱了,她就是村里的人,她的女儿就得给村里做贡献!” “一个姑娘家,给她好吃好喝供到十岁,有什么不知足的!没给她......” 没有说完的话被几个族老撕心裂肺的阻扰声给打断:“秦秀莲!你在胡说什么!快住嘴!” 秦秀莲失控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出来后,整张脸彻底失去血色。 而姜崇正布满寒光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那看起来你是承认了,你们村拐卖妇女儿童,还草菅人命拿孩子的命当祭品?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们村里的私事!而是我们警方要追责的恶劣刑事案件!” 齐鲁则在秦秀莲失控的时候立马一个箭步将姜崇正护在了身后,深怕秦秀莲失控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姜崇正看着挡在他跟秦秀莲中间的大块头,无奈地把他拨开,没管已经跌坐在地上的秦秀莲,看着已经冲到人群最前面的昭通村族老,目光如炬:“所有参与人员,我们都将依法追责!”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人群的四周适时响起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而刺耳的声响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狠狠浇在躁动的人群头顶。 原本还在蠢蠢欲动,打算往前冲撞的村民,动作齐齐的一顿,纷纷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数辆警车的车灯在乡间小道交织闪烁,车辆逐渐逼近祠堂。 当所有的增援警力陆续下车,迅速在外围拉起第二道警戒圈的时候,所有族老的脸色瞬间灰败,攥紧的拳头无力垂落,他们看着四周形成的包围圈,心里终于明白,再也拦不住了。 而在广场旁边巷子里,十几个昭通村的村民也被赶来的支援拦住,穿着作战服的江雷看着地上被缴获的枪支,拿脚尖踢了踢这些破铜烂铁,脸上全是不屑,但眼底全是怒意:“你们村真是大胆啊,居然还私藏管制物品,拿着这些东西想干嘛?谋杀警察?” 被控制住的人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没人敢应声。他们是收到族老的消息赶过来的,本来是想来阻挠搜查的,没想到增援警力来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当场控制了。 江雷抬手示意队员把人依次拷好,清点收缴的枪支,才沉声道:“全部带回队里登记。私藏枪支,加上妨碍公务,这笔帐一并算!” 祠堂内,所有的现场勘查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方才还在担心要是昭通村这么多人闹起来,要是只有他们几个今天怕是要出事,多少年没遇到过这样的恶性案件了,对于以前前辈们说的村落难缠,第一次有了概念。 而齐鲁跟姜崇正几人的耳麦此刻响起了余晓晓焦急的声音:“你们没事吧?江雷他们到了吧?” 姜崇正听着耳麦里组员咋咋唬唬的关切声,脸上的神色一柔,回应道:“没事了,他们都到了,没什么大问题。” 余晓晓在耳麦里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又絮絮叨叨:“吓死我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复核了一下有关昭通村以前的案件资料,在一个很老的档案里才发现他们之前居然有过枪械伤人的历史,又一查之前清剿历史枪支残留的时候,发现昭通村居然没有上交留存档案,我就担心你们要出事。” 而齐鲁站在姜崇正身侧,低声感叹:“难怪他们敢聚众阻拦搜查,怕就是手里握着家伙,底气才这么足。” 而另外一边李靖安跟苗巧带着在祭台的勘查人员匆匆赶到祠堂,李靖安着急地上下打量着姜崇正跟齐鲁两人,语气焦急:“老大,齐哥你们没事吧?” 齐鲁好笑地看着他,语气轻松:“能出什么事,我们在祠堂里大不了把门一关也能顶一顶,幸亏你小子有点脑子,没一时冲动跑过来。” 李靖安此刻脸上的担心还没散去,看见两人是真的没事,才将一颗心放了回去,小声嘟囔着:“我又不傻,就我跟苗巧两个人冲过来也是一样的结局, 还不如先护着勘查部的人躲起来。” 姜崇正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嘴角也勾起一抹放松的笑,但视线看向依旧坐在地上,满脸错愕的秦秀莲,眼底又滑过一抹嫌恶,语气冰冷:“这也是你们的命吗?” 秦秀莲怔怔地看着祠堂门口一一被押送走的村民,双手不自觉地颤抖,方才暴露出来的偏执与凶狠,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语气迫切得像是要寻找认同:“不是的...不是的,这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姜崇正上前半步,跟她对视,声音铿锵,“什么规矩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什么规矩允许你们买卖人?可以拿活生生的孩子当祭品?” “这不是命!这只是你们给你们做恶披上的虚伪面具!” 秦秀莲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她呆呆转头看向祠堂上方供奉着的神像,嘴里反复喃喃:“命......都是命......” 姜崇正看着她这副样子,抿了一下嘴角,脸上满是嫌弃,示意民警将她铐走带回局里审问。 江雷将门口的情况解决完后,满是躁意地进到祠堂,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工作量,越想脸上的烦躁越重。 该死的! 祠堂里的勘查人员在增援警力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整个祠堂进行全范围的搜查。 而此刻一名勘查人员捧着一块木牌匆匆地走到几人身边,语气焦急:“江队,你们赶紧过来看看!” 众人的目光瞬间挪到他手里的木牌上,只见木牌正面刻着这块木牌祭奠的是谁,可此刻木牌背后却是镂空的,上面用烫金刻着一个毫不相关的名字跟一个日期。 姜崇正的语气瞬间带着几分焦急:“赶紧看看其他的木牌是不是也是这样!” 很快所有的木牌都被拿下来检查,密密麻麻的木牌铺满了整个天井,而所有木牌背后刻着的名字全部不相符。 同时余晓晓的声音从耳麦里清晰地传过来,此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刚才你们传过来的名字当中,有两个的名字在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面比对到了,他们的日期是他们的出生年月日。” 江雷听着耳麦里的声音,看着铺满整个天井的木牌,烦躁瞬间被怒意顶替,他怒极反笑,冷笑出声:“所以这里有可能全是被这帮畜生们拐卖的人的名字?” 此刻祠堂里所有的警务人员心里也全是悲痛,这些木牌都快有三百个了,如果这个猜想被证实,那就说明至少有三百个家庭经历了丧亲之痛。 姜崇正看着这些木牌,看着上面清晰刻着的名字跟日期,心里思索着,这些名字绝对不是昭通村的人刻的,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他们眼中的商品跟着他们的先祖一起承他们的香火,那这些名字会是谁刻上的呢?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是凶手做的。 这件事情对昭通村而言是致命打击,如果让他们知道每天潜心供奉的人换成他们之前随意伤害的人,不亚于在他们伤口上撒盐,这也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日日祈祷,日日跪拜。 日日祈求,日日赎罪。 当姜崇正将这个猜想说出来,祠堂无端端地刮进来一阵风,带着檐角风铎清脆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无声的轻笑。 李靖安看着这些木牌,眼底满是沉重,但是他很快收敛起情绪,提出一个疑问:“更换这些木牌的工作量这么大,如果只凭凶手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呢?还要做到不被昭通村的人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啊,怎么做到的?就跟凶手是怎么将尸体挪动一样,这个问题同样没有解决。 而此刻昭通村的后山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昭通村中央闪烁着的红蓝警灯,嘴角扬起一抹笑。 耳边还仿佛回荡着刚刚姜崇正冲着人群喊出的那一声:“所有参与人员,我们都将依法追责。” 她低声自语:“发现我了?” 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所谓,而她的视线也转向旁边竖着一个石碑的地方:“你们说,他们发现了吗?村子里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子呢?啧啧,真可惜不能亲眼看见他们的表情,想想都觉得有趣,是不是?” 空荡荡的山林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一缕微风吹过她鬓角的发丝,像是山林给她的回答。 33.逼近真相 空荡荡的讯问室里,王艳从李荆洁两人离开后,一直在位置上蜷缩着,似乎这样能找回一丝安全感。 讯问室大门被推开的瞬间,王艳下意识抬起了她一直低垂着的头,看见重新走进来的李荆洁跟林文倩两人,空洞的眼神里依旧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李荆洁跟林文倩两人放下手里的资料坐了下来,看着这个依旧不肯松口,死咬自己是凶手的人,李荆洁叹了一口气,将张月娥说的事情简述了一遍,看着王艳逐渐松动的神情,李荆洁再度讯问:“所以你跟金虎的第二个孩子是不是也被抽中当祭品?” 王艳的眼睛顿时涌出两行清泪,她无助地捂住了脸,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不是的,不是的......” 这股悲伤像是带着浓重的回音,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无端升起一股悲意。 林文倩看着面前这个悲伤到极致的人,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无力感,她递给王艳一张餐巾纸:“你得告诉我们真相,你不想还给你孩子一个真相吗?你甘心让孩子就这么无名无姓地枉死吗?” 看着王艳逐渐僵硬下来的身体,林文倩清楚她迟疑了。对于深爱孩子的母亲而言,孩子的一切就是她们的一切,对于金虎以及昭通村的人她恨吗?毫无疑问是恨的,可她没有办法反抗,甚至连向外透露一句话都做不到,而现在脱离了压迫者的身边,对于孩子的爱就会转变为对于压迫者的恨,这股恨意会成为她开口的原因。 李荆洁也看出了她的动摇,她握住王艳一直发颤的手,语气里带着鼓励,眼神中全是温柔的鼓舞,声音轻柔却不失力量:“你不用担心回去后,昭通村的人找你的麻烦,他们做的事情会被一一清算,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说出你知道的真相。” 在听到昭通村的人都会被一一清算后,王艳空洞的眼神终于亮起一抹光,她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温度是带着力量的,她的嘴巴嗫嚅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李荆洁两人没有催促她,只等她准备好,她们都明白,让王艳说出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整个讯问室陷入了寂静,只有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机械声,在‘滴答滴答’声中,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很慢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痛楚:“我是金虎买来的,我原来的地方在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山里,从小我就知道我是家里拿来赚钱的,在我18岁那天,我爹就把我卖给了一个男人,他带着我到了昭通村,金虎花钱买下了我,那天开始他就是我的天,我从小看惯了我爹打我娘,我认为全天下夫妻都是这样。” 王艳声音很缓地说起她的前半生,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叙述着,像是她口中的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但她的声音在接下来紧接着提高了声调,带着啼血般的痛苦:“我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忍忍就好了,孩子出生就好了,但她走了,她肯定觉得是我没用,护不住她,所以才走。佳佳出生的时候,产婆抱给我看了第一眼,我那时候就想着,这是我的孩子啊,我得护着她,即使金虎嫌弃她是姑娘也没关系,我的佳佳很乖,从小就护着我,帮我干活。” 说到最后,王艳的泪水几乎是无意识的往下滴,咸涩的泪珠从眼睑滚落到唇角,又从下巴消失,但这股涩意依旧从嘴巴苦到了心里:“佳佳不是被抽到的,是金虎主动提的,他说丫头片子留在家里也是浪费,倒不如给村里做贡献,他说太阴神说不定看他虔诚,还能给他个儿子.....” “我求他放过佳佳,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佳佳,他扇了我一巴掌,我的额角磕到了桌角,他说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拿我的命他还怎么生儿子,我倒在地上,我还想求他,可我没力气了,昏过去前我还能听到我的佳佳在哭着找妈妈......” 最后一个字落地,王艳的情绪也彻底崩溃,她拼命地拿头敲着桌子,嘴里喃喃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没人在此刻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安慰话,李荆洁她们也知道在此刻那些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李荆洁只是伸出手拦住王艳机械性的动作,起身环住她,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而林文倩则安静的拿着笔录本出了讯问室,而此刻南云市刑侦总局几乎每一间讯问室都亮起了灯。 昭通村此刻警灯长明,络绎不绝的警察在乡间小路中穿梭。杨宝庆跟各位族老的家成为了重点搜查对象。 姜崇正一行人依旧留在祠堂,跟着勘查人员继续搜寻线索,试图破解凶手行动的路线。 另外一边林文倩在出了讯问室后,同样加入到破解行动路线当中来。 而余晓晓则开始复原从祠堂拍过来的香炉上的花纹,看着逐渐变得清晰的花纹,余晓晓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刻纹究竟在讲什么内容。 随即她喊来了正在对着昭通村地图试图破解行动路线的林文倩:“倩倩,这到你的专业了,这些刻纹讲的什么啊?” 林文倩抬起头,视线还透着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仔细看着上面的花纹。 而此刻跟着押送车队回来的张斌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水大喝了一口,才感觉自己缓过劲了,看着林文倩面前桌上铺的满满当当的资料,他好奇地凑上去,看着上面的内容,随后看着平板上面变得清晰的香炉刻纹,眼睛眯了眯,指着上面的一个扭曲的刻纹说到:“这个怎么感觉像个字呢?上面刻的不是画吗?” 而林文倩的眼睛瞬间一亮,看着被张斌指出来的那处地方,语气激动到:“我知道凶手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并且下毒的了。” 张斌的眼睛顿时瞪大,嘴角扬起一抹欣喜的笑:“真的假的?快说说!” 但林文倩丝毫没有先给他解答疑惑的意思,而是冲到余晓晓身边,语气焦急:“晓晓你先给我查一下,昭通村村子建立的时间,近几年有没有大范围的翻修?” 余晓晓虽然也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林文倩的指示去查了资料,随后摇头:“根据南云市这边的乡村纪要,昭通村应该建于建国前,近几年也没有大范围的修缮,只有村民给房屋主建筑做了基本翻新。” 闻言,林文倩脸上的激动神色更甚,在心里的疑惑得到解释后,她这才开始朝办公室众人解释道:“这个香炉不仅是记载了昭通村祭祀的由来,最重要的是这个香炉上面刻的字,刚才我看这些刻纹就觉得眼熟,张斌一句这个纹路像字,我才终于想起来,这是一种在西南地区的古字变体,我之前在一本古文字收录中有看到过,这个刻纹的意思是:为避难,修建暗道,始通祠堂,而藏于山中。” 随后她拿出昭通村的卫星俯视图,指着上面,用一种提问的语气引导着:“你们觉得昭通村的形状像什么?” 一名民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迟疑:“有点像个八卦镜 ?” “没错!”林文倩对这个答案表示赞同,“最关键的昭通村的每家的排列几乎是完美的围着村落这个中央广场进行的,每家每户全部都是相对的,这也就意味着昭通村村地下极有可能有一个暗道,通着昭通村每一户人家。” 办公室顿时喧嚣起来,议论着这个结果的可能性。 张斌脸上的笑更加灿烂,要是这个发现是真的,那昭通村投毒杀人案也能有一个大进展了,他激动地一拍桌:“我觉得合理!怪不得找不到凶手留下的任何足迹线索,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能这么自由出入在昭通村村民的家里,也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她。” 闻邵达坐在桌前,指尖轻敲着桌面,一脸思索:“那也能解释木牌的疑点了,几百块木牌,要悄悄替换、在背面刻字,工作量极大。而一旦有暗道作为通道,那凶手就可以分批潜入祠堂,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动手,不需要一次性进出。” 李荆洁此刻一脸疲惫地走进办公室,她从讯问室出来后,就赶紧处理网上已经沸沸扬扬的昭通村惊现多辆警车的舆论,坐到位置上后,又赶紧把刚才王艳说的信息说出来:“王艳说,金虎死的那一晚,她看见了杨宝庆那个失踪的孙女,她来到王艳的店,还问了她女儿的事情,王艳说她很熟悉村子近几年的事情,说走之前还问她:真的认命吗?” 林文倩瞬间读懂了王艳自首背后的心思:“在王艳看来,杨宝庆的孙女也是受害者,她把凶手当成了自己女儿的影子。金虎一死,对于王艳来说就是解脱了,而凶手完成了她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所以王艳才想要替她顶罪。” 李荆洁神色复杂,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王艳说,金虎他们该死,她觉得凶手的行为是对的,她不希望我们抓她。” 听到这个话,办公室全都沉默了,他们能理解王艳的心态,金虎这群人的恶行罄竹难书,拐卖儿童妇女、残忍杀害孩童,而凶手的行为在受害者看起来不亚于替天行道,更不要说凶手本身也是受害者,所以在王艳她们看起来恐怕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闻邵达看着一办公室年轻后辈后复杂的神情,拍了拍手,将他们从这种自我拷问中拉出来:“我们是警察,警察的职责就是负责将罪犯绳之以法,凶手固然可怜,可她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刑法。金虎他们有罪,这该交给法律去判决。如果每个人都选择自己动手报仇,那整个社会秩序就会崩塌。所以接下来该干嘛,就干嘛。查清昭通村所有的罪行,才是对受害者们最好的交代!” 闻邵达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但每个人心底沉甸甸的郁结并没有散去。 昭通村里,姜崇正等人一直保持着跟办公室的通话,以此确保线索能够同时跟进,他的视线落在还没被装袋的木牌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但王艳的证据只能作为旁证。她想要替凶手揽下罪责,有可能很多事情依旧对我们隐瞒着。姐,你带王艳做一个凶手画像,让晓晓做一个面容比对,我们需要实打实的找到这个消失的女孩。” 而一旁的齐鲁,眉头紧锁,将刚才的发现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情,我之前让晓晓去查当年跟昭通村发生冲突的韩军资料,上面就显示他有一个儿子,可我跟苗巧去他家里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个女孩子叫他爸爸,而且韩军并不是下羊村本村人,而是从海市移居过来的,这一切实在有点太古怪。” 34.惊现暗道 余晓晓在齐鲁提到韩军的时候,就迅速敲击键盘调出了刚才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因为韩军的信息查不出更多的,我就去调查了一下韩军妻子的资料,她得了重病一直在南云市的第一人民医院治疗,父母早逝,但是我发现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在她们18岁的时候失踪,韩军妻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姐姐的行踪,在他们来到下羊村定居的时候也依旧在找,负责这起失踪案的民警我联系过了,她一直有在打听她姐姐失踪案的进展,但在八年前突然没有继续关注,那名老民警还以为她终于是放下了。” 八年前,这个时间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这个时间太过于凑巧,八年前杨宝庆孙女带着她妈妈逃离昭通村,而同时韩军妻子停止寻找姐姐的下落,这一切实在太过于巧合。 李靖安将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终于梳理出来一个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情况:“真有这么巧吗?杨宝庆的儿媳是韩军妻子被拐卖的姐姐?而且韩军他们家就碰巧离后山最近,并且她们逃离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韩军他们?” 江雷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诧,但他随后又收敛,抬头看向了依旧蓝天白云的天空:“所有的巧合加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有时候老天爷就是爱开这种该死的玩笑。” 姜崇正点头认可江雷的说法,自从开始正式的刑侦工作,加上翻阅了无数卷宗,他也发现有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老天爷有时候的安排都带着该死的戏剧性,他开口:“那晓晓你继续负责追踪韩军家里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有更多的新发现。” “明白。” 办公室里李荆洁合上了手中的记录本,揉了揉绷紧的眉间:“舆论那边我会继续把控。昭通村涉及的事情影响重大,消息一旦泄漏极易引发民众恐慌。现阶段的案件细节必须严格封锁,只能对外发布阶段性的通报,避免打草惊蛇。” 办公室的所有人统一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表示他们绝对会严格遵守。 祠堂内自从林文倩提出昭通村内部有暗道的情况,勘查人员几乎将整个祠堂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姜崇正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疲惫,但随即他的视线定格在祠堂供桌下方,因为供桌的体积较为庞大,上面还拿红布盖了起来,所以刚才所有人几乎都忽视了供桌的下方。 姜崇正随即快步走到供桌前,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红布。祠堂是昭通村的根,平日里不缺人打扫,所以这个下面也是显得有几分干净,但有一块石钻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它表面比其他石钻看上去干净得多。 姜崇正跟江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闪过一丝兴奋。随即两人招呼着其他人员一起,将整张供桌挪了个方向。 昭通村的人回来看到这样的情景怕是要气到撅过去,但众人丝毫没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对,自从知道昭通村原本干的沟通以及他们供奉的这个是个邪神后,所有人根本就提不起一丝敬畏之心,没砸了这个祠堂,都算他们有职业道德了。 而在供桌挪开后,姜崇正蹲下身摸索了一下这块石砖,很快就发现这块石砖的边缝没有跟其他的贴紧,手指微微使劲,这块砖就被抬起来了,而此时显示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一个黑黢黢的入口,隐隐约约能看见向下的台阶。 此时祠堂静的可怕,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是,真有暗道啊?昭通村以前避的什么难啊?需要建一个这种规模的暗道。 不过此时没有人继续去想这个事情了,江雷带队带着几个勘查人员小心地进入到暗道,而齐鲁则负责收尾。 看着一行人下去的背影,姜崇正直起身思考起那一句刻纹,藏于山中? 伸手将正好奇看着洞口的李靖安拉起来:“别看了,咱们先去后山。” “哦哦。” 李靖安自然是以姜崇正的指令优先,将站在另外一边张望的苗巧顺手拉上,两个人就这么跟在姜崇正的身后走向了后山。 昭通村通往后山的路线应该有专人修建过,这条小路都被平整地铺上了石砖,两侧的树林也有人修建过,所以格外好走。 姜崇正三人就顺着这条小路一路向前登上了这座小山的山顶,山顶上面是一个蛮宽敞的平面,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石碑突兀地立在那里,姜崇正三人走到石碑旁边,看向山下,赫然发现昭通村所有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 姜崇正的眼睛下意识地警戒的眯起来,开始四处扫视四周是否有特殊的东西。 李靖安看着底下昭通村的景象,发出惊讶的感叹:“这里视野真好诶,下面什么情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说完这句话,也意识到不对。这个想法不需要专业人士的观察,所有登上这个山顶的人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观赏位。那对于一个渴望报仇,想看昭通村出事的凶手而言,这里就是最佳的位置。 李靖安的神色瞬间严肃,开始寻找四周是不是有可疑的线索。 苗巧放缓脚步,绕着石碑缓缓绕行一圈,仔细查看着石碑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东西,而很快她的视线在石碑下方的草堆里的一支抽完半根的女士香烟上停下,她赶忙拿出随身带着的证物袋将它装起来。 “姜队,这里发现烟蒂。”苗巧声音带着激动,举着证物袋示意,“是女士香烟,应该没有留下多久。” 姜崇正走上前,目光落在证物袋那截烟蒂上,又扫视了周围微微倒伏的杂草。草茎弯折新鲜,说明人离开的时间很短,恐怕就在他们上山之前。 李靖安立马提起精神,想要沿着草丛继续向外搜查,声音紧绷:“那会不会还在这附近?我到旁边的林子里看看。” 姜崇正伸手拦住他,目光扫向山林深处:“先别分散,对方熟悉这片山林,一旦钻进密林,我们也很难追踪到具体行踪。先将现场痕迹固定,通知技术队上山勘查。” 他蹲下身,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他们三人的鞋子都是警方统一准备的,而现场有一个脚印很浅,但上面的花纹明显不是他们三人的,并且鞋码偏小,这道脚印一直在山径的一边消失,而取代这道脚印的是地上微微向下压的杂草。 三人小心地避开这些痕迹,顺着这些轻微痕迹一直走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旁。 姜崇正看着这个被藤蔓虚掩着的洞口,清楚这个洞口应该是跟昭通村的暗道联通的,所以凶手能够从昭通村来无踪去无影。 李靖安看着这个洞口,满脸都是不解,嘴里喃喃道:“昭通村的祖先以前真爱折腾,这么大范围的暗道造的时候都费劲。” 三人没有进入到这个山洞的意思,而是顺着原路返回到石碑的地方,等着勘查人员的到来。 很快一行勘查人员就出现在三 人的视线中,三人将刚才的发现跟勘查人员说明。 带队的勘查人员看着又激增的工作量,口罩都掩盖不住他脸上的绝望,他近乎呆滞地控诉目光,让姜崇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麻烦你们了。” 回答姜崇正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不麻烦,工作嘛,就是这样的。” 只是转身开始工作的背影就显得略微沧桑了。 而那个被所有人关注着的山洞,一双手突然从里拨开了藤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但在场的人看到迈出来的作战靴,一眼就明白来人是谁了,果不其然江雷豪迈的声音就跟着出来了:“行啊,还是没你快。” 等江雷出来后,就将在暗道里的发现跟姜崇正说了,果然跟林文倩猜想的一样,昭通村的暗道跟昭通村所有人的家里通着,只是有蛮多地方都被堵住了,暗道的出口都被堆了很多杂物,但是如果用点力气还是能推开的,只是发出的动静就大了。 但也还有一半的通道外面没有堆着东西,其中就包括林长贵跟林长序家,而祠堂跟祭祀台更不用说了,通道上面就摆着一张供桌。 “暗道四通八达的,凶手想要潜入他们家简直轻而易举。”江雷皱着眉,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而且一些杂物上面基本也就是一些泥土柴火,轻轻挪开就能通行了。” 姜崇正点点头,补充了一句:“那看起来昭通村现在的老一辈估计也遗忘了这些入口了,所以才没有特意看管。也方便了她回村里更换木牌以及作案。” 案件到这里已经开始明朗,凶手的作案手法已经基本锁定,现在就差锁定凶手本人。 在场的人除了勘查人员几乎神色都轻松了一瞬,姜崇正看着还被苗巧捏在手里的证物袋:“等烟蒂送去检验科做生物比对,只要能提取到生物信息,也能开始精准比对了。” 办公室里,余晓晓将韩军妻子施妙者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又将目光放在了施妙者姐姐施妙仁身上,身份信息的使用踪迹也就停滞在她失踪那一年。 但越往前深查,连余晓晓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施妙者她们姐妹们的感情真好,她几乎从她姐姐失踪开始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找她姐姐身上,而她的丈夫韩军也是全力支持。 但这些线索几乎对现在的案件没有新的帮助,余晓晓皱了皱眉头,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直接问知情的人就行了,下羊村没有昭通村这么封闭,政府下乡的政策早就开始实施了,村支书也在村里担任快十年了,问他比瞎查来的快。 很快电话被接通,余晓晓立马开始询问对韩军家的那个闺女知不知情。 听到回答后,余晓晓的脸上顿时冒出一抹喜悦,坐在她对面的林文倩一看就明白这是有新进展了。 等余晓晓挂断电话后,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而余晓晓也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将刚刚问到的信息说了出来:“根据下羊村村支书说的信息,韩军确实有一个经常来拜访他家的女孩子,韩军说是他干女儿,是他老婆朋友的孩子。” 众人的神色皆有点失望,这听上去好像跟八年前失踪的孩子没什么关系啊。 但余晓晓此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还有一点那就是,那个孩子是在失踪案的半年后来的,据村支书回忆说总感觉那个小姑娘跟韩军妻子长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