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卧底我却武功尽失》 1. 异世 聂显荧睁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入香炉紫烟色的床幔。 “嘶。” 她想翻身,奈何一动全身就跟拆散重组过一样疼,看来她这跤摔得挺惨,尤其是脑袋,肿胀地跳动着。 “醒了醒了!小姐。” 守在旁边的人见她有动静,传来激动的女声,然后是跑动声,接着是水落入瓷杯的声音。 “感觉如何?” 她视线涣散,看不清,只能靠其他感官来感受。 这一声不似先前那道女声声线清亮,更加轻柔温和,一并传来的还有指尖轻轻的触碰。 模糊间那人身影靠近,眼前像糊了层马赛克。完蛋,近视度数不会又长高了吧,这么近都看不清。 聂显荧下意识回握那人的触碰,不信邪地合上眼皮挤了挤,努力凝光对焦,随即一愣。 眼前坐着的妙龄少女,面容姣好,肤白胜雪,鼻头娇俏,细柳一样的眉头微蹙,眼波似含水,里头盛满关切。 身着朱殷色比甲内搭松花色立领长衫,梳着三绺头,由同色的丝绸绑起,簪着素色绢花,发丝微乱,不算规整。 看来她摔倒后就是这人在照顾自己,聂显荧缓了心神,由于长时间没喝水,嗓子干哑,嘶哑地道:“您哪位啊?” 她身后在倒水的小姑娘用红绸绑着双丫髻,身着浅桃红直领大襟短衫,搭配了半见黄宽幅织金襕边马面裙,服饰娇俏,眉眼间也很是机灵。 看这装束还挺像那么回事:“今天县里有活动?” 再打量左右的环境,发现身下的床不是她前些日子分到的那张古旧的架子床,而是漆饰描金的拔步床,房间的装饰也与记忆对不上。 这不是她的房间。 床边是黄花梨木的顶箱柜,柜旁有配套的朱漆梳妆台,正对着的海棠纹冰裂格纹窗格嵌着明瓦。并未关紧,可见窗外斑驳的紫藤花影,微风袭来,隐约可闻其幽香。 聂显荧啧啧称奇:“老齐竟然自己偷偷藏了这么间好院子。” 她今年研二,暑假跟着导师到安平市的顺宁县下乡义诊,住在当地古城里。那里商业化气息不重,古城的建筑仍保持着原貌,古香古色,但也因年代久远所以旧扑扑的,没想到还有这么贵气典雅的房间。 顺宁县地处西南,经济落后,医疗卫生水平不高,但山高树茂,降水丰沛,植物多样,故而中草药资源也丰富,是国家重要的中草药基地。不出诊时他们会跟着当地的专家进山学习。 今早聂显荧又跟这进山,她体力不好,跟同屋的师姐落在队伍后面。前两天下雨,山路湿滑,摔了一跤,失去意识前只听到师姐大声呼救。 思及此,发现不见学姐人,便问道:“胡师姐呢?” 她连连发问却没有人回答她,在沉默中觉出不对劲。 收回打量房间的目光,看向那姑娘。 脸色煞白,杏眸大睁,檀口微张,却没发出声音,握着她的手用力得微颤,聂显荧暗暗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 端着茶杯的小姑娘也定住一动不动的打量她,表情也是古怪,与聂显荧眼神对上,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吓了一激灵,手上的茶杯落地,碎成几瓣。 清脆的声音打破房中凝滞的气氛,刘长歆回神,双手急忙又紧紧抓住聂显荧暗中使劲想要抽回的手:“没事,没事。” 不知是跟聂显荧没事还是说那丫鬟摔了杯子没事。 “秋余,速速唤秦大夫过来。” 叫秋余的丫鬟领命之后急匆匆地跑出去,屋内也就只剩她二人。 少女重新起身倒水给她,待聂显荧接过茶杯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才问:“我名唤刘长歆,那丫头是秋余,你可还记得了?” 什么记不记得,她压根就不认识。 对方神色认真,言谈动作见的端庄都不像演在演戏,聂显荧可以肯定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只觉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脑袋嗡嗡作响。即便不想承认,即便很离谱,但眼下情况确实如此,她是真的穿越了。 她一个刮彩票都挂不中的人竟然还能遇到这么小概率的事情。 脑中风暴高速转动,快速冷静下来,眼下她对这里一无所知,不知道是什么时代,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面对未知,少说少错,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事,故而决定不再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沉默地摇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还是摇头。 刘长歆见此内心沉重,情况有些糟,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你名岁昭,年十六,四年前疏勒进犯,我与哥哥北上平乱时机缘巧合救了你一命,你家乡因战乱被毁,流离失所,我见你武功不错,便将你留在身边做贴身护卫。” 聂显荧呛了口水,她爬山都费劲,竟穿成了武功高强的护卫,不敢相信地问:“我?我会武功?!还是护卫?!!” 刘长歆连忙给她顺气:“是呀!你一手长鞭耍得出神入化,绝招苍龙摆尾一出威力惊人,这也忘了?” 聂显荧懵懵地摇头,这些东西她只在初中痴迷武侠的时候幻想过。 刘长歆内疚得无以复加,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岁昭身世悲惨,靠着一身功夫尚在乱世保住性命,如今连傍身的武术都忘了,日后行走于世只会更加艰难。 见刘长歆眼框都红了,聂显荧也很无奈,她自己都不知道找谁问。 察觉到自己失态,刘长歆敛了情绪,又问:“这里是池州,你可知池州是何地?” 知道,但还是摇头。 她所在的时代池州位于东部,不知道此处的池州与现代的池州是否是同一个地方。若是的话,顺宁县在西南,这二者隔了十万八千里,她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奇妙穿到这里来。 唉,看来连这些基本信息也忘了,想起她刚刚的话,刘长歆又问:“那胡师姐和老齐是谁?” 聂显荧身体一僵,她就说吧,说多错多,刚才不知道情况说漏嘴现在再保持沉默也不行了,那就只能装疯卖傻。 佯装思考,面露难色地揉揉太阳穴:“嘶,也记不太清了。” 刘长歆见她头疼,担心情况恶化,便不再多问,安慰道:“想不起来便不强求了,许是你替我挡的那一棍伤了脑袋,记不起来便罢。”想起她昏睡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灶上煨了荷叶粥,可要垫垫肚子?” 她现在毫无食欲,心里空落老的,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安静,有点时间空间来缓冲一下,摇头道:“不了,我想再睡会儿。” 见她面色苍白,刘长歆扶她躺下,一边掖被角一边安慰:“那你歇着,不必太忧心,等秦大夫来看看是否有法子医好。” 聂显荧顺势闭眼,听她动作轻柔地退到罩门外,被中双手紧扣,催眠自己赶紧睡着,祈祷着再睁眼时她能回到顺宁县的古城,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这一觉并没睡太长时间,再睁眼恰好是日暮时分,黄澄澄的光打在窗棂上,明瓦映出闪烁的光泽,只是幻美得似梦境,她人还在这里。 聂显荧被这光晕闪得眼睛都花了,气馁地抓过被子挡住眼睛,将眼中的润气抚干,一股气堵在胸口,不发不行,便用力一脚蹬床板,怒骂道:“真是草了!” “醒了?”刘长歆听见动静,绕过花罩,唤人把秦大夫带进来,同时放下床边的帷幔以作遮挡。 秦大夫身穿青灰直缀,头带儒巾,提着药箱跟着秋余快步进门,在罩门外行礼:“御史大人。” “劳烦秦大夫了。” 男声清冽淡然,聂显荧这才发现房中还有一人,循声望去,隔着半透的香炉紫烟纱帘看到镂空的黄梨木罩门处有一人影。 刘止煜放下茶盏,起身同大夫一起走近,黛色暗纹云锦在昏黄的滤镜中变清晰,直缀上的金色暗纹跟随其动作闪烁,头戴玉冠,腰佩锦带,肩宽背阔,身高腿长。 等人更近些,余晖侧打,帷幔之外,隐约能看见其五官,眉目疏朗,鼻梁直挺,唇线利落,眼神锐利,颇具压迫感,还带着审视。 < p>是的,审视。 隔着纱幔,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聂显荧想不注意都难,眼神相交,隔着窗帘都让她压力十足,她本就心虚,连忙将视线错开。 秦大夫拿了张帕子以作隔离,给聂显荧把脉,不多时便道:“脉象浮紧,应是姑娘落水后风寒外侵,卫气阻遏所致的寒症,脑后因受击淤血积聚于此。前者并非重症,老夫开一剂方子,每日饭后服用,三日寒症便可消,只这后者有些棘手。” 刘长歆本就内疚,此话一出她只觉心里忐忑万分,急声问:“为何?” “姑娘幼时根基没养牢,身体亏空,习武也吃了不少苦头,虽筋骨活络,但到底根底薄,此番死里逃生,更是亏得厉害。” 秦大夫愁容满面,将手帕折好放进药箱:“失忆的原因或许与脑后撞击有关,若是淤血还简单些,搭配活血化瘀的药物就可消。但若撞击只是诱因,根基亏损导致的发育异常才是根本的话,要想恢复……怕是会有些困难。总之,一切还需等淤血散尽后再做诊断,这些时日先治寒症和淤血,另外我再多开副方子给姑娘巩固下身子,将养好身体以便后续进行治疗。” 刘长歆问:“秦大夫此话是说可能无法恢复?” “不敢欺瞒小姐,确有可能。” 聂显荧心里头嘀咕,她人的芯子都换了,记忆当然无法恢复。 余光瞄了眼脸色阴沉的刘止煜,不过幸好有大夫这话,她就不用担心与原主差异太大从而让人起疑。 刘长歆忧心不已,刘止煜见不得他妹妹这样,问道:“有几成可能?” “五成。”秦大夫顿了顿,又道:“在下医术不精,听闻京州齐太医医术高超,善治疑难杂症,倘若能请他来医治,可有七成把握。” 秦大夫写好药方,刘止煜安排了人跟大夫去拿药。 刘长歆神色担忧,刘止煜揽上她的肩,温声安抚:“我待会儿就修书送往京城,请齐太医走一趟,妹妹莫要忧心。” 见他们兄妹二人温馨和睦,聂显荧不免想起自己的家人。 唉,也不知道那个太医会不会有办法送自己回去。 刘止煜没再多待,临走时又再看了那塌上的人一眼。 他走后刘长歆把床幔收起,让秋余去上晚膳。 刘长歆坐到榻旁和她说话:“你是因我才受的伤,无论要何名医,要多名贵的药材,我都给你寻来。”又担心自己这么说她有压力,“记不起来也没甚要紧,我会护着你的。” 看来这小姐对原主真的挺好,聂显荧忍着肌肉酸痛坐起身,也不知道这里怎么行礼,便低着眉眼,双手抱拳:“谢小姐。” 她二人年龄相仿,岁昭小自己两个月,多年相处,从宁州到历州,又从历州到京州,再到如今的池州,她们共同经历过许多事,刘长歆早就将她看作妹妹了。 此番岁昭更是舍命护她才导致的失忆,她心中怜爱:“是我要谢你,那日要不是你替我挡下那一棍,就是我躺在这了,这苦你是替我吃的。” 说到这聂显荧顺势打听:“不知我是如何受伤的?我们为何会遇见山匪?” “兄长两月前自历州调任池州,听闻池州夏季暑气不盛,温度宜人,尤其是玉芝湖,接天的莲叶和满湖的莲花颇具盛名,眼看着快入夏了,便想着趁此机会来看看。” “谁成想快入池州时遇上山匪,你我皆有武功在身,故而此行同往常一样只带了你和秋余,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又颠簸数日,胶着之□□力不支。我不慎遭人偷袭,你替我挡了一闷棍沿着山坡滚进河里,幸好遇上几个永兴镖局的镖人,他们仗义出手相助,我和秋余得了空这才赶紧去把你捞起来。” 秋余正好带人端了晚饭回来,听到这话语气闷闷:“最近雨水足,我和小姐跑下去时你险些被冲走了,好在有块石头卡着你,拉你上来时…” 说到这语气抽噎,终是没忍住落了泪,“拉你上来时都没气了,岁昭姐,我魂都被吓飞了。” 这话让聂显荧心头一震,所以,原身是去世了?那她呢? 2. 察觉 刘止煜从莞香阁出来后没回书房,而是绕道往垂花门去。 刘易和刘映跟随其后,天色渐晚,这个时辰应该回房用饭,刘易不记得他家侯爷今晚与人有约:“爷要出门?” “不出。”迈过垂花门后,刘止煜站定。 不多时秦大夫就被人领着朝大门走来,猜到刘止煜是特地在此处等自己,行礼后直言:“御史可还有吩咐?” “有一事想讨教秦大夫,不知岁昭这失忆之症可会影响性情?” “这…”秦大夫思索了下,“岁昭姑娘虽说醒了,但此番也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俗话说’鬼门关上走一遭,奈何桥上几遍过’,必是受了大磨难的。加之失去记忆,以前的种种经历皆忘,定是会影响其行事作风的,性情有所失常也在所难免。” “那可会影响武力?” “御史可放宽心,不会受影响,习武之人的筋骨终是与常人不同,这也是老夫号脉便知岁昭姑娘自小习武的原因。” “眼力耳力甚至是呼吸都经过数次训练,这些技能都已融入日常行为之中,要说忘了些武功招式确实有可能,但武力反应种种是不会受影响的,只需待姑娘康复后重新记忆练习便可恢复。” “止煜受教。” 待秦大夫走后,刘止煜踱步至池边。 院中春意正浓,海棠开满,树梢托着落霞余晖,微风轻晃枝桠,婆娑树影映在水面,海棠花瓣落入其中,圈圈波纹渐起,看着底下游曳的锦鲤,刘止煜拿过石桌上放置的鱼食投喂。 “派人盯着岁昭。” “爷这是……怀疑岁昭姑娘与那些山匪有关?”刘易不解,岁昭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反而要监视她。 “无关。” 那帮山匪今早已被抓回审问,说是见她们三个姑娘出行,穿着不俗,自踏入池州地界之时就被盯上了,特地在落亭沟围堵她们。 刘易猜不透他家侯爷的心思了,他与岁昭关系好,不愿无凭无据怀疑她:“那爷这是为何?” “她有问题。” 四年前收留岁昭之时,刘止煜就已派人查过她的过往之事,确定她身份没有问题之后才安心让小姐留在身边的,入府后这几年也不见异常。 刘易想不通问题在哪,打算深问,一旁的刘映抢先开口:“属下明白。” 刘映朝刘易摇头示意他乱别打听,主子说什么照做就行。 刘止煜知道他这么安排别人会觉得莫名其妙,他也说不上为何,但想起刚才在房中此女的言行举止,虽未见差错,却与其过往行事风格大不同。 秦大夫的话打消了他几分疑心,但仍觉得太过反常,事关他妹妹,一点差错也不能有,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找人盯着安心些。 聂显荧用过餐吃完药又睡着了,睁眼已是深夜。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夜色四合,寂寥无声,昏黄蜕成皎洁,清冷的月光透过未关严的窗隙溜进来,月色轻薄如纱。 躺了一天,身上的肌肉酸痛有所缓解,聂显荧起身下床,脚碰到地板,起身时像重新组装好四肢一般。 忍着疼痛,凭借月光的照射,抚着家具慢慢挪动,指尖触感是那样真实又陌生。把半掩的窗推开,薄纱如瀑,洒入房中,弯月如钩,悬挂在天。 此情此景,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人会看着月亮思念家乡了。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千百年来只有日月依旧,这里也只有日月与现代的日月一样。 她内心茫然,自己该怎么办? 傍晚时秋余抱着聂显荧哭了好长一阵,刘长歆也红着眼叮嘱她了许多,可以看出原主也她们关系融洽。 说她只是个女护卫,但住的房间却成设精致,看着待遇良好,可想这家人对待下人是仁慈的,就算是换到现代也鲜少有人家能对自家佣人这么好。 加上有了秦大夫的话,她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岁昭,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她不属于这里,得想想办法回去。 多层漆木妆奁上镶着铜镜,映照出的面孔虽与她容貌一致,但聂显荧知道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年轻,皮肤紧致,习武的原因身姿挺拔,腰椎间盘不凸了,视力也比自己好。她经过十几年现代教育的锤炼早已是近视六百度,如今却能在黑夜中看清窗外摇曳的紫藤萝,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基于此可推出自己是魂穿,可是自己的魂魄入了岁昭身体,那岁昭的魂魄又去了何处? 刘长歆说岁昭落水前受了一棍,回想自己摔倒时也是顺着山坡滚了好几圈,按照穿越套路,或许她也是撞到了脑袋,因为她们都发生了头部撞击才导致的灵魂互换? 可是秋余说岁昭被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她是否活着,倘若她们两个不是互穿,只是她单方面穿过来了呢? 思及此,聂显荧心头一阵压抑,仰头望着月亮,双手握拳抵住额头真诚发愿:“老天啊,倘若连穿越这样荒唐的事都能发生,那您老也发发善心,等您心情好了就把我们换回来吧,反正穿一次是穿,两次也是穿…” 或许她可以去岁昭落水的地方看看,毕竟同时撞到头的概率还是太小,万一没换成功反而丧命在这里,那就真回不去了,先去事发地点看看指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聂显荧不由想到要是真跟里写的那样有个系统就好了,这样她还能靠刷系统给出的任务来拿到回家的线索,现在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摸索。 翌日,刘长歆带着秋余用过午饭后就又来看聂显荧。 聂显荧昨晚坐在窗前直到日头泛白才上床睡觉,导致睡到日上三竿,这会才刚用饭,想她都穿成古人了没想到还能把日夜颠倒的陋习带了过来。 “岁昭,今日可有好些?”刘长歆两人来时她刚开始用饭,直接坐在聂显荧身旁。 “劳小姐惦记,今日好多了。”聂显荧原还学着这里的仆人起身给她行礼。 刘长歆按住她,道:“你身子不适,不用讲这些虚礼。”担心她用饭不自在,拍了拍她的手:“我与秋余用了饭过来的,你用便是,我特意让伙房做些滋补东西,池州食得淡,味道不比京州,不过胜在食材新鲜,也能下肚。” 这点她和岁昭完全相反,她是苏城人,口味好咸鲜,池州与苏城相近,她反而吃得习惯。 “谢小姐。” 看着岁昭与自己这么生分,刘长歆不太习惯。她们自宁州相遇后,互相交付后背,死里逃生数次,彼此守护,她早已不止将她视作护卫了,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现在岁昭记忆和武力皆失,是否能恢复也未可知,她也想为她做点什么:“我让阿兄收你做义妹,不知你可愿?” “咳咳咳…”聂显荧听这话呛了口汤,秋余连忙帮她倒水,拍拍她的背顺气,缓过来后问:“为何?” “你本就是良籍,当年在宁州救你也非图你什么,你入府后追随我刀山火海走了数次,这次还险些丧命,如今傍身的武力也无了,我想给你找个靠山。” “我阿兄与番茂此战大获全胜,调任池州治理盐案,回京后定能加封。将你认做义妹这样你便有了新的依仗,日后相看的人家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也会善待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你若不愿也不强求,我只是…” 聂显荧再次感叹岁昭这个东家真是贴心,比她学校的领导和善多了:“我明白的,谢谢小姐。” 她与岁昭分别于顺宁县和池州两地出事,那就有可能在这两地发现些线索,倘若城外的河里发现不了什么,她也可以去顺宁县看看。既然自己是良籍,那路引就不用愁了,有了路引她便可自由行动。 但她没钱,现在交通不便,不管什么时代,去哪都要花钱,世道又乱,她需要的钱只会更多。同时她刚来这消息闭塞,她得先想办法多搞点钱,了解清楚路线,才能安全上路 。搭上侯府这条路办事或许能便利许多,等存够钱找个借口离开就行。 原先欲拒绝的话一转,但想起昨日刘止煜盯着自己的眼神,还是道:“不过这也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的,还需问过侯爷的意愿。” 刘长歆大喜,连忙应允:“只要你愿意,阿兄那里自有我来说。”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聂显荧趁机提起:“小姐,我想去那日出事的河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回点记忆。” “自然可以,但要过几日待你风寒好了多安排些人同我们一起,万不可再出现那日的岔子了。” “好。”她认不识路,原本只是想找个人带路,没想这么大阵仗,太多人她反而不好观察,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也可以另外找时间悄悄过去。 进门时就见秋余拿了个包袱,刘长歆让她拿过来给她:“这是你的包袱,那日着急,秋余就帮你收着了,里面是你的旧物,你可看看,也许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多谢小姐,多谢秋余妹妹。”聂显荧接过,没当着他们打开。 “岁昭姐姐,不用客气。”见她用好饭,今日脸色也不错,便提议道:“今日日头不错,不如去园子里逛逛?这御史府原是池州一富商的宅子,那富商附庸风雅,园子里的景致很是别致。” “好啊,我躺好几日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多出去逛逛了解些信息总是没错的。 三人相协步入园中,确实如秋余说的那样景致优美。 已至四月中旬,园中百般红紫,争奇斗艳,高处碧柳翠绿,花木扶疏,低处芳草葱郁,碧毯满地,清溪川流其中,透若翠玉,远处一方六棱亭,傲立其中。 三人沿着石子路往亭子走,待靠近才发觉已有人先她们一步在里面喝茶。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馥郁海棠花,清幽白毫香,银针隐翠,邢窑似雪,白瓷映衬淡绿雪芽,茶豪洇出浅杏茶汤。 刘止煜一袭青古直缀,捏着茶盖轻拨茶沫,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下,一套动作赏心悦目。 聂显荧不懂茶,但闻着这茶就很名贵。 “阿兄今日怎得闲在此饮茶?”刘长歆算了下日子,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 秋余反应快,在刘长歆说话前就行礼,聂显荧哪会这些,偷瞄她的动作跟着学。 “怎么,见不得我休息,还真把你哥当骡子使唤了?”留意到岁昭笨拙的动作,刘止煜点头回应她二人,端起茶杯抿一了口。 “怎么会,我巴不得阿兄日日休息,这样你就有空带我出去逛逛了。” “改日吧。”刘止煜听出刘长歆话里的指责,无奈笑道:“我这刚歇上一会,待会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刘长歆知她哥干起活来就刺促不休:“那得先说好,忙过这阵就带我出去玩。” “一定。”语气宠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聂显荧刚吃完饭,正发饭晕,见亭下丫鬟小厮都盯着自己的脚尖,也无人关注自己,便就着低头的姿势紧紧抿住嘴,悄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她自以为遮掩得不错,殊不知这些动作全落在刘止煜眼中:“岁昭昨日刚醒,怎不再多休息几日?” 眼里全是哈欠逼出来的泪水,聂显荧把头埋得更低,用力眨吧眼睛把湿意挤回去:“回…回侯爷的话,已好许多了,躺了几日今日天晴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刘长歆想起刚在房中与岁昭说的事:“阿兄,我正好有一事想与你相商。” 刘止煜收回眼中的打量,温声道:“直言便是。” “岁昭此番救我一命,我有意谢她救命之恩,钱财珠宝之物太俗,思来想去不若你认她作义妹,这样她日后也有个依仗。” 聂显荧一愣,钱财珠宝? 好姐姐刚刚在房里你怎么不说直接给我钱?她就是个俗人,就配金银财宝这些俗物!现在还能反悔吗? 3. 谜团 聂显荧一个激动,头也不低了,瞌睡也不来了,迫切地盯着刘止煜,一定要拒绝啊! 察觉到岁昭真挚而灼热的目光,刘止煜眉头微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子藏了这样的心思:“侯府的人,不论是小厮还是丫鬟,自然都能依仗侯府。” “我的意思是…” “有你一个妹妹就够我头疼的了。”不等刘长歆说完,语气疏离地打断:“岁昭提为一等女使,赏银三十便足矣。” 刘长歆看出刘止煜是在故意装傻,语气着急:“阿兄…” “谢侯爷。”担心刘长歆把她到手的银两搅黄了,聂显荧连忙行礼道谢。 刘长歆见岁昭已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气鼓鼓地瞪刘止煜一眼,不答应就算了。 原本想着刘止煜功赏多,声望更好,他来认肯定比自己稳当。他不愿意就算了,她自己认岁昭做义妹也行,日后相看时再好好挑选家风端正的人家,保她生活无忧,不让她受委屈。 刘止煜见岁昭又姿势僵硬地行礼,心中不满更盛,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修长的手指点点桌面:“过来添茶。” 聂显荧原本要起身的动作一僵,撇撇嘴佯装温顺地上前给他兄妹二人斟茶:“是。” 刘长歆想到她尚在病中刚想开口让秋余来,就被刘止煜用眼神制止,她阿兄不是爱为难人的人,今日可真奇怪。 茶斟满后刘长歆自己端起喝下,刘止煜却不动作,聂显荧反应了下,忍不住吐槽这人还真是大爷啊,茶都要人喂到嘴边,双手恭敬的端给刘止煜。 明明是等刘止煜稳稳接住后她才松手的,不料下一秒茶杯却向下滑落,聂显荧出于本能她想抓住,但终是慢了一步,微烫的茶水洇湿她的指尖和鞋面。 四周气氛迅速沉下,庭中的仆人连忙跪下,亭中寂静得只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和沙沙的树叶声。 他这是故意的! 再看不出来这人有意针对自己那她就是个智障了,犹豫了下还是不情愿地学着其它下人跪在地上,双指紧攥语气颤抖:“大人饶命。” 刘长歆抿着茶不敢开口,只盯着他哥与岁昭打量。 明明只是几秒,却像过了很长时间。 刘止煜掸掸长衫起身,俯视亭中众人,同样是跪地求饶,岁昭的姿势格外突出,脊梁比旁的人挺直,葱白的双指抠得泛白,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忍耐,连求饶都显出几分气节,倒衬得他这般故意为难有几分刻薄。 他以前怎不知岁昭这人这么有风骨。自他昨日在莞香阁见她时就觉得她不对劲,眼前的人举止动作与他印象里的岁昭十分不同。 若说以前的岁昭规矩得像深山中的静渊,那眼前这人更像山涧跳脱的溪流,一个人失忆会变化这么大吗?还是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格,那她之前为何要隐藏? 心中疑惑更盛,语气也更沉:“看来此前学的规矩也忘了。即是一等女使了,规矩是万不可落下的,待身子好些了就跟府上的人重新好好学学。” 跪地的聂显荧早在这几秒内翻了他几百个白眼,表面恭敬,实则内心已问候他先人几百次:“是。” 待她应下,刘止煜就背着手径直离开。 “许是阿兄今日心绪不佳,你莫要放在心上。”刘长歆将她扶起,安抚道。 “不敢的。”她才不跟这事逼一般计较,眼下重要的是把命苟住,待她找到回家的方法谁还伺候他。 经过这么一折腾谁都没心思赏花,不多时便散了。 聂显荧回到屋内,心里依旧闷闷的,借着桌上的茶水消愁,想她二十多年的共产主义的美好新生活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除了父母祖宗之外的人,真是唏嘘。 越想越憋闷,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了,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地方迟早有点天把她憋屈死。 得赶紧想办法,她得赶紧去河边看看,越想越烦躁,许是情绪波动太大,脑内供血不足,脑袋有几分晕。 稳住身体坐上床,摸到刚才秋余给她的包裹。 素色青布,二尺大小的方袱里就装了两套绀蝶色小绸衣物,另有一个朴素的木盒,盒内是一副粗布薄牛皮的护腕和同材质的袖剑,再就是一条马皮编织九节熟铜环软鞭。 看着这鞭,聂显荧倒吸口凉气:“我滴个乖乖。” 尽管鞭上的铜环留有深浅不一的擦痕仍闪着凌厉的寒光,手把经过岁昭常年的握摸之下形成包浆,马皮的编织边缘岔着细碎的毛边,尤其是鞭梢处的毛边在日复一日的抽打中早已褪色。 凭这使用痕迹不难看出岁昭此人是如何地磨砥刻厉,才有这般高强的武艺,然而现在被她这么个麻瓜穿上身,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包裹中的长鞭像条沉睡的巨蟒,聂显荧自是不敢轻易打扰,她可控制不住这玩意,生怕被那鞭上的铜环误伤,于是转而拿起一旁的护腕和袖剑观摩。 护腕上的刀痕也是深浅交错,新旧不一,聂显荧穿上感受,坚硬干燥的皮料摩擦着手掌,产生她与岁昭握手相碰的错觉,心口一阵酸涩,这样坚毅的女子,愿你在我的世界同样安好。 摩挲着精巧的袖剑,只小臂一半长,和护腕同质,有搭扣可与护腕相连使用,也可单独佩戴。搭扣外侧有短刃,有些硬,不符合手腕的弧度。 聂显荧用手捋了捋,捋不平整,那一块区域触感奇怪。摘下来细细一摸,摸到内侧留了个小口,里面塞了东西,她用手指掏了掏,摸到坚硬的触感。 隐约能摸到凹凸的花纹,与袖剑上的短刃和长鞭铜环都不同。 正想用力挤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窗外却起了阵风,将屋外头的树枝吹得吱呀作响。 聂显荧打量了下早上起来后她打开透气的窗,正值正午时分,屋里亮堂堂的。 心中莫名不安,既然岁昭藏得这么隐蔽,那就不是能正大光明拿出来的东西。 手指的动作一顿,顺势接着摩挲,只举着看,然后顺势躺在床上,塞进枕头底下,嘀咕道:“可惜了,我现在又不会使了。” 聂显荧没真睡着,躺了会就起身晒太阳,拿了房里的话本解闷。 待到日头渐渐沉下,用过晚饭和药后接着挪到窗前的梳妆桌看话本,留意到四下动作的人都回房了,她才借着晚风将窗关上。 关上窗后仍旧坐着不动,在桌前又看了一会,待到万籁俱寂,只余夜色之时,听不到其他声响她才吹了房中的烛火,只余照手中一笼引路照明。 磨蹭着上床后,将床帘放下才安心拿出枕下的袖剑。 动作轻缓地将里面的硬物挤出,只半截拇指大小的圆形牙牌,边缘刻着精致的花纹。 她今日跪刘止煜时见过他腰间的玉牌,质地温润,洁白无瑕,纹着象征“英武”的鹦鹉纹,武将常用的图案,取其英勇威武之意。 眼下她手中这枚却不同,图似卷草,杂糅着八卦图案,她虽不懂这些八卦国学,但能辨别出与刘止煜府上惯用的风格迥异。 昏暗的烛火映着这枚精巧的牙牌,聂显荧心口砰砰直跳。完蛋了,这东西肯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或许是身份象征,或许是钥匙。 岁昭啊岁昭,你倒好,敲敲脑袋一走了之,竟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今日那刘止煜这般莫名其妙刁难她不会是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吧。这牙牌可是铁证,万一叫人发现了她简直哑口无言,就连自己说失忆也是毫无说服力的,反而更叫人猜忌。 不行不行,拖不得了,她必须赶紧找到这里的方法。 怀着巨大的谜团,聂显荧惴惴不安地躺下。 窗外,黑色帷幕之中,一道黑影隐于其中。刘晰见屋内熄灯之后,又多守了一个时辰,确定再无动静后方飞身下房,翻过院墙。 屋内,聂显荧心中有鬼,本就 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被惊醒,原是以为是做梦。但可能因着原身的武术功底和夜晚的寂静她竟将外头人的动作听得一清二楚。 几乎一下就认定了是那杀千刀的刘止煜派来的人,因为目前她只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敌意,她一个刚到池州的失忆女子,还有谁会盯上她。加上侯府森严,能这样来去自由的人必定是府内之人。 这样提醒吊胆的烦死了,这刘止煜要不直接一点,捅她一刀给个痛快吧,说不定她还能因祸得福,就此回去呢。 话虽如此,但她也只敢想想,不到最后无可奈何她是不敢轻易死的,万一她真一命呜呼,就无力回天,彻底无法回现代了。 冷静下来分析,眼下想这些无用,敌在暗她在明,加上现在她确实啥也不知道,万不可自乱阵脚。 思及此,她灵光一现。 对啊!被迫卷入其中的人可是她,她才是最最最无辜的那个,杀谁都杀不到她,真要问到她头上大不了把她穿越一事交待,顶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怀疑有精神问题。 想通之后,于是聂显荧把能骂的人轮番骂了一遍,最后通体舒畅地进入梦乡。 这边刘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来到刘止煜书房,掠过花园里刘止煜已知的那段,将昨晚到方才岁昭的一举一动交代清楚:“爷,我看岁昭姑娘未见异常。” “嗯。”刘止煜头也没抬地写着字。 “那…”刘晰和刘易同样不解。 四年前是他们二人跑到宁州调查的岁昭身世,确认没有疑点,这几年他们共同守护刘家,她从未显出任何问题,加之她介一女子武艺高强,他们是存了几分钦佩的。 “盯着。”刘止煜斩钉截铁。 “属下愚钝,还是不解。”刘易是个憋不住的。 前年他护送小姐从宁州返回京州时与岁昭做过搭档。这几年也搭档过一些任务,自认为对她还算有几分了解,他是真好奇侯爷为何会怀疑岁昭。 刘止煜收起笔,接过刘易递来的手帕,将手上的墨迹擦干净。 打量屋里这三个自己的贴身护卫,刘易和刘晰二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刘映虽有所收敛却也瞟着他。 再想起晚饭时刘长歆怪自己在花园时对为何无故对岁昭发难。 他倒是没想到这岁昭竟将他身边的人都唬得团团转。 此女如此不对劲,她妹妹没发觉就算了,面前这三个常年在杀场上拼死搏杀的人竟也毫无察觉,甚至自己已安排他们去盯着了,仍没思索出其中的问题,当真是一点警觉都无,看来是安逸日子过久了。 罢了,这堆蠢笨的,他提点一下也无妨:“岁昭何时爱看书了?” 聪明人点一下就能体会出其中深意,于是刘映顿时领会了刘止煜的意思。 然而不聪明的人直说也悟不出来,说的就是刘易和刘晰二人。 刘止煜见这二人虎头虎脑的,懒得再费口舌,叹了口气道:“你们俩闲时也多看看书,都出去吧。” 三人退出房,刘易挠着脑袋很是纳闷:“侯爷什么意思?他不是还说读书好吗?” “岁昭姑娘读书不好吗?”刘晰不觉得他家侯爷是那种不许女子读书的人。 刘映着实汗颜:“不是读书好不好的问题。是岁昭姑娘以往并非热衷读书之人,就像我们三人,闲时都盘算着找人切磋,就算无人对打也会自个练些招式。” “我问你,倘若你换成岁昭姑娘,被人打失忆了,以往的练就的武功招式全使不出来,你心里急不急。”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晰明白了,握紧手中的佩剑:“对啊,若是我武功尽失又见着自己的佩剑,定要上手试试,使不出招数也定会心中愤懑,那能沉下心来看一下午的书!” 刘易也听明白了:“着实太反常了!” 大彻大悟的三人于院内对视,只余对他家侯爷的钦佩。 4. 赴宴 自那晚察觉有人监视自己后,聂显荧便愈发谨慎,日日闭门不出,再也不曾踏出莞香阁院门半步。 纵使刘长歆好意相邀,请她同去府中花园散步赏花,也都被她婉言拒绝,只自己留在莞香阁这一亩三分地里招鸟斗鱼。 她这么做的原因有三。 一是为了守着护腕里的玉牌,那东西来历隐秘,她不敢有半分大意,唯恐她离开院落的时候,那暗中监视之人趁机来翻她的东西。 二是为了抓紧时间养好身体,这身子亏虚孱弱,她得赶紧调养身体,积攒气力,才能去找到回家的方法。 三则是她本就寒症未消,身子沉乏,慵懒无力,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到处蹦跶。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几日,聂显荧身上的病气好得七七八八。却不见刘长歆再提起带她到出事的地方去看看,担心她贵人事多,把这事忘了,打算今日见面时提醒她一下。 今日难得起个早,早早用过饭后等着刘长歆来找她聊天。 然而这天神奶奶像是知道她今日着急似的,故意与她作对来磨她性子。刘长歆今日来的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等得她那叫一个抓耳挠肝。 进门后刘长歆按照惯例询问:“岁昭,今日如何?。” 原以为她还会像前几次一样病蔫蔫的,谁知她今日一改病态:“小姐,我已好了不少。” 说罢,眨巴着眼直言:“不知我们哪日能去城外瞧瞧?” “后日如何?”刘长歆询问她的意见,见她这般她殷切的模样,只当是想赶紧找回记忆。 “今日一早收到知府夫人递来的帖子,说是府中园花尽绽,邀大家伙前去观赏。她知我到了池州,便邀我到她府上一叙,你即已痊愈,明日便同秋余陪我前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后日去。”后日也不晚,只要有个确定日期,别让她再漫无目的地等着就成。 “前几日小姐让人给咱们做的衣裳今早也送来了,正好咱们明日可以穿着去。”秋余喜滋滋地将带过来的衣服放在桌上。 因为她们从京州出发之时正是春夏交接,还是由北往南走,出发地和目的地存在较大温差,故而此行主打一个轻装上阵,并未带多少行李。 眼下临近五月初,池州温度逐渐升高,正午时甚至能感受到几分暑气。 池州出了名的罗布,轻薄透气,正是做夏季衣裳的不二之选。 当然,价格也贵得令人咂舌,寻常人家的夫人小姐尚且不一定能穿上,她们二人只是这侯府的仆人,这侯府大小姐当真是舍得,大手一挥就安排人给她俩做了几身衣裳。 果然啊,无论哪个时代,打工都得到大户人家打。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光靠主人家指头缝里流出的油水都抵普通人家几年的俸禄,跟对人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这年头什么值钱玩意都能当,这罗布金贵,侯府找的裁缝自然也不会差。聂显荧心里头盘算着日后就算将这些衣服出二手也能换到不少银两,还是确认一番已送给自己:“这衣服料子这么好,真送给我们?” 秋余被她这模样逗乐:“昭昭姐,你这样放外头人眼里还以为小姐在府上苛待你呢。” 刘长歆捏着手帕,哈哈一顿笑:“你放心收下便是,都是些身外之物,只要大家健健康康的就好。” 聂显荧一怔,相比之下她可真庸俗,真让人惭愧。 她们二人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以为她是岁昭。 对方诚心待自己,可她面对她们像戴了面具,虽非她自愿,但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刘长歆哪知道自己一句话竟让聂显荧心中百转千回:“快去试试看。” 聂显荧收起心思应下,秋余拿了较厚的一套给她,她回里屋换上。 丁香色右衽交领上袄温润雅致,柔和的淡紫调敛着清雅气韵,剪裁合身的交领衬得身姿温婉,袖口收束利落,布料轻软垂顺,呈现朦胧温润的柔光质感。下身搭配一袭黄栗留花蝶纹马面裙,深浅错落的花色纹样绣制精巧,黄蕊花枝婉转缠绕,彩蝶翩跹错落其间。 行走之间灵动感十足,挺括垂坠的马面裙摆轻轻漾开,裙身之上的繁花层层舒展,翩跹蝶影随之轻摇颤动,仿佛群蝶振翅欲飞,流连花枝之间。 嫩黄淡紫,衬得聂显荧气质温婉,临门而站,宛若院内簌簌盛放的紫藤萝摇身一变,化身成了清雅的花仙。 “真不错,好看。”刘长歆满意的点点头:“你日后也多穿些这样亮色的衣服,莫要老穿那些个灰的黑的。” 岁昭以前鲜少穿这样鲜嫩的颜色,更偏爱穿绀宇、菘蓝及栗壳那样深沉不易脏的颜色。所以气质便沉,明明比她还小上几个月,却显得老气不少。 “好看好看,咱们明日就穿这套。”秋余觉得这样打扮的岁昭很是新鲜,拉着她转了几圈,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打量半天,看到她头顶上的素髻灵光一闪:“听说池州现在各府的丫鬟间时兴梳双螺髻,明日我给咱俩都梳上,再簪上丁香色的绒花,肯定更漂亮,咱们也凑凑热闹。” 翌日,镶着黄铜兽首门环的朱漆大门前,刘止煜牵着马在此等候。 “侯爷,大小姐收拾妥当了。”一旁的刘映见门内有动作,出声提醒。 “那是……岁昭姑娘?”刘易看清跟在后面的聂显荧,有些惊讶:“今日这装束看着与往日不大相同啊,倒是新鲜。” 刘止煜侧身站着,目光已在刘易出声时转过去,自然也看到了聂显荧,冷冷打量着。 确实不同,连穿衣风格都变了,以前没见她有过这般扎眼的打扮。 刘长歆步履轻快,风风火火地迈步往外走来,一身春辰色穿搭清新别致,内穿直领对襟短衫,剪裁利落,下摆雅致大方,搭配同色系精工绣花马面裙,针脚细腻,纹样精巧,裙摆垂顺有型。松松罩着一件素雅柔和的松花色比甲,深浅色调相辅相成,中和了裙衫的清丽,平添几分柔和气韵。 一身装束素雅又鲜活,衬得她眉眼明快,身姿娇俏,一举一动皆是少女独有的活泼烂漫,灵动又娇妍。 她身后秋余穿着和聂显荧二人穿着昨日在房中试穿衣服跟在后头,身姿娉婷,气韵鲜活。 三位姑娘一同出场,步履轻快。嫩黄、浅绿、柔紫三种清透春色,清新明快,各有风姿又相映成趣。穿过前堂,所行之处,仿佛携来满庭芳华,周遭都浸满融融春意。缕缕细软发带系于发间,微风拂过便随风轻扬、款款摇曳,灵动又温柔。 不一会刘长歆就来到跟前:“阿兄,久等了。” 刘止煜收起眼中的思绪,温声道:“没有。” 然后扶着刘长歆上马车,转身的瞬间与刘晰对视,刘晰接收到信息,默契地点头示应。临时改变计划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 等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反身前往莞香阁。 - 知府送来的拜帖说是赏花,也是借机给刘长歆接风,但究其根本是要拍刘止煜的马屁。 马车在锦绣大街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知府大人的府邸就印入眼帘。 外头迎客的小厮热情地招呼来宾,见御史府的马车到了,连忙过来迎。 聂显荧打量这知府宅邸,青瓦宅院,黑门锡环,厅堂五间,庭院三进,虽不比御史府鎏金覆顶,却也规整气派,透着威仪。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官宦宅院,平平无奇,谁曾想随着引路小厮缓步深入,那叫一个璞玉藏珍。 外院朴素无华,瞧不出半分奢靡痕迹,可一旦踏入层层内院,瞬间别有洞天,处处暗藏乾坤。 跟随小厮的脚步步于廊中,可见赤漆彩绘的梁柱上隐现云纹,厅堂地砖严丝合缝,玉润如镜。跨院连缀,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仆从往来如云,侍卫身姿挺拔,训练有素,丫鬟容貌秀丽,举止得体,气派程度比御史府有过之无不及。 内院院落格外开阔疏朗,景致铺陈错落有致,单是雅致石亭便建有六座,错落散布园中。连绵假山悉数取用稀贵奇石堆叠而成,沟壑层叠,玲珑苍劲。园中池沼引活水环流,清涟不竭,岸畔阶 前遍植异种珍木、名贵花株,四时花木常青,芳菲不绝。 外表刻意收敛锋芒,以素朴院落掩人耳目,内里却是雕梁画栋、金玉暗藏,处处极尽富丽堂皇,奢靡之气藏于一隅。这般外简内奢的反差,刻意低调掩饰内里的奢华,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形同掩耳盗铃。 聂显荧觉着古怪,记得那日秋余曾说过她们现在住的院子是池州某富商被查抄的私宅,这堂堂知府竟比富商的府邸还要豪奢。 身侧的秋余忍不住感叹:“这院子好气派啊。” 只这一句,便坐实了聂显荧的猜想。 若说她刚到这个时代存在没见过世面的可能,但秋余可是和刘长歆从京州来的,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见过,以她侯府大丫鬟的身份肯定连皇宫都进过。连她都说气派,可想而知这知府大人定是贪了不少银墨。 刘易凑过来小声问:“那秋余姑娘你说,这知府比咱们侯府相比哪个更气派?” “那还用说,自然是侯府,这知州府气派是气派,但珠光宝气,用力过猛,难免俗气。”秋余骄傲地晃脑袋,眼里十足的自信,胸膛越说越直,下巴翘起,娇憨可爱:“咱们侯府那可是先帝钦赐,又怎是这里能比的。” “那你觉着呢,岁昭姑娘?”刘易转而问聂显荧。 被点名的岁昭刚将注意力放在一旁插花的瓷瓶上,脑子没转过来:“什么?” “你觉着这知州府的景致与咱们府上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聂显荧坦诚回答:“那要看看跟哪比了,若是说池州御史府确实咱们差点,但若说京城侯府那就没法比了,我这不是不记得了嘛。” 刘易顺势问:“以前的事你当真全都不记得了?” 这傻小子,她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试探得也忒明显了吧。 瞄了眼同她们一起的刘易和刘映二人,聂显荧明明记得出大门时看到三个护卫跟在刘止煜身后,此时却只剩二人,少的那一个去了何处? 大拇指不禁抠上指间的软肉,不管是不是自己多想,都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昨晚临睡前她在主腰里缝了个丑內兜,将那枚半指大的玉牌藏了进去,如今那玉牌正紧紧贴着她的上腹。 看似面色如常,但说出口的话带上几分冲:“那是自然,骗你能有什么好处?” 刘映瞪了眼刘易,心骂呆子,忙出来打圆场:“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这是…关心你。” “啊……对,我是关心你。”刘易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武艺是否也全忘了,若真如此了咱们就没法在二打二了。” 他虽心存试探,但此话也是不假。他们兄弟三人加上岁昭以往常在空闲时常常切磋比武,刘映和刘晰嫌他只防守不进攻,便不爱与他组队。 只有岁昭从不嫌弃他,还总带着他揍他俩,这也是刘易在他家侯爷让人盯着岁昭时他不愿怀疑她的原因之一。 见他面露羞涩,话语真诚,聂显荧再较真反倒引人猜忌,于是开玩笑缓和:“不还有侯爷吗?再不济你问问小姐愿不愿意同你们做搭子。” 刘易神经大条,没把她刚才呛声放在心上,见她还肯同自己说笑,便觉得自己刚刚的试探被敷衍了过去。语气松快地否掉这个提议:“侯爷一上场我们仨只有挨揍的份,大小姐的话……还是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 刘易这话像嫌弃她家小姐武艺不精,秋余可听不得有人说她家小姐。 聂显荧开团秒跟:“你什么意思?” 刘易双手举起示意投降:“意思是大小姐金尊玉贵,对上她我们不敢下真功夫啊。” 聂显荧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好啊,看人下菜碟是吧?” 怎么说都是错,刘易向刘映发射求救信号,请求他再次帮他打打圆场。 哪知刘映抱着剑,目视前方,提步加速跟随刘止煜和刘长歆,留刘易独自在后面应付,生怕自己无辜躺枪。 经此一闹几人相处反倒少了几分来时的尴尬,恢复了些以往的熟络。 5. 梦溪 不一会儿就到了湖心的碧波榭。 碧波榭凌空建于澄澈碧水之上,四面环萦湖水,景致清幽雅致。屋顶铺设通透的琉璃瓦片,天光倾泻而下,错落的檐影曲折流转,漾出层层叠叠的水波纹路,与湖面的粼粼荡漾相呼应,光影相融、虚实相生,碧波榭便得名于此。 水榭正对面坐落着一座古朴雅致的水上戏台,隔水相望,意境悠远。 余下三面皆临观景回廊,可饱览庭院内错落丛生的各式鲜花与苍翠绿植。亭中立柱以多层莲瓣样式为柱础,造型精巧玲珑,宛若清池白莲破土而生,衔接地砖台面,稳稳撑起一根根朱红漆木立柱。排列有序的红柱错落围合,勾勒出一方方出天然的取景框,框住庭中次第盛放的花木。海棠含苞轻垂,娇羞温婉;杏花素白如雪,清雅纯粹;月季嫣然舒展,馥郁生香。回廊曲折蜿蜒,移步换景,每一隅皆是别致风光,错落花木与亭台水榭相映成趣,层层分割铺展满园景致。 小厮将他们引至榭外便退下,聂显荧正感叹古人的园林智慧,与他擦身而过之时,闻到一股花香。不知是沾上了院中的哪一株,闻着很是熟悉,思索间目光跟随,却只能看见那小厮的背影,身形消瘦,个子与她差不多。 还没等她判断出是什么花的香味,刘止煜就厉声问道:“怵在那做甚?” 刘长歆已跟着带路的丫鬟往女宾方向去,刘止煜见她仍站着不动,面上染上不悦。 聂显荧哪敢惹他,连忙认错后跟上刘长歆。 步入水榭大概扫了下席上约有二十来桌,除主位是空着,其余人差不多都已就位。 这些夫人小姐们想必都是池州有些家世的,彼此间早就相熟,刘长歆进来时场面已三分热闹。 知府的丫鬟带她们落了左首尊座,众人便知晓她的身份,落座后邻桌的夫人与她敬酒:“想必这位就是县主了,妾身孙玉音,妾身官人现任池州盐运使。” 刘长歆从容回应:“正是,见过夫人” “早就听闻镇北侯府侯爷玉树临风,县主也是风姿卓然,能文善武,曾随侯爷奔赴前线征战后方,建言献策,风骨胆识不输男儿半分。妾身今日得见县主,只觉这传言是说错了,县主这般绝色容颜,还应添上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聂显荧都想拿个小本记上了。 刘长歆笑眼弯弯,礼貌回应:“夫人谬赞了。当年战事吃紧,侯府只剩我兄妹二人,当年长歆年纪尚小,兄长不舍长歆孤身一人留在侯府,便带着长歆一同前往宁州彼此有个照应。” 有了孙玉音这个开头,座上其他各家的夫人小姐便纷纷开始自我介绍,应酬间知府夫人杨清也到场。 “今日春光正好,园中繁花盛开,景色尚可,特备薄宴,邀诸位共赏。”杨清年方三十,容貌正盛,眉目生得明艳,相貌妍丽,骨相清丽又不失气度,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韵味。 她身着一袭黄栗留配色苏绣立领大袖衫,针脚细密精巧,绣纹灵动雅致。外搭一件温润雅致的长春色对襟比甲,下身配以紫苑底色、金丝缠线绣花的百褶马面裙,金线勾勒纹样繁复精致,褶皱规整垂顺。这般大红大紫的浓烈配色,本是极易落入俗艳的,穿在她身上却毫无浮华俗态,反倒将一身雍容气度尽数烘托,气场凛冽又华贵端庄。 梳着规整雅致的金丝髻,发髻之上精工点缀,金镶宝花挑心与雕花分心错落装点,鬓边两侧巧缀云朵造型的宝石花钿,搭配雅致掩鬓饰物,玲珑精巧,相得益彰。一身打扮珠光宝,搭配她明艳夺目的容貌却丝毫不见违和,华贵衣饰与本人浑然相融,更衬得她容色灼灼,风华绝代。 说话间眉眼流转,礼数十分周全:“前几日我家官人听御史大人提起方才知晓县主已到池州,故而赶着昨日送帖子,多有怠慢,县主莫怪。” “夫人哪里的话,旅程颠簸,正好修整一番,夫人这帖子送得是正正好。” “多谢县主体恤,县主自京州来,今日特意准备了些池州特色,给县主尝尝鲜。”说着便让下人传菜上桌,间隙补充:“几年前我曾有幸与官人北上到过京州,知京州吃食与池州截然不同。担心县主吃不习惯席上的菜式便又嘱咐下人做了些京州菜,但那厨子是池州人,到底不如县主在京州吃到的正宗。” 聂显荧听此,心生佩服,这主人家心思还真是细腻,连这样细节的方面都考虑到了。 “劳夫人费心了。”刘长歆谢过,秋余上前夹了鱼脍给她尝,“虽有些不同,但味道也是极好的。” 刘长歆称赞道:“来前便听闻知府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处处都安排得妥帖。” “妾身唯恐招待不周,有县主这话妾身便放心了。” 孙玉音与杨清关系交好,性子直爽,听此调侃:“夫人莫要自谦,你要是都说招待不周,那我等只能去投玉芝湖了。” 席间人人纷纷附和。 “听闻夫人今日请了望江楼的舞女来表演,不知真假。”副使彭歧的夫人郑诗蕴同刘长歆差不多岁数,虽成婚了但架不住年纪尚轻,正是贪玩的时候。 盐商陈旭宽的夫人柯环与郑诗蕴座位相邻:“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消息最是灵通,什么消息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杨清手捏帕子,掩唇笑着吩咐下人:“彩莲,你去叫人准备一下吧,莫叫郑夫人等急了。” 郑诗蕴性子坦率,也不见不好意思:“妾身可不信这席面上就妾身一人惦记着想看。” “那还真不是,实不相瞒妾身也想开开眼呢。”同知之妻叶何珍为人性软,帮忙打圆场。 见大家对望江楼都这样好奇,刘长歆也起了兴致:“不知这望江楼是池州哪家酒楼?竟惹得诸位夫人这般偏爱。” 郑诗蕴道:“县主有所不知,望江楼位于城西的梦溪坊,这梦溪坊可大有说法。” 这话倒将刘长歆的好奇心勾起:“哦?不知郑夫人可否说道说道?” “自然是可以的。”郑诗蕴佯装失落,“就是姐姐们莫要笑话妹妹耳报神。” 柯环连忙端起酒杯认错:“诶哟,我的好妹妹,姐姐同你说笑的,竟叫你将这话听进心去了,当真是我的罪过。” 郑诗蕴本也是说笑,听柯环这么一说,与她慷慨碰杯,便接着道:“梦溪坊内以花红街为界分东西两坊,东梦溪布庄、银号、笔墨斋,巷内还有道场,不少算命先生沿街设摊两文钱就能算上一卦。还有些专做消息买卖,文书钻营等营生的账房先生和状师讼棍,倘若有些咱们主人家不便出面解决的事都可以在这找到人处理,里头还设有驿馆,会接待异域使者、番邦儒生等。” 这样的地方每个州市都有,刘长歆跟随刘止煜到过不少地方,听过不少奇闻秘事,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听着也没甚奇特之处啊。” “诶,对了。”郑诗蕴有说书先生的天分,聊天时惯爱吊人胃口:“东梦溪确实一般,好玩的时西梦溪,西边可没这么安生。因坊西侧邻江,无高墙约束,沿河皆是码头市集,五行八作,故而不少流民、江湖草莽混迹西梦溪。巷内赌坊、青楼、镖行,杂耍卖艺、说书唱曲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也因此,此处能淘到不少奇珍异宝,就连一些传闻已失传的宝贝都有可能在此找到。” 郑诗蕴说得嘴皮干,抿了一口杯中酒水,继续道:“东坊入夜即静,但西坊通宵达旦,两坊互不干涉,秩序分明,由城内入梦溪坊者皆需办理凭信,无凭信者不可随意出入,那些个草莽流民也就进不来池州城,他们若想找个安身之所就只能在西梦溪安分呆着。此外坊内皆需掩面,故而坊内不看身份地位,管你在坊外是王母娘娘还是黑白双煞,只要到了梦溪坊那就是人人平等,都得守坊内的规矩。总而言之,若说东坊尚且还有几分坊外的影子,讲规矩,有法度,那西坊则更像个小江湖,有它自己的规矩。” 郑诗韵一通解释,说得那叫一个玄乎,但仍未道出望江楼有甚特殊,刘长歆便问道:“那与望江楼有何干系?” “望江楼位于花红街的尽头,位于东西坊的正中,因其临江,推窗可见江景流转,故而得名。楼高三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廊柱间嵌着琉璃与珠玉,白日里流光溢彩,入夜后灯烛高悬,满室通明。店内陈设极其讲究,桌椅皆为名贵楠木,壁上挂着的字画随便一副都出自名家,就连角落摆着的奇石盆景,桌上摆放的杯盏碗碟都精致不俗。伙计个个眼明手快、礼数周全,引座添酒、布菜换盏,无不妥帖周到,不论对谁都无怠慢之色。楼内菜肴味美精致,佳酿醇厚绵长,南北风味,异域小食统统具备。” 聂显荧听了这番描述,眼睛轱辘转圈,打量这知府水榭,郑诗蕴这描述怎么像在说这里。 “一楼为大堂,二楼设雅座,三楼为私密包间,既有雅座待客,亦有密室可供私谈。一楼大堂设高台,平日里会有说书、杂技歌舞等表演。每月中旬会在大堂举行唱卖,将楼内宝物拿出进行唱卖,唱卖者也可用手上其他宝物进行交换。方才说坊内可寻得不少珍品,除了运气好时能在商铺里寻得,也可到望江楼参与此拍卖,上至古董玉器、名家墨宝,下至西域香料、南洋 宝珠,乃至海外传来的精巧器物、江湖流出的隐秘宝物,只要你肯出价钱,掌柜都能设法寻来,堪称酒楼里的藏宝阁。” “这踏雾舞团便是望江楼的招牌,望江楼外有时夜风一吹带来江上雾气,满眼朦胧,意境深远,有时舞团于台上舞动好似踏雾而来的仙女,由此得名。此班舞姬俱是波斯绝色,远涉中土而来,个个都肤白貌美,容貌明艳动人,眉目含韵,舞技更是精妙绝伦,尤其擅长胡旋之舞,技艺精湛,节奏灵动,到池州之后还改编了舞曲,兼具了西域风情与中原雅致,实乃是难得一见的西域佳艺。” 竟有如此神奇之地,听了郑诗蕴的话,刘长歆着实好奇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见到踏雾舞团的表演,也想立刻去望江楼看看。 若不是见多了电诈杀猪盘xx园区等一系列诈骗案例,聂显荧都要信了那朦胧楼的真这么慷慨,会乐意将到手的宝贝拱手让人:“若这望江楼当真日您说的这般好,夫人们此前为何不前去一观?” 聂显荧这一问将刘长歆的理智拉回不少:“是啊,既然这么好,为何不前去游玩一番?” 郑诗蕴见她站在刘长歆身后,想她应是刘长歆的贴身丫鬟,没计较她一个下人在主人家交谈时插话:“说来也是遗憾,梦溪坊倒是随时能进,东梦溪白日营业却没甚好玩,可西梦溪要夜开昼散,望江楼更是要到宵禁才营业,进入梦溪坊之后需等到翌日晨钟敲响才能离坊,好不麻烦。我等一介闺阁女子,家中管教甚严,况且坊内不禁私打,鱼龙混杂,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盯上丧命了,哪敢用命赌啊,故而也只能听民间的传闻来解解馋。” 郑诗蕴面带憾色,她生性活泼,虽然未出阁时就曾多次尝试进去一探究竟,但家中规矩森严,计划都以失败告终,还害白她跪了好几次祠堂。出阁之后更是不可能,彭歧那家伙比她父亲还要古板,她嫁作人妇后懂事不少,也担心任性玩乐会败坏家里的名声。 聂显荧听这话倒也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女子出入倒还算自由,但大部分人家是不会允许女儿夜不归宿的,更何况是到那样危险的地方。 彩莲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紧接着一队胡人舞姬便出赤脚登上对面的戏台,身着改良过的宝蓝色卷草纹胡服,腰间束着嵌玉金带,走动间环佩叮当,流光溢彩。头戴金珠冠,裙摆层叠,绣着金色的丝路纹样。 个个高挑纤细,并非中原地区常见的纤柔之态,而是健美挺拔,肌肉线条流畅清晰,肩线利落,动作间呈现力量之感。 走到戏台中间呈花苞状分散开来,中间的领舞,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眸子秋水横波,却又冷艳自持,无半分轻浮之相。手持羯鼓,舞姿大开大合,足尖点地,旋转如风,身上珠玉撞击出清脆的叮当作响。其余舞姬配合其变换队形,舞姿如行云流水,动作舒缓轻柔,似一朵在古画中盛开的花。 舞台之上,鼓点时急时缓,将西域曲风与中原音韵相融合,舞姬们跟随节拍舞动,配合以胡旋舞步为基础改良的舞蹈,演绎花从骨朵到绽放,又从绽放到凋落,绽放时甚至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淡香。 舞姬们眼眸深邃,演绎中感情变换,自信中带有一股神秘难测的异域风情。一曲舞闭,仿若跟随舞姬一起感受了一朵花的一生,结尾空灵的铃铛声响起,让氛围中增添不少落寞,使得众人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一墙之隔的男宾席位率先传来掌声,女宾们才幡然清醒,跟着鼓掌,一时间席上掌声雷动。 “妙哉妙哉!”郑诗蕴开口赞道:“果真如坊间传闻的那般精彩,今日得观如此妙舞,歌舞绝伦,令人叹服,能观此舞全沾了夫人府上的光!” “技艺精妙,舞姿翩跹,真是赏心悦目!” “舞姿灵动,音律婉转,真乃人间绝艺,有幸观此舞,全赖知府大人慧眼甄选!” “此舞只应天上有,今日能在夫人府中观此妙舞,实在是三生有幸!” “舞步轻盈婉转,身段曼妙无双,看得人心旷神怡,大人好眼光!” 水榭内叽叽喳喳充斥着对刚刚那惊鸿一舞的夸赞。 聂显荧却觉得手掌发麻,胸口憋闷,呼吸有些困难,水榭四处通风必然不可能是缺氧导致的。 观察众人神色,无人出现大的异常,只一点,脸上都浮上或多或少的红晕,或许是激动所致,或许是因为其他。 根据她对药物研究的经验,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这舞蹈跳得再好能让人眼前浮现以假乱真的花开花落吗?她自问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支舞怅然到心跳加速。 6. 余河 蹋雾舞团这一舞无疑将整场宴会的气氛推至高潮。 众人仍围着知府夫妇二人说些恭维的话。 但聂显荧自那一舞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思索着这舞团的怪异之处。 她曾听说过国外古代时就有以乐器控制蛇跳舞的技能,这段表演以鼓声串联,观众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 若真如此,那这不就是……催眠? 对,就像是催眠。 应该是望江楼为了招揽生意故意使些歪门邪道让顾客产生记忆点。喜欢这种感觉的顾客就会反复去消费,加上地处梦溪坊,坊外是码头,坊内人口来源复杂且人流密集,有这样的催眠术流入并不奇怪,接着这些外邦人还可以有各种语言的免费宣传,每月又有拍卖会做噱头,生意自然就越做越大了。 这望江楼的老板还挺会做营销,这样的商业模式就算是放在现代估计也能占得一席之地。 想清楚舞团的古怪之处后她反而松了口气,至少确定不是只针对她的,对她没有威胁。 因着岁昭藏起来的那枚玉牌,她实在担心这人是否留了什么仇家的烂摊子给她。人虽不是她惹的,奈何她顶着岁昭身份,自己现在还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敌人杀上门来,是一点还手的能力也没有。 眼下她重中之重就是找到回家的方法,她只需回去,这里就算再如何危机四伏都与自己无半分瓜葛。 马车驶回御史府,她扶着刘长歆下车,心里头盘算着要找机会再提醒她一次,莫要忘了明日带自己去河边。 只是还没等到她提醒,刘长歆就自己跟刘止煜提起这事。 刘止煜用刘长歆一同回屋,穿过抄手游廊时刘长歆问道:“不知那日那群山匪可抓到了?” 刘止煜以为她是担心那些匪徒再作乱,安慰道:“已尽数捉拿,妹妹大可放心。” “不知会如何处置他们?” “这伙山匪嚣张惯了,平日里就时常扰得百姓鸡犬不宁。带头的三人功夫不错,不然以你同岁昭的功夫定不会吃如此大亏。知府派人捉过他们几次,都被那三人打退回来,也是拿他们没办法。” “那阿兄如何将人擒住的?” “我让刘晰带了一队人上山抄了其老巢,他们冲撞了你,自然会按死刑论处。” 刘晰是刘止煜的贴身亲卫,连他都派出可想这帮人是多难对付的,看来那日她们三人真是福大命大遇上永兴镖局才逃过一劫:“捉住便好。” “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明日我想带岁昭去那日出事的河瞧瞧,或许有助于她恢复记忆,担心再遇上他们。” “哦?”刘止煜侧身瞟了聂显荧一眼:“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聂显荧无端受了一记眼刀,心中大骂这煞神莫名其妙。 “不是我的主意,是岁昭自己要求的。” 自岁昭出事之后她就觉得她哥对岁昭态度大不入前,那日她问兄长为何不答应收岁昭做义妹,刘止煜还义正严辞地让自己提防着点岁昭,说岁昭这人不简单,以后也别再提收她当义妹这回事。 她觉得她哥是打仗打出幻觉了,见谁都觉得心思不纯。岁昭明明救了自己,又怎么害自己?若她真想害自己那日不救她岂不更好。 她有心缓和二人的关系,于是补充:“失去记忆岁昭自己也很难受着急,若她有哪里做得不如从前,还望哥哥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太过苛责于她。” 刘止煜看他妹妹显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心去,不再多说,她这妹妹到底单纯,没见过人心险恶。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 无妨,他这个做哥哥的替她消掉这些妖魔鬼怪,只敷衍应下:“哥哥记住了。” “那明日我派些人陪你们一同前往,山匪窝子虽已肃清,但保不齐仍留有余孽,你多带些人哥哥也安心些。” “也好。” “岁昭你也无需太过烦扰,明日到了城外若是不能恢复也不要太着急,一切以身体为重。”刘止煜看似宽慰岁昭,实则眼中满是冰凉:“我已让人送信回京州请齐太医南下,相信不日便能抵达池州,介时定能驱散你脑中瘀血,你也定能恢复记忆,是吧?” 是他的头,竟敢威胁她,她如何能凭白生出另一个人的记忆啊。 当然这话也只能想想,现实里她只能欠身行礼,赔笑道:“呵呵……劳大人费心了。齐太医杏林圣手,医术高超,定能助我找回记忆的。” 刘止煜听此高深莫测地睇她一眼,便与刘长歆分开前往书房。 屋内,刘晰早就候在里面。 “如何?” “账本未在府上。”刘晰未入席面其实是趁机去知府府上找盐税的账本。 他们此前已查到池州私盐偷税、虚报产量,各方官员截留盐利,但缺乏关键性的证据。 要知道私盐利润肥,眼下池州个官员相互包庇从中贪墨。只是分赃必然有分得多的和分得少的,大家看似融洽但涉及利益谁不会多留个心眼。想来既然有交易那就必定会有账本,这账本就是关键证据。 “知道了。”要查知府这只老狐狸还得从旁下手。 那知府府邸内外不一,穷奢极丽,今日直接邀他入府,丝毫不惧他觉察出怪异,便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不惧他的调查,想来是背后还有大靠山。 既如此,那他就再同他们耗耗,届时斩草除根,连同靠山一网打尽。 “另一件事呢?” “回侯爷,属下翻岁昭姑娘屋子,在其常用的护腕内侧摸到有一极小内兜,仅半指大小,里面没东西,其余未见异常。” 原计划是他同侯爷一同入府在找机会离开,未曾想出发时侯爷去改了主意让他先去搜岁昭的屋子。 刘止煜已然算到:“把人撤了吧,不用盯了。” 刘易松了口气:“还好岁昭姑娘没什么问题,我就说吧。” 刘止煜身形一僵,问道:“上回让你多看些书,可有做到?” 一旁的刘映还来不及跟着高兴,听了这话连忙收起心思。 刘易脸上喜悦一收,心虚道:“属下……在看了。” “不光是兵书,也多看些教人审时度势,洞察人心的。” 刘止煜这话是明着说他不长脑子了,刘晰一个没憋住险些笑出声。只是他还没高兴起来,刘止煜就反问他:“知道为何吗?” 刘晰看着刘止煜的脸色发沉,绞尽脑汁分析一番:“虽没找到可疑物件,但岁昭姑娘确实举止异常,想来是她有所防备。” “嗯,还有呢?” “我们将人撤走,她自会松懈下来,届时便会露出马脚。” 刘止煜脸色稍缓,点头:“不错。” 此话让刘晰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又听刘止煜冷着脸道:“自己的马脚先露出来被人发觉了都不自知了还想抓别人马脚。” 看着眼前三人,一个蠢,一个呆,一个钝,不由得头大:“那日刘晰说她在看自己从京州带来的包袱,突然又不看了,转而看了一下午的书,定是那包袱中有白日不好见光的东西。如今都翻到包袱里的护腕有问题了,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可想而知她已将东西转移,那她以放得如此隐蔽为何突然要转移?” 刘晰愣住,万万想不出自己是何时打草惊蛇的。 “有些话我早就想提醒,你们与她关系虽好,但莫让感情蒙蔽了双眼。有时面对亲近之人反而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来分析问题。” 见这三个大汉俱是一脸挫败,他不耐地挥挥手:“你们三人一人五军棍,扣半月俸禄。” 三人郁闷地领命:“是。” 翌日,又是用过午饭后,聂显荧三人就乘着马车出发了。御史府位于城西,广泱门就是西门,去广泱门比去其他几个门更近,约莫也就一个时辰,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落亭沟。 马车上,五月的天里聂显荧手脚冰凉,她非常紧张,心都要跳出来了,印象中自己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查考研成绩时。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头,内心不断祈祷此番能有所收获。 到了地点后,聂显荧兀自跳下马车,脚步匆忙地往余河跑去,没管身后其他的人。 那河道是望江楼外的天涌江的一系分流名唤余河,天涌江呈西南东北走势,池州地处东部,这里靠近入海口。落亭沟所在位置地势较低,余河河水流从地势高处流经到此处,故而水势很是湍急。 望着不断翻奔腾的河水,聂显荧一阵无力,先前太过紧张,肌肉紧绷,现下到了此地看着早就没了任何痕迹的河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好在刘长歆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见她身形摇晃,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 本欲开口宽慰她,不料她先开口惊住自己:“小姐,我想进去试试。” “你疯了不成?水势这般急,莫说你走进去,我同秋余拉着你还未走上几步就能被冲跑。” “是啊,小姐说的对。”秋余也连忙拉住她:“岁昭姐姐,你寒症才刚见好,如今天刚见暖这水却仍是凉的,你这么下去不得又病了?” 她没办法了,就当她真的疯了吧,病了又如何,眼下都到这里了她哪能就这么回去,不下水试试,她怎么能甘心。 “不成不成,你这般行径与自裁有何区别?” 刘长歆看着她双目猩红,眼含泪珠,像极了走入绝境的人。由于腿软几乎全身倚住自己,她才能保持站立,看着着实叫人怜惜。 心头一软,便咬牙答应了:“我叫人拿绳索将你捆住,我同秋余在岸上拉着你,你答应我河水及膝盖处便往回走,否则我不能放你下去。” “好好好,我答应你。”聂显荧立马答应,只要让她试试,怎样都行。 刘止煜派了八人跟着她们,刘长歆命他们背过身去,分为两队左右拉着绳子,只要她一声令下便使劲往回拽绳子,势必要保证聂显荧的安全。 绳子另一头用布林结捆住聂显荧,刘长歆一边给她系绳子一遍骂自己:“我也真是疯了,竟跟着你一起胡闹!” 然后和秋余站在岸边抓着绳子,只要聂显荧有何问题就立马把她拉住。 聂显荧将裤腿挽高,漏出半截腿,再三跟刘长歆保证自己不会冲动她才肯放松绳索让她下去。 当哇凉的河水冲击她的皮肤时,聂显荧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底的碎石凹凸不平,她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岁昭!” 一个没踩稳,险些摔倒,身后立马传来两人的惊呼,隐约传来秋余哽咽的声音。 聂显荧担心被拉回去,立即回答:“没关系没关系,刚刚那块石头有点滑,我之后的每一步都会踩稳的。” 她继续往前,直至水面及近她的膝盖,距离岁昭出事的那块石头还有五米。脚下微动,想要继续往前,却感觉腰间隐约传来牵拉的力量,犹豫了下没再继续向前走,就站在那处站定。 闭上眼睛感受,内心无尽酸楚,泪水从眼尾滑出,经过脸颊,汇入余河。 为什么? 为什么会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她该怎么才能回家呢? 泪痕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干,聂显荧转身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岸之后刘长歆未置一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带着她往马车去,一旁的秋余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见她们这样情真意切,聂显荧不由得想起岁昭。 她们若是互换了灵魂,岁昭穿到自己的世界了,现在应该也很着急吧?毕竟这里有人这样关心她。 7. 兵书 回城之后刘长歆未让马车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先去了秦大夫的医馆。 锦绣大街是横跨池州的主动脉,北起钟鼓楼,南至主城门,纵穿城池州腹地。不仅是地理位置上的中轴线,更是城市生活的枢纽,将东西两侧的所有街巷胡同如蛛网般连接起,使得整个池州四通八达。 行走其中,可见车水马龙、商旅不绝,大街两端的门楼牌坊遥遥相对,两旁商号林立,槐柳成行,既彰显着池州城的繁华气象,也维持着古雅的市井风韵。 马车入城门之后沿锦绣大街往南走了一炷香,到达浮生街路口往西再走一柱香便是秦大夫的医馆,瑞芝堂。 车上三人皆是心事重重,无人有交谈的兴致,沉默之中,不一会儿就到了瑞芝堂。 瑞芝堂门庭若市,往来患者络绎不绝,见御史府的马车行至门口,堂内的小厮赶忙迎上去将她们带到内间等候。 “劳三位贵客稍作歇息,先生此刻正在前堂坐诊,手头病患尚且不少。”小厮一边躬身回话,一边麻利地沏茶奉上新盏,“近来春寒料峭,寒热交替不定,城中染风寒之人比比皆是,连日来医馆问诊之人皆是爆满,还望贵客多多包涵,耐心等候片刻。” 如小厮所说近来感染风寒的人多,故而瑞芝堂的连茶水也换成了驱寒的姜枣茶,正好给聂显荧暖暖身子。 “你快多饮几杯暖一暖。”秋余浅尝一口,辨出是驱寒的姜枣茶,见她杯中空了,便立刻执壶添满。 聂显荧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乖乖喝了六七杯。 见她们二人,一个机械地抿着茶水,另一个机械地给她添茶,皆是目光呆滞,想来是还没缓过来。 可不能一直这样,眼见着刚上的茶壶快要见底,聂显荧开玩笑缓和气氛:“实在喝不下了。再这般灌下去,我没染上风寒寒症,反倒要积食上火,生生憋出热症来了。” 此言一出,室内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动。刘长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 秋余脸刷一下变得通红,羞赧地夺过她的茶杯:“不喝就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哎哟,没说不喝,就是让你别再继续添了。”聂显荧柔声浅笑,轻轻一带,便将那茶杯又拢回自己掌中,语气温和恳切:“我又怎会记不住你们的好,自我失忆之后你们如何待我的我都记得牢牢的,将来一定找机会报答你们。”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一直当你们二人同我的妹妹一般,姐妹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刘长歆听不得这话,真要算起来还是她亏欠更多:“我虽只长你几月,但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道说道你。你日后行事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冲动了,失去记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保住性命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就算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以前发生的事了,还可以去创造新的记忆,人要往前看。” “是啊,岁昭姐姐你今日可吓死我了。”秋余回想起来都后怕,就担心一个不慎岁昭就被大水冲跑了。 “嗯嗯!”聂显荧乖乖点头应下,眼底满是诚恳。她虽并非有意轻生,但她完全赞同刘长歆的说法,只要她佝住这条命,有朝一日定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瑞芝堂西侧空地处,常设着一处简易茶摊,几张木桌长凳,供往来的路人歇脚,行人会在此饮茶闲谈。 她们休憩的这间静室紧邻西侧院墙,窗扉临街,距离茶摊极近,外头闲谈说笑的话语,清清楚楚顺着窗缝飘入屋内。 只听外头两道男声随意闲谈,话语清晰入耳。 “听闻本月望江楼例行唱卖,除了寻常金银古玩、珍奇宝物之外,还会展出一册古书,不知老兄可听过,那书本究竟有甚稀奇之处,竟能登上望江楼的唱卖之列?” “嗨,这我还真略知一二。我家大舅子在西边码头做工,听来往的人提过,那不过是一册冷门兵书,名唤什么玄机,闻所未闻。话说回来,我等寻常俗人就是将兵书送与咱们也看不出其中深奥。” “兵书?那我等确实是用不上了,咱们又不上战场。只是听望江楼出外采买的伙计闲聊,说这册孤本,是半月前一位过路剑客携来池州的至宝。那人以此册古书,换走了楼中珍藏多年的承渊剑。我原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武林秘籍,习得便可纵横江湖,没想到竟是一卷行军布阵的兵书。” 刘长歆本无心窥探旁人闲谈,奈何二人说话嗓门洪亮,加之静室临窗,隔音浅薄,二人对话尽数落入耳中,清晰无比。 刘长歆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瓷杯的手腕骤然收紧,杯中的温热茶水骤然晃荡,洒出来大半,落在素色桌案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眸光骤凝,失声轻喃:“兵书?” 匆匆用帕子胡乱抹了抹桌面湿迹,抬眼看向身旁的秋余,语气急切又难掩激动:“秋余,你去问问那人,那兵书可是名为《玄机辑要》?” 秋余不敢耽搁,立刻依言起身,轻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线窗缝,轻声开口问询:“二位小哥冒昧打扰,方才听闻你们谈及一册拍卖的兵书,不知可否告知,书名是不是唤作《玄机辑要》?” 说话那二人正谈得尽兴,已打算继续聊其它宝物,秋余一出声他二人皆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对对对,就叫此名。”稍作定神,方才谈及书名的男子细细回想片刻,立刻点头应声。 得到确切答复的刹那刘长歆指节紧紧攥住手中瓷杯,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低声喃喃自语:“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秋余大概知道她家小姐找一本书找了不少时日,却不知就是这本,见刘长歆如此反应,便继续问那两人:“不知二位所说的这场唱卖会,可是望江楼每月十五例行举办的那场?” “正是。”那小哥听秋余的口音不像池州人,于是接着道:“听姑娘口音谈吐,倒不像是咱们池州本地人,莫不是外乡贵客?” “实不相瞒,不日前刚到池州,对本地诸事尚且陌生。”秋余坦诚回道。 “若姑娘对此书感兴趣,还得抓紧做准备了。” “小哥这是何意?” “既是外乡来的姑娘,若是真心想要拍下那册兵书,可要早早筹谋,抓紧准备才是。”那人好心提醒。 “小哥此话何意?莫非其中还有别样规矩?” “姑娘有所不知,这望江楼地处梦溪坊内,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但凡想要进入梦溪坊,必 先前往官府报备登记,申领入坊凭证方可通行,进入望江楼时也需凭此证才能入内。这凭证每日限额发放,仅有百张,今日的份额,早在巳时五刻便已全数领尽。明日正是十五唱卖之日,你们若是要入坊,务必赶早前去排队领凭,晚了便要错失良机。” “多谢小哥提点。” “举手之劳罢了。”那人摆了摆手,又好心补充道,“另外还要提醒姑娘一句,望江楼拍物规矩森严,当场作价,百两以内需当场银货两讫,足额结清。价值超百两的重宝,需先付六成定金,余款限期补齐。那册兵书能换得绝世名剑承渊,价值必然不菲,姑娘切记多备些银两票据,早做打算。在下便在此,提前预祝诸位姑娘得偿所愿,如愿拿下宝物。” “那就借小哥吉言了。”秋余谢过想起昨日宴席各位夫人只笼统说起梦溪坊在城西,但城西范围这么大,具体落于何处她们并不知,于是又问:“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还望小哥解惑,不知这梦溪坊具体坐落于城西何处?” 问话落下,窗边两名男子皆是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眼,忍不住低低失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趣味:“姑娘,你且开窗看看,对面那片矮墙围合之地,便是梦溪坊了。” 不曾想梦溪坊竟就在瑞芝堂的对面。 刘长歆与聂显荧闻言,也一同移步至窗前,三人顺着窗外的目光遥遥眺望,细细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梦溪坊。 瑞芝堂西侧对面并非梦溪坊入口,只能看见坊市外墙简素沉敛,无雕梁画栋的繁丽,亦无朱金彩绘的张扬,看着与其它普通坊市并无区别。 顺着外墙看过去,方能看见位于长街尽头折角处的坊市入口。青灰石砌坊门敦实厚重,木色梁柱沉旧朴拙,檐角平直低敛,不见翘角飞檐,寻常得像城中一处寻常门禁,并无半点特殊,全然掩去坊内的玄机。坊外空地开阔疏朗,并不喧嚣拥挤,往来行人也是稀稀落落,皆是步履沉静,少有闲杂游人驻足。 坊口两侧分立守卫,衣甲规整,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沉凝肃杀。一旁专设值守案台,守卫寸步不离,偶有入坊者行至案台核验凭信,神色冷肃的守卫查验无误后方得放行。不远处也有守卫巡行,遇到神色可疑之人会恪尽职守地上前询问,将这片地界守护得清寂肃穆。 若不了解的人路过,只会觉得是一处寻常官署门禁,烟火淡薄,样貌朴素无奇,唯有层层严守的兵戈、严苛的盘查规矩,隐隐透出不容擅闯的森严法度,将内里暗藏的乾坤与机秘,牢牢锁在一方矮朴坊门之后。 窗前三人静静凝望那座低调森严的坊门。 刘长歆眸光澄澈坚定,语气不带半分犹豫,一字一顿沉声开口:“无论如何,明日这册《玄机辑要》,我势必要拿到手。” “好。”聂显荧即刻应声附和,目光坚定,“明日我同小姐一道前去,定助小姐拿下此书。” 秋余望着对面戒备森严的梦溪坊,心底虽有几分怯意,可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坚毅的眉眼,纵然梦溪坊规矩森严,可小姐身手不凡,岁昭姐姐又心思机敏,她们三人相互照拂,彼此结伴,定然不会出事。 如此思量,便立刻压下心底顾虑,也跟着开口:“我也一同前去。” 8. 接头 刘长歆自瑞芝堂返回御史府后,第一时间便传唤府中管家,命其从账房支取百两碎银,外加五十万两的银票。 她将碎银和银票分成三份,她们三人保管一份,嘱咐聂显荧和秋余妥善放好,以备明日到梦溪坊拍卖的不时之需。 翌日天刚蒙蒙亮,辰时未至,她便早早起床梳洗,待到辰时四刻,三人已然抵达府衙门外,静静等候申领入坊凭证。 官府要待到巳时才会正式上工点卯,开启门禁,处理事务。 今日恰逢十五,是朦胧楼每月例行拍卖的日子,事关梦溪坊出入,天未大亮,衙门前便已人流渐聚。 待她们赶到时,府衙门外早已围聚了不少等候领凭之人,皆是冲着今晚朦胧楼的盛会而来。放眼望去,长队蜿蜒排开,约莫已有四十余人依次静立等候。 秋余见队伍冗长,本想上前主动去排队占先。奈何入坊凭证一人一号、限人申领,无法代为办理,三人只好乖乖一同排队等候。 不过好在刘长歆自幼长于武将世家,行事沉稳耐苦,不惧晨光微凉,也不嫌列队繁琐。再加上申领凭证的流程本就简单利落,并无冗杂拖沓的规矩。 待衙役准时上工值守、开启申领事宜后,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三人便顺利办妥手续,各自领到了一枚制式规整的梦溪坊入坊凭信。 凭信到手后,她们并未等到临近傍晚才入坊,左右她们今日也无事,便径直前往梦溪坊,打算提前进去闲逛一番,熟悉坊内街巷布局与各处地界,摸清周遭环境,也好为晚间竞拍稳妥铺路。 待衙役审完凭证,踏入梦溪坊地界,内里格局豁然开朗,坊中以一条笔直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为界,天然划分出东西两片区域,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东侧的东梦溪全日照常营业,沿街屋舍鳞次栉比,青砖黛瓦,木楼错落,临街铺面尽数敞开门窗,布庄、杂货铺、香肆、茶摊、小馆连绵排布,檐下悬着各色素色布幌,随风轻晃,人来人往,烟火融融。西侧的西梦溪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巷口闭锁,院门深掩,街巷寂静寥落,白日里闭门歇业,一派沉敛肃穆,唯有静待夜色浸透长天,入夜之后才会缓缓启封街巷,开门纳客。 这条横贯坊心的主街便是花红街,道路平直延伸,一路纵穿南北,直至道路尽头,一座形制卓尔不凡的楼阁巍然矗立,便是望江楼。三重楼宇层叠,飞檐内敛,青砖砌墙,木色楼体古朴厚重,较之周遭屋舍更为高耸气派,孤然挺立,自成一方气势,稳稳坐镇在东西两域交界的尽头。 坊内行人往来百态,汇聚三教九流。不时可见络腮浓须的胡人,身着异域裁制的衣衫,眉眼深邃,摆着货摊兜售海外奇物。亦有孤身独行的剑客,劲衣束身,长剑负于后背,步履冷冽,周身自带江湖肃气。还有一袭素色长衫的文人书生,袖藏书卷,步履从容,或是驻足赏物,或是缓步闲谈。 各方人物同处一街,市井烟火、江湖侠气、异域风情与文人雅韵交织相融,搭配东西分区截然不同的氛围,衬得整座梦溪坊神秘又繁杂,藏尽城中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奇闻。 三人沿着花红街简单逛过东梦溪的一些商铺,确定好今晚留宿的客栈,就已到了饭点,便就近寻了一处临街的雅致饭馆落脚歇息。 这饭馆一楼有说书先生在高台上说书,堂内人声温和,木窗半敞,茶香袅袅萦绕梁间,俱是些品茗听书之人。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手执醒木“啪——” 醒木一拍,语调苍凉沉缓:“诸位看官,且听我缓缓道来。江湖偌大,风云浩荡,从来都不缺绝世高手、庙堂侠客,可最叫人唏嘘难忘的,从来不是一朝成名、天下扬名的风光,而是一群来路各异、年少意气的少年人,结伴闯江湖……” 说书先生正娓娓讲述江湖轶事,字句生动,引得满座茶客静静聆听,闲适安稳。 用饭需到二楼雅间,她们三人点了龙井虾仁、烂糊鳝丝、莲子鸡、素炒什锦以及笋丝黄鱼汤五个菜。 那先生说书说得很是不错,故事节奏流畅,口条清晰,满座客人静静聆听,三人就着饭菜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年同行一众少年,到最后,死的死,伤的伤,苦的苦,散的散。昔日并肩同游的身影,零落山河各处,再难聚首。当年举杯同饮的誓言,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岁月无情。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再提起那一群人的名字,只剩江湖传闻,只剩旧人叹息。” “太痛心了。”秋余已听得入迷。 刘长歆感叹:“唉,真令人唏嘘。但一生曾有一群真心相待、并肩打拼的朋友,足矣。” 聂显荧也觉得新鲜,现代有剧场、播客和短视频,这样的传统的说书形式早就退出大众视野了。她学业忙,鲜少有时间接触这些传统文化,听得很是认真。 先生又是一拍醒目:“江湖旧事说完,悲欢皆付笑谈。咱们,再来说说这阴阳两界、六道轮回里的奇事!” “话说——三界轮回转,因果一线牵,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先生又引了新的故事,三人皆未听过瘾,合计一番,便决定就坐在此处等到望江楼开业。她们都不是苦茶的爱好者,于是就点了壶健脾消食的四君子茶消消食。 因着穿越的原因,聂显荧对说书先生说的轮回很是感兴趣。正凝神听着段子,身心稍稍放松,恰逢茶肆小厮提着铜壶,缓步上前添茶,身姿低垂,神态寻常无异,看着与寻常仆役别无二致。 就在他俯身靠近桌案,斟茶的瞬间,低垂的眉眼飞快抬了抬,聂显荧接收到这一动作,下意识地投去目光。 只见他指尖藏在袖下,极快对着聂显荧比出一道隐秘手势,动作短促又隐晦。 这手势做得极为巧妙,紧贴桌下死角,刚好避开了刘长歆与秋余的视线,唯独正对小厮的聂显荧,看得一清二楚。 聂显荧心头猛地一紧,直觉此人与那枚玉牌有关。 指尖骤然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心跳加快,砰砰直跳的声响几乎要盖过耳畔的说书声。余光偷偷瞟刘长歆和秋余,看她们二人皆没发现。 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死死稳住身形,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微微垂着眼帘,佯装依旧专注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眉眼间维持着方才淡然的神色。 刻意放缓呼吸,目光虚虚落在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上,耳朵却紧紧留意着那小厮的动向,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暴露了异常引得身旁刘长歆和秋余疑心。 全程正襟危坐,看似静心听书,实则心神紧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强装镇定,将所有慌乱尽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就这么姿态僵硬地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反应过来要思考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那人即秘密传信于她,那便同岁昭是同盟,怎么说都不会杀她。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跟对方说自己失忆了会不会惹怒他。 算了,不管了,这样自己在这里纠结不如果断点直接去找那人问问清楚:“我去更衣。” 聂显荧埋着头跟她二人打声招呼便匆匆离席,生怕她们也要上厕所,要跟她一起去。 到了门外她发现一个问题,梦溪坊内的人皆带着面具,拖延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出来根本找不到那人的踪迹。加上她第一次当反派,刚才太紧张导致根本没心思记那人身材细节和特征。 印象里他带着白头金刚面具,穿着粗布麻衣,袖管挽起,肩上搭了块抹布,隐约记得身材很瘦,脊背佝偻。 然而,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整个懵逼。 这里的茶博士,不管一楼还是二楼,怎么都带着一样的面具,身形都差不多! 顺手拦住一名路过的茶博士问话:“这位茶博士,请问方才幽香雅间是哪位小哥来上的四君子茶?” 那茶博士就与她印象里的人刚刚送茶的人很像,但他听了这话,眼神鄙夷,态度不屑:“姑娘莫要为难小的,这茶韵楼一天能送出几百上千壶茶,小的哪能都记得哪壶是安排谁送的?” 聂显荧见他虽身板瘦弱,却语气不耐,只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塞了两个铜板给他:“劳烦您再好好回忆回忆。” 那人接过铜板掂了掂,塞进腰间的荷包里,态度有所改观,聂显荧还以为有戏,谁知对方面带微笑却依旧语气不善:“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的真记不住。” 聂显荧没料到他这样厚颜无耻,光收钱不办事,刚 想厉声质问,岂料那人抢先一步噎她:“客官,茶韵楼内小的劝您莫要挑事啊。” 这话一出聂显荧感受到楼里散落在各处的杂役小厮纷纷隔着白头金刚面具的投来饱含恶意的目光,她可打不过这些人。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乖乖认怂,自己忍下来,暗道这梦溪坊里的人还真是个个都不好惹。 找不到便不找了,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放过自己。宽慰自己这可不怪她,她有来接头的,就是接头对象没等她,都怪那人没耐心。 解决完压在心头的石头后,正准备原路返回雅间,突然想起来她此行还有一件正事要办。 昨日她说陪同刘长歆来梦溪坊,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昨日余河一行,她并未探到回家的线索,是有些气馁的。但是在瑞芝堂听见那两人闲聊反倒提醒了她,她还可以来梦溪坊碰碰运气。 前日知府宴席上郑诗蕴曾说过这东坊有道场,还有许多支摊算命的先生。这地方奇珍云集,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说不准就能叫她碰上个什么世外大师,一下就把回家的方法告诉她了。 本来她能穿到这里就是玄之又玄的事,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如今她也只能寻求神秘力量的帮助了。 这里靠近码头,再不济她还能打听打听去顺宁县的路线。 下楼后,她特地先观察了一番,拉了个在大堂添茶时动作轻柔,举止耐心的小厮,让他帮忙带话到二楼幽香雅间:“你跟她二人说,我要去巷子里寻名医看看能否治好我的病,晚上自会前去望江楼与她们汇合。 当真不怪聂显荧细心挑选,至少这位茶博士听了她的话后直接应下了,也没说要她的铜板。见他好说话她又问了一下刚才送茶的人,得到否定答案后便不再管忙正事去了。 她出了酒楼就直接拐进旁边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没看见道场,倒是看到有一胡人摆摊卖酪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咸奶茶!午后日头正晒,来一杯奶茶正好解渴。 等待期间她趁机跟老板打听这里有没有算命很准的大师。 那胡人只带了挡住下半张脸的面罩,上半张脸明眸深目,秀鼻纤挺,鼻头兜翘,睫羽卷长,微卷的头发分成两股麻花辫,长至腰间,就是说话口音有点重,聂显荧听得费劲。 “檀华巷?” 老板连连点头,用手给她指方向,示意她沿这条路先往东走再往北走。 聂显荧谢过,接过装有酪茶的竹筒,跟着老板的指示前进。 那酪茶奶韵醇厚饱满,咸香回甘,气韵绵长。入口绵密丝滑,毫无腥腻,茶叶的清苦与牛乳的温润完美相融,咸鲜不重,奶香淡雅,温润落喉,余味悠长,比她在现代喝到的还好喝。 一边溜达一遍品味,起初尚且没觉出异常,等一直往东行至人越来越少她才觉得不对劲,她手里的酪茶都喝完了,还是没见着这条路有往北的路口。 好在遇上了手提箩筐买菜回来的大娘,听说她要去檀华巷求神拜佛跟她说走反了,应该先往南走三个路口再往西走一个路口。 就这样跟着大娘的说法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找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整了。 走得腿都酸了,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看到旁边有家门头很小的书肆,她想也没想就进去了。 本是想歇个脚,不料进入之后发觉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就连店主都找不到。 她也乐得自在,大致逛了下发现这家书店的藏书数量庞大,且涉猎极广,聂显荧下意识地想找她的专业书看看。 毕竟书籍不易保存,到了现代诸多珍贵的古医典籍已尽数失传,不少古法医术、传世良方也断了文脉,无从考究,残存的零散药方缺篇少注,源头难寻,最终成了她们这些后辈的遗憾。 不找不知道,一找还真让她发现不少中医古籍,顺手拿起《济世枢要》大致翻上一翻,她感慨万千,看来穿越也不全是坏事。 翻完后将书放回原位发现一旁有本书被带倒,伸手将其扶正时看到书名《幽毒阴录》,本欲放下的手将这本书拿起。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虽然没了武功,但还有医术。都说医毒不分家,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学习制毒来防身。 9. 机缘 中医用药本就讲究对症下药,药草的选择也需慎之又慎,一些草药对于某些病症来说是良药,但换一种病就可能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说来也巧,也不知这本《幽毒阴录》是哪个半路转行杏林高手所写,内容与中医知识相互贯通,说是医书也不为过,只是更加详细记录了一些寻常草药不为人们所知的毒性,如含羞草、石榴皮、甘草等。 除了记载了常见的药材本身就具备的毒性之外,还延伸了如何巧妙的运用相克的不同药物来致使毒性得以发挥出来。 聂显荧本来就中医专业的,读起来毫不费劲,仔细翻看后还看得入了迷。 “咳咳。” 正是沉浸其中之时,书架后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应该就是书肆的老板,聂显荧循着那声音望去,发现了在书肆尾端竟还有另一扇门,通向另一条街。 天色不早,她从茶韵楼出来也有些时辰,索性将这书买回去慢慢研究。 幸好除了刘长歆昨日交给她保管的银票她自己还带了前几日刘止煜赏下来的银子。 想起这人她刚要迈动的步子调转方向。 岁昭此前并不通药理,她突然研究毒书怕是又要引起刘止煜的猜忌。 思索一番将先前放下的《济世枢要》也一并拿走,若他问起就说自己在自学医术来治疗失忆。 绕过门框上的竹编门帘,入目是比进书肆时还要冷清的街巷。 店门外耸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干盘虬交错,粗壮遒劲,撑开偌大一片浓荫。淡淡清甜的槐花香气中混合着悠悠柏香,使得整条街清宁雅致的同时又透着几分温润静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青蓝大褂于树荫下支了张旧桌案,闭目端坐在木椅上,案前青幡微扬,上面赫然写着“知阴阳,断吉凶,每日三卦,有缘则度”。 聂显荧一愣,顺着柏香飘来的方向望去,巷尾僻静处静静坐落着一座清幽道院,青瓦白墙,不雕不饰。院墙隐在沿街古木之间,檐角低敛,禅意悠然,与周遭烟火街巷相融,自带一份遗世出尘的恬淡安宁。 这不会就是檀华巷吧,竟叫她歪打正着给找着了。 “小友可算来了,贫道在此等候多时。”老者语气慢悠悠,平缓而带上几分玄机。 这话让聂显荧呼吸一紧,心跳加速,快步走至那张旧桌案前,急切问道:“道长此话何意?你早知我今日会来此。” 尘虚捻胡须的手一顿,缓缓睁开双目,抬手轻捻胡须,不置一言,静静凝着她。 聂显荧任其打量,见他眸色幽深,似洞察一切,心中希冀不断攀升,莫非这就是她要找的高人? 岂料这道长一开口却泼了聂显荧一盆冷水,将她刚燃起的希望泼灭了:“不知。贫道立了规矩,一日只算三卦,等的就是世间有缘之人。” 敢情这家伙是故弄玄虚啊,害她白高兴一场。 不过没关系,所幸前方就有道院,她可以去那里另找高人,里头都是有编制的,肯定比这外头的闲散道士专业。 但是在这之前,她得先把书钱付了:“道长可知这书肆掌柜的何在?” “正是贫道。” 果然不专业,算命就算命,这小老头还搞副业。说是只算三卦,谁知道是不是算命的本领欠些火候,不足以支撑其生活,这才另谋营生。 尘虚见她神色鄙夷,倒也不生气,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修道之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衣食住行,香火度日,皆需银钱支撑,若只是一味清修不事生计,反倒落了偏执。” 心思被看穿,聂显荧耳根一红,这老头还会读心术不成。 没揪着她的阴暗揣度不放,尘虚道长坦荡直言:“今日你我二人在此相聚,那便是有缘,贫道的这书既入了小友的眼,也是缘分。既是机缘,那贫道赠予小友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聂显荧只觉羞赧,她刚还那般揣度别人,人家反而不计较慷慨赠书,于是赶紧找补:“我此行欲解心中疑惑,不若道长帮我起一卦,我付先生卜卦费用,您赠我书籍,也算是圆了这份机缘。“ 这样既能把书钱付了,也表明了自己没有怀疑他专业水平,还算体面吧。 “如此甚好。”正好如了他的意,他所言非虚,修行也需要银两,故而尘虚并未拒绝她的提议。 见他应下,聂显荧立即拿出诚意,直接先付给他八文钱。 她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前日郑诗蕴说过这里两文就可算一卦,她拿了两本书,不好意思只给两文钱,给四文钱又不好听。至于为何不给六文钱,因为道长都说了需香火度日,那就给个八文钱,祝他发财,寓意多好。 坐上对面的木椅,还未等她开口说明自己想问的是什么,尘虚便直言:“贫道已知晓你心中所惑,天命如此,不宜多言。今日你踏足此地,亦是天意安排,你且将所求默念于心,让贫道为你算上一算。” 说的这么玄乎,虽未挑明,但其中暗藏的深意让聂显荧忍不住相信或许这小老头有些本事。 于是她也不再多问,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心中杂念,虔诚发问:老天老天,我要做怎么才能顺利回家? 尘虚将桌案上的龟壳执起,嘴里念念有词,六爻结束,沉沉呼出口气,语气庄重地对聂显荧道:“大吉。” 听到是吉兆,聂显荧喜上眉梢:“我该如何做?还请道长言明。” “顺势而行即可。” 聂显荧懵逼,就她目前的了解,并没看出势在何处,况且顺势不就是什么也不做,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聂显荧笑得勉强:“在下愚钝,道长可否再说清楚些?” 比如穿越的契机是否如她所推断的那样与池州或者顺宁县有关,若是不在这两处,契机在何处,何时?东南西北总得有个方位吧,不然这天下之大,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乱碰,得碰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尘虚见她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心中到底不忍,还是多言安慰:“世间事无强行破解的捷径,唯有静心守己,顺势而为。此为随卦,卦辞大通,有利,无灾。故小友只需耐心等上一等,迷雾自会渐散,届时便会知晓该往何处去。” 聂显荧松了口气,无灾便好,说明她不会有性命之忧:“那要等到何时?十年?二十年?” 尘虚沉思一瞬,将手揣进袖中:“缘法由天定,天意难测,或许是十年后,也或许……就是明日。” 好好好,又是句废话,还是等于没说。 瞄到桌上放的百文钱,聂显荧有些后悔几分钟前急于表达诚意,好想收回来是怎么回事。 许是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尘虚将铜钱拢入掌中,又揣进袖中。 一改刚才的深沉,嬉皮笑脸地同聂显荧道谢:“承蒙小友光临,贫道今日三卦已毕。日后若还有疑惑只管随时前来,贫道尘 虚,随时等候。” 这小老头耍起无赖还有些像她导师。 罢了,她指间轻点那两本书,左右也不算没收获:“多谢尘虚道长了。” 语毕,起身欲往巷内的道院去,她还是打算去看看有没有更靠谱的人能给她指点迷津。 “小友不必去了,今日浮净观由我当值。”尘虚悠哉地说,又恢复刚才闭目的姿势,语气中满是了然。 聂显荧神色不自然地晃着手臂,瞄到朦胧楼的一个檐角,强装镇定地开脱:“啊……我是想从这去望江楼。” 尘虚睁眼,手指指着东面,眼含笑意并毫不犹豫地戳穿她:“去望江楼得往从这头走,往那边走是死胡同。” 聂显荧干笑道:“哈哈哈……我第一次到梦溪坊,还不太熟悉路。” 随后逃也似地往尘虚指的方向跑了。 望着聂显荧慌乱逃跑的身影,尘虚抽出袖中的右手,摊开手掌,刚刚还完好的龟壳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裂痕,深深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多管闲事了,只盼着这丫头能将话听进心去,莫要逆天行事。” 尘虚虽三卦已算完,但并未就此收了卦摊,依旧闭目端坐着等人。 不多时,刚才聂显荧掀开的门帘又再次被掀动:“咳咳……” 来者三人,一主二仆。 打头的青年人身高八尺,身形挺拔却骨架清瘦,革带将腰细勾勒出来,麒麟褐的直缀之下空荡荡。手指细弱苍白,虚握抵唇咳嗽,眉宇间凝着倦色,气色虚白,畏寒怯冷,遇风便拢紧披袄。步履轻缓,整个人看着清冷又孱弱,单薄身影在风里格外孤寂。 其后两个侍卫也正值壮年,左边孔武有力,轮廓硬朗,剑眉飞扬,比青年人还高上半个脑袋。右边另一人同其主差不多高,眉目清秀但瘦而不弱,步伐矫健灵活。二人皆身穿黑色便服,佩剑傍身,虽已进行掩饰了,但眼中的警觉仍叫人不敢靠近半分。 尘虚端坐于蒲团,手中轻捻念珠,白髯微微拂动:“上宾来迟了,一盏茶之前我已算完今日的第三卦,若想卜卦还请下次赶早。” 那人早已传信问过玉泱观,知晓尘虚道长近日在此清修,抽空前来。于是面露惋惜,但也没死缠不放:“那在下明日再来叨扰。” “贫道明日将外出云游,不出摊卜卦,上宾不必再白跑一趟了。” 那人本欲告辞,听到此话动作顿住。左边的高个子浓眉一皱,不耐烦地往前一步,被主子制止:“不可无理。” 他虽不是什么讲道理之人,但也知晓尘虚行事向来捉摸不透,并不是针对他:“敢问道长明日何时出发?将去往何处?” “尚未可知。今日你我既已错过便是机缘不合,贫道不宜为你卜卦。但上宾身份尊贵,此番特意前来,足见诚心。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贫道对上宾也有几分了解,已然知晓你心中所求。贫道只一句,上宾务必坚守本心,顺心而动,方可成事。” 那人松了口气,也不算毫无收获:“咳咳,道长高义。” “你身子越发虚弱,切忌激进行事,有些事机缘已到,守心守善,足矣。” “道长说的在下铭记于心。” 尘虚点到即止,见他庄神色庄重地握拳行礼道谢,恭谦有礼,挥挥手以示送客。 那三人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暮日馀晖之中,檀华巷内萧瑟渐浓,尘虚恍惚一瞬,一眨眼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10. 后手 跑出檀华巷时已是暮色沉沉,暮鼓声正好响起,自坊外缓缓荡起,声韵沉浑悠远,不疾不徐。 聂显荧方才反应过来已至傍晚,她单独行动的时间太长了,得赶紧去找刘长歆和秋余汇合。 不往回走不知道,此刻聂显荧才意识到她在不知不觉间竟走了这么远。 担心刘长歆和秋余着急,聂显荧加快速度往朦胧楼赶去,路上不断看到的过程中西梦溪的一间间商铺卸下门扉,明显察觉出此刻的梦溪坊与白日的反差。 入夜后的梦溪坊才是真的苏醒了。 花红街两侧华灯初上,东梦溪尚且未歇业,西梦溪各个商铺也逐渐热闹起来。相比于白日在东梦溪看到的那样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西梦溪则是更为直接地将混乱摆在明面上,赌坊门前呼喝震天,青楼楚馆弦歌靡靡,黑拳馆内人声沸反,诸般坊外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尽数罗列,毫无遮掩。 有了西梦溪的助威,东梦溪也不需再遮掩,欢呼与怒骂交织,喧嚣与嘶吼相融,将整个坊市渲染得如同脱笼的野兽,躁动张狂,气息汹汹。 不只是商铺,往来行人纷纷借着这份狂野摘下面具。白日街头见过的深目胡人,褪去商贩的谦和,言语粗豪,举止不羁。背负长剑的剑客敛了行路孤冷,混迹于人群之间,随性酣饮。就连一身长衫的文弱书生,也抛却了礼教斯文的束缚,言谈直白,不拘礼数。 众人皆褪下伪装,不再迂回客套,眉眼间尽数显露对酒色、财利、快意的极致欲望。人人看上去都不拘小节,粗狂不羁,却也因为大家都卸下了伪饰,所以显得直白又真实。 此情此景倒挺像都市里的夜场生活,在现代时她就对蹦迪酒吧赌博什么的不太热衷,因此还被本科同学戏称古代人。 她原本以为古人也是不热衷于这些浮躁刺激的活动的,在她的印象中古代人因着时代背景,社会制度的原因大多都是很含蓄的,谁家若是心血来潮想举办个主题派对什么的,也都是赏花弄曲,吟诗作对那些陶冶情操的活动,就像前日知府大人举办的赏花宴那样。再不济也不会这般大胆地将这些露骨的活动摆在明面上来进行。 然而这样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场面此刻她亲眼所见,发现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古人”,古板的人。 但是或许是因为人人都看着不太好惹,所以混乱之下也无形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那就是没人敢闹事来影响梦溪坊的正常营业,或者该说是因为大家的行事风格都变得直接,所以若真有什么矛盾,双方都会采取更为直接的竞技方式,比如两人到店外另寻隐蔽处肉搏决出胜负,一局定胜负,输者必须服气,若再挑事就会被热心的男男女女赶出去,不得再入内。 从檀华巷到望江楼的路程中,聂显荧就看到不下七组人在巷子里干架。 同时让聂显荧感到意外的是骚扰在这也是不存在的。被骚扰的人,不论男女都可直接进到最近的铺子里寻求帮助,实施骚扰的人就会被附近热心群众暴揍一顿后扔到天涌江中自生自灭。 她一时无法形容这种诡异的感觉,暴力与秩序并存,好像十分危险,却又很安全。 在惴惴不安中聂显荧总算到了望江楼。 三层楼宇,楼体不高但面积极宽,几乎占据了整个梦溪坊北部的地盘。一楼临街敞着门面,二楼设着雅致雅间,窗棂雕着缠枝莲纹,三楼阁楼高挑,凭栏可俯瞰整条长街,气派十足。 木窗大开,掩面的宾客迎来送往,鼎沸人声自里面传出来,弦乐鼓点曲声飘扬,推杯换盏接连不断,光是用耳朵听都能描绘出楼内热闹非凡的场面。 聂显荧将凭证交给守门的壮汉检查后便走了进去。 步入其内,果真是热闹非常。堂内正中间的舞台上,穿着飘逸的舞团正在翩翩起舞。舞台外围着的八仙桌挨挨挤挤座无虚席,食客三三两两围坐一桌,划拳行令的吆喝声、谈天说笑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店小二肩搭白布,穿梭在桌椅之间,脚步不停,高声吆喝着报菜名、传酒菜,碗碟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后厨方向热气腾腾,厨刀切剁铿锵作响,菜香、酒香、卤香混着面食的麦香,四处漫溢。 她四处扫视刘长歆和秋余的位置,但这鬼地方着实太大,宾客太多她看都看不过来。 就在她为此头大时,一个身穿交领窄袖襦衫腰系素色细绸腰带的女仆过来招呼她:“姑娘可是找人?” “正是,我与两位好友相约今日到朦胧楼一叙,但未约定好坐于何处。” “姑娘可否告知两位好友的体貌特征,衣着打扮?” 聂显荧大致描述了一番刘长歆和秋余今日穿的衣服,还未提及她二人的身量发饰等其他,那姑娘就笑着说:“二位姑娘应是坐于二楼星渚雅间,姑娘请随我来。” 聂显荧惊叹于这姑娘的好记性,同时有白日在茶韵楼的经历做对比,心想要是这里也有xx点评的话她高低要写五百字好评。 在那姑娘的带领下,聂显荧不用再费心找人,只一边跟随一边打量沿路金碧辉煌的装潢。 思及此次到朦胧楼的主要任务,向她打探消息:“听闻今日楼内举办的拍卖会中有一兵书名唤《玄机辑要》,不知真假?” “姑娘所闻不错,此书还是本次拍卖的重宝,今日不少宾客都是为了此书前来。” “敢问此书有何玄妙之处?竟引得这么多人为它前来?” “我只知此书为前朝名将游代觉所著,游将军身故后此书不见了下落。至于其中内容有何妙处,我并不知晓。” 聂显荧总结为名人效应。 忽的,身后一位男宾越过她往三楼上去,聂显荧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引得她目光跟随,面带青铜面具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那人体量同她差不多,体瘦背佝,到三楼后往北面的包间去了,她视线也因此受阻。 是谁呢? “姑娘,此处就是星渚雅间。”引路的姑娘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绕开雅间隔挡,刘长歆和秋余二人果真端坐其中。 她们估计到了有一会儿了,菜都已上齐,正打算用饭。 “你可算来了。”秋余见她来了,一边帮她布碗筷一边抱怨,“怎么这么晚?我与小……阿歆还以为你出事了,又担心出去找你会与你错开,在此等的提心吊胆的。” 聂显荧连忙提杯向她二人赔不是:“我走错路了,耽搁不少时间,看完大夫就赶紧往这边赶了,莫生气啊,我敬你们俩一杯。” 三人举杯相碰,杯中酒醇香但不难吞,入喉之后甜丝丝的,回味带有几分果香。 “无碍便好。”刘长歆见安全到达她松了口气,关心道:“可有寻得名医?大夫是如何说的?” “哪有什么名医啊,都是些江湖骗子。”想起她那一百文铜钱就肉疼,她将买到的书展示,“不过也有所收获,我打算自己研究研究有没有什么好用的偏方能治好。” 秋余囫囵翻阅,啧啧评价:“怪不得人家都说久病成医,我看岁昭姐你有这个潜质。” 刘长歆并未多想,只觉着这样能让聂显荧看见些希望也是好的,只要她别又来跳河那一套就好:“那感情好啊,这样咱们日后出游有个小病小痛的还能省得去找大夫。” “那可不是。” 刘长歆夹了一箸蒸软羊给她:“我与秋余点了些望江楼的招牌,味道不错,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尝尝的。” 秋余正打算唤小二把菜单拿上来,聂显荧看着一桌子的菜连忙阻止:“够了够了。” 羊肉软而不膻,入口即化,咸鲜醇香,细品之下还能尝出奶香。 望江楼名不虚传,今日一探,果真如郑诗蕴所说的那样环境好,服务佳,吃食赞,怪不得能吸引到这么多人前来。 饭桌上三人开始闲谈。 “小……阿歆你为何想要那本兵书?”聂显荧想起进来的人都会掩藏自己的身份,学着秋余换了称呼,“我刚才同领路的女仆打探,那本书还挺抢手的,今晚好多人都是为了它来的。” “实不相瞒,此书是我父亲恩师亲笔,恩师西去后将此书赠与我父亲,后来此书无故失踪。”刘长歆眼中染上忧伤,“父亲去世得早,所留遗物极少,此书变算一件,我与阿兄苦寻多年,一直未寻到踪迹,没想到竟让我碰巧遇上了。” “竟然如此。”秋余这才知晓这书是老侯爷的,“这么重要,那咱们今晚一定要将它拍下。” 聂显荧不想泼刘长歆凉水,但此书如此珍贵,连承渊剑都能换到,只怕今晚来求书的人不会少。况且会用到兵书的人身份想来也是只高不低的,一味抬高价钱并不一定就可行。 不清楚刘长歆是否留有后手,但她思量一番还是决定提醒她多做些打算:“倘若,我只是假设,倘若被人抢了先,姑娘你当如何?” 聂显荧想到的这些,刘长歆自然也想到了,知晓她话中之意,抿了口中的酒,将腰间的玉佩摘下:“那我便只能将此玉佩赠他,他可以以此牌为信物到府上换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玉佩……”秋余瞪大双眼,震撼不已。 这玉佩是皇后所赐,但担心隔墙有耳,她并未道明。 她想得简单,只觉得今日她们三人身上带的钱财就是在城西买座宅子都够了,一本书哪能这么值钱,肯定能开出最高价将这书拍下。没想过竟然能有人开的价比她们还高,甚至需要用侯府的承诺来换。 聂显荧并不知道这玉佩这么珍贵,但见秋余震惊的样子,也能猜出有几分贵重。 若对方身份同样尊贵,见到此玉佩自然能猜出刘长歆的身份,或许会卖侯府一个面子。若是认不出,那便只是寻常富贵人家,也就更好处理了,给些其他珍宝以作交换就好。 11. 开场 一楼大堂传来的音乐变了调子,由悠然闲适的节奏转变成激昂澎湃,食客的欢呼随之响起,宣告着拍卖会即将开始。 秋余坐在临窗一侧,转身将二楼雅间的廊窗打开,三人往下看去,舞台上踏雾舞团正在跳最后一舞。 随着紧凑的鼓点传来的还有上次闻到的异香,这次比在知府的味道更加浓烈不少,几乎是开窗的瞬间那味道就袭来。 担心这香味影响刘长歆成事,聂显荧故意道:“什么味道啊,闻得人脑袋晕晕的。” “先将窗关上吧。”她们三人跟随刘止煜到过不少地方,各种奇门异术也见过不少,聂显荧这么说刘长歆也觉出古怪。 秋余又忙将窗关上。 刘长歆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的香料中挑出薄荷和艾叶扔进桌上的香炉中,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将异香掩盖,但也提神不少。 见到刘长歆这一动作,突然想起刚才在楼梯上遇见人是谁。 正是那日在知府引路的小厮,他身上的味道是天仙子燃烧后产生的气味,天仙子也叫牙痛子,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可以治疗牙疼。 那小厮到了此处直上三楼,但三楼的包房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想来房中还有知府的其他人。 踏雾舞团本就在为拍卖会造势,不一会就结束,舞团退场后,台上锣声响起,拍卖会正式开始。 “铛铛铛——”主拍头戴黑锻巾帽,身着石青直缀,外罩玄色缎面比甲,提着锣鼓上台,三声锣响之后,朗声道:“诸位贵客,静!今日望江楼唱卖,各种珍宝价高者得,银货两讫,反悔者此后不得入我望江楼!” 堂下传来此起彼伏地喝彩,待一阵欢呼歇下,主拍又击一锣,“第一件拍品,前朝官窑青花梅瓶!高二尺,釉色莹润,无裂补,品相全美——起价一百二十两!” 随着主拍报品,小厮将瓷瓶小心端至台上展示。 辅拍站于舞台一侧,复诵道:“一百二十两起!” 主拍开始引价,目光扫场:”一百二十两!诸位请抬贵手。” 舞台西侧有人举牌:“一百二十五两!” 主拍立即接:“一百二十五两,哪位加价?” 辅拍跟报:“一百二十五两” “一百三十两!” …… “一百四十八两!可还有加?” “一百四十八两!一百四十八两!”主拍留出几秒给人加价,确认无人再应之后,重槌击案:“一百四十八两!——成交!” 就这样拍了六七件拍品,聂显荧在雅间看得津津有味的,她以前只在电视剧和手机直播上见过拍卖会,还未亲身参加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沾上侯府小姐的光,来见识见识真实的拍卖会。 上一件白狐裘披风以一百八十两拍出后主拍开始卖关子:“相信诸位来之前也听说了,朦胧楼本次拍卖会有不少珍宝到场。前面那些拍品就当是热热场子,现在重头戏正式开场,诸位可要擦干净眼睛,活动好筋骨,备好银子,看准时机,莫错过了心仪的宝贝。” “早已备好了,老子今日就是为了曹家的码头来的。”大堂东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喊站起来朝台上猖狂地大喊,言语间满是志在必得。 “必须是咱们的。”这大汉带来的带来的伙计带着差不多样式的面具,围坐在四周,听到老大发话连忙附和。 “就是……” 此话一出,楼内哗然,不知消息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曹家的码头也在今日的唱卖之列?” “来前没听说有这茬。” “草他大爷的,早知道曹家的码头要拍卖老子就先前就不拍那劳什子玉石了。”不少先前抢到拍品的顾客后悔。 “就是啊,早知道我也不拍那香炉了。” “幸好我运气比不上老兄,带进来的银子还未花出去分毫,说不定有机会拍下曹家的码头呢。” “得了吧,那码头只都怕是能买一屋子的玉石和香炉了,拍与不拍玉石和香炉你们也买不起,吹牛谁不会。” “就是,刚才的七件拍品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够买一个码头,你们这话说出来也不怕遭人笑话。” “……” 楼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未等主拍敲锣喊静,那彪形大汉就被吵得不耐烦,“吵什么吵,曹家港必定是我的,快拍吧。” 聂显荧三人此行只为求书,对这码头毫无兴趣,只乐得看热闹。她从打开的窗往三楼上看去,刚刚在廊上被挡住的包间现在从这个角度可以窥见房间的一角,屋内的人也将窗户打开,但视线依旧有限,看不到屋内有哪些人。 不知为何,她直觉知府的人今日来此,为的就是这个码头。 “呵。”隔壁的雅间传出一道清冷女生,话中对众人的鄙夷毫不掩饰:“曹家的码头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下的,说为它来的也掂量掂量好自己几斤几两,认认清有没有那个本事吃下。” 一楼原本争执不断地声音被打断,大汉被这话激怒:“你算老几,也敢这样跟老子说话。” “少装模作样。” “你算哪根葱?” “躲在上面装什么,有本事出来同我们正面较量。”那群小弟依旧帮腔。 隔壁的女子却不再搭理他们,直接对着主拍冷冷道:“报价吧。” 楼下一群壮汉火气正上头,但不想惹事耽误了拍卖,个个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地忍下。 台上主拍连忙敲锣,将流程拉回来:“第八件拍品,的确如刚刚那位壮士所言是城西曹家的利川码头。此码头地处天涌江要冲,上接京州,下通庆州。内设栈货仓房,泊船石岸,包揽南北漕运,商船停泊,货物装卸等,地界契书完备,四至界碑分明,无纠葛、无典当、无债务牵连。起价五万两,诸位贵客请加价!” 听到报价,不少刚刚堂中还叫嚣着后悔没等着拍码头的宾客们纷纷偃旗息鼓,五万两确实够买二百多件白狐披风了。 主拍话音刚落还未等辅拍再通报,大汉直接举牌加价:“五万二百两!” “五万一千两!”星渚隔壁雅间的女子紧随其后。 “五万一千三百两!” “……” 其余对这码头感兴趣的人跟着举牌。 大汉听到此女一下子加价八百两,知对方是个不差钱的,有些压力,但想到对方如此羞辱自己,气得鼻孔都大了,咬牙道:“六万!” 相比之下那女子倒是格外沉得住气,语气平静:“六万二千两。” “……” 战况十分胶着,低于六万时,还偶有其他人跟着报价,但超过六万两对于寻常富商来说就有些吃力了,于是顺理成章地只剩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地争抢。 聂显荧目光瞟至三楼,那里轻悄悄地,自唱卖会开始就一直静悄悄地,到现在都不曾举牌报过价。 难不成感觉错了?知府的人只是来看热闹?又或者他们也是为了兵书来的? 壮汉一咬牙,直接将价翻了一番:“十万两!” 这壮汉名叫铁头,带着一帮兄弟在城南开了家铁器行,这十万两是他们几十号兄弟拼拼凑凑才有的全部家当,按他先前预估的来看最多八万两就能将利川码头拿下,再高就不划算了,为保万无一失他此行还多带了两万两,只留下了五十两用来维持铁铺的正常运转和兄弟们之后一段时间的开销用度。 利川码头虽然位于天涌江,是具有一定的商业价值,但位置却不是最佳,到手之后要想是想将付出的钱收回怕是需要一定时间。只是天涌江沿岸的码头商铺早已被池州各家商帮大族垄断数年,他还是前日无意中听到铺子里打铁的客人说起才提前知晓,这才赶紧凑钱来拍买。此种良机错过不知下次要等到何时了,本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才想带着弟兄们大干一场,但是报价到了此时早已远远高于码头的实际价值。 “十万两!可还有加价者 ?”岂料主拍报出这一价格之后,那女子不再出声跟价了。 铁头心中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码头真让他拿下了,那之后铺子里的铁器便能跳过胡商直接销往海外。忧的是这八万两他凑得十分勉强,若真全部付出去,那兄弟们就都得喝西北风,铁铺之后的生意也会变得十分紧张,容不得半分差错。 “十万两一次!十万两两次……” 铁头的心被高高吊起,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便不与这女子置气。 “十万零五十。”就在定音之时那女子出声报价,一改之前报价时的阔绰,只加了五十两。 铁头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差一点就到手了,都怪这死女人将他到手生意搅黄了,见她只加这么点钱以为她同自己一样也只有这么多钱,恶狠狠地道:“这么狂妄我还当你有多少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若还能加我奉陪到底。”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像是早已看穿铁头的窘迫。 铁头这下反应过来她这么做是在羞辱自己,脸都被气绿了,刚要出口呛声,被一旁的小弟拉住。 他们拼拼凑凑才拿出十万,刚刚不止铁头担心,跟着前来的其余人也跟着提心吊胆。与其将大家伙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拿去换一个不知何时能回本的码头,还不如自己留着钱继续做先前的生意来得牢靠。 铁头理智回笼,一口气憋得脸色铁青,没再与她争辩。 主拍见铁头不再追跟,便又准备落槌,众人都以为利川码头必将为二楼雅间的女子囊中之物时,三楼有人举牌截胡。 “十五万。”三楼直接将价翻至三倍。 聂显荧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正是那小厮所在的那个包间,举牌的是个侍女,也掩着面看不出是谁。 一语惊起千层浪,这个价格早已远远超出利川码头的起拍价格。 岂料二楼的女子仍旧气定神闲:“十七万。” 聂显荧咂舌,怎么这些人说这么多银子就像花几块钱一样,她光是想到白日里打水漂的百文钱都肉疼。 “二十万。”三楼丝毫不见慌乱,加价也十分粗暴。 “二十二万。”二楼也跟随其风格,直接以万加价。 “二十五万。” 二楼女子静默一瞬,语气惋惜:“阁下豪气,在下佩服。” “承让。” 到此,码头彻底翻了五倍,也再无人出得起价,次轮竞拍总算落下帷幕,码头归三楼的人所有。 听了这价格铁头心里服气不少,也知晓今日自己是万万拿不到这码头的,但是比起真叫那女子用十万零五十拍下了,他宁愿被三楼的人抢去,不然他指不定能为了此事气上几年。 “今日竞拍当真精彩,不白来。” 堂中众人都沉浸在刚才那场反转再反转的角逐中,他们大多是寻常百姓,进坊也只为了看看热闹的,朦胧楼一场唱卖会一般也就十件左右拍品,哪能人人都抢到,更多是见识见识各种宝物,看看有钱人如何挥金如土,出坊后好与人吹嘘闲谈。 “确实精彩。” “我原只是想来见识一下那本换走承渊名剑的兵书,不曾想竟捡了这么大的热闹。” “我正是为此前来的。” “不知兄台估价几何?” “兄台说笑,看刚才的架势今晚朦胧楼中只怕是卧虎藏龙,小弟不过是凑凑热闹,尽力即可。” …… 闲谈传到星渚雅间,刘长歆开始紧张,这么多人都是为了这本书来的。 聂显荧将她的情绪看在眼中,抚上她不知何时握紧的双拳:“先看看情况。” 秋余也抚了抚她的背,眼神关切地给她打气:“还未开始呢,不要怂。” 秋余从未这样同她说过话,平时就数她最怂,哪轮到她说别人怂。 刘长歆和聂显荧被她这股子认真劲逗笑,聂显荧接着茬:“就是,大不了谁抢了咱们就去干谁!” 12. 遇刺 “《玄机辑要》一书乃前朝名将游代觉亲笔,不空谈玄理,阵战、杀伐、行军、守御尽数罗列,简而实用,临阵可依,执戈可战。只此孤本,失传数年,不日前重现于世,落款印章俱全,书页墨迹完好,无霉无蛀。起价十万两,诸位请出价!” 辅拍跟报:“十万两!” “十万?!!利川码头起拍价也不过五万!” “一册书竟比利川码头还值钱?” 报价一出堂中不少看客大吃一惊,兵书的受众并不比寻常书籍,故而在场的普通人对此书并不了解,许多看客在来之前听说换走承渊剑就足够让他们吃惊,不曾想起价这么高。 “十二万两!”刘长歆理性跟价,一上来就加价太多容易引人关注,反而激起不必要的较量,就如刚才争抢码头那样。 “十二万二!” “十四万六!” …… “十八万!” …… “二十三万八千两!” 尽管刘长歆早有准备,但几轮要价后,堂上仍源源不断地跳出咬得极紧的报价,还是暗觉不妙。 “三十五万!”星渚雅间九点钟方向的三楼的包间举牌。 与刚才情况相似,一开始价低时一楼、二楼和三楼皆有报价者,但随着报价上涨,一些无法负担高价的人退出竞争。 “三十八万!”刘长歆此价一出,二楼就只剩她一人喊价,剩下的都位于三楼。 望江楼虽不看进店之人的身份,也不会直接将到店的宾客分为三六九等,但大堂,雅座以及包间的价格却是层级分明的,能坐三楼包间的客人不说多么豪气,但必定是不差钱的。 刚才利川码头唱卖之时算上最后截胡的那位,主要有三方势力喊价。 现在慢慢地报价声也主要集中于三楼,堂中不少人开始猜测三楼会是哪位大官。刘长歆仔细听来有三位竞争者,一位位于星渚雅间正上方,一位在三楼九点钟方向,最后一位则是刚才拍下利川码头的那人。 “三楼那位是哪位有钱大爷?刚才已花这么多钱拍下利川码头,如今竟还有余钱争抢兵书。” 倒是出乎聂显荧的意料,知府不光要码头,还要兵书。 三楼举牌的三位也已看出场上只剩四人喊价,且都猜到对方实力不俗,再报价时都走一个大刀阔斧的架势,以万两为单位地往上加,不一会报价就超过了百万。 到此也只剩星渚雅间正上方的人和刘长歆抢拍,其余二人停拍,但剩下那人不太好对付,似乎也存了必将此书拿下的决心,刘长歆加多少他就跟着加多少。 显然是个不差钱的,刘长歆觉着光靠比谁开的价高怕是拿不下这书,她左手攥紧裙摆,右手紧握竞买号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秋余担心的望着刘长歆,想到刚才说的玉佩之法,跟聂显荧对视一眼,开口提议道:“姑娘,要不就先让他拍下,咱们再上去探探对方是什么来路?” “秋余此话不失道理。”聂显荧赞同道。 刘长歆尚且有些犹豫,这么做也仍有风险,若对方执意不松口,不愿承侯府的情,只想要那书呢,到时她该如何? 只是还未等刘长歆纠结出个结果,楼上之人直接出声:“听闻望江楼可以以物换物,在下几年前得一鲛人泣珠,拳头大小,能照一室通明,不知可否以此宝珠交换兵书?” “不可。”刘长歆听了这话,连忙声阻止,若他是用珍稀宝物做成了交易,那便更不好估价,只怕再去谈判阻力会更大,“我不与你抢了便是,刚才你报的一百六十万两那便一百六十万两,主拍定价吧。” 自兵书上场竞拍起,楼内议论声就不曾间断,如今这报价已算得上望江楼历届唱拍会价格的前列了,没想到还有人用夜明珠来交换的。 “姑娘这话好生奇怪,好像要以夜明珠交换的人是你一样,比楼上的公子还不舍得。”主拍见刘长歆如此焦急,说笑道,转而回复三楼,“自然可以用宝珠交换,但既然姑娘已决定放弃抢拍,也可按上一轮报价,即是一百六十万两,还请公子决断。” “那便多谢姑娘割爱了。”楼上之人礼貌道谢刘长歆,“按上轮报价即可。” 兵书竞拍总算有了结论,最终兵书花落三楼,兵书拍完今日的唱卖会进入尾声。 主拍敲一声锣:“今日望江楼唱卖会所有拍品尽数拍完,唱卖已毕,诸位请便。” 主拍说完这话,刘长歆就打算带着秋余和聂显荧上三楼找人。 刚绕出星渚雅间的隔档,正好撞上隔壁的人也出来。 一主一仆,带着缥缈的帷帽,身后跟着四个护卫打扮的随从。 两群人迎面相撞,刘长歆本不欲与她们抢道,主动避让开。 “姑娘不是池州人吧?”为首的女子见她让了道,反倒没直接走开,主动与她交谈。 聂显荧和秋余反应极快的上前护住刘长歆,刘长歆抬手示意没事,刘长歆不答反问:“姑娘何处此言?” “池州有钱的人家我都熟得很,有实力开出百万之价,要么是曹家的,要么是杨家的,再不济就是陈、李两家。可听姑娘这声音却对不上这几家的任何人,竟不知这池州还藏了你这号人物。” “哦?”刘长歆觉得有意思,“你怎知我从池州城中来?梦溪坊西侧临天涌江,我就不可能是从江上来的?” “姑娘身上的衣料是不日前绮烟衣庄从南海购进的鲛绡,两个丫鬟则是衣庄的招牌上品香罗,看剪裁是出自吴绣娘之手,不知我可有说错。” 刘长歆略感诧异,她没说错,竟连裁缝都能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姑娘好眼力。”对方不会无故找上门来就为了与她谈论衣料,“不知姑娘有何事?” “我想与你交个朋友。”对方直白的说,“我在城中做点小本生意,见你颇有实力,想结交一番。” 别说刘长歆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交友方式,聂显荧在现代都没见过这样的社交悍匪,上来就直说咱俩交个朋友因为我想赚你点钱花。 对方没理会刘长歆的沉默,拿出自己的诚意:“我知你不愿让那男子以夜明珠交换是为何,今日我带了二十三万两银钱,若你需要,我可全数借于你,助你得偿所愿,出坊后你到云珮玉阁找掌柜的,她会传信于我,到时你再将还钱给我便可。” “多谢姑娘好意,非银两的问题。”刘长歆婉拒,但没否掉与她结交提议,“但姑娘今夜愿出手相助,此番善意我记下了。” 那女子见她如此说,没再强求:“那就等姑娘好消息了。” 两拨人就此别过,刘长歆继续带着秋余和聂显荧上三楼。三楼与二楼的雅座不同,气氛更加肃穆,私密性也更强,各间包房门外至少都有两名侍女两名侍卫把守,鲜少有人闲逛。 聂显荧趁机偷瞄了一下知府的人所在的包房位置,更是夸张,六名侍女和六个护卫将门窗挡得水泄不通,看服饰打扮是他们自带的人,并不是望江楼安排的人员,这么谨慎看来很怕死了。 她们三人自迈上三楼就被守在外面的侍卫盯上,一靠近哪间包间近点守门的侍卫就会将佩刀举起以示阻拦,幸好他们的目标银湾阁距离楼梯不远。 银湾阁门口的守卫跟知府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两名侍女穿着望江楼的工作服,其余八个护卫则是主人家自己带来的。 “我是楼下与你家公子抢拍兵书之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通传一声?”刘长歆表明来意,门口的侍卫也没为难她们,进去通报了一声后就放她们进去了。 包房的香炉里应是将沉香混了些冰片香,淡雅中透着清冽,入鼻生凉。中央一张紫檀雕龙大圆桌,围了八把嵌玉檀木圈椅,却没人坐。绕过博古架方才看到一人坐于铺了水绿织锦软垫的软榻上小憩,身旁两个侍卫一壮一瘦,玄色傩面只遮住下半张脸,抱剑立于榻侧。 “姑娘是为了《玄机辑要》来的吧?”开口的是榻上之人,音色却与刚才竞拍之时大相径庭。方才报价之人中气十足,现在却语气清淡带着病气,说话时懒洋洋地并未睁眼,细柳一样的眼缝隐于青龙傩面之后,左手握拳抵着脑袋假寐。 “正是。”刘长歆心中一沉。 “咳咳,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此书于我意义珍贵,我费尽心思寻到,怕是不能合了姑娘意。” 是个重情义的人,他这样说反倒让刘长歆看到一丝希望。 面对重情重谊之人,刘长歆思量一番,还是决定以情谊相商:“公子有所不知,《玄机》一书乃家父之师所著,师爷仙逝后传于家父,家父去世多年,留此遗物于世。实在是此书于我亦是意义非常,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不知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榻上之人猛地睁开眼,一双坐直身子:“恕在下冒昧,敢问令尊姓名?”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刘长歆见他反应剧烈,没将她父亲的名字直接相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玉佩递给聂显荧:“公子或许认得此枚玉佩。” 聂显荧将玉佩呈上前,一旁略瘦的那个侍卫接过,双眸顿时大睁,连忙将玉佩传给他主子查看。 聂显荧离得近了些,看见那人消瘦苍白的五指接过玉佩,摩挲一番,默不作声地打量刘长歆。 刘长歆见对方反应与自己预期的一致,继续道:“我愿以此玉佩做信物,公子可凭玉佩到我府上换任何想要的东西。” “咳咳。”赵璟熙轻咳两声后,喃喃道:“道长果真诚不欺我。” 平淡的嗓音带上几分玩味:“县主既已猜到本王的身份,竟还敢以侯府来做交换?不怕 本王狮子大开口吗?” 刘长歆立刻跪地行礼,聂显荧和秋余连忙跟着跪地,把头埋在地上时聂显荧忍不住痛恨自己怎么跪得越来越熟练了。 “回王爷的话,臣女敢开口相求,自然是信得过王爷的为人的。只是……此事乃长歆一人做的决定,还望王爷莫要为难我阿兄。” 赵璟熙见她言辞恳切,心中百转千回,没想到竟跟刘勍扯上了关系。 “罢了,我方才说此书于我有特殊意义,亦是实话。没成想我与镇北侯府竟还有这样的渊源,那这书你便拿去吧。”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趁人之危了,把玉佩递给雷弋:“玉佩你也拿回去吧。” 刘长歆重新拿回玉佩,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说成了,连忙道谢。 “不急。”赵璟熙思量一番补充道:“我不找你兄长,但你得答应我日后我有事相求于你之时,你要帮我。”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但这要求比起来代价小多了,只是刘长歆不放心,“那得先说好,不能伤天害理,不能对我兄长不利。” “好。” 游琊将刚刚才送上来还未拆开的《玄机辑要》又原封不动的递到秋余手上,三人正准备告辞,突然屋外传来打斗的声音,另一侧一群身穿夜行衣的刺客自唱买时打开的窗户外飞进。 聂显荧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秋余拉倒一旁,刘长歆迅速从靴筒取出短刀,将秋余和聂显荧护在身后,警惕地防守刺客的进攻。 屋外守门的侍卫听到动静也连忙冲进来,加上本就在房里的雷弋和游琊一共十人,将赵璟熙护的死死的。 来人约莫有三十,招招死招,目标很明确,就是奔着取赵璟熙性命来的。 对方火力集中在赵璟熙身上,只留两个人处理刘长歆,她尚且有能力对付,但他们训练有素,显然与城外的山匪不同,招式狠辣,下的都是死手,她一拖二再打下去可能会吃不消。 门外的刺客随着侍卫进屋也全涌了进来,挥刀回身之时示意聂显荧和秋余往外跑。 秋余没有武功,跟着刘长歆和岁昭走南闯北多年,靠得就是会苟,几乎是下一秒就趁着刘长歆出招的空隙拉着聂显荧往外跑。 好死不死被刺客的头儿看见了,近不了赵璟熙的身,本就愤怒不已,见她们想跑,将手中的刀掷出:“一个也别放跑!统统杀光!!!” 聂显荧不知怎的,原本被秋余牵着,下意识地,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动作迅速地把住秋余的腰,将人一带,让她落于自己的后侧。刺客头头甩出的剑稳稳插在距离她眼睛一寸的木板之上,剑首深深刻进木板,木板之外的部分正在高频地震动着。 若她不出手,正好就是秋余脑袋的位置。 来不及震惊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刘长歆就被一脚踢至她们面前。 刺客头头下令之后,原本集中对抗赵璟熙的火力分散开来,一时间多出五个人攻击她们。尽管游琊也过来帮她,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再加上刺客个个出招速度极快,刘长歆应付起来吃力极了,一个防守不及,狠狠受了一脚。 今日此劫怕是难逃了,她单膝跪地,撑着膝盖支起身子,将胸中翻涌的恶血吐出,嘱咐身后二人:“看准时机跑就是了。” 聂显荧见她费劲稳住身子后继续迎战,把刺客都挡在身前,不假思索地取下墙上的剑,那剑只是看着刃薄狭长,却是精钢锻造,非常之沉,聂显荧双手握住剑对秋余道:“可有办法传信给侯府?” 秋余身上揣着信烟,上次城外遇险之时她就是用它给侯府传的信,急忙从腰间摸出:“带我到窗边。” 聂显荧只能循着本能拿着剑胡乱挥砍,她不知道刚才之所以能救下秋余靠的是潜力还是实力,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她只相信有一次就有可能有二次,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慢慢地她也摸出了其中的规律,应该是实力,或许是岁昭练武时的童子功,她能够循着肌肉记忆躲开别人的攻击,但也仅限于此,要想出招攻击别人她脑中就只剩一片空白,只能靠着一股莽劲跟人对抗。 不过实力有限也好过毫无实力,刘长歆和游琊挡住了大部分的火力,剩余的丁点火力聂显荧勉强能够应付,在手臂和后背都不幸负伤之后顺利地将秋余带到窗边,掩护她放了信烟,那群刺客彻底被激怒。 疯狂向她和秋余的方向发起进攻,刘长歆一个滑挡,只顾得上臂腕运力调开秋余面前的刺客,却忽视了身后飞来的剑影。 聂显荧矮身避开面前之人的刃锋,耳边只听到秋余急切地提醒:“小心!” 再反应过来之时身前横档的剑已被横腰截断,自己挡在刘长歆身前,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全身的热量都汇聚胸口,又麻又涨,刺客将剑抽出,所有凝聚在胸口的温度也迅速随着缝隙往外散去。 13. 妈妈 聂显荧意再有意识之时,还未睁眼,胸口被剑刺穿的剧痛就先袭来,仿若胸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呼吸凝滞,心脏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跳得飞快,声音震如擂鼓。 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她松了口气,肺部和喉管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她将呼吸的节奏放缓,钝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肺和喉咙灼烧的痛感。脑后早已养好的撞伤,又开始肿胀地跳动,这感觉她十分熟悉,那日在莞香阁醒过来时便是这样,刚刚胸口还能感受到的锥心之痛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回来了? 聂显荧心下大喜,只是还未等高兴多久就察觉出不对。想睁眼确认是否回到现代,但眼皮沉重,像压了千斤顶,试图动动身体却如同梦魇一般,四肢似被束缚又似已不存在,感知不到,也动弹不得,只余眼前一片黑暗,犹如罩在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她慌得不行,忍不住骂道:“该死的!真是要了命了!!!” “医生!医生……” 不透光的罩子外传来缥缈的呼喊声,隔了一座山这么远,传到她耳中时候带着一圈一圈的音浪。 是她妈妈。 聂显荧出事之时她妈妈聂令仪正在国外出差,听说她进山做科研出了意外,吓得聂女士连忙撇下生意,赶了最近的航班回国,等她魂不守舍地站到ICU门口看到自己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几日前聂显荧脱离生命危险,情况也渐渐稳定,就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这期间聂女士将一切事务安排给手下的人,不舍昼夜地亲自守着聂显荧,她刚刚去洗手间洗抹布,出来就看到聂显荧的心跳飚至一百五,着急的喊医生进来查看。 医生进来之后重新给聂显荧做了一遍检查:“聂女士,病人一切正常,不用太过忧心,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太好了,谢谢医生。”聂令仪松了一口气。 送走医生之后又重新拿手帕给聂显荧擦擦身子,嘴里不停地唠叨:“你嘴上不说,但妈妈是知道的,你心里一直埋怨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妈妈答应你,等你这次醒来了,好好陪你,你想去哪妈妈都陪你,只要你这次安然无事,妈妈什么都不求了……” 说到后面语气颤抖,聂显荧听着十分心酸,她妈妈哭了。聂令仪是个典型的女强人,因为太过要强跟她爸分开,一个女人带着小孩打拼事业,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顾她,过得十分辛苦,聂显荧从没见她掉过眼泪。她确实忙,聂显荧印象里小学经常一个人住,初中之后就上寄宿学校,那时候她不懂事或许怪过她怪过父亲,但随着她长大,求学,义诊,见识过更复杂的人情冷暖,接触到太多病痛和疾苦之后,所有对聂令仪的埋怨早已转变成了感恩、钦佩以及心疼。 或许是母爱力量的作用,聂显荧颤抖着用力,小指头勾住聂令仪,撕碎遮蔽的牢笼,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说:“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 聂令仪连忙回握住她,伸手按了呼叫铃,嘱咐道:“先别动,别说话。” 刚才检查的医生去而复返,又例行做了一遍检查:“恭喜聂女士,病人全部体征都正常,只是头部的撞击导致脑震荡,再多卧床休息几日便会痊愈。” 聂令仪顿时泣不成声,一直给医生道谢。 然而聂显荧的脑震荡一直不见好转,除了刚醒的前两日精神状态不错,还能跟聂令仪聊聊天,后来她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一睡就是一天。 “聂小姐这个情况实属反常,不像是脑震荡的后遗症。CT、MRI、脑电图、核磁共振……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指标没有异常。”医生也很头大,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例。 “妈妈,我想去趟池州。”聂显荧望着她妈妈两鬓多出的白丝,心中很是不安,她觉得自己没有彻底回来。 那日她在玉泱观时问过尘虚自己何时能够回来,他神神叨叨地说或许要等十年,或许明天就行。当时只当尘虚是在忽悠她,如今再细品这话实在耐人寻味。 她妈妈并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沉默地订票,收拾行李,安排好行程中会涉及到的一切事务。 第二日她们便坐上了前往池州的飞机,直入云霄时带来的失重感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要把她的魂魄抽离出来,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声,聂令仪与她十指紧扣,眼神关切地问道:“还能坚持吗?” 聂显荧用力做着吞咽的动作将耳鸣压下去,用力回握她母亲:“能的。” 聂显荧捋了捋她母亲发愁的眉毛,又顺了顺她两鬓的白发,深深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借着靠她肩膀的动作藏起眼泪:“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你为我提心吊胆的。” 聂令仪爱抚着她的手背,“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语气温柔又耐心,“妈妈很惭愧,确实是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所以才没有及时关注到你的身体情况。” 聂显荧嗅着聂令仪身上的的气味,淡淡的花香,舒服又安心,眼泪无声划过鼻尖:“别这样想,做你女儿很好,我很幸福。” “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好,懂得体谅妈妈。但妈妈也因此感到惭愧,不应该把你的懂事看作是理所当然的,能成为你的妈妈才是我的幸运。” “妈妈,如果……”原本不想说丧气话的,但是氛围已经到这了,聂显荧纠结再三还是叮嘱道:“我只是假设,如果这次去池州不如预期那样顺利,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继续好好生活。” “……好。”聂令仪与她交握的手用力握紧,像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传递给聂显荧,声音发颤地回答:“好,妈妈答应你。” “作为交换,我也答应你,不管我在那里,身处哪个时代,也都会好好生活,争取早日回到你身边。” 聂令仪并不知道她说这话指的是穿越,只当她为了宽慰自己下辈子还愿意和她做母女:“好,妈妈等你。” 两个小时的飞行,聂显荧硬撑着没睡,故意再多与聂令仪说说话,很快就到了池州。 来之前早已查好玉泱观的位置,下了飞机两人直接打了出租车去往目的地。 城市变迁,池州基建都不知变更过多少次了。一幢撞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跟她印象中的池州古城像两个毫无关联的地方,但看着导航上显示的锦绣大道她还是一阵恍惚,两侧的瓦房商铺早已拆了个遍,拓宽成了六车道的主干路,沿街种满了梧桐树,她竟然早就到过这里,在锦绣大街还不叫锦绣大道的时候,窗外斑驳的树影迅速后退。渐渐地她意识变得模糊,那张大网再次铺天袭来,不行!她还不能回去,她还有事没确认,再等等,再等等…… 好在撑到了目的地,聂显荧迅速下车。 玉泱观也早已变了模样,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梦溪坊早就拆了,只留敦实厚重,沉旧朴拙,的青灰石砌坊门依旧驻立,刚才他们坐在出租车中飞快驶过。也不分东梦溪和西梦溪了,但檀华巷的那扇小观门还在,只是道观扩建,占了更大的地盘,修了更加气派的大门,所以小门只作为侧门使用,大门看着也不像新修的,估计是后世哪位香客得偿所愿捐了不款,如今香火也旺盛不少,不像那天她看到的那样冷清萧条。 聂显荧欲往观中去,发现聂令仪却没跟着她下车,她倒回去唤她,却在聂令仪怀中看见了自己。 聂显荧倒吸一口凉气,出租车的后座,自己双目紧闭,面容安宁,像在聂令仪怀里睡着了一样。 她伸手 触碰自己,却直接穿过身体,靠近聂令仪焦急地呼喊,“妈妈!!!妈妈!!!” 得不到任何回应,没人能看见她,没人听得到她说话。 车到地点之后聂令仪喊不醒聂显荧,吓得她浑身的血液倒流,颤颤巍巍地伸手试探聂显荧的呼吸,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睡了。 收拾好心情之后聂令仪找回镇定,付钱麻烦司机帮自己将聂显荧背到观中,找到住持将情况大致交代了下,住持派人去请方丈,并将她们带到后院的寮房等待。 聂显荧还担心佛门重地,自己这个形态不一定能进入玉泱观,做好被弹飞的准备闭眼迈进去,不料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没人看得到她,但正因为如此,她进去后先对着正殿的道宝尊虔诚行了一礼三叩,以示诚心,再忙跟着聂令仪去寮房等待。 不一会儿身着青色得罗,头戴混元巾的方丈进入寮房,同尘虚一样也是须发如霜,白花花的胡须长至胸口,但毫无衰老之态,一双眼睛矍铄明亮,甩着拂尘步履稳健,动作间不见拖泥带水,进门向聂令仪拱手行礼,“贫道玄云,见过二位。”语毕,调转方向朝躺着的聂显荧行一礼。 聂显荧僵住,她站在床头,那老头行礼之后目光直直望向自己,分明是能瞧见自己。 “来时疏澈已将情况告知于贫道,贫道这就给小施主诊脉,还请施主稍作回避。”玄云让那位叫疏澈的住持领聂令仪到隔壁寮房等待,待其他人都退出房间,玄云抬手指向交椅,示意聂显荧坐。 聂显荧坐下之后问道:“玄云道长看得见我?” 虽然聂显荧并无肉身,但是玄云还是给她斟了杯茶:“山川有灵,草木有魂,阴阳有界,幽冥有迹。修道之人,灵台清明,自然看得见。“ “道长可知我为何会如此?” “贫道不知。”玄云轻轻抚上茶盏边缘,神色沉静:“不过太师祖尘虚修行一生,观天象,察命理。早年曾留话,后尘世间会有一人带宿缘而来。” 聂显荧听到尘虚的名字,暗道果然如此:“那太师祖可有说话留给我?” “太师祖说所有看似被动卷入的因果纠葛、麻烦牵扯,看似身不由己其实都不是平白无故的。被业缘困住之人无力挣脱只能向天道求了这份缘,这道机缘既是是她的,也是施主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的注定。” 聂显荧糊涂了,什么意思啊:“道长的意思是,天道让我帮她办事?” “不错。” “可我未曾求过机缘,天道为何会选中我?”在此之前她可是坚定的党/员,没有别的信仰的。 玄云放下茶盏,理了理道袍:“天地阴阳流转,四季枯荣往复,万物循环不息,人亦有善念恶因。心存善恶便有了因果牵绊,故而也有了业力流转,人这一生境遇流转,施主现在不求是因为业缘未临,时机到了,念头自然就会出现。” 聂显荧明白了,这算是给了她未雨绸缪的机会,既然是已经注定好的,那她得问问清楚:“那尘虚道长可有留下破局之法?” “太师祖早已告知师祖。” ——顺势而为 聂显荧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深沉,望向窗外的山影忧愁道:“此局既已注定,不知可否拜托道长一事。” “施主还请直言。” “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亲人还在世,我此番昏睡不醒她定会心急如焚,还望道长帮忙开解一番。” “施主放心。太师祖既将这机缘传至今日,那这便也是我门派的机缘,更是贫道的机缘,施主所托,玄云必定谨记。”玄云再次拱手朝聂显荧行礼,以示承诺。 窗外云卷云舒,山上竹柏摇曳,夏风吹过,绿叶沙沙作响,山下天涌江照旧滔滔向前,从未停歇。 14. 命悬 池州,御史府,莞香阁。 每日煎好的药流水一般地往里送。 齐太医已到池州将近一个月,说来也巧,正是聂显荧三人在梦溪坊出事的第二日,也幸好齐太医到得及时,所以聂显荧才得以保住性命。 距离刘长歆三人在梦溪坊出事也已将近一月,那日秋余放信烟之时,刘晰正带着人在梦溪坊外不远处巡逻,看到侯府的信烟暗道不好,派了一人去侯府通知刘止煜,急急赶到望江楼,楼中早已乱成一团。 三楼打斗最为激烈,直奔银湾阁而去。 看到岁昭倒在血泊之中,秋余用手帕紧紧捂住岁昭汩汩冒血的胸口,刘长歆和几个侍卫在前面跟刺客奋力抵抗,穿着一致的另一群侍卫在房间对角被十多名刺客围攻,护着的人也已虚弱不已。 见官差赶到,刺客不再恋战,打算逃走。刘止煜在侯府看见信烟,没等刘晰传的消息送到便已知晓,比预期的早赶到梦溪坊,正好遇上他们跳窗逃跑。 梦溪坊西边是水路,他们动作干净利索地跳上提前接应的船,逃掉就彻底难插到踪迹。刘止煜夺了一旁的空船,直接下令射杀,那伙人见刘止煜穷追不舍,纷纷跳下江,却仍有不少被射中。 刘止煜将人分为两路,一路沿江两侧的岸搜索,一路在河中打捞,最终还是放跑了两人。 抓住的人中也是情况各异,一些在捞上来之前就被箭射中身亡,一些是知道自己逃不过直接咬毒自尽,只剩下一人昏迷没来得及吞毒,这是唯一的线索。 待他处理完这些赶回侯府,就看到他妹妹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悔恨不已,见只是瑞芝堂的小大夫在这看守,厉声质问:“情况如何?为何是你在此处?” “回禀大人,县主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小大夫额角的儒巾被汗浸湿,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师傅在莞香坊中给另一位姑娘医治。” 见瑞芝堂如此不重视刘长歆的病情,刘止煜顿时怒火中烧:“只是皮外伤为何会满身是血,无大碍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血……是另一位姑娘的,那姑娘伤得极重,恐有性命之忧,县主是太过担忧那位姑娘才昏迷的。” 刘止煜一怔,高悬的心放下,但不知怎的,又觉得不太过意的去。 听说他回府,刘晰赶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刘止煜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岁昭如何?” “不太乐观,剑伤贯穿胸口,秦大夫说只差一寸伤及心脉,只能先尽力一试。”刘晰言语中难言伤感,他知道最近侯爷在疑心岁昭的怪异之举,但他仍旧想帮她说几句话:“……秋余说,那一剑是朝小姐来的,若不是岁昭姑娘,小姐怕是……” 是啊,又是岁昭。 上次她便是以命护的阿歆,却换来自己的猜忌,即便已经猜到自己遭他监视还是愿意舍命相护。自己关切阿歆却总让她受伤,他怀疑的人几次三番的保护她。两相对比,自己简直不堪,实在是妄为兄长,妄为大丈夫。 “叫秦大夫设法拖上几日,算算日子,齐太医应该快到池州了。” “属下明白。”刘晰拱手领命,“还有一事。” 担惊受怕一夜,这会儿才稍稍放松了心神,刘止煜揉了揉额角:“说。” “睿安王秘密到了池州,今日小姐去梦溪坊是为了买老侯爷留下的那本《玄机辑要》,被睿安王抢了先,小姐就是去找王爷问价才会遇险,属下担心他们真在池州出事,让人抓住把柄便将人一道带回府上安置了。” “睿安王?”倒是出乎刘止煜的意料,想起他身体病弱:“他可有受伤?” “倒是未受重伤,但王爷身子骨弱,回府后就卧床不起。” 想起他来池州的原因:“可知他为何也要找《玄机辑要》?” “秋余姑娘说睿安王只说了这书对他有意义,具体是为何就没再说了。”刘晰挠挠脑袋,将秋余的话完整转达。 “父亲去世之时他与我一般不过八九岁,未曾听父亲提起过他二人有过交集。”刘止煜仔细回想刘勍在世时的各种细节,“你派人去查查。” 刘晰离开之后,他踱步到刘长歆的床边,看着她身上轻薄的粉色鲛绡,被血渍染成扎眼的红色,叫人来给她换上。 走出房门等待时闻到隔壁院子被晚风带来的紫藤萝的花香,快到花期了,花瓣落得满院都是,有几瓣被带着翻过墙头。此前派去跟着刘长歆出城的人来报,将昨日在余河发生的事全部细致地汇报了个遍,说起她奋不顾身往河中跑去,不免想到刘长歆说的岁昭对自己失忆这件事也很难过,他重重叹了口气。 “御史大人。”秦大夫施针勉强为岁昭吊住一口气,退出房间时朝阳正好爬上院墙,往外几步看见刘止煜背着手站在花架低下,“老夫已经尽力,只是医术终究不精,最多只能撑三日,若那时齐太医还未赶到,岁昭姑娘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止煜沉默一会儿:“好,辛苦秦大夫了,我已命人在府上备好厢房,这段时日还麻烦秦大夫住在府上,以便随时有个照应。” 秦大夫并未拒绝,跟着下人离开之后,刘止煜又在花架下站了一会,才回去守着刘长歆。 好在齐太医当天下午就到了御史府,奔波数日还未歇上一盏茶就先去给赵璟熙检查身体,开了几副药后又被带到到莞香阁看岁昭。 刘长歆醒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岁昭床边,见齐太医把脉时本就满脸皱纹的脸上眉头越蹙越紧,扯着手帕忍不住开口问:“齐大夫可有办法医治?” 齐太医沉沉呼了口气,摇摇头:“姑娘这脉象时浮时沉,时缓时急,时而从容和缓,柔中带力,摸着与常人无异,时而又浮取散漫,沉取不应,有气之将绝之像,很是不寻常,老夫不敢妄下海口,只能尽力一试。” 刘长歆听了这话浑身的力气被抽光,险些又晕一回,刘止煜连忙扶住她,“齐太医只管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论代价几何,开口就是,若齐太医能将人救回,本侯定不会薄待你。” “侯爷无需这般,老夫行医济世求的是心安,确实是老夫也无十足把握,若是治不好姑娘还望侯爷莫怪罪。” 刘止煜立刻答应下来,齐太医便开始施针。 昨夜他并未见过岁昭,听到的讯息都是别人转述之言,今日刘长歆醒来过后他便一同跟了过来。 床上的人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他竟不知她如此瘦弱,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被子一盖都显不出起伏,只有敛下呼吸细细注视才能看出极其小的浮动。 怀中刘长歆早已哭成泪人儿,他不了解岁昭,却是最知晓阿歆是什么样的人的。 想必岁昭对阿歆定是极好的,就如刘晰等人对他一样。若非真心换真心,阿歆又怎会如此悲痛,光是设身处地的想想他就心如刀绞,这样诚心对待阿歆的人,反而遭自己疑心对待,当真是愧对父亲的教导。 于是刘家两兄妹各怀忧伤,对岁昭的情况极其上心。 一转眼岁昭在床上从夏初躺至盛夏,经过齐太医连续半个月的施针情况已好了不少,至少脉象不再像之前 那样古怪,只是依旧微弱浮散,随时都有撒手的可能,胸口的剑伤都开始结痂了人还是不见醒,齐太医试过数种法子都未能将她唤醒,实在是查不出缘由,正犹豫是否要写信求助于师门时,岁昭总算有动静了。 聂显荧睁开眼,又是先看见紫烟色的床幔。 这次身体不像上次那样酸疼,也不会再惊慌失措了。 转头看见刘长歆左手撑着额角坐在床头眯觉,发髻有些松,一些较短的发丝四仰八叉地冒出头,右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掌中,上次在自己醒来之前她也是这么守着岁昭的吧。 想到岁昭,聂显荧心中一沉,她醒来之时试探过聂令仪,聂令仪说她自在顺宁县摔倒沿着山坡滚进河中之后就再没醒过,由此可以推断岁昭的灵魂并未进到她的身体,那多半是身故了。 又想起自己会再次穿越,是因为替刘长歆挡下刺客的那一剑,之前那次岁昭也是替刘长歆挡招才出的意外,也才会因此丧命,岁昭是自愿的,但自己不是,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到那样的速度,就算能做到也不可能那样毫不犹豫。 尘虚说过要顺势而为,那她顺势推测一下,岁昭未完成的心愿是不是就是保护刘长歆呢? 毕竟她为此付出了生命,刘长歆对她也很好,前次穿越聂显荧跟着去知府,去望江楼也遇到过不少富贵人家,都没见她们对下人这么体贴,就连刘长歆自己也说过当岁昭和秋余是姐妹。这么一想,聂显荧觉得极有可能。 察觉到岁昭有所动作,刘长歆眼皮立马弹开,欣喜地说:“醒了!秋余快快快,传齐太医过来,” 秋余在外间擦灰,听到刘长歆说话,先进里间看了一眼,见聂显荧真的醒了,眼圈又红了,随即激动地道:“是,小姐!” 聂显荧嗓音沙哑发问:“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好久……”刘长歆哽咽一下,“都快有一个月了。” 她见不得这样煽情的场面,最近却老是遇到,即便如此,还是不太招架得住:“没事,没事,我醒了就好了。” “嗯嗯,醒了就好。” 回忆起她们去梦溪坊的原因:“书可有拿到手?” “拿到了,多亏了你和秋余,书拿到了。” “那就成,不枉费我白挨一剑。”聂显荧开玩笑缓解悲伤的情绪。 说话间,屋外传来急切地脚步声。 “听说岁昭醒了,我来……看看。”没想到刘止煜来得比齐太医还快,身后跟着三个跟屁虫,探头探脑地看聂显荧。 “对,醒了!我已叫秋余去请齐太医了,一会儿便会过来。” 刘止煜到底松了口气,神色不太自然地对聂显荧叮嘱:“有哪里不舒服直接跟齐太医说便是,你昏迷这段时日就是齐太医给你诊治的,他是宫中圣手,师承忘忧谷大师。” 这人之前不是还派人监视她吗,今天怎么转性了一般,变这么贴心聂显荧还不习惯,语气也不太自然地答复:“哦,好。” 齐太医白日里也在厨房煎药,离莞香阁不远,不一会儿就过来了。 过来给她号了号脉,肩膀一松,大喜道:“恭喜侯爷,恭喜县主,岁昭姑娘彻底缓过来了,身体已无大碍。” 小小的一间房中,众人这些时日绷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聂显荧看着大家都真心实意地为了岁昭的苏醒而高兴,脸上俱是难掩地欣喜与激动,她能理解了,理解了岁昭割舍不下的是什么,想守护的是什么,窗外的紫藤花已经到了花谢之期,但花落花开终有期,人离人合会相逢。 15. 坦诚 理解是一回事,事实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一切尚且只是她的猜测,毕竟还有一个大隐患没有解决,那就是护腕里的玉牌。 岁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层身份,并且隐瞒的时间很长,她入侯府已有四年,那日在茶韵楼的茶博士避开刘长歆和秋余给她传信,便可证明这一点。 只是她目前的情况很被动,并不知道那个组织的任何讯息,只能等待别人来找她。 这段时日,聂显荧就在房里养伤,闲聊时从秋余那里彻底搞清楚了岁昭的来历,或者说她想让大家知道的来历。 岁昭是宁州人,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父亲并未再娶,带着她在宁州城中支了个馄饨摊养家糊口,馄饨摊旁边有一个武馆,她早产,身子骨不好,她父亲就将她拜在一位常来吃馄饨的师父门下锻炼身体。日子和和美美地过着,只到弘安五年,疏勒在西北屡次进犯,甘州形式危矣,朝廷到各地强制征兵,宁州距离甘州最近,她父亲和武馆一群师父全部没能幸免。 弘安六年疏勒打进甘州城,她父亲一群人全部杳无音讯,甘州沦陷接下来打的就是宁州,她南下逃难时遇上前往宁州支援的刘家兄妹,将她从疏勒小兵手中救下,知晓刘止煜和刘长歆是为打仗来的,自告奋勇加入作战队伍,她自小在宁州长大熟悉西北的情况,加上在武馆学习,又是女生,刘长歆见她智勇双全,有意将她留在身边,向她提了想法后岁昭就答应了,战事又持续了一年,甘州被抢回来,疏勒被打得连连后退,后来他们回京、又去冈州再到如今来池州聂显荧都跟一直跟着刘长歆,已经有四个年头了。 按照秋余的说法,岁昭入侯府一切都没什么不正常的,从前认识的人大都在战乱中不见了踪迹,她自己也鲜少提起以前的事情,交往圈子很窄,都围着侯府的这些人来转。 “那我跟没跟你提起我父亲留有什么遗物?”聂显荧与秋余手挽手在花园里闲逛,这几日她已恢复不少。 “当然,你包袱里的袖箭就是你父亲送你的生辰礼,长鞭是你师父找人给你打造的,算是拜师礼。” 竟没提起护腕,聂显荧面露憾色,“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连父亲和师父都不记得了,若他们九泉之下知晓,想必是要怪罪我的。” 秋余安抚她:“怎么会,只要你安然无恙活着,他们就会为你高兴的,又怎会怪罪你。”又思索了下,“你倒是未曾跟我说过你父亲和师父的事,但是你武功这么好……以前这么好,你父亲独自带着你生活还能关注到你身体健康,身为女子也不强迫你学习琴棋书画,反倒让你拜师学武,想来他们都是很爱你,很为你考虑的人。” 真是这样吗?聂显荧心中存疑。 “或许吧。” 话音刚落,秋余看到廊下的刘止煜:“侯爷。” 刘止煜端着鱼食盒,注视着莲池中的锦鲤,听见她二人的声音,“免礼。” 聂显荧和秋余行礼之后打算绕开,刘止煜开口:“秋余,小姐前几日说最近暑热上头,府上当值的人也辛苦,你到伙房通知一声,做些消暑的饮品送到各院,给大家伙都消消暑气。” “是。”秋余领命,侧头朝聂显荧打眼神让她自己回去小心点。 聂显荧点点头,适宜她放心去,打算打道回院。 “最近如何?”没想到刘止煜会主动与她攀谈。 “承蒙侯爷关照,齐太医今日来回诊时说奴婢恢复得很好,剑伤再换三天药便好。”聂显荧这次醒来之后明显感觉到刘止煜发出的停战信号,人友善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言行间满是试探。 刘止煜未再开口说话,一时间廊上安静极了,只有鱼儿穿行时拍打水面的声音,见他不回话聂显荧思忖片刻:“若侯爷无事,奴婢就退下来。” 友善是友善了,还是一样的奇怪。 “多谢。”聂显荧正欲回身,听到他语气极轻的道谢。 搞半天是在别扭这事啊,死小孩真拧巴,聂显荧存了几分逗他的心思,“什么?侯爷声音太小了,什么吩咐奴婢没听清。” 刘止煜看出她在调侃自己,深吸口气,生硬地说:“我说多谢你救了阿歆。” 聂显荧眼神无辜,表情真挚,似诚心好奇:“侯爷是谢这次呢还是谢上次啊?” 他知她是为了报之前的不痛快,忍下这口气:“两次都是!”上一次他赏了聂显荧三十两,担心此女不依不饶地,赶忙道:“为表诚意,本侯赠你六十两以作谢礼。” 果然不一样了,上次趾高气昂地说赏她,这次是说赠。 聂显荧勉强接受他吧,毕竟钱才是硬通货:“那就谢过侯爷了。” “我知你有事瞒着侯府,亦知你早已察觉本侯找人监视你,本侯本意并非针对你,只是担心你会伤害到阿歆,但你既愿意几次舍命护她,便说明你所隐瞒之事与她无关,事已至此,本侯本是不打算追究了的。”这茬翻过去之后,刘止煜心里可算好受些了,但他始终惦记着她的异常,直接与她把话挑明。 “但我心中仍有疑惑,你在甘州时建言献策,我早知你非寻常女子,心中亦有自己的谋划,这些年来你对侯府的赤诚之心不论是阿歆还是秋余,又或者是刘易他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既诚心交付,本侯也不想再次妄自揣度于你,将自己陷入不仁不义,那我便直接问你,你所图之事可会陷侯府于不义?” 聂显荧没想到他会直接跟自己打明牌,有些震惊于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将事情揭开直接与自己对峙:“我……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明显看到刘止煜眼中浮上了失望,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毁掉岁昭过往经营的一切,尤其是她已明显感知到这些东西是岁昭在意的事,认真地组织好语言:“并非是敷衍你,过往的一切我当真是不记得了,连你所说的秘密也已忘得一干二净,我无法拿出实质的证据向你证明,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小姐,也绝对不会做损害侯府的事情,就算日后我想起了那个秘密是什么,这个承诺也依然有效。” “我不知你为何会对我起疑,也无法全然向你道清其中的缘由,毕竟,就像你要守护小姐一样,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东西,希望你能理解。”聂显荧只能言尽于此,这么说也不算骗他吧。 见她言辞恳切,也坦坦荡荡,刘止煜没再揪住不放,从鱼食盒中捻起一小戳,投喂池中的锦鲤,原本四散在池 中的鱼全部都朝他涌来,争先恐后地将池水溅起:“你记住今日所言,就足够了。” 话已至此,聂显荧正打算离开,突然想起在望江楼遇到的人,决定用这个事表一下忠心:“我听小姐说起过侯爷此次调任池州是为了查盐税一事,不知侯爷进展如何了?” 刘止煜眼神斜斜睨过来,把话说开这人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以前她哪里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同他打听官场的事。 “算了。”好心没好报,原本想好心提供些线索的聂显荧受他一记白眼也不乐意了:“那日在梦溪坊无意间看见个熟人,原想着或许对你有用的,你既不想知道那我就不多嘴了。” 刘止煜被她堵得一噎,见她真不打算说了,出声问:“看到谁了?” 聂显荧背着手回身,对他傲娇的态度十分不满,决心磨磨他,拿乔道:“侯爷足智多谋定能自己肯定查出来的,我一个侯府失忆的丫鬟还是不随意插手了。” 刘止煜何曾被人这样挤兑过,没好气地放下食盒。 凶神恶煞地朝她走来,模样唬得聂显荧心中发虚,没骨气的想要不要服软,谁知他没生气反而拱手朝聂显荧行了一礼:“此前是止煜无礼,若你心中还未消气可直接告知我该如何做,但盐税一事事关民生,容不得半点闪失,还请将你知晓之事如实告知。” 这家伙竟然吃这套,本来就不是记恨他之前怀疑自己,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见他态度端正也顺着下了台阶:“望江楼出事那晚,知府的人也在。” “知府?”刘止煜挑眉,竟真是知府的人,“你见着的是何人?” “知府宴请那日我在带路的小厮,我在他身上闻到天仙子的味道,望江楼唱拍那日我在一个人身上也闻到了,那人虽然戴着青铜面具,但身形与知府的小厮一致。他上了三楼的包间,我与小姐上楼之时见到有不少侍卫把守,想来那小厮是陪同知府的人一同前去的。” 派到知府的探子的汇报中并未包含这一消息,刘止煜跟她确认:“你确定就是此人吗?” “不可能!”这是对她专业的质疑,聂显荧急了:“天仙子味道甜腻难闻,也叫牙痛子,可治牙疼,侯爷派人去探探那小厮最近有没有过牙疼就知道我认没认错了。” 刘止煜见她十分有把握,双眼一眯,问道:“你怎会知道?” 聂显荧心中翻白眼,这家伙简直就是当皇帝的料,疑心这么重:“那味道令人记忆深刻,我去梦溪坊求医时无意翻到几本医书,在医书上看见的。” 不知他是信没信,深沉地打量她,扬了扬下巴,没继续逼问她,再次抱拳行礼:“多谢,这条线索确实有用。”说罢急匆匆地回身。 “哎哎哎……”聂显荧捂着胸口防止跑动时拉扯到伤口,快步赶上他,“你是不是打算去梦溪坊找线索?” “你也想去?”看出她的心思,刘止煜心中惦记着事情,没和她绕弯子。 聂显荧换上殷切的笑脸:“我上次在里头遇见个神医,想再去找他再号一脉,我都提供这么重要的线索了,你若是要去带上我呗。” 刘止煜见她跑这两步龇牙咧嘴的样子,无奈道:“等我消息。” 16. 任务 刘止煜并未让她等太久,第二日一大早就传信,让她准备好晚上行动。 行动这么迅速,看来盐税一事情况很紧急。 聂显荧并没有告诉刘长歆自己要和刘止煜去梦溪坊,担心自己多此一举会耽误到他的行动,刘长歆最近应该是在忙别的事,只在中午用饭后来与她聊上两句,也省的聂显荧费脑筋找借口。 酉时一刻,聂显荧到达梦溪坊门口,比约定时间的时间提前了一炷香,刘止煜人还没到。 之前坐侯府的马车过来她还没觉得这么远,今日她走过来就花了有半个时辰。 站在梦溪坊门口能看见瑞芝堂后面的茶摊支起的伞布,左右离落日还有些时辰,在这里干站着等不如过去喝杯茶,还能解解渴。 聂显荧往巷子口去,刚走两步,迎面一位身长七尺,头罩黑纱斗笠的男子将她堵住,嗓音低沉而沙哑:“姑娘可知茶韵楼往哪边走?” 此处是梦溪坊门口,有人遮住脸庞也不奇怪,她没做多想:“茶韵楼?”这不是那家服务态度很差劲的茶楼吗,阻止道:“那是家黑店,公子换家店吧,前面那处小摊就不错。” 那男子结结实实地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巷子,正打算绕过去给他指瑞芝堂的方位,胳膊就被他抓住:“就去茶韵楼,烦请姑娘带带路。” 力气很大,疼得她肩膀后缩,受不住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谁知这人又突然松开手,害得她踉跄着撞在墙上,情急之下捂住胸口,防止拉扯到,剑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也经不住这么暴力对待。 这人故意耍她,气得她翻了个白眼,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吹开,没好脸色地说:“跟我来。” 猜到他根本就不是要去什么茶韵楼,而是那个神秘组织派来的,所以她没反抗,带着人往僻静些的巷子去,等到四下无人之时,聂显荧站定:“公子有什么吩咐?” 还以为他会直接下达命令,但那斗笠男走近,将面罩掀开,露出周正的五官,站在对面饱含深意地打量她:““你当真失忆了?” 看来这人跟岁昭是旧识,聂显荧急忙说:“真得不能再真了,公子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咱们是哪个门派?” 斗笠男却不回话了,收起探究的眼神,超过她去前方带路。 被带着在巷子转了不知道第几个弯,越走越深,巷子收窄,已听不到商贩的吆喝,只能听见他们二人脚步声,聂显荧心里怕怕的,强装镇定地问:“公子带我去哪里?” “阁主要见你。”然后又化身哑巴,随她再问什么都不搭理,只一个劲的带着他在巷子里头转来转去,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处宅院门口。 黑漆木门紧掩,门环陈旧,青砖砌成的院墙布满苔痕,看着很是萧条。 斗笠男屈指,“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遍后,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童将门从里面打开,斗笠男将她交给那小童。 那小童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她直视回去回去,小童就嘟着嘴巴回身,她跟随进入院中。 一进的院落,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偏屋,布局简单利落。铺着青石板,院中央围着一方小小的花圃,养了几株花木,枝叶疏朗,角落立着一口老井,一旁种了几株碧竹,微风袭来竹叶簌簌,显得清净幽深。 小童明明一脸稚气,却比刚才那个斗笠男还能憋,一路都没说话,她也懒得去贴冷屁股,二人沉默着行至东侧厢房,用和斗笠男同样的方式敲了敲房门,然后直接推门退开身,让她独自进去。 房中静谧无声,陈设简雅,木窗轻阖,漏进些许柔和天光。两排古朴的书架摞满书卷,角落的安神冷香卷着墨香绕满全屋,临窗设一张宽大黑桌,案上置一方端砚,狼毫笔斜架旁整齐摆放着几卷素笺,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懒洋洋地依着椅背,在闲适的看书。 “来了?”似是看到精彩之处,听见开门的动静也没抬头,自顾自地将书翻了一页,语气和善,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如今见你一面还真是难,三催四请,下次是不是还需要我提前送拜帖去侯府?” “不用。”聂显荧紧张得没脑子思考,对方这么问,她就这么答了。 “呵。”那人传去一声极轻的冷笑,将书往桌上一方,端起手边的茶,慢悠悠地喝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脑袋受伤了?” 那一声冷笑拉扯住紧绷的神经,她僵着背拱手:“是的,阁主。” 突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弹珠射中她的膝盖,她腿一软,膝盖直挺挺的摔在地上,疼得面目抽搐。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起身,捋捋直缀的袖口,向她走近,语调还是温柔,可浑身的启示压得聂显荧直冒鸡皮疙瘩,双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嗯?”没等到回复,眉眼含笑地倾身,出声催促,背对着溜进屋的那丝光线,如同催命的罗刹。 聂显荧眼一闭心一横,声音抖得过电一般:“什……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一抬,狠戾地掐住聂显荧的脖子,嘴角微扬,表情狰狞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就死了算了。” 顿时聂显荧感到空气尽数堵在口鼻,胸腔发闷,小腿半拖在地上,大腿被带离地面,双脚拼命挣扎着踢打地面,痛苦地用手拉扯着他的手指,却是蚍蜉撼树,五指如同深深烙进她的皮肤,慢慢的肺里的空气耗尽,窒息感导致她眼球发胀,四肢无力,在她感觉真要一命呜呼之时,男子把手松开。 空气顿时灌进喉咙,聂显荧手腕及时撑地才不至于躺倒,猛咳不止,脸色涨红,眼眶盈满泪水。 “其他记不住没关系,记住这感觉就行。”男子直起身,扔下一青一白两个瓷瓶,踱步回到藤椅上,“今日本该是你的死期,但我经营多年不是为了白养一枚废棋的,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聂显荧强忍住咳嗽,捡起两枚瓷瓶,顺从道:“请阁主指示。” “白色瓷瓶里的东西找机会下个刘止煜,若完不成你就自己吃掉,机会只此一次。”说完不再看她,拿起书兀自看起来,“下去吧,有什么不清楚的自己去问沰水。” 他没交代青色瓷瓶是干什么用的,等了等,没敢再逗留,缩着脑袋退出去。 脖子上的掐痕火辣辣的疼,手指碰都碰不得,膝盖也疼,估摸着也青了。该死,尘虚那老道不是说她没灾吗,怎么自从他算完那卦她就一直在受伤,看她待会去梦溪坊不找他算账。 聂显荧头大了,最烦这种指示不明的领导,偏要让人猜,这个门派不会是练清虚功的吧,从主子到弟子都不爱说话。 正房的台阶上,刚刚给她带路的小童坐在台阶上玩鲁班锁,见她出来后就直直盯着她。 “小孩,你是沰水吗?” “不是,我是流煞,刚刚带你来的那人才是沰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沰水哥说你失忆了,竟然是真的。” “你愁什么呢?失忆的是我,又不是你。”聂显荧看他人小鬼大的样子,觉得好笑,坐到他旁边,拿出瓶子问道:“阁主给了我这两个药,你知道都是什么吗?” 他接过闻了闻,指着白瓶解释道,“这是敛息尘,用药之人一个时辰之内就会静脉全封,僵滞无力,最后气息断绝。”又拿着青瓶在自己脖颈处指了指,“这是阁主自制的沉玉膏,活血化瘀效果绝佳,我给你涂上,明日就不会留淤青了。“ 聂显荧没拒绝,伸长脖子让他弄,她可不想让人发觉自己负伤,尤其是最爱疑神疑鬼的刘止煜。 “沐央姐,你下回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呗,你以前都会带的。” 凉丝丝的药膏抹上之后缓解了火辣的感觉,聂显荧反应了一瞬,沐央应该喊得是岁昭,这是她在这个组织里的名字。原来是在为好吃的发愁,果然是孩子心性:“好啊,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吃透花糍,你以前给我买的那种。”见她答应了,流煞脸上的阴霾一扫,扬起笑脸,又担心她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歪着脑袋满脸认真地给她描述,“就是琉璃一样剔透的外皮包着绵软的豆沙花馅,入口即化,糯糯香香的,可好吃了。” “好。” “说吧,什么忙?“ “你给我讲讲咱们门派的事。”她不想去问那个叫沰水的,刚刚短暂的接触下来她觉得对方不太好说话。 流煞告诉她他们的门派叫凌霄阁,那牙牌上的卷纹就是凌霄花的样式,主要做些情报收集和暗杀的工作。阁主叫慕无澜,流煞五岁那年被慕无澜捡到收才入的阁,对岁昭的信息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四年前接到去侯府做卧底,故而慕无澜给她伪造了假身份,期间也不曾下达过行刺的指令,只偶尔会被喊回来交代刘止煜最近在干些什么。 聂显荧觉得自己真的很背,岁昭做卧底四年了,第一次出任务 竟然让她给撞上了。 她还约了刘止煜,担心耽误时间太长,没跟流煞多聊,临走前要了顶帷帽挡住脖子,反正进梦溪坊也要掩面。 那个叫沰水的没再出现,她自己在巷子里饶了好一会才回到梦溪坊,这回刘止煜已经到了。 他换上了常服,银质面具熨帖地遮住脸,背着手仰头看快落下的日头,“我以为你临时反悔了。” “没。”大喘着气解释:“走错路了。” “再晚一刻钟你就不用去了。”不耐烦地把凭信拿给她,要不是要给她这玩意他才不等她这么长时间,见帷帽把她遮得结结实实的,他嗅了嗅空气中的草药味,“你换药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他,还好早做了准备:“刚刚来时太着急,摔了一跤,在瑞芝堂买了盒药。” 刘止煜沉默地瞄了眼她的膝盖。 他们进坊的时间也不算晚,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戌时,从南往北去望江楼正好会路过檀华巷。 “侯爷你忙你的,我得抓紧时间去找那神医了,我结束自会去望江楼寻你。”说着就要跑开。 “不急,我先陪你去看完医生再去望江楼也来得及。”刘止煜让刘易和刘映先去订下今晚落脚的客栈,自己带着刘晰跟着她。 聂显荧也没拒绝,他们跟着自己她还能放心些,免得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 轻车熟路的带着他们找到檀华巷,大槐树底下没支卦摊,六月中槐树尚在花期,整条街都是沁人的清香,巷子里静悄悄的,书坊门口一个小道士拿着扫帚在飘落的槐花花瓣。 “小师父,请问尘虚道长今日不在吗?” “施主。”小道士放下手中的扫帚朝他俩行礼,“师父上个月就已出外云游,归期未定。” “那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不曾。” 得知这个消息,聂显荧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空手回去,“观中是否还有其他可以算卦之人?” 小道士却答非所问:“施主上月十五是否来找师父算过一卦?” “正是。”那天正好是望江楼的竞拍会,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知道,聂显荧道,“那日我遇道长匆忙一别,还有些问题没弄明白,今日特来寻尘虚道长将卦象解完。” “师父走前让我转告姑娘……”小道士顿了顿,“相信什么便是什么。” 又是云里雾里的,聂显荧心里头默默流泪,这老头怎么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呢,偏要让她猜吗。 她信岁昭让她守护刘长歆,但这样的守护要到什么时候,到那种程度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指标就让她很头大,她喜欢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这样摸着石头过河。 还是说刘长歆之后会遇到一个很大的劫,到时候她帮她避开那样她就完成任务了? 她既希望是这样,又不希望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有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不希望则是因为这样想像在诅咒刘长歆,她并不想刘长歆遇到灾祸,这件事与她是否有受伤的可能无关,单纯是因为刘长歆人好,她希望刘长歆能好好的。 刘止煜见她从跟小道士分开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即使看不见她的表情都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现在很郁闷,看到前面路口有卖酪茶的,“你喝酪茶吗?” 聂显荧回过神来,盯着前面眼熟的酪茶小摊,“嗯。” 刘止煜便上前买了四杯,还是那个标致的胡人老板,她动作马力地装好四杯,刘止煜让她把两杯打包好,另外两杯一杯给她,一杯递给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刘晰。 这人有时候还挺好的,想起慕无澜交给她的任务,昨天自己才跟他承诺不会危害侯府,今天就被打脸了,心里头有点愧疚。 “你自己不要喝吗?”见刘止煜没买自己的份,聂显荧给他安利,“味道很浓郁的,你也买杯尝尝。” 说着就要过去给他也买一杯,刘止煜连忙抓住她,“不用,我不喜欢甜的。” “真的很好喝,不是很甜,奶味可浓了……” “我说不用!”刘止煜语气强硬起来。 聂显荧没搞懂他干嘛突然发脾气,胳膊依旧被他拽在手里也没发现,僵着身子回复,“哦,好。” 刘止煜连忙收回手,脸侧向一旁,缥缈地看向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残阳,语气强硬又不自在地说:“不好意思。” 17. 斗嘴 聂显荧并不想回复没关系,她决定收回刚刚良心发现滋生出的那点愧疚,刘止煜简直有病,是不是是有双重人格,一个正常,一个刻薄,二者随时随机转换,毫无征兆可言。 僵持了一会,刘晰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出声打破僵局,“咳咳,那个……”卑微提议,“眼看也快到点了,要不咱们现在去望江楼吧。” 刘止煜道:“嗯。” 然后又是一路无言,三人僵着气氛来到望江楼。 进店后刘止煜叫人带他们直接去的三楼,根据聂显荧的描述选择了正对上回知府坐的包房的正对面,他们坐的包房叫曲影阁,对面则叫金致阁。 金秩阁的窗户竟然是打开的,通过窗户可以从曲影阁能将里面的动向看得七七八八。 刚点好菜不一会刘易和刘映也到了,望江楼虽然很忙碌,但是上菜速度并不慢,点的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刘家两兄妹都不是很讲究规矩的人,一般情况下没有外人在时会允许贴身的侍卫丫鬟和他们同桌吃饭。 “这酪茶味道真不错,比咱们在京州喝的还好喝。”刘易喝了口刘止煜给他们带的酪茶,竖起大拇指夸赞。 刘映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一点也不甜腻,多谢侯爷。” “是吧?我就说好喝。”聂显荧得意洋洋地睇了刘止煜一眼,跟他们介绍:“他家招牌的蒸软羊做得不错,上回我和小姐、秋余来吃都觉得好吃。刘易、刘映、刘晰你们快尝尝。” 刘易和刘映听了这话尝了一口,都纷纷夸味道鲜软。 “侯爷你也尝尝,和咱们在甘州吃到的羊肉肉质不相上下。”刘易见刘止煜没尝,招呼他也尝尝。 刘止煜还没来得及婉拒,刘映直接将餐盘从自己面前换到他面前,刘止煜脸都黑了。 刘晰作为唯一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坐在桌上大气都不敢出,全程只一个劲地闷头吃他面前那盘笋脯。 聂显荧只觉痛快,叫他刚才乱发神经。 不过也没敢真得罪这尊大佛,乐呵呵跟他们介绍其他菜,这次连刘止煜也带上了,单方面传达停战讯息。 用了一会儿饭,楼下大堂传来锣响,宣布唱拍会要开始了,聂显荧一怔:“今天又是十五?” “是啊,不然来梦溪坊干嘛?”刘止煜找准时机反击,“还真以为带你们进来喝酪茶、吃羊肉的啊。” 聂显荧懒得搭理他,这人越这样越说明自己刚那一局胜了,自顾畅快地嘬了口鱼汤:“还喝了美味的鱼汤。” 刘止煜一拳打在棉花上,摇摇头暗笑自己也是吃饱了撑得,这么幼稚跟她抬杠。 唱拍会又在激烈的角逐,他们这次没有要拍的东西,全程只当看客。 对面金致阁一开始也没有动静,只在后面几样名贵拍品才抢拍,同样也是等到被人抬完价主拍即将落槌时才出声阻止,行径跟那日抢利川码头一模一样。 聂显荧把自己观察到的跟他们几个说,末了忍不住嘀咕,“知府怎么这么有钱?” 上个月唱拍就花了几十万,今晚又花了几十万,得多有钱才能经得住这么造。 “是杨家真有钱。”刘映纠正,“你的意思是说曹家的利川码头上个月就被知府拍下了?” “是啊。”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拍码头是为了什么呢?”刘易想不明白。 因着调查盐税的事,莫说是池州,就是整个东边与盐税相关联的官员近日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注意。这知府倒好,花这么多银子够得码头,一点也不怕。 刘止煜摩挲着茶杯,简单分析:“池州贸易兴旺,商人云集,其中以杨曹陈李四家为首,在这四家中之中又数杨家,也便是知府林付的岳家最富。但杨家的产业一直主要以丝绸、成衣,胭脂等实业为主,这些货物销得再好,要想进入更大的市场都得借助航运。杨家的短板就在这方面,池州临海临江,水系发达,港口码头数不胜数,但几乎都掌握在其他三家手上,利川码头好不容易流通出来竞拍,他们自然舍不得放走。” 杨家是近几年才发达起来的,说起来算得上池州的新贵。而曹、陈、李三家则是往上数已经富过几代人的了,池州的通商口岸也早已垄断在这三家手中,有钱也买不着,这也是他们三家能守住家财的原因之一,故而他们手上的码头都是不会轻易放出来卖的。杨家后来者居上,成为池州首付,他们三家本就不服气,逮着机会就使劲薅杨家的钱,收的租银也一直不合理,但杨家受制于人,不能跟他们撕破脸,也是苦恼久矣。 “这个消息咱们派到知府的人也没收到。”刘晰表情严肃地说,这么大一个码头的产权转移,必然会有风声的,但无论是城中还是他们专门看守的探子都没有得到消息。 “嗯。”刘止煜沉思,盐税这一案怕是还能再挖得更深,问刘晰,“估摸着林付府上还有其他出府的通道,你上回去时可有发现可疑之处?” “没有,那日属下翻了林大人的书房和寝屋,确定过里面没有暗道和密室。”刘晰回忆了一下,“会不会在其他地方?要不属下再去探探?” “不必这么麻烦。”聂显荧灵光一闪,提议道,“咱们直接跟着他们,看他们从哪里回府不久能推出来了?” “对啊。”刘晰挠挠脑袋,憨憨一笑,“属下想浅了。” 几人静悄悄地盯着金致阁的动向,不一会唱拍会就宣布结束。金致阁里的人没有立刻离开,等了大概两刻钟,望江楼的侍女上来收了银钱,帮他们把拍品装箱好,他们这才离开望江楼。 跟上次聂显荧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六名侍女加上六名侍卫守在门外,屋内留了两个侍女一个小厮伺候。两个主人家其中一个是杨清,她那张扬的打扮实在是太好认了,至于她身侧的男子应该就是知府大人林付了,聂显荧上次在宴会上没见过林付,只是根据她们二人亲昵的互动推测出的。 知府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望江楼,望江楼门口迎来送往,热闹非凡,刘止煜他们几个不远不近地跟着,倒也不引人注目。 梦溪坊只能宵禁解除之后才能出去,但马车却没在坊里停留,直接一路向西,甚至走完坊西边也不见停,颇有要去天涌江的架势。 刘易见势头不对问道:“他们要离开池州?” 刘止煜看前面稳步前行的马车,一马独辕,车型小巧,容纳三人已是极限,不像出远门的样子。回想那两人的身影,这事没那么简单,“刘易、刘映,你们二人留在梦溪坊,待宵禁解了立刻赶去知府,盯紧林付。” “刘晰,你悄声超过他们,先去寻搜小船,躲到暗处,若他们走了水路你便跟着,机灵点莫让人察觉了。”刘晰轻功好,水性好,若杨清等人真要乘船出池州他行船在前头也不易叫人怀疑。 感受到你聂显荧炯炯的目光,一时间头大,若是换到以前他也不用纠结,现在岁昭没了功夫,性子又添了几分急躁,盘算一番道:“你跟着我,不要出声。” 五人就此兵分三路,聂显荧和刘止煜远远坠在杨清他们后头,她们进了坊西侧的小树林,树林里几乎见不着行人,跟得太近容易被发现。 杨清他们并未一直向西去到天涌江,而是在树林里绕来绕去。 聂显荧看着以为对方在溜他们,没忍住打口型:“侯爷,咱们是被发现了吗?” 刘止煜摇头,他们没发现,他们只是很谨慎,估摸着是防止有人跟踪,动作很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约莫绕了有两刻钟,守卫回头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这才驾着马车调转方向往北去,一直行至落亭山山涧。 此处位于落亭沟的上峰,余河从这流过,清冽的瀑布顺着层层叠叠的崖壁垂落,积成一口浅潭,潭水又蜿蜒往下抵达落亭沟,路边的野草长至聂显荧的胸口,显然鲜有人踏足。 聂显荧和刘止煜借着水畔的一块巨型青石的遮挡,躲在暗处看马车直直往瀑布后去,四名侍卫在后面打扫马车在湿滑的泥地里撵出的车辙,确认没留下痕迹之后才跟着消失在瀑布后面。 没动静之后刘止煜迈步往瀑布去,突然回身叮嘱聂显荧:“路滑,注意看路。” 潭边乱石排布,飞瀑溅出的水雾常年浸润,地上俱是淤泥与滑石,聂显荧正要跟上,认真答应,“好。” 聂显荧刚应下,刘止煜就一个趔趄,她及忙伸手一把抓住他后背的衣衫。待他站稳才松开,才含笑道,“侯爷,你也小心。” “嗯嗯,多谢。”刘止煜面不改色道谢,心中暗自懊恼,怎么老是出糗。 进入山洞后唯一照明的月光也没了,刘止煜吹燃火折子,亮度有限。见聂显荧还带着帷帽,担心她看不清路,刘止煜提议:“将帷帽摘了吧。” 聂显荧不知道慕无澜给的药效果及不及时,担心脖子上显出痕迹,也怕刘止煜直接上手摘她的帽子,赶忙按住帷帽仰着身子躲避:“不行!” 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为何?你这样能看清路吗?” “能的能的。” “随便你。”他已好言相劝,摔了别怪他。 唉,摔了伤着了麻烦的还是他。无奈侧过身子,将左臂伸给他,“拉住我。” 知道他是好心,聂显荧没拒绝,乖乖拉上他的袖子,连忙出声将帷帽这事岔开:“走吧走吧。” 18. 信心 山洞内部岩壁湿滑,越往里走越逼仄,难怪按杨清那张样的个性会愿意坐篷布马车,这个宽度最多容下这个选项。 他们就着微弱的火光走了大概一刻钟,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杨清一行人很谨慎,留下断后的那四名侍卫很做得非常干净,就连山洞里面的痕迹也清理得不露破绽。 刘止煜贴着岩壁细细听了下动静,带着聂显荧走了最右边。 聂显荧着实佩服,夸赞道:“厉害,这都能听出来。” “这有什么?”刘止煜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稀罕的,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你以前也行。” 聂显荧嘴角一歪,暗自骄傲地心想,岁昭也厉害。 见她不回话,刘止煜又想起傍晚时她低沉的模样,以为自己戳到了她的伤心事,不禁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缓了语气,“你若想学的话再练再练就是了。”又疑惑她为何恢复后没再提起重新练武一事,问道:“你有想过再练武吗?” “啊?”聂显荧从没想过这事,她体育可菜了,“我……能行吗?” “怎会不行?”刘止煜没料想过她避而不谈习武之事竟然是因为觉得自己练不好,惊讶于她的不自信,也惊讶于失忆这件事对她的打击竟然这么大,“我问过秦大夫了,你底子还在,若想捡起来不成问题的。” “你以前能行,现在自然也能行。” 聂显荧被他言语中的坚定打动,有武功这件事好有诱惑力,倘若她真练成了就不用再像今天下午面对慕未澜时那么窝囊了,也可以不用担心会不会有岁昭以前的仇人冒出来杀她,日后还能赶在卧底一事暴露之前溜之大吉,凭着一身功夫她想逃去哪就逃去哪。 想来上次在望江楼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不就展露出武术功底了吗?这事也不是不可能。 “就从明日开始,先找阿歆带你。”见她犹犹豫豫的,刘止煜直接替她拍板,“咱们府上最不缺的就是习武之人,刘易他们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可以轮着来教你。” “行!”他都这样说了,自己再怂就太不像话了。 隧道中时不时会遇上岔路口,起初刘止煜还能根据墙壁上的震动推测出杨清他们走的是哪条,但是到了后来,许是杨清他们走出了隧道,就没办法再根据震动推算出方向。 好在他们距离出口也不算太远,后面几个岔路挨个试了一遍,排除了错误选项,最终也顺利地走出了山洞。 洞口这头直接连接的是池州城中的一条僻静小巷,叫做渝蒲巷,距离广泱门不远,可直通锦绣大道。 天边刚刚显出鱼肚白,巷子很深,巷内有几座院子,主人家都还在沉睡,就连犬吠也无,一片安宁。 刘止煜一个飞身跳上路边的歪脖树,绕着巷子四周观察了一圈,然后又纵身跳下,落地后一言不发,沉默地抖了抖衣袖。 聂显荧被吊起胃口,见他不打算与自己分享情报,直接问道:“如何?” “只那一户有人住,其余都是空院子。”刘止煜指着中间那户道小门。 他们并未就此回府,而是在树后蹲守,这一守就是好几个时辰,直至太阳高挂。 宵禁早已解除了,城中四处都已重现生机,这条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那小门里也没人出来过。 聂显荧一夜没合眼,精神萎靡地蹲在树荫底下,虽然她是夜猫子,但熬夜玩和熬夜工作完全是两码事,况且他们这已经是通宵了。 刘止煜背着手立在一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小门,一直没有动静。 她没出声催促,人家办正事她不能帮倒忙,托着下巴又无声打了个哈欠。 刘止煜看过来,她急忙收起下巴,无辜地说:“我没出声。” “走吧,回府。” “不盯了?”还没拿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怎么就回去了,“要不再等等,待他们出门了翻进去找找账本?”反正也不差这一会。 “账本不在此处,那人不是林付。” “那是谁?”聂显荧她见他们二人举止亲密,理所当然地把那男子当成了林付,忙活一晚上到头来发现就是些风流韵事,想不明白,“咱们盯他们作甚?” 他目前也只是猜测,不好随意编排,尤其这话传出去会损了女子的清白:“先回府看看刘易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聂显荧眼皮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能撑到现在全凭毅力,通宵后剧烈运动是会猝死的,与刘止煜打商量:“我今日能先不找小姐习武吗?” 见她蔫儿蔫儿的样子,摇了摇头,通融道:“可以。” 聂显荧累得对八卦都提不起兴趣了,得了准许后回到莞香阁就倒头呼呼大睡。 反观刘止煜,同样是通宵,一点事也没有,回府后就直奔书房。房中燃着的冰片香提神醒脑,刘映三人几乎与他前后脚,他刚坐下没多久他们也回来了。 “属下三人解禁后就去了知府,林大人活动与探子汇报的一致,卯时起床用饭,辰时上值,这期间府内无人出入。属下跟随去了衙门,借口询问山匪一事与林大人交谈,见他精神饱满,状态良好,不像半夜出过门。“刘晰没等到杨清去天涌江,回到树林时他们的痕迹错综复杂,便直接返回梦溪坊与刘易、刘映二人汇合。 “杨夫人呢?可曾见到她?” “未曾。”刘映道,刘晰走后他守在正门,“不过见到杨夫人的贴身丫鬟彩莲,她午时去绮烟衣庄取了之前在那做的衣裳,之后又去解香楼打包了吃食回府,说是杨夫人午时说起想吃解香楼的松瓤鹅油卷。” “属下守在角门,就见府上的婆子出卖采买,其余人都没见着。”他们三个人守着大门,安排到府里的探子也说昨夜未见杨清出门,“这就怪了,又不是只蚊子,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何处进的府,莫不是那人根本就不是杨夫人?” < p>“可咱们根据岁昭姑娘说的,确实查到那小厮上月牙疼,昨日那女子的行径也确实像杨夫人啊。”刘映反驳。 “没错,那人就是杨清。”到底是一夜没睡,虽然刘止煜不觉疲惫,但是发酸的眼睛还是提醒他太长时间没休息了,他捏捏鼻梁,闭上眼睛缓过这股酸劲:“刘易,你到牙行租一间房,位置要在渝蒲巷接连锦绣大街那附近,顺道打听渝蒲巷那几间空院子都在谁名下。” “是。”刘易领命出去。 刘易嘴巴厉害,惯会套人话,长着一张文弱秀气的脸盘又擅长与人打交道,让人不设防,他动作迅速,天擦黑就带消息回来。 “渝蒲巷内的院子牙行不租,说是租出去容易起纠纷,属下便租下了锦绣大街北边边空房,那院子与渝蒲巷仅一墙之隔。” “做的不错。”刘止煜趁他出去这会儿在软榻上眯了会儿,这会儿睡眼惺忪,但是精神了不少,“为何不让租?” “牙人说那几间院子是史家的,就是杨夫人的外祖家。渝蒲巷位置深幽,租金也贵,同价位有更好的选择,起初倒也还有人愿意租,但听说搬进去的人碰上不干净的东西,邪门得很,后来就没人愿意租了。”刘易说着感觉身上也阴森森的,抖抖肩膀。 “哦?怎么个邪门法,说来听听。” “三年前,有户姓白的人家不信邪,租了巷里靠东的那间院子,说半夜总能听到鬼打墙的声音。”刘易把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而且,自从搬进去之后家里头就接连出事,生意赔本不说,小孩生病一直不见好。找了算命的来看说那块地不干净,底下藏着冤魂,那家人就连夜搬走了,百姓们听说这件事之后,就再也不轻易踏足那处,连带着那周围的商铺都冷清了不少。” “哪来的怪力乱神之说,我看都是些虚张声势的人。”这下刘止煜可以断定他的推算没错了,“刘映,你带人查一查史家的男丁,看是否有人与林付身形相似,查出来后将此人近年来出入池州的记录找出来。刘易,你带着刘晰今晚到租的里院子住。” “啊?”刘易胆子不算小,但就是怕鬼,心里头虚得很,生怕今晚真见着什么妖魔鬼怪。 “啊什么?”刘晰一把拎住他的后脖颈,跟拎鸡仔一样把人拖走。 之前他们查到的消息说盐税一案与知府脱不开关系,他们便将目光放在杨家和知府身上,但知府府上那样的金碧辉煌毫不遮掩,还特地设宴邀他们前去见识,摆明是告诉刘止煜自己不怕查的,那便是没放在府上,叫刘晰去翻看也是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至于杨府,商人之家,要想在池州站稳脚跟必然是做了不少不干净的勾当,但都是些可大可小的问题,与盐税无关。 他们也因此陷进了死胡同,直到岁昭将史家这条线牵出来,方向这才明了。 若他猜得没错,杨家才是盐税案的关键,或者说,杨清才是。 19. 隐情 刘止煜整理着思绪,踱步来到小花园,池中的莲花已经开了,夜晚凉风习习,初夏里添了几分清爽,闻着这荷香人也舒畅了不少。 行至凉亭,没想到亭中早已有人坐着。 亭中之人六月的天也披着厚实的鹤氅,独自一人就着月光与烛火对弈,听到有人靠近,依旧专注在自己的棋局上,头也不抬,伸手邀刘止煜坐下,仿佛他才是这府上的主人一般。 “侯爷愁眉不展,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赵璟熙掷一枚白棋,话虽这样说眼神却盯住棋盘,未曾分出一秒给他。 东拉西扯的,哪里是真的关心他。 刘止煜顺势坐在他对面,语气疏离,“王爷说笑了,臣不过是晚饭用多了,腹中不太舒坦,哪有什么麻烦事。”他早就想找机会与赵璟熙聊聊,无奈近段时日太忙,今夜在此处遇见正好,“臣有一事还请王爷解惑。” “哦?本王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有能帮到侯爷的,那还真是荣幸啊。”说着他就应景地咳嗽两声。 刘止煜只装作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臣听阿歆说王爷那日去梦溪坊也是为了《玄机辑要》一书,敢问王爷是何缘故?” 赵璟熙左手虚握,抵住嘴唇,将喉头的痒意压下,将棋子抛进棋笥,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侯爷可知本王幼时失踪一事?” 赵璟熙是先帝赵由登基之前在封地所生的长子,虽为长子,却是府中的通房所生,赵由登基之后,朝中对他身份争论不休。承启六年,七岁的赵璟熙在甘州无故失踪,彼时京州赵由早已病入膏肓,得知此噩耗,深受打击,心神溃散,以致悲恸崩逝。同年六月,年仅五岁的赵璟琰继位,改号泓安,次年夏天赵璟熙才被寻回,但回来时身中奇毒,经脉尽毁,成日病痛缠身,虚弱不因,再也无法练武,这些年都是靠着齐太医研制的药方才吊住性命。 这事朝中谁人不知,尽管那时刘止煜年纪不大,但因那一年对于刘止煜来说太过沉重,加上两人年纪相仿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只是不明白他提及此事是何缘故,“知道。” “本王并非走失,而是在府上遭人下毒扔至荒野。“赵璟熙说着,眼中满是恨意,“不过本王福大命大,叫人捡了回去,这才逃过一劫。”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刘止煜有些意外,“那……救王爷之人可是臣的父亲?” “正是老侯爷,当日景明本是必死无疑,老侯爷救下我之后将我交到一名江湖人士手中,便是以《玄机辑要》一书作为谢礼请他带我逃出甘州。”景明是赵璟熙的字,说起此事,他换了称呼,郑重拱手抱拳,语气诚恳,对刘止煜谢道,“那时景明已是神志不清,之后听恩人说起此事,但恩人答应过将军要保守秘密,故而恩人并未直言相告老侯爷身份,直至那日在望江楼县主谈及此乃老侯爷遗物,景明这才知晓老侯爷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 刘止煜心中震颤不已,他记得此事过不了多久他父亲就战死了。若真藏了这么段隐情,那他父亲的死便值得重新思量一番了。 赵璟熙同他想到了一处,直截了当:“即已说到此处,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老将军之死怕是另有隐情。” “王爷这话可是知道些什么?” “非也。”赵璟熙将他的想法说出来:“当年我尚且年幼,但到底是长子,父皇危在旦夕,太子之位一直没有定论,自然惹人忌惮。趁着父皇病危将我除名,到时父皇西去朝中就只剩下赵璟熙一个皇子,那便没有就没人与他争了。” 刘止煜沉默地听着,这一切不过是赵璟熙的猜测。 “朝中有原因、有能力杀我的人不多,需要老侯爷费心提防着将我救回的也不多。”赵璟熙说到此处有些激动,病弱的身体撑不住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能一手撑在腿上稳住身体,一手握拳敲在桌上,将所有的不甘、愤恨都化在那一拳中,但这怎么够,一点都不够,他所经历的痛苦要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讨回来:“若是老侯爷救我此事暴露了,你敢说那个有能力杀我的人不会对你父亲痛下杀手?” “王爷这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出事之时我与老侯爷都在甘州,能将手伸得这般长的没几个人,这几个人中谁杀掉我受益最多,那便有可能是谁。” “吕太后?” 吕太后是赵璟琰的生母,若说赵璟熙死后的最大受益人,就是赵璟琰,但先帝驾崩之时赵璟琰比赵璟熙年纪还小,能这么做的只能是他的生母,吕太后吕映蓉。 “吕氏一族,自赵璟琰登基之后虽得势不少,但不要忘了还有一人也渔利尽收。”赵璟熙说到此处,顿了顿,理了理因刚才的动作下滑的鹤氅,“王屿。” “胡说!”刘止煜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屿是当朝太傅,与先帝赵由、老侯爷刘勍是至交。 三人志趣相投又配合默契,开平二十五年,三人带兵起义,推翻大渊朝,建立巍朝。赵由登上皇位,改年号承启,刘勍封侯侯统领兵权,王屿入阁理政。三人分工明确,将国家治理得欣欣向荣。 赵由与刘勍身故之时,正直疏勒人挑衅,朝中大乱,重担全都落在王屿一人身上,赵璟琰继位之后,与太后共同辅佐赵璟琰,这些年来若不是王屿制衡着吕家,大巍恐怕早就是他吕家的天下了。 也正因如此,王屿一生未娶妻生子,刘止煜自幼就跟随王屿学习修身立德,刘勍死后,他待自己和刘长歆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你有何证据?”刘止煜置于腿上的手紧紧捏住衣袍,死死盯着赵璟琰,仿佛给不出说服他的理由赵璟琰就会被他撕碎。 “没有证据。”赵璟熙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气定神闲回视,眼中藏着看不清的情绪,“我知老将军去世之后,太傅对你侯府多有照顾,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告诉你王屿此人可疑。“ “当年我便是吃了身边人的亏,老将军于我有恩,实在是不愿见你也被感情蒙蔽双眼。”赵璟熙所言非虚,字字出自真心。< /p>刘止煜却并未被打动,就算视他兄妹二人为己出的王屿不值得信任,也不代表他赵璟熙就值得信任,他不相信赵璟熙突然与他推心置腹真的只是为了报他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你究竟有何目的?” “我希望你能助我。” 刘止煜心道果然如此,这些年他虽然不在京州任职,但也听说过不少赵璟熙的传言,坊间传闻睿安王仁善,虽身染沉疴却心系苍生,朝中太傅与吕氏两党明争暗斗,他从不参与,只一心一意当自己的闲散王爷,这些都是表象,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一个天资聪颖的少年郎莫名遭人毒害,下落不明,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大好的前程被抢走,怎会真的放下心中的仇怨只做什么散仙。 “臣希望王爷能弄清楚,当年臣的父亲救下王爷,不过是出于臣子的本分,不代表他就选择了王爷。”刘止煜眉头紧蹙,言辞犀利,“就算当年他的选择真是王爷,也不代表如今臣就得选王爷。” “我知你不信我,我已经派人去寻当年那位江湖英雄了。”赵璟熙并没生气,他欣赏额就是刘止煜身上这股子劲,若他被自己三言两语扰乱了立场,自己反倒要失望,“到时侯爷自然会有决断。” 优哉游哉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白色棋子放下,原先黑棋稳赢的局势一下翻转,白棋反杀,“后日我就要返京了,就不陪王爷见恩人了,劳烦侯爷帮我找代一番,届时还有大礼奉上。若之后侯爷能改变如今的看法,待盐税一案结束,咱们京中再聚。” “我在京州等你。”说完,留刘止煜一人在亭中,起身离开。 刘止煜嘴上不愿相信,但心中直觉赵璟熙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他死都不会忘记承启六年过得有多沉重,那一年他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赵璟熙是过完年后不久失踪的,正直寒冷冬季,先帝病重垂危,疏勒人因此屡屡来犯,甘州百姓担惊受怕,连年都过不安生,但没过好年的有何止甘州的百姓呢,侯府也没能同往年一般热热闹闹地过完年他父亲就匆匆奔赴前线打仗。 上元节那天,京州飘着大学,皇后在宫中设宴,母亲孙漪婕带着他们兄妹二人进宫朝贺,他与阿歆和不少世家子弟陪同赵璟琰在院中玩雪,宴会快结束时他母亲前去寻她们,滑入池中溺死了,父亲得知此消息,心神不宁,战场上方寸大乱,攻守失度,这才殒命阵前。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这么责怪自己,所以即使再危险他也要将阿歆带在身边,只有他亲自守着阿歆,他才放心,他只有阿歆一个亲人了。 皇帝病重、皇子失踪、边关大乱、将军战死、将军夫人意外死亡,所有坏事都赶在那一年,朝中人都说是因为那一年是败岁,年运败坏,诸事不顺。他也真以为是这样,然而如今赵璟熙却跟他说,一切都是人为的,侯府所遭受的一切,或许都源自他最信任的那个人。 刘止煜望着棋盘,久久不能回神,于凉风中静坐,直至深夜。 20. 盘算 翌日,刘映带回消息。 “属下按照侯爷的吩咐,将史家上下查了个遍,发现仅有一人符合。” “何人?”接连两日没休息好,昨晚在凉风中吹了大半宿,这会子头隐隐作痛。 “史照群。史家两房太太院中都无男丁,他是大房从史家老宅认养过来以嫡子之名记在杨大娘子名下的。此人与林大人同在江州文翰书院念书,二人因此结识,六年前林大人进京参加科考,史照群却并未参加科举,而是返回池州接手史家生意。原本族中还有人对他掌家之事心存不满,这几年史家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生意做得红火,慢慢的也没人再敢议论他的身份。” “属下查了此人近几年的贸易记录,全都走的梦溪坊西边的码头,而且都会等到每月十五才去结清款项。” 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点桌面,问他们三人,“知道这么一号人物,你们作何感想?” 刘易昨晚睡在那间破院子,担惊受怕了一晚上,这会子脑子都不转了。 刘止煜见他状态也不佳,点名,“刘易,你先说。” “……史照群与林大人是同知,与杨夫人表面上是表兄妹,实际二人有私情。”刘易大胆推测,“莫不是他们二人设计瞒着林大人,一边用利用已经成婚的身份混淆旁人视线暗地里私相授受,一边借林大人知府的名义在池州城中行方便,与各商户之间暗箱操作,私吞钱财。“ “属下觉得刘易这话有几分道理。”刘晰当日去翻看林付的书房和寝室时,未翻出有什么相关的证据,反而查到不少林大人办下的实案卷宗,看着挺像体恤百姓的父母官,“或许林大人确实不知情,所以才没有搜出证据。” “属下不这样觉得,林大人怎可能不知情,枕边人每月总有这么几日夜不归宿,他怎会毫无察觉?”刘映持反对态度,比刘易还大胆,“要么他是知情但不介意,要么他就是知情装作不知情,总之是默许了的,咱么前夜也看到了,杨夫人与那史照群身边也是带了知府的丫鬟小厮的,一点不避讳人。” “怎么可能?一个男人莫说容许自己的娘子与他人私会,就是她心中装着别人都得膈应死。”刘易觉得刘映的说法简直是无稽之谈,那林付得多大度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怎么不可能?” “反正换做是我,定然无法做到娘子红杏出墙面上还装作无事人的样。” “这只是你一人的想法,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想的。” “那你能接受吗?” “你是不是欠抽?” ,三人争论不休,眼看就要动起手了,刘止煜揉揉额角出声将话题拉回正轨,问他们:“那你们觉得眼下该如何做?” “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将史照群抓盘问盘问。” “不可,那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那你说该如何。”刘易都毛了,他说一句,刘映就反驳一句,干脆听听他有什么妙招。 “林大人知情与否并不重要,史照群与杨夫人骗没骗林大人也不重要。”刘映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咱们的关键是要找到账本,若他三人是拧成一股绳的,咱们抓谁都会提醒其他二人转移账本。要抓也得一起抓,史照群一介商贾倒好处理,关键是林大人和杨夫人,咱们现在无凭无据怎么去抓拿朝廷官员。我看应该先分别派人跟着他们三个,探查出账本可能出现的地方,赶紧把账本找到才是正事,免得横生枝节。” 刘易听了刘映的分析,觉得确实比自己说的有道理,只能咽下不服气。 “刘映说得不错。”刘止煜评价,还算有个聪明人,转而又问,“昨夜你们二人在小院中可有听见那传闻中的异响?” 说起这事刘易就松一口气,庆幸道:“还好还好,一夜都安静得很,没有什么异动。” 见他这不成器的样子,刘止煜有点嫌弃:“你当真信了那牙人的话,有什么鬼怪?” “自然是不信的,但还是架不住心里头害怕啊,若真有鬼,那鬼直截了当地与我干上一架我还痛快些,就怕这种未知的凌迟,跟把刀子悬在头顶似得,难受的紧。” 刘晰见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一脸嫌弃,“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经过昨夜那一番,你觉着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做?” “未知才可怕,咱们应该把那装神弄鬼之人抓出来,看我不揍得他下去见阎王。”刘易恶狠狠地说。 刘止煜见他顶着张书生脸说这话,觉着好笑,站起身安排道:“你们三人带着人去盯住知府、杨府和史府,今夜咱们在院里碰面。” 刘映问:“咱们就行动吗?” “嗯。”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往外走,“去看看刘易怎么让装神弄鬼的人见阎王爷。” 刘晰和刘映一个没憋住,噗呲笑出声,刘易瘪着嘴,语气幽怨:“侯爷最近这嘴巴可真是不饶人。” 莞香苑。 聂显荧昨天下午从渝蒲巷回来后就狠狠补了一觉,估计是刘止煜打了招呼,也没人来催她起床干活,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骨头都睡懒了,撑了个长长的懒腰,坐起来。 快到午饭点了,门外的丫鬟小厮有条不的忙碌,间或夹杂着交谈,屋里头安安静静地,没开窗户,只能听着朦朦胧胧的动静,她起身之后也没拉床幔,就这样双重保护安心些。 确认好环境是安全的,她把前日慕无澜交给他的东西拿出来。 白色瓶子她没打开,昨天回来她摘帷帽时看了自己的脖子,确实没有痕迹了。另外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里头是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瞧不出什么端倪。 不给刘止煜吃,她就得自己吃,给刘止煜吃,她就违背了诺言。 两者相比好像后者伤害更小,虽然自己可以为了保命放弃节操,但是这么做还有一个风险,那便是伤了刘长歆的心,毕竟他是她的哥哥,那就有可能完不成岁昭的心愿。 怎么办啊,真让人头大。 流煞说这药会让人静脉全封,僵滞无力,最后气息断绝。 “诶?”那要是她能研制出解药刘止煜不就死不了了。 慕无澜只说了下药,没说不让她给解药 。 “不行不行。”仔细思量之后,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可行。 慕无澜要的是刘止煜的命,要是知道她任务没完成反倒倒戈帮了他,肯定会杀了她的。 这双面间谍可真难做,聂显荧撑着下巴捋思路。 慕无澜要杀她,她可以跑,但是这毒起效太快,要想救下刘止煜得在短时间内服用解药,到时候传回去的消息就是任务失败。 但若是她按照这个毒药的发作状态作出假的毒药,把药直接换了,真让刘止煜死上几天,趁着他假死的这段时间自己交差跑路,骗过慕无澜。等药效过了,虽然刘止煜又活过来了,但是她人也逃远了。 仔细分析了下这个解决方案,觉得可行性很大。 只是还有行动的时间问题,她要逃也得搞清楚岁昭的遗愿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想,是帮刘长歆避开未知的灾难。 思及此,又没忍住骂了那尘虚老头几句,说话老是云里雾里的让人猜,烦死了。 先不想这么多了,在这之前,她先安安心心地把假毒药做出来,顺道把武功捡起来,毕竟拳头才是行走江湖的保命神器。 心动不如行动,打算到小厨房讨了点吃食,就去找刘长歆开学。 伙房的赵婆子爽快地给她下了碗小馄饨。 聂显荧上一顿饭还是在望江楼那晚吃得,昨天回来累得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刚刚在房间估计是胃还没醒,这会闻着鲜香扑鼻的鸡汤味,胃就咕噜咕噜地抗议。 迫不及待舀起一只入口,薄透的面皮滑嫩,虾仁內馅鲜嫩多汁,顿时胃口大开,刚出锅的馄饨烫嘴得很,她都等不及不吹凉,直接往嘴送,烫得龇牙咧嘴在嘴里炒一遍,毫无吃香可言。 六月的天,她吃得满头大汗,伙房的赵婆子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这丫头吃饭真香,简直是对她厨艺的认可,心里欢喜得紧,又给她打了碗荷叶绿豆汤,“慢点慢点。” “你来的正好,侯爷今日头风犯了,我给他熬得药,你吃完顺道帮我送过去。” 聂显荧嘴里包着馄饨,接过绿豆汤喝上一口给嘴巴降降温,乖乖应下:“好。” 赵婆子喜欢她,知道她前段时间出了意外,便与她多唠几句:“别看侯爷年级轻轻的,操持这一大家子也真不容易。” “为啥呀?” “他这头疾都是累的。”赵婆子走到灶台边看药煎的状态,“老侯爷和老夫人走得早,那会子他自个儿都还是个娃娃就得撑着侯府,又要学着管家又要看顾小姐,再大些还得操心战场上的事。本想着不打仗了可以歇歇,现在倒好,又成了什么巡抚,真是一个人掰成几份用。” “头疾?”聂显荧拿勺的手一缓,放慢进食的速度速度,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心里头暗暗盘算,“很严重吗?” 赵婆子从老侯爷还在时就在侯府干活了,对刘家兄妹两是真怜惜,“姑娘有所不知,本来这头疾也没那么严重,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但侯爷一直忙,一拖再拖,原本几月犯一次,如今十来天就得吃一回药。” 21. 相信 一边吃一边跟着赵婆子又唠了会儿,把侯府的底细都打探了一番,等她面前的馄饨和绿豆汤都见底时,对府上的基本情况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赵婆子给刘止煜煎的药也好了,盛到白瓷碗里,让她赶紧趁热送到书房去。 她还是第一次来府上的书房,绕过海棠门,门外没人看守,上阶轻轻扣响门框。 “进。” 聂显荧推门而入,与前日慕无澜那间书房不同。 这间书房风格更偏硬朗,檀木书架上既有文史诗书,又有兵书战策,墙上挂着山水古画和兵器配饰,兼具文雅与英气。雕花窗棂前放了软榻小几,一侧的书案上散落着勘阅批注完的文书,案上摆放了精致的笔架,但狼毫毛笔却胡乱斜搁在笔山上。 刘止煜坐在案前,仰头倚在椅背上,闭眼假寐,右手屈指抵着眉心按压,看着难受极了。 “怎么是你来送药?”见进来的人没动静,他睁开眼睛。 聂显荧走过去,把药端给他:“我正巧去伙房,赵婆子就让我把药送来。” “嗯。” 小几上燃着冰片香,再看他紧蹙的眉头,作为一名医学生,没忍不住叮嘱:“侯爷还是少燃这香吧。” 刘止煜一口气咽完药汤,薄唇上沾染苦涩的味道,抿了抿唇,将碗还给她,“为何。” “这香提神,但也刺激。”她离近了闻着鼻腔都凉飕飕的,“头疼是因为身体在提醒你该休息了,而不是硬撑,你越强撑着不休息头疼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反而影响了工作,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该工作时工作,该休息时休息。” “嗯。”说着又恢复刚才的姿势。 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但她也点到为止,疼死了还省得她下药,端着承盘就要走。 想了想又将承盘搁置在桌上,“我在梦溪坊买的那本医书上有教人推拿之术,给侯爷按按吧。” 刘止煜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蹿到他他身后按住他的头,,他不自在极了,挣扎着想要起身,“不必了。” 聂显荧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开始给他推印堂,谄媚地说:“必的必的,我学得不错,你感受一下。” 刘止煜见她的架势真有点东西,没再拒绝。 午间暑期蒸腾,好在院中种了片青竹,将书房拢于清凉之下,全无闷热之感。清风轻抚而过,竹枝晃动,竹叶簌簌,繁叶间藏着夏蝉,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鸣声错落,衬得书房里面一片安宁。 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之中,刘止煜闭眼感受穴位上适中的力度,意识逐渐放空。 “没骗你吧,是不是舒服多了。”就在他即将睡着之际,聂显荧得意的声音响起,切断了那丝脆弱的睡意。 刘止煜深深叹气,“嗯,按得挺不错。” 那当然,她的针灸推拿课可不是白上的。 依次揉完印堂穴、太阳穴、风池穴、百会穴,最后转到他身侧,抓起他的手按压合谷穴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见他眉头已经舒展开来,谄媚道:“侯爷要是喜欢,我每天都来给你按,如何?” “可以。”下面的人想得周到,他这个做主子的也不做推脱,何况岁昭按得确实舒服,“那以后送药的工作也交给你,每日晚饭后过来便可。” 聂显荧本来是想求些金银赏赐的,毕竟买药材研究假药要花钱,逃跑之后的生活也得花钱,之前刘止煜给的两次赏赐加在一起她现在已经有九十两的存款,侯府的丫鬟每月的例钱不过一两,这么乍一看还挺多的,但她还得四处打点,银两肯定是多多益善。 没想到刘止煜直接将送药的任务交给她,简直是送上门的下毒渠道。 贪多嚼不烂,既然如此,钱的事先暂缓,她得徐徐图之。 “是。”按完合谷穴,她移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把房中的香味散出去。 刘止煜没阻止她,盯着她的背影,“你那医书可是在檀华巷外的小书坊买的?” “是啊。”开窗的手一滞,这人又试探她。 很快就接着继续开窗,回身之后表情恢复平静,“那书坊是玉泱观的尘虚道长开的,赚些香火钱,我买了他的书之后还免费替我诊了一脉,医道同源嘛。” “道长如何说的?” “和齐太医秦大夫说的差不多,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痊愈。只让我顺其自然,别太执着于过去什么的,反正就是一些安慰人的话。”她可没说谎,尘虚道长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她没纠正误区,高端的骗人技巧就是以真乱假。 “我一直在想,那日玉泱观的小道长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相信什么就是什么……”刘止煜盯着她的动作,那日从檀华巷出来之后岁昭情绪不好,他不好再问,但始终觉得这事奇怪,看病不开药方不抓药,反倒说些无厘头的话,“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聂显荧苦笑,“自然是相信记忆能找回来呀。” “记得你承诺过我的。”她面上的苦涩不像作假,刘止煜收起审视,缓了语气,“往前看吧。” “嗯。” “退下吧。” 目送她退出房间,书房内恢复寂静,窗户打开之后阵阵清风吹散香炉细细升起的细细青烟,送来竹叶的香气。 聂显荧又去伙房还了承盘和碗,这才去幽香阁寻刘长歆。 只是刚步下游廊就看见秋余鬼鬼祟祟地站在嘉善后面,聂显荧脚下一拐,放轻脚步,绕到花草茂密那一侧,“呼!” 秋余被吓一跳,但是赶紧捂住嘴没发出声音,见是岁昭,松了口气,又气她吓唬自己,轻轻锤了她几下,压着嗓子:“你吓死我了!” 学着她压低声音,左右张望,打趣道,“干嘛呢?大白天在这跟做贼似得,莫不是私会哪个俊俏小郎君?” 秋余大惊失色,连忙去捂她的嘴:“岁昭姐姐,你莫要瞎说。” “还叫我说准了?”她急得脸红,聂显荧以为她是害羞不好意思,“哪家的郎君啊,我帮你看看,若是合适,让小姐帮你定下来便是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秋余有口也辩不清,拉住她交代,“你答应我莫要声张,我便带你过去。” 聂显荧手在嘴巴上一拉,保证不出声,秋余这才带她绕过假山,指向院角。 顺着秋余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苦楝树枝叶繁茂,树下有假山、芭蕉作挡,一开始她还没看见有人,仔细凝住目光这才看清刘长 歆和一个男子藏在其中交谈,二人对立而站,举止并无亲密逾矩,但那男子看着刘长歆的脸庞说话,神情专注。刘长歆一双眸子盛满惆怅,郎才女貌,任谁看了都会多想,况且若是没有情况为何要在这么偏僻的角落。 “那男子是谁?” “就是上次在望江楼跟咱们抢书的那个人,睿安王赵璟熙。侯爷担心他再出事,便请他住到咱们府上来休养,明日他就要返京了,来跟小姐辞行。” 聂显荧从昏迷一个月,醒来之后也一直没机会见到赵璟熙,不曾想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发展迅速,“小姐与他这是……” “不是不是。”秋余虽然也觉得不对劲,但是就她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他们二人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前几日你昏迷之时小姐心中愁闷,王爷住到府上之后,与小姐在小花园里偶遇了几次,王爷见小姐心绪不佳便出言宽慰,一来二去两人便走得近了些。” “既没有私情,为何要躲起来见面?“ 秋余也不清楚,每回他们见面自己都站得有些距离,但前几日小姐与王爷见完面之后就魂不守舍的,怕是真有这方面的势头,她就更仔细看着,生怕被那个嘴巴碎的看见了传出不好听的话。 “哎?你说这个睿安王会不会心悦咱们小姐啊?”看那赵璟熙的眼睛就跟钉在刘长歆身上似得,聂显荧斗胆猜测。毕竟刘长歆长得盘顺条靓的,又飒又温柔,身份尊贵但人又友善不摆架子,实在说不出有什么缺点。 “我觉着有可能。”秋余自然也觉得她家小姐是万人迷,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这睿安王是个体弱的,不然还能配上咱家小姐。” “说什么呢?”一道粗犷的男声传来,语气凶狠又带着不屑,“我们王爷再怎么说也是正统宗室,岂是你区区侯府能攀扯的!” 这回聂显荧也被吓了一跳,看向那说话之人,腿都软了。那人身形魁梧,气质彪悍,被她们的话激怒,圆目瞪着她和秋余,一对浓密的黑眉呈倒八字扬起,活像门神尉迟恭。 “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议论主子本就不对,秋余心虚极了,试图先拿住对方的错处,无奈胆子小得很,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直接没声了。 “少说废话!敢在议论我们王爷,看我今日不撕烂你们的嘴!”颇有一拳敲死她们两个的架势。 “少侠饶命。”好汉不吃眼前亏,聂显荧把秋余挡在身后,连忙服软,“今日是我们姐妹二人确实不该,以后再也不敢了,少侠大人有大量,还请绕过我们姐妹一次。” 他们拉扯的动静惊扰了树下说话的人,赵璟熙见游琊堵着刘长歆的两个丫鬟表情凶狠,出声阻止:“游琊,不得无理。” 然后与刘长歆辞行,“景明今日所言,还请县主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的消息。” 游琊被叫停之后死死地盯着她们两个,她们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赵璟熙走过来跟她们俩赔礼:“游琊性子急,多有得罪。” 聂显荧真是长记性了,赶忙认赔礼道歉:“是我们二人有错在先,王爷宽宏大量,气度不凡,还请绕过我们这一回。” 赵璟熙面带微笑点头示意答应了,她们连连道谢,瞟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刘长歆,提步离开了。 22. 未知 游琊哼一声,瞪着眼睛跟赵璟熙离开,聂显荧和秋余这才敢动。 跑到乌桕树下,发现刘长歆状态不太对劲,“小姐?” “小姐?”刘长歆还是呆愣着没有反应,眼神空洞,找不到落点,秋余一下慌了神,“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秋余。” 聂显荧上前扶住刘长歆,仔细打量她,“睿安王欺负你了?” ”没有。“ 聂显荧松了口气,那王爷身板这么弱,打是打不过刘长歆,但他身边高手也多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刘长歆痛苦地闭上双眼,喉头紧绷,嗓音艰涩,“没事。” 见她憋着不说,聂显荧作势要走,“我去禀告侯爷,让侯爷来问你。” “别!”刘长歆慌忙阻止,“别去找阿兄。” 聂显荧只是吓唬她,没想真去,“发生了何事,你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是啊,小姐你同我们讲,总会有办法的。” “睿安王说……太后有意纳我入宫。”刘长歆看着她们两个,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泪花止不住地往外冒,“我不想进宫。” 皇上赵璟琰去年已行冠礼,今年就该到年纪立皇后了,自去年下半年起朝中就因为此事争执不休,吕家想让赵璟琰立其表妹吕清婵为后。赵璟琰登基之后,吕太后协同理政,吕家势大,在朝中作威作福,早就引起其他朝臣的不满,要不是还有王太傅压着,大巍早改姓吕了。 今年年初刘止煜又在历州与番茂大战时大获全胜,很得民心,在百姓里呼声很高。加上刘长歆和刘止煜都是王屿带大的,大家都默认刘家两兄妹是太傅党派的,不少反吕家的大臣有意举荐立刘长歆为后,试图制衡吕家的势力。 两方你争来我抢去,今日吕太后被吵得不耐烦了,说干脆让两个人都进宫,吕清婵为皇后,刘长歆为贵妃。但这个提议遭到群臣反对,最后不了了之,先暂且搁置了。 但既然吕太后已经这样说了,肯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真这样定下了,她就会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中,与一群女人共同服侍一个男人,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希望的婚姻是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情投意合,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聂显荧认为赵璟熙不会只是传个消息这么简单,“王爷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命不久矣。若我愿意的话,可以嫁给他,他这一生只会娶我一个妻子,待他死后我可回侯府。” 能这么好心的人?聂显荧不信,不怪她刻板印象,实在是身患绝症加上出身皇家这个搭配太有疯批属性了,“他为何愿意这么做?” 刘长歆回想自己刚才问赵璟熙为什么这么做时他的回答,“他说就当是他欠我的。” “是他欠你的?”这话真耐人寻味,“你以前帮过他?” “没有。”刘长歆仔细回想,确定自己与他并没有什么来往,“在望江楼遇见之前我与他只在宫中有大型聚会时见过几面,他身体不好,常常露一面就提前离开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那日在望江楼她之所以能认出赵璟熙,一是因为他一直咳嗽,而是他能认出自己的玉佩。 一开始见他咳嗽也只是有了怀疑的方向,拿出玉佩试探之后才确定的。 因为她身上的那枚玉佩是五岁去皇宫贺寿时吕皇后赏的,那一年赵璟熙来京州过年,也正是那次在返程途中意外失踪。当时她与赵璟熙一同领的贺岁礼,自己拿的就是玉佩,他拿的则是个虎头腰佩。 这么多年她并没将玉佩示于人前,能一眼认出来的人肯定是那年一同参加贺岁的世家大族,加上他病弱的特点,这才肯定那人就是赵璟熙。 “你是如何想的呢?” “我也不知道。”刘长歆满眼迷茫,她也不清楚该怎么选,看不清前路该怎么走,“我并不喜欢他,若就这么答应了会对他不公平。可是不答应的话,我就得嫁进宫去,我自然也不喜心悦皇上,进宫之后我就彻底没有自由了。” “真的不打算告诉侯爷一声?”聂显荧觉得还是得找刘止煜商量一下,万一他有更好的办法呢,“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侯爷在朝为官,对朝中局势更清楚,说不定还有其他法子呢?” 刘长歆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当天晚上,刘止煜带着刘易三人从租的小院翻进史照群的房子,几人合力放倒院中把守的侍卫,从屋子里又发现了一条密道,这条密道直通知府、杨府和史府三宅的祠堂,在知府和史府祠堂内的祖宗排位底下各找到一部分账本。 未免生事端,刘止煜当机立断下令连夜将账本上的涉案人员统统拿下,行动迅速又安静,忙活三个月的盐税案在池州百姓们的安睡中步入尾声。 刘易问:“你们说差的那部分会在哪儿呢?” 拿到账本后他们发现并非原本,而是杨清誊抄的副本,为的是给自己留后手,但其中内容残缺,所记账目并不完整,而杨清坚称只有这两部分chu。 “我觉得是杨府,但是被人提前拿走了。”刘晰猜测。 刘晰也这样想:“我也觉得是杨府,暗道通向他们三家的祠堂,另外两家都有,就杨家没有,不对劲。” “可是这样的话,是咱们的行动走漏风声了吗?”刘易想不通,他们从进入密道到拿到账本前后不过一炷香,怎么就少了呢。 刘止煜运笔在纸上写字:“守在杨府外的人问过了吗?” “问过了,将今日出门的人都盘问了一通,没有发现。” “东西在我们找到祠堂之前就被转移了,不一定是今天。”拿笔去沾了沾墨汁,“把上月到今日所有出入过杨府的人都查一遍,一个也不能放跑。” 刘映领命出去,刘止煜问起审问的情况,“狱中那些人审得如何。” “杨夫人这女子真神了。” 杨清与史照群少年相识,两心相悦,史照群因为是养子,在史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史家望子 成龙,希望能出个当官的,逼着他参加科考,被送到江瀚书院求学。 在那里结识了家境贫寒的林付,林付刻苦,有望考取功名,史照群便与他说好,自己资助他考学,待他中榜之后便帮他赚钱,林付答应了。但史照群是个缺根筋的,书读不好,生意也做得差点功夫,甚至比不上杨清。 杨清十来岁就展露了商业上的才华,远超家中男丁,在她的带领下,杨家生意越做越大,但始终难有突破,为扶持史照群坐稳家主之位,杨清还需要分出精力去补贴史照群的亏空。彼时林付厌倦了史照群的无能,杨清所图是成为池州首付,便决定用婚姻将林付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并威胁若林付反悔就把他这些年做过的事都一并抖出去,反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付是个书呆子,虽然读书上有天赋,但是人情往来一窍不通。婚后,杨清一边帮助林付在池州城结交,一边利用知府的的职位之便进行敛财,结合将杨、史、林三家的财产全都掌握在手中,帮助杨家一步一步地成为池州首付。到此,却仍不满足,试图慢慢侵占整个池州的商业,也正因如此,才漏出了马脚。 “是个有勇有谋的,只是可惜,用错了地方。”刘易把审出来的都说完,啧啧评价,“若是她是个男子,凭着这个胆识谋略,说不定能比林付有建设。” “所以说,全都是她一人策划的?” “根据狱中其他人的回答,就是这样。” “手段够狠厉。”只凭她一己之力真能布局至此吗,刘止煜放下笔,坐下,“梦溪坊西侧和渝蒲巷的密道可有交代?” “交代了,说只是为了二人私会,以及进坊交货款。” “史家租的是哪家的船,为何规定好的要到每月十五才去结款?” “曹家,就是利川码头之前的东家,史照群说从那走不绕路,宁愿多付些钱也想赶紧运货,但又不想总往梦溪坊跑引人注意,所以才每月十五去一次。”刘易道,“他们做事很谨慎,上月拍下利川码头之后也没有立即结束与曹家的合作,所以城中也没人知晓拍下码头的人是他们,计划是明年再投入使用,到时只说从其他人手上买到的。” “确实谨慎。”刘止煜点点头,上回跟踪之时就看出来了,他们的反侦查意识很强,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道,“都再审审。” 桌案上,是一个墨迹未干的”疑“字。 这三个人看似是杨清主导全局,实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史照群表面是个傀儡,其实做事缜密,林付看着像被迫卷入,身不由己,其实该帮的忙一个没少帮。 还是疑点重重,他们在掩饰什么?在替谁掩饰? 能赶在他们查到账本之前将证据转移,又没能来得及全部转移走,可见那部分才是最关键的,谁有这样的实力呢? 窗外一直信鸽飞来,落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刘止煜将绑在它腿上的竹筒取下,展开里面的信纸,顿时握紧拳头。 密信上正是今早刘长歆苦恼的事。 23. 火气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亮,院墙上还沾着露水,赵璟熙便准备返京,刘止煜兄妹前去相送。 辒辌车停在巡抚府大门前,行囊早已装好,游琊与雷弋站在车前等候。 游琊看见跟在刘长歆身后的聂显荧和秋余,又不屑地哼一声,然后死死地盯住她们。 聂显荧和秋余二人被盯得汗流浃背,只敢缩着脑袋看地面,就怕一个不小心对视了他会直接冲过来一拳打扁她们。 站在前面的刘长歆精神萎靡,昨晚因为因为的事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天刚亮就被喊起来给赵璟熙送行。本来就心烦意乱,一见到他更是心乱如麻,完全没有谈话的兴致,就干站在刘止煜旁边当吉祥物。 赵璟熙瞄了眼她阴沉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猜到她没休息好,对刘止煜说道,“这几日多有叨扰,听闻盐税一案已经有眉目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也会启程返京,届时景明再登门致谢。”说到此处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到时还希望侯爷的答案不要让我失望啊。“ 听见此话,刘长歆原本迷糊的脑子一下警铃大作,警惕地盯着赵璟熙。 刘止煜没有正面回答他:“不过是暂住几日,何谈叨扰,王爷慢走。” 感受到她的视线,赵璟熙回以和煦一笑,抬手抱拳,冲刘家兄妹两人道:“留步。”说完就转身上车。 刘长歆看他被游琊搀扶着上了马车,待他坐稳后马车便往广泱门驶去,再看刘止煜背手望着马车走远,脸上笑意不见,心中不安极了。 “睿安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是些官场上的事。”刘止煜反身回府。 刘长歆试探道:“……可是与太后有关?” 刘止煜脚步一顿,凝眸望向跟在身后的刘长歆,肃声问道:“谁同你说了什么?” 刘长歆扯着手中的绣帕,心虚地说:“听说太后有意让皇上收我入宫为贵妃……” “听说?”刘止煜奇怪,他也是昨晚才收到的消息,“你听谁说的。” “没谁,就是听说的嘛。” 府上除了他,有这本事的就是刚刚送走的赵璟熙,想起那人一肚子坏水:“睿安王告诉你的?” “……” 不说话就是猜中了,“我竟不知你何时与他这般交好的?” “没有,不过是偶然碰上过几次。“ 他才不信什么偶然,“他为何跟你说这事,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可以嫁给他,待他去世之后我就可以回到侯府生活,没人会阻止我。” “荒唐!”刘止煜勃然大怒,“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此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有阿兄在,你谁都不用嫁。” “可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刘长歆将盘算了一晚上的结论说出来,“阿兄如今锋芒太盛,那边刚立下战功,这边又勘破盐案,百姓无不夸赞,皇上年幼,根基本就不稳,为制衡侯府太后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婚事的。与其让她利用我的婚事拿捏你,不如我直接嫁了,况且睿安王在朝中向来中立,身子又不好,他殂逝之后我便自由了,没什么不好的。“ “这就是你想一晚上就想出的东西?”看她眼下青黑,心中忍不住心疼,摸摸她的头,缓下语气,“阿兄拼死拼活上战场,为了就是让你过得顺遂,又怎会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阿兄……”刘长歆自然知道,心中难免酸涩,“你为我盘算,我自然也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制于人。” “太后心思复杂,那赵璟熙又能是什么好人?”他苦口婆心劝,生怕刘长歆将赵璟熙的话听进心去,“以后你少与他来往。“ “你若不答应,大不了我直接上山做姑子,我就不信,还有硬逼着人成亲的道理。” “胡闹。” 最后兄妹二人还是不欢而散,聂显荧站在后面,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完全。 心中唏嘘,即使已经贵为侯爵,还是会有这么多不得已。 此外,她还在想,岁昭想让她做的会不会就是帮助刘长歆摆脱嫁进宫的命运呢? 不管是与不是她都是愿意帮刘长歆的,一是同为女子,她能理解她的苦处,二是宫深似海,进去之后日子指不定多难,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刘长歆进去受苦。 刘长歆跟刘止煜争执之后回到幽香阁,聂显荧和秋余跟着她回到屋里,见她兴致不高,秋余贴心问道:“小姐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心里头装着事根本睡不安心。”刘长歆拒绝,跟聂显荧说:“之前听阿兄说你想将武艺捡起来,咱们今日就开始吧。” “啊……好。”聂显荧还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试一试,答应完才反应过来刘长歆说的什么,肩膀一垮,点想反悔:“要不还是改日?” “就现在吧。”她得让自己忙起来,要不闲着就总惦记着这事,“你刚恢复没多久咱们今日从简单的开始,等你先适应适应,慢慢再加强训练强度。” 知道她不自信,宽慰道:“你功底子好,不用担心。” “是啊,有小姐亲自教你,岁昭姐姐你就放心吧。”秋余嗓音甜甜的,跟着附和道。 哪知刘长歆突然说:“秋余你也一起学吧。” “啊?”这回轮到秋余后悔,“算了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这方面的天赋。” 以前也尝试过教秋余功夫,但她总是学着学着就喊累。刘长歆经过这两次遇险,决心这次一定得让她也学学,“不用有压力,学多少是多少,有点傍身的日后再遇见危险能保护好自己。” 聂显荧和秋余反抗无效,趁着上午太阳不烈,刘长歆让她们两个到树荫底下扎马步练桩功,自己在一旁练剑。 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结束之后二人腿软得站不住,互相搀扶着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秋余摊在聂显荧身边都快晕过去了,“小姐,练不动了。” 刘长歆出了一通汗,这会心情舒畅多了,决心这会不吃秋余耍赖这套,笑着通知,“今日先这样,夏季午时暑气盛,容易中暑。咱们明日起早些,可以多练一会儿。” 聂显荧确实有些底子,练起来比秋余轻松些, 没她反应这么大。但听刘长歆这么说还是眼皮一翻,直想就这么昏过去算了,转念一想,都是为了以后打算,喘着气答应,“好。”鼓励秋余,“秋余你可太厉害了,竟然真的站完了,要不是你陪着我,我到一半的时候就想放弃了。” 秋余原本还试图挣扎,听聂显荧这么夸她,一下责任感和虚荣心都得到了满足,到嘴边的丧气话拐了个弯,“明天继续。” 聂显荧跟刘长歆相视一笑,都觉得她可爱极了,继续哄道,“太好了,明天有你陪我我肯定还能坚持。” “只要你能坚持,我都配合你。” 下午三人就在幽香阁绣花闲谈,晚饭刘长歆还跟刘止煜别扭着,就没和他一起吃,自己在房里吃。聂显荧伺候完她用饭,还得去给刘止煜送药,估摸了一下时间,去伙房找赵婆子拿药。 书房里,刘映正在报告自己的调查情况。 “属下调查了近三个月杨家的出入记录,并未发现异常。就把近一个月与祠堂有过接触的人都盘问了一通,锁定在杨清和大公子杨汀身上。” “他二人如何说的?“ “杨清还是一样,杨汀并未否认账本之事,只说家中事务都是杨清在管,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刘止煜挑眉,把问题都推给自己妹妹,这杨汀还真是没有本事。 刘映接着道:“属下将杨汀的往来人员查了个遍,发现月初是其与吕家旁支的吕少轩有过接触。” 刘止煜倒是不意外,杨清不怕人查除了做事谨慎,过于自信以为自己没留痕迹之外,背后肯定还有大势力撑腰,她才敢这样大胆谋划,“想办法拿到账本和证词。”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聂显荧来送药。 “你下去吧。” 刘映退出去,让她进来。 聂显荧端着药进去,还是闻到冰片香,瞄了眼还在冒烟的香炉,最烦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语气生硬:“侯爷,喝药。” 刘止煜眼神跟随,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何处,轻咳一声,“忘记嘱咐打扫书房的丫头换掉了。”然后端着药又是一口气咽下。 “我只是一个建议,听与不听是王爷的事。”聂显荧面上带着标准的服务业的微笑,反正头疼的也不是她,她才懒得管。 刘止煜把碗还给她,闭眼,把后背倚在靠背上,“按吧。” 聂显荧熟练地按照昨天的流程给他推拿,房中又是熟悉的寂静。 “阿歆怎么样?” “小姐好着呢。” 刘止煜睁眼看她,正低垂着眉眼给他按百会穴,以为她讲话阴阳怪气的是在记恨他早上与刘长歆说话太重了,反问:“那你哪来的火气?” “侯爷说的什么话。”抬眼回视,面上还是标标准准的微笑,“侯爷是主,我是仆,哪敢冲你发火。” “你最好是。”说话夹枪带棒的,真当他听不出来,但又指不出错处,不再纠结,转回话题,“你也劝着点阿歆,那睿安王不是个省油的灯。阿歆单纯,以为嫁给他就省事了,实则他才是最不好相与的。” 24. 破冰 刘止煜对赵璟熙的评价很差,她算是看出来了。 “侯爷为什么老这样说睿安王?”她得了解一下情况才能更好地帮到刘长歆。 刘止煜不答反问:“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要怎么回答,她一共就见过人家三次,一次蒙着面,一次是昨天差点被他的侍卫揍,还有一次就是今早送行。三次加在一起连一个小时都没有,能看出什么:“他是个病人。” 刘止煜语塞,眼皮又抬起来,确认她是一脸认真的表情,嫌弃道,“我才有病,跟你聊这些。” “怎么会呢?侯爷铜筋铁骨、身强体健、龙马精神、足智多谋。”手下使劲,“怎么会有病呢?” “嘶~”她这会儿按的是印堂,此处是死穴,刘止煜条件反射抓住她的手腕,还没等他质问,她倒是先开口,“哎哟,按疼了?那我轻点。“把手抽走,挂着标准的微笑,“真是不好意思,我才刚刚学会,按得还不熟练。你继续,继续。” 好赖话都让她说完了,他心里憋屈又抓不住她的错处:“不想说了。” 再玩要玩脱了,她是真想知道点信息,“说呗说呗,侯爷不会真的计较我按得太重了吧,我不是故意的。” 本来不想搭理她了,但是想着阿歆与她关系好,家中没有亲近的女长辈,有些话她以女子的身份说出来,比自己合适,只得压住脾气。 他考刘易他们三个考习惯了,跟她谈话时也无意识这么做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学聪明了,没再跟她废话。 “朝中现在主要有以吕太后和太师吕卓霖为首和以太傅王屿为首的两大势力,先帝驾崩之时睿安王失踪,现任皇上是其弟,皇帝年幼,由太后和太傅共同协助皇上理政。当年睿安王被找回身患重病,这么多年一直不事朝政,只热衷于布善好施,以闲散王爷的形象示人,但他前几日与我说希望我能加入他的麾下,与其之前的种种完全不一致,你觉得心机深沉至此的人岂会是良配?” 头上按完了,聂显荧转去按虎口的合谷穴,“所以你认为他求娶小姐也是为了获得你,或者说侯府的帮助?”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他说是他欠小姐的。” 刘止煜动作一滞,眼神飘忽,“他二人都没有来往,何来的欠。” “小姐也这么说。” 聂显荧并未留意到他的出神,给刘止煜捏着虎口深思。 她觉得赵璟熙既然已经跟刘止煜打过明牌了,就没必要再找借口骗刘长歆。若他真想利用婚事来捆绑侯府,还不如一直装好人,省得刘止煜如今对他印象不好。 “那侯爷站哪一边?” “我……我哪一边都不站。王太傅与我父亲生前是至交,外人以为我是太傅麾下的,太后有意纳吕家人为皇后,所以朝中大臣认为这样可以制衡住吕家的势力。”他眼中浮现一丝脆弱,“但其实自父亲母亲去世之后,我就只求侯府上下平安,对这些党派之争并不感兴趣。” “那你在朝中有得罪的人吗?” “没有啊。”刘止煜没理解她的脑回路,“为何这样问?” 她其实是想打听一下会是谁找到凌霄坊想取他性命,她四年前被安排进府,那人不惜埋伏多年得是多大的仇怨,随便胡诌:“你在朝为官数载,没有对家也没有同盟,那你当官打仗是为何?” “我镇北侯府世代忠良,只忠于国家、忠于百姓、忠于皇上。这是从祖辈时就留下来的规矩,上战场自然是为了黎民苍生。” 那这就难办了,什么时候得罪了别人都不清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还想提醒他提防着点仇人,既然他自觉没有树敌那连防谁都不知道。 “那睿安王为何要夺权?”回归到刚才的话题,“若你二人志向一样,都是为了保家卫国,造福百姓的话,侯爷与他共事不还是在为苍生?” “侯爷刚才也说了,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些党派相争,神仙打架遭殃的到头来还是百姓。睿安王这些年布善好施,你怎知这就是装的,若他是真的关心百姓疾苦呢?” “况且,倘若他真的只是为了得到你的支持,你答应帮助他之后成婚之事不是更好作假了吗?” 让刘长歆和赵璟熙假结婚,这是最省事的方法。她不懂什么朝堂,什么党派,她只知道刘长歆不想嫁进宫,那就怎么帮她不用嫁进宫。 聂显荧想了一天,还有一记损招,但她暂时没提,要是智取行不通的话再出下策。 刘止煜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阿歆的想法?” “奴婢愚见。” “我与你说的别跟阿歆提起。”嘱咐完他挥挥手:“退下吧。” 聂显荧拿起桌上的碗,放置在承盘上,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 “小姐一整日兴致都不高,她也是想替你分忧,心急了些。你们二人太替对方着想,反而会忽略了对方的感受,以为自己觉得好的就是对方要的,侯爷与小姐沟通之时太过强硬,这才引起她的反感,侯爷不防也多听听小姐的想法。“ 担心自己太直接又惹他不快,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刘止煜怔楞住,起身打开窗,将房中的空气放出去。 夜色渐浓,屋内烛火摇曳,屋外竹影拂动,竹风穿窗而来,一室清凉。 岁昭的话真的引起了他的反思,他从未以这个角度想过。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兄长,要尽自己所能的保护好阿歆,虽然父母不在了,但别人家姑娘有的,阿歆也要有。 但他忽略了,他们所看到的角度不同,感知不同,偏好亦不相同。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给的是否是她想要的。 第二天一大早,在用早饭之前刘长歆就带着聂显荧和秋余在幽香院练完了功。 完事之后秋余又瘫倒在秋千上,耍赖说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疼,累得很。 聂显荧和刘长歆又是一堆马屁输出,哄得秋余又答应接着学。 她倒觉得比昨天轻松了不少,便让秋余赖着,自己去安排刘长歆的吃早饭 。还没出院子,就遇上刘止煜,吓得秋余连忙撑着秋千站起来。 刘止煜挑眉:“状态不错,都开始练功了。” 聂显荧也没谦虚:“功力恢复指日可待。” “太好了,岁昭姑娘,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刘易激动道,见后面的秋余也是满头大汗,“诶哟,秋余姑娘也动起来了,这次一定要坚持住啊。” 秋余羞赧,欲哭无泪,强撑着答应:“我尽量。” “等你们忙完手头上的事,找时间也教教她们。”刘止煜跟刘易他们三个说。 “是。” “好好好。” 聂显荧巴不得多学点,一点也不客气,“那就先多谢三位大哥了。” “小姐在屋里,奴婢正准备上早饭,侯爷来得正好,不如陪小姐一起吧。” 刘止煜来这就是这么打算的,自然没拒绝。 饭桌上,刘长歆还有些别扭,气氛僵着,刘止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屋里安静得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聂显荧是个受不了冷场的性子,站在一旁替他们尴尬得都要窒息了。 一直盯着他看,刘止煜感受到灼灼的视线,与她对视。 刘止煜:干嘛? 聂显荧:哥们,你说话呀。 刘止煜:说什么? 聂显荧: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哄女生哪有你这样哄的。 刘止煜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聂显荧下巴点点桌面:给她夹个菜。 刘止煜轻咳一声,夹了个如意糕给刘长歆,“吃块如意糕,别只喝粥。” “谢谢阿兄。” 屋内又安静如鸡,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聂显荧急得想上去替他说,道个歉怎么这么费劲,刘止煜质疑的眼神传来,点头让他再接再厉。 “昨天……” “阿兄。”刘长歆放下筷子,并不看他,语气平静地打断,“不说了,我明白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起昨晚岁昭跟他说的话,正色道,“昨天是阿兄话说重了,抱歉。”没有就这么糊弄过去,而是认真地说,“仔细想来,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好好考虑的,日后你有何想法可与我直说。”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刘长歆感到意外。 刘止煜向来都是直接通知她如何做好,如何做不对,从未这么跟自己说过话。看到他的改变,随即扬起笑脸:“好!” 看她是真的高兴,不是之前那种妥协地应付,心中轻松不少,向聂显荧投以感谢的眼神,聂显荧朝他竖了一个拇指,还算孺子可教。 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把话说开之后饭桌上的氛围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刘止煜说起盐税案有了新的进展,最近会空闲些:“过几日就是端午了,我带你们去看龙舟赛如何?” “那自然再好不过。”她到池州一月有余了,还没得空好好出去逛逛,池州河道发达,水上活动丰富又精彩,龙舟赛肯定也十分有意思。 25. 偶遇 这几日聂显荧早上起来就跟着刘长歆练功,晚上睡前就看会儿她在檀华巷买的那两本医术,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健康。 根据流煞给她介绍的敛息尘的功效,她推测这药里头含有乌头、马钱子之类的烈性毒物,只是具体成分和比例无法判断出来。 不过没关系,这样就足够她根据相似的症状来找到合适的替代品了。 这晚,她照例去给刘止煜做完推拿,回房之后翻开那本《幽毒阴录》,她要的替代品就出现了。 锁魂散。 毒性发作之时会封筋锁脉,压抑气息,服下之后会有三到五日的僵滞状态,外表与死人无异,但其实中毒之人意识还是清醒的,五日之后就自己会慢慢醒来,清醒之后只是需要喝下解药破气散就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真是太合适不过了,简直就是为这次计划量身定做的毒药。 中毒的人有意识,她甚至可以下药走之前趁把放解药的地方告诉刘止煜,等他醒了之后让人给他拿吃。 就决定是它了,为防止真要了刘止煜的命,她会多做几次实验找出最合适、最科学的用药剂量。 第二天。 经过连日不休地练习,聂显荧和秋余都有了显著的进步。 聂显荧已经能游刃有余地站完一刻钟的马步,秋余虽然练完还是会在秋千上挺尸,但是不会哼着赖着说不想练了。 练完就开始吃早饭,只有她们三姐妹时刘长歆会让她们两个坐下陪自己一起用饭。 聂显荧盛好一碗鲜美的七宝素粥,递给她,“小姐,咱们今日什么安排?” “咱们把那把芭蕉扇绣完如何?” 刘长歆之前想赶在夏天正式到来之前绣完一把扇子,但她针线做得不好,又坐不住,老是做一半就跑去干其他的。眼下都快端午了,这把扇子绣了半个月还没绣完。 “咱们今日出去逛逛吧。”聂显荧提议,“端午快到了,去买些漂亮的丝线编五彩绳好不好?” “好啊好啊。”秋余眼睛冒星星,“小姐咱们去逛街吧。” “对啊,端午要带五彩绳,我怎么没想到。”刘长歆觉得她这个提议甚好,“好,那咱们待会儿就去逛街。” 吃完饭后三人就收拾妥当出门了,之前几次出门都是为了办其他事,后来聂显荧又受伤,这还是她们到池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逛街。 “好热闹啊。”秋余掀起窗帘看外面,见什么都新奇。 刘长歆道:“应该早些带你们出来逛逛的。” 聂显荧一路上都在留意药肆行。 瑞芝堂的大夫认识她是侯府的人,不能去那里买药,去那里无疑是自爆身份,也不能都在一家药行买,锁魂散要用到的那几味药太毒,全在一处买会引人注目。 她盘算着分几次在不同的店家买,以免惹人猜忌。 马车行至绮烟衣庄,刚到池州时刘长歆给她们做夏裳时就是找的这家衣庄。 “哎?”到了这里刘长歆突然想起去望江楼时遇到的那个一眼就认出她们的衣服出自哪个绣娘之手的女生,与她们谈论起,“时日有些长了,当时她说咱们可以上哪找她?” “记不清了,好像是卖玉石的。”聂显荧记性不好,这一点穿到岁昭这具年轻身体上并没有得到改善。 秋余道:“云珮玉阁。” “对对对,就是这里。” “虽然没帮上咱们,但待会还是去谢谢她,出门在外遇上这样仗义又坦荡的人也可结交一番。” 进入店铺之后,掌柜的在忙,一旁的伙计迎上来:“贵客想买点什么?” “端午快到了,想买些丝线编五彩绳,小郎君可有推荐?” 伙计听他这么说带她们去看丝线,掌柜正在和面前的女子沟通她想要做的衣服款式,女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让跟掌柜的带她过去看五彩线。 掌柜的带着女子走近后,这才发现刘长歆:“不知县主大驾,多有怠慢。” 之前送衣服时他去过御史府,他见过刘长歆。 原先带她的小伙计连忙认错,就连跟在一旁的陌生女子也跟着行礼。 她不想引起注意,连忙招呼他们起身:“不必客气,掌柜的忙,我只买些丝线,马上就走。” 掌柜的让小伙计退下,自己招待两位贵客,取下木架上的线束,红、黄、白、黑、青依次排开:“新到的棉线,结实不脱股,编绳最合适不过。” “若想要绒线,丝线也有。”掌柜的并未一味推荐更贵的蚕丝,指向一旁的架子,将所有种类的线都介绍清楚,以便她们按需求购买,“熟绒线软硬相宜,搓捻成绳不易断。蚕丝线色泽正,捻出的绳格也极漂亮。” 刘长歆听掌柜介绍完,每个品类都买了些,打算普通的粗棉线用来编五彩绳,反正五彩绳之后会扔掉,至于另外两种线就用来编其他的物什,正好可以给她的芭蕉扇加个扇穗。 身旁那女子在掌柜说话时就时不时投以观察的眼光,心思显然没放在买线上。 聂显荧站得近,她一侧脸就能发现,一开始只当她是好奇县主,但次数太多了不免奇怪,“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刘长歆正在让掌柜的给她把线包起来,听到聂显荧的话看过来。 女子笑笑,让掌柜的先避开,这才问道:“听闻县主随侯爷数次出征,不知可否对兵书感兴趣?” 刘长歆一下明白了,笑道:“刚才还说起待会儿要去云珮玉阁寻姑娘,不曾想竟如此有缘,咱们这么快就见到了。” “民女曹怀珠。那日不知县主身份,多有冒犯。” “说的什么话。”刘长歆不想自己的身份给对方造成压力,“你只当我是个普通人即可,我还是喜欢那日你说想与我交朋友的样子,真是坦率又可爱。” 受了她的夸奖,曹怀珠也没同她客气,大方邀请:“既说起云珮玉阁,店里新到了不少翡翠朱钗,与这丝线很是搭配,我看姑娘买了不少,不如我陪姑娘去挑一些来做搭配?” “好啊。” 云珮玉阁离这里很近,几人就步行过去。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是她的产业,怪不得曹怀珠让她们给这里的掌柜留言。 她让掌柜把店里的奇石宝珠统统拿出来给刘长歆看,“姑娘看看有没有入眼的,若是有喜欢直接拿走便是。”连带着秋余和聂显荧也没怠慢,“两个小丫头也是,有喜欢的直说啊。”秋余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也客气夸赞道:“曹姑娘店里的珠宝款式好丰富,好新奇呀。” 曹怀珠听这话好高兴:“你真的这样觉得吗?”然后又叹了口气,一秒低落,情绪变得那叫一个快,“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店里生意一点也不好。”说着自己还把自己说生气了,“甚至比不上陈芙钏的琼珍楼!” “会不会就是因为款式太多了?”聂显荧左右打量店内的陈设,虽然翡翠、玉石、珍珠都摆放有序,但款式设计复杂,放在一起完全抓不住重点。 “是吗?”她从没这么想过,诚心问道,“姑娘有何见解?” 聂显荧担心自己说错话,看向刘长歆,她点头鼓励,“直说就是了,我看曹姑娘也并非较真的人,他是真的想知道,你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说得不对也你会怪你的。” “对对对,我问身边的人,他们只知道夸这好,说那好,一点真话也听不着,就想听听客观的建议,姑娘你只说就是。” 有她这话,聂显荧就把她的感受说出来了,“姑娘店里每个品类的款式太多,而且都很精致。但是摆放在一起显得杂乱,顾客进来根本抓不住重点,初看时觉得每个都不错,但都看下来又会觉得每个都差点意思。” 也就是所谓的审美疲劳,但是这是现代的说法,她想了想做了个比方以便曹怀珠能够更好的理解:“就像刚才咱们买丝线时,王掌柜是将所有的线绳摆放在一处,有好也有次。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选择,而且通过王掌柜的讲解发现别的线也不错,本来只打算买棉线的,最终结账时却多买了绒线和丝线。” 曹怀珠思量一番,问道:“那按你说的这个意思,倘若有人要来店里买钗环,见着放在一起的耳铛,应该一起买了才是呀,怎么反而连钗环都不买了。” “珠宝和棉线有个最本质的不同,那就是价格不一样。棉线脑袋一热多买几个也花不了多少没银子,但是钗环昂贵,姑娘店里的货品设计不凡,价高点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客人进店之后只想买钗环,却需要把翡翠、宝石所有的品类看完,要看翡翠钗环需要把其他翡翠的货品都看了,而每个样式又都复杂就容易没有记忆点,每件珠宝价格都高,全放在一起又对比不出为何卖这么贵,自然也就不会花大价钱购买了。” “我有点明白了。”曹怀珠说,“是不是就是说,我不应该按照材料来摆放,而是应该将用途一致的货品放在一起。” “对!”聂显荧补充,“而且还可以加点普通甚至有点丑的货品,这样客人一看便会觉得虽然好看的款式虽然贵但是值得。” “县主,你这丫头真聪明。”曹怀珠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你还有什么妙计,都跟我说说。” “曹姑娘过誉了。”她不过是考政治的时候认真听了几节政治经济学,想了想又说,“还可以一段时间主卖一个款式,过了这段时间就不卖了,你这么多好看的款式全堆在一起卖怪可惜的,这样大家就会有新鲜感,时不时地来看看店里有没有上新的的货品。” “有道理。”曹怀珠激动道,恨不得现在就立刻行动,把店里的陈设改掉,“县主,你这丫头我都想留下了,真是个妙人。” 26. 香囊 为了感谢聂显荧提的建议,曹怀珠坚决要送她们礼物。 拒绝不掉,于是聂显荧在店里一众花哨的饰品中挑了个还没制作完成的平安扣原石,虽然是半成品,但也是价值昂贵的羊脂玉。 事后曹怀珠还要请她们吃饭,刘长歆提出自己想感谢她上次在望江楼的善意,所以她来请。 曹怀珠这才罢休,直说下次一定要由她来。 几人又转道解香楼,等菜期间曹怀珠还在不停地说着感谢地话。 “县主你们莫要嫌我家小姐啰嗦,实在是苦恼久矣,你们当真是帮了大忙了。”曹怀珠的侍女银翠道。 “原以为杨家倒台了云珮玉阁的生意能好些,谁知这么多天也不见好转。倒是那宝环楼生意越来越好,连陈芙钏都打不赢,再这么下去我爹又要将云珮玉阁转给我大哥了。” 刘长歆感到意外,上回见杨夫人不还好好的:“杨家出了何事?” “县主不知情?”曹怀珠没想到刘长歆作为刘止煜的亲妹竟然不知道消息,“几日前巡抚大人带着人连夜将知府、同知府、盐运使府、杨府、史府等一干府邸都查抄了,听说这些人都跟盐税一事有关。” “这是兄长的公事,我一概不过问的。”她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每天就练功、绣花,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过问。 聂显荧那日跟着刘止煜跟到渝蒲巷之后就不知道事情的进展了,也是现在才知道刘止煜已经把人抓了。 想起杨清会漏出马脚到底跟利川码头脱不开关系,默默打量曹怀珠,桃腮杏眼,明眸善睐,眉眼带俏,说话间灵动活泼,脸上的纯真不像假装的。 但是她姓曹,没记错的话利川码头就是曹家的,曹家拿出来唱拍的拍品,为什么她又想要拍回去? 这点刘长歆也想到了,问道:“说来可能会有些冒犯,不知曹姑娘可与利川码头原来的东家有关系?” “利川码头正是我曹家的产业。”曹怀珠敛了笑意,神色惆怅,“说出来不怕县主笑话,我大哥胸无大志,经商毫无天赋,只因着嫡长子的身份家中资产都由着他挥霍。他上月做生意赔本,将利川码头拿出去抵债,码头是整个家族的立根之本。我爹执迷不悟,连卖码头都想得出来,我不忍家产流出去,这才悄悄凑齐钱去唱拍,不想还是没能如愿。” “也正因如此,我十分想做出成绩。让父亲看看,我做的不比我大哥差,我也可以当家,就像杨夫人那样。” “姑娘定能办到的。” “自然。”曹怀珠脸上的阴霾一扫,对聂显荧一笑,“县主真是我的福星,有你们相助,解了我的大麻烦。” 饭局结束,三人与曹怀珠分别。 聂显荧一直惦记着去买药材的事,刚才在来解香楼的路上她发现了医馆。 “小姐,我在医书上学到一些治头疾的方法,想给侯爷试一试。” “好啊,那咱们在前面停一下。” 到了医馆门口,聂显荧找借口自己一个人进去,刘长歆并未怀疑。 她原想着分几次抓药的,但是出一趟门太麻烦了,于是便将需要用到的药材分成几个药方,尽量降低风险。 饶是如此,还是让抓药的药童发现了端倪,“姑娘这几幅方子切莫用混了,尤其是钩吻与洋金花,这两味药都有大毒,分开适量使用可以止痛平喘,但加在一起就是毒上加毒。” “是吗?”聂显荧心中一紧,但是面上不露声色,“还好小哥同我说了,我回去分开用两个罐子熬,一定不将药用混了。” 见她真不知情的模样,药童收起疑心,又叮嘱了几句聂显荧这才拿着药出来。 “怎么这么久?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刘长歆刚想让秋余进去看看,她就出来了。 聂显荧晃晃手中的袋子:“还多抓了几幅安神的药,最近天热,想着小姐睡前喝一副能休息好些。” “你有心了。” “岁昭姐,你如今真成咱们府上的神医了,有个小病小痛的都不用找大夫,直接找你就行。”秋余笑眯眯地说。 “那还不好,找我我不收你们的钱。” “好好好,好极了。” 晚上,聂显荧带上抓的药照例去给刘止煜推拿。 “这是什么?”刘止煜指着桌上的香囊问。 “这几日小姐睡不安稳,今日上街,去药房配了点安神的药材做香囊,给侯爷也做了一个。” 刘止煜挑扬眉,拿起来闻了闻,淡淡的薄荷混着好几种花香,具体是哪些花闻不出来。 “阿歆还在为了太后一事烦心?” “是啊。”聂显荧把药端给他,“没结果之前,这事就根把剑悬在头顶似的,哪能不忧心,不过是不想让侯爷担心罢了。” 刘止煜沉默一瞬,“我会尽快解决此事的,你多费心宽慰宽慰她。”把药喝了之后,问道,“你们今日都逛了哪些地方?” 她正好想问问问杨清的事,听这话把遇见曹怀珠的事交代了,“听曹小姐说她并不知是谁拍走了码头,那杨夫人把码头拍下也不用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是她拍下的码头。”他闭着眼享受,“这女子心计颇深,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破绽极少。” “码头是为了送史家和杨家的货,但史照群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来容易惹人生疑,杨清又不想让人发现他们二人之间有牵扯,所幸拖上一拖。” “那盐税一案了结了?” “还未,还差些证据。”然后问,“你刚才说,曹小姐的大哥生意赔了,所以才卖码头的。” “是啊,曹姑娘今日自己说的。” “你可知是什么买卖?” “那我就不知了,她只说她大哥赔了钱。”想了想,“但云珮玉阁既然是她家的产业,估计也是做些珠宝生意。” “嗯。”刘止煜心不在焉地回应,思索着现在有的线索,感觉这事不太对劲。 刘晰从外面扣门。 “侯爷,有事要报。” “今日先这样,你退下吧。” 聂显荧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刘晰带着人等在门外,侧身让她先行。 聂显荧垂着脑袋往外走,错身时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壮汉。 一 身青布短打,窄袖束腰,裤脚扎进皮靴里,背着一个布行囊,没下雨却戴着斗笠,上满张脸掩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刀刻般的下颚,手握一把长剑,随性又散漫。 察觉到聂显荧的目光,将斗笠一垂,连下颚也看不见了。这模样若不是刘晰带着进府,估计会被当成行刺的刺客。 刘晰将人带进书房。 “侯爷,王爷的人带过来的,说你知道的。” “在下周莽,见过小侯爷。”男子把斗笠摘掉,漏出周正的脸庞,眉上有一道疤。抱拳行礼,手上正是承渊剑,“受景明之托,前来相见。” 刘止煜让刘晰先退下。 “刘晰哥,这人谁啊?”聂显荧出来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守在垂花门口,见刘晰也出来了过来打探消息。 刘晰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一跳,“侯爷的事,我并不清楚,你也少打听。” 聂显荧撇撇嘴,那男的看着是江湖人士的打扮,“看着不像官场中人,侯爷还和江湖上的人有交道?” 刘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扯着她离远一些,要不连他都要遭殃,“不要打扰到侯爷。” 书房里,周莽将当年的情况一一说出。 “我与老侯爷是旧识,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四处为家。承启六年甘州大乱,城中人人自危,那时我也正打算离开甘州,老侯爷一天夜里带着景明找到我,那时他身中剧毒,已是奄奄一息,老侯爷后肩也中了一箭。来不及与我多说,只来得及托我带着他逃得远远的,说他是大巍的未来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让我谁也不要相信,切莫与旁人提起见过他一事,否则会有杀身之祸,所以这些年我连景明都没说。” “我连夜带着景明离开,三日后在前往梧州的路上听说老侯爷殒命的消息。觉得此事蹊跷,侯爷英勇善战,与疏勒人打仗也不是一次两次,对付起来不说游刃有余,也不会这么轻易输掉,想来是那一晚就已身负重伤,这才吃亏的。” “我父亲是孤身一人前去寻你的?”刘止煜拿着香囊的手握紧,咬紧牙关问道。 “就带了几名亲卫,但对方派了百十号高手,他们几人掩护我离开甘州都身负重伤。我顾及不了,只一路往南逃,也延误了解毒时间,这才让景明落下病根。” “你可知是谁下的毒?” “景明醒之后曾说过,那人是甘州学堂的老师,与他母亲生前关系不错,故而他没有防备,叫高尔修。” “高尔修?”刘止煜重复这名字,此人如今在吏部任职,是吕卓霖一派的人。 周莽庆幸:“这些年我一直想将消息传给你,但总一股势力暗中阻止。担心还未将真相说出就提前暴露了,原是想留下些线索这样就算哪天我被杀了,你也能找到的,不曾想竟让我活着将消息传给你了。” 他是故意到望江楼用兵书交换承渊剑将侯府的人引过去的,还好一切如他所愿,都还来得及。 “有人阻止?”他大吃一惊,从未察觉到身边有人监视,“你可知是何人?” “是。也是江湖中人,想来当年的事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还有许多隐情。” 27. 龙舟 菖蒲青青,艾草依依,端阳佳节到,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驱虫辟邪的菖蒲和艾叶,满城皆是端午清气。 玉芝湖两岸柳丝低垂,岸上人头攒动,这里是龙舟赛的起点,终点在与余河连接处,这段河道流速适中,宽度适宜,不过两百来米的长度,沿岸挤满了人。 刘止煜他们到得晚,只能让马车停在路口,自己步行一段距离才正式进入观赛区域。 摊贩沿街叫卖香囊、五彩绳、糯米粽、蜜饯凉糕,香气交织漫溢。 孩童手举糖画,追跑嬉闹。女的发簪榴花,倚栏闲谈。男的凭岸而立,驻足等候。 烟火喧嚣,一片生气,好不热闹。 随着攒动的人潮缓慢地向前行,聂显荧突然想起小时候聂令仪带她去观潮,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聂令仪带她出游的回忆。因为那次聂令仪没被工作打扰,全程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刘止煜和刘易几人将女眷围起来与人群做隔离,离她挺近。听见她叹气,以为是被挤烦了,昂头查看他们的位置所在,“就在前面了。” 官府特地搭建了官署观台,位置绝佳,视野极好,能将赛道从头至尾包揽,就是不太好进去。 “嗯嗯。”聂显荧回神,含糊地应着。 好不容易挤上观台,就见着曹怀珠朝他们挥手打招呼。 上回见面说起龙舟赛,得知刘长歆也要来,她热情地邀请她们一块儿坐,说给她们占位置。 刘止煜一路过来有不少人同他打招呼。 “阿兄,这位是曹姑娘。”刘长歆给刘止煜介绍。 ”曹姑娘好,端阳安康。” “御史大人,县主,端阳安康。”曹怀珠说着介绍她身后的人,“这位是家兄,曹怀衡。” 曹怀衡出声问好,走完流程之后曹怀珠将刘长歆拉到一旁聊天。 确认只有她们姐妹之后,毫不掩饰地嫌弃道:“烦死个人,我不想同他一起来的,父亲和母亲听说我同县主约好了,一定要我带上他。” “这么大个人了,成天就知道用父亲压迫我,一点出息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哥?”想起上次在解香楼说起她大哥干啥啥不成,刘长歆问。 “是啊。”她撇撇嘴,“也是命好投生成了大哥,要不就他这样的连姨娘生的都比不过。” 吐槽得太直白,听得她们忍不住发笑。 “我让银翠提前备了些梅卤饮消暑,还有糕点吃食。”银翠将餐盒里的东西拿出来。 “巧了不是,我也带了醍醐汤。”刘长歆见有多的,便让秋余和聂显荧拿去分给两边的侍卫仆从。 银翠摆好刘长歆这桌,又去刘止煜那桌服侍,聂显荧正给刘易倒凉饮,见刘止煜拒绝了银翠端给他的梅卤饮。 “银翠姐姐,我来吧。”她指了指另一边,“你去帮帮秋余。” “这是小姐从府上带的醍醐汤,侯爷最近公务繁忙,来上一碗正好理气醒脾。” 刘止煜这回没拒绝,将杯子推过来,“好。” 他在外用饭很谨慎,为防止有人下毒,所以不吃味道重的,颜色深的,像这种自家腌制果子做的饮品更是不喝。这事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刘易刚才准备上前给他添茶水,没想到聂显荧快了一步,处理得妥帖又得体,悄声跟刘晰赞道:“岁昭姑娘比你有眼力见。” 刘晰白了他一眼:“咱们几个最没眼力见的就是你。” “御史大人府上的丫鬟真是又漂亮又能干。”曹怀衡一来就留意到聂显荧。 “可不是嘛,我府上的人还能有差的?”见他说话是眼睛还紧紧跟随着聂显荧,刘止煜毫不谦虚,“这丫头最是能干,在甘州之时她一个人对上三个敌军把人揍得浑身没一处好皮,绑到营帐立下不小功劳,你说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能不省心吗?” 曹怀衡根据他的话自动脑补画面,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将军威武,连府上的小娘子都勇猛不凡。” 没兴致再跟他绕弯子了,直接问:“听问曹公子最近生意上碰见了点麻烦,不知处理得如何?” 曹怀衡哪知他将话题转得这样快,眼神飘忽不自然,语气讪讪:“不过是些小问题,早就处理完了。 “哦?”刘止煜抿一口醍醐汤,酸甜适中,一口下去心中燥热烦闷之感消了不少,睇了他一眼,悠悠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玉芝湖湖面,司仪开始行过江、拜龙之礼,祈求风调雨顺,阖境安宁。 湖面延伸,连通的河道上,几艘彩绘龙舟一字排开,龙首昂扬,鳞甲鲜亮。舟上的健儿红巾束额,穿着短打,个个都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随着三声炮响,震天的锣鼓齐鸣。木浆齐齐入水,水花溅起,翻飞如林。一搜搜龙舟似踏江的游龙,于碧波之上疾驰争先。 离得近的鼓掌助威,离得远的踮脚远眺,台上台下众人呼声震天,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百余米的距离,不过几瞬就已决出胜负。 按照池州以往的规矩,拔得头筹者赏银百两,地方官员题字赠予额匾,知府前不久被抓了,由刘止煜代劳。 获胜队伍拿到提有“水上雄狮”的牌匾之后,兴奋地往水中跳。有了他们带头,不论是参赛人员还是观众,水性好的都纷纷效仿,像焯白灼虾似,一个接一个地往水里扎猛子。 “好热闹啊!”聂显荧被感染,“看得我都想进去涮涮。” “那你也来一下。” 聂显荧循声望去,先看见的是和自己手腕上一样的五彩绳,今早出门时刘长歆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根,是这几日她们练完功一起在幽香阁编的。 不知刘止煜何时站到她身旁,“说说而已,我旱鸭子一个,下去就上不来了。” 刘止煜沉默,斜睨她,聂显荧已经回过头看自己的手腕了。 他面向开阔湖面,望着水中时潜时浮的人头,恍惚一瞬,“你就嘴巴厉害。” 莫名奇妙,谁又惹他了,聂显荧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 龙舟赛结束,又一轮的人潮往外流动,她们在高台上并不着急,等人群散开再回。 曹怀衡坐在位置上,心里头还是惦记着那个叫岁昭的丫鬟。 想着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到底只是个丫鬟,御史大人还能舍不得不成。吩咐身边的小厮:“你去问问岁昭还有没有醍醐汤,让她给我倒上一杯,我也想尝尝。” “曹公子乏了?”刘止煜见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恶心得不行,心里头唾弃。 小厮过去跟聂显荧说话,刘止煜见她拧眉看过来,然后点点头,跟着小厮过来。 曹怀衡见美人靠近,心中喜悦盖过心虚,“没有,暑气重,有点热了。” “我看你也是热糊涂了。” 聂显荧早就发现他黏糊又猥琐的眼神,只装作不知,没成想临回家了还给她找麻烦。 听到刘止煜怼他,没忍住 想笑,将曹怀衡的杯子添上汤饮,往桌上一放,就直接起身。 曹怀衡原想伸手接趁机摸摸她,被刘止煜阴阳一句,面上挂不住,“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真扫兴。”刘止煜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本想安心过个端午,既然你热了,跟本官回衙门凉快吧。” 话落,刘映带着人将他围住。 “狗官!”曹怀衡拍桌,面色涨红,理不直气也壮地问,“你有什么理由抓我?” 一切发生的突然,聂显荧赶紧往后躲,见她碍事,刘止煜将人拉到身后。 与曹怀衡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刘止煜面色依旧,声音冷厉,“留着点力气到里面使吧。” 刘映刀鞘都没摘,听到他骂刘止煜,手一挥劈在他背上,也将他强装的镇静打碎。 冲一旁的曹怀珠大喊,“妹妹!救我!叫父亲母亲救我!” 曹怀珠回神,她虽然讨厌曹怀衡但到底他们是一家人,着急地问,“御史大人,县主,这是怎么回事?” 刘长歆对此毫不知情,快步来到刘止煜身边问,“阿兄,曹公子这是犯了什么罪?” “我留下几个人送你们先回府。”刘止煜谁都没回答,嘱咐她。 声音转厉,对曹怀珠说:“回去等消息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并没有因为她与刘长歆亲近就有所优待。 动静之大,附近的还没离开的官吏豪商探头打听,知道是曹家的大公子被抓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曹府惨了。 曹怀珠彻底慌了神,刘长歆安慰了她好一会儿,等到她们往回走时已经没什么人了,一路畅通。 先送走忧心忡忡的曹怀珠,她们刚才进来时马车停得靠外,在侍卫的保护下去找马车,找到马车走时聂显荧看到不远处还有小摊没收摊,卖的是透花糍。 想起流煞之前说想吃透花糍,让刘长歆她们先上车,快步跑过去买一些。 看到牌子上有好些味道,她思索一番,“老板,玫瑰豆沙馅和青梅茶馅的各两盒。” 话音刚落,左腿传来有规律的轻点,她看过去。 正是流煞,拓水牵着他,还是带着斗笠的造型,站定在她左侧。 聂显荧心中一紧,这煞神怎么自己找上门了,是不是嫌她命太长了。 慌忙回身看侯府的马车,车身背对着她,六个护卫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没注意到她这边。 太紧张导致她语气十分强硬:“你们干嘛?” “阁主让你尽快行事。”拓水佯装看菜单,低声传话。 “在办了。”她不耐烦地说,催什么催,“你们别来坏我的事,让人发现我的身份什么都办不成。” 她说得有理,拓水一噎,将这一事揭过,又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你们怎么知道?”那剑客才上门没几天,她都还没来得及上报消息。 “打听清楚他跟刘止煜说了些什么?”沰水才不会跟她说自己怎么知道的,“还有阻止刘止煜调查刘勍的死。” 一下又多了两个任务,聂显荧感到头大,“这人是谁?” “刘止煜的父亲。” 心中疑惑满满,但是担心他们聊天的时间太长引人怀疑,硬着头皮答应,“知道了。” 正好她要的透花糍装好了,老板拿过来给她。 她接过之后将两个味道各一盒递给流煞,用他刚才一样的规律戳戳他的脸蛋:“喏,给你买的。” 28. 夜话 衙署深处的刑房,高墙密闭,不见天日。只有豆大的油灯作为照明的光源,火苗忽闪忽闪,一下一下地将人影拉得扭曲。 空气中凝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曹怀衡跪在脏污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大门吱呀一声,他循声望过去,“大人,”搓着膝盖往前爬,“大人,我什么都交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刘止煜一声不吭,将椅子往后拖,将距离再次拉开,“说吧。”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刘止煜就出来了,把签字画押的供词收好。 “这怂货。”刘易啐了一口唾沫,“还没怎么他呢就要死要活的,还比不上杨夫人一个手指头硬气。” “你别说,这群大老爷们真没一个比得过杨夫人。”刘映十分赞同。 刘止煜沉默着向外走,走出大牢的门,正好遇上快要黄昏。 他眯着眼能勉强把太阳的轮廓看清,还要等太阳再落一点才能看得更清楚,到时不用虚眼睛都能看清。 回到御史府时甚至还能赶上晚饭,刘长歆听下人来报刘止煜回府,还惊讶他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安排人加了几个位置,就放他们下去过端午了。 桌上摆放的俱是些端午要吃的菜肴,有池州要吃的五黄六白,也有京州要吃的五毒饼,他们七个人吃倒也是足够。 刘长歆给他夹了箸茭白,“还以为阿兄今日又要忙得过不了端午了。” 刘止煜接过,温声道,“比预想的顺利。” “曹公子怎么了?”想起下午的时候曹怀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问道,“他与盐税一事有关?” 刘止煜也给她夹了个五毒饼,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两月前,曹家商船给史家送了一批货,遇上大水船被冲翻了,发现里头藏着截留的私盐。曹怀衡找上史照群提出想加入,但盐税一事一直都是听杨清的,各方利益划分也很清晰,曹家加进去有些人得到的利钱就少了,他们自然不愿意,所以此事就只能作罢。 曹怀衡不死心,经人介绍结识了吕少轩。吕少轩告诉他,只要能帮他拿到吕家相关的账本就和他合作,想起杨汀此人一直活在他妹妹的阴霾之下,便主动找他帮忙找账本,吕少轩答应事成之后让杨汀成为杨家的管事人。 杨清成婚之后就不常回家,杨汀去林府打探几次消息最终都一无所获。曹怀衡说起史照群每月十五会去曹家结账款,联想到望江楼的唱拍会,于是二人合计用利川码头做诱饵将人引出来,并一路追踪发现暗道,去到杨家祠堂,他们拿到账本之后吕少轩说等林付倒台之后会安排新官上任,到时候再和他们共牟盐利。 眼看林付是倒台了,但杨汀也一起被抓,曹怀衡担心自己被供出来,今日跟着曹怀珠去本想探探刘止煜的口风,被抓之后一股脑全都交代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杨汀一直死扛着什么都没说,吕家相关的线索全是他提供的。 “千算万算算错了这是个猪队友。”聂显荧听完只有这个想法。 刘易摇摇头:“是啊,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呆子最晚被抓到。” “倒也算是一种傻人有傻福。”聂显荧这话惹得他们哈哈一笑。 刘长歆惋惜:“只是这样曹姑娘得伤心了。” 聂显荧道:“曹公子进了大牢岂不正好,她就可以在大展拳脚了。” “到底是手足,肯定心里还是难受的。” “……” 桌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聂显荧留意到刘止煜没再出声,兴致不高的样子。 等到晚饭结束,又是去书房推拿的时候。 刘止煜这几天不头疼了所以伙房就没再煎药,但是推拿还是照样进行,聂显荧给刘长歆熬安神汤的时候也会连带着给他煮一碗。 熟门熟路地进入书房,他正倚靠在软榻上。 聂显荧将汤药放在桌上时状似不经意开口:“侯爷是觉得曹公子这事有蹊跷吗?” 刘止煜睁眼,侧头瞧她,“为何这样说?” “见侯爷眉头不展,猜的。” “你既能说出有蹊跷,那就说说你的想法。”他拍拍软榻,让她坐到另一边去,“直说便是,错了也不会怪你。” 聂显荧走过去坐下,观察着刘止煜的神情,“我觉得太顺了。” 这话正是他心中所想,端起桌上的安神汤喝,“仔细说说。” “就像有人知道你要查盐税的案子,故意将曹公子送到你手上一样。”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翻船、找诱饵、拿到账本,哪里都不太对劲。”聂显荧想了想,“最不对劲的是曹公子能跟那个叫吕少轩的勾搭上。” “若我猜的不错这吕少轩与吕太后是一家人吧。” “是。”这很好猜,她能看出这点没什么奇怪的,“吕少轩是吕家的旁支的。” “那就对了,假如我是吕家人,账本这事只有杨夫人知道,别人也不知情,拿到账本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盐税之事吕家有掺和。那么就算不找其他的人我也会用假的身份与曹公子对线,不会这么不加遮掩地让人直接知道盐税这事与吕氏有关,尤其曹公子还是个这么不靠谱的人。在我看来,吕少轩的做法与他想要干的事逻辑是相悖的。” 刘止煜点头赞许:“说的不错。” 曹怀衡胸无建树,贪财好色,这样的人是最藏不住事的,要不也不会刚被抓住就把所有东西都抖落出来。吕少轩这人也是个没能力的,就吕卓霖那样的老滑头,定然不会放任他来干涉盐税一事,这两个傻子都像被故意抛到他面前的废棋。 “说来说去,关键的一环就在介绍曹公子给吕少轩的那人身上,他有交代是谁吗?” 刘止煜自然问了,“一位跑江湖的,给了些银子就答应搭线了。” “怎么又是江湖人士?”聂显荧心中一紧,这事不会凌霄阁也插了一脚吧。 “又?”刘止煜见她反应激烈,问道,“还有谁?” 聂显荧顺道提起之前看到的剑客,“前几日刘晰带着来书房那位不也是跑江湖的?” 没想到她会对周莽有印象,“与那人无关。” “那他来御史府干什么?”话题都到这了,本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想法聂显荧不假思索地问。 刘止煜直愣愣地盯着她,她被看得心虚,连忙撇清关系:“我没有很想知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p>通过这段时间的短暂相处,他发现这女子十分聪慧,对事物的感知敏锐,脑子灵光,性格豁达,或许是晚上喝多了雄黄酒,或许是有感而发。 问道:“你觉得信任重要吗?” 聂显荧和刘止煜仅有的几次聊天都让她感觉他说话天一句地一句的,思维很是跳跃。虽然他问话的逻辑乱七八糟的,但为了套得想要的信息,她还是认真了思考他的问题。 她斟酌道,“重要,但也不重要。” 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重要就是重要,不重要就是不重要。你这是什么说法?” 聂显荧嗤之以鼻,他还是见得太少了,举了个例子,“你会纠结要不要信任小姐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刘易他们呢?” “也不会。” 聂显荧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明白了,解释道:“就我个人而言,和人相处,当我不纠结信任问题的时候它就是重要的,但当我开始纠结了那就说明信任还是不信任都不重要了。总而言之,一个念头是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的。” “念头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刘止煜细细打量着她,嘴角扬起,“你不担心我说的不信任就是你?”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对我的怀疑。”聂显荧侧头,坚定地回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荡,“不是吗?” “是的。”刘止煜挑眉,又问,“这么跟我说话,不怕我会杀了你?” “那你会吗?” 刘止煜愣住,他会吗? 眼前这个人可疑,古怪。 他应该像回答不会怀疑阿歆一样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会杀了她。 毕竟,将所有风险扼杀在摇篮中是他最擅长的,但是他为什么犹豫了呢? “不纠结就是重要的,纠结就不重要了。”刘止煜会这么问就是因为他不会,聂显荧表情淡定,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敢同你亮明牌不也是一种信任?” 刘止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懂她的意思,点点头夸道,“你很聪明。” “谢谢。”她向来只捡好听的听,“那要说说那晚的剑客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刘止煜掩盖了他父亲的那段,只跟他说了赵璟熙相关的部分。 聂显荧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挺真诚的。” “嗯?” “起码他在努力向你证明他是可信的。”她将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还是就刚才咱们讨论的,他知道你不信任他,但是并不纠结于此,而是用行动证明,说明在他看来你是重要的。” 刘止煜眼含深意的望着她,她认真思考时抵在脸侧的手指会轻轻缠着鬓角的头发。 没听到他回复,看过去,见他沉默的盯着自己,以为他怀疑自己跟赵璟熙有关系,两手在胸口画了个叉:“我只是在说他,就事论事。” “嗯。”刘止煜微微低头,嘴角不自觉翘起,“我没说什么。” 明明就有,她只能苍白地解释,“反正我跟他不是一伙儿的。” “那你跟谁一伙儿?” “自然是小姐。” 29. 地图 有的曹怀衡的证词,杨汀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将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清楚,与曹怀衡所说的一致。 至此,盐税一案有了定论。 按《大巍律》,杨清和史照群是主犯,侵吞盐课,数额之大,处以绞刑。林付是从犯,但身为池州知府,对家中女眷失管失教,监守自盗,故而革去官职,追缴赃款,杖一百,徒三年。其余涉案人,同知、副使等官员,减一等论处,俱行革职,流放三千里。盐商等获利者抄没家产,杖一百,徒三年。 刘止煜见完杨清,又去见林付。 进去之时,林付端坐在桌前,即使身处如今的窘境,依旧姿态端正。 跪地听完判书,直道谢主隆恩,久久叩首不起。连日的牢狱之苦,让他清瘦许多,蜷缩在地上小小一团,显出苍老之态。 听出他语中的庆幸,刘止煜惋惜道,“本侯刚到池州之时私下访问过百姓,都言你是个清正的,有良心的,为他们办实事的好官。” 宣读判书时他无动于衷,听了这话却让双眼一红,哽咽道,“足够了,这样……便足够了。” 林付就这么跪着,牢房里的小窗照进阳光,不一会就移动到他腿边,他伸手触碰暖和的温度,“一切终于结束了。” 见他这样,刘止煜不再多说,退出牢房。 刘易心里头不是滋味,止不住地感叹:“林大人是个有抱负的,可惜了,就是沾上了史照群和杨清这两个伥鬼,不然指不定还能留名于世。” 刘晰心里头也难受,但比他理性一点,“到底也是他想走捷径,若当年他狠心一点,不受那史照群的恩惠,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也不怪他着急,当时他老母病重,十里八乡能借的都借了。他一介书生,体力活又干不动,文采斐然,缺的只是个机会,有人提出帮他只能接受了。” “唉,是个苦命的。” “要我说,到底还是史照群不是东西,害人又害己。” 刘止煜走在前头听他们讨论,未经他人苦不作评价,问刘晰:“曹怀衡说的那个牵线人有线索吗?” 说正事,刘晰就严肃起来,“没有,属下根据他说的特征在这一带都打探过了,并没有木沾竹这号人物。” “周莽可已离开池州?”刘止煜道,“找他问问,他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些线索。” “应该还在城中,属下去找找。” 刘晰动作很快,在城南的客栈找到周莽时,他正准备去御史府。 他要离开池州了,赵璟熙托了封信给他,要在临走之前转交给刘止煜,见到刘晰所幸直接让他把信带给刘止煜。 刘晰将信上交:“周大哥说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怀疑这人用的是个假名,根据曹怀衡的描述推测那人可能来自西南一带,他放出消息给道上的弟兄们,说有消息会传信给我们。” 刘止煜拆开赵璟熙留下的信,“多谢他,你也派人到合州、梧州一代打听打听。” “是。” 刘止煜浏览信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沉。 “侯爷,睿安王信上说了什么?” “林付被革职,池州知府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他想让我举荐他的人。”刘止煜将信放在桌上,“大理寺有正,姚湛忠。” 刘晰吃惊,“大理寺是睿安王的一派的?” “说不好。” 窗台上落下白色影子,与上回那只杂花灰的不同,这只是王屿传来的。 刘晰去将鸽子腿上的信取下,交给刘止煜。 刘止煜看完,将信纸又递给他,冷哼一声,“睿安王还真是料事如神,太傅信中所写之事与他猜测的简直别无二致。” 太傅传信说盐税一事,吕家大事化小,全部罪责都推到吕少轩头上,意图举荐吏部郎中高尔修任池州新知州。 “吕太师还真是会打算,真让这高尔修上任了,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林付和高尔修有什么区别,都是吕卓霖的人。 “所以太傅举荐刑部的张继言。”说着,又把赵璟熙写的信递给他看。 赵璟熙的信在两日前就送到池州的,从京州传信过来还需时日,这意味着在还未查出结果之时他便算到太傅打算推张继言当知州。 “你怎么看?” 刘晰看完信上的内容,大惊失色,赵璟熙信上说高尔修与张继言私交甚好,“睿安王的意思是说不管是高尔修还是张继言都是太傅的人?” 所以让侯爷查盐税,是为了把吕家拉下水,从而顺理成章地推他的人上台。 拿不准他家侯爷的想法,“那侯爷,咱们要怎么做?” 刘止煜将两封信并在一起,走到香炉边将信点燃,火焰如舌添过,留下卷曲的灰烬。 朝中局势混乱如麻,吕家权势滔天,太傅在朝中威望高,如今又卷进个睿安王,更是扑朔迷离,谁都不可信。 “回京再说吧。” 返京这一天,曹怀珠来给刘长歆送行,给聂显荧和秋余也带了礼物。 “听了岁昭姑娘的建议,如今店里生意已经有所好转,家兄入狱如今我做出成绩,父亲已对我寄予厚望。” “这是云珮玉阁下个月要上的新款,说好下回请你们吃饭,本想到时再送给三位的,未曾想分别来的如此快,还请一定要收下。” 银翠将精致的盒子奉上,刘长歆并未客气,让聂显荧收下,吩咐秋余把随身的妆匣打开取出几支名贵钗环回礼,“礼轻情意重,还望姑娘不嫌弃。” “县主说这话就生分了。”曹怀珠欢喜接过礼物,“日后有机会再到池州记得找我玩。” 指了指聂显荧和秋余:“你们也是啊。” “好,那就祝曹姑娘生意兴隆了。”秋余道。 “你若去了京州也是,记得到侯府寻我。” “一定一定。” 几人又说了些送别话,约定好之后有机会一定要再聚聚,三人便上船了。 船身轻晃,正式启程,往京州的方向行驶。 没有耸天入云的高楼,聂显荧站在甲板上,只能看见三层楼高的望江楼。除此之外,就是两岸满目的绿色植被。 渐渐的,望江楼看不见了,整个河岸都汇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心中恍惚,穿到这里时,她们刚来池州,现在要离开了。两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里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 想起跟聂令仪来池州那次,她们坐在飞机上俯视天涌江,当时只觉得一切都渺小,如今身在其中才发现天涌江原来这么宽,六丈宽的中楼船都能摆下三四 辆。 她仰头望天,现在还没有这么多化工业,没有污染气体排放,天空中蓝白分明,天上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 聂显荧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昂着头,问他:“你说有没有一种特别大的鸟,咱们这么多人都能坐上去,要不了多久就能马上到京州。” 刘止煜站到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也没有,“逍遥游里的鲲鹏?” “有点像,但不完全是。”聂显荧不想再说了,问道,“咱们要坐多久的船才能到京州?” “半个月左右吧。”以为她是嫌太慢了,解释道,“你们从京州来的时候走的陆路,花的时间更短些。但是咱们回去人多,带的行李也多,走水路更方便。” “嗯”她又问,“侯爷你知道,天涌江通向哪些地方吗?” “天涌江自西向东流,主干河道最西边连通宁州,最东边是汀州,就在池州过去一点。也有许多的支流,但大型的商船、官船到不了,若是算上那些的话,几乎整个大巍都能到。” “这么大啊。”聂显荧顺着河流的方向看去,问道,“侯爷知道顺宁县在哪里吗?” “顺宁县?整个大巍的地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确定地说,“没有这个地方。” “你确定?”她不死心。 “当然。”他道,“我七岁就将大巍地图记得滚瓜烂熟。” 聂显荧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们行军打仗,记下地图是必须得本事,只是知道这个答案还是有些沮丧,“你真厉害。” 刘止煜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沉默一瞬,说道:“跟我来。” 聂显荧不解,但还是跟上他。 两人踏上楼梯,走上飞庐,这一层只有他的寝屋。 她站在外间,打量四周,要不说有钱人会享受呢,船宽六丈,这房间就有四丈。前后两扇大格窗,外加圆拱小窗,窗棂上明纱,采光极好,透光不透雨。开窗可见江畔碧波,关窗则静如闺阁,行走其间,稳得如同路上一般,感觉不到一丝晃动。 进门右边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跟在池州御史府的书房差不多,可以说是把书房搬上船了。 进屋后,刘止煜兀自来到桌案后面的立板前,掀开遮挡的帷布。 一副巨大的地图出现在她面前。 他将帷布放到一旁,抱着双臂,冲她扬一扬下巴,“自己看吧。” 聂显荧不可置信地看他,走近地图,认真地查看。 西南不像池州、京州这些地方,经济发达,有完整的历史记录可以追溯。这个时候的西南地区大部分还是高山,交通闭塞,经过几次人口大迁徙,区域重整,现在的行政区划与和现代的划分有很大的出入,她只能锁定到大致的位置。 “我说的没错吧?”刘止煜自信满满,“是不是没有你说的那个地方。” 看他这架势,好像她说他错了的话,真要跟她掰扯似得,“对,你说的没错。” “那……” 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沿着窗外看去,刚刚还晴朗的天气,开始飘起细雨。 “终于下雨了!”聂显荧连忙跑到临河的一边,她举起手,漏出腕上的五彩绳,“等雨停了记得把五彩绳扔掉,这样就没灾没病,好运连连。” 30. 回京 在船上的日子比想象中的好熬,每天还是早起练功。刘止煜他们也会早起,只有甲板上宽敞,大家就扎一堆练功,慢慢地演变成了五个师父带聂显荧和秋余两个徒弟练。 秋余怕刘止煜,原本只有刘长歆教她们时她还能偶尔撒个娇来偷偷懒,现在有刘止煜盯着,再累都不敢吭声。 不过进步也很明显,经过这段时间的扎桩筑基,她们也进入了下一阶段,开始学习一些基础拳法。 上回在望江楼遇刺,聂显荧就能下意识做出隔挡的动作,所以这个对她来说也不算太难。更多的是听他们介绍怎么样使用得更灵活果决,将各招数使用得更流畅。 就比如对手直击面门怎么躲合适、躲的时候应该怎么抓住对方的破绽、抓住破绽怎么攻击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地也找到了乐趣,每天练得很认真。 相比起来秋余就吃力不少。船上房间少,她被安排和秋余一间,晚上她会给秋余按摩肌肉。 “岁昭姐,你真聪明,学什么东西都这么快。说学医就学医,说捡起功夫就捡起功夫。””秋余趴在床榻上,情绪低落地说,“唉,不像我,学什么都这么慢。” 聂显荧见她双手垫在下巴下,歪着脑袋望海面。想起她小时候算开悟晚的,学东西也慢,不管是兴趣班还是学习都不如别人,也常常这么妄自菲薄。 “我这不是以前学过吗,肯定比你这个初学的容易点。”安慰她,“要真说起来你才聪明呢,才学就能练得这么棒。” “真的吗?”秋余侧过脑袋看她,声调恢复雀跃。想起她之前几次的半途而废,说道:“其实我以前学的时候也想坚持的,但是老害怕做得不好会丢人。” “没骗你。” 按摩结束,她顺势做到秋余旁边,说道:“做什么都是会有一个从不会到会的过程的,你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大不了等你练成了,谁笑话过你你就去锤他一顿。” “而且你的认真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都觉得你很了不起,没当着你的面说,这不是怕你骄傲吗?” 秋余听她这话羞涩一笑,认真的看着她,“我能坚持这么多天其实是因为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说着拉上她的手,“这几次咱们出事,我常常会怪自己当初你和小姐说要教我点防身的功夫时我没坚持下来,要不你也不会接连受这么重的伤。” 聂显荧没想到她成天看着乐呵呵的,心里头竟藏着这么重的心思,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这么想,要不是你及时放了信烟,侯爷他们也不能在关键时刻赶到。” 秋余拥抱住她,“岁昭姐,我觉得你想变了个人一样。” 聂显荧回抱她,听她这话,身子一顿,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现在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吗?” 秋余昂头看她,眨巴两下眼睛,说道:“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然后又埋回头,解释道:“以前你也好,但是总感觉你心里头装着事,始终有点距离,看着沉沉的,就像……” 秋余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想了想,看到夜晚的江面,“对,就像这入夜的江水一样,安静又有力量,但是太安静了。” “那现在呢?” 秋余又想了下,说道,“现在更有人味儿。” 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个形容有点奇怪,边乐边解释:“就是没有以前这么有距离感了,以前你也很柔软,但需要有人愿意去与你接触才能发现那一面,现在不用了。” “那你觉得我这样的变化好吗?”她想看看这些岁昭在乎的人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对她有所改观,希望不会吧。 “变不变都好。”秋余拱了拱她,“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好,因为你们都是一个人,都会耐心地安慰我,都会不留余力的保护我和小姐。” 聂显荧又被她的话击中。 只要她是这个人,她就是最好的,这样的信赖她只在她妈妈那里获得过。 如刘止煜所说的,半月之后,他们抵达京州。 到底是天子脚下,繁华程度比起池州只高不低。 船停靠在码头,沿岸的商铺林立,还没下船就能闻到胡饼和烤肉的香味。街道的规划清晰,巡视的护卫专注,虽然比池州更严格,但是并没有导致城市死气沉沉。 镇北侯府的人早早守在码头等着,带头的是个小老头,秋余悄声跟她介绍这是府上的管家,乔鹏。 见侯府的船靠岸,连忙在下头跟他们挥手,安排人上去搬行李,自己迎上去。 “侯爷,小姐。”行礼后道,“小人一早在此恭候,二位主子一路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刘止煜点点头,刘长歆说:“乔叔有心了。” “暑热,轿内备下茶水点心,先上轿歇息片刻再启程回府。”说着引他们到一旁的马车。 聂显荧跟在刘长歆后面,他见着她,关心问候:“听闻岁昭丫头在池州受了伤?现下可有好些?” 她连忙回复:“劳乔叔费心,已经痊愈了。只是还有些不记事,若哪里做得不如从前,还麻烦你老人家多多指点一二。” 乔鹏早已听说她失忆之事,怜惜地说,“丫头,不用这么客气,回府老头找人给你补补,定帮你早日康复。” “那就多谢乔叔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马车所在之处,刘止煜径直上了前面的马,将车架让给她们三个。 坐稳之后也没歇息,直接往侯府去了。 京州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旅游景点,聂显荧也曾到过这里,一路上忍不住掀着窗帘往外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酒楼茶坊、绸缎庄、当铺、药铺比邻相连,飞檐挑着各色布幌酒旗,随风飘飘荡荡。 沿街人流摩肩接踵,仕女乘青幔小轿缓缓穿行,车马络绎不绝,骡马铃铛叮咚作响。沿街叫卖声、说书拍案声、酒楼丝竹乐曲、商贩吆喝糅合一处,喧嚣热闹绵延数里。 街边摊贩林立,鲜果糕饼、香囊首饰、糖人玩具罗列铺前。往来的人三教 九流,锦衣贵胄缓步闲逛,布衣百姓驻足挑货,书生结伴闲游,挑夫行商往来奔波。街巷深处巷弄四通,烟火缭绕,酒香与点心甜香、脂粉淡香随风漫开,满目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熙景象。 池州也很繁华,街景其实与京州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这种感觉太神奇了,就像真的进到历史书里面一样,所以她看得十分入迷。 “先回府休整休整,改日带你好好出来逛逛。”见她这样,刘长歆也没笑话她,而是让她彻底把窗帘掀起,和秋余一起给她介绍沿街的各个店铺。 “那是新丰楼,里面也有说书的。”想起她们在梦溪坊听的说书,心被勾起来,秋余道,“小姐,咱们改日一定要来听听那《管家厨娘双贤传》,也不知说没说完,咱们离开之前都没来得及听到结局。” 刘长歆也想起来了,“好。” 聂显荧顺着看过去,留意到新丰楼旁边有一处药馆,将位置记下。 在池州之时因为买的药剂量不多,尝试了几次效果都不太如意。在船上这几天她跟秋余住在一起,研究毒药不太方便,所以做药这事也耽搁了几天,现在到了京州,也该重新准备了。 刘长歆和秋余还在给她介绍,不一会儿就到了镇北侯府。 侯府坐落于京州的上风地段,朱墙连绵,墙头绕着箭垛样式的矮檐,隔着长街与市井相望。府门三座并立,正中漆黑的两扇大门大敞,左右分列四名披甲护卫,腰挎环首刀,站姿挺拔如松,与两侧的石狮共同守卫侯府,威风凛凛。 聂显荧跟着迈进前院,迎面一座仪门,匾额鎏金题字‘镇北侯府’,笔墨沉雄。从其下穿过,进到内宅分界。左边是演武场,设有箭靶、石锁、练兵器的木台;右边是外书房、客院,院中种了松柏和古槐,简约庄重。 他们来到主院歇息,正厅名为靖朔堂,堂前石阶层层,阶下分列仪仗器物,厅内陈设大气,案上常置兵书舆图、佩剑,墙上悬披挂旧战甲、宝刀,隐约萦绕淡淡的皮革与铁器冷味。 想起去林付时他们在后头聊天,说起林府和侯府相比哪个更气派,她侧头跟秋余嘀咕道:“你说的不错,咱们侯府确实比林府气派多了。” 不是单纯的气不气派的问题,是整座府邸的气质都很锋利,又融合得很好,让人不敢轻易冲撞。而林府相比起来确实珠光宝气,过于浮华,说直白点就是容易招贼惦记。 秋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想起来之后,挺起胸板,与有荣焉地说道:“哪是。” 刘易就在一旁,见她这模样打趣道,“那你当时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哪有?” “明明就有。” 侯府没有长辈,他们回府之后不用一一拜见,传府上留守的各个管事的来问候一番便各自回房。 “侯爷,太傅传信来邀你到府上一见。”刚要散伙,看门的小厮来传话。 “知道了。”刘止煜揉了揉额角道,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出门去了,都没来得及好好歇一会儿。 31. 药馆 聂显荧在秋余的带领下来到她在侯府的房间,跟在池州的幽香阁差不多,除了一些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几乎没有太多岁昭的生活痕迹。 整理衣物时她将那几身深色的衣物拿出来仔细查看,从身边人给出的描述,加上自己的脑补,她大致想象出了岁昭本人的形象,应该是一个勇敢又坚韧,善良又温柔的女侠。 眼下已经顺利到达京州,尘虚说要帮岁昭完成未了的心愿,她自己猜测的是帮助刘长歆度过大劫。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有没有这个劫不确定,就算有解决了是否就能离开也不确定。 根据尘虚说的话,让她一切顺其自然,该做什么就会有方向。 聂显荧捋了捋现有的线索,首先这件事肯定与刘长歆有关,因为她两次无意识救人都是为了她。 那么,在此基础上,刘长歆现在面临的主要有两件大事,一是太后赐婚,二是老侯爷的死因。 其实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阻止刘止煜调查刘勍死亡的真相,反正都要杀了刘止煜了,这样做简直多此一举。 在离开之前她去了巷子里的小院一趟,万幸的是没遇上慕无澜。把从刘止煜那里打听到的他和那个剑客的聊天内容汇报给了沰水,顺道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沰水说之所以会派她进入侯府,就是监视他有没有开始调查这件事,他们收钱办事,雇主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现在雇主让他们杀了他他们也只能照办。 这个雇主能为了这件事大费周章埋线四五年,刘止煜和刘长歆的兄妹,刘勍是他们二人的父亲,足以见得刘勍死亡的真相一定十分关键。 所以她目前的打算是,先帮刘长歆的结婚的是搞定,倘若这件事完了还是不能回家,那么她就想办法帮他们搞清楚第二件事。但这个过程中,她也得完成凌霄阁安排的任务,不然她会死的更早。 来到镇北侯府之后她的房间和秋余的房间挨在一起,都在刘长歆的院子后面,虽然也是不太不太自由,但到底是一个人住,比在船上时方便不少。 刘长歆答应了要带她们去逛街,说到做到。第二日她们就去新丰楼喝茶听戏。 马车路过昨日她记下的那家药馆时,聂显荧还是按照上次的借口让她们先去,自己买完药之后再去。 来到这家名叫沉央堂的药馆,跟瑞芝堂比起来生意算不得好。 店里环境很好,四面墙上全挂满了中药柜,药香弥漫整个房间。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店里一点也不热,反倒有丝丝的凉意,奇怪的是没什么人。 不光是客人,连店员都只有一个。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蒲扇盖在脸上,躺椅轻晃,应该是没睡着,样子好不惬意。 聂显荧自己吓到他,轻声喊道:“小哥?” 摇椅上的人听见动静,把脸上的蒲扇挪开,面上一愣,慌忙起身,着急之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哎哟,慢点慢点。”聂显荧被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隔着柜台,想帮忙也帮不上。 “买点什么?”他稳住身形之后,站到柜台后面,笑脸盈盈的,声音很贴合他温柔的形象。 小伙子长得标致又精神,看着跟刘止煜差不多年纪,身高也差不多,但是没刘止煜那么健壮,反而有些偏瘦,所以气质更加温润,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直缀,说话间眉眼弯弯,浑身书生气,很有亲和力。 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她,聂显荧被他那双月牙似的眼睛晃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有点发热,“我买点药。” 陈未渊听到她的回答,噗呲笑出声,“我知道,这里是药馆,我是问你要买什么药。” 聂显荧脸唰一下也红了,尴尬得脚趾扣地,暗骂自己太蠢了。 察觉到她的尴尬,他细心解围:“你可有药方?” “有。”她把写好的药方递给他,“小哥,麻烦按这几张单子各抓五副。” 陈未渊接过药方之后大致扫了一下,没说什么,拿了秤去抓药。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不说话气氛又开始凝下来,聂显荧便和他聊天:“小哥是这店的掌柜?” “正是。”陈未渊道,“店里生意不好,暂时还招不起伙计。” “可是遇上了什么困难?” “也不算,我刚到京州开铺子,生意冷清些也正常,等过段时间估计就好了。” “这药铺是新开的啊?”难怪生意不好,买东西大家都倾向于去自己熟悉的店家买,京州老牌店铺多,大家都在那些店买习惯了。 “是啊,所以生意才这么惨淡。”陈未渊问她,“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我哪是什么小姐,只是在镇北侯府伺候的丫鬟。” “真的吗?”陈未渊道,“真看不出来,见姑娘气质超群,只当是哪家的贵人呢。” 好听的话谁都乐意听,也夸回去,“小哥真会说话,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能请得起伙计了。” “那就承姑娘吉言了。” “外头暑气这样重,进了你这药方怎么一点也不热,小哥这是用了什么降暑妙招啊?”聂显荧跟他打听。 京州实在是太热了,她的屋子在角落,开窗也吹不到晚风,昨晚她睡在床上热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希望有个空调能从天而降。府上存有冰块,刘长歆睡之前能盛一盆冰放到屋里,但她区区一个丫鬟,冰块哪里轮得到她来用。 说起这个陈未渊不由得得意起来,“实不相瞒,我在后院搭了个水车,水车将水引上屋顶,水沿着屋檐形成水帘,所以就凉快不少。” 这不就是她在博物馆看到的古代“空调房”,顿时来了兴趣,“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自然可以。”他把手上的东西一放,走出柜台,带她去后院。 掀开门帘,后面还藏了个房间,里面放了个扇车,这里温度更低。 陈未渊解释说:“药材需要保持干燥,离太近容易返潮变质,所以才将扇车放在这里。” 聂显荧继续跟着他往里走,看到了这个降温装置的全貌。 水车做工精巧,将水引上屋檐,形成全自动的降温神器,不由得感叹老祖宗可真有智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东西应该很贵吧?” 陈未渊并没有直接回答,一双眼睛温温 柔柔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嗯……怎么说呢,工艺确实有些复杂。” 聂显荧受伤地抚上胸口,“好吧,我明白了。” 都进到后院了,陈未渊走到厨房给她盛了一碗冷元子,还从保温的木桶里蒯了冰块放在里面。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聂显荧没客气,接过之后道谢:“谢谢。” 她一边品尝一边跟着他往回走,“我叫岁昭,还不知道小哥怎么称呼呢?” 陈未渊脚步一顿,绅士地给她掀开门帘,“在下姓陈,名未渊。” “陈未渊。”聂显荧重复一遍,笑着说,“你的名字真好听,未渊未渊,感觉很有希望的样子。” 陈未渊扬唇,说到,“姑娘的名字也好听。” 之后两人就一边闲聊,一边抓药。他抓好药之后把药打包好,聂显荧也正好吃完那碗冷元子,把碗还给他,说道:“你手艺真不错,如果药馆开不下去了,可以考虑转行卖小吃。”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但是做吃的太累了,还是祝你生意赶紧红火起来吧。”吃人嘴短,她连忙补充,“我会给你做宣传的。” “那岁昭姑娘要是想吃好吃的了,随时欢迎,就当是谢礼了。” “好。”聂显荧付了钱与他寒暄两句就离开了药馆。 陈未渊目送她离店,看着她放在柜台上的碗,将碗送回厨房洗干净,水流冲过碗中的痕迹,他仔细抚摸着瓷碗上的花纹,语气落寞,喃喃道,“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聂显荧出了沉央堂没走两步就到了新丰楼,跟在茶韵楼差不多,一楼也有先生在说书,大堂的位置坐满了人。 但是这里的茶博士服务态度没这么差,见她四处观望,主动上前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聂显荧询问期间看到二楼刘长歆和秋余伸长胳膊跟她打招呼,便跟茶博士说不用了。 上楼的时候遇上几个衣着鲜亮的小姐,她避到一旁让她们先行,带头的女子姿态高傲地睨了她一眼,聂显荧等她走过之后撇了撇嘴,还了她一眼。 落后她们几步上到二楼,她来到刘长歆和秋余所在的雅座,那几个小姐就坐她们隔壁。 不是饭点,所以她们只点了些果子茶点,认真听先生说书。 “厨娘那个故事结局怎么样?”聂显荧把买的东西放好,坐下就问道,昨天她们二人在马车上时就给她把《管家厨娘双贤传》的剧情补上了,两人说得绘声绘色,好不精彩,害得她听完心里也惦记着。 刘长歆她们到店之后发现故事讲完了,就问了茶博士,“厨娘最终和管家合力抓住了贼人,受到了老妇人赏赐。” “那就好。”听到是个美满的结局心就定下了,“现在说的这个是什么?” 刘长歆说:“《芸窗缘》,讲的是富商之女林月和书生柳砚的爱情故事,现在刚说到他们互生情愫。” 秋余嘿嘿一笑,补充道:“说书先生说是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好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嗓音扭捏,分明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清婕姐,你也要得偿所愿了。” 32. 碎嘴 怜影雅间内。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你先别乱说。”吕清婵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语气却没有不高兴,反而带着点洋洋自得。 “哎哟,怎么就乱说了。”高欢尔故意说得很大声,为的就是让隔壁的人听到,“我都听我阿爹都说了,太后在朝上都说了,想纳你入宫为后呢,才不是我胡说。” “我也听说了。” “还没定论呢,况且又不止提了我一个人。” “那算什么,清婕,你可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我看皇后之位没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可不是,皇后可是一国之母,自然只有像清婕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能配得上。”彭初彤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出来她在映射其他人,“可不是什么乡下来的野丫头都能当的。” “有些人仗着哥哥打了几场胜仗就妄图与你平起平坐,也不看看清婕的姑母是谁。” 聂显荧一开始只觉得这几个小姐素质好差,聊天这么大声,公共场合大呼小叫,自己不听戏还影响别人听戏。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这不明摆着说刘长歆嘛。 刘长歆没当一回事,秋余可是坐不住了,将杯子用力一掷,扔在桌子上,猛地起身,捋着袖子就要过去干仗,咬着牙,“这些个长舌妇,看我不去撕烂她们的臭嘴。” 刘长歆拉住她,没让她过去,“坐下。” 聂显荧也连忙劝道:“先别激动。” 但她这么说可不是要放过她们,对方一看就有权有势,上去硬刚无异于白送人头,容易吃亏,她们需要智取。 “她们是谁啊?为什么这么说话?”聂显荧放轻声音问道。 “几个衰神。”秋余气鼓鼓地坐回原位,白眼都飞出天际了,“小姐从没招惹过她们,不知她们为何敌意这么大,从第一次见面就老是说些酸言酸语。” 怪不得刚才在楼梯上遇见时会那样看她,估计是记得她是刘长歆身边伺候的丫鬟,看到她进了这间雅座,故意来酸刘长歆的。 “不必理会她们。”刘长歆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是捏着杯子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反正我也不想跟她们争,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不行。“她最烦的就是这些抱团言语暴力别人的人,看她不给她们点教训,“咽不下这口气。” 聂显荧往前一凑,招招手,示意她们二人靠近,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刘长歆听得眼睛一亮,末了又收敛了目光,压下心中的激动,“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给阿兄招惹麻烦了。” “这事我一人去办,会小心行事的。”聂显荧拍拍胸脯,豪迈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个人的行为,就算被抓住了也与侯府无关。” “我也去,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秋余也跟着拍拍自己。 刘长歆本来就蠢蠢欲动,见她们二人为帮自己出气都这样积极,也不再说扫兴的话,果断的说,“那我也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即可,人多了容易引人注意,你们二人在这盯着,莫让她们起疑了。” 她说的也有道理,刘长歆从兜里拿出匕首和口哨递给她,“那你速去速回,有不对劲了就吹哨,我马上下去救你。” 聂显荧笑着接过,觉得有点好笑,她还是第一次干这样蔫坏的事。以前都是开药方救人,没想到有一天还要下毒害人,但这也不能赖她,谁叫这几个小姐说话夹枪带棒的,欠收拾。 她最近炼药可不是说着玩的,虽然给刘止煜的专属毒药还没炼制成功,但是其他毒药也做了不少。 那几个姑娘说话不顾别人,所以点了什么菜也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到厨房外头的廊桥守着,见到有小厮端着她们点的菜过来,拦住对方问道:“小哥,劳烦指点个方便去处。” 那小厮端着承盘给她口述了一番。 聂显荧伸出手指了指他后面,趁他回头之时将粉末投进汤内,“是从那边走吗?” 小哥顺着她指的方位看去,点头:“正是。” “多谢小哥。”看了眼盘中的糕点,夸张地说:“这玛瑙山药我家小姐最是稀罕了,这是哪个雅间的客人点的?若是不着急可否讨个商量先送到恬虚雅间给我家小姐?”说着还塞了几个铜板给他。 “正是姑娘隔壁的怜影雅间呢。”小哥没收,表情为难,“还是劳烦姑娘自己跑一趟去厨房加一加菜罢,怜影雅间来人是太师府的千金……“ “啊~”聂显荧端着一副了然的表情,没将铜板收回,瞄了眼汤,药已经融进去了,体恤地说:“那还是不为难小哥了,多谢。” 为了圆好谎话不出破绽,她真的去了趟茅房,出来之后特地找另一个小厮点了玛瑙山药,这才回去。 刘长歆和秋余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才狠狠松了口气,问她,“如何?” 聂显荧手比出“ok”的手势,面带的得意的微笑,“我办事,放一百个心吧。” 刘长歆指着她的手问:“这是什么意思?” “额……就是……完成得非常好的意思。”她一嘚瑟就习惯性比了出来。 刘长歆和秋余明白的点了点头,学着她的动作也比了比,秋余夸她,“岁昭姐,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啊。” “呵……瞎研究的。” 正好她刚刚点的玛瑙山药送了上来,把这一茬揭过。 隔壁不知情的几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当晚都跑了一夜的茅房,好不容易天亮之后止住不拉之后,嗓子又哑了,发不出一点声。 秋余把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她们几个在刘长歆的房间乐得哈哈大笑。 聂显荧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去给刘止煜做按摩。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高兴。”刘止煜问她。 “很明显吗?” “就差没把把‘开心’写在脑门上了。” 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她也不和他计较,把前一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 “叫她们爱在背后嚼人舌根,下次再让我听见还给她们毒哑!” 刘止 煜听着也是眉眼一松,“多谢你替阿歆报仇。” “那你赏奴婢点银子吧。”她惦记这事惦记很久了,总算被她找到机会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直直地望着她:“你缺钱?” “谁还会嫌银子少不是?”况且她这几次买药给他制药花了不少钱,虽然是毒药,但可是为了救他一命啊,说来说去还是得算在他身上。 “也对。”刘止煜点点头,见她一脸理所当然,吐槽道,“还好你不是当官的。” 她不以为耻,龇牙一笑,聂令仪也这么说过,说她这德行当官了指不定得贪赃,还好她也深知自己的秉性志不在此。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刘止煜并没有放过她。 “想研究点药。”她也不满他,反正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这样她既不用违背良心也不用绞尽脑汁想办法遮掩,“我上次配的安神汤小姐说效果不错,侯爷觉得怎么样?” “倒是不错。”喝了之后她最近睡觉时也不做梦了,闻着香炉里飘出的香气,也是经她手改过的,“若是为了买药材直接找乔管家支银子就是,算府上的钱,你不用自己掏银子。” “不必不必,我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去买呢,你直接赏给我我什么时候去都方便些。” 刘止煜眯着眼看她,直给她盯得心虚了才说:“可以。三十两够吗?” “够了够了。” “昨日在新丰楼说嘴的都有哪些人?” “一共五个人,只记得有个叫吕清婵。”昨天秋余跟她说她这些人的身份,但她记不住官职,连名字都只记得个大概,“一个姓高的和一个叫什么彤的,剩下的都记不清了。” “高欢尔和彭初彤。” “对,就是叫这个。”聂显荧说,“你说她们也不知道避讳,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议论皇家之事,也不怕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到时候在朝上参她们各家老爹一本。” 刘止煜记住了,岁昭做的算她的,该他替阿歆出的气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有吕清婵在,仗着吕家的脸,这些人自然什么话都敢说。” 看来这吕家还真是只手遮天了 “不过,侯爷,小姐的婚事你有什么打算了吗?” 当初在池州时这事就没争出定论,眼下都到京州了,还是得早做打算。 刘止煜明白,今日退朝之后太傅与他谈话,问他为何不帮着替张继言说话,还在与他装。 他推脱自己近来惹眼,不好随意举荐人,叫他人误会了去。并未问及高尔修是否也是他的人,此时时机不成熟,冲动挑明只会让侯府陷入被动。 池州知府一事已成定局,王屿到底是没吃亏,最后只说一定要将阿歆嫁进宫去,以防吕家一支独大。 王屿对这事越上心他就越是起疑,正好赵璟熙传信今夜子时约他相见,他且去听听他有什么打算。 其实刘止煜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到底还是要委屈阿歆了,长长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足够卖力,立下战功就能护住想保护的人,看来我做的还不够。” 33. 承诺 深夜,睿安王府。 月下竹影,蝉鸣四起。檐下灯笼微光摇曳,光晕柔和,远山隐于沉沉夜色,整座院落安宁清幽。 刘止煜独自一人前来应约,没带任何人,也没惊动王府中的人。 深夜造访,他步履闲适,背着手悠哉得如同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和上一次在御史府花园谈话那晚的情景差不多,当他独自穿越花丛,赵璟熙已经坐在亭中等候。 七月,已经正式进入夏季,京州比池州温度高,赵璟熙终于可以把鹤氅摘下。 但是相比起普通人还是穿得不少,尽管如此,他身形还是很单薄,坐在晚风中,衣裳被吹得鼓囊,空空荡荡的,仿佛风再大点人就能被吹跑。 “侯爷还挺准时。”苍白纤瘦的手指熟练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器,将洗茶的水倒出。 “王爷好大的架子啊。”刘止煜掀起直缀,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是你有求于人,还要人亲自到你府上来。” “这不是身体不好吗?侯爷还请多体谅啊。”说着应景的咳嗽两声。 赵璟熙自顾自地继续将水添满,将第一杯倒给他,“侯爷现在还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我可以帮你。”刘止煜接过浅抿一口,不与他绕弯子了,“但是你必须承诺,成婚一事只是个幌子,事成之后必须立即和离。”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赵璟熙心中计较一番,点头应下,“自然。” “阿歆在你府上期间,你必须善待她。”刘止煜顿了顿,“若我知道她在你府上有半点不痛快,合作便作废。” 赵璟熙玩笑道:“我都不知是不是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刘止煜没和他说笑,紧咬着牙关,语气严肃,“还请王爷记住,她不是人质。” 这话让赵璟熙拿着杯子的手一顿,“侯爷怕是误会了。”一改玩笑的态度,语气诚挚,解释道,“我找上你,只是因为景明认为你我二人是一路人,并没有将婚事作为恩情胁迫侯爷的意思。“ 想起之前和岁昭在书房聊天她说过的话,反问道:“哦?我怎么不知道王爷走的是哪条路?” “我不否认,我是想报仇,将害我之人统统碎尸万段。”说起这事赵璟熙眉眼间的戾气毫不遮掩,“但是我并不会因此牵连无辜之人。侯爷苦守边关,我自小长在甘州又怎会不清楚侯爷为的是什么?” “如今大巍,说是吕家的也不为过,赵璟琰就是个傀儡。王屿表面上摆着慈悲的嘴脸,其实心早就黑了,又有谁真的关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要报仇并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以恶还恶,只不过刚好这作恶之人为的就是皇位,他们贪得无厌那我抢了又如何?若赵璟琰有本事坐稳皇位,治理好江山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当不好皇帝换个有能力的人上去又如何?“ 说出口的话狂妄至极,赵璟熙却眼神坚定,目光深沉,直直地望着他,“是你是我都无所谓。” 他竟是真的心系黎民,心系国家。 刘止煜凝视他,瘦削的脸颊凹陷,看着羸弱不已,眼中的信念却灼人。 想起周莽说的,他父亲曾说过赵璟熙是大巍的未来,他将心中的偏见收回,“景明兄大义,朗修佩服。” 朗修是刘止煜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这样喊他,现在他以小字自居,算是与赵璟熙交心了。 “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了县主的。”赵璟熙扶住他抱拳的胳膊,跟他承诺,说道:“今日你在朝上没帮王屿说话,想来是被记恨上了的。” 刘止煜心道赵璟熙果真是不一般,心思缜密到连这个都算到了,如今既然已经达成同盟,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错。”他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成婚一事需抓紧了。”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稚气未脱的赵璟琰穿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双手乖巧地交叠放置于腿上。 在他身后距离不远的帘子后,吕太后身穿大袖襦裙,头戴金冠坐在椅子上。 俏丽的脸上神色倦怠,左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听下面的人汇报,“可还有事要奏?” 赵璟熙抓住这个空挡,抢先吏部侍郎一步。 “启禀皇上、太后,臣与镇北侯府县主两情相悦,心意相投。恳请陛下、太后降旨赐婚,定下婚约。” 此话一出,朝中哗然,一时间众人各怀鬼胎。 坐在最上面的赵璟琰表情一僵,脸上挂不住,沉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与县主?” 吕映蓉瞬间坐直,打量这个残废,他不发言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眼中是藏不住的鄙夷。 站在最前面的王屿也侧身看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又皱着眉去看刘止煜,刘止煜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朝他礼貌一鞠。 “万万不可!”本就要上前再提立刘长歆为后一事的吏部马万筹立马出声阻止:“镇北侯战功赫赫,县主更是千金之躯,成婚一事不可如此草率。” “是啊。” 对,县主怎么能许给睿安王呢?” “……” “哦?”赵璟琰抓住他的话头,厉声质问:“马侍郎这话说得奇怪,县主嫁给本王怎么就草率了?” 赵璟熙到底是王爷,马万筹一时间语塞,“这……” “镇北侯,你对这门亲事怎么看?”吕映蓉见刘止煜不吭声,点他。 “臣妹与王爷心意相通,性情相合,若能结下秦晋之好,自然是美事一桩。”刘止煜面色正常,似对堂上众人的心思不了解,真的很满意睿安王一般。 没想到刘止煜竟然同意了,议论之声小了不少。 “止煜兄……” 赵璟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打断,“哀家瞧着睿安王与县主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如此,就顺水推舟,将婚约定在下月初如何?也算一桩皇家美事。”吕映蓉完全无视各方的阻止,自顾自地说,脸上笑意盈盈,好似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一般。 “母亲!”赵璟琰急忙唤她,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把事订下了,“你不是说好……” “皇帝!朝堂之上,注意你的言行。”吕映蓉态度大变,厉声道。 赵璟琰被这样当堂训斥,抖着肩膀重新坐好,只是表情阴沉,恶狠狠地盯着赵璟熙。 “谢皇上、太后成全。” 上朝也就此结束,众人纷纷往殿外走。 尽管刚才连声反对,但这些当官的最会阿谀奉承,这会子脸一变又迎上来给赵璟熙和刘止煜贺喜。< /p>走到宫外,人也差不多散得差不多,王屿守在马车旁,刘止煜走过去打招呼。 “长歆和睿安王何时交好的,我竟不知?”这会儿王屿脸上堆满了慈祥,如同真的只是长辈关心小辈一样,“昨日你也不提前同我说。” “我也是昨日下朝回府之后才知道的,没来得及跟太傅说。”刘止煜忧愁道,“阿歆到底是长大了,女儿家的事也不愿意事事都跟我这个兄长讲了。” “你当真想清楚了?睿安王身体不好,在朝中又孤立无援,这桩婚事对你并无助益。”他劝道,“长歆若是嫁进后宫,于你、于整个大巍都是上策。”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图阿歆又多富贵,只盼她平安喜乐,如意就好。” 见他说不通,王屿不再多费口舌:“你想清楚便是,只怕你日后后悔。”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王屿沉着脸,甩甩衣袖走人。、 刘止煜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收敛了表情,坐上马车,回府去了。 回府之后差不多到午饭时间,用饭之时刘止煜把事情跟刘长歆说了。 “睿安王同我保证过了,不会亏待你,你只当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了结了,阿兄就把你接回来。”刘止煜说话间仔细地关注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一个微表情。 刘长歆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好,我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赌气去山上做姑子到底不现实,只要她一日不嫁,朝中这些人就不会放过她,只怕上入了尼姑庵都得被拉回来成婚,到时候皇上一纸诏书,她不从也得从。 还不如就这样,把婚结了,免得他们再惦记她的婚事。 饭后,聂显荧和秋余陪着她去散步消食。 侯府的花园比在御史府时的大上不少,一汪碧湖嵌在花木之间,湖面的荷花尽数绽开,微风掠过便带动花瓣并着荷叶荡漾。 “小姐,你想嫁吗?”聂显荧问她。 “不想。”刘长歆坐上湖边的秋千,四下无人,她心里的真实想法给她们两个讲了,“反正他是个短命的,等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聂显荧斟酌一番,“小姐,你若当真不想嫁,我有一计,就是得受些委屈。” 秋余一听眼睛都亮了,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你有什么妙招,快说说。” 自从上回她收拾了吕清婵一伙人,秋余就可崇拜她了。 刘长歆也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期待她能提供什么好方法。 眼一闭心一横,将之前想出来的损招说出来:“装死。装死之后离开京州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其实她一直犹豫着没说出来,是因为她担心之后可能会用到这一招金蝉脱壳,若是交代出去了以后她用了这招就有暴露的风险。 但是看她这么烦心,还是把这个法子说了。 刘长歆被她大胆的想法唬得一愣,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而后浅笑,其中藏着无奈。 “身在侯府我就有我的责任,如今侯府只剩我和兄长二人,我是万万不能抛下兄长的。” 秋余眼中的希冀破灭,只能安慰道:“没事小姐,侯爷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去做客的。” 刘长歆望着湖心出神:“嗯嗯。” 34. 交易 刘长歆和赵璟熙的婚事也算正式定下来了。 虽然是假结婚,但是该有的礼数并没有就此略过。两边都没有长辈,第二天下午赵璟熙就带着聘书登门提亲。 午时刚过,暑气灼人,庭院中绿树浓荫,聒噪的蝉鸣不断。 忠义堂中两侧分列太师椅,刘止煜端坐在主位,刘长歆坐在一侧,与赵璟熙面对面,面色娴静,仪态端庄得体,与他相视一笑。 桌案上摆放的青瓷茶盏氤氲袅袅,清茶碧澄,旁侧摆着几碟蜜饯细点。 堂中气氛还算融洽。 赵璟熙:“景明今日冒昧登门,特来提亲。” “家中无长辈,婚嫁诸事皆自行做主,一应礼数、聘礼俱已备妥。这是礼单,请修朗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直言相告。” 赵璟熙比他大一岁,称他作兄长不合适,便直接喊了他的字。 话毕,雷弋呈上礼单,刘止煜接过后仔细翻阅。单子上面金银细软,田产庄子都详细罗列,品类丰富周全,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并没有敷衍了事。 “并无不妥。” 未免多生事端,到时候牵扯不清,刘止煜同他交待,也算是个保证,“咱们只是走一个过场,等到事成之后,你与阿歆的婚事也会作罢,礼单上的东西都会一分不少地全数归还。” 赵璟熙听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对面的刘长歆,她敛着眸听他们说,并不发话,收回目光浅笑一下,并未说好还是不好。 聂显荧站在刘长歆身后,从会面开始之时她就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将整个过程都看得清楚,这一眼自然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刘止煜:“太后昨日在朝堂上说下月完婚,是有些仓促。但是这样也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早早解决了我们大家都心安。” 赵璟熙:“我也是如此想的。” 刘止煜昨天回来翻过黄历,问道:“不如就订在下月初八,如何?” 刘止煜在赵璟熙来之前都跟刘长歆交代过了,所以这会她早有准备。 “自然是好的。”赵璟熙也研究过最近的黄道吉日,初八便是这段时间最好的日子了。 该确定的事情都确定了之后,赵璟熙起身告辞,聂显荧领了命令送他们出去。 商议的全程刘长歆都没怎么发话,赵璟熙临走之时又看了看她。见她将得体的表情一收,眼中恹恹的,没甚光彩,心里不是滋味。 游琊还记得聂显荧对自家王爷出言不逊的事情,往外出的过程中一直没个好脸色。 聂显荧本来就理亏,不敢与他计较,僵着半边身子过了仪门,就快走到外演武场了,过了这个广场就是大门。 有些话现在不说,之后就不好找机会了。鼓足勇气,咬咬牙,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王爷。”她刚开口,游琊眼神就不友好地扫射过来,硬着头皮道:“之前在池州口无遮拦,妄议王爷是非,是奴婢的冒昧失礼,在此赔罪,还望王爷海涵。” 赵璟熙没想到她又提起这茬,抬手阻止游琊,说道,“姑娘之前已经道过歉了,比这难听的话本王听得多了去,并未放在心上。” “王爷大度。”她直起身。 “王爷与小姐婚期在即,也算一家人了。恕奴婢冒昧,有些事想问一问王爷。” 赵璟熙本已提步往前,听了她这话动作一顿。以为她是担忧她家小姐成婚的事,右手虚握掩唇咳嗽两下,“请说。” “王爷曾说过会慷慨相助侯府是为了还小姐恩情,此话当真?” 他确实是这么跟刘长歆说的,这也是事实,“当真。” “那王爷所说的恩情与兵书有关吗?” 她联想到了兵书,刘止煜一愣,重新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丫鬟,发现她姿态不凡,留了个心眼。 说道:“无关,兵书是另一件事。” “那……”聂显荧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万一自己误会了岂不是闹笑话了,斟酌一番用词,“那王爷对这桩婚事没存了私心吗?” 赵璟熙挑眉,这丫头心思果然细,正巧喉咙痒意又显出来,他咽下:“我一介病夫,存没存私心又有什么区别。” “因为你的身体?”聂显荧将他脸上的苦涩看得真切,直接问。 “你这死丫头!”说得还是太过直接了,游琊上次本就因为这事怀恨在心,当即跳脚,“我看你是没长记性!”说着就要伸手拽她,聂显荧连忙后撤两步,赵璟熙制止了他的动作,“雷弋,你带着游琊先去门外等我。” 雷弋虽然当时不在场,但是后来听游琊说过,对县主身边这两个丫鬟很是不满。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听赵璟熙的话沉着脸将游琊拖走,两人边走还边不死心地瞪着她,活想用眼刀捅她两下。 聂显荧耸着肩膀,动也不敢动。 等雷弋和游琊走之后,过厅里只剩他们两个,赵璟熙问:“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聂显荧左右打量一番,确定没有旁的人了,这才放心说道,“若你真对我家小姐有意,我想成人之美,同你做一桩生意。” 她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赵璟熙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花园时就看出来了。”要不她也不会脑子一热说出那话。不过赵璟熙真的喜欢刘长歆,那她就放心了,“当时你看小姐的眼神不一般。” 赵璟熙有些懊恼地笑了笑,果然是关心则乱。那时在乌桕树下刘长歆正为了婚事暗自神伤,他以为没有旁人,便没再隐藏情绪,不曾想叫她发现了。 不过发现了又如何,他是心悦刘长歆又不是想害她。 “你说的生意是什么?” “我可以治好你。”聂显荧道,经过她这段时间对赵璟熙的观察,对他的病大致有了推断的方向。 赵璟熙身子定住,十分不可置信地再次打量她,心中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怀疑,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他这病连忘忧谷的大师都没法,此女竟问也不问就说她能治好他。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聂显荧抿了抿嘴,她敢说她也不敢信啊,“你就说想不想?” 既是生意,那她肯定也有所图谋,赵璟熙冷静下来:“条件是什么?” “送我离开。” “离开?”他不解,“你要去哪里?” “合州。 ” “什么时候?”他对她要去干什么一点也不感兴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他都可以与她谈谈,毕竟能将他治好真的让他很心动。 “在你与小姐成婚之后。” 她打算等刘长歆婚礼结束之后就下毒跑路,但是她自己一个人跑路实在是有风险,她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帮助她。 赵璟熙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怎么也是皇室贵族,有钱有势,肯定比普通人有法子。 赵璟熙思量一番,道:“可以。”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小姐答应与你的婚事是因为你说过会放她回府,若我将你治好,到时小姐还是想终止这场婚约,你不可以不同意。” 她找他合作并不代表就要牺牲刘长歆的幸福,她始终记得自己可能要做的任务。 一是要帮刘长歆破了这场成婚困局。既然现在赵璟熙对刘长歆有意,那么这场困局就多了一种解法,至于最终结果会走向如何,那就不是她能干涉的了。 二是找到老侯爷的死因,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选择去合州。合州离甘州近,赵婆子说过,当年刘勍是在甘州出的事,要想找到真相那么她就要到出事的地方查一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甘州,是因为合州挨着甘州和宁州,她没骗赵璟熙,但是合州并不是她的目的地。这样她既可以去查刘勍死亡的真是原因,也可以去岁昭的老家看看到底岁昭还有什么想干的事。 除此之外,合州接壤西北和西南,若这两个事都办了还不能回家,那她就往下去西南找找顺宁县到底在哪里,增加一点回家的契机。 没想到她的条件会是这个,他以为她会想离开是因为在侯府过得不顺,但她既然为刘长歆着想,想来关系是好的,那又是为什么要离开呢? 不过这也证明她不会害刘长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聂显荧也不是跟他玩假的,他一应下就直接问道:“将你中毒的事详细与我说说。” 行动雷厉风行的,思路之快还让赵璟熙有点没跟上,待思路转换过来之后也有点无从开口,有些事不能跟她说。 见他犹豫,聂显荧立马会意,她才不想知道这些皇家的鸡飞狗跳呢,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说道,“你只说有过的症状,以及用过的药。” 赵璟熙就按照她的要求将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一番。 听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服用一款药来抑制当年所中之毒,她问:“这药你可有带在身上?” “带了。”赵璟熙从袖中摸出药瓶,递给聂显荧。 她从里面倒出一颗,用手帕包好,“我回去研究一番,有消息了会传信给你。“ 送客的时间有些长,她该回去了,临走时叮嘱,“这是我俩的秘密啊,谁都不能说,不然我可不帮你了。” 说着将手掌伸出来:“咱们击掌为盟,若有违反者……你治不好病,我到不了合州。” 这真是对她俩最深切的诅咒了。 赵璟熙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不明白她和刘止煜为什么都对这么不相信他,只能无奈地笑笑,伸手与她相碰,“好,一定保密。” 35. 碰头 睿安王到侯府来交换庚帖之后,婚约一事算是确定下来了。因为这场临时又紧迫的婚事,整个侯府开始忙碌起来。 “唉~”秋余一边清点要带到王府的嫁妆一边唉声叹气的。 “唉~”刘长歆瘫在软榻上休息,宫里派了教习嬷嬷来教授规矩,这几天她都跟着学习,累得不行。 “唉~”聂显荧自从答应了睿安王要帮他治病,工作量就大大增多。仔细算来,要给凌霄阁当卧底,要帮刘长歆筹备婚事,还要抽出时间来规划逃跑的事,一个人要打三份工。 三人因着默契地动作,相视而笑,气氛反而松了下来。 “不行。”刘长歆从榻上扑腾起来,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听说书吧,上回那《芸窗缘》咱们还没听完呢。” “可以吗?小姐下午不是还要和常嬷嬷学规矩吗?” 秋余很心动,她想去新丰楼吃酥山,但是常嬷嬷是太后派来的,到侯府还拿腔拿调的,她们都不敢忤逆她。 “不想学了,真的不想学了~”刘长歆抓狂地扬天长喊,“那常嬷嬷教的都是些我不爱听的,什么妇德为根,妇言为戒,我听都要听吐了。” 她父母早亡,学这些规矩的时候还小,也没人追着她耳提命面,就慢慢抛到脑后了。 后来跟着兄长到边关驻守,吹着戈壁的风,唱着飒爽的歌谣,见识到了辽阔的天地和淳朴热情的人,再回头来看这些闺阁妇道只觉得厌烦。 “本来嫁过去就是做戏,学了也用不到。我看太后她老人家是闲的没事给人找不痛快!” 聂显荧这几天在家里也是憋闷得很,直接拍板,没给她们再拖拉的机会:“那咱们就不学了,走走走,趁嬷嬷还在午歇,咱们快走,要不等她来了咱们就跑不掉了。” 三人偷摸从侧门出府,坐上马车,才松下一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新丰楼,下车之后刘长歆看到街角对面有卖莲蓬的小摊,叫聂显荧过去买几个。 “姑娘,看看莲蓬,新鲜摘的。” 聂显荧刚跑过去,摊主就热情地招呼她。 靠近之后闻到一阵淡淡的荷香,混着草木的青涩的味道,翠绿的枝干上还挂着水珠。摊主摆得很整齐,一朵挨着一朵,个个都脆生生的,光是看着就解暑。 她也没纠结,拿了好多个结账,转身正要回新丰楼时,在左边的墙角处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浑身一个激灵,先条件反射地连忙往新丰楼的方向看,还好刘长歆她们先进去了,她这才放心朝沰水走过去。 但是沰水见她靠近,却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聂显荧脚步一顿,难道他不是来找自己的? 沰水回身示意她跟上,这才确定他就是来找自己的,今天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她回身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继续跟着他走。 等绕到一处安静的巷子里,拓水才停下脚步。 “又有什么吩咐?” 聂显荧都有经验了,这个凌霄阁只要找上她准没好事。 “阁主下令,最迟一个月,刘止煜必须死。”沰水也是个讲究办事效率的,每次都直奔主题,“到时他不死,便是你的死期。” 果然如此。 聂显荧一怔,一个月,这个雇主怎么突然这么急。 沰水嘴巴严得要死,什么有信息也套不出来,她没做无味的挣扎,点头应下,“知道了。”该说的说完了,她掏出一个刚买的莲蓬:“给你。” 这回换沰水愣住,没想到她会跟自己分享。聂显荧塞给他,说道:“带回去跟流煞一起吃。” “走了。”塞到他手上后毫不留恋的回身。 沰水拿着带有水珠的莲蓬,凉丝丝的,朝她的背影问道:“你知道你遭人跟踪了吗?” 聂显荧听他这话,步子顿住,回过头来问:“什么意思?”她皱着眉思索,问道:“是刘止煜吗?” 拓水对侯府的暗卫行事风格算了解,刘止煜一般不会派这么多人白天行动,况且她是跟刘长歆出的门,没必要再单独派人。 “看着不像。” 聂显荧也觉得不是刘止煜,她跟刘止煜都把话说开了,他早就把人撤了。 “你确定是跟踪我?不是小姐?” “不是,他们没跟着刘长歆去新丰楼,反倒是一直盯着你。” 那会是谁? 又是谁啊?! 她怎么又被人跟踪了,这次猜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猜。 “你多加小心。”拓水见她一脸的烦闷,想出口宽慰一二,但是掂了掂手上的莲蓬,到嘴的话变成了:“谢了。” 聂显荧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耷拉着肩膀往新丰楼走。 她最近在筹划逃跑,都要走人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又有人来盯她,最近没惹谁吧,可千万别坏她的事啊。 “啊!”她抓狂地揉了揉脸蛋,心里烦得不得了。 “小心!” 光顾着想事情没认真看路,迎面撞上别人。 好在她的桩功不是白练的,撞上之后腿一弯,将惯性缓过,没摔倒,就是手上的东西掉了。 “岁昭姑娘。” 聂显荧循声望过去,见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未渊。 “可有伤到?”他关心地问,帮她把被撞倒的莲蓬拾起。 “没事没事,谢谢。”是她先撞的别人,人还懵懵的,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问道:“不好意思啊,走神了,陈大夫没事吧?” “没事。”陈未渊摆摆手,眼含笑意,问她:“岁昭姑娘这是想什么事呢?这么入神。” “……在想,”她灵机一动,又掏出从那一大兜莲蓬里拿出一个,“在想好像卖得有点多了,吃不完。给你一个,算我的赔礼。” “姑娘客气了。”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拒绝,接过之后问道:“姑娘上回看了我的水车,回去可有试着做一个?” 她扬起嘴角一笑,乐呵呵地回道:“你那东西太贵了,我可用不起。” “回去之后找了个大冬瓜,天天晚上拥着睡就不热了。” 她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她没钱但地主家有钱啊。 于是给刘止煜按摩之时提了一嘴,他自己的院子阴凉通风,入夜之后温度舒适,倒是舒服。 聂显荧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这样的地方,能不能让她搬到凉快点的院子去或者 也安一个水车。 刘止煜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待她回到房间不久,刘晰就给她送了个大冬瓜过去。 她原本不想要的,觉得抱着吃的睡觉好奇怪,没想到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真的不热了,这几天对那瓜都爱不释手了。 她表情灵动,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比划着她的冬瓜有多么神奇,给陈未渊乐得不行。 “实在是热的话,可以到我药管去纳凉,反正我一个人也是浪费,我随时都在药馆的。”陈未渊说道,“最近新学了一些好吃的。” 聂显荧点头,手指朝下画圈,意思是那他现在不在店里啊:“那现在是?” 陈未渊看她俏皮的手指,宠溺一笑,指着身后不远的一扇小门:“出来买点东西,医馆就在那里,很快就回去了。” 聂显荧跟随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人来人往的街巷里,藏了扇不引人注目的小木门,那是沉央堂的后门。 “好,那我改日去找你,正好我想再买点药材。” 与陈未渊约定好改日再见之后她赶到新丰楼,上回她们正好听到柳砚和林月私会被林老爷抓到,林月被禁足,柳砚被书院辞退。 “三年光阴转瞬而过,柳砚秋寒窗苦读,秋闱高中举人,荣归广陵。此时林家恰逢生意遇困,债主临门,家业濒临破败。柳砚秋出手相助,还清林家外债。林员外眼见书生前程似锦、品行端正,早已悔当初势利之举。择个吉日,亲自登门,应允女儿婚事。” 聂显荧来时正好赶上听结局,啧啧称奇,她看出来了,现在的人也热衷于听he的结局,上回那个厨娘的故事也是好结局,这会这个也是。 按照画本子上写的,一般都是书生考上功名之后会负了富家小姐。 “还好最后二人在一起了。”秋余听得认真,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喃喃道。 刘长歆神色恍惚,心中不免暗自惋惜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样的缘分了,说道:“是啊,也不枉林月等了柳砚三年。” 聂显荧握上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她缓了脸色问她:“怎的去了这么久?” “那边好多小摊,顺道逛了逛。”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秋余刚才一心听故事,这会才看到她带回来的兜子,拉开一看里面满满的全是莲蓬,顿时哭笑不得:“咱们得吃到猴年马月?” “没事,回去跟刘易他们分享,人多力量大嘛。” 楼下的先生惊木一拍,又开始讲述新的故事:“一纸婚约锁红妆,初见生疏两相望。朝夕相伴情渐起,不负流年不负郎。” 定场诗一出,将她们三人的注意都拉了过去。 “话说前朝永平府,城中有位武官秦将军,为人耿直勇武,常年驻守边关,年过廿五,仍未娶妻。秦家二老心急,便托媒人,定下邻县书香世家柳家的千金柳清沅。” “这柳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自幼深居闺阁,从未见过外男。两家门当户对,婚事一拍即合。大婚之日,鼓乐喧天,红轿入府,拜过天地高堂,一对新人送入洞房。” 这个故事有点意思,跟刘长歆的情况有点像啊。聂显荧偷偷看她的表情,眼神飘忽,显然是已经听进去了。 36. 生气 新丰楼内,说书先生坐在木案后,青布长衫端正挺直,声如流水沉钟,继续说着故事。 “待到挑开盖头,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局促不安。秦将军常年戎马,不解儿女情长;柳小姐恪守礼教,羞于言语。虽成夫妻,却形同陌路。往后数日,分榻而眠,日常相见也只躬身行礼,客套几句,偌大一座将军府,满是拘谨疏离。府中下人看在眼里,都暗自叹息:这般强凑的姻缘,怕是难有温情。” 说到此处,先生惊木一拍“啪!”,又开始卖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堂下百姓真是听得起劲,被他这样一打断,纷纷出声嘘他。 楼下的喧哗更是显得她们此处的平静,座位上没人开口出声,刘长歆撑着脑袋沉思,聂显荧和秋余只能默默交换眼神。 桌上的酥山太久没人动,慢慢化成水,逐渐与盘沿持平,有呈现出溢出来的状态,刘长歆仍旧没有注意到。 “小姐……”秋余纠结的小模样,最终还是聂显荧唤道,“这酥山都化了,要不要叫人再重新上一份?” 刘长歆如梦初醒,敛着眸摇了摇头,“不了,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府了。” 她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三人沉默着收拾,打算回府。 出了雅座,又迎面遇上了吕清婵几个,聂显荧只觉得冤家路窄。 “这不是县主吗?” “县主这个时候不在府上准备月初的婚礼,还有闲情雅致来听戏,当真是好雅兴啊。” “睿安王那个情况,还用做什么准备啊。” “也是,嫁给睿安王也没什么操心的必要。” 高欢尔几个装模作样地跟她打招呼,面上端着友好的样子,说的话却是拿腔拿调地笑话她要嫁给赵璟熙。 刘长歆向来没心思搭理她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斜斜睨了她们一眼,脚步都不曾有半分停顿,自顾自地继续往外走。 “你甘心吗?”错身之时,一直没出声的吕清婵说道。 刘长歆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脚下一顿,回身看向她。 吕清婵转过来,面向她,神色复杂地又问了一遍:“你当真甘心嫁给那个病秧子吗?” 刘长歆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确认她并不像高欢尔和彭初彤那些人一样只是为了取笑她,不太明白了。 皱眉问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嫁进宫,但不代表就希望你嫁给一个废人!” 她语气激动,上前一步,挨近刘长歆,聂显荧和秋余见状立刻上前,将刘长歆挡在身后。 她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没再上前,仰着下巴,像只高傲的孔雀,“你阿兄不是厉害吗?怎么在你婚事这件事上就这么糊涂,竟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你嫁去睿安府,一点也不为你打算?” “怎么就糊涂了?”刘长歆反问,“嫁给睿安王是糊涂,嫁进宫就不糊涂了吗?” “我……”吕清婵听了这话一时语塞,眼中也浮现出了茫然。 “清婵,别说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彭初彤过来拉住她。 高欢尔也过来拉住她,眼神上下打量刘长歆,说道:“是啊,县主听不进去咱们说再多也无用。” 刘长歆见到她这死出心里就烦,以前她们说什么难听的,她不和她们纠缠是不想跟她们计较,但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没脾气。 眼刀一扫,浑身散发戾气,死死瞪住她:“再敢夹枪带棒地跟我说话,撕烂你们的嘴。” “我……她……” 高欢尔被她眼中的怒意盯得后背汗毛竖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 再瞟过站在她对面的一群人,一个两个的被她一怼变成鹌鹑了,真要用身份来较量个谁高谁低,这里头能勉强挑出来的也就吕清婵。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没劲。 利落转身,带着聂显荧和秋余潇洒地下楼去了。 待刘长歆的背影消失后,高欢尔这才掩饰着尴尬说道:“看给她厉害的,野丫头一个,粗鄙不堪!幸好是嫁给睿安王,不让都能骑到清婵你头上了。” 刚说完,从楼下飞上来一个茶杯,正正好好摔在她脚边,清脆一声,吓得她们惊叫着连退几步。 刘长歆还没走出新丰楼呢,又听见她叨叨叨。一旁小厮端着的茶与她错身,想也没想顺手拿过扔了上去,没等那小厮反应过来,聂显荧就扔了锭银子在承盘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小厮再看过去时只看到三道俊逸洒脱的背影。 楼上,凝着地上那只被摔得稀碎的瓷杯,吕清婵心烦意乱,甩开高欢尔扒拉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少带上我。” 也没心思听戏了,带着自己的丫鬟也离开了新丰楼。 不远处,屏风遮挡,游琊握双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牙都要咬碎了,“这帮臭娘们,竟然敢这样说王爷,真想上去抽死她们。” “冷静。”赵璟熙吹着热茶,他是吃不了酥山的,天气再热也都是喝茶,“这么多年还没听习惯吗?” “习惯不了。”游琊心头气愤又无可奈何,“这些账我通通都记着的,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十倍奉还给他们。” “这县主也是能忍,换我我早就揍得她们满地找牙了。”游琊恨铁不成钢地说。 赵璟熙握杯的手指一滞,心里头一阵酸涩。 相比起来,雷弋平静许多。瞪了游琊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道:“好在现在事情有了转机,只盼那个叫岁昭的是真有办法治好王爷,不是骗我们的。” “她要真敢骗咱们,我连她也揍。” 游琊可没忘记岁昭也编排过他家侯爷。若她治好了,那就是将功补过,若是治不好,就是罪加一等。 赵璟熙问:“派去的人可有发现异常?” 上次与岁昭达成合作之后他并没有完全信任她,派人调查了此女的身份,发现她之前并不善医术,那为何忘忧谷都无法治好的症状她却说自己能治好。 沿着线索查出在她竟跟自己在同一天到过檀华巷,自己没能算到的那一挂就是被她算走了。 虽说她在尘虚 道长的书馆中买了两本医书,但这也不是她两个月就能学成至此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靠谱,这才找人盯着她。 “回王爷,刚才她去后面的巷子买东西时咱们得人跟丢了一段时间,再找到人的时候,她正跟楼下沉央堂的老板相谈甚欢。” “沉央堂?” “是。”雷弋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沉央堂是上个月才开新药馆,就在新丰楼旁边。” “新开的?可有打听到老板是哪里人?” “正是合州。” “合州?”赵璟熙眉一扬,不就是岁昭说要去的地方吗? “继续查查这个沉央堂。” 聂显荧对此并不知晓,坐上马车之后一个一个把有可能跟踪的她人都进行排除了个遍。 她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之前给吕清婵下药的事暴露了,她怀恨在心找人盯着自己以待报复。但刚才见她并未提及这件事,显然是没有察觉的。 不是凌霄阁,不是刘止煜,那还有谁? “小姐,你不必搭理她们。”秋余安慰道,“刚刚先生不也说了,那秦将军和柳小姐也是匆忙定下的婚约,说不定你成婚之后与睿安王相处着相处着发现他人其实还不错呢?” “对啊!” 还有可能是睿安王,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上回自己与他达成合作,按照这些心又成算的人的性格来说,必定是要查一查他的身份的。 “是吧。”秋余以为她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开解得更加用心,“我看那睿安王也不见得就是坏人,人也心善,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城中百姓谁提起他不道声可惜。” “我看未必。” “???”秋余懵懵地看着她,怎么就反水了:“你刚不还说对吗?” 聂显荧道:“这些身体不好的人多半心里头都有创伤,小姐你与他相处之时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让他的伪装给骗了。” 谁让他先不信她的,赵璟熙给她回家增加难度,那她也给他的暗恋上点难度,不能让刘长歆这么轻易就被骗了去。 “也是。”秋余就是这么没有立场,听聂显荧这么一忽悠,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这个人如何都与我无关,反正我也不同他过一辈子。他说他死了就放我回府,若他一直不死呢?” “侯爷不是让他写纸了吗?”秋余说。 “只期望他讲诚信,不要反悔。” 写了契约书也不代表什么,到时闹大了还可能落个欺君的名头。赵璟熙到底是个不熟悉的人,她心里头总是不安。 “不会的。” 聂显荧想着反正他答应过自己的,若是他感强迫刘长歆,她就再想办法毒死他。 马车晃晃悠悠,和下午一样,停到了侯府侧门。 “嘶……”秋余掀开帘子倒吸了口气,冲聂显荧和刘长歆使眼色,小声嘀咕道,“完蛋了。” 聂显荧二人往秋余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刘易抱着手等在那里。见她们到了,便说:“侯爷在忠义堂等三位。” 37. 算账 聂显荧三人跟着刘易进到忠义堂内。 堂内刘止煜照旧坐在主位。常嬷嬷拉着脸坐在一旁,见她们进来“哼”地一声把脸撇向一边,生怕她们看不出来她生气了。 “回来了?”刘止煜语气平淡,仿佛不知道她们今日是逃课一样,完全没把常嬷嬷那矫情的样子放在眼里。 见她们拘谨地站在门口,又问道:“去了何处?” “……” 光听语气辨不出他是否生气了,三人谁都不敢开口。 “问你们话呢。”语气依旧淡淡的,留意到岁昭抱着一个大兜子,点名道,“岁昭,你说。” 被他这一喊,聂显荧没法再装鹌鹑,小声道:“新丰楼。” “哼!”常嬷嬷又冷哼一声。 整理袖口,拿乔道:“县主若是不想学这些个规矩,早点同老奴说便是,何必这样耽误彼此的时间,浪费太后一片心意呢?” 又拿太后说事,刘长歆头疼不已,她这几天听常嬷嬷说的最多的人除了女戒就是太后,都快听应激了。 向她哥投以求救的表情,刘止煜掀起眼皮,嘴角一勾,轻摇了下头。 “左右也学了一段时日了,估摸着该学的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往后这段时间阿歆自会在府上勤勉练习。嬷嬷是太后近侍,不好再劳烦嬷嬷了,便早早地回宫去吧。” 常嬷嬷没想到刘止煜会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直接下逐客令。 但是她先开的话口,顿时又气又堵,面上挂不住了,“侯爷,可不是老奴多嘴。偌大的侯府没个说话掌事的夫人到底是不行,这些规矩可是早该立起来的,你这般纵容县主,她嫁到王府该落人口舌了。” 语气听起来苦口婆心,但说来说去就是在讽刺刘长歆没教好。 刘止煜本就不想同她掰扯,不过是做些面子工作。岂料这老太婆还真当自己是颗葱了,他面前来作威作福到。 顿时脸拉得比她还长:“这就不劳嬷嬷费心了。” 双眸冷厉地扫过她,身子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坐变得没个正形,平淡的语气带上轻蔑。 “止煜双亲是过世得早,就是个粗人,这几年握刀子握多了,搞不来哪些个弯弯绕绕的。只知道有谁闲的没事敢嚼侯府的舌根,便把她的舌头割掉就是了。” 他五官本就锋利,这几年的沙场拼搏将他的气质打磨得更加硬朗,这会儿眉眼压下,不怒自威。 常嬷嬷仗着太后的势,不少人见了她都得给上三分薄面,好久没听人这般直刀直枪地呛她了。 被气得不轻,再也坐不住,甩着衣袖站起声,强硬地说:“侯爷县主既不太后娘娘领情,那老奴走便是了。不过待老奴回宫后,定要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太后,倒时可别再怪老奴多管闲事了。” “嬷嬷随意。” 刘止煜嘴上这么说,刘易已经有眼力见地上前送客。 常嬷嬷也不是那不长眼之人,这么明晃晃的赶人她是不会再腆着脸在侯府待了,转身去屋里收拾东西,看到刘长歆还抱着手站在那一动不动,全程没说一句话,都让刘止煜替她挡完了。 “老奴等着看县主的安生日子能过上多久。” 刘长歆瞥了她一眼,不屑地勾起嘴角,毫不客气回击:“只怕嬷嬷没那个福气等这么长时间。” “嬷嬷,走吧。”刘易出声催促。 常嬷嬷瞪一眼刘易,出门去了。 堂内恢复安宁,刘长歆松下一口气。 懒洋洋地坐到刘止煜身边,见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搭理自己的意思。挪过去挨得更近,讨好地说:“可算把这个瘟神送走了,多谢阿兄了。” 刘止煜斜睨她一眼:“是你自己说常嬷嬷是宫里派来的,让我不用管,如今又闹到我这来,给我找事儿做?” 那日常嬷嬷刚来时刘止煜就起了打发她回去的心思,刘长歆说不好驳了太后的面子。 这么说着刘长歆将腿收过来,搁在阶上,手肘放在腿上,掌心托着两颊,气馁地说:“原以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谁想着这常嬷嬷这么多歪理邪说,天天让我记那些什么女子如何相夫如何教子的规矩,听得我头都大了。” “叫我学这些不如我情愿蹲一天的马步。” 她这话说得夸张,逗得刘止煜一笑,没了刚才板脸的严肃:“真让你蹲你又不乐意了。” 聂显荧几人在一旁听了也是一乐,刘长歆被说得不好意思,气鼓鼓地拍着刘止煜的胳膊撒娇:“阿兄……” “好,不说了。”刘止煜一改刚才面对常嬷嬷时的冷硬,含着笑意宠溺地说。然后,他将目光移至聂显荧身上,下巴轻抬,问她:“你那一大兜是什么呢?” 还带着愉快的语调,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聂显荧反应了一瞬,这才抱着怀里的兜子展示:“莲蓬啊。” 正好提醒她了,她轮着给刘易他们一人发了一朵:“新鲜摘的,可甜了。” 刘易接过,剥开一粒,进嘴后眼睛一亮,跟刘晰和刘映说:“真是甜的。” 来到刘止煜身前,也给他递上一朵。刘止煜望她,指甲修剪得齐整,秀气的指尖握着青绿的莲蓬,显得嫩生生的,白得晃眼。 问道:“你们去湖边摘的?” “买的啊。” “买这么多,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摆摊了。” 将莲蓬塞到他手上,没好气地说:“只有你这样觉得。” 刘长歆坐在一旁,将二人的互动看得清楚。岁昭那样同他说话也没见他生气,反而真开始剥上面的莲子。 有点意外的看着她兄长,心中奇怪,这二人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刘止煜察觉到她的注视,抬眸看她,眉一扬,“怎么了?” 对视的瞬间刘长歆快速眨了下眼睛将情绪掩下,问道:“是不是甜?” 刘止煜一边剥一边点点头:“嗯,挺甜的。” 晚饭就在忠义堂用的,待吃完饭,天差不多黑了。 聂显荧又跟着刘长歆回房整理嫁妆单子,该干的活是逃不掉的,白天出去玩了晚上就得补回来。 刘长歆坐在案前写字,看岁昭跟秋余在圆桌上凑着脑袋商量还有哪些东西没清点。 圆桌中间燃了枝蜡烛,烛光摇曳,映得她瞳孔如琉璃珠似的,晶莹剔透。 她都要成婚了,岁昭就小自己半岁,成婚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在池州时她就保证过定要给岁昭寻靠谱的人家,今日见她与兄长相处默契,兄长明年也及弱冠,也要相看人家,若是岁昭愿意,留在府上也挺好的,只是…… “岁昭。”她轻轻唤出声。 “嗯?” 听见她喊她,那双亮晶的眼睛就转过来望向她,还带着几分懵。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还要先去问问清楚阿兄是如何想的。 “该到时辰去给阿兄按摩了吧?”她提醒道。 和秋余点东西点入迷了,经刘长歆这一提醒,聂显荧这才想起来:“哦,对。” “你安心去吧,剩下的我同秋余点,今日有些晚了,安神汤就不用熬了,你去伺候兄长便好。” 聂显荧领命匆匆出了门去,刘长歆望着她往外跑的背影,着急得不行,看着对她兄长很是上心,更加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 聂显荧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落在刘长歆眼里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她边跑边懊恼,怎么把正事给忘了,每日去服侍到时她下药的时候才不会显得突兀。 跑到书房时,呼吸都乱了,在门外整理好之后才近前去敲门。 “进。”房中立马传来声音。 推门进去,见刘止煜坐在案前看书,聂显荧抿着嘴角,说道:“今日有些晚了。” 刘止煜眼尾一抬,扫了她一眼,“为何?” “跟秋余给小姐点嫁妆单子,忘记了。” “我以为是今日白天偷跑出去玩高兴了,把这事给忘记了呢。” 倒也不用这么直白,这活其实说起来就是白天该干的,她心虚地耸耸肩:“没忘。” “安神汤?”见她两手空空,没端承盘。 “小姐说她今日不喝了,我便没准备。” 刘止煜凝着她,喉头一噎,将书放在桌上,闭眼将头搭在椅背上,“按吧。” 察觉他兴致不佳,她今天就没多说话,打算赶紧给他按完好走人,勤勤恳恳当了这么多天按摩小妹,她偷懒一天也说得过去吧。 这么想着手下的动作就不自觉加快了不少,丝毫没发觉房中的气压越来越低沉。 “今日去新丰楼干了什么?” 安静之中刘止煜突然开口吓了聂显荧一哆嗦,手也跟着颤了一下。察觉到她的动作刘止煜睁开眼看她:“你抖什么?很怕我?” “没,侯爷突然出声这才被吓到。”她双眼一眯,挤出笑脸。 表情敷衍,手上的动作也敷衍,今日她整个人都传递着一种糊弄的信号,引得他心中不悦。 “你没干什么亏心事吧?” 聂显荧动作一愣,不知他是真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又在试探自己? 脑中疯狂思索自己近日的行踪,还真干了挺多的,天天都在琢磨着给他制度,白天还见了凌霄阁的人。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哪能啊。” 刘止煜收回眼神:“你最好是。” 38. 悸动 语气不太好,但有他这话聂显荧反而把心放到肚子里了,看样子刘止煜并没有发觉什么,只是单纯的又诈她。 这人也真是,时不时的就来一下,这样很锻炼心脏啊。 思及白日里猜测跟踪自己的人或许是赵璟熙,她问道:“侯爷,你之前问我觉得睿安王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你自己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刘止煜又偏头看她,眉头皱在一起,不解地问:“干嘛突然提他?你对他感兴趣?” “没啊。”聂显荧道,“这不是小姐过几日就要嫁过去了吗。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是到底要与瑞安王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提前了解一番,免得到了小姐日后去了惹他不快。” “怕他做甚。”刘止煜轻嗤一声,“我与他是公平交易,不必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交易?” 之前刘止煜跟她说过赵璟熙有意借婚事拉拢他,但定亲时二人都未明着提及这事。故而她同刘长歆一样,只当赵璟熙真的命不久矣,婚约到他故去就作废,到时刘长歆就能回家。 不过她比刘长歆还多知道点赵璟熙的心思,原来他是与刘止煜私底下约好的,顿时觉得他有点下头,她觉得赵璟熙这人差点意思,真心里含着假意这感情就不纯粹了。 刘止煜一阵懊恼,但说出口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只得叮嘱道:“同你说了也无妨,不过你不可声张。” “不然,我杀了你。” 一天之内,这是聂显荧第二次接到死亡威胁了。心中不免有些无语,谁都想杀她,杀她还得排队呢。再这样下去她都可以举办一个比武大赛,谁赢谁就可以先杀了。 她翻了个白眼,凑近一字一顿道:“知、道、啦!” 刘止煜本是昂着头,倒着看她,见她五官突然放大,心跳莫名失序,他怔愣一瞬,立马坐直身子。 随着他的动作,聂显荧原本放在他太阳穴的手也离开,疑惑道:“侯爷不按了吗?” “……嗯。” 刘止煜微垂着头道:“今日先这样,你回去吧。” 聂显荧天都要塌了,她勤勤恳恳地干了这么多天,就偷了一回懒就让他不满意了? “可是奴婢又按重了?”好声好气地挪到刘止煜身侧,“要不奴婢重来一次,这次……” 刘止煜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气急败坏地打断:“出去!” 她手僵住,不敢再多说惹他不快,只试探着说:“那……奴婢先退下了,明日再来?” “嗯。”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便松了口气,好歹是保住了这份工作。 待聂显荧退出去后,刘止煜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扇刚掩上的门。 门上的影子渐渐退远,随着脚步声的消失,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如同她来之前一样。 他将手指移至胸口,掌下跳动的频率渐渐缓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几下急促的跳动只是他的错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今日的情绪波动这么大。 岁昭到了时辰没来,他只觉这屋子憋闷,坐立难安,听见她急促的步伐这才静下心来。 她进来之后一说话自己就想跟她呛声,她提起赵璟熙自己也不好受,这会儿她离开了心里也不是滋味,觉得刚才憋闷的情绪又翻了起来。 思来想去只觉得这女子实在罪过,怎么老惹他不痛快! 聂显荧并不知道刘止煜心中的小九九,刘长歆让她不用再回去伺候,所以离开书房之后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房里到处都摆着药材,前几日秋余来见着了还笑话她是不是要去开药铺。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她萌生了新的想法,说不定等她跑出去真能去开个药馆医馆什么的赚钱营生呢。 她蹦跶着来到窗边,地上放了个笼子,她蹲在地上观察里头那只鸟的情况,三日前她给这只鸟下了锁魂散,这会鸟儿躺在笼里没有反应。 再等几日看看,《幽毒阴录》里说了,这药有三到五天的药效。 给人用的和给鸟用的剂量肯定是不一样的,她只能推个大概,尝试几次都不太理想,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看完鸟之后又回到桌前,给赵璟熙调制他的解药。 经过她这几天是分析,发现这丹药里有重金属。 这会儿也没这个概念,炼丹的大师都是东放一点西加一点,这一凑合导致丹药里头含了好几种化学成分。 估计是他小时候中毒时找的大夫他没能把毒去干净,导致体内还有残留,为了压制残余的毒性这才需要每日吃上一粒这药。 好在含量不算太高,这才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不过是到底用了挺长时间,在体内堆积了不少。 而且他用这药时间太长了,估计已经产生了耐药性,毒性越来越难以压制,才让他产生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其实也不算无药可治。 她打算先帮他调制出一款新的替代药物将那残毒压制住,再给他解毒。 这样既能给自己留有后路,也能让他信守承诺,不强迫刘长歆。 毕竟,是他先派人跟踪自己的,估摸着他也派人将她的底细调查了个干净。那么就别怪她吊他胃口了,反正怎么说都是他先不做人。 这么想着,手里的动作不停,窗外月明星稀,月牙高悬,慢慢就到了深夜。 还差几味药,今天是铁定做不完了,所幸就干到这里。撑着脖子站起身,躺倒床上时心里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去沉央堂一趟。 时机很快就来了,这天她们练完功下午要去制衣店看定做的喜服,常嬷嬷走后她们时间自由多了,说好取完喜服顺道去新丰楼听戏。 期间聂显荧找借口离席,来到沉央堂。 “岁昭姑娘,今日是来买东西还是纳凉啊?” 陈未渊已经招到小工,见聂显荧进来,叫小工去招呼客人,自己笑意盈盈地亲自招待她。 聂显荧道:“买东西,顺道纳凉。” 店里头不像她上次来的时候那样冷清了,多少不少客人进出,一旁还有光站着吹水不买东西的闲客,显然是来蹭凉气的,他也不计较。 “陈掌柜这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了,恭喜啊。” “还要多谢姑娘上回给我开了个好张,自你来过后店里的生意这才好起来的。” 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话听着让人熨帖,再加上他长相清隽端方,说起奉承的话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反而多了几分可信度。 “我今日正好做了玉露团,姑娘可有兴趣品尝一番。”< /p>聂显荧眼睛一亮,又好吃的,自然不会拒绝:“好啊,上回你做的冷元子,我吃过之后心里头还总惦记呢。” 爱做饭的人最喜欢听得就是别人说吃了还想吃,陈未渊笑着引她来到后院。 “你若想吃,改日我再做便是。” “当真!”聂显荧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他就答应再做。 “真的,你下次何时来?”他眉眼带笑,认真道。 这她还真说不好,毕竟她出门得请示刘长歆,今日已经说了来买药,不好再用这个借口,思索一番道:“我可否带两个朋友一同前来?” 陈未渊将她带到方桌前坐下,去厨房的保温桶里拿出早就做好的玉露团。 “自然可以。” “那就明日!”聂显荧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想着自己的手不干净,对着院中的水井说,“我想先净手。” 陈未渊点点头,走到水井边上打上一桶水,拿木瓢舀出一勺来到桌边。聂显荧转了个方向身子,双手合十就着他慢慢倒出的水搓洗。 二人配合默契,聂显荧把手洗干净之后他又递上干净的帕子,她接过擦干这才品尝了一口玉露团,入口之后软糯香甜,奶香浓郁。 她投以赞扬的目光,左手竖起大拇指夸道:“你不应该开药馆,应该开个食肆。” 陈未渊见她吃得开心,也跟着开心:“那可不行,专门干食肆我就做不出好吃的东西了。” “说得有道理,喜好变成工作就只剩工作了。”她表示认同。 陈未渊认真看着她吃东西的动作,双唇沾上內馅她会抿唇将其卷进去,也因此唇色染上几分亮色,他置在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还是你懂我。” 聂显荧说完没听见他回话,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一门心思品尝美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转过眸子问他:“嗯?” 陈未渊敛下情绪,问道:“你的朋友可有忌口?” 聂显荧想了想,刘长歆和秋余都是不挑食的人,说道:“没有。” “好。”他心中涟漪晃动,深吸一口气又只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更是难以克制,连忙起身去往厨房。 见他又去厨房,以为他又要拿玉团,盘中还有不少,连忙制止道,“还有好多呢。” “我给你倒点喝的。”他脚步紧促,并未回头。 “哦,好。” 陈未渊到灶台站定,见她坐在院中,梳了乖巧的发髻,粉腮微鼓,咀嚼着他准备的吃食,将涌动的心潮按耐住。 再等等,再等等。 恢复好心情之后他又回到方桌,一同落下的除了一杯薏米水,还有一个玻璃罐。 她问:“这是什么?” “昨日煸制的兔酱,给你装一罐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呢。”她连吃带拿的,不太好意思。 陈未渊引诱道:“我家乡的特色,加了我的独门秘方,外头可尝不到啊。” “那就……多谢了。”这她如何拒绝的了,笑着收下。 问他:“你家乡在何处?” 陈未渊拿袋子帮她装上,一边打包一边道:“合州。” “合州?!”聂显荧进食的动作一顿:“你是合州人?” 39. 压力 陈未渊见她激动,点头回道:“对啊,我是合州人。” 聂显荧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点剧烈了,掩饰地说:“我听闻合州在西边,你怎么会跑到京州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呢?” 他道:“京州繁华,想着年轻出来拼搏一番,多赚点钱。” 果然什么时代都是大城市机会多。 她正打算去合州,正好可以找他打听点消息,“我还没到去过合州呢,你给我说说呗。” 转念一想他还要做生意,自己这一趟出来得也有些久了,“还是不耽误你做生意了,哪日你歇业了我来找你。” 陈未渊本想说不耽误,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好。” 她端起他刚刚放到桌上的薏米水,见盘中的玉团还剩,问道:“这个我能带几个回去给朋友尝尝吗?” 陈未渊见她羞赧的模样,扬起嘴角,“可以。” 说着找来食盒跟刚才的兔酱打包在一起。 临走时没忘记她的主要任务是来买药的,把需要的药材报给他,他让她坐在后院等着,自己去前面帮她装。 聂显荧见他掀帘进屋的背影,心中暗赞陈未渊又会赚钱又会做饭,人还体贴风趣,算个优质男。 结束后她并没有去制衣店找刘长歆她们,而是直接进了新丰楼。 来到她们常坐的雅座等刘长歆和秋余,只是她二人还没来,就先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赵璟熙在她对面坐定,身后跟着的小厮上来给她们斟茶,之后退身出去,游琊和雷弋守在外面。 “有什么好意外的,那《锦帐生缘》的故事不就是你安排的吗?”聂显荧端起茶抿上一口,涩得她眉头拧在一起,她还是喜欢喝点小甜水。 赵璟熙挑眉,没想到叫她看出来了,“你倒是聪明。” “是王爷你干得太明显了。” “真的吗?” “假的,你巴不得我家小姐看出来吧?”聂显荧故意逗他,说笑道:“我只是有这个猜测,只是你一出现便坐实了我的想法。” 赵璟熙撇撇嘴,与她说正事:“解药的事如何了?” 聂显荧三心二意地听着先生说书,与他严肃的模样形成对比,说道,“有点眉目了。” 赵璟熙晃神,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他求过不少名医,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如今总算听到一个肯定的回复,倒生出了胆怯,担心再问下去一切变成泡影。 半晌没听见他回话,聂显荧这才发觉不对劲,将目光投到他身上,见到的就是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由得反省自己,她真是懈怠了。医者仁心,面前坐着的是个以为自己身患绝症的病人,自己这样潦草敷衍实在说不过去。 她一改随性,端正了态度,正言厉色:“你那个药我仔细研究了一番,如今对你已是弊大于利,我会先研制出一款新的替代药。” 说着拍了拍刚在沉央堂买的草药,告诉他自己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我制出来,你把之前的丹药换了,用上一段时间,到时我再给你把余毒清理出来,估计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说到这里,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伤感,宽慰道:“你到底是病了多年,要想恢复如初肯定是不可能的,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帮你摆脱病痛,至于要想重新挥剑练武还需结合自己的情况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攻克了。” 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念头的,如今得知自己不仅不会死,还有重新习武的可能自然喜不胜收。 “够了,这样便足够了。”虽然只是听她一说,但泪意已经翻涌,眼眶泛酸,不好失态。 稳住情绪之后感激地说道:“先谢过姑娘了。” 聂显荧正事说完,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听先生说书的内容一边道,“那你何时能把人撤了?” 赵璟熙也展颜轻笑,没纠结她是如何察觉的。 带着有些被戳穿的心虚,跟她承诺:“立刻就撤。” 还真是他,聂显荧投以幽怨的目光:“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啊。” “抱歉啊,实在是对你太好奇了,是我欠考虑了。”他羞赧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你道歉。” 她掷杯与他轻碰,算是揭过这一茬。 赵璟熙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下巴抬了抬,指向她手边的药草,问道:“你与沉央堂的掌柜是旧识?” “不是啊。”聂显荧疑惑,“为何这么问?” “我查到他是合州人,而你刚好要去合州,这段时间就留意了一下沉央堂。发现他为人其实并不热切,但与你刚见面就关系亲近,这才有所疑问。” 末了提醒她:“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明白他是好心,与他侃道:“知道了,就像你帮我家小姐一样,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啊。”他扬唇,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大方承认。 “我所图的就是你家小姐,但我为人正经可靠,不像那陈未渊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你自己长点心眼吧。” 聂显荧无语,这人损人都不忘夸夸自己,这样还有脸说自己正经。 想起昨晚她前几天和刘止煜在书房的对话,问道:“你没利用小姐的婚事与侯爷做交换吧?” “自然不会。”说到这个他就急了,“我待县主的感情纯粹,与你家侯爷的事另算。” “那就好。” 若他是真心实意的她就当助攻,若他掺了功利之心那她也不介意当当搅屎棍。现在看他这少男怀春的模样也不像作假,先勉强把扣的分加回来吧。 游琊敲了敲门框,对房里的人说:“王爷,县主她们来了。” 赵璟熙起身:“药制出来了可到此处联系我。” 聂显荧点头应下,见他那扭捏的样子,绷住双唇,手做拉链动作保证自己不会将他们今日的谈话说出去。 赵璟熙这才放心离开。 聂显荧觉得他是多余担心,她比他还怕被人知道。 他前脚刚走,后脚刘长歆和秋余就进屋。 “婚服呢?”见她们两手空空,聂显荧问道。 刘长歆解释:“有几处不太合适,让绣娘改改,过几日再去拿。” “怎么点的茶?”

她们三人都喝不惯茶,比起涩口的茶水更愿意喝点甜饮。看到桌上放了尚有热气的绿茶,刘长歆问。 “在沉央堂吃了点点心,有点腻。”说着,她顺势将打包的玉露团拿出来。 “沉央堂的老板自己做的,味道不错,我便讨了些给你们尝尝。” 秋余和刘长歆净手之后分别拿了一枚。 “嗯~” 秋余尝过,满眼惊艳地说:“沉央堂的掌柜以前怕不是个厨子,手艺真好。” “确实不错。”刘长歆也点头附和。 “还真不是,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聂显荧道,“明日他在家中设宴,邀请咱们去吃好吃的,一同去吧。” “好啊。” 有好吃的,她们就欣然答应了。 谈话间大堂的说书先生又开始说《锦帐生缘》的故事,聂显荧偷偷瞄了眼刘长歆的神色,她听得认真。 咂么了两下唇,想这瑞安王还真是会曲线救国,这么刻意给刘长歆洗脑,祝福他的诚心有朝一日真能打动刘长歆吧。 又是听到快至晚饭点她们才回家。 入府不一会就开饭了,饭桌上刘止煜问起她们今日去看婚服的事。 刘长歆将她白日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反正还早,只要确保大婚当日能穿上就好。” “也是,不急。”刘止煜点点头,“嫁妆清点的如何了?” 府上下人不多,年纪长的嬷嬷早些年去甘州之时就遣散了。乔叔虽是侯府的管事,但多是些账目上的事,他又忙,于是这事便是聂显荧和秋余在准备。 秋余有点怕刘止煜,见着他就自动切换拘谨模式,聂显荧应道:“回侯爷的话,差不多了,就剩些零碎器物要装箱了。” “好,你们二人心细,嫁妆之事多费些心。” 见桌面上摆着盘没见过的菜,红油鲜亮,刘长歆辣得吸气还一直伸筷。 他也伸长胳膊去夹,还一边问道:“这是什么菜?” “兔酱,沉央堂的陈掌柜送给岁昭的,味道挺好,阿兄你尝尝。” 刘止煜动作一僵,将手缩回,抬眸看向岁昭。 “陈掌柜?” 他皱眉似有不悦,聂显荧一阵心虚,她知道他讲究,从不吃外面没来路的东西。 开饭前刘长歆说想尝一尝,她也没做多想,想着刘止煜自己不吃不夹不就成了,没想到这人这么小肚鸡肠,还真生气了。 她只能解释道:“我尝过了,没毒。” “这是陈老板的家乡特色,我这不是想着给大家伙儿尝尝鲜吗,侯爷要是介意我这就撤下去。” 刘止煜冷哼一声,没说撤还是不撤,“你与那陈掌柜是怎么认识的?何时认识的?为何他要送你东西?” 他们也才刚回京不久,她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结交到这么一号人物的,刘止煜脸色越来越沉。 连着三问让聂显荧感到有些压力,若换到平时,她与他插科打诨便搪塞过去了。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是他气势太过瘆人导致她脑袋一下宕机了。 屋内的氛围也随着他难看的脸色越发沉重。 40. 渐明 秋余和刘易几个不敢吱声,刘长歆默默放下筷子,眼珠滴溜溜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将口中的饭咽下去,说道:“岁昭……” 刘止煜厉声打断:“她自己说。” 刘长歆只得闭嘴,让她自求多福了。 聂显荧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但是还是软下态度来解释:“我……就是前段时间去他店里买药认识的呀,陈掌柜的药馆就在新丰楼旁边,去那里方便,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他闲时会自己做些吃食,我去买药遇上了他便邀请我尝尝,也没什么吧……” 见刘止煜的脸色没有缓和,反而有越来越黑的趋势,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侯府缺你吃的了吗?” “没有。” 见场面越来越僵,刘长歆又忍不住打圆场:“这也没什么吧,朋友之间礼尚往来关系才能越来越近不是?” 谁知这话一出刘止煜就站起身,沉着声道:“我吃饱了。” 说完就径直离开,他一走刘易他们也连忙起身跟着走了,原本热热闹闹的房里只剩下她们三个。 聂显荧还是觉着莫名其妙,就这么件小事也值得刘止煜生这么大的气,以至于闹着晚饭都不吃了。 刘止煜走了,秋余这才敢开口:“侯爷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聂显荧一脸无辜摇头道:“搞不懂。” 刘长歆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她哥刚坐的位置,又捏起筷子,招呼她们两个继续用饭:“不理他们,他们不吃咱们自己吃。” “那明日咱们还去沉央堂吗?”秋余问。 “去啊!” “去!” 聂显荧和刘长歆同时回答。 “凭什么不去,陈掌柜这么好的手艺咱们就得去尝尝。”聂显荧道,“况且都跟人家约好了,放人鸽子不礼貌。” 刘长歆道:“岁昭说的对。” 秋余端着碗,笑得开朗,其实她也是想去的,但是转念一想担心又惹侯爷不快。问道:“侯爷知道怎么办。” “不告诉他不就成了。”聂显荧道。 刘长歆点着头,心里头却有了其他想法。 虽说刘止煜在饭桌上跟聂显荧闹得不愉快了,但她到点还是照旧去给刘止煜按摩了,毕竟每日一碗的汤药是她下毒的渠道。 为了讨好刘止煜,她还特意拜托赵婆子帮忙煮了点酒酿圆子,盛了一碗合着安神汤一起带到刘止煜的房间,其余的叫人送去给刘易他们三人。 估计还在不高兴,聂显荧来到竹澜园,敲门之后刘止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让她进去。 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敲门:“侯爷,你晚上没吃好,奴婢特意煮了酒酿圆子给你垫垫肚子,不然晚上睡觉该难受了。” 不知是不是说到他心坎上了,反正是舍得开金口放她进去。 “进。” 聂显荧龇着牙在门外踢了一脚空气,这才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端着假笑将承盘里的碗放到他面前。 刘止煜自她进门之后就直直地盯着她,任她摆弄,不置一言。 聂显荧双手拿着勺子递给他,说道:“侯爷,请用。” 刘止煜接过,也没为难她,舀起碗中的糯米圆子吃。 聂显荧就守在一旁等他用完,没人开口说起晚饭的事,好像就这么翻篇了。但是房里太安静了,让她没由来的心底发慌,眼睛开始在房里四处瞟。 发现窗前的小桌上,往常缭绕着烟雾的镂空莲瓣熏炉今日没工作,应该是烧完之后院里服侍的丫鬟没注意,她走过去将香燃上。 看见她的动作,刘止煜没有制止,也没有怪她自作主张。 咀嚼着软糯绵密的圆子目光跟随,她熟练地打开香盒,回头跟他说:“侯爷的香要用完了,改日我再配点过来?” 窗外竹影婆娑,屋内烛光闪烁,她站的地方比他坐的地方暗,明明只有细微的差别但是刘止煜还是察觉到了。她陷在亮暗相接处,周身被镀上一层一层的幻光,显得缥缈又不真实,只一双澄澈的眸子专注地望着他,仿佛可以摄人心魄。 那股熟悉又莫名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他抚碗的手无意识收紧,敛下眼皮将异样掩盖。 “好。” 得到答复聂显荧就继续摆弄香炉,用香筷将里面燃过的香灰搅散,混合均匀之后又将其压平。 问道:“这香侯爷用的习惯吗?下次可要换点新的味道?” 上回她说了龙脑香不适合他脑子休息之后,给刘长歆制安神香的时候便顺带帮他配了些,刘长歆的还剩下不少,没想到他的这么快就用完了。 “不必,这个就挺好的。”刘止煜问她,“你在里面放了什么,闻着和外面买的安神香不太一样。” 配这香的有一个多月了,她回想了一下当时放了哪些东西,“就是在府里常用的安神香里加了点淡竹叶和琥珀,淡竹叶去心火,琥珀震惊安神,只有一点点的改动。” 她垂着头压香,纤细灵巧的手指拿着香勺将香粉沿着香篆拓进去,动作流畅又美观,很是认真,也就没发觉身后的刘止煜也看她看得认真。 “嗯,挺好闻的。” 勺子划拉着汤碗,发出清脆的碰响,园子与发酵过的酒酿在碗中纠缠,舌尖缠绕着微甜的酒香,刘止煜觉得自己好像醉了。 第二日,聂显荧还是按照原计划带着刘长歆和秋余去沉央堂吃好吃的。 约好的时间在晚饭,为了不影响陈未渊做生意,她们还是照旧先去新丰楼听听戏,快到时间才下楼过去。 今日那出《锦帐生缘》正好说到结尾。 结尾就是秦将军和柳小姐婚后在相处中慢慢生出情谊,老生常谈的先婚后爱,说来说去都是在给刘长歆洗脑,告诉她婚前没有感情基础没关系,婚后相处之后说不定会发现对方的闪光点。 可是自从那日与赵璟熙摊牌这是他故意安排的后,聂显荧再听的这故事就不自觉地自动带入刘长歆和赵璟熙两个人,然后脑补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听得她面红耳赤,又心虚得不敢直视刘长歆。 好死不死的叫秋余瞧见了她熟透的脸颊,小姑娘还一脸纯真地问她,“岁昭姐姐,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就是有点热。 ”她心虚地回道,余光瞟向刘长歆。 “要不要给你上碗冰饮?”刘长歆关切地问她。 “不用不用,咱们马上就去吃晚饭了。”她含糊道。 “也行。”刘长歆估了下时间,说:“也快到酉时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沉央堂?” “好,提前一点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聂显荧这才嘘出一口气,心中忏悔自己真是罪恶呀。 沉央堂离得很近,下楼拐个弯就到了。进店之后并没看到陈未渊,只有小工在前屋招呼客人。 小工认得聂显荧,陈未渊跟他打过招呼,今日会有客人来拜访。 他正给客人抓药,脱不开身,见到聂显荧指了指后院:“掌柜的在后边,贵客们直接进去便可。” 聂显荧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们两个往后院去,秋余问她:“这沉央堂怎么这么凉爽?” 聂显荧勾起嘴角,捏住帘子一脸神秘地说:“答案就在这后面。” 刘长歆和秋余的胃口被吊起来,二人皆迫不及待地盯着她,聂显荧将帘子掀开,漏出后间的大风车。 “哇!”秋余长大嘴巴,惊呼出声。 刘长歆道:“难怪你三天两头的就要来这沉央堂,原来是背着我们来此处纳凉了。” 聂显荧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笑而不语,其实只是原因之一,真正的原因无法宣之于口。 许是听到这里的动静,陈未渊从后院过来,腰上系着块麻色围裙,见到她们面露笑意,友善地说:“来了。” 仿佛几人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早已相熟的好友。 他长相斯文,说话间又带着亲和力,刘长歆和秋余对他印象很是不错。 聂显荧作为中间人,自然而然担起了牵线的任务,将他们彼此的姓名简单报上。 “县主,秋余姑娘。”陈未渊得体地与她们打招呼。 “陈掌柜这样叫我就生分了,叫我长歆就行。”刘长歆道,“这是一点心意,今日上门叨扰了。” 秋余和聂显荧趁着这句话将提前备好的礼品送给他,说道:“何来的叨扰,我这人就没爱好钻研美食,一个人也吃不下太多,巴不得有人与我分担分担呢,是我要感谢三位才是。” 他将她们三人引到后院昨日聂显荧坐的那张方桌上,“你们先坐,灶上烧着菜呢。” 熟稔地拍了拍聂显荧的肩,“你要吃的冷元子在厨房,我抽不开身,自己动动手。” 聂显荧蹦跶着起身,跟刘长歆和秋余说:“我去搭把手。” 说完她就和陈未渊一同进了厨房,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秋余品出几分赏心悦目,说道:“这陈掌柜人还挺和善的,跟岁昭姐姐站一块也有点郎才女貌的意思哈。” 在她看来,岁昭性子雷厉但生活上总是草草应付,陈未渊又温和又会做好吃的,能与岁昭互补上,生出点拉郎的意思。 刘长歆并未对她的话作出回应,也盯着他们二人看。厨房里陈未渊掌勺,指挥着岁昭找碗装冷元子,岁昭举着碗问他话,他带着笑意回答她,二人的互动间透出难以言说的默契,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五味杂陈。 41. 心意 夕阳斜照,刘止煜身着官服,踩着余晖下值回府。 迈过垂花门,就闻到主屋飘出的饭菜香,步入主屋,没见着刘长歆。往日他回府时她们姐妹几个要么在叽叽喳喳闲聊,要么帮着丫鬟布菜。 这会儿没看到人觉得有些反常,问在桌边摆放餐具的丫鬟,“小姐呢?” 丫鬟闻声朝他行礼,“回侯爷的话,午饭过了之后小姐带着岁昭姐姐和秋余姐姐就出门去了,临走时时交代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叫侯爷不必等她们。” 怎么没提前跟自己说一声,刘止煜继续问:“可有说去何处?” “说是朋友家设宴,去做客,临出门时还带了不少伴礼。” “朋友?” 刘止煜更疑惑了,刘长歆在京州认识的人他全都知道,没听说今天有哪家设宴。 丫鬟将头垂得很低,听说昨晚晚饭的时候侯爷发了好大的脾气,生怕自己说错话遭殃。 “小姐就说了这些,别的奴婢也不清楚了。” “嗯,你下去吧。” 得了命令,那姑娘如临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刘易三人上前接她们的工作,放她们下去吃饭了。 刘晰去端了水给他净手,刘映布菜,刘易给盛饭,各司其职且动作麻利。 刘易一边将盛好的饭端给他一边说:“小姐她们估计就是去了昨日说的那个陈掌柜家了。” 刘晰端着水盆的手险些一滑,暗骂刘易就是个死脑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偷偷瞄刘止煜的脸色,他“嗯”一声,注意放在自己手上,表现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偏这刘映也是个不着调的,接了他的话茬:“你怎么知道?” “岁昭姑娘不是说了吗,陈掌柜喜欢下厨啊。”他笑说:“估计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叫小姐她们去品尝了。” 刘晰汗颜,察觉到刘止煜擦手有一瞬的停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朝他们两个打眼神,提醒他们别再说这事了。 刘映脑袋灵光点,接收到信号后立刻把话题岔开,谈论起桌上的菜,今日当值的趣事,把这话题绕开。 刘止煜将他们的动作看到眼里,并没有戳穿,只是依旧兴致不高,心里装了事,随便用了几口,便离席让他们自便了。 他缓步前行,背影瞧着有几分萧瑟的愁绪。 刘易这货现在也发觉他情绪不对,问:“侯爷这是怎么了?今日比昨天吃得还少。” 刘晰瞪他:“你好端端的提昨晚的事做什么,气都被你气饱了。” “一时最快,说话没过脑子。”经他一点,刘易这才懊恼地拍了拍脑筋。但又想不明白,悄声道:“侯爷昨日究竟为何发这么大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岁昭姐姐未免……” 刻薄。 但他没敢说出来,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是万不能说出口的。侯爷是主,他们是仆,他想怎么说都是应该的,但怪就怪在侯爷性子虽然严厉,但对待下人素来宽厚,从不摆大爷的款,更别说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了。 刘映端着碗点头,虽然刘易没明说,但他意会到了他的意思,他也有这种感觉。 主屋闪过一阵亮光,随后天上响起几声闷雷。 刘晰高深莫测地说:“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刘易被这雷惊得一哆嗦,皱巴着五官问,“你说这是轻雷?” “明明是响雷。”刘映用筷子指着天,正好随着他话落,又一鸣响雷震声,他耸肩挑眉,双手一摊,“看。” 刘晰望着他俩,跟这俩傻子掰扯不清,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力感,泄愤地刨了两口饭:“侯爷说得不错,你们多读点书吧。” 夏雨来势汹涌,雨滴如珠,噼里啪啦地砸向房檐,池塘,荷花。 刘止煜从主屋出来之后没回房,在急促的雨声中行至荷塘边,任溅起的水珠沾湿衣角,在亭下静静地看雨打荷叶,水中的纷纷蹿出水面透气。 交错成网的雨幕,使劲儿地冲刷着一切,随着这一仗大雨,连日的暑热烦闷都被一扫而空。不光鱼儿得到了喘息,他也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他最近很混沌。 说不清从何时起自己对岁昭有些过分上心了。 昨日在饭桌上一听到她与旁的男子走得近,心中不是滋味,混乱的思绪搅动着内心,竟让他生出一丝酸涩。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他下意识逃避,也无颜面对她,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了,他从未体验过,他没法应对,只能用过激的反应来伪装,但尖酸的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 不该这样,他不能这样伤害别人,他得自己想清楚。 上一次她因为帮阿歆整理嫁妆单子时到书房比往常晚了点时他就觉出自己有几分不对劲,当时他只当是习惯了她每日定点来找自己说话,突然中断所以产生了不适应,这很正常,不是吗? 但这次呢?还是不适应吗? 独自到房中静坐,难得的没有为公务烦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侧窗大开,一阵一阵的晚风轻卷,将屋中的味道冲淡,他没由来的心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香囊,脑中顿时电闪雷鸣。 香囊自她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戴在腰间,闲暇时会拿在手中把玩,处理公务要是困倦了也会闻上一闻。心不静了也会闻一闻,闻过之后便觉得心中安宁不少。 她不善女工,他是知道的。装药材的香囊估计是在池州的哪家布庄买的,上面的绣花精致,针脚密实,却在他一日一日的抚摸之下生出毛刺,指间轻轻搭在毛刺上来回滑动,心中惦记着她还会不会来。 下一秒,门响了。 他愣神,为自己无端的期盼,为她不计前嫌的包容。 没听见他的回应,她也没气馁,又敲响了门。 她说给他带了酒酿圆子,真细心。 他一尝就知道是赵婆子的手艺,从小吃到大,明明看着跟从前没什么区别,却觉得昨晚那一碗酒酿圆子,格外的甜,也格外 的醉人。 他好像真的陷进去了,陷在醉人的甜酿中,陷在迷蒙的夜光里,陷在那一双沉静的眸子中。 “兄长。” 他收起思绪,回身看到刘长歆站在不远处,“回来了?”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两声清嗓子,“吃完饭了吗?” “嗯。”刘长歆上前站到他身边,留心观察他的神色,不等他问自己交代,“去沉央堂的陈掌柜家里吃的,岁昭带我们去的。” 听到她报出人名后他神色微滞,若不是她对他太过了解,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变化。 “这是岁昭送的吧?”看向他握着的香囊,也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用料一致的香囊,“她给我和秋余也做了一个,也不知她都放了些什么,闻着还挺舒服的。” “是吗?”掩下心中的失落,他心里清楚,这个给每个人都送的香囊没有特别的意义,会送给他也只是出于对主人家的妥帖照料,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问话不需要答应,刘长歆明白的,所以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旁,二人就这样静默的在亭中听雨落。 但雨终有歇的时候,刘止煜深深叹出一口气,将手背到身后,说道:“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再晚该受寒了。” 与他转身之际,刘长歆终于说出口,“阿兄,我打算只带秋余陪嫁,你觉得如何?” 刘止煜愣住,回身面向她,她继续道:“我将岁昭留在府上,你会对善待她的,对吗?” “我今日特意去见了那陈掌柜,观他为人还算端正,待人温厚无轻慢,不趋炎附势也不骄矜桀骜,心思细腻体贴,做事妥帖周全……” 随着她的描述,刘止煜脸色越发沉重,刘长歆眼尾一扬,眼底盛着明晃晃的促狭,“但是跟我兄长比起来的话,还是差远了,毕竟你可是威名远扬的镇北侯府大将军。” 刘止煜一颗心被她三言两语带的七上八下的,这小妮子存心捉弄他,被她看穿了心思也没否认,只无奈又宠溺地笑笑。 刘长歆道:“关键是郎有情妾无意啊,岁昭还没开窍呢,与他相处时一看就没别的心思,兄长你若真对岁昭有意,尚且来得及,莫等时机错过了,方才悔恨。” 他唇角散漫勾起,“你这些大道理都跟谁学的。” “说书啊。”她下巴高高抬起,双手叉腰,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自得,“你当我在新丰楼的书都是白听的呀。” 惹得刘止煜眉宇舒展,发出爽朗的笑声,待他缓了笑意,才问道:“那你舍得?” 他知道她们姐妹三个关系甚好,自将岁昭收留进府之后,她们便形影不离,不曾有过分离。过几天她就是婚礼了,她成婚秋余和岁昭自然都要陪着去王府的,她如今这样决定,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刘长歆肩膀一垮,“自然是舍不得的。”说着右手握拳,重重垂在他的肩膀上,“所以拿出战场上的气势来!” 刘止煜看着他妹妹倔强又固执的动作,郑重点头,“好。” 42. 佛口 陪嫁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婚期越来越近,这日刘长歆带着聂显荧和秋余前往华韵坊取定制的婚服。马车稳稳向前,碾过青石路只留碌碌轻响,她同聂显荧说了这件事。 “这些时日多亏有你照顾,兄长头疾才有所好转。他身边都是些大老粗,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体恤照料。我嫁到王府之后没人盯着只怕他更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性子稳重又细致,留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些。” 刘长歆牵起聂显荧的手,轻轻抚着,说道:“反正婚事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府,到时候你再回我这里,好吗?” 昨晚回府之后聂显荧看到笼中的鸟儿可算是醒了,估计是她放的药剂量大,比她预计的时间晚了两天,鸟儿代谢所需要的时间长。 这几日她惴惴不安,要不是没发臭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失败了,好在最后是醒了。 睡觉之前她喂了药,今早起来看到鸟儿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可以正常站起来活动了,也说明她的药制成了,剩下的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原计划是跟刘长歆回门之时下药,趁着回王府的途中脱离队伍,让赵璟熙送她离开京州。不过如今既然刘长歆说不带她陪嫁,那么她的计划就得做下变动。 左右留在侯府更方便行事,所以她也就应下了。 “你莫要多想啊。”刘长歆仔细留意着她的表情,担心她会因为不带她陪嫁而失望。 其实她也很想带她去的,只是她兄长就是个木头,要想谋图长久,只能先这样了。不然再把人一起带到王府,他们二人更是没有相处的机会,岂不是更耽误事。 她因着不是在京州的礼教之下长大的,也没有什么门第之见。自己是没办法等到那心悦之人了,但是岁昭还有机会,比起在乎那莫须有的条条框框,更希望的是岁昭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这个人恰好是她兄长就再好不过了。 聂显荧没这么想这么多,心里头盘算的是下毒害她哥呢,刘长歆还这样照顾她的情绪,连忙心虚地摆摆手:“不会的。” “我都听小姐的安排,只是你们二人去到王府一切多加小心。” 她看出一旁的秋余脸上有些失落,贴过去安慰她:“没关系的,你这么机灵,定能护住小姐的是不是?” 秋余知道她是有意安慰她的,点点头以作回应,只是脸上依旧愁眉不展。 谈话间就到了华韵坊,没想到进店之时又遇上了吕清婵。 今日倒是不见高欢尔那几个嘴碎的,她们在店门口撞了个正着,聂显荧和秋余连忙一左一右上前护着,就怕她又发神经到处乱咬人。 岂料她今日偃旗息鼓,看到她们也没上来找麻烦,而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刘长歆也当没看见她,带着秋余和聂显荧直接上了二楼试衣。 “县主,婚服已经改过,还请试试看合身与否。” 上一次的婚服就是按着尺码做的,但是最近天热,刘长歆没有胃口,加上婚约之时到底烦心,所以不过半月时间就消瘦了一大头,等到婚服制作完成就不合身了。 绣娘连夜加工,又按照新尺寸改了改,就怕晚了又不合身了到时候耽误婚事。 不过还好,这一次试穿合身了不少。 通体正红的织金霞帔穿在身上,衬得刘长歆明艳娇俏,只是简单地穿着婚服,还没梳上发髻搭配凤冠就已经足够夺人眼球。 “哇!” 聂显荧上一次没陪着一起来看到她试衣,这还是第一次见。现代的婚礼已经不时兴传统的婚服了,比起喜庆的红色大家更偏爱或简约或梦幻的婚纱。但是这样一看还是不得不服老祖宗的审美,看着端庄又大气。 刘长歆被她夸张的反应惹得双颊染上淡粉,房中帮忙试衣的姑娘婆子也是纷纷笑出声。绣娘打趣她:“县主长得标志,你小丫头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 聂显荧倒是没不好意思,她发自内心的觉得很美,应着绣娘:“说的是呢,就是便宜那睿安王了,捡了我家小姐这样的可人儿。” 这话一出,又是惹得房中的人哄笑。 “唉~” 嬉笑声落下之际,不知是谁浅浅地叹了声,倒是不算大声,只是正好撞上大家收声,所以显得格外突兀。 “你这孩子,好端端地叹什么气呀,福气都叫你叹走了。”离得近的婆子问叹气那人。 那姑娘看着比秋余年纪还小,在衣庄做工听了不少城中的风言风语,是个藏不住事的,“就是可惜了睿安王是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婆子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婆子脸色一变斥责道:“老婆子瞧你是叫着暑气热昏了头,快下去吃碗水清醒清醒。” 房中原本还热切的氛围一下僵住。 刘长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只是颊上那抹红霞褪了下来。 聂显荧出声打破僵局,同房中的人说:“确实是热,几位婶子姑娘都下去饮些水缓缓,剩下的我们二人来就好。” 说着和秋余一起过去接过那几人手上的料子,将人送出门去了,扶着刘长歆移步到椅子上坐好。 秋余给她们倒了水放在桌上:“不用理她们。” “没事。”刘长歆道,“他们说的也是事实,城中各式各样的议论我也早有耳闻,左右不过说我可怜,但如今这样已经比嫁进宫好多了不是?我已经知足了。” 正说着,刚阖上的门被人敲响。 “进。” 还以为是刚才出去的婆子忘了什么,没想到来人竟是吕清婵。 见着她,聂显荧她们三人对视一眼,不知她又要来闹什么幺蛾子。 侍女把门推开她也不进来,她站在门口板着个脸,跟谁欠了她钱一样。 “吕小姐要是来说风凉话的就不必了,左右几句话也伤不到我。若是来炫耀你得了桩好婚事那更是不必了,本县主祝你良缘永缔,鸾凤和鸣。” 刘长歆和睿安王的婚事定下之后,太后就趁机下旨将吕清婵和赵璟琰的婚约也确定了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她不日后就会成为大巍的皇后。 刘长歆没有和她纠缠的意思,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还请慢走。” 刘长歆说完她也不走,抿着唇,似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拧着眉倔强地说:“吃口茶都不行?” 聂显荧三人不解地看看她,二楼又不是只有这一间包房,她为何偏要来与她们挤一间。 吕清婵没管她们怎么看自己,将侍女撇在房外,关上门自己进来,直愣愣地坐到刘长歆对面。 “给本小姐倒茶。”翻过手边的被子,推给秋余, 昂着下巴使唤她。 秋余脸上抽搐,觉得吕清婵今日像被鬼上身了一般。随着她靠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她传染了。 刘长歆皱着眉,最终选择无视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叫秋余和聂显荧二人:“更衣吧。” 说着就要往里间去,随着她的动作,吕清婵将她穿着婚服的模样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将杯子重重的摔在桌上。 “我可助你离开。” 刘长歆回身看她,她表情严肃,并没有挖苦嘲讽之意,喉头莫名一哽。 她似是下了不小的决心,说了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依旧讨人厌,“既然你兄长镇北侯是个没本事的,帮不了你摆脱这婚约,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开口,我就可以找人带你远离京州。” “睿安王在朝堂上说的话我是一点也不信的,什么你们两情相悦,心意相投。他病秧子一个,你怎会看上他。”言语中是毫不避讳的嫌弃。 刘长歆缓过神,问她:“你这么做图什么?” 上一次在新丰楼时吕清婵就说了些奇怪的话,刘长歆根本就不相信她会莫名其妙的好心,平白无故的就要帮她,往常她遭人针对,哪次不是她吕清婵示意的,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不图什么。” 吕清婵知道自己这么做与之前的行为很是矛盾,但是自从知道刘长歆要嫁给赵璟熙那个废物之后她就老是心神不宁。 就像她先前说的那样,她只是不希望刘长歆嫁进宫与她争抢皇上的宠爱,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希望她嫁给一个毫无前途,身体残废的闲散王爷。 思及此,她又思量了一番,做出让步:“或者你想嫁进宫也行,你且先去别处避开这桩烂婚事,待我掌了凤印,叫皇上封你进宫做贵人也行。” 这下刘长歆是真的倒吸一口气,她很清楚吕清婵将嫁进宫这件事看得有多重,为这事她几次三番的找自己麻烦,如今她这样叫人头皮发麻。 刘长歆脸皱成一团,道:“你若真是好心,就别给我添乱。” “这怎么能是添乱呢?”见她一点也不领情,吕清婵急得站起身,“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嫁给睿安王,待他一命呜呼了,你就成寡妇了!到时候你就是整个京州的笑话了!再想说亲事就难了。”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缓了缓语气,眸光映出认真:“你母亲去世得早,这些道理估计没人说与你听,以前种种算我做得不对,但我这话是真的为你好。” “我姑母说了,睿安王命不久矣,这时候嫁给他就是自讨苦吃。不如听我的,嫁到宫里去也好,起码算皇亲国戚了,怎么着也算是体面。” 吕清婵的姑母就是吕太后,她觉得自己说的刘长歆信不过,那太后的话总没错吧。 “不是人人都想嫁进宫的。”刘长歆道。 她与吕清婵对立而站,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瞧清楚吕清婵的长相。两汪清水似的凤眼,眼眸澄澈的望着她,就连那张以往总爱冒些酸言碎语的嘴巴也生得如同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般。 也许是被她今日散发出的善意打动,也许是她眼中盛满的关切太过真实,刘长歆看她顺眼不少,也难得想劝她几句。 “吕清婵,你所谓的这些体面是你想要的吗?” 43. 婚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七月初七。 “往左,对……不不不,再往右一点,不是!多了,往左一点点……” 刘易左手叉腰,右手挥动着指挥刘映和刘晰挂红幡,三个人毫无默契可言。 刘映架在梯子上,胳膊举得发酸,挂一上午了,还没挂上几条,他实在忍无可忍。 “你到底行不行!要不你来挂让晰哥去指挥。” “怪我?”刘易道,“说没说只挪一点,你听不听得懂话。”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刘晰连忙制止:“别吵别吵。” 聂显荧正好端着水盆路过,刘晰喊住她,“岁昭姑娘,你帮我们看看挂得正不正。” 聂显荧将手上的水盆递给刘易,让他送进去给秋余,两人交换岗位。 刘易气鼓鼓地接过,作势要将盆中的水泼向刘映,被聂显荧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这才作罢,咬着牙十分不服气地瞪了刘映一眼,到里屋去帮忙。 聂显荧无奈地扶额,接着指挥。 “刘映不动啊,刘晰往上左上挪一点点。”她虚着眼估了估位置,“对对对,这处好了。” 换人之后确实快了不少,刘映倒:“我就说是刘易那小子不行吧,你看这不就挂好了。” “岁昭姑娘,还是你办事牢靠。” 说着他们就要下梯子拿新的红幡挂,他们爬上爬下的也不是很方便,聂显荧跑上前捡起来递给他们:“你们别动,我给你们递,这样咱们速度快点。” “好。” 刘止煜来时正好看见的她在院中跑来跑去的背影。 日头正好,照得她额上浸出细汗,穿着丁香色的薄衫,一会儿手挡在眉毛上探颈观察,一会儿左右移动估算距离,时近时远。蝶一般的扑腾,头上两根小辫跟随她的动作摆动,一晃一晃的。 尖俏的发梢隔空轻挠得刘止煜心里头痒痒的,自从确认心中的想法之后,刘止煜再面对她时心境就不一样了。每每一见着她就觉得那蝶真的飞进了他的身体一般,轻轻一扇翅膀,他便觉得胸膛飘飘然,鼓囊囊的。 左边柱子上的红幡怎么挪都不对劲,聂显荧往后退两步,拉远距离,仔细观察着该怎么移动。 他站着没动,故意出声不提醒,眼见距离越来越近,然后蝶儿就真的扑了个满怀。 聂显荧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后背撞上东西,顺着相撞的力回身,这才发现刘止煜来了。 她连忙缩回脚,拉开距离,双手移至腰间行礼,“侯爷。” 不过一瞬,指下的柔软消失,鼻尖的馨香却久久没消散。 刘止煜慢慢屈指收回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垂头的侧颜,细颈匀称,姿态娉婷。 聂显荧没等到他的回复,悄悄歪头瞄他。 刘止煜收回目光,看向红幡:“哪儿不对?” 聂显荧指了刘映的方向:“那边怎么都不对。” “我看看。”说着,错身往左边的柱子去。 聂显荧趋步跟随,见右边梯子上,刘晰撑着木梯,龇了个大牙朝她笑得意味深长。 聂显荧不明就里,见他笑得开心,嘴角也跟着莫名其妙的上扬,问他:“怎么了?” 刘晰的视角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刘止煜,也接收到他斜斜睇来的一记眼刀。顿时收了嬉皮笑脸,但仍旧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家里要有喜事了,开心。” 也对,明日就是刘长歆大婚的日子了,怎么说也是喜事一桩。 翌日一早,寅时聂显荧和秋余就起床帮刘长歆梳洗打扮。 “一梳云鬓从头始,一世荣华无烦忧。二梳青丝齐鬓尾,琴瑟相守到白头。三梳芳发绾同心,门庭和顺福长留。” 喜娘手持红桃木梳,动作轻柔,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 妆台上整齐摆放了枣、花生、桂圆等有着好寓意的坚果,窗前贴着双喜窗花。 天色明朗,今日屋里热闹,伺候的丫鬟婆子个个都称赞她漂亮。刘长歆就着天光望向镜中的自己,却怎么也瞧不清,她固执的想瞧明白到底怎么个漂亮法,但还是模糊的一团。手伸向台面上盛桂圆的圆盘,用拇指一个一个掐破。 “秋余,将窗再打开些,闷得紧。” 聂显荧抱着凤冠等着喜娘绾好发,闻声抬头,通过铜镜看她。 镜中人面若桃花,以往柳叶一样的眉毛今日修成远山黛,端庄典雅,眉心点着一枚珍珠花钿,美得似画中仙子。比那日在华韵坊试衣时还要惊艳,还要夺目,还要美上千倍万倍。 但美人垂目,秀眉紧蹙,脸上写满悲愁。 喜娘转身拿走聂显荧端着的凤冠,她得了空闲,上前牵住刘长歆的手,将她抠得通红的拇指握在掌心,关切地看着她。 刘长歆回握住她,望向她,露出勉强的笑容。 秋余把窗拨开后,借口道:“忙了一早上了,各位婶子也累了,剩下的我同岁昭姐姐来就好。” 顺道把房中帮忙的一干人都送了出去,房中只剩她们三个,聂显荧这才开口。 “小姐,咱们跑吧,去甘州、宁州、历州,哪里都行。” 语气铿然,带着绝决。 此时此刻,不想再猜岁昭留下的谜语到底是什么,也不想再管什么顺势逆势,更不想再为了凌霄阁的任务提心吊胆。只要刘长歆想,她就是拼了命也会带她离开的,怎么都会有破局之法的。 话音刚落,刘长歆眼中的茫然消失,化成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聂显荧和秋余都未出声制止,一人握着她的手,一人扶着肩轻拍,给予无声的安慰,只叫她发泄个痛快。 刘长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是在乎别人如何说她嫁得不好,也不是怨赵璟熙身体不好,更不是想临阵脱逃,她只是很不舍。 这是她自己选的,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场虚假的婚姻并不能代表什么,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两年,她就会再回侯府。 但此情此景,她还是生出了强烈的不舍。侯府里到处都是扎眼的红,她看在眼里却满是透骨的白,喜洋洋的一切仿佛不是对她新婚的庆贺,而是一场她少女身份的奠礼,但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她道不清内心的彷徨,于是只能将心中的迷蒙与茫然统统哭出来。 “不是……”哭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哽咽着说,“不是的……我不是想逃婚……只是……有点难过。” 聂显荧自己是没结过婚,但听说过不少人有婚前焦虑,起身给她按摩肩颈放松。 “没事的,小姐,这不是还没拜堂吗。你若不想结了随时跟我和秋余说,我们俩立刻收拾东西带跑。侯爷心疼姑娘,就是叫他晓得了,也只会帮着咱们把马车安排好,不会怪罪半分的。” 聂显荧一边按,一边笑侃,刘长歆听了破涕为笑。 秋余道:“是啊,小姐,就是结了咱们也 是不怕的,你莫将那吕清婵的话听进心去。” 那日在华韵坊吕清婵说的话,秋余回来怎么想怎么膈应。 “什么叫当了寡妇会被京州人笑话,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活了?”秋余愤愤不平地说,“再说了这不是还没定论的事吗?我听说近段时日睿安王身体有所好转,今日还要亲自来接亲呢。” 刘长歆听了这话,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向中间拢,问她:“你听谁说的?” 秋余局促地笑了笑,“赵婆子出去采买的时候听王爷府上的人说的,说他最近不知到何处寻得一隐世名医,那名医给王爷精心调理,王爷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不少。” 聂显荧站在她们身后紧张得抿了抿唇,还好她们看不见她,她心虚得要死。 这段时间她听了太多外界的流言蜚语,都在笑话刘长歆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要嫁给残废,实在是气得不轻。加班加点的将药制出来,原本想着等他们二人成婚之后到了王府再给赵璟熙吃,得知自己不陪嫁后她便提前转交给了雷弋,后续他们也没了联系,他用了药后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 这下听秋余说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既为自己的医术骄傲,又为欺骗她们而惭愧。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刘长歆心下忍不住担忧:“倘若睿安王真的痊愈了,他还会按照之前说的同我和离吗?” “他会的!”聂显荧立马回复。 刘长歆和秋余因她激动的动作回身望她,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太绝对了,连忙找补:“他堂堂王爷,还和侯爷立了字据的,岂是他想反悔就反悔的。” 秋余道:“也是。” “不行。”刘长歆细细想了一下,说道:“此事马虎不得,得问个清楚。” 临近卯时,接亲的队伍快要到侯府,刘止煜来刘长歆院中与她说话。 敲门,刘长歆让进之后他步入房中,看到刘长歆脸蛋花成一片,愣了愣。 他快步靠近,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哭成这样?” 房中她们三人才如梦初醒,刘长歆解释是要成婚了,心境有所改变,这才落泪,好说歹说刘止煜才放下心来,然后着急忙慌的唤婆子进来给她补妆。 刘止煜并没有就此放松心情,摇了摇头,退到院中等候,焦躁地左右踱步。 聂显荧对化妆一窍不通,守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惦记着刘长歆心中烦闷,想到之前用的药材还有剩下的,跑回房中按照舒心解郁的方子给她新装了个香包,这样焦虑的时候闻一闻有助于她纾解焦虑。 刘止煜见她着急忙慌的跑回房,便跟过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聂显荧在没关门,倒是方便了他,也不打招呼,直接进了人家的房间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是第一次到她房中来,一进来就闻到药材的草本香,倒不是很重,淡淡的。 怪不得她靠近的时候他总能闻到了很独特的味道。她长期生活在这个空间里身上也染上了些许的药香,混合着皂粉的味道,使得她身上的味道区别于府上其他人。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有些磨成粉,有些放在能接触到太阳的地方晒。她猫着身子在药材堆里面挑挑拣拣,手里拿着一枚空的香囊,眼神专注,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察觉。 刘止煜凝着她的脸庞,不由得想她给自己做香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认真。 44. 所愿 刘止煜悄声靠近。 “发生什么了吗?” 房中的宁静被他打破,她一哆嗦,香囊自手中滑落,如梦初醒一般。 聂显荧怔怔地看了一瞬,才缓过来要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胡,她循着手指的主人看过去。 刘止煜本就一直看着她,这一眼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再想仔细确认,她已经撇开,沉默着夺回香囊。 手指不经意间与他的掌纹相擦。 孟秋七月,白日里还是有些温度的,可她的手却像腊月的冰锥。 刘止煜抓住她,蹙眉问道:“你不舒服?” “没呀。”聂显荧带着不解,手臂稍稍用力,拽出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探了探,胡诌道:“刚刚摸了凉水,估计是还没缓过来。” 见她心不在焉的,跟丢了魂一样,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聂显荧不耐烦地回答。 他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觉得她今日着实古怪。 她继续刚才的动作,挑了几片白芷塞进去,但一旁的目光如有实质,她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按照刚才刘长歆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小姐只是因为要嫁人了,心里有点感触,所以才哭的,真的什……“ “我是问你。” 他歪着脑袋以便看得更清楚,两人的距离也因这动作被拉近:“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聂显荧心中一震,手上的动作顿住,目光转过来,接触到他灼人的目光后倒吸一口气,身体慢慢向后倾,又退回到安全距离。 眨了眨眼,三两下之后恢复如常,低下头在盘中翻找,她要干什么好像有点忘了,但是手上就是机械地动作着。 “……起太早了吧。”聂显荧道,“天还没亮就起来忙活,再加要跟小姐和秋余分开了有点舍不得,能不难过吗?” 刘止煜仍旧盯着她,也不知信没信她的说辞。 被盯得后背发毛,她慌忙转移话题:“小姐心情郁郁,之前做的香囊时间也长了,给她装个新的,要不要给侯爷也弄一个?” 刘止煜收回目光,看盘中的白芷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快跟周围的其他药混在一起了,他拢了拢,点头,“好啊。” 给刘长歆的装好了,聂显荧到里间找空的香囊准备装刘止煜的。看见窗角的笼子里活蹦乱跳的鸟儿,脑中警铃大作,乱七八糟的思绪全被驱走了。 鸟儿见了人,叽叽喳喳发出声音。 刘止煜还站在原地,拾起一片刚才聂显荧翻的白芷,凑到鼻下闻了闻。听见声音,问她,“竟不知你还养鸟?” “前几天自己飞到院子里的。”聂显荧改了主意,空手回到桌前,“没有空袋子了,改日我再给你弄吧。” 刘止煜点点头,“是个什么样的鸟?” “就是只麻雀,没什么稀奇的。”也没有拿给他瞧瞧的意思,紧接着招呼他出门,“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小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今日还有正事要忙,刘止煜没为难她,跟着她返回前院。 聂显荧习惯性地落后两步,走在他斜后方,刘止煜故意压了步伐与她平行,刚换到并肩的距离,没走上两步她又到后面去了。刘止煜皱了皱眉又重新调整队形,就这样并排而行确定她不再往后,这才满意。 她的房间就在刘长歆院子的后面,不过几步的距离,很快就又回到了院子里。 聂显荧没进房间,而是与他站在院中,“侯爷。” “嗯?” “若是睿安王病好了,你有预设过小姐同睿安王的婚事会持续多久吗?” “不会太久。”刘止煜说,“我与他做了约定,待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这场婚约便会结束,就算他痊愈了也还有另一张契约。” 他们二人私底下另有契约的事她是知晓的,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件事,“不会多久是多久?倘若你们所谋之事一拖再拖,或者……败了呢?” 她需要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刘长歆也需要。 “不会。”刘止煜信誓旦旦,“我不会败,阿歆也不会一直在王府。” “两年。最多两年。不会超过这个期限。” 刘止煜郑重地承诺,对她,对他,对刘长歆。 “好。” 辰时一到,王府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准时出现。 喧天的锣鼓中,赵璟熙身穿大红锦缎喜服,头戴簪缨喜冠,高坐骏马之上开路。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聂显荧的药真的起了效果,他脸上一改往日的病色,红润不少。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手持朱红翻旗,脸上皆是洋洋喜气,仪仗队伍贯穿整条大街,沿街洒下喜果、铜钱,百姓们纷纷踊跃哄抢,道贺声此起彼伏。 队伍行至侯府大门停下,伴郎上前叩门,雷弋将提前备好的红包从门缝塞进去,门内嬉笑打趣的丫鬟小厮只是讨个喜气,并不过分刁难他们,拿到红包之后就将大门打开。赵璟熙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冠带,进到正厅朝刘止煜深深鞠一躬。 喜娘给刘长歆盖上盖头,牵着她走向府门,秋余和聂显荧紧跟在她后面。行至刘止煜身边同他说拜别的话。 顾着喜娘还在,刘止煜也没把话说太明白,只道:“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了解内情的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刘长歆惴惴不安一早上的心落到实处,赵璟熙越过喜娘牵上她的细腕。 聂显荧她几次欲唤住赵璟熙,但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见状趁机上前扶住刘长歆的手臂,借着动作靠近,朝他瞪眼。 赵璟熙睇眼瞧来,她咬牙切齿道:“听闻王爷近日寻得良医,今日一见果真精神不少,还请谨遵医嘱,才能保重身体啊。“ 眼下之意是提醒他答应过她的事,赵璟熙依照刚才给刘止煜行的大礼对她又行了一遍,郑重保证:“姑娘所言,景明记下了。” 守在他身后的雷弋和游琊也一改之前桀骜的态度,也跟着行礼致谢。 尤其是游琊,他之前还担心这岁昭是骗他们的,没想到前几日雷弋拿到药, 王爷服了几天真的好了不少,今天还能亲自带队迎亲,全都是托了她的福。给她行个大礼都算什么,他都恨不得也将她接到王府供起来。 刘长歆听着古怪,却说不出哪里不对,盖头之下的脸转向聂显荧。聂显荧搭在她背上的手安抚性的拍拍,小声道:“我等小姐。” 她只能跟到这了。 看着赵璟熙牵着刘长歆迈出府门,跨过火盆和马鞍,进到龙凤花轿中。轿夫齐声喝号,喜乐再度奏响,队伍调转方向,朝王府去了。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锣鼓声消失,脑中全是铜镜中刘长歆那双盛着愁绪的眼睛。消失在街头的队伍变成大门上迎风飞扬的红幡,飘啊飘,来到了她的身边,将她裹了个严实,揉进了她的身体,融进全身的脉络。 她无助的望向天空。 岁昭,你可要保佑我啊。 刘止煜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又来了,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在回京州的船上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那时她也是这样,仿佛变成了江上的青烟,沉默、孤寂又脆弱,只需要一阵孱弱的细风,就会将她吹散,带走,然后消失。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那样虔诚、渴求,就像期待会瞬移的大鸟一样,现在又在期待哪位神仙突然降临将她拯救。 但他在乎,他在乎极了,他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竟然恨上了这份虚无的期待,缥缈的祈求。 他不想这样,不想她真的消散,于是再次出声打破了这场祷告仪式。 “你为何同睿安王说那些话?”他站在后面,但不是什么都没瞧见。 “你同他相熟?” 聂显荧回身,脸上还余几分惆怅,想了想,“算……一种祝福?” “祝福什么?”刘止煜道,“ 祝什么? 祝刘长歆自由,更祝刘长歆幸福。 但她不会跟刘长歆说,也不会跟刘止煜说,因为这是她跟赵璟熙的交易,因为她会给赵璟熙下毒,因为她不是岁昭也不只是岁昭。 虽然并非她的本意,但她的真心掺了假意,所以连堂堂正正送祝福的底气都没有。 “当然是祝他身体健康啊。”聂显荧胡乱说道,“侯爷你真笨,这么简单都听不出来。” 刘止煜看她勉强的笑容,面容憔悴,眼下带上几分青黑。想起她今日起得早,知道她又在搪塞自己,但也不再强迫她。 “琴台阁没人了,你今日就搬到竹澜园去。” 聂显荧肩膀一塌,同他商量,“可以不搬吗?” “不可以。”刘止煜毫不留情的拒绝。 “那明日再搬成吗?我现在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忙活一早上,她这会儿困得浑身都乏了,打算曲线救国。 “不可以。”他说,“今晚你还得给我熬安神汤。” 聂显荧闭上眼,眼珠一翻,心中骂他冷血无情的官僚主义,嘴上认命道:“我晚些时候搬,但是这会儿真的得先补一下觉。” “可以。” 45. 回门 夜晚,聂显荧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竹澜园中树多,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叶声,吵得她睡不着。 这是搬到竹澜园的第二晚,她还没适应。 眼下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不少。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所幸坐起身来,不再逼着自己休息。 过两日就是处暑,入秋之后晚上气温低了不少,竹澜园中温度本就比别处低,这会儿更是凉沁沁的,聂显荧找了件衣裳披着,暗骂刘止煜。 前两个月天热的时候她说搬过来他不让,现在不热了又让她搬过来,真是折磨人。 月色溶溶,她没开窗,也洒满了满屋的冷光,她坐在硬实的板凳上,周身就像积了层霜似的。 她双手交叉抚上两臂,搭在桌上,头枕上去。 从春天到秋天,她来这竟然这么长时间了。 这段时日刘止煜的变化她不是没察觉到,但她自顾不暇,管不了这么多了。 仔细想来未免凄惨,不论他动心的是她还是岁昭,这份情意都是要被辜负的。 明天刘长歆回门,待确认她安好后,她要抓紧离开了。 意识渐渐昏沉,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被院中的动静吵醒时她还有点迷糊,细细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刘止煜在练功。 她搬到这也算是刘止煜的大丫鬟了,他贴身伺候的就刘易三个,他们住在后院。她不便与他们三个同住,就直接住在西侧的空厢房。 她穿好衣服开门,就见他神情肃穆,拳风破空。出拳之际臂膀肌肉线条明显,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力量。 “你今日起晚了。” 见到她,他招式不停,吐纳气息的空隙说道。 撑在桌上睡了一宿,她浑身酸疼,头也晕晕的,估计有点着凉了。 懒洋洋地应了声:“嗯。” 刘止煜瞄了她一眼,沉气收了动作,拿上石桌上的帕子,一边擦汗,一边迈上台阶。 站到她脸前,脊背一弯,与她平齐,仔细打量她脸色,皱眉问道:“不舒服?” “脸色这么难看。” 聂显荧慢悠悠地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他就自然地将手背搭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正常,确认她真的没有不舒服。 “还没睡醒?再回去睡睡吧,今日放你一马。” “不行。”聂显荧往后仰头,将头挪开,拒绝了他的好意,“今日是小姐回门的日子。” 刘止煜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不戳破她的小心思,“那练练?” “好。”聂显荧想了想,问道:“侯爷,你最拿手的招式是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刘止煜心情不错,扬着唇角问她:“想学?” 聂显荧点点头:“可以吗?” 因为刚睡醒,她眼睛还覆着层水光,长睫上也站了水汽,看着十分惹人怜惜。 “最好是我现在的水平能立即掌握的那种,这样我遇到危险就能用了。” “好。”刘止煜深深地凝着她的眼睛,“那便教你一记杀招。” 花落他退回刚才站着的地方,在案上拾起一把秀气尖刀。 “看好了。” 前进的同时手腕急速翻转,尖刀挽出一朵冷冽的铁花。一个转身剑光一闪而敛,不再大范围挥动,而是凝聚全部锐气,化作一道细微银芒,尖刀一挑直锁向假人的咽喉。 “此招讲究一个快准狠。你下盘稳,就是速度慢,关键在腕上的巧劲,只要将招式记下之后,多加练习,自然就能使好。” 聂显荧看那草人喉部的裂口,咽了咽口水,她真的能做到吗? 见她愣着,刘止煜二话不说将人捞到庭院中间,又慢慢演示了一遍,让她看得更清楚,然后让她做。 她错了他也不说话,等她顺完一遍再指出错误,叫她注意哪些动作,耐心讲解做错的漏洞。说完之后再让她做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直到下人来传刘长歆回门的准备工作差不多了的时候,她已经掌握了全部的动作。 “太厉害了!”她翻翻手腕,她真的做到了。 刘止煜双手叉腰,臭屁地昂着头,说:“那是自然,我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虽然聂显荧说的是她自己,但见他那样也没解释,敷衍地说:“是是是,你可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 这话却深得刘止煜的心,大手一挥:“明日继续。” 没想到还给他夸出授课积极性了,聂显荧自然求之不得。 收拾了一下他们便一同前往前厅。 临到门口,聂显荧心中生出一股怯意,脚下一顿。 刘止煜见她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她轻轻晃了晃头,动了动肩膀,暗自打气:“没事。” 这才继续走进去,算起来分开不过两天,再见刘长歆却像一别经年。 梳了飞仙髻,簪着百花步摇,换上竖领长袄,坐姿挺拔,体态端庄,陪着赵璟熙一起坐在右边的位置上,以前那个跳脱的少女好像真的从她身上溜走。 见着聂显荧她眸光流转,欣喜地朝她招招手,一颦一笑间才显出过往的娇态。 聂显荧忙跑过去,到她身前行过礼后站到后边,挨着秋余,手自然地挽上她。 前面刘止煜同赵璟熙和刘长歆说些家常话,聂显荧也没闲着,跟秋余悄声聊天。 “你们在王府如何?瑞安王待小姐好吗?” 秋余道:“都好都好,瑞安王并未为难咱家小姐,只在新婚夜两人独处了一会儿,这几日都是在书房歇的。” 这样挺好,可是…… “不怕惹人非议?” “王爷房里比侯爷还清净,身边就游琊和雷弋两个服侍,估摸着也是知晓假婚约一事的。” 说起雷弋和游琊,聂显荧朝一旁瞄了眼,他们二人见她看过来立马热情地招手。 聂显荧道:“那就好。” “小姐洞房夜时同王爷说起神医的事了,王爷保证了待到时机成熟,只要小姐想离开就会放我们回府的,所以小姐这两天心情松快了不少。” 这个消息再好不过,有了赵璟熙再三的保证,此事就没什么意外了。聂显荧狠狠松了口气,心中好的负 罪感少了点。 “就是奇怪了,没在王府见着那神医。” 聂显荧笑着打哈哈把这话敷衍了过去。 刘长歆提议:“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届时城中会举办花灯节,以前都是在别处,不如咱们相约一同去看看吧。” 乞巧节府上忙着准备婚礼,也就没重视,正好借着中元节大家聚一聚。 那日得了赵璟熙的话,她也琢磨出他与兄长还有其他打算,虽然婚事是假的,但是他帮自己也是真的,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多多走动对两家都好。 赵璟熙温柔地看着她,“都听你的。” 刘止煜自然也没有异议,约定好时间后刘长歆就带着秋余和聂显荧出来了,她们姐妹要自己去说些体己话。 赵璟熙让游琊和雷弋也出去守着,刘止煜也摒退刘易三人。 忠武堂中只剩他们二人。 “我派人进宫调查了当年侯夫人出事时的情况,涉事之人当场就被处理了。”赵璟熙道。 “你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那晚他们聊完之后兵分两路,刘止煜在甘州势大,去查老侯爷战败之事。他去查侯夫人坠湖的真相。 刘止煜摇摇头,“你提及的亲卫一同也战死了,军中查不到那些人。” 太干净了,京州宫里,甘州军营,都处理得太干净了。 越是干净就越是有猫腻,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抹掉痕迹,说明背后隐藏的秘密就越重要。 “再查查吧。” 刘止煜坚信,只要做了就一定有痕迹,他们查不到只是因为他们查得还不到位。 “有一事,至少证明我没错。”赵璟熙靠在椅背上,脚伸长交叉,姿态闲适:“望江楼抓到那人死了。” “那刺客是个硬骨头,这么长时间什么都不肯交代,已是穷途之末。所幸来个守株待兔,故意放松看守,果真有人坐不住,进来将人杀了。” “我的人跟着一路小心跟着,你猜,背后的兔子是谁?” 刘止煜睨了眼他欠欠的样子,说:“太后?” 赵璟熙故作遗憾的摇摇头,“再猜。” 不想陪他玩无聊的游戏了,刘止煜起身欲离开。 “太傅。”见他不配合,也不再吊他胃口。 刘止煜回身看过来。 “没想到吧?”他语气嘲弄,“我也意外,我原来以为最想干掉我的不是吕卓霖就是太后,总之就是怕我抢了赵璟琰位置的那些人,没想到最是方正的太傅也容不下我呢。” “你说他做么做是为什么呢?”刘止煜缓过最初那阵惊讶后,问道。 如今王屿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皇上渐大不久也要跟吕家结亲了,最是需要赵璟熙来制衡皇上的,为何会想着杀他呢。 “或许咱们可以从他这下手查查。” “我也是这样想的。”赵璟熙道。 刘止煜问他:“周叔有消息吗?” 上次见面周莽说会暗中调查那股江湖势力,也不是有没有进展。 赵璟熙摇了摇头:“还未收到消息,估计也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46. 祝福 刘长歆三人出了忠义堂,来到琴台阁,她快跑两步,瘫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还是自己的地盘舒服。”发出一声谓叹。 “是啊,这两天在王府,府上的女使小厮倒也是和和气气的,但还是觉得不自在。”秋余坐在软塌上,也没个顾忌。 “你们刚过去,还没适应呢,过段时日说不定能好些。”聂显荧坐在她旁边的榻上,撑着下巴安慰道。 “你呢?”秋余问她,“虽然还是在侯府,但是伺候侯爷是不是也不轻松。” 刘长歆听到眼珠一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兄长没为难你吧?” 刘止煜还是第一次动芳心,刘长歆也有些吃不准他要怎么行动,它哥大老粗一个,她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把事办砸。 聂显荧叹了口气:“别提了。” 刘长歆心凉了半截,兄长不会真搞砸了吧。 “侯爷让我搬到竹澜园了,我两个晚上没睡好了。” 刘长歆问:“怎么会呢?” “后窗的树太多了,一晚上响个不停。” “莫不是认床吧。”秋余想了想道,“在莞香阁时后面的树也多,没听你说过吵。” “是吗?”她都没发现,“那我也得适应适应。” 还好还好,刘长歆送了口气,只要不是她哥搞得她不开心就好。 “我提前让赵婆子做了杏仁酪,入了秋,燥得荒,来上一碗润润燥,怎能不见送来。”聂显荧说,“我去瞧瞧。” “我同你一起去吧。”秋余也跟着起身,被她制止了,“我去吧,你们今日定起得早,就好好歇歇。” “很快就回来。”说完她就往伙房去了。 赵婆子正好要送过去,聂显荧来得正好,就不劳烦她老人家跑跑一趟了。领了承盘她没原路返回,特地绕到垂花门,见雷弋和游琊在外面。 “噗呲噗呲~” 轻轻一声,游琊就发现了她,她指了指雷弋。比起游琊那张门神脸,她更愿意面对雷弋。 游琊也能理解,他之前凶神恶煞地恐吓过她两次,想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不计较地帮她叫了雷弋。 她在前,隔了段距离,领着雷弋去了少有人路过的院角。 待四下无人后,她站定。 “跟你家王爷说,我花灯节走。待我出城之后,会把后续治疗的药方交给他。” 雷弋想不通,她看着跟他家夫人关系是极好的,跟秋余打听了下,知道她在府上并未受过苛待。 “你确定?” 聂显荧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花灯节的后一天就是拓水给出的一月之期,没时间再拖了,她不敢赌。 若不是不想耽误刘长歆回门的好事,她这两天就想下手了。 今早刘止煜教了她防身的功夫,趁着这两天还有时间她再多学点在身上。 雷弋见她脸上的肃色,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原因她连王爷都不说,更不会同他说,也不多费口舌,点点头,道:“你想清楚便好。” 七月十五,中元节。 王府的马车又再一次停在镇北侯府门口。 周围的人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两家已经结成姻亲,来往频繁些也是正常。 刘止煜带着刘长歆到灵堂祭拜父母,赵璟熙提出一同前去,刘止煜知道他是想感谢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并没有拒绝他这份心,刘长歆见他兄长不计较,自然也不说什么。 说起来,这不光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中元节,也是第一次祭拜老侯爷和老夫人时如此热闹。 刘长歆觉得热闹些也好,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们如今生活得不错,兄妹相互扶持,有朋友相守,也会开心的。 聂显荧跟随队伍,跪在刘止煜身后的蒲团上,对着灵堂上的祖宗排位,虔诚道歉。 对,不是发愿,而是道歉。 今天她就要对刘止煜下手了,对不起,但为了活命,为了回家,她只能这样做了。老侯爷老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刘止煜顺利度过此劫,顺道保佑她能早日回家。 祭拜之后,他们又回到前厅用饭,席上多摆了几幅碗筷,是留给已故的亲人的。 聂显荧看着那碗,陷入沉思。 刘止煜留意到她的视线,以为她是好奇:“这是故意给故去的亲人留出来的,也是一种缅怀。” 聂显荧沉默着点点头,继续吃饭。 刘止煜觉得她怪怪的,皱着眉看了看她,她怎么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圆桌上,赵璟熙正好坐在聂显荧,将他俩的互动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说:“这鸭汤真不错,夏秋交际之时正是吃鸭肉时节。” 聂显荧支起淡笑,道:“赵婆子用玉竹煨了一下午,有了王爷这话也算没白费。” 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很晚,他们还要去放河灯,趁着时辰还早,吃了饭便早早出门去了。 花灯节算是京州百姓的一场盛会,这天不设宵禁,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得,所以大家都很积极。 摊贩可以正常营业,官府还会设戏台找戏班来唱《目连救母》,除了放河灯,大家可以趁着热闹逛逛夜市,并都是为了放河灯。 他们出了侯府就沿着城中河道一路闲逛,街上人潮接踵,好在有两府的守卫开路,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刘长歆见街边有小童提着篮子卖鸡冠花,便叫上刘止煜一同过去买几朵回去供奉。 聂显荧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满了半拍,刚想跟过去,就被赵璟熙喊住。 “今晚子时,从侧门出来,游琊和雷弋会带你出城坐船。” 聂显荧左右看了看,见这里只剩他们四个,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赵璟熙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挑选花朵的刘家兄妹两人,再看向她,又问了一遍,“你想清楚了?” 聂显荧顺也顺着看了过去,刘长歆言笑晏晏,刘止煜附耳听她说话,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正起身子挑眉回视她。 不过七八米的距离,他们之间人影绰绰,来往的人流如同电影抽帧一般,他们就这么彼此相望。 “想清楚了。”她心情复杂,受不住地先撇开脸,话语坚定,“我必须离开。” “那就……提前祝你此去无忧,岁岁长安。”赵璟熙双手背在身后,真诚地说。 想起她对自己的不信任,婚礼上抢婚的架势,忍俊不禁道:“你我的约定我定会谨记的。” 他自己提出这茬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爽快地说:“祝福收下了。” 右手握拳,举到胸口,“那我便祝你身体健康,相思得应。” 赵璟熙左手握拳与她轻轻相碰,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架势。 刘止煜和刘长歆买好花就回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眉头皱起,“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赵璟熙笑笑不说话,无辜地耸了耸肩。 见刘止煜脸黑沉沉的,聂显荧俏皮地说:“我与王爷打赌小姐会买几支花。” “哦?”刘长歆将手上的花躲到身后,问他们,“你们都猜多少?” “我猜八朵,王爷猜五朵。” 刘长歆将花转回来,手上是不多不少的五朵,对她摇了摇头,“你输了。” 聂显荧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 “你为何会猜八朵?”刘止煜问她。 “八八八,发发发,寓意多好。” “岁昭姐,你真是个隐藏的财迷。”秋余说她。 “隐藏吗?"聂显荧勾上她的手肘,摇摇头遗憾地说,“我可是资深的财迷,看来表现得还是太收敛了。” 惹得他们都笑话她,她也不羞,趁着插科打诨的空隙瞄了眼刘止煜,没想到又跟他的目光直直相撞,她嘴角僵了一瞬。这一次没退缩,反而扩大笑意,直白地与他对视。 刘止煜被她的笑脸晃了眼,轮到他撑不住移开眼,双眸一个不留神撞上热情燃烧的鸡冠花,烫眼的红通过瞳孔悄然攀上他的双耳。 聂显荧瞧见了,眉梢上扬,还挺纯情。 河道两岸站满了放河灯的人,他们沿路走,来到一处人流松散的地方,决定就在此处放河灯。 放河灯之前,大家都默契地自觉回避,给彼此留出空间,在河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聂显荧也往旁边挪了两步,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祝福,然后第一个送到河中。 看着渐渐漂远的荷花灯,虔诚地闭上眼睛,比白日在祠堂时还要更加、更加的诚心。 太过诚心,太过专注,以至于没看到河灯顺流而下,从刘止煜面前漂过。 刘止煜并非有意,偷窥别人的愿望不是君子所为。况且河中有数以万计的河灯,他想特意去寻都寻不到,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岁昭的河灯。 只因上面写着岁和昭两个字。 刘止煜得意一笑,这都能被他遇上,他们就是有缘。 默念之后,那点沾沾自喜凝固,破碎。 尘岁落幕,昭归九天。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三岁能识字,五岁会作诗,现在却如同文盲一般,八个字凑在一起,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心中没由来的慌乱,他站起身循着河灯漂来的方向看去,迫切地寻找岁昭的身影,看到她置身昏暗中,随着河上是不是漂过的零星光点才将她苍白的脸照亮。 忽闪忽闪,灰蒙蒙又短促的亮起,随后又迅速褪色,黯淡的时间长于发光的时间,像夜空中气数将尽的星星,随时可能坠落。 47. 道别 刘止煜心跳乱了,脚步也乱了。他快步走近岁昭,想亲自问她这八个字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阵狂风卷来,人潮也乱了。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摁住架上的商品,沿岸的相互依偎的少女少男抬起衣袖为对方遮挡风沙,小童欣喜地高举父母刚刚买下的兔儿灯,迎风摇晃。 他移动的脚步止住,任由左右穿行的人将他们隔开。 放完河灯之后,又在街上晃悠了一段时间,夜色渐渐幽深,出游也接近尾声。 王府的马车在街口等待,赵璟熙体贴地先扶刘长歆上马车,刘长歆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牵上他的手腕,朝他回以一笑。 刘长歆掀起窗帘,朝聂显荧招了招手。 聂显荧走近车窗,刘长歆给她理了理额发,关心道:“我见你今日兴致不高,可是竹澜园还是住得不适应?要不要我同兄长说一声,让你搬回琴台阁住?” 聂显荧在车外看着她,少女眼神关切,一如她在池州睁眼时看到那般,她乎觉鼻头一酸,掩饰地低了低头。 秋余瞧见了,靠近她两步,担心叫她看出端倪,聂显荧牵上她的手,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常。 “不用了,这几日已经适应好多了。”顿了顿,她道,“处暑一过,秋凉就来了,小姐你和秋余在王府多多保重身子,莫再贪凉了。“ “嗯嗯,岁昭姐,你放心吧。”秋余应声,“你今日同我说的药膳我都记着的。” “你没发生什么事吧?”刘长歆摩挲着她的手掌。 “我在侯府吃好,喝好,能有什么事呀。”聂显荧忙说,“小姐不用担心我。” 街口陆陆续续有放完河灯返回的人,也许是此处充斥着道别的话语,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出门玩之后不一起回侯府,刘长歆晃了晃脑袋,将心底空落落地感觉甩掉。 “改日咱们再去新丰楼听戏吧,听闻最近新上了不少好戏。” 聂显荧眨了眨眼,眼神一下与刘长歆身后的赵璟熙对上,后者朝她点点头。 聂显荧深吸一口气:“好啊。” 约定好下次见面后,刘长歆才朝不远处的刘止煜道:“兄长,你们也快些回府吧,我改日再回府看你们。” 刘止煜将目光上移,微微颔首,“好,照顾好自己。” “回见。”聂显荧退后至刘止煜身边,朝他们挥手道别。 秋余坐上车辕,回身朝聂显荧挥手,“回见。” 车窗的帘子还没有放下来,刘长歆和赵璟熙在车内,也朝车外的人挥手。 待到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人影,刘长歆这才悻悻正了身子,心里闷得慌。 赵璟熙见状给她倒了杯水,斟酌一番,问:“要不今晚送你回侯府休息?” 刘长歆回神,“没事,咱们这才新婚几日,我就留宿侯府,叫外人知道了,指不定又编出什么闲话。” 她说着执起瓷杯,手指有些颤。 赵璟熙见状,手掌一翻,不由自主地轻轻担住她的手臂,让她拿得更稳当,说道:“你与岁昭、秋余感情真好。”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彼此熟悉了不少。 赵璟熙举止有度,待她如同关系不错的朋友,即不生疏也不过分密切,他们交谈时也从未有过冒犯,察觉到她的不适应会默默解围,不叫她为难,婚后生活比刘长歆预想的轻松融洽很多。 “是啊。”她就着他的手润了润嗓子,朗声说道,“我与秋余自小一起长大,与岁昭认识的时间虽然没秋余这么长,但我们三人在一起经历过许多事。” 说着陷入了回忆,想起在宁州初见岁昭的时候。干瘦的小姑娘,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护着身后的几十口人。那是刘长歆第一次见识到属于女子的坚韧,此后这股力量带着她走出双亲离世的阴霾,走过京州的流言蜚语,走过历州的地冻天寒。 过往一幕幕走马观花似的地从眼前闪过,她从回忆抽身,对赵璟熙道:“只是她性子内敛,但只要跟她了解之后就会发现她是一个多棒的女孩。” 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赵璟熙最终还是没有将岁昭即将离开的消息告诉她,或许她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才选择瞒着刘长歆。 长街口,人群四散,王府的马车在黑暗中汇成一点,就像那日接亲时一样。 这里离侯府近,他们吃完饭就步行出来,并没有乘马车。 等回神后身边只剩刘止煜一个人,她不会傻到去问刘止煜刘易他们,只安静地跟着刘止煜往侯府的方向去。 还是跟上次一样,聂显荧落后他半步,刘止煜发现后缩小步伐,跟她对齐。 “我发现你很喜欢看着天发呆。” “是吗?”聂显荧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或许吧。” “为什么?”刘止煜问她。 或许是现在的氛围适合聊天,或许是即将要做亏心事,也或许是她憋了太久,想跟人聊聊。这一次聂显荧没搪塞他,认真组织了下语言:“想跟神仙许个愿。” 说起来也是可笑,尘虚说她不是没所求,只是还没遇到想求的事。不过短短几个月,她求神拜佛的次数就已经超过二十四年加起来的总和。 原来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的会将希冀倾注上天,赌命运万分之一的可能,赌规律之外的那一丝例外。 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心头渺茫无形的气力继续往前走,只有这样才能面对不可能激流勇进。 “你信哪路神仙?” 聂显荧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他,笑道:“正常人都会问我有什么愿望?” 刘止煜被她的笑容一晃,停下脚步,正过身来,“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聂显荧跟着站定,敛了笑意:“那不能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试试呢?”刘止煜道,“你不说出来老天爷如何能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何处听来的歪理邪说。”聂显荧对这一说法存疑,皱着眉头吐槽,不与他争论这个,打算继续回府。 “试试。”刘止煜抓住她的手腕,认真地重复。 见他表情执拗,一副她不说就这么耗着。 “希望……” 刘止煜目光赤忱地盯着她,聂显荧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又望向天空。 夜空不见星月,灰蓝的暗云一团重,一团轻。重的被吹走,轻的紧跟着凑上来,只是它如轻纱一般,不能遮得完全,零星的光点只能依稀可见。 “希望你、小姐、秋余、刘易、刘晰刘映 ,”她停顿一下,在心中念到岁昭,“咱们侯府、王府、整个京州、整个大巍国、整个天下的人都能健康幸福,出入平安!” “希望再也没有压迫与痛苦,不甘与无奈。” 刘止煜凝着她的侧脸,她仰着头看天,庄重又笃定。他挪不开眼,天上没有星星,最亮的那颗在她眼中。 “希望海清河宴,时和岁丰。” 话落,那眸盛满星辰的眼流转倾翻,落进他的眼中,与胸口的澎湃撞了个满怀。 他一字一句,也带上庄重与笃定:“好。” 聂显荧笑笑,杏眼弯成月牙:“我对神仙说的,你好什么好。” “我替神仙答的。” 聂显荧扬眉,心情愉悦:“行啊!正好我有个谢礼要送给神仙,你即能攀上神仙,就托你带给他一下。” 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刘止煜见她背着手,步履轻盈,快步跟上。手一摊,横在她面前,“既然你这样拜托了,那我便受些苦,帮帮你。” “这么为难的话,我也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信使……” “不行!你托了我就不能再托别人了!” …… 聂显荧握紧手中的香囊。 锦缎刺绣的样式,与她之前送给刘止煜的款式相同,只是下方坠了之前曹怀珠赠给她的平安扣,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补偿了。 深吸两口气,给自己加油,这才上前敲门。 “进。” 刘止煜早就听到她踌躇的脚步声,要是她再磨蹭一阵他就要憋不住先开门了。敲门声一落,他就迫不及待唤她进来。 他准备了一晚上,在河边时人多,他担心话还没说完就叫人打断了。回来的路上他几次想开口,却仍嫌场合不合适。知晓她要送自己礼物,他便觉得时机到了。 见到她推门进来,明明才分别不到半个时辰,怎么如此思念她。同过去每一晚一样,她推门走进他的房间,端着承盘,眉眼如画,明明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画面却怎么也看不厌。 原来这就是喜欢。 她放下承盘时他就看到了她手上的香囊,原来她都记得。 一下他就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对他没感觉怎会把他的话都记得这么牢。 原来比喜欢的滋味更好的是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 他抬眸,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见她紧张得不敢看自己,心中的喜悦更甚。 “这就是要托我送给神仙的?” 聂显荧点头,将香囊递给他,“对,我……” 刘止煜接过,看到双联结下穿着的平安扣,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摩挲一下,玉润饱满。 “谢谢,我很喜欢。”说完,他又咧着笑容补充:“神仙说他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聂显荧笑得勉强,还是避着他的眼睛。 他只当她是小姑娘不好意思,宠溺一笑,打算说正事:“岁昭,我……” 聂显荧连忙将承盘中的汤药端出来,“这安神汤煮好有些时候了,快先喝了,凉了效果不好。” 他们今晚回来得有些晚,刘止煜没多想,痛快接过三两口就光速咽了下去,将碗置在桌上,不像是喝药,这架势倒像是喝的壮胆酒。 48. 下毒 药汁沁得他唇色红润,他抿了抿嘴上的汁液,声音也清晰起来。 “岁昭,我……” “我有话要对你说。” 聂显荧又一次打断他,她并非没注意到他今天几次三番的欲语还休,直觉刘止煜要跟她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不能再等了。等他将心意表明之后她再给人下毒,然后一走了之,那太不人道了,她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聂显荧下定决心。 刘止煜看着她,她眼神闪烁,看得他心神荡漾,真是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喉头有点干,喉结滚动。 “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子主动。” “不不不,你必须先听我说。” 聂显荧着急得上前,见他眼神飘散,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连忙道:“三个事情,你记清楚了。” 她情绪激动,没控制住扶上他的双臂,刘止煜被她热情的举止弄得一怔,他怔怔地点头答应:“你说,我一定记住。” “第一,调查一个叫凌霄阁的江湖组织,朝中有人托这个江湖组织对你下手……”她顿了顿,“就是岁昭。” “这个组织在各城都有据点,京州我并不知晓,但池州的据点在瑞芝堂往南的清漪巷中,那里有一座一进小院,里面有一口井。你醒来后可带人去查一查。” 刘止煜反应有些慢,随着聂显荧的话语一字一句在他迟钝的脑中旋转,他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擂鼓一样跳动了一晚上的心脏瞬间停滞,也终于察觉自己的异样,他双臂迅速一拧,死死扣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听我说完。”时间紧迫,聂显荧顾不上挣扎,也没空安抚他的情绪,得在他昏迷之前将要交代的都交代完。 “第二件事,很关键。这毒不会真要了你的性命,只是让你假死骗过凌霄阁的人。最多七日,你便会醒来。清醒之后打开香囊,务必在三个时辰之内服下里面的药丸,到时你就会恢复,什么事都不会有。”说着她紧紧将香囊扣在他手中,“一定一定记得三个时辰之内,晚了全身经脉就废了。” 刘止煜开始四肢无力,他晃着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不知听没听进去,总之没管那香囊,手依旧紧紧抓住她不放。 聂显荧借力将他搀到床边,一边将他放置在床上,一边说:“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那日在御史府花园中我承诺你的事情我没忘。 “但实在抱歉,给你下毒是无奈之举,当卧底也非我自己所愿,如今这样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了。”聂显荧的手掌依旧在他手中,她觉得自己的手掌要被他捏碎了,怎么拽也拽不出来,“我会趁你昏迷这段时间离开,因为你不死,死的就是我,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我在走到哪里都会祈祷刘止煜健康长寿,幸福平安的,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大错的份上就不要找我寻仇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骨气,但她实在担心刘止煜醒来之后记恨上她,到时候下个海捕文书,她不光要躲凌霄阁,还得躲官府,有几条命够这样折腾。 刘止煜似是被气得不轻,明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了,眼皮半阖不阖的,嘴巴还在无声地咒骂着她。胸口肉眼可见地剧烈起伏,担心他没被自己药死,反倒把肺气炸了,到时她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将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对不起,别记我仇啊,我真的也是被逼无奈的。” 渐渐地药效彻底上来,刘止煜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小,聂显荧这才又试着抽手,没想到他是真气得不轻,都昏迷了扣着她手的掌心还是一点也没松劲。聂显荧废了老大的劲,才把手拔出来,甩了甩被捏得发胀的手掌。 手心的痛感有所缓和之后,她将挣扎间滑落的香囊重新塞到他手中,给他把鞋脱掉,盖上被子,掖被角时看到他紧蹙的眉头,用指尖给他捋平。他五官锐利,平日里压迫感十足的眉眼睡着后倒柔和了不少,她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盖好被子之后,聂显荧把房中的灯都灭了,营造他已经休息了的假象。 回屋换上岁昭留下的深色行衣,也把自己房里的灯吹掉,静坐在椅子上等候,期间一直留意院子里的动静。院中还有秋蝉在固执地扯着嗓子,其实她这段时间已经听习惯了,但到了晚上还是会睡不着,她估计就是怪这些蝉实在是太能唱了。 这样的场景,自她搬到竹澜园每晚都会出现,她独自于黑夜中静坐在圆桌前。就像失眠的人睡不着时会试着把枕头换到床尾,然后就会顺利入睡一样。这几日她都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也许是习惯使然,抱臂匍在桌上的姿势让她感到安全,因为紧张狂跳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好在除了秋蝉的动静,一直到约定好的时间竹澜园都再没有其他声响。她背上准备好的包袱,里面就只带了岁昭留下的东西。悄声出了门,跨出门槛之时,聂显荧回身望了眼漆黑的主屋,然后才决绝地迈步离开。 侯府侧门外,游琊和雷弋早已等候多时,三人在侧门外汇合之后就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计划将聂显荧带出城。 出城之后一路往南,一路上三人都保持警惕状态,没人有闲心闲谈。大概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处僻静河岸。 今天天气不好,不是适合出行的日子。河面上飘着雾,能见度不高,岸边飘着一叶小舟,一位老者头戴草帽坐在船头,银丝一样的胡须是夜色里唯一一抹亮色。四周静得吓人,鬼气森森的。今日正好是七月十五,若不是雷弋和游琊带着,聂显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忘川河,现在鬼差要接她去阴曹地府。 “岁昭姑娘,我们二人就送到此处了。”雷弋说,“这是说好的三份路引,你收好。” 聂显荧回神,将那一股怯意藏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方拿出,与他交换,“这是答应好的解药,早中晚各一次,随餐服用,吃上三个月王爷的毒就能解。” “我既找上王爷了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晓我的行踪,此事还请王爷保密,莫要与旁人说起我去了合州,连我家小姐也不要透露。” “明白的。”雷弋接过药方又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这里面是王爷的令牌和一点银两。” “王爷交代了,你一介女子出门在外行事多有不便,多点银子傍身日子舒坦些,一切以安全为重,路上多的是花钱的地方,莫要苦了自己。倘若遇上麻烦可凭此令牌到各地的县衙寻人帮助。” 这些东西不在他们商定好的交易范围中,聂显荧虽然感激但并不打算收,拒绝道:“多谢你家王爷。但我与王爷是各取所需,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游琊拧着眉头,将雷弋手中的锦袋一把夺过,塞到聂显荧的包袱中,动作敏捷利落,没给她拒绝的余地,“你放心收下便是。” “王爷说了, 姑娘与他有缘,这是送别之礼,只是一点心意罢了,姑娘不必介怀。”雷弋以剑拦住聂显荧翻找的动作,“若真要算得一清二楚,姑娘救他一命给再多都不够,这点银钱哪里够。你就收下吧,就当给大家一个心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聂显荧没再推诿,拱手行礼:“那便谢过王爷了。” 目光扫视他们两人,郑重说道:“那就在此别过了,二位保重。” 游琊和雷弋端正身体,肃穆回礼:“姑娘,保重。” 聂显荧上船后,船夫就开始摇浆,游琊和雷弋在河岸上看着小船晃晃悠悠地朝着雾中行去,很快就隐于河面之上,不见了踪影。 “唉。”游琊收回目光,惋惜地轻叹一声。 他虽然跟岁昭不熟,中间还产生过一些龃龉,但也听说过她在侯府的一些光荣事迹,现在又被她高超的医术折服。此情此景竟还生出些舍不得,“你说岁昭姑娘为何一定要离开啊?我瞧夫人和镇北侯待他都挺好的,留在侯府不好吗?” “我们觉得好就是好了?”雷弋摇摇头,“得岁昭姑娘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理是这么个理,但游琊想了想,根据他们了解到的信息,岁昭从来没去过合州,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如池州富庶,能有什么比京州好的? “走吧。”见他一脸不惑,雷弋屈肘撞了撞他,“回府报信。” 瑞安王府,书房。 “人送走了?”赵璟熙问。 “送走了。”雷弋把药方交给他,转告聂显荧交代的医嘱。 赵璟熙展开药方看完后又还给雷弋,“按她说的办,你来安排。” 雷弋应下,接着交代:“咱们的人会暗中跟着的。” “好,一定要保证好她的安全。” “王爷,属下不明白。”游琊问,“既然是保护岁昭姑娘,那就是做好事。咱们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偷偷摸摸的呢?” 赵璟熙不答,抬手让他俩坐下,给他们二人倒茶水,对雷弋说:“你说说。” 雷弋双手接过茶杯,将他的想法道出来:“因为告诉岁昭姑娘,她会拒绝。她明确拒绝后咱们再找人跟被发现了就是咱们理亏。不明说叫她发现了便只会怪咱们没告知她一声。” “不错。” 游琊又问:“那为何一定要跟着她?” 这个雷弋也不清楚他家王爷是怎么想的了,他跟着看向赵璟熙。 赵璟熙放下茶杯,跟他们解释:“尘虚道长曾说让我守信守善,静等机缘。” 雷弋想起前段时日调查发现的,岁昭曾在同一日提前他们两刻钟到达檀华巷,将尘虚道长的第三卦抢先算走了。 “王爷是说,岁昭姑娘就是道长所说的机缘?” “或许吧。”赵璟熙也只是推测,“不知为何,我觉得此事还没完。” 他助她离开不光是还恩情,还是顺水推舟。如今的局势太平静了,或者应该说是表面上太平静了,需要来点冲突来将水搅一搅,才能将底下的淤泥翻出来。 岁昭这人身上谜团太多,为人做事既坦荡又无厘头。明明是她自己要走的又变现得像逼不得已,武馆长大如今武艺不精反倒医术不凡,往来人际都在京州又偏要去无亲无故的合州。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是有问题的,偏又叫人查不出破绽。所以他不得不多留一手,且耐心看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49. 逃亡 清风徐来,江水摇曳。大船顺着波澜颤颤巍巍地游走,慢慢靠了岸,聂显荧下船,没分辨方向,任凭人潮挤着她向前。 这里不是合州。 七天前的夜里,白须老者将她送到渡口,告诉她坐哪个船可以到合州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直到买船票时她都是打算按照原计划去合州的。 正值凌晨的第一班船开,渡口人头攒动。尚且不到日出的时辰,光线恹恹的,不过因为岁昭经过特殊的训练,这样的亮度足够她的视线看清周围。不过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好的视力,周围的人你推推我,我挤挤你,让聂显荧仿佛回到高中放学挤公交的时候。 推搡中有个背着大包袱的老妇与她相撞,摔倒时她看到人群里窜出三个男子。三人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的,见周围的好心人将她扶起又赶紧隐到人群中去。 动作迅速,若不是她无意间用余光扫到,也发现不了他们。顺利上船之后她有心留意,发现总有那么几个人在她附近转悠,距离适中,不会引人注目。 察觉到跟踪的人并没有恶意,便猜出是赵璟熙安排的人。她站到甲板上,佯装等待开船,手心隔着包袱握住游琊硬塞给她的袋子,幸好当时她多要了几张空白路引,心中重新计划。 赵璟熙可能是出自好心,但他直接了当地说,便是另有目的。但是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都不能让人知晓自己的行踪,尤其是和侯府有关系的人,赵璟熙现在帮她是因为现在还不知道她给刘止煜下了毒,等待刘止煜死了的消息传到王府,他会立即让人把她抓回去,所以,现在的保护是一颗随时随地会爆的炸弹。 距离开船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此时不跑,等船行在江上再想跑就没这么容易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微跛的妇人路过,进了净室,聂显荧跟着进去,给了她一两银子她便同意了跟聂显荧交换衣裳。 其实两人的身形并不相仿,那妇人比她秀气瘦小点,但时间不多了她无暇再考虑这么多,只能趁着那些人还没察觉赌一把了。 好在她赌赢了,来人只是保护她的安全,跟一味的监视还是有区别,所以并未留意到她已经悄悄换了模样。躲过那些人的视线之后,她换成正常的行走方式,但依旧没有大意,依旧缩着身子。岸边都是上船的人,独她一人逆着人行,未免太过扎眼。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放低身子混在人群中逆流往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前脚刚下船,后脚就收了船锚,随着一声沉闷悠长的号子,船正式启航。 上岸后她并未就此离开,就近找了一处茶摊,让茶博士给她上了壶茶,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赵璟熙是知道她要去合州的,眼下朝阳已经慢慢升起,估计过不了多久侯府的人就会知晓刘止煜“死了”,所以赵璟熙肯定会派人在那里等她。合州是去不成了,不过问题也不大,本来合州也只是她的中转站,她换个地方去就行。 要查老侯爷的死因就得去甘州,直接去甘州肯定是不行的,那里刘止煜的根据地,岁昭也在那里待过几年,肯定有人认识她。宁州也不行,宁州是岁昭的老家,找她肯定会往宁州打探。这么看来西北那一片是去不成了,怎么着也得等到确定刘止煜不会找她麻烦才能去。 那么她不如直接去西南看看,反正她是觉着顺宁县一定跟池州有某种联系,虽然她现在依旧不清楚岁昭到底想干什么,找到线索了也不一定能回去,但是她可以先去看看,万一有意外之喜呢。大不了等中毒一事的风声过去了,她再往北走,那时刘止煜没事,她也就不用躲着赵璟熙的人走了。 所以她坐上了南下的船。 大船不过行了七天,距离梧州还很远。只不过是停靠在这里歇上半个钟头,上下乘客换乘,聂显荧趁着这段时间下船打听消息。 依旧是临岸的茶摊,依旧只要一壶茶。 这里旅客商人来往频繁,鱼龙混杂,各路八卦消息来得是最快的。以防万一,她连帷帽都不敢摘,安安静静的品茶,听周围的姑娘汉子闲谈。 “听说了吗?镇北侯去世了。” 果真听到了她想听的东西,这里离京州已经有一定的距离了,现在没有电话和网络,通信多有不便,所以消息隔了这么多天才传到。 “不可能,你吹牛的吧。” “这种事没有确切的消息就是借我几个胆子都不敢乱说。”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听说是遭人下毒,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早就没了气息。” “下毒?还真是令人唏嘘,刘将军一盖英明神武,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是啊。太后知道了勃然大怒,下令一定要将下毒之人查出来。” 聂显荧手顿住,完蛋了,没把这茬考虑进去。 刘止煜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又刚打了胜仗没多久,他的安危事关国家稳定,就算彼此心里再膈应,太后也暂时不会想要他性命。他无缘无故死在家中,说不定刚被击退的外族会再次来试探。 “可知是谁这么可恨,给刘将军下的毒?” 聂显荧拉长耳朵听。 说话的人讲声音压低:“听说是刘将军养在家中的妾室。” 聂显荧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俗话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镇北侯堂堂七尺男儿,说不定还真就是中的美人计。” 胡说八道什么呢,聂显荧将茶水钱放在桌上,起身去附近的小摊上补充了点口粮,重新登船。 如今七日已到,锁魂散的药效应该已经过了,刘止煜估计也醒了。 只要他恢复了,太后下的海捕令过不久也会撤掉。幸好这几天她都在船上,没跟生人接触,也算逃过一劫。 只是怕刘止煜醒来之后依旧记恨她,太后不抓,他来抓。 此外还有凌霄阁这个隐患,等慕无澜回过味来肯定也会找她的麻烦的。她对这个江湖组织并不了解,但知道他们信息网遍布全国,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打算一直到梧州都不再出船舱。 加快脚步往船舱去,肩膀突然被一直大手搭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聂显荧刚刚还在运转的大脑瞬间宕机,浑身僵住,身上的汗毛全都立起,她不敢动作,也不敢出声。 “岁昭姑娘?” 声音清朗 又和善,还带着几分欣喜,是陈未渊。 聂显荧松下一口气,不清楚他会不会给官府报信,所以她没敢拉开帷帽与他相认,压低帽檐的同时沉着嗓音说:“公子认错人了。” 陈未渊眼睛攀上笑意,轻笑一声,无奈地说:“好吧。” 他又问:“姑娘去哪里?” 聂显荧不理他往船舱走,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跟着她,“说不定还能搭个伴呢。” “不必。” “怎么不必,听说京州出了人命,死的还是个大官。”陈未渊说,“世道这么乱,我和姑娘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聂显荧听他这么说更不敢多在外逗留,加快脚步,她的船舱近在眼前,推门进去就要将陈未渊关在外面,他伸脚挡住。 “公子这是做什么?”聂显荧带上怒意,手上的力度不减,“我看这般浪荡作态也不必那杀人犯强多少。” 陈未渊并未生气,反而将脸凑近,与她脸对着脸,气息相融,遮挡的丝布都被烘得升温。 “浪荡公子与逃犯小妾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说着,食指轻轻搭在丝布上,勾起一条小缝,二人的视线就这样相撞。 靠得太近了,聂显荧连忙往后躲开,堵得严实的门被松开,陈未渊径直进去,转身将门关严,落锁。 如同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自在,坐到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到了杯茶:“你说小妾给官员下药,是为了与公子私奔,这个亡命鸳鸯故事怎么样?” 被揭穿了,聂显荧也不再费劲跟他演了,将帷帽一摘,顺手扔在他身上。 恶狠狠地斥道:“胡说什么呢!” 陈未渊嬉皮笑脸地接过帷帽,给她放在桌上。 聂显荧坐到他对面仔细打量他一番,她算是重新认识了一下陈未渊。眼前这人笑起来有股邪气,跟沉央堂里文质彬彬又温柔友善的掌柜完全是两个模样:“你跟踪我?” “我说是偶遇你信吗?” “不信。” 他努了努嘴,指向带上来的药材:“那你错了,源州陆家的石斛远近闻名,我来进点药材。” 聂显荧看过去,满满一兜的石斛,质疑道:“不是会有人送货吗?” 陈未渊噎了一下,砸了咂嘴,小声地说:“我刚开的铺子,人家嫌我这买卖小,不给我送。” 聂显荧挑了挑眉,见他羞赧,也不像要为难自己的样子。缓和了见面以来保持的强硬态度,说道:“我不回京州,跟你不同路。” “我知道。”陈未渊道,“我也不回京州。” “那你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聂显荧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得保证你的安全啊。” “为什么?” 陈未渊脸色阴沉可怖,目光幽怨地盯着她,气急败坏地说:“你真烦!自己好好想想吧!” 聂显荧愕然,有点不可思议,直愣愣地问:“你不会喜欢我吧?!” 陈未渊耳朵染上不自然的红色,听出她的震惊,liansha别扭又不自然,语气依旧凶狠:“不可以吗?” 50. 诈尸 陈未渊羞愤的一怼,炸得船舱一片死寂,这死寂顺着河流一路向北,从源州传到京州。 时间退回七月十五的夜晚。 刘止煜在听完岁昭说的第一件事时,只觉浑身的血液往头上冲。 她怎么能骗他! 在他满星满眼地准备将心意和盘托出时,猝不及防地放出一把冷箭,直叫他心头一阵爆裂的剧痛。 血液不再沸腾,开始凝固。她说她有难言之隐,她说她尽力权衡,她说她没有忘记约定。 她记得,那很好。 她是为了保护他,那他便不计较。她费尽心思保住他的性命,是他不好,他错怪她了。 没等那缠绵的甜蜜盖过胸口的痛苦,她就说要走。于是苦涩抢先一步降临,她不信他。 是他做得不够,所以她才不信他能护住她,才不跟他明说,才行此险招,所以她才要走,是他不好。 抵不过药性,开不了口,留不住她,都怪那该死的假死药。 不,这药好。这是她为他特制的保命药,是好药,好到让他知道,她舍不得他死,肯为他花心思。 应该怪那该死的凌霄阁!怪那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狗杂碎! 身体动不了,但他意识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聂显荧在他耳边说了多少抱歉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耐心地拍着他的胸口安抚,这样的柔情,他只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感受过。 浑身都僵住了,不然他会狠狠抱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不用抱歉。她为他做的一切他都明白了,他会做得更好。 他会做得更好,所以别走。 她还是走了。 他的清楚地听到她开门关门,脚步渐远,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又出门,真的走了。 他又有些怨她,怎么不愿意相信他不会同她计较呢? 肯定是他做得不好。 她才学了多久的医,会不会一失手真把他药死了,不然他怎么觉得自己见着母亲了。 好像回到了六岁,七月的暴雨说来就来,他下学时淋了雨着凉了,夜间发烧母亲也是温柔地轻轻拍哄。说都是她的错,她没照顾好他,所以才让他病着了。 其实不怪母亲,是他自己跟同窗玩野了,见了雨也不肯回家。 侯府的演武场很大,他从蹒跚学步就在那里跌倒又站起。等到站得稳后父亲就会让他站在一旁看他练武。再大些,身上有劲了,骨头长硬了,便开始站桩练气,酷暑寒冬日日如此。 后来他扎实了基础,父亲便按照他的身量定做了全套的刀枪,一个一个的让他试,领他入门。 七岁时演武场变小了很多。在父亲的教导下,他已经习得了一身的本领,甚至能跟父亲过上几招。父亲对此很是满意,夸赞着说再过个两三年便能同他一起去甘州打仗,等再磨练一番就能教他如何真正成为的将军。 “我现在就想学怎么成为大将军!” 刘止煜举着长枪,虽是定做的,但也足足比他高了一成。可那有如何,不过是个武器,他已经成功驯服,如今用着很衬手。 父亲那样高,那样魁梧,他的长枪在父亲面前跟扫地的苕帚一般。父亲逆光站着,将他抱起,对他摇摇头。 “行军如同修行,需要一步一步耐下心来学习。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将军,除了学会利落挥刀还得学着止戈智取。等见多了生死就会发现真正的战场不在甘州,不在历州,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中。” “只有当你明白一味地采取以暴制暴的方法来跟敌人争个谁输谁赢,不如找到制衡的关键。当硝烟不再飞扬时,你才能真的成为大将军。” 父亲说,他应该先好好读书,多学习为人的道理,处事的态度,立身的信仰,才能掌握治军的智慧。 所以,两年后即使他已经进步了很多很多,也还是没能跟父亲前往前线。临行前父亲像对待男子汉一样将侯府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所以,其实真正该怪的是他。 他没照顾好母亲,进了宫应该陪在母亲身边,不该让她一个人落了单。不该听父亲的话,学这么多仁义道德,君臣礼孝。 应该跟着去前线,应该像个浑孩一般胡闹。或者学学梼杌,如同恶兽一样将道理全都抛掉,叫那些阴险狡诈之人尝尝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御花园下雪了,那叫一个冷。冷得刘止煜牙齿打架,浑身又僵住。身边的人都在不停的哀嚎,天寒地冻的,园里的小孩宫女都凄厉厉地哭着。 该死的!哭得他头疼。 这里太冷了!他要快快离开,跑到暖和的地方去。 对,回侯府。 现在侯府整日都热热闹闹的。阿歆也不哭了,侯府没人会让阿歆再哭得悲凄。侯府充满欢声笑语,逢年过节大家互相赠礼祝福,晚上一起围在桌上闲谈聊天。母亲肯定喜欢,他要带着阿歆和母亲赶紧离开这里,回侯府。 不对,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 话多的人也走了。 刘止煜睁开眼,拦住即将合上的棺盖。 “啊!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破音的大喊,棺材四周的人犹如石子投湖后水中的鱼儿一样,惊得找不着方向。 庄严的排位前,是黑漆棺木。灵台上的铜炉里燃着线香,白烟盘旋,漫满全屋,混着纸钱焚烧后的淡淡灰气。四周层层叠叠垂着素白挽帐,不知是烟吹的还是人扰的,帐幔轻晃。刘止煜强撑着于棺中坐起。 远处不知情况人纷纷瞧清楚了,先是一阵不可思议的死寂,而后灵堂内外搅作一团,响起的惨叫比御花园里哭天喊地的哀嚎更尖锐。 吵得人头疼! 刘长歆着急忙慌地在赵璟熙和秋余的帮助下站起身,推搡着跑近。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眼睛肿得跟荔枝似的,颤着指尖触了触他的脸。 阿歆怎么又哭了。 “我就说……我就说……” 刘长歆劫后余生一般地发出谓叹,然后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赵璟熙身上。 赵璟熙来不及同他寒暄,打横抱起刘长歆,一边往外跑,一边高喊大夫。 刘止煜松开手里紧握的香囊,看了看:“帮……我打开。” 他的喉咙如同混了沙砾,艰涩地发出声音。 刘晰三人候在一旁,听他这样说原本的喜悦化作一脸的不情 愿。刘易嘴快,气急败坏地说:“侯爷!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那妖女做什么!” “里面有……解药。” “什么?!”刘易顿时慌了。 “呆子!”刘晰气得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上前帮刘止煜打开香囊。 打开香囊,里头藏了一枚药丸和一张方子。刘易端来水,刘止煜将药吞下。 刘易:“侯爷,这是……” 刘止煜点点头:“她遇上了些麻烦。” 她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那香囊刘止煜攥得死紧,怎么也拽不出来,看料子就知道是谁送的。岁昭自侯爷出事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侯爷还紧抓着她的东西,他们还以为侯爷是想提醒他们谁是犯人。 他们还邪恶的讨论过,就当这晦气玩意儿是随葬品,待揪到岁昭后一定要将人带到刘止煜坟前挫骨扬灰的。 刘映将刘止煜从棺材里抗出来,守在他身旁,眼中闪烁亮晶晶的水汽,糙汉子也红了眼圈:“侯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也是泪眼迷蒙的。药劲需要点时间才能上来,刘止煜浑身无力,由他们带着往外走。勉强地冲他安慰一笑:“这不是没事嘛,同你们开个玩笑。” “切。”刘易固执的撇开头:“一点也不好笑。” 刘长歆是因为连日的劳累加上伤心过度才晕过去的,心里头记挂着刘止煜,担心是她的幻觉,醒来后就赶紧带刘止煜房中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 在秋余的搀扶下和赵璟熙一同前来,见他真的安然无恙这才落下心来。 吃了聂显荧留下的药丸,刘止煜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那张药方是留给他调理的,减少太长时间不进食的消耗,将他的身体尽快调整好。 刘晰不放心,找了大夫过来确认之后才亲自煎好给刘止煜喝。刘长歆来时他正好要喝药。 刘止煜见她又有落眼泪的趋势,连声安抚。刘长歆缓过情绪之后把目光移向他的药碗,来的时候她已经听秋余说完解药的事了。 “昨夜有个小童送来一封信,说你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的,叫我莫要太过伤怀。” 刘止煜咽下苦涩的药汁,应了一声:“嗯。” “……你说送信的人会是岁昭吗?” “是。” 刘长歆打量他谈论起岁昭的神色,猜不出是何态度。他这样肯定,对她所做的一切也不怨也不恨,觉着奇怪。 “你们俩……商量好的?” “没有。”刘止煜一口一口地慢慢咽着药汁,苦涩过后会反上回甘,他要将这滋味好好记住,“她真的给我下药了。” 秋余狠狠抽了凉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连忙捂住嘴巴。 刘止煜笑了笑,对刘长歆说:“不过我不怪她,你也不要怪她。” 转而对一直默不作声的赵璟熙说:“我也不怪你。” 众人将目光移至赵璟熙身上。 他目不斜视看着刘止煜,没有遮掩,也不意外,诚恳认下自己的过错:“算我欠你的。” “好。”刘止煜坦然收下,“那你查查凌霄阁。” 他得去抓人。 51. 暗流 这边刘止煜正盘算着找人的时候,那头聂显荧已经被人找到了。 日月轮回,又是几个日头过去,船继续向西行,这一次停在了沽州。 下船的乘客乌泱泱的,聂显荧仍旧闭着门,她没有下船。 她不清楚船下的情况,刘止煜是醒了没错,但他会不会找自己算账得另说,以及太后有没有放过她,她也不知道。 况且刘止煜“死而复生”了,凌霄阁这会肯定已经缓过劲来了。这种江湖组织一旦沾染上了,是不会轻易饶过知情者的。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船行到沽州她选择留在了船上,没有下去补充干粮,而是让陈未渊去的,顺道让他探探外边的消息,再做决断。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她就是“不存在”的。不论有再大的本领,只要她“不存在”,别人就找不到她。 这种时候又会觉得有个同伴在身边也不错,自从在源州被陈未渊赖上,同行的这几天她都窝在舱内,有什么需要跑腿的都交给陈未渊,反正他乐意得很。 这艘船有些年头了,板子有些松动,上船下船的人断断续续地从廊上路过,甲板传来咚咚的震动,抖出夹缝里的尘埃,阳光的照射下灰尘一闪一闪的。聂显荧移到窗边,推开一丝窄缝换气,正好能见着渡口。陈未渊穿了一身白衣,清风吹过衣袂飘飘,如一枝挺拔的翠柏,他行至坝上顿足瞧过来。 窗户就开了个小口子,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哎,怎么会这样呢。 那天她察觉陈未渊的心意时太震惊,没过脑子就摊开了,过后觉得自己太冲动,应该更委婉些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残忍拒绝。 陈未渊眼神黯淡,想来应该是难过的,但很快脸上的失落就一扫而过。不论她如何撵他都不走,知道她要去梧州,便拍拍随行的包裹,神采奕奕地说:“正好,听闻梧州的天麻质量上乘,我也去见识见识。” 他很坚持,聂显荧也想不明白,陈未渊是何时喜欢上她的,又为什么会这样坚持。 她肯定要想办法回家的,那么无论是刘止煜还是陈未渊这两个人的欢喜注定是要落空的。虽感情的事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但莫名奇妙背上两道情债,聂显荧还是有点点过意不去。 但过意不去是一回事,使唤人又是另一回事。她现在行事不便,只能拜托陈未渊了。 梧州全山环绕,瘴气密布,人烟稀少。过了沽州就到梧州了,她再坚持苟几天,到时再好好谢他。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陈未渊就提着大包小包的各色小吃回到船上。拽得不行了,到了门口直接一脚踢开门,鼻孔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跟着爷混,吃的肯定少不了你的。” 他举止浮夸,热了不少关注,聂显荧担心被人看见,慌忙去把门关紧,扬手就抽他胳膊上:“你想害死我。” “怕什么?”陈未渊将买上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拽了只新鲜冒油的鸭腿给她,“都跟你说了,别看我清瘦,身上还是有点功夫的。” “得了吧。” 聂显荧不跟他讲客气,撕咬一口油亮亮的鸭腿,含混地说:“你都不知道我惹了多少仇家,你那点功夫怕是不足以对付。” “你可想清楚了,趁着船还没开赶紧改道回京州去吧,不然你把命搭上了别说是我害的你。” 陈未渊卸了另一只腿,一点也不在乎地说:“死了你会对我负责吗?” “不会。” 他垮下脸来,“好残忍。”忽又贱嗖地嬉皮笑脸,“不过我喜欢。” “你有受虐倾向吧。”聂显荧是真有点嫌弃了,看不出来他是走这种路线的,枉她刚认识时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对他的认知。 陈未渊笑笑不与她计较,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偷偷瞄了眼她。 她正了正神色,严肃地告诉他:“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惹了了不得的人,我当你是朋友,不想连累你……” 这几天她天天念叨,陈未渊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指着栗子糕说:“新鲜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还好不是你下去买吃食,那又干又硬白面饼再吃上几天都不用等到仇人来寻仇了你就先噎死了。” 在源州聂显荧忙着掩人耳目,按接下来行船的天数随便买了一大摞烤饼,陈未渊跟着她这几天两个人分着吃完了。想他一个酷爱钻研美食的人,天天吃那没滋没味的烤饼有多痛苦。 “有的吃你就闭嘴吧。” “说的是啊。”塞了一块糕点给她,“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聂显荧又恶狠狠地在他胳膊劈了一掌,“我闲的管你。”反正劝了他也不听,聂显荧所幸问起正事,“可有打听到京州的消息?” “咳咳。”说起这个,陈未渊就来劲了,清了清嗓子,“两个大事。” “什么?” “那我不能告诉你。”陈未渊跟她谈条件,“除非你答应我不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了。” 聂显荧被他勾得心中七上八下的,“好好好。” 反正她也不知道什么话他爱听什么不爱听。 “第一个消息,你老东家诈尸了。”陈未渊想着刚才在烤肉摊听那些人拉呱,说道,“现在百姓们都说镇北侯是朱雀转世,这一回大难不死是涅槃重生,有他在大巍江山稳矣。” 聂显荧撇撇嘴,看来舆论战放哪个时代都适用啊。她是不信这传言是无风起的浪,不然怎么不说是九婴,偏说是朱雀。都有功夫在群众里头鼓捣了,想必人已经安然无恙了。 “第二件事呢?” “吕家三小姐病重一直不见好,去观里寻了老道来看,说是命垣单薄,无力担下凤阙之重,与皇上的婚约叫停,宫里重新算了算,你猜选的谁?” “谁?”聂显荧配合地问,其实对是谁根本没兴趣。 “高家的三小姐,高欢尔!” 就是那个说话老是喜欢含沙射影,一句话恨不得拐上几十个弯的丫头。 “就这?” 这两件事,前者她已经预料到了,后者跟她没有关系。说了都跟没说一样。 “ 还有没有其他的?”聂显荧不甘心地问,“比如城里有没有在到处搜查,要找什么人?” 陈未渊想了想,“没有啊。” 他下船之前,她交代的就是打听京州的消息,尤其是跟皇宫有关的。沽州城里现在议论的也就这两件事,大家出行照常,生意照做,街上就是些衙役日常巡逻,没有找人的迹象。 “耶斯!”聂显荧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 看来太后真没追究下毒这件事了,刘止煜要么是没追查,要么就是还没查到这里,总之威胁也不大。那么现在唯一的危险只有没有任何消息的凌霄阁了,不过,没有消息就先不预支恐惧了。 陈未渊眉头一挑,学着她的动作,“这是什么意思?” 聂显荧将喜悦压下,好心情地说:“意思是你要跟就跟吧。” 不跟宗室扯上关系,他跟着危险就不大。 然而,聂显荧想错了。 太阳融进地平线,夜空中挂上了如钩的残月。 今晚时隔多日美餐了一顿,又收到了好消息,聂显荧浑身轻松地上床睡觉,打算用美觉来作为句号,将今天彻底变成完美的一天。 但老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太嘚瑟的人。 行船数日,聂显荧都是在这间小小的舱内活动。人无聊起来就会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中使劲找不同,以此来盖上“今天也没白活”的标签。 所以,当夹板发出不同往日的震动时,她立马意识到今天的完美印章盖不下了。 她没脾气地坐起身,看向地上打地铺的陈未渊。夜幕中,他睁着眼睛,显然也听到了,轻声问:“仇家?” 聂显荧点点头。 “跑吗?” 聂显荧又点点头。 这个时候就看出来简装出行的好处了,聂显荧动作利落地将床尾的包袱甩到背上,跟陈未渊来到窗边观察情况。 “来人不少。” 聂显荧订房间时考虑到好逃跑便订的尾房,但上面的平台和走廊都有人守着,现在她一跑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看到那个木桶了吗?” 聂显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嗯,看到了。” “我掩护你,你跑到那里,从同后面的柱子入水,咱们等不到梧州再下船了。” “好……”聂显荧应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连忙拽住他,“不行不行,我不会水。” 她小学跟着学校去郊游时差点淹死在河里,从此便怕水了。上一次在余河下水还是因为水只到膝盖,安全措施也做得到位。现在情况可不同,这是天涌江的上游,光是宽度就比得上二十条余河了,跟不用谈深度。而且流速这样快,别说她不会游泳了,就是会游也得看命够不够硬能扛过去。 “你不会水?!” 陈未渊如同吞了苍蝇一般,聂显荧也知道这种关键时候有活路就算不错了,但下水对她来说无异于另一条死路,“要不……你和我一起?” “我借你的力,说不定能跟着漂上岸。”她解释道,但即使嘴上是这样说,心里仍然虚得没边。 52. 殊途 情况紧急,听脚步判断应该有六个人。 对付一个岁昭派了这么多人,聂显荧也不知该说是岁昭太强还是该说慕无澜做事太狠。估计也不会派没实力的来,他们两个菜鸡,跟一群高手硬刚也不太现实。 聂显荧焦急地推了推他:“行不行?” 陈未渊点头应下,下一秒直接利落跳窗,聂显荧紧紧跟随。 外边藏匿的刺客发现她们要跑便不再收敛动作,从四面八方涌出,果真是六个,凶神恶煞地将他们包圆。 看到他身边还跟着个男子,领头的刺客把着刀警告:“刀剑无眼,这位姑娘得留下,公子要走还请自便。” 他们的目标只有岁昭,不会连累无辜,若陈未渊识相的话,他们能饶他一命。 “哦?”陈未渊语气闲适,一点不见害怕,如同跟他谈论天气好不好一样,“若我偏要把人带走呢?” “那便不要怪我等没提醒你了!” 话落,发起攻势,其他人也一拥而上,招招狠戾,每个人都直指聂显荧。 二对六依旧是吃亏,他们到底人多,陈未渊挡在聂显荧身前,将对方的招数逐一拆解,岁昭与他配合,抓着空隙躲闪。 好吧,只有她是菜鸡。看来陈未渊是谦虚了,他何止有点功夫,虽然看不出功夫深浅,但肯定是比她现在的水平要强上很多的。 铁斧贴着她的胸口划过,划破外衫,还没来得及正回身子流星锤就迎面砸来。聂显荧顺势向后翻去,借着滚动的力单膝点地,拔出腰间的短刀。 慕无澜果真是存了灭口的心思,派了不少擅使重刃钝器的高手,岁昭可是使长鞭的高手,这些人手上的家伙专制长鞭。 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现在只会短刀。 陈未渊把相对强的刺客挡住,她挑了个莽汉下手,这壮汉力大无穷,身材魁梧,对应的是动作并不灵巧。她速度不算快,但对付他来还算够用。利用他高大的身躯还能躲过一些进攻。 还好她练功的时候是真的一点懒也没偷,搬到竹澜园后也日日跟着刘止煜学习。 果然,上天不会亏待勤劳的人,现在她就将这些时日学到的本领统统都使了出来。 刘止煜说过,当处于弱势时,一定要抓对方的破绽,然后谨记一要够准,二要够狠。 这壮汉的弱点就是笨重,她没有过多犹豫,跪地的脚一蹬,快速靠近耍流星锤的壮汉,刀尖直逼其腰侧软骨。壮汉腰身一拧,利刃堪堪划破他的皮肉,未伤及要害。 聂显荧也不气馁,就当是还外衫的一击,避开再次袭来的尖锤和斧刀,转身绕到他侧后方,由削改刺,捅进他的后腰。壮汉也因此被激怒,发狂地抡起大锤。 她有意往船边躲,一个带钢爪的刺客抽出身来对付她,这人速度快了不少,聂显荧一对三,很是吃力,不过两招左臂就负伤。 “你变弱了。”那人扬着钢爪,又得意又对于她的表现有些失望,讥讽道:“看来是安稳日子过久了。” “是啊。”聂显荧无法近他身,只能拖着他另想办法,“镇北侯府风水确实养人,但我不想待了,你若想去我可以帮你引荐一番。” 船帆下的木桶整齐排布,一条粗绳自其中扭曲地伸出来,用流星锤的壮汉正好在那附近。 “但还是一样的讨人厌!” 看来这人跟岁昭之前有过节,之后下手更是卖力,锋利的钢爪深深插进甲板,拔出来时带出木碴子。还好她躲开了,不敢想要是落在她身上会不会直接将她的骨头也砍断。 她一边躲开一边去拉绳,下一秒就实验了一番会不会把骨头砍断,五爪砍中她的右肩,她往下卸了卸力,暂且得到了不会的结论。或许是她精神紧绷,竟然没感觉到太痛,若不是皮肉撕裂的声音从她身上传出来,都像不是砍在她身上一样。奋力抽绳子的同时摆脱试图将她肩膀贯穿的钩子。 哗啦一声,甲板上的木桶全部翻倒。 那壮汉被绊倒,又被落下的木桶击中,一个控制不住,直愣愣地栽倒在甲板上,压住那挥铁爪的刺客,动静之大连带着整艘船都被带得晃了晃。 木桶拦住限制住刺客的行动,聂显荧没松开绳子,用短刀割下一段,一头绕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抛给陈未渊:“接住!” 陈未渊跳起,伸长手一抓,在腕上转了几圈,两个人就这么由绳子相连,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双双跳进江水中。 被陈未渊拦着的刺客头子见势将手中的刀凌空一掷,聂显荧的后背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七窍被水灌满,身上的伤口沁进凉丝丝的江水,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疼得聂显荧心中怒骂慕无澜。一阵火燎般的刺痛过后,透骨的水把伤口洗刷的发麻发胀,窒息感大过伤口的痛,恍惚间她仿佛又带回了在医院里意识清醒却动不了的时候。 腰上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箍住,陈未渊带着她往前游:“脚往后蹬。” 那些刺客自水上来,水性肯定不错,担心被他们撵上来,又担心拖累陈未渊,她只敢死死地抓住腰上的绳子。拼了命地蹬水,慢慢也觉得没这么恐惧了,甚至感觉她是会游泳的。 身后传来扑通几声,刺客果然也跟着下水了。 聂显荧抓住这股熟悉的感觉,四肢在水里划动,动作十分自如,甚至呼吸的节律都很流畅,竟然真的游了起来。 估计是岁昭本来就会游泳,身体还存着肌肉记忆,就像之前在望江楼能循着本能闪躲一样。 陈未渊察觉到她的变化,松了手上的劲儿,也不辨方向,两人就努着劲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动,一刻也不敢停。直到一个大浪拍来,他们在水里咕嘟咕嘟了好一阵,再浮上来身后的刺客已经不知道被拍到哪里去了,还好他们俩绑了绳子,不然也会被冲散。 就近上了岸,聂显荧松了心神,本来就受伤,加上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她再也挺不住地晕了过去。 陈未渊眼疾手快,接住她。 他怜惜地将她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隐隐透红的脸颊。手掌移到光洁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现在还没发烧,但是再过会就不一定了 。手指没移开,顺着她的眉眼缓缓划过,极慢极轻,像爱抚易碎的宝瓶,一下又一下,缱绻又温柔。 就着抱人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定,眼神空洞地望向江面,波浪一下一下地拍打江岸,时而溅起半人高的水珠,落在他身上他都没发觉,直到又一阵凉风吹来,身上湿透的衣衫贴紧身体,激得他一阵寒战,这才回神。 东方墨蓝的天空泛出些许淡淡的浅蓝,他才将人背起,去找落脚的地方。 他背着人脚步依旧稳健,就这样跟着沿着被人踏出的小径走。背上的人温度开始上升,呼出的热气贴着他的侧颈,他安静的感受着,将人颠了颠,脚上的速度加快。 天空从墨蓝走向橙黄,挂上红霞,红日升起,天快要亮了,在朝霞彻底转成夺目的亮光之前,他们来到一处村庄。已经有人家起床要准备外出劳作了,他就近敲了敲门,对方见聂显荧伤势颇重,浑身是血,担心惹上麻烦。陈未渊又试了几次,接连被拒绝后,他带着聂显荧来到了邻近的破庙。 这间破庙之前也有人落脚,中间堆了一堆烧过的黑柴,旁边还有个脏兮兮点的砂锅,上边有几处小的破损,勉强能用。 陈未渊去溪边用清水洗干净,在石头缝里翻了翻,果真找到了能用的药,顺道捡了几根木头回去将火燃起。 将在路上挖的白及根茎捣碎,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把手帕沾湿贴在她的额头上降温。他懂药,也懂刀伤,算得上是半个大夫,能做的就这么多。 而且他是男子,还是得找个女大夫来给她包扎伤口,再仔细看看以免伤口化脓,现在只需要等时辰到了药铺开门去开药就行。 秋凉,这会儿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陈未渊将聂显荧挪得靠火近些,做完这些他就安安静静地坐旁边烘衣服,看着翻卷的火舌又陷入了沉思。 破庙的窗户漏风,墙体破损,风吹进来会发出尖利的鸣响,房中只有火舔干柴的呲呲声和魔笛一样的呼啸。 吵得人脑仁疼。 刘止煜“啪”一下在窗上的小漏洞上糊了张纸。 三天前皇上收到消息,合州一带有异动,命刘止煜前去调查。他们便草草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就启程。 这艘驿船有些年头了,事态紧急,检修得不仔细,存在不少问题。他房间里就有不少漏洞,昨晚河风吱吱呀呀哼了一晚上,吵得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 合州。 赵璟熙后来交代了,岁昭临走之前说要去合州。他的人马虎,把人跟丢了,后来也去合州查过,岁昭并没有去那里。 只盼望是改了目的地,而不是出了意外。 他摩挲着手里的短刀,是他父亲小时候给他打造的,后来他年纪大了尺寸用着不合适,原本有一对的,带岁昭练功时发现她用正好,便赠了一把给她,另一半自己留着做纪念。 当时存了私心,觉得这成双成对的东西一人一件有些许情趣。如今看来,还要庆幸当时存了歪心思,起码她出门在外还有衬手的武器防身,也是真学到了本事。 53. 潜伏 窗上的几处小裂口被纸胡乱糊上,刘止煜不在意这些细节,只要这窗户别再跟哭丧似得叫个没完就行。 左手执着短刀在右掌掂了掂,踱步到书桌前。桌面上铺了张地图,是上回在船上给岁昭看的缩小版。 赵璟熙告诉了刘止煜他和岁昭合作的全部过程,包括她是何时找上的赵璟熙的,提了什么条件,以及赵璟熙派人调查的事。所以,自然也告知了陈未渊老家在合州一事。 刘止煜派人去沉央堂打听过,得知七月十五前两日他就他就再没去过药铺,只跟店里的药童交代了近段时日会离开京州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告知具体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若不是赵璟熙多了一嘴,说清楚他们确实是刚认识不久,不然刘止煜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约好了双宿双飞的。 但也说不准,合州也没有陈未渊的踪迹。 想到这样的可能,刘止煜心头闷得慌。 最好别是如此。 他放下短刀,执笔在合州画了个圈。 “顺宁县……” 刘止煜喃喃低语,在安静的船舱内格外突兀。 这才是她要去的地方,他清楚的知道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 “你知道天涌江通向哪些地方吗?” 岁昭曾这样问过他,目光沿着地图上的河道脉络移动。天涌江自西向东来,合州是途经的第一处转弯,在这里分出复杂密布的河道。 仔细回想了岁昭当时的神情,似乎在着这一片看了许久。 从这分出两条最宽最长的支流,分别往西南和西北去。 西北是往宁州去的,那里是她的家乡,若她真要去那里,自然可以直接跟他说想家了,想回去看看。但她没有,反而拐着弯地说要去合州。 那么就只能是西南。 思及此,在梧州的方向又画了个圈。 门外有人敲门,刘止煜让他进来。 “侯爷。”刘晰道,“昨晚有躺船在沽州地界遇刺了。” 刘止煜看着刚圈上的地方,眉一挑,还真让他猜中了。算时间若当是岁昭上的是去梧州的船,也差不多到沽州了。 但眉头紧接着又是一皱,问道:“什么情况?” “说是水匪,但有人看到他们与一男一女发生争执,后来那二人抗不过跳江了,听描述那女子……” 后面的话是什么不难猜到,刘止煜可以断定那女子就是岁昭,只是…… “跳江?!” 刘止煜预感很不好,吩咐刘晰:“你带着人马提速,岁昭不会水应该还在沽州附近,但是保险起见从事发地到梧州这个区间都仔细搜查一番。” “是。”刘晰领了命令,挠了挠脑袋感到,还是不解地问道,“岁昭姑娘水性可好了,侯爷你是不是记错了?” 刘止煜猛地看向刘晰,“你说什么?” “四年前咱们在宁州城外驻扎往甘州去时,有个老人带着孩子逃难时失足落进天涌江。正值丰水期,那飞沫卷起来都比我高了,我都有些怵。”说到这他又羞赧地挠了挠脖子,“岁昭姑娘二话不说越过我直接就是一个猛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都窜到那老妇身边了。灵活得跟鱼儿似的,怎么可能不会游泳,就是失忆了游泳这东西也不可能忘的。” 因为太过丢人,他记得清清楚楚。刘晰这么一说刘止煜也有点印象了,当时刘长歆还跟他夸岁昭巾帼不让须眉。 但是他也记得十分清晰,在玉芝湖观龙舟赛时她亲口说的自己是个“旱鸭子”。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刘晰见刘止煜脸色古怪,便候在旁边,等刘止煜见他领了命还不走,问道:“还有事?” “睿安王传了消息。” 刘止煜将去池州调查凌霄阁的事交给了赵璟熙。 这些年他表面上无心朝政,其实势力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发展,势力之大,也是他们合作之后刘止煜才意识到的。所以这事交给他正合适,他手下的人速度很快,不过几天就传来了消息。 刘止煜接过刘晰带进来的信纸,展开一看,紧簇的眉头扣的越发紧了,脸上阴沉。 信上说他们调查了岁昭说的那间院子,得知房子的主人姓木,是做茶叶生意的,十年前到池州开茶馆,便在池州安置了一处院子。他们顺藤摸瓜,发现这姓木的开的茶馆就在梦溪坊中,叫茶韵楼。 而这商人来自合州。 又是合州。 另一头,等到日头渐高,村子里的铺子全都开门营业之后,陈未渊这才出了破庙去找大夫。 交流之际得知他们阴差阳错被天涌江的江水拍到了合州,只不过正好在沽州和合州的交接处。 陈未渊一愣,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合州虽然是他的地盘,但是……必须赶紧带岁昭离开。 特意要求的女大夫,等人背好药箱,他带着大夫急匆匆往破庙赶,推门却见里头静悄悄的,房中只有临走只是特意灭掉的火堆还在冒着一缕一缕的黑烟。 岁昭不见了。 陈未渊心中大乱,匆忙跑出破庙,欲去找人。 疾步迈过早被侵蚀掉一半的覆满青苔的门槛,他顿住脚步,忽的轻笑一声,回身打量了房中情况,与他离开时毫无差别。 房里没有打斗痕迹,岁昭的行李也不见了,她是自己离开的。 “还挺机灵。” 但又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漏出的马脚,叫她发现了身份。 陈未渊竟然是凌霄阁的人。 岁昭忍痛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时还是感到不敢相信。 她真是愚昧有单纯,还担心自己到处是仇人会连累到他,没想到这人才是最大的隐患。 隐藏了身份潜伏在她身边,以无害又合理的身份出现叫她放下警惕,但真实的目的是想将自己交到凌霄阁的手里。 也不对,若他真的想将她交给慕无澜那么昨晚就不会这么卖力带她逃脱,直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抓住她来个里应外合岂不是更好。 但陈未渊是凌霄阁的人这是确定的事。 今早他背着她在村子里敲门寻人家帮助时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他敲门的方式和沰水一样。 都是三三二的节奏。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害她的打算,只要他是凌霄阁的人,那么他就是随时有可能爆炸的炸弹。 她得赶紧远离。 听到陈未渊出门之后她就紧跟着跑了,没走两步就遇上赶牛车的大爷,简单聊过两句之后,知道他要去城里卖自家种的芋头,聂显荧给了他一两银子,麻烦他送自己去城里找医馆。 还好陈未渊这家伙找了白芨给她敷上,这 药凝血功能极好,这会伤口已经不在流血,只是她泡了水,伤口已经轻微化脓了。摸了摸额头,烧也没退,再不处理只会越来越严重。 “小姑娘,你真的只是躲仇家?” 大爷一路赶牛一路留心她的情况,生怕她死在自己的车上。 “真的。”聂显荧虚弱地应道,理解他的顾虑,生怕他半路反悔,“你只用送我到你说的那家医馆就行,我不会多麻烦你。” 担心凌霄阁会在城里正规的医馆蹲守,聂显荧特地跟大爷打听了黑医馆。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灰色产业,只看有没有门路找到。 “那你发烧确定是伤口的原因?” “真的。”怕他还不信,扬起受伤的臂膀给他看伤口,“化脓了才发烧的,不会传染。” 那老头真的看了看,见她左臂的四道伤口外翻,裂口又红又肿,才解释道:“你也别嫌老头子问东问西,实在是最近城里出了怪事。” 他其实不怕惹上她的仇家,不过顺路一程,这小姑娘看着也真的伤挺重,帮一把也没什么。比起这个更担心的时她发烧是不是染上病了,要不是有银子拿,他也不想冒这个险。 “什么怪事?” “有人染了怪病,就会有发热的症状,都死了几个人了。我也是担心你染了那病才多问几句。” 聂显荧听了他的话,作为医学生有了不好的推测:“什么样的怪病?染病的人除了发热还有其他症状吗?” “官府没查出来。”老头摇了摇头,“染上这病的人一开始会头昏脑涨的,然后整日高热不退,只以为是平常的风寒,但吃药了也不见好。见不得荤腥,浓香,口干舌燥的。之后就会胸口灼痛,咳喘不止,冷汗止不住地流,下肢溃烂,七日之内就会绝气了。” 怪不得今天陈未渊带着她敲了这么多家门,没人敢帮助他们,原来是害怕染上病。 聂显荧问:“现在城里情况严重吗?” “城里最大的医馆益元堂接连诊了几个病人,发现不对后及时上报了官府,官府将染病的人都隔离起来了,全城都做了消毒,现在算是控制起来了,只是大家还是不敢出门,害怕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这病。”说到这,他突然想起来:“如今城里管得严,都不知道你发着烧能不能顺利进合州城。” “什么?”聂显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里是合州?!” 还真是外打正着,她原本就是打算来合州的。 如今赵璟熙的人应该已经撤了吧,她就算来了合州也没什么危险。 “是啊。”老头说,“不过离我们桥西村最近的西城门偏,过路的人少,一向管得不严,应该不会拦你。” “那就好。” 牛车碾过一段石子路,车上的芋头被掂起,有几个试图越狱,被聂显荧及时拦住,扯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都没人出门了你还去城里卖芋头?” “没办法,总要继续生活不是?” 秋日林间,小径两旁的榕树开始发黄,一块深一块浅。如丝的光活跃在叶尖,聂显荧见老头满头的银丝被太阳照得金黄,他个子矮小,干瘪佝偻,估计已过不惑。坐在车板上赶牛,黄牛也上了年纪,拖着一大车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鲜芋头走得蹒跚,一点也不稳当。 秋天,本来是丰收的季节。 54. 拨开 牛车行至西门,老远就见着门两旁的官兵。聂显荧正了正身子,有点担心被拦下。 好在如大爷所说的那样,西门管控得不算严。 聂显荧将之前托赵璟熙办的路引交给守城门的官兵检查,那人看过之后,又看了眼她的脸,连她身上的伤都没盘问就放她们进城了,并没受到任何阻挠。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进到合州城,就是满眼的萧瑟,不是因为秋季到来的缘故,而是人实在是少。 马车碾过街道,传出的摩擦声甚至比他们在城外的树林时还要清晰。 和大爷说起的情况差不多,城中百姓都闭门不出,街上行人零星,只有几个小摊依旧坚持出摊,其余的全都空着,出摊这几户摊位上摆放的蔬菜瓜果很整齐,似乎没人动过,摊主要么神情恹恹,要么在打瞌睡。 大爷跟她介绍,他们行走的这个地方已经算是合州最热闹的市集了,如今这里都是这般景象,其他地方只会更人更少,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聂显荧闻到空气中有明显的草药燃烧过的烟尘味,估计是官方熏香消毒了。城中百姓防范至此,这疫病怕是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集市,在大爷的指挥下驮着她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巷。 “姑娘,老头子就送到这了。"大爷指着一侧的暗巷说,“从此处进去右拐第三间院子,里头有个人叫花姐的。不算正经大夫,但懂点病证和药材,收价不贵,姑娘可放心找她帮忙。” 聂显荧在他的搀扶下下了牛车,解下腰间的钱袋,比之前说好的多给了他二两。 老头以手作挡,惶恐地拒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老头子不是那种坐地起价的人。” “大爷,多谢你搭我一程。”聂显荧强硬地把银子塞到他手中。 “这疫病看着不太好对付,城中人人自危,你这一车的芋头怕是要砸在手上了。多余的银子就当我买下了你的芋头,你带回去跟邻里分食了,也不浪费。快些回家去罢,莫叫家里人担心了。” 老头浑浊的眼珠泛上泪花,也没再拒绝聂显荧的好意,一个劲地道谢,一定要送两个芋头给她以作感谢。 聂显荧见他这模样心口酸酸的,直说不用谢,收下了他的回礼。 告别了大爷,聂显荧按照大爷说的路线找到宅子。门外没挂什么标志,巷子里的几处宅子都长一个样,她再次检查了下是第三间,确定是这里没错才敲响大门。 “来了。” 很快就有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大门“吱”一声,来人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妇女,常服上缠了襻膊,头戴方巾,开门见到聂显荧便怔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她。 聂显荧踌躇着要不要开口,那人已经先回神:“姑娘有什么事?” 聂显荧松了一口气,问她:“娘子可是花姐?” “是。” 见她唇色苍白,脸色惨淡,两鬓还沾了汗,视线下移这才发现她身上有伤,“哎哟,姑娘怎么伤得这样重?快快往里来。” 聂显荧在花姐的帮助下进了院子,这是间一进的黑瓦白墙小院,院子的地面上在晒菊花和板蓝根。院角还堆了一箩筐的草药,看着像刚采的。进到主屋,四周墙壁都打了药柜子,桌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参片。 花娘将她引到屏风后面的软塌坐下,去把门和窗都关严实了,室内光线骤暗。 都是女子,聂显荧也没什么顾忌,慢腾腾地把衣裳脱掉,漏出身上的伤口。 花娘“嘶”的一声,“哪个黑心肠的净下手这样狠。” 左肩和左臂上的抓痕皮肉撕裂,尤其是肩上,她本就瘦,隐约能见到肩头泛白的骨茬。后背的刀伤自肩胛骨斜开,几乎铺满整个后背,翻卷的皮肉外还叠着青紫。一看就是下了死劲的。 “你这伤口碰水了?” 伤得这样重,伤口周围也不见血,红肉高高肿起,刀口边缘泛白。 “嗯。”聂显荧咬着牙关回应。 花娘长叹一声,摇摇头,紧皱着眉把伤口残留的白芨的药渣清理干净,“还算有点脑子。” 聂显荧疼得满头大汗,根本无暇思考如何回话,又“嗯”了一声。 花娘也不指望她回话,便自顾自地骂下手的人不是东西。上好药,给她缠上绷带,聂显荧不知何时已经疼晕过去了。 花姐把聂显荧放平在软榻上,将她脸上沾着的发丝轻轻薄开,漏出干净的脸蛋,室内幽幽的光里人虽没了意识眉头依然紧紧簇着。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都这样了愣是一声也没哼,花姐怜惜不已。 太阳从高点下落,夕阳橙得诱人,如同熟透的柿子一样。聂显荧迷蒙地睁眼,看见陌生的房顶愣了一下,而后才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种种。 这里太安静了,聂显荧好久没睡得这么舒坦了。休整了一番,虽然身上还疼着,但状态好了不少。 艰难地翻起身,看到身上的衣服干净完整,猜测是花姐给她换的。 昏迷前花娘的碎碎念聂显荧都听见的,这会儿还在耳边一样。聂显荧觉得她是个话多,但不多管闲事的热心肠,因为她只一个劲地骂伤她的人却不追问她是因何受的伤。 门被推开,花姐进来见到她醒了,便不再压着声音,快步上前扶住她。 “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饭做好了,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药。” 聂显荧确实也饿了,来到饭桌前,看到大爷临走前送个她的芋头被花姐和咸肉一起蒸了,上面撒了葱花,看起来很有食欲。 “算医药费了,不介意吧?”花娘笑话她,“我看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抱着两个芋头,实在是好奇这玩意儿有多好吃。” 聂显荧自然不会拒绝,只解释道:“带我来这里的大爷临走前送我的,没好意思拒绝。” 花娘尝了口,满意地点点头,“好吃!不枉你负伤搬运,快尝尝。” 聂显荧也夹了一块,芋头绵软,中和了咸肉的咸,放大了鲜味,夸赞道,“也是你手艺好,让我来做肯定做不成这样。” 她是厨房杀手,唯一会做的菜就是水烘蛋,水平还十分不稳定,能不能吃得看运气。< /p>秋季日照越来越短,太阳下山的速度了越来越快,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夜将暗未暗,天空只剩一片盈盈的蓝,沁了水一般。 花姐点了两根火烛用来照明,小飞虫循着光亮靠近又因为高温远离,靠近又远离,如此绕着光柱旋转。 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舒适又安宁。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聂显荧问道。 “前几年洪涝我家汉子下水救人被冲走了,我一个人过得也安逸,就没有再找的打算。” 聂显荧:“抱歉,我不知道……” 花姐豁达地挥挥手,“没事,人终有一死,没什么好忌讳的。” “嗯嗯。”聂显荧见她神色如常,应该早已习惯了,换了个话题。 “你是自学的医术吗?” 这个时代对女子学医好像并没有很宽容,不然花姐也不会在家自己捣鼓。 “不算。”花姐说。 “我小时候在一家医堂打杂,耳濡目染便懂了一些。后来成家没多久我男人就去世了,我也得想个立足的办法不是。所以就自己摸索着学点,大医馆收费贵城里好多人看不起大夫,我就给看不起病的人治,这样他们有治病之所我也赚点生活的钱财。” “你真厉害。”聂显荧又问起城里疫病一事,“你可知城里的怪病?” “自然是知晓的。”花姐叹了叹气,说道,“说起来还有些骇人,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 “这么严重?” “可不是。” 聂显荧:“那你可有见过那些染病的人?” “没见过。”花姐摇摇头,“听益元堂的大夫说一开始只是一个年轻男子去堂里看诊,后来传染给了那个看诊的大夫,还好发现即使,不然只怕还要传给更多人。” 聂显荧托着下巴,手指有节奏地轻巧面颊,想起大爷说的症状,问道:“会是障疫吗?” 花姐摇头说道:“不太像,感染障疫的人四肢会起湿疮,下肢浮肿。可这些感染的人是下肢溃烂。官府一开始也这样猜测,但被推翻了,具体是什么病至今也没个定论。” 说完她问:“你也懂医术?怪不得你晓得用白芨止血。” “一点点吧。”聂显荧说,“肯定不如你懂得多。” “大家都是半壶水。”花姐哈哈一笑,轮到她问聂显荧,“那你呢?你的家人呢?” 聂显荧夹菜的手一顿,想起聂令仪,一时有些难过,又有什么思绪溜过但太微弱了没抓住,好像快到中秋了。 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的这种情况,只能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花姐:“不知道……是指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还是不知道他们是谁?” 刚刚溜走的思绪又溜了回来,以一种更加清晰准确的形式出现。脑中一阵白光闪过,噼里啪啦地,聂显荧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问的是岁昭的父母。 对啊,岁昭的父母呢? 穿越至今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55. 因缘 之前聂显荧从流煞那里知道了岁昭小小年纪就到了凌霄阁,自流煞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在为凌霄阁做事。从未提起过入阁之前的事,不知是不记得了还是她有意避开。 就她“扮演”岁昭的这些时日看来,通过与侯府的人日常相处,大家传达出的情感是真切的,所以聂显荧可以肯定的是岁昭并不想当卧底。 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她自己尚且处在一个十分挣扎的位置,更何况岁昭呢? 若她自己绞尽脑汁的想要回家,那么岁昭真正想要做的会不会也是离开,找到自己的父母,回到安全舒适、没有任务、没有谋算的回家呢? 聂显荧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傲慢了,她竟然一直没有真正正视过岁昭的需求。 她感到十分惭愧。就连帮刘止煜调查他父亲的死亡原因她都想到了,却没有想过岁昭为什么会小小年纪进入凌霄阁,为什么会被迫当卧底。 “怎么了?”花姐打断了她的思绪,见她呆愣半天也不说话,“其实……” “嗯?”聂显荧回神,受伤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没什么,有点不记得了,所以应该是都不知道的。” 花姐似乎很感兴趣,又问她:“你跟你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吗?” “嗯嗯。”聂显荧说,“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你如今几岁?” 聂显荧奇怪,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问几岁分开的吗? “十六。” 花姐放慢咀嚼的速度,暗自估算了一番时间。把碗筷放下,吞了口一旁的水清口,望着她。 “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十分像我的一位故人。” 聂显荧“腾”一下转过眼去看她。 ……不会吧 “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我与她分别之时尚且年幼,她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你们的眉眼实在是太过相像,今日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还以为是她呢。” 花姐语气一转,带上惋惜:“不过怎么可能呢,我与她已有将近十八年未见了,她后来过得如何,是否婚嫁、是否生了孩子,这些我一概不知。” “可是她若是有了孩子,想必就是你这般模样了。”花姐慈眉舒展,目光脉脉,“你只怕真是她的孩子。” 聂显荧脑子钝钝的,咽了咽口水,“花姐可否与我说说你的友人?” 万一呢? 花姐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可能与岁昭家人有联系的人。 “当然!” 在花姐的讲述下,聂显荧知道了那位疑似岁昭生母的人名叫余萱,也知道了花姐跟余萱的故事。 大巍杏林主要分两派,北有药王谷,南有雪涧堂。余萱是雪涧堂前任堂主季休的关门弟子,为人聪敏睿智,天赋极高,很受器重。 花姐幼时不会说话,被家人遗弃荒野,被外出的季休发现,便将她带到雪涧堂治病。 她性子孤僻,又不会说话,到了雪涧堂也就没人理她了。 只有余萱不嫌弃她,知道她是季休带回来的,便将她视为自己的责任。干什么都带着她,教她识字,带她玩耍,监督她吃药康复。 直到她十岁那年,余萱下山了一趟,回来半个月又再次下山,一直到她病好,离开雪涧堂余萱都再没回去过。 季休从不让人谈论余萱,不论好坏,提都不让提,所以雪涧堂中的人都不清楚余萱去了何处。 花姐:“我听人私下说起她在山下结识了一男子,是与他成婚去了。也有人说她是与人结仇,为了不连累雪涧堂才离开的。总之具体是为何,恐怕只有老堂主知晓了。” 聂显荧:“她离开前与你说过吗?” 花姐:“并未,回来之时也未见异常,半个月之后她突然找老堂主辞行,老堂主大发雷霆。” 花姐如今二十八九,按照余萱下山的时间来算,倘若她真的是下山结婚还真有可能是岁昭的生母。 聂显荧问她:“雪涧堂在何处?我可否去见见老堂主?” 这事估摸着只有老堂主知晓了。 花姐伸手摸了摸聂显荧的额发,似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余萱,语气染上忧伤,“老堂主早已仙逝。” “现任堂主是老堂主的大弟子,季九和。你若是想了解些什么,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聂显荧思考了一下,觉得也可行。 花姐:“雪涧堂位于空翠山深处。你如今伤重,暂且先在此处好好养伤,待你情况好转,我会修书送往雪涧堂,倒时会有人来接你进山。” “好,”聂显荧把她的情况交代了,“只是……我待在这里或许不妥。” 花姐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说道:“没事,你安心住下便可,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人伤到你。” 聂显荧笑笑:“多谢花姐。” 饭后聂显荧独自坐在院中,明月高挂,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接收到的信息也太多,但好在脚下的路却越发明朗了。 同一轮明月照耀,月华洒在波澜上,载着官驿向前。 船舱里的窗户糊上之后不再发出扰人的动静,刘止煜在案边处理公务,原本是很疲乏的,索性上床歇息了。 只是躺在床榻上又觉得太静了,没了窗户滋啦滋啦的响,他心里头还是一样的烦躁。 辗转半晌,起身推开窗。就着夜色看向寂寥的江面。 思绪却漂到了玉芝湖,龙舟赛后会有抢鸭子的环节。岁昭第一次见那样的场景,欣喜得不得了。站在他身侧惊叹那些人都好厉害,他调侃让她也去抢,她连连拒绝说自己不会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一个敢在激流中逆行的人,这么肯定地说自己是旱鸭子,真的是因为她忘了吗? 手里握着带平安扣的香囊,香囊之中是岁昭留给他的活路,外头的玉石是她对他的祝福。 不断摩挲着圆润的玉石,池州发生的一切不断在脑中闪现,发出长长的喟叹,似幽怨,似懊恼。 “怎么就一点也不肯信我。” 同一夜,桥西村的破庙中,陈未渊双手枕在脑后,就着岁昭白日躺的茅草堆,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 有了花姐的话,聂显荧就安安心心留在了她的小屋里休养。花姐自谦,她医术是极好的,有她的细心照料聂显荧这几日好了不少,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此外,她从花姐的口中得知,在她进城没多久整个合州城就进入了彻底的封锁状态,四面的城门都不再允许进出。算了下时间足够大爷出城回家了,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坚持进了城。 因为这样一封锁,凌霄阁的人就彻底被隔绝了,她就可以在这里好好养伤,不用时刻提防会不会被凌霄阁的人抓住。 但也有些担心,防控到了这种程度,城里肯定发现了感染者,还是大规模的那种。情况必定是很严峻了,不然也不会彻底封锁。 官府呼吁大家非必要不出门,每日早晚都会有衙役在街头熏烟进行消杀。 但城里的资源有限,锁城的时日长了百姓吃饭就成了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官府安排了几次物资派送,但也依旧收效甚微。因为是按人头来算,有些人吃不饱就开始闹事,不过短短五日已经发生了好几场暴动,但都被官府的人制服了。 “这样不行啊。” 聂显荧一边帮花姐磨药粉一边说,目前闹事的人少,官府尚且有能力压制,但这怪病若是一直没得到解决还能一直锁城不成?更何况,本来怪病就有传染性,闹事的人聚集起来岂不是更容易传播。 “可不是嘛,但也是没法子了,我听说这几日又死了不少人。”花姐把院子里晒的药材翻翻面,“听闻京州已经派人下来了,这几日便会抵达合州,希望京州来的大夫能瞧出这怪病究竟是什么吧。” “京州?”一提起这个聂显荧心就提起来了,“派的哪位?”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花姐走过来看她磨的药粉,粗糙得不行,“哎哟,你这磨的不行,得再细点。” 聂显荧回神,忙点头应下。 花姐:“就是可惜了,明日就是中秋了,以往城里会举办烧花节,大家伙儿还能上街看烧花塔、舞火龙,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办。” 聂显荧:“烧花节?” 一听她没看过,花姐更是起劲了,说道:“是啊,天涌江后面有一座番塔,一到中秋节就会填上木柴草料点燃,火烧得越旺来年日子越是顺利兴旺。”花姐举起翻草药的棍子,绘声绘色地说,“舞火龙更是不用说了,将纸龙点燃,举起从城南跑到城北,那些抗龙的汉子个个都打着赤膊,身材个顶个的养眼。” 聂显荧见花姐举着木棍满院子地面跑,嘴里还说着这么狂放的话,笑得乐不可支,“真是可惜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瞧瞧烧花节的热闹了,”顿了顿说,“主要也是想看看抗龙的汉子有多养眼。” 现在不管是过什么节日都比现代的氛围浓厚,在池州过端午节,在京州过中元节,都见识到了不同地方的人对传统节日的守护。节日不只是购物节、调休,更是一种精神和信仰,大家为了这些节日提前几个月甚至是半年准备,祈求兴旺,驱邪纳吉,不光是节日的那天,自准备开始,“好好生活”就悄悄进入日常了。 花姐也没不好意思,掐了掐她笑得红彤彤的脸蛋说道:“也不必太过遗憾,说不定也能看到舞火龙。” 聂显荧问:“为什么?” “天涌江在城外,现在城门锁了自然没了可能。但是舞火龙在城里,而且烧火龙本来也有驱病除疫的意味,咱们现在正需要呢。” 56. 同归 聂显荧暂时居住在右边的厢房里养伤。 厢房里存放了许多晒干的草药,闻着满屋子混合着的淡淡药香,聂显荧躺在床上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回到了顺宁县的古城。 她所在的教研组今年只有两个女生去参加了下乡义诊,另一个就是胡师姐,她们便自动组队。 分的那间小屋跟她现在住的这间厢房差不多大小,格局也十分相似,一张架子床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咯吱响,房主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导致聂显荧一开始还不能接受,觉得有点中式恐怖的氛围在里头。 后来义诊和调研的任务渐渐重了起来,她也就没精力再去发散思维想东想西,每天沾床就睡。 身上的伤没有刚开始的时候疼得那么厉害了,前几天因着后背的伤口,聂显荧只能趴在床上睡。 但她习惯平躺着睡,趴着又不好呼吸,每晚都睡得不踏实。 其实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聂显荧慢慢上床,身下的床稳稳当当,接口处牢固,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花姐担心床太硬她休息不好,特地给她铺了两床厚褥子,躺下去软乎乎的。 后背抵床,很快进入了梦乡。今夜倒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一觉睡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再醒过来是被花姐抓鸡的动静吵醒的。 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每天在晨光刚露头的时候就准时准点扯着嗓子报时。许是知道今天日子特殊,自己命不久矣,反而低调了行事,生怕有什么动静就让花姐想起它。没想到这样还是难逃一劫,气得甩起膀子挣脱花姐的桎梏,满院子地扑腾。 “你这短命鸡,还敢啄老娘!老娘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喂着你,还真上房揭瓦了,看老娘不好好收拾你。” 聂显荧开门,扇了扇被搅翻天的尘土和毛絮,看见花姐举着菜刀追着鸡跑,顶冠涨成紫红色的鸡像是听懂了花姐的咒骂,也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叫个不停。 花姐听见聂显荧的动静,看鸡往她面前跑,招呼她:“昭昭,拦住它!” 聂显荧□□,长大手,以守门员拦球的姿势严阵以待。那鸡挥舞臂膀,直直往她怀里撞,真让聂显荧抓住了。但她怕尖嘴的动物,只能双臂合拢,锁住那鸡。 花姐快步上来单手提着两个鸡翅根,笑话她:“你怎么像抱孩子似的。”转而举起刀威胁手里的鸡,“看你还怎么跑,我今天高低得来个一鸡三吃!” 这回换到聂显荧笑话她:“还跟只鸡拗上气了。” “中午吃面条,自己去下,吃完记得把碗洗了”花姐不客气地说。 锁城之后物资紧俏,官府送的物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好在花姐后院还有一小块土地,种了点时令蔬菜,倒也可以解点应付几顿。 这几天她们都吃得简单,要么随便煮点面条,要么到后院择小盘菜炒了下饭吃。 今天是中秋,花姐想着过节改善一下伙食,便把后院的鸡抓来杀了吃。 她们俩在厨房里各占一边。聂显荧接了水等水开的间隙靠在灶台边看花姐杀鸡。 只见花姐手起刀落,割开那只鸡的咽喉,刚刚还满院飞溜花姐,瞬间偃旗息鼓,随后花姐熟练地掏出一盏续了水的碗,倒拎起鸡脚让鸡血流得更快。 “吃血旺吗?” 鸡血沿着破口的喉咙滑落,断气不久的鸡尚有喘息,眼珠子大睁,好像在质问聂显荧为什么刚刚不救它。 聂显荧心虚地移开目光,“……吃的。” “特殊时期,街上没几个人出摊。这几天吃得太惨淡了,你本来就伤着,早该炖了给你补补的。” “没有惨淡,我觉得吃得很好的呀。” 聂显荧不是客气,就算是吃面,花姐也会换着花样炒不同的卤子,光是鸡蛋酱就做过咸的、辣的、红烧、酱香好几种不同的口味。似乎再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上都能变出各种各样花来。 这是一种凝结了土地和环境的生活智慧,她很佩服有这种能力的人。 她就没有这种能力,或者说现代的很多人都在生存和奔忙中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 “看来你这妞妞没吃过啥好东西啊。” 花姐看她,眼神带上怜惜。 聂显荧知道,这份情感是对岁昭的。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花姐已经将岁昭看成余萱的孩子看待了。这几天同聂显荧说了许多她和余萱的过往,完了都会补上一句。 “小师姐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聂显荧只能回以淡笑,她无法佯装轻巧地说出“不怪她”。 她没办法替岁昭回答。 “姐今天给你露一手,姐做的江湖菜一绝,保管你吃了就忘不掉。” 称呼一事,花姐叫余萱师姐,按理说她应该叫花姐一声姨。但花姐说她未拜过季休,算不得雪涧堂的弟子,只是跟着堂里的人喊。离开雪涧堂这么多年了,不好再蹭人家的名头,让聂显荧直接叫她花姐就行。 “好,我一定好好尝尝。” 说着往咕嘟冒泡的热水里放入面条,拿筷子搅上一搅,清水变得浑浊。 大门传来敲门声,花姐手脏,让聂显荧去开门,聂显荧放下筷子去开门,见着个脸熟的人。 “是你啊?”是那日守城的小衙役,他看见聂显荧率先开口打招呼,“今日气色好多了。” “是啊。”聂显荧说,“那日还多谢官爷体恤,这才得了及时的救治,如今好多了。” “姑娘不用客气。” 小衙转身拿过后面人手上的东西,“今日中秋,上头安排给每家送点月饼安抚各位的情绪,这是你们的份额。” “知府大人思虑周全。” 聂显荧接过,这合州知府也挺财大气粗的。 合州虽比不上池州人多富庶,但也不少人家,送菜也就罢了,连月饼这样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皇上肯定有放款补贴,但积少成多,这些花销加起来是不会少的,不私吞,真拿钱给百姓办事。放眼整个大巍,这样的官恐怕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前几天都是花姐开门领东西,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还撞上“熟人”,有意打听疫病的情况。 “合州还会封多久啊?”聂显荧问,“怪病找到治疗的办法了吗?” “暂时还没找到治疗的办法呢。” 小衙脾气好,也没嫌她话多,站在门口和她聊了起来。 “不过应该要不了多久了。” “为何?” “京里派的人到了,带了不少宫中圣手。” 聂显荧理解,专家会诊嘛。 “不知派的是哪路神仙?” 小衙想了想,说道:“不清楚,今早刚落地知州府,我们这些小喽啰哪晓得上面的人心思。” “也是。”聂显荧举起包着油纸的月饼,“多谢小哥了。” “我也是听命行事,姑娘不用谢我。”小衙又说,“今晚记得上街看舞火龙啊。” “真能舞成 ?” “咱们只是闭城,又不是坐牢,难得过节嘛,该庆贺的还是要庆贺,注意做好防护就成。” “好。” 聂显荧应下了,心想这里的人对生活真有热情。 出了巷子的衙役,后面端着月饼的小衙役问前面的人:“哥,咱们今早不是见过镇北侯吗?” 他们发月饼这个事就是镇北侯让干的,怎么他刚才要骗那姑娘不知道派的人是镇北侯被呢。 “闭嘴!”小衙回头确认门闭上了,周围没有别人,叮嘱他,“坏事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花姐真的一只鸡做出了三种吃法,凉拌鸡腿、鸡汤粉条和泡脚鸡杂。聂显荧朝花姐竖起大拇哥。 “真绝了,我能吃三碗饭,” “去年酿的就剩这么点了。”花姐翻出去年酿的桂花酒,举着酒坛子,爽朗地晃着,里头还剩一半,“新的半月前就酿上了,咱姐俩今天把去年干完!” “冷静,”聂显荧叫停,她酒量很差,“咱们还要去看舞火龙呢。” “也是哈。”花姐正倒酒,手上动作一顿,“那就先唱歌滋味,剩下的回来赏月的时候喝!” 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聂显荧饿鬼上身一样刨了三碗饭,在花姐的怂恿下抿了小半杯桂花酒,酒足饭饱地出门看舞火龙了。 花姐给她俩一人拿上一个面罩当防护,聂显荧听话地围上。 热闹好看,但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她们没有走远,出了巷口往集市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听了。 街上一改来时的冷清,虽然比不上京州花灯节的时候那样盛大,但也热闹了不少。 想起花灯节,聂显荧感觉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 舞龙队从城南出发,她们在西北,行到这里还要一会儿,现在只能遥遥听着南边若隐若现的鼓声和欢呼。 聂显荧循着动静看去。夜色幽渊,火龙的红光描摹出低矮的建筑和天空的缝隙,在暗与暗中间画出名为希望的弧光,那头的人为了它喝彩,这边的人为了它翘首。 打赤膊的汉子头上捆着头巾,举起火龙慢慢靠近,欢呼声渐大,轮到这边的人叫好。 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在眼中停留,在心低生根。经过代代人的滋养,长成信仰枝干,结成文化的果实。 “没骗你吧。”花姐凑到她耳边说。 聂显荧目光跟随火龙,“嗯,看着真有劲。” 花姐笑得贼兮兮地戳她脸颊,“跟着姐混,脸皮都厚了。” “孺子可教啊。” “哪有学生自己说这话的。” “要不怎么说厚脸皮呢。”聂显荧理直气壮的。 说话间一个半人高的小童挤出人群,他个子矮,应该是想看清楚些,但靠太近会被舞龙队伍伤到,他老娘在后面又急又喊,根本窜不过他啊 沉浸在表演中的汉子根本就没发觉他的存在,眼看就要打到他,聂显荧急忙上前欲抓住那皮猴。 已经做好被踢中的准备,预想中的撞击却没出现,后背被一股强势的力量包围,紧接着一阵眩晕降临。 喷洒的火星开始旋转,人群拉扯出重影,她被人紧紧搂住,面颊贴上宽厚的胸膛,手臂如藤蔓一般结实地缠绕在她的腰部和后脑勺,巧妙地避开了伤处。 在看清是谁之前,鼻尖熟悉的草药香气率先袭来,而后听见一只耳朵下压着的有力心跳震动,另一只耳尖扑来温热的吐息。 “找到你了。” 57. 攀月 面前的人说完话并没退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身边人潮的嘈杂沦为背景,耳侧只余有节奏的咚咚响,顺着耳道传递,聂显荧的呼吸不自觉地配合节奏,两道脉搏渐渐并未一道。 自然而然,恍若天成。 原本站在聂显荧身边的花姐只来得及看到聂显荧“嗖”的一下就窜出去,被突发的情况下了一跳,装上去追上去想确定聂显荧有没有受伤,但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乱跑的孩子被跟随而来的刘晰逮住,避开了危险,把他交到小孩母亲手上,受惊的女人连声道谢。 刘晰心不在焉地回应,余光不停地往刘止煜的方向看去。 他跟刘止煜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 聂显荧回神,双臂上移,隔在两人揉混在一起的衣裳之间。刘止煜察觉她的动作,松了松力道,却没有完全把手收回, 聂显荧就着一点点的空间抬头,对上刘止煜的眼睛。 眼中盛着烫眼的情绪,她不敢探究,挪开眼睛。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那时她给他下了药,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再见面恍若真的穿越了生死。不是一瞬,而似千年。 聂显荧有好多话堵在胸口,她猜到刘止煜会找她,但她以为是想找她报仇,没想到会是这个态度。 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不怪我?” 刘止煜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她消瘦了,带病又被迫困在合州,这一个月肯定过得很糟糕。收紧刚松开的手,把人拉回怀中,心里头闷闷的,语气也闷闷的。 “我明白。” 火龙继续往前去了,有没看够热闹的人跟着追,撞到陈未渊。 他面朝火龙来的方向,一动不动,隔着绰绰人影,望着暗处交颈的身影。如胶似漆,如同久别重逢的一双爱侣。 陈未渊紧蹙眉头,好像碰到了什么难题,必须看得仔细些,将这场景分毫不差的分析透彻。 身后的也看得一清二楚,观察他的表情,问道:“阁主,需要我传话给沐央吗?” “不必。” 眉头松开,神色漠然,语气很淡,仿佛刚才碰到难题的人不是他,不远处的人只是偶然遇见一样,平静地回身,汇入茫茫人海。 * 凌霄阁在合州起家,但并没有因此在这里专门设置据点,和其他地方一样,即使是大本营,这里也只有小小一进宅院用作传递消息。 陈未渊虽身为阁主,但从未到访过任何据点。这些事他以往是不插手的。 照例回到住所,刚进门就有人来报慕无澜在书房等他。陈未渊口头应下,脚却未改方向,往寝屋去了。 身后跟随的浮山见报信的侍女有意劝说,但又没胆子,朝她挥挥手,示意交给他来处理,侍女这才得了赦令一般退下。 “阁主,慕阁主那边不去处理一下?” “不去。” 看见空中皎洁无缺的月,浮山暗自腹诽这两人真会挑日子吵架。连节都让人过得心惊肉跳的。 随即灵机一动,劝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慕阁主这一趟从外地急匆匆赶回来,说不定是想陪阁主过中秋的。” “不去。”陈未渊脚都不带停的,再次干脆拒绝。 浮山搓搓脸,再接再厉:“万一有急事呢?” “没有万一,”陈未渊不耐烦地说,“你怕你去。” 浮山真拿这祖宗没办法了,一个人悄默声地跑到外地两个月,前几天半夜拉着个脸回来就让人把连鼓部的六个人召回来,也不说为什么,等人到了之后就下死手折腾,现在还半死不活的在地牢里躺着。 凌霄阁对外不以真名示人,而是挂“慕”字做茶叶生意,由慕无澜执掌大权。然而内里分为商寒、玄泽、连鼓、列缺四部。 商寒部的人负责搜索各路消息,玄泽部的负责对接找上门来的生意,连鼓部负责维持秩序,列缺部则负责执行任务。 沐央,也就是岁昭,属于列缺部,四年前接到任务到镇北侯府当卧底。 浮山问过连鼓部的沧凡,也是被召回来的其中一人,才知道不日前汀州江上船匪一事跟沐央有关系,浮山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不出他所料,慕无澜今晚就找上门了。 “能不怕吗?把慕阁主惹急了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陈未渊这才缓了脚步,一双鹰眸射出凉意,语气比夜里的秋风还凉,“那你去啊。” 大王打架,他这个小鬼遭殃。浮山在凉风中汗流浃背,他去见了慕无澜有什么用,他老人家要见的人是你啊。 眼前这位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书房那位也是个惹不起的,下手不要命却最磨人,回回见完慕无澜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正是头疼的时候,身边传来拐杖墩地的沉闷声,慕无澜及时出现解了僵局。 他的腿有旧伤,当年医治不及时落下了后遗症。日常并不明显,他也有意控制,只在换季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柱上拐杖。 “长了几岁,本事没见长几分,倒是脾气越发大了。” 剑拔弩张,好像气氛更僵了。 陈未渊睨了眼一旁默默擦汗的浮山,恨铁不成钢的将人屏退。 “兄长倒是本事和脾气都长得比岁数大多了。”陈未渊不甘下风地回击。 慕无澜瞥他一眼,直说自己的目的:“连鼓部那几人放出来。” “不放。” “他们是听令行事,你这样乱了规矩。”语气放缓,带上几分规劝的意味。 “哦?听谁的令?乱了什么规矩?”陈未渊阴阳不减,对比之下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但他才不是什么乖训之人,依旧刻薄地输出,“那日我还在船上呢,他们就敢那样对我,借的是谁的势……” “够了!”见他口无遮拦,慕无澜本意是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的,厉声制止,“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我能为了什么?” “为了沐央!你还能为了什么!” 慕无澜怒声呵斥,气昏了头, 扬起拐杖想狠狠抽陈未渊一顿。 “我提醒过你,你那些儿女情长最好烂在肚子里,你要是实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清楚!” “你敢!”陈未渊额上的青筋暴起,本就不理智的情绪将他烧毁,难听的话终是泼了出来。 “我看你才需要搞明白,凌霄阁姓陈!我才是凌霄阁真正的、唯一的阁主,你不会真以为下面的人喊你两声阁主你就能越过我,越过阁规行事了吧。” 陈未渊无惧他的动作,梗着脖子逼近慕无澜,嘴角轻蔑一勾,“不会吧,你不是自诩最讲究规矩的吗?” 慕无澜见陈未渊愠怒又暴戾的模样,熟悉的五官、情绪都将他带回从前,愤意反倒消了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八月十五,圆月高高挂在桂花枝头,初秋尚未陷入凛冽气态,笑声回荡在夜里,听着听着却品出几分寂寥。慕无澜一脸的畅快,好似那抹不易觉察的落寞只是晚风吹来的错觉。 “不错!这才是陈家人该有的样子。”说着还颇为自豪地拍拍陈未渊的肩。 陈未渊的脸上就凝上了浓重的寒霜,慕无澜浑不在意,让后面的人把东西带上来,“薛记的月饼,特地给你带的。” 花姐的院子里没有桂花树,只有桂花酒。 她把小饭桌挪到庭院中间,用晚饭时没喝桂花酒招呼刘止煜。 刘止煜端坐一方,礼貌地端着杯子任花姐灌他酒,没有半分推诿。 除了与人交谈之时出于礼貌他会看着说话的人,其余时间目光都紧紧粘着聂显荧。 聂显荧只装没发觉,本不想管他,但想到他最近在吃恢复的药,还是没忍住出声制止花姐再给他倒酒。 花姐黠促地晃着酒壶,酒水碰撞壶身发出叮咣的响声,“真就剩个底了,你又喝不了酒,正好小刘在帮我解决了。” 见聂显荧关心他,刘止煜心里美,笑得越发爽朗,“她都发话了,我便不喝了罢。” “哦~”花姐拉着语调。 刘晰适时出声,说着“我帮我家公子喝”就拉着花姐到别处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聂显荧不知道从何问起,自己又要从何解释,选择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也这样想,一时间没人开口,随着静默的时间越长,空气中逐渐牵拉出些许暧昧。 聂显荧机械地咀嚼着月饼,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你……” “我……” 两人默契开口,甜蜜漂浮的无影细丝被这一巧合加深,刘止煜让她先说。 “对不起。” 聂显荧不敢看他,倒是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因他目光如有实质,叫她一点也不敢与其相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那热切的温度烧到,只能佯装认真的赏月,说道:“那晚在你房里说的话也不知道你听没听到,但是真的是没办法了。” 对面没传来回应,她不经想去确认,于是就落入早已张网以待的猎人手中。 58. 告白 “对不起。” 语气中是比她更诚挚地歉意。眼珠烁亮,静静地看着她,如同月引潮汐一般,将她的魂魄也被摄夺。 在魂魄离身之前,聂显荧及时抽离。 双手抱着后脑手靠在背椅上,再次将目光投向天上的圆月。借着手肘的弯曲,把无形的引力隔离开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我对不住你,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喜欢你。” 刘止煜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眼前的人,他一直想不明白,中元节那晚她的怪异出自何处。 此刻她躲避着眼神,佯装镇定的模样,故作讽刺的话语,都与那晚如出一辙。 “想必你已知晓了。” 正因如此,那晚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他说话,企图赶在他袒露心迹之前,让背叛停留在主仆之间,而不是更加复杂和糟糕的境地,以此来减轻他的情绪反扑。 大雨倾泻鱼塘那天,刘长歆说过,让他果断一些,他犹犹豫豫总觉得没到合适的时机,最终造成如今的局面。 错不在她。 “我心悦你,但却没做到让你愿意信任我,依靠我,所以我很抱歉。” “我不喜欢你。” 与刘止煜温润如水的语调不同,聂显荧语气生硬,出口的话也如冰一般锥心刺骨。 “我知道。” 刘止煜并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不妨碍他肩膀还是松了两分力,喉咙一滚,桂花酒的香甜滞堵在胸口,终于将眼睛移开。 “但你需要我。”语气干巴巴的,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郁闷。 二人目光放置的位置对调,轮到聂显荧望着他。她刚拒绝了这人的表白,这人竟然还说这样暧昧的话。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如同确定中秋月儿一定圆一般,他言辞凿凿,一字一顿。 “我不追究你,那凌霄阁又岂能放过你?” 刘止煜打量一圈这间一进小宅,院子里干净又温馨,到处都是聂显荧这两天活动的痕迹,“这里不安全,你随我回去。” “不用,合州现在锁城了,凌霄阁的人进不来,这里安全的很。”聂显荧仍旧拒绝,“等封禁解除我就跑远远的,不会让他们发现。” 刘止煜轻笑出声,聂显荧以为他在嘲笑她跑不掉,有些赌气地说:“你别瞧不起人。” “凌霄阁的本部就在合州,你以为他们现在是没发现你?” 刘止煜的话像一盆凉水,把聂显荧刚冒出头的怒气兜头浇灭。 “你说什么?” “不是你说让我查去池州调查凌霄阁的吗?”刘止煜小口抿着杯中所剩无几的桂花酒。 “睿安王调查发现那宅子背后的主人是一名叫慕无澜的合州商人。他主营茶叶生意,梦溪坊的茶香楼就是属此人的产业。” “茶香楼?” 聂显荧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联系梦溪坊这才想起来是第一次跟接头人错过的地方。 怪不得传消息的人打完暗号就没了身影,那时她刚上岁昭的身,慕无澜估计还不知道她“失忆”了。 “原来如此。”聂显荧问,“还有呢?” 刘止煜:“睿安王安排人跟踪他被发现了,在汀洲跟丢了。” 说起汀洲聂显荧肩膀又开始痛,放开抱着后脑勺的手,说道:“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回到合州了?” “很有可能。”刘止煜看到她的动作,“我此次带了不少名医,你跟我回去我再让人给你好好看看,莫要留下什么遗症。” 慕无澜到合州了,那她的处境确实不太乐观,也不再跟刘止煜犟。再怎么说这人也是个侯爷,多的是护卫。 聂显荧:“行啊。” 思及他此次南下的原因,聂显荧问起怪病。 刘止煜表情沉重地摇摇头,“太医们还没研制出治疗之策。” 聂显荧回想现代时她经历的类似事件,“那缘由呢?最开始感染的人都做过什么调查过吗?” “那人叫李赴是个樵夫,隔一段时间就上山砍柴,听他家里人交代那日他照旧上山,回来就不太舒服,刚开始以为是换季染了风寒,三日后还是情况愈发严重,便去益元堂求医。”刘止煜顿了顿,“与他接触的人之后都感染了。” 聂显荧沉默,果然没有表面这样平静。 “为今之计只能先将人隔离开来,赶紧研制出治疗的药。”刘止煜继续道,“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同我交楼,毕竟……你也挺有本事。” 完全不像单纯的夸奖,聂显荧品出翻旧账的苗头,转移话题:“我去收拾东西,你先在这等等我。” 刘止煜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松快了不少。 没关系,现在不喜欢也没关系,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聂显荧担心因着自己的缘故凌霄阁的人找上花姐,有意带上花姐一起去刘止煜的住处,花姐婉拒了。 “我这里虽不是正经医馆,但这么多年也有不少回头客了,我要是走了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医者仁心,聂显荧也就不再劝了。 刘止煜在合州的住处就在合州知州府旁边,不必池州宽敞,一同前来的太医、侍卫被安置在这两处宅院中,倒也勉强够住。 聂显荧住在刘止煜一墙之隔的小单间,是刘易知晓她要来之后让给她的。 说起刘易和刘映,再次见到聂显荧他们都没有刘晰那般自然,多少有点记恨聂显荧给刘止煜下毒这事。 聂显荧倒也能理解,换成她说不定还做不到让房子给她住,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心里头又想,她自己刚跟人相处这么几天就难受了,换成岁昭指不定得多难过。 聂显荧翻了个身。 唉,可想而知岁昭在镇北侯府的日子有多煎熬。 人家对她不好也就罢了,问题就在于大家关系融洽,越好越是心惊,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 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的呢? 岁昭为什么会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为什么会进入凌霄阁。 经过这一番切身体会之后,聂显荧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就是岁昭真正想要做 了,却没有做到的事。 迷迷糊糊中睡着,天蒙蒙亮就听见墙隔壁有动静。 聂显荧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到刘止煜练功的时间了,她无奈地抓起被子盖在头上,幽怨地叹了一声。 一墙之隔,刘止煜的好耳力导致他一整晚都清楚地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辗转、叹息以及入睡后的规律呼吸,都像发生在他榻侧一般。 昨晚她在床上翻来翻去,不知是认床还是本来就入睡困难。现在他起床没注意,稍微有点动静她就醒了,看来睡得也不踏实。 刘止煜放轻了动作出门,也不在院里停留,改到中庭去练功。 “正是危机时刻,侯爷在百米外一个箭步,矫若蛟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越人群,把岁昭姑娘稳稳抱住。” 刘晰绘声绘色地跟刘易和刘映描述昨晚的情况,“当然,哥们儿我也不逊色,咱们侯爷英雄救美,我一个飞勾把那小屁孩捞起来,这才没出意外” 刘易才不关心刘晰干了什么,他的关注在上一句,“你说王爷抱岁昭姑娘了?” “对啊。”昨晚的画面牢牢印在刘晰脑海中,“我也大受震撼,从未见过侯爷那样,也就是我脑子灵光没表现出来,换成你俩指不定得多煞风景。” “什么养样的?你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刘映实在是好奇,他都后悔昨晚没跟刘晰换班了。 “要不我给你们说说?” 刘止煜站在阶上,看他们三个凑着脑袋聊半天了,也没人发觉他来了,实在是太不警觉了。 “我看你们是手上的功夫练成了,才有时间练嘴上的功夫了。”刘止煜说,“一个一个跟我打。” “啊~”刘易拖着嗓子想抗议,刘晰和刘易跟侯爷还能有点看头,跟他打纯看他扛不扛揍。 “啊个屁。”刘止煜点他,“就你先来。”话落就飞身立在刘易对面开始挥拳。 “啊!啊!啊!”刘易一声高过一声,身上也添了好几处淤青,最后揉着屁股下场。 然后是刘晰,再是刘映,这两人比刘易好些,有来有回过了几招,但都没赢过刘止煜。 “不来了。”刘易生怕还要重开一轮,蹲在地上连忙拒绝。 刘止煜走近,交代刘易,他们来这没带管事的,府中一切暂由他打理,“你把岁昭屋里的床垫再加一层。” 听他提起岁昭,刘易多少有点不自在,“为什么?” 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就连侯爷都没搞特殊。 “她后背受伤,床板太硬了。” “好。”刘易不情不愿地应下。 见他神色不自然,刘止煜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 “你们别怪她,她一个人过得挺辛苦的。” “谁不辛苦,辛苦就能背叛朋友,陷害朋友吗?”刘易嘟囔着反对,“侯爷你也是的,怎么就被她迷了心窍。” 刘晰和刘易通常会阻止刘易口出狂言,但这次默契地没开口。 他们吃瓜是吃瓜,也担心岁昭再次暴雷,伤及刘止煜。 “嗯。”刘止煜擦了擦额头的汗,叉着腰淡淡地应了一声。 59. 噩耗 昨晚回来时间有点晚了,刘止煜便没有传太医来给她检查伤势。 第二天聂显荧见到了一个熟人,齐太医。 他们在池州见过,上一次在望江楼受伤时就是这位宫中鼎鼎有名的太医诊治的。 见到聂显荧又身负重伤,小老头指着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以此来表示对她不爱惜身体的不赞成。 聂显荧龇着牙,不好意思地辩解:“又是意外。” 小老头撇嘴“哼”的一声,给她把脉。 摸着聂显荧的脉,刚刚还同她玩笑的齐太医表情变得严肃,眉间松弛的皮肤紧紧皱起,隆起深深的川字。投来古怪的眼神,叫她换另一只手。 医生摆出这幅架势,就预示着情况不容乐观。 聂显荧收起嬉皮笑脸,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刘止煜。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眉间的褶皱比起齐太医完全不遑多让。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齐太医语眼神复杂地望着聂显荧,问道:“除了受伤的地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什么意思?” “什么不对劲?” 二人同时开口。 聂显荧脑中“dang”的一声,像宕机的老式大头电视机,攀上密密麻麻的噪点,只留点点黑白雪花,“齐太医,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说着右手的指间就攀上左手腕,试图自己确认,但心情焦躁,根本静不下来感受。 “你体质奇差,在池州就两次重伤,元气大伤。尤其是受剑伤那次,能从鬼门关拉回来已属不易,这次又遭大劫,老夫探姑娘脉搏很是虚弱,就如同……” “如同什么?”刘止煜问。 齐太医站起身,朝刘止煜抱拳行礼,这才敢接着说,“如同濒死之人。” 刘止煜怒斥,“胡说。” 齐太医也奇怪,连忙接着说,“按理说有次脉象的人已是坐起身都困难,但我看姑娘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太确定了,这才问起姑娘。” 听齐太医这样说聂显荧回忆了一下这段时日,除了刀口疼,没有什么症状,该吃吃该喝喝。甚至现在伤口都没这么疼了。 “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这就奇怪了。”齐太医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担心是一时大意把错了脉,老夫特意多把了一轮。” “会不会是没休息好导致的?”刘止煜问道。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齐太医想了想,说道:“这样,老夫在药方里给你加几味安神的草药,每日过来给你把脉,有任何不舒服的及时同老夫说。” “好。”聂显荧应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齐太医拿出带来的药,“这是前些年给太后娘娘特制的沉玉膏,市面上买不到的,用过保证不留疤。” 聂显荧接过,“多谢齐太医。” 齐太医家有个跟聂显荧差不多岁数的小孙女,皮实得很,平日里有个磕着碰着心疼得不行。 想到聂显荧现在的身体情况,又叮嘱道:“好好养伤,你这身子不能再有闪失了。” 聂显荧握着熟悉的青瓶,乖乖地点头。 齐太医还要到隔壁知州府上和其他太医商量治合州怪病的药,“药方我写好让人送来,老夫就先告退了。” 刘止煜送齐太医出去之后,快步返回。 “我早上已经让刘易给你多加一床褥子,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了。”聂显荧坐在桌前,见他去而复返,摩挲着青瓶子,“你坐,我有事跟你说。” 刘止煜担心她是有哪里不舒服但是不方便与齐太医直说,迅速提步,大马金刀地坐在她临座,双手撑在腿上,倾身侧头,神色十分关切的问,“什么事?” 他心急没注意到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聂显荧暗暗坐直身子,把距离拉远开。 刘止煜本来没多想,察觉她的动作,倾身的动作一僵,也没后撤,反倒又往前凑了点,“想什么呢?” 明知故问,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没脸没皮的。聂显荧瞪他,“说正事呢。” “好好好。”刘止煜收起不正经,也跟着坐直。 聂显荧把刚才齐太医给她的青瓶子放在桌上。 刘止煜拿起来细细打量,就是京州很常见的青瓷瓶,集市的小摊上就能买到,再普通不过了。 “这药怎么了?” 聂显荧起身去柜子里那自己的行李,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青瓷瓶,主动交代,“这是之前慕无澜给我的。” 刘止煜接过,与刚才齐太医给她那个进行对比,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就是我们一起去梦溪坊那次他给你的?” “嗯嗯。”聂显荧点头,后又疑惑,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闻到了。”刘止煜将敞开的瓶子一摊,“这个味道。” “这样啊。” 那天慕无澜掐了聂显荧的脖子,她担心留印子就擦了这个药。当天晚上和刘止煜跟踪杨清和史照群发现密道,两人单独相处了挺长时间,她还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呢。 聂显荧:“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刚刚齐太医说了,这个沉玉膏很珍贵,市面上买不到,但是凌霄阁有。” 刘止煜:“所以你的意思是找上凌霄阁想要取我姓名的是太后?” 聂显荧打了个响指,补充道:“也不一定是太后,但是肯定跟太后关系不错。” “为什么不一定是太后?” “你假死那段时间她还挺着急的,听百姓传言说太后她老人家大怒,虽然也有可能是在演戏。” “嗯,还挺聪明。”刘止煜夸她。 “我当然聪明。”聂显荧强调,“笨的人是你。” 刘止煜耸耸肩,语气无奈,“没办法,谁叫色令智昏呢。” 聂显荧喑哑,这人真是越来越骚了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再次把话题来回来,下巴指了指那两个青瓶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顺着去查一查。”刘止煜把刚刚齐太医给她的那瓶递还给她,“这个借我一下。” “行。”聂显荧说,“给钱就成。” 刘止煜眼睛一眯,斜睨她,“你还想跑?” 他之前还奇怪她怎么比以前贪财了,人跑了才想明白这是给自 己攒路费呢。 “没呀。”聂显荧抿抿唇,心里的想法也不藏着掖着,“我现在腹背受敌哪敢离了你这尊大佛啊。” 事实就是这样,他也是用这个借口把人带回来的,对她这个说法不舒服也只能受着。 “那你缺钱?” “应该……不缺吧。”毕竟跟赵璟熙合作也赚了一大笔钱,见他较真,解释道,“开个玩笑,你这人真无趣。” 刘止煜“腾”的一下站起,幽怨地盯着她,“我就是又笨、又无趣。”说完把腰间的钱袋子甩在桌上,大跨步地走出房间。 留聂显荧一个人在房间莫名其妙,看着刘止煜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桌上的钱袋子,拿起来收好。 不要白不要,还能跟钱过不去不是,就当是跟她的线索交换了,正好她要找个时间给花姐送点物资。 跟刘止煜回来还有一个好处,消息更灵通了。 齐太医从那天起就每天准时来给聂显荧把脉,每回都是那几个问题。 换了褥子,加上齐太医的药,她睡眠改善了不少。 喝上药之后才回想起来,在京州时天天给刘止煜和刘长歆熬安神汤,怎么不记得给自己也来上一碗,还她老时失眠。 真是被奴役久了,忘了小资生活的快乐。 “嘶……” 齐太医还是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睡觉也调整好了,身上的伤口都快愈合了,也没有其他症状,但是她的脉搏还是很弱,还乱七八糟的,有时沉有时浮,时而虚时而实,毫无规律可言。 “姑娘,你当真没有不适吗?” “当真。” 齐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奇怪了。换做平时老夫还能有闲心来研究研究你这病,但是眼下这档口合州情况实在是不太乐观,你万事多加小心,别碰有危险、刺激性的东西,暂时先将养着,待合州的事了结了老夫再给你好好研究一番。” 聂显荧倒是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本体,会不会是因为她有了进展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随着任务的推进她这个假岁昭会慢慢死去,到时候她也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但这怎么跟齐太医说呢,他提起疫情,聂显荧顺势问道:“又死人了?” “唉。”齐太医面露疲态,“是啊,城西有一处比较大规模的爆发,死了不少人。” 聂显荧心口也像压了块重石一般,天灾就是这样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现,什么时候降临在自己头上了。 “那明日我过去找你吧,不耽搁你跑来跑去的了。” 齐太医倒也没拒绝,说道:“我整日都在知府的,你何时过来都行。” 刘止煜这段时间忙得很,聂显荧也不敢一个人出门,担心遇上凌霄阁的人。 晚上等刘止煜回来她跟他申请了一下,说自己明天去知州府把完脉之后想去给花姐送东西。 刘止煜拒绝了,“还是算了吧,城西的感染范围目前还不确定范围,你身体不好,容不得意外,我找人给花姐送去。” 聂显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他是为她好,也就没再坚持,却不想这个决定救了花姐一命。 60. 乱麻 第二天,聂显荧吃过午饭,特地挑了午休的时间去隔壁。 虽然齐太医是说她什么时候去都行,但是之前他都是趁着午休的空档过去,所以她想着这个点估计没这么忙,会方便些。 两间宅院离得很近,打开侧门穿过一条窄巷就到了知州府。 两间院子相邻的院墙内默契地种上鸡爪槭。 秋意浓,遮天的树叶在冷空气的照拂下褪去青绿的短衫,裹上金黄的长衫,浓密的叶片间还有不少已经染上火焰的红,以温暖的视觉效果对抗南下的北风。 却是徒劳,挣扎间落在院墙的瓦檐上,狭窄的小道中,湿润深厚的泥土间。甘愿化成养料滋养自己,躯干变粗壮,根须稳扎向下,这样来年就不怕北风,也不怕寒霜。 火红干脆的叶铺在路上,自然而然形成了一条路,踏上这路,满眼都是靓丽的秋色,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知州特地空出前厅给这些大夫搞研究,放了六张长桌拼在一起,差不多有二十多名大夫在里面工作。 跟聂显荧猜想的相反,虽然是午休时间但里面的大夫没有休息,翻书的翻书,抓药的抓药,熬制的熬制,井然有序中透着焦灼。 她没出声打扰,看到齐太医在右边配药,兀自走过去找他。 一个大夫提着戥称,嘴里念叨着要抓的药,着急忙慌中与她相撞,戥称摔在地上发出铿锵地碰撞声。 “没看见外面的牌子吗?在这捣什么乱!” 合州知府有五个女儿三个儿子,这群大夫刚到府上时那几位公子小姐没少来添麻烦。撞到聂显荧的那个人以为是知府家里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又来凑热闹,语气很是不耐。 大夫看清楚面前的人,怔愣一瞬,颤着嗓子问,“你是?” 戥称落地的动静和大夫饱含怒意的斥责吸引了大厅里众人的注意,齐太医也在其中,发现是聂显荧,快步走过来解围。 “抱歉,蕴节兄,这位姑娘是来找我的。” 虽不是聂显荧主动撞上去的,但大家都在为疫情殚精竭虑,追究起来也是她这个不速之客的过错,还是选择退一步道歉了。 许蕴节回神,说道:“既然事出有因,那该我赔不是才对。” “实在是事又多又杂,上头催得也急,气性大了,抱歉啊,姑娘。” 聂显荧与他推辞一番,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齐太医带她到后面的静室把脉,情况还是没有改善。 “还是跟之前一样,先暂且这样稳住,脉你照旧每日过来号,身体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说。” 齐太医愁眉不展,指了指外面又有序运作的众大夫。 “你也看到了,现在四处着火,等忙过这事我再想想办法。” 聂显荧本科就到医院实习,读研究生也是常跟导师的门诊学习。医院这个地方最常遇见的就是生死离别,当医生的看到病人在自己面前保守病痛折磨又无能为力时内心也是十分煎熬。 “我的病不急,就是担心会不会耽误你办正事。”知道齐太医忙,聂显荧其实不太想这样麻烦他。 桌上有泡好的茶水,聂显荧给齐太医倒上一杯。 “无碍。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正好也换换脑子。”齐太医接过茶杯顺势说,“今早又出了几例,都是从城南传染的,看这架势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聂显荧问起这解药的研制进展。 “试拟了三次药方,效果都不太如意。合州沿河,历史上爆发过於痨,此次疫情有些相似,但又有不同。”齐太医脸上更是愁云密布,“我们根据既往的药方尝试过并不能治好病人。” 聂显荧问起之前问过花姐的问题,“齐太医你觉得像障疫吗?” “我们之前也有过这个推测,但有些症状不太符合。” 和花姐说的一样,聂显荧没亲眼见过感染的人,只听赶牛车的大爷提了几句。 “感染的人都有哪些病症?” “分为三个阶段,刚开始是高烧,这时会伴随浑身骨头酸疼。之后胸疼咳喘,这个阶段起身都困难,慢慢的就会从脚趾开始溃烂,断气之后还是会继续腐烂,直至整个身体都化成一摊水。从感染到绝气整个过程很迅速,不会超过七天。” 这样的死法好残忍,怪不得太医院的人都焦思苦虑。 没再多打扰齐太医,告别齐太医之后聂显荧回程都在思索自己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的病。 再次路过那条秋叶小道,聂显荧心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心思伤春悲秋,也没雅兴欣赏美景,思绪全然沉浸在医学的海洋中。缓慢地行至前厅的廊桥,又险些跟人撞上。 “想什么呢?” 聂显荧回神,竟是刘映和花姐。 “花姐?” 她昨晚跟刘止煜商量想给花姐送点吃的,合州现在这么混乱,以为他会随便安排个人去办这件事,没想到派的是刘映,跟没想到之前死活不愿意跟她回来的花姐会出现在这里。 “幸好今日岁昭姑娘你没自己前去,遇上凌霄阁的人了。” “啊?”聂显荧问道,“你们没受伤吧?” “哎哟,吓死个人了。”花姐这会还心有余悸,“那帮杀千刀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找上门来了,还好小刘及时赶到,不然你花姐我今天真要交代了。” “没有,那伙人在我手上讨不到好处。”刘映拍拍胸脯,得意地说,“也幸好是我去的,要换成刘易怎么也得见血。” ”真是太感谢你了。”聂显荧放下心来,又问,“侯爷怎么派你去的?” 刘映解释:“我今日正好在城西巡视,我顺道跑一趟,不碍事。这不是突发情况,我送完花姐就回去了。” “那你快回吧,我带花姐去房间就好。”生怕再影响他办公,聂显荧说道。 花姐说:“对对对,不耽误小刘大人干正事,你快去忙吧,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们。” 刘映却有些犹豫了,带来的人大部分都安排下去巡逻配合合州知府的工作了,府上没留太多人。凌霄阁的人能找到花姐的住处,自然也能找到这里,要是他们往这找来,府里的侍卫不一定能对付过来。 若是岁昭姑娘再出什么意外,侯爷肯定受不了。 聂显荧猜到他的想法,“没事的,我和花姐就待在房间里,不会乱跑的。” “行吧。”刘映妥协,打算等晚上在跟侯爷商量对策。 府上住宿紧张,聂显荧也不知道哪里还有空房,直接将花姐带到她的房间,让她先跟自己住下。 正好花姐来了有人跟她 一起研究合州这疫情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这院子虽然是临时找的,但前任主人应该是个好读书之人,她的房间对面就是书房,里面摆放的书籍涉猎广泛,聂显荧带花姐放下行李就直奔对面。 她也不指望自己的水平真能超过知州府大厅里的那一大群老资历,但让她作壁上观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本着多个人多条思路,多个思路多点可能得想法,她跟花姐就这么翻了一下午的书。 “糟了!”花姐原本下巴搭在桌上,猛地起身,“说好做饭等小刘大人的。” 聂显荧往半开的窗外瞧去,这才留意到夕阳已经挂在天边。 “没关系的,府上有做饭的人的,不会让他们没饭吃的。” “那怎么能一样?”花姐说,“答应了的事就要说到做到。”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这会儿伙房都准备好晚饭了,花姐只得退而求其次做了道饭后甜点。 今晚刘止煜他们倒是比往天回来得晚,聂显荧和花姐作为客人也没有先吃,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刘止煜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来见到她们俩还饿着肚子等,忙叫大家伙坐下吃饭。 刘止煜心里很高兴,聂显荧等他回家吃饭的行为颇有几分娘子等相公的感觉,但是他还是说道,“这几日忙,不会准时下值,你们不用等我们吃饭。” 聂显荧应下了。饭桌上他们几人说起今天城里的情况。 花姐住在市井小巷,消息比这里灵通许多,早先就知道城南感染了许多人,这会听说了又出现一小波爆发好不痛心。 “唉,这疫情闹得人心惶惶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刘止煜也说不好,只能安慰道,“我们会尽早处理好的。” 花姐忙说:“哎哟哎哟,我只是念叨一嘴,没有说你们动作忙的意思。”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添了埋怨的意味,“哎呀,你瞧我这嘴笨得哟。” 众人笑笑,倒也知道她性子直爽。 聂显荧接话,“你不是做了梨汤,快给大家尝尝。” 花姐一边上菜一边给刘映说,“小刘大人,原本说好露一手给你们尝尝的。没料到府上的人动作这么快等我到厨房都做好饭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梨汤给大家润润秋燥。” 刘映跟她说过自己只是刘止煜的手下并不是什么大人,但花姐因为他仗义出手心存感恩,对他很是尊敬,一定要称他大人。 几次纠正无果,这会又在刘止煜面前这样喊,刘映汗颜地跟刘止煜解释。 “花姐想怎么喊都行。”刘止煜不在乎这些虚礼。 对此花姐很满意,双手将第一碗端给刘止煜,“说起来还是得谢侯爷,今日我能捡回性命都多亏了侯爷。” “不客气的。” 刘映将遇到凌霄阁行刺的事报给刘止煜了,他同样担心府上的侍卫不足以抵抗。 刘止煜用调羹拨动着碗里的梨汤,“我下午跟贺知州谈过了,明日你们就搬到隔壁去暂住。” “为什么?”聂显荧问。 “那边人手比这边多,凌霄阁不好再下手。”刘止煜说,“况且齐太医在那边,你去找他也方便些。” 于是聂显荧和花姐第二天送走他们便打包行李搬过去了。 61. 暗钩 合州城外。 天色暗沉,江天融汇成一片隐秘的黑色,汹涌的江水狠厉地拍打两遍陡峭嶙峋的崖壁,翻出花白的沫子。 江风肆虐地拉扯着一切,挺拔的树,蜷缩的灌木,翻飞的水珠都被它推来扯去。 只有对岸的番塔巍然不动,慕无澜迎着风与之对视,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规则是谁先动谁就输了,于是塔不动,慕无澜就不动。甚至连眼都一眨也不眨,任风逼出泪水,灌入衣袍,也不肯认输。 “阁主。” 这场比赛被沰水叫停,慕无澜依旧背对他们,用凉透的指尖把脸上的泪水拭干。 “我们去到城西巷子的时候只剩一个中年女子,并不见沐央。”以沰水为首的四人单膝跪地,“本想抓住那女子回来审问,但镇北侯府的刘映出现将人救走了。” “镇北侯?”慕无澜回身,若有所思地反问,随后轻笑,嘴角牵出轻蔑的弧度,“倒是跟他老子一样情深义重啊。” 竟然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沐央。 沰水问:“可要到镇北侯住处劫人?” “不必了。”慕无澜说,“无足轻重的蝼蚁,暂且放她快活两天,待收拾完刘止煜再收拾她也不迟。” “可是……”手袋钢爪的断鸿蹲在沰水旁边,上次让沐央跑了他就心欠欠的,企图说服慕无澜下令再次行动,“若她说出凌霄阁的信息怎么办?” 岂料慕无澜笑得开怀极了,又乍地收声,眼睛如毒蛇一样的凝着他,“正好啊,这样藏头露尾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断鸿被盯得脊背发凉,好似心中所想的一切被看穿,裸露在外的皮肤冒出一层疙瘩,不由自主地瑟缩。 “是。” 慕无澜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冷声问道:“都安排好了吧?” 沰水悄悄收回对断鸿鄙夷的眼神,“都安排好了。” 慕无澜回头再看一眼对岸的黑影,喃喃地说:“该收网了。” 今夜注定不安宁。 半夜夜巡的刘易传来消息,疫疗所又死了几个人,刘止煜等人火急火燎地出府去了。 聂显荧和花姐睡在一起,把院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两人在床上躺着,都没了睡意。 聂显荧所幸跟花姐聊天,“我听齐太医说合州以前也出过类似的疫情?” “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都是前朝的往事了。” 花姐不是合州本地人,也是最近跟巷子里的老人街坊闲聊时才听人说起。 “好像是於涝。说来也巧,当年也是益元堂发现的,只是没这么及时,传播得更严重。也是因着有之前的经验,这回益元堂一发觉不对就上报了消息,贺知州就是当年於涝的幸存者,对这事很上心,立即报了朝廷,这才控制住了局面。” 聂显荧手肘支在床上,撑着脸偏头问,“那那次是如何解决的?” “别提了,当时朝廷根本就不作为,还是……”说到这花姐指了指刘止煜房间的方向,“老侯爷请命到此处稳住局面,去天绝峰请了名医出山才得了药方。” 聂显荧下唇一翻,敬佩地竖起大拇指,“那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可不是。”花姐毫不吝啬地夸奖,“镇北侯一门当真当得起一声将门风骨。” 齐太医说上次留的药方试过了,对这次的病毒没有效果。 聂显荧问:“为什么不再去天绝峰求名医呢?” “要是能请到怎么回不去呢?”被子因聂显荧的动作架起空隙,花姐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按住,以防冷空气钻进被子里,“老神医早就驾鹤西去了,上哪里去请啊。” “那老神医的弟子什么的呢?” 花姐笑道:“你当神医是地里的芋头啊,一锄头下去就能挖到。” “也是哈。” “与其去天绝峰找神医不如试试能不能请到雪涧堂和药王谷两位当家,他们二人算是如今整个大巍医术数一数二的了。” “对啊。”聂显荧激动得一拳锤在床板上,“你不是也算雪涧堂的人吗?你写信让人来看看。” “我都能想到,你以为侯爷会想不到吗?”花姐说,“再说了京州来的大夫哪个不是师出名门,谁都比我背景硬,根本用不着轮到我。” 聂显荧一想是这个道理,齐太医不就是药王谷的人嘛。 “你说太医里有雪涧堂的人?” “对啊,若是请来了堂主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但是吧……” “怎么?”见她突然欲言又止,聂显荧问。 “小师姐原本是雪涧堂老堂主最疼爱的弟子,九和堂主也视其为亲妹一般,她突然出走就不曾回来探望过,就连老堂主过世都没回来,九和堂主嘴上不说但心里头估计也是有些怨的,一听人提起小师姐就摆脸子。” “没事,说不定他见到我就心软了呢?” 越是生气就越是在意,聂显荧反倒觉得季九和不会为难她。 花姐觉得有几分道理,她这张脸跟小师姐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堂主估计会怀念之情大过埋怨,再说了,跟她一个孩子计较有什么用。 花姐偏过头,细细打量她暗色中的轮廓,“晚饭的时候听说你生病了,是我给你医治错了吗?” “不是,我身上的伤口都好得七七八八了。”聂显荧翻回身,好好躺平,“就是脉象有点紊乱。” “那里不舒服?” 花姐说着就掌上她的手腕,聂显荧挣扎着避开,把手和脚都搭在花姐身上,“一点小问题,都是侯爷大惊小怪。” 花姐被她缠得哇哇乱叫,把她的胳膊从痒痒肉上挪开,“身体可开不得玩笑。” 聂显荧“好好好”的敷衍应下,闭眼酝酿睡意。 结束谈话之后,房间里恢复宁静,花姐在静谧中平稳的呼吸,聂显荧在节奏规律的轻响中睁开眼睛,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躺好,手搭上自己的手腕上感受脉搏,渐渐地也进入了梦乡。 因着半夜的紧急情况,聂显荧和花姐这一晚都没能睡好,天刚大亮就起床吃了早饭,收拾行李。 聂显荧从京州出来就没带什么东西,花姐就更不用说了,昨天才搬来,行李也没拆出来多少。她们二人的行李都不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贺大人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聂显荧和花姐从昨天白日聂显荧走过的那条侧门小道过去立刻就有人前来迎接。 知州府里的下人客客气气地将她们带到安排好的房间,也不知道刘止煜是怎么跟 贺大人说的,这里的人似乎误以为她们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在房间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特地空了间院子给她们。 倒也不算太夸张,和她在池州住的莞香阁大小差不多,但是放在这个特殊时候聂显荧担心让刘止煜担个以权谋私的罪名给人留下话柄。 “姑娘,这院子只住我们两个人吗?” 领路的丫鬟点头,“这间院子离前厅远,原本是小小姐住的,但是她嫌不方便就搬去跟三小姐同住了,正好空出来就安排两位住到这里了。” “啊,好。”只要不是搞特殊就行,远点也没什么。 “院子虽说偏了些,但好在清净,这段时间府上人多,离远些也好。”丫鬟又说,“不过姑娘也不用担心,府上守卫森严,侯爷交代过了,不会让人溜进来的。” 聂显荧应下,掏出碎银感谢她,小丫鬟就介绍得更起劲了。 等她介绍完情况,把人送走,聂显荧和花姐又开始收拾带过来的行李。 就这样折腾了一上午,等到再歇下来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知州府上本就要给住在府上的大夫准备午饭,连带着她们的也会做好了安排下人送饭过来。 聂显荧算了算时间,勉强足够她吃完饭再去找齐太医,但是时间上会有点紧张,所以她简单吃了点就往前厅去了。 记得昨天的教训,今天再去前厅时聂显荧在门口找了下人帮忙去叫人,自己直接进到静室。 却没想到还是没躲开,偏巧许蕴节在静室休息。 “许太医好。”聂显荧朝他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许蕴节只朝她淡淡问好,然后就沉默了。 聂显荧想他应该是没兴致跟她聊天的,自个儿识趣地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等齐太医。 奇怪的是许太医从她进屋之后就一直打量她,似乎有与她聊上两句的意思。这样相对无言到底是有些尴尬,聂显荧正想找点话起个头,没想到许蕴节率先开了口。 “听齐太医说你生病了?” “还没确定。”聂显荧被他友善的问话弄得猝不及防,想应该是昨天他太忙了,所以脾气才差了点。 “齐太医都拿不准?”许蕴节脸上添了几分肃色。 “嗯。” 许蕴节又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又增加了些许沉重的情绪,似是惋惜,似是遗憾。 聂显荧不希望就这么把天聊死了,主动寻了别的话头。 “许太医今日看着憔悴许多。” 许蕴节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回道,“昨晚跟镇北侯去疫疗所帮忙了,刚回来不久,在这歇口气。” “真是辛苦你们了。” 说起疫情好像天好像又聊死了。 好在齐太医很快就进来了,许太医没避开,就在旁边看齐太医给她诊脉。聂显荧见齐太医没提,也就没有在意,静静等待和前几天一样的结果。 不料齐太医愁绪更加,问她,“岁昭姑娘,你当真没有不适?” 聂显荧懵懵地摇头,“真的没有。” 许太医见状也坐过来给她诊脉,不可思议地看看她又看看齐太医,低语道,“不可能啊……” 后者朝他苦恼地点点头。 62. 蝼蚁 聂显荧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具身体已经很明确地传达了要罢工的信号,意味着她的任务已经大有进展,不日就能回家了,按理说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又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极情绪缠绕在心头。 回到房间她依旧闷闷不乐的,花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担心地问,“怎么了?” 原本还能自己消化的些微情绪,被别人关切地询问之后仿佛如泄洪的大水一般,朝她汹涌袭来。 “哎呦,哎哟,这是怎么了?”花姐见她红了眼眶,着急得不行,“是身体不舒服吗?” 聂显荧闭眼把眼中的酸涩憋回去,苦笑着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你去看完医生回来就这幅模样,哪是什么没事的样子。” 说着就要自己给她诊脉,被聂显荧避开了,她一躲花姐更是不放心,“你不说我自己去问齐太医了。” 花姐一副她不交代清楚就立马出门的架势,聂显荧就简单跟她说了下。 听完花姐也红了眼眶,心疼地看着她,也不说话,跟刚才许蕴节的模样如出一辙。 “你别这样,”聂显荧偏开头,不敢直视花姐,“这不是还没定论嘛,又不是……” 花姐猛地将她拥进话中,颤抖着声音透露出六神无主,却仍然镇定地安抚她,“没事啊,孩子,别怕,有花姐在花姐给你想办法……” “花姐这就给堂主写信,让侯爷通融一下,咱们这就出城,去雪涧堂,堂主肯定有办法……” 女人的怀抱熨帖又安全,聂显荧窝在她怀中,依恋地缠上花姐的腰肢,摇摇头,“你不是说季堂主过段时间就会来合州嘛。” “对对对。”花姐这才想起昨天半夜她们聊天说的话,“就在合州等。” “但也只是我的推测,季堂主会不会亲自前来我也不确定,还是得托人传个信问问才行。”花姐松开她,去找笔墨来开始写信。 聂显荧坐在桌前,看着花姐一边念叨一边下笔,知道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叫不舍。 花姐打算把信交给刘止煜,麻烦他找人送到雪涧堂,但是还没等到这信送出去,他们就收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刘止煜感染了。 贺知州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眼下就是刘止煜才压制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暴乱分子,也是因为刘止煜在给白姓名吃了颗定心丸,他这一倒下,城里势必要大乱。 刘晰一个铮铮铁骨的将士,给聂显荧传消息时也难掩慌张。 上一次刘止煜假死虚晃一枪已经叫他们三兄弟切身体会了一番这种痛苦,如今再来一次并没有习惯,反而更加煎熬。 “岁昭姑娘,你想想办法吧。” 刘晰说着就要给聂显荧跪下了,聂显荧和花姐急忙拦住。 “这么多大夫研究这么长时间都没办法,我如何有办法啊。” 聂显荧听到刘止煜感染的消息也很心急,这几天她也没闲着,都在翻看医书,实在是没找到什么可行的法子。 “如何会没有办法?”刘晰说着,“大巍这么多神通广大的大夫都治不好睿安王的病,偏你就有办法。上次那假死药你也有办法做出来,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聂显荧汗颜,那假死药也是她琢磨了两个月才琢磨出来的,现下只有七天的期限,她根本没有把握。 不过刘晰倒是提醒她了,医书,檀华巷从尘虚道长手上买了两本书。 给刘止煜做假药的时候她翻过《幽毒阴录》,还有一本《济世枢要》后来就没翻完。 聂显荧手忙脚乱地去翻她的行李。 她在汀州落水时包袱也跟着泡了水,羊皮材质的包袱还算防水,但由于泡太久还是进了点水,好在两本书跟岁昭留下的长鞭护腕一起放在木盒里,只有些许墨迹被洇湿,还能看清楚。 她来不及细翻,把书揣上,掏出面罩跟刘晰说,“带我去疫疗所。” 她只听人描述过,但没有亲眼见过,既然别人都信她,那她也赌一把。 还是那句话,多个人多条路。 况且她确实有别的大夫没有的优势,来自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见过的疑难杂症比现在的大夫多。 刘晰听她要去疫疗所,反倒又犹豫了,“你确定?” 聂显荧将面罩系上,催促道:“走啊。” 花姐不知什么时候也带上面罩,跟在她后面说:“我也去。” 刘晰也没办法了,挨骂就挨骂吧,一边领路一边叮嘱她们一定要带好面罩。 原来,刘止煜昨晚在疫疗所清理好逝者,又去了城南。那一片经过这几天的发展传染的范围已经扩大了很多,为了防止再继续扩散,整个南边都被隔离起来,每天都进行好几遍的熏烟消杀。 疫病闹得人心惶惶的,就有些百姓心中不安,便闹了起来,扭打过程中扯掉了刘止煜的面罩。 虽然他很快又带好了,但是中午还是出现二楼发热的症状。 “这些人真是净给人添乱!”花姐骂道。 聂显荧听得眉头紧皱,“闹事的人里有感染者吗?” 刘晰点点头,“不然也不会被传染了。” 聂显荧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又问,“看清楚是谁扯的了吗?” 刘晰知道她的意思,无奈的解释,“是个小孩子。” 聂显荧沉默了。 来到疫疗所,情况比想象的还要遭,已经传染了百余人,且程度不同。 有程度尚欠的人不愿意待在这里,哭喊着求看管的人放自己出去;还有程度严重些的已经开始浑身骨头疼,躺在床上流泪,呢喃着还不想死;至于情况更严重的,双脚已经开始溃烂,动弹也费力,只能无助又麻木地死亡的宣判。 疫所外的熏烟整日不停,一进入疫所范围草烟味就扑面袭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能尝到苦涩的滋味。 聂显荧站在道路中间,看着大夫不断进出,求天拜地的祈祷不绝于耳。 道路尽头也有一棵鸡爪槭,因为所处的环境太过混乱,比起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两棵沧桑不少。 叶子掉了大半,裸露出一段一段干瘦的褐色枝干。遥遥看去,亮丽的黄,热 情的红都被蒙上一层灰色的滤镜,失了精气神,也缺少生命力。 明明同在一座城中,秋叶一样的掉落,一样腐化,这棵鸡爪槭却好像等不到春天了。 道路两侧的房子被征用为临时的疫疗所,聂显荧站在门口打量一圈房屋,十来平的空间里挤满了感染者,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床铺与床铺尽可能多的留一定距离,同时也可以供人行走。 目光移至窗口,于草药燃烧的灰烟中撞见一双比枯枝还要悲凉的眼睛。 矮墙里侧的边缘,靠着一位年近半百的阿婆,已经在往第三阶段过度了。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发间有零星的白发,眼眶凹陷,其间遍布神纹,只一双浑浊的眼睛痛切地哀嚎着:救救我! 聂显荧不由得想起中秋节花姐杀掉的那只鸡。 一样心存希望,一样苟延残喘,也一样不甘于此。 无尽的酸涩涌上心头,聂显荧不自觉朝她走去,被刘晰拉住。 “就在这看吧,别进去了。” 聂显荧避开那道眼神,点点头,就近找了躺在附近的感染人员。 那感染者见聂显荧穿着大夫的防护服走近,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夫,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刘晰以刀鞘相抵,将那人的动作挡开,厉声警告,“躺好,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不是他小题大做,实在是有些人感染之后心里会出现扭曲的想法,认为自己不幸别人也别想活,谁也猜不准这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人。 聂显荧在实习期间见识过几次医闹,也知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对刘晰的做法不予评论。 沉默着在花姐的协助下看了一圈感染者的情况,见识到了这个病毒的厉害。 尤其是感染到了腿部发生腐烂的人,简直是生不如死,无法动弹,只能在床上忍受蚀骨的痛。 但聂显荧见着这些人腿部溃烂的方式,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她一时回忆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便只跟刘晰说看完了,她回去想想办法。 出来之后聂显荧没直接走人,让刘晰带她去看看刘止煜。 刘止煜到底是身份贵重些,疫疗所特地辟出一间单独的小隔间给他休息。 他们刚来到门外,就跟出来的齐太医和许太医撞上了。 “许蕴节!” 聂显荧和刘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花姐倒是先喊了许太医。 “花蓝?你怎么在这?”许蕴节惊讶会在这里见到她,又指着聂显荧问,“你跟她认识?” 聂显荧也意外,问花姐,“你跟他认识?” 接着又想起花姐说过雪涧堂的有人在太医院任职,说的应该就是许蕴节。 怪不得昨天她就觉得许太医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今天中午在静室遇见的时候也是,总感觉他有话要跟她说。 花姐觉得自己的名字像花篮,不喜欢别人叫她全名。但也不跟他计较了,原本要托刘止煜送信的,现在找到更合适的人了。 “有事跟他说。”随口交代了声,然后对许蕴节说,“你跟我来一下。”拉着许蕴节就跑远了。 63. 真心 跟齐太医在门外简单寒暄了几句,聂显荧和刘晰就进了刘止煜的病房。 “你来这里做什么?” 刘止煜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聂显荧还没进门就知道是她,等待的空隙心里又是幸福又是焦灼。 他病了,心上人还惦记着自己,私心里自然是甜滋滋的。 但这病会传染会要人命,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还是宁愿她不来。 “来看看你的情况。” 聂显荧知道他向来是爱操心的性子,也知道他惯会口是心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赶在他开口前堵住他的嘴。 “我人都到这里了,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就知道惹人不痛快。” 到嘴边的劝告被逼回去,刘止煜吃瘪,向刘晰投以幽怨的眼神。 刘晰在房间里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是我自己说要来的,你别怪他。” 聂显荧走到床边身出手掌,轻轻搭在他的额头,探了探他的体温。 刘止煜才感染没多久,现在只出现了发热的现象,还有力气坐起,就这么倚在床头一动不动的任聂显荧动作。 开始发热了,也就意味着生命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 “你现在感受如何?” 面对一个前一天还无所不能,现在却只能静待上天审判的病人,聂显荧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柔软。 “心跳有点快。” 刘止煜说话时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聂显荧测温度的动作导致她下意识倾身靠近,两个人的距离从来没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楚她脸上的小绒毛,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怎么会心跳快呢?” 聂显荧疑惑,胸口疼不是第二阶段才会出现的症状吗,顿时想让刘晰去叫齐太医回来再给刘止煜看看。回头却不见人,刘晰不知道何时出去了,她便想自己去找人。 刘止煜抓住她的手腕,“这次我要是真的死了……” 有点傻气的问题,但是他想问,也就问了出来,担心再不问就没机会了,“你会不会难过?” 聂显荧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撇着嘴挣开他的手,拿起床头果盘里的苹果,准备给他削一个。 “才不会。” “也是。”刘止煜拿过刀和苹果,轻轻地咕哝道,“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他要自己削聂显荧也随他,不知是不是他快要死了,还是因为他的语气难掩低落,聂显荧突然想跟他多说些什么。 “也不是不喜欢你。” 刘止煜削皮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就听见她说“是不喜欢这里”。 “这里?”刚升上的希冀破灭了,刘止煜有些糊涂,“那你喜欢哪里?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哪里都不喜欢。” 这里的人很好,在这里她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 但在这里她不是聂显荧,她在这里只是替身,而且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经历痛苦,一直在受伤,一直备受煎熬。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老天安排她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整个大巍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给我说一说,我肯定能找到你喜欢的地方。” 聂显荧却不再说了,只无奈地嘴角向下摇摇头。 “顺宁县吗?”刘止煜问她。 聂显荧惊讶,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回想起在从池州回京州的船上,她问过他一嘴,没想到他还记得。 见着她的反应,刘止煜便肯定了答案,“我会找到顺宁县在哪里的。” “你要是真能找到,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聂显荧没打击他,一个在这个时代尚且没有规划出来的地方,她的承诺无异于空头支票。但是对待快要死了的人,让他有点盼头也是好的。 刘止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好,你记清楚。” 语气之郑重,仿佛在与她约定终生,而这颗削得一干二净的苹果就是信物。 聂显荧摇头,“你吃,吃了就平平安安的。” 刘止煜固执地要她接过这枚苹果,聂显荧指着脸上的面罩苦笑着说,“我说不会难过你就想害我是吧?” 刘止煜懊恼地笑了笑,从果盘里又拿了个没削皮的苹果给她。 “那你回去吃这个,记得消消毒。” 聂显荧不跟他犟,收下了。 “我听刘晰说了你感染的经过,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刘止煜在削了皮的苹果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坑,嘴唇被果子的汁水染得红润。 “是个小孩,那些人闹事的时候,我抱着他,他扭动之时无意扯到的。” 他简单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并非帮小孩开脱,这是他的本质工作,换谁来干都可能出现这样的意外,怪不了别人。 “我知道,”聂显荧说,“我的意思就是这小孩不对劲,你给我描述一下长什么样。” “七岁左右吧,眼睛圆溜溜的,梳了两个揪髻,眼睛跟眉毛中间有颗痣……” “眉间有痣?”聂显荧在自己左边的眼皮上指了指,“是这里吗?” “是……” “是凌霄阁的人,叫流煞。” “又是凌霄阁!” 刘止煜咬牙切齿,实在想不通,凌霄阁怎么就跟自己杠上了,那雇凶杀人的罪魁祸首又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怨,要这样赶尽杀绝。 “既然跟凌霄阁扯上关系了,那想必与京州那位背后之人是脱不了关系了。”聂显荧问,“睿安王那边有消息吗?” “我将沉玉膏的事传信给了他,暂未收到新消息。” 那天知道沉玉膏出自太医院之手,与太后有关系,刘止煜就飞鸽传书给了赵璟熙,让他在京州调查一下这件事。 “倘若我感染是凌霄阁的计划的话……”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聂显荧,后者在他的半截话中品出其中的深意。 “那么合州病毒的爆发也有可能出自凌霄阁之手。” * 清云观中烟腾雾扰,柏木香燃烧生成的青烟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氤氲紫烟,化成绚烂的轻绸。 刘长歆持香抵额,对着殿前的三清道祖虔诚发愿,叩首,插香。 这样的动作她已是非常娴熟了,自从刘止煜出发去合州之后她心里就 一直不清净,常来京州城外的清云观中拜拜。 昨天实在是心绪纷乱,坐立难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来求个平安。 祷告结束秋余上前搀起刘长歆,准备返程。 “小姐,你说……也真是的。”秋余憋不住想吐槽,“侯爷刚醒还没歇上几天,就安排他跑去合州。侯爷假死的时候我看太后娘娘这么生气,还以为多少是念旧情的。” 刘长歆轻扯秋余的袖子,“慎言。” 秋余说得也不错,刘止煜当时人刚清醒没几天,勉强能下地就领了命就往南去了,刘长歆也十分担心他的情况。 原本她想像之前一样陪同,但抗战和抗疫还是不太一样,刘止煜担心她感染,况且她如今嫁人了,便拒绝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刘止煜没养好就往疫区去了,虽然他到了合州后报了平安,但刘长歆还是十分担心他的身体。 “听说合州的疫情很严重,大半个太医院都出动了,现在还没研制出解药。”刘长歆说,“你说要是兄长感染了可如何是好。” “呸呸呸,不会的,”秋余安慰她,“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可能出事的。” “但愿吧。” 刘长歆忧心忡忡地和秋余往观外区,途中遇到了一个熟人,吕清婵。 她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请了清云观的道长去看,道长说她命格不担凤位,于是原订的婚事就黄了。 自婚前在华韵坊一别,刘长歆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如今再见,她面容憔悴不少,倒也不是沧桑,只是她从前惯爱穿些亮色衣衫,如今着一袭淡色素衣,加上气质沉静许多,竟让刘长歆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刘长歆不是大度的人,虽然吕清婵也曾向她释放善意,但这并不能跟她造成的伤害相抵消。 过往的嬉弄她都不曾忘记,自然也不会因为她现在过得不如意就同情心泛滥,况且她只是没能如愿嫁进宫,这在刘长歆眼中反而时间可喜可贺的事。 于是刘长歆带着秋余,脚步都不带停的目不斜视地越过吕清婵。 “招呼都不打吗?”吕清婵没有这样算了,擦身的瞬间出声喊住她,“我以为不是朋友,但到底也是相识一场。” 不似从前那般上来就跟她呛声,平静得真像换了个人,刘长歆对她的变化感到惊奇,也为她一再坚持散发的友善不明所以。 “有那个必要吗?”刘长歆问,“你向来看我不顺眼,现在又何必这样?我并没有不计前嫌的打算。” “是啊,我是看不惯你。”吕清婵坦荡认下,倒是有几分熟悉的样子,“但我也感谢你。” “谢我?”刘长歆眉头蹙起,她自认从来没帮过吕清婵什么,哪担得起她的感谢。 “真心的。”吕清婵认真地看着刘长歆道,“我看不惯你,是因为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在你返回京州之前,我就听到过许多你的传言。说你巾帼风华,绝代佳人,跟镇北侯在西北从疏勒人手上抢回甘州城,不愧是将门虎女。所有形容你的词我都没在其他女子身上没见过,明明京州所有的名门贵女都被教导端庄娴雅、知书达理,凭什么你不一样?” 64. 蚕茧 王朝更迭,皇帝换了一家又一家,但皇后大多出自吕家。 吕家的女儿,从出生那天开始,养骨、养心、养性,每一步都按照正统皇后的标准在教养。全部的课程生活都围绕着学规矩、长见识、论博弈来开展。 吕府有五个女儿,她排老三,相貌出挑且年龄与小皇帝正好,家中族老对她都寄予厚望。 吕清婵早慧,学东西很快,一开始读着那些“未嫁从父,已嫁从夫,夫死从子”“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的话术不做多想,只应付着背下对付嬷嬷的抽查。 后来她再大些,渐渐领悟了其中的深意,只觉离谱有荒谬。 但京中所有名门闺女都在学这些东西,她也说不清其中的古怪。实际上早就厌倦了上课,厌倦了嬷嬷喋喋不休的念叨,厌倦了姐妹们没休止的较量。 母亲说,只有有权利的人才有资格标新立异,否则只会给家族招来祸端,她要是能当上皇后,她现在的困惑就会迎刃而解,就像太后姑姑那样。 吕清婵曾一度以为,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这些规矩对她来说不难,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就像同是吕家的儿女,她们姐妹三个就得学规矩,而阿兄阿弟就可以不用学。 她学得快但也学得痛苦,压抑的生活里,读书成了她唯数不多的快乐。 当她第一次读到“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时,畅快极了。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去撑着一叶扁舟来到仙镜,呼风唤雨,上天入海。那里没有人、没有等级、没有规矩。天下之大仿佛没有尽头,她无拘无束,她想去哪就去哪。 意犹未尽地清醒过来再次面对现实时,过往一切的难捱都被放大,她迫切地想找人倾诉,于是她的书都被母亲收走,之后也严格管控起来了。 那场梦也就停在了七岁。 吕清婵到现在都记得时隔多年后再见到刘长歆的情景。 那天风和日丽,京州城门大开,守城兵持枪行礼,百姓沿街簇拥张望。刘长歆一袭软甲,梳着利落马尾,不饰珠钗,战马上脊背如松,跟在镇北侯身后英气不输半分。 与她印象中因为父母相继离世的可怜虫大相径庭。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形象,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肆意张扬,即使是不穿袖衫襦裙也不叫标新立异。 但她作为吕家的女儿,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羡慕的。 她也不需要羡慕,吕家的女儿会成为皇后,她这样宽慰自己。皇后需要的是仪态万方、贤良淑德。这些话从她记事起就一直萦绕在耳边,她再次响起母亲的话,觉得只要自己能当上皇后,那她也会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后来小皇帝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发现赵璟琰更想立刘长歆为后,心里又窃喜又彷徨。 一个没从小学规矩的皇后注定是要闹笑话的,她自私地想看看“没规矩”的刘长歆会闹出怎样的乐子。但又觉得可惜,自由的鸟儿入了笼就会失去活力,心底又隐隐不希望看到她在红墙中枯萎。 更何况皇后只有一个,刘长歆当了她就不能当了。 好在太后姑姑说了皇后还是她,刘长歆只是贵妃,她想,她们要是能一起进宫也挺好的。 但是她没想到,刘长歆会不想入宫,宁愿委身于一个没根基没背景的残废王爷也不愿意入宫为妃。 在新丰楼刘长歆反问她“嫁给睿安王糊涂,嫁进宫就不糊涂吗?”的时候,吕清婵只觉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多年来接受的信条受到了挑战,一时无法接受。 却不知为何,这话深深在她脑中扎了根,她正视这个问题,却如何都不得要领。 后来在华韵楼时刘长歆问她想要的是什么,七岁那场被迫终止的梦再次流转,她才想起,她想要的是什么。 自由,她想要自由,她想要为自己活。 吕府的一切是裹了糖衣的砒霜,让人一不小心就失了心智,吞吃入腹,最终只落个肝肠寸断。 这么多年,吕清婵为保全自己一直束手束脚过得像个蚕茧。收敛个性,谨言慎行,时间长了连真实的想法都看不清了。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再从外人那里要答案。 所以她自己找到了清云观的道长,求他跟自己编了一场戏。 捅破完美谎言,她剥茧化蝶,她自由了。 尽管事后太后姑姑大怒,父亲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母亲对她恨铁不成钢,她被整个家族边缘化。 她也不后悔。 吕清婵久久盯着刘长歆,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对不起,过去发生的一切,是我不够成熟。” 刘长歆于沉默中打量吕清婵,因她突如其来的夸赞,她第一次认真细看吕清婵的长相,明眸皓齿,清丽绝尘,秀外慧中,富有才情。明明她自己的容貌才智都是难得的出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羡慕自己。 “我不会说没关系的。” “我也不是为了你的原谅。”吕清婵只是想让刘长歆知道,她已经开始忏悔了,至于原谅与否不是她这个加害人能强求的。 道歉不等于原谅,原谅也不等于伤害不存在。 “我要离开京州了,遇见你真好,祝你日后一切顺遂,别再遇见我这样的人。” 话毕,肃立身体,拱手合抱齐心,标准又郑重地朝刘长歆行了一个时辑礼。 刘长歆回以一礼,就此别过了。 秋余扶着刘长歆继续往外走,“小姐,这吕三小姐是不是因为退婚的事受刺激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想通了吧。” 吕清婵那模样不像为婚约困扰的样子,反倒豁达自洽许多。 “天意还真是弄人。”秋余感慨。 皇后之位朝中争来辩去好几年,一直在她家小姐和吕三小姐的头上论个不休。 眼看着今年能有个定论了,临了又全被推翻了。最后竟是高家的女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就是那个老跟在吕清婵身后说酸话的高家五小姐。 秋余接着絮叨,把知道的消息跟刘长歆分享,“听说吕家三小姐因为身体不好,要入道观清修,今日 在这见到她,还以为她要入清云观呢,没想到要离开京州,那她要去哪里呢?” 说话间正好走出道观,刘长歆回身,刚刚她们所站之处只见青烟,又扫了眼清云观的牌匾。 “只要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好。” 二人挽手拐上停马车的小道,见到了赵璟熙。 正是秋高气爽,山林间树叶橙黄交叠,他身体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再整日穿着厚重的裘衣御寒了。只一袭青衫,衣纹飘逸,仙姿佚貌,背手在车驾旁等候,颇有几分道骨仙风。听见她们的脚步身,没等她们走近,就先瞧了过来,提步前来。 刘长歆知道他在帮兄长调查凌霄阁的事情,最近一阵很忙,昨天晚上收到兄长传的信,今日早早就进宫去了,只叫人传了话给她。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前两步,秋余颇有眼色地退开,换他扶上刘长歆的胳膊,“回府听下人说你又来清云观了,有些不放心你。” 上了马车,刘长歆问他,“是查到什么了吗?” 她最近来清云观来得勤,赵璟熙是知道的,还偶尔陪同她前来,不会莫名其妙说这话。 赵璟熙点头,压了声调说,“对镇北侯府下手之人有眉目了。“ 刘长歆做出“宫里”的口型问他,赵璟熙又点点头。 “朗修兄见到岁昭姑娘了,从她那里知晓凌霄阁有一药膏出自太医院,我今日就是去查这件事的。” 刘长歆原本还在为他们二人重逢的消息高兴,但想到兄长这一次出门是去合州平疫,顿感不妙。 “岁昭也在合州?” “是,”赵璟熙顿了顿,“此前我还查到凌霄阁就在合州。” 刘长歆只觉脑袋一阵眩晕,想让车夫停下,马车返回清云观再去上两炷香。 “朗修兄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那该如何是好?”刘长歆焦急地说,“不如咱们也去合州?” “不可。”赵璟熙说,“今日我进宫并没查到有用的线索,背后之人还没有确定,需先将其查出再做进一步打算,朗修已被困在合州,咱们不能也被困住。况且时机未到,我的人还不可暴露。” 赵璟熙目前对外的形象还是个什么也不管的闲散王爷。 刘长歆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她还是放不下心来,“城中的物资够吗?” “镇北侯从京州出发时带了一批,太后也下令开了粮仓,短时间看来应该是足够的,但……”赵璟熙也有些拿不准,“若幕后主使真是……那么变数就大了。” 刘长歆手指不自觉掐紧手中的手帕,背后的人要查,合州的人也要救。赵璟熙瑟缩着想伸手宽慰一下她,刘长歆就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说:“实在是可恨,到底多大的仇怨用得着用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刚有动作的手被吓得弹开,又暗自鼓了两下勇气,轻轻搭在她肩上说,“你还是尽量少出门,就算是出门了也多带点人手。” 刘长歆只沉浸在自己愤怒中,忽的眼睛一亮,抓住他略显僵硬的胳膊,“我有办法了!” 65. 交锋 聂显荧见过疫疗所的惨状,又跟刘止煜说了会儿话,出来时已是筋疲力尽。 原本还想找齐太医问问解药的事,得知他已经返回知州府了。 天边的橙光只剩浅浅淡淡的极薄一层,时辰不早,婉拒了刘晰再次相送的提议,带着花姐两个人坐上知州府的马车往回去了。 还不到宵禁时刻,路上已经静悄悄的了,聂显荧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脑袋无力地靠在马车的厢壁上,任由马车的颠簸将混乱的思绪搅得更加杂乱。 “没想到能在这遇上许蕴节,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花姐激动地说,“他说他不日前传信给雪涧堂了,他说合州疫情实在是诡异,九和堂主大概率会亲自过来,到时候顺道让他给你看看身体。” “雪涧堂在哪里?过来要多久?” “雪涧堂在梧州。”花姐说,“过来差不多四五天吧。” “梧州?” 这不正是她之前想去寻顺宁古城的地方吗? 花姐以为她是感兴趣,开始跟她介绍梧州,“是啊,梧州山高谷深,不了解的人只知道那里瘴气密布,危险得很。却不知瘴气隔绝之所最是安全,人迹罕至所以那里漫山遍野的珍稀良药。” 对上了!和顺宁县对上了! “花姐,雪涧堂具体居于何处?我是说详细一点的地名……有吗?” “当然有啊。”花姐说,“溪翠山。” 不对,顺宁县没这个山名。聂显荧又问,“山上有人住吗?” 花姐摇摇头,“那附近不光有瘴气,猛兽也不少,哪有人敢在那里落脚啊。” 这也是花姐第一次跟她谈起雪涧堂时说要先送信找人来领的缘故,她自己对付不了这些瘴气猛兽。 “不过码头附近到时有人住,只是离溪翠山有百余里呢。”花姐问,“你要去溪翠山吗?” “我想去看看。” 当她想去看看余萱从小到大成长的足迹,花姐仗义执言,“我会帮你说服九和堂主的。” 聂显荧笑着朝她胡乱点头,其实脑子里早那锅粥早就乱成一团浆糊了。 “吁~”马车突然停住,聂显荧和花姐因惯性向后晃, 车辕上的马夫在外面喊:“来者何人?这是知州府的马车,尔等闲人速速让开。” 说得话有条有理,但是语气难掩胆怯。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在里面别乱跑。”聂显荧叮嘱花姐,花姐来不及阻止她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来人戴着面罩,看身形不是相熟的人,但是见她出来,扬起钢爪挥挥手,“嗨。” 聂显荧就知道是谁了,不搭理他,让哆嗦的马夫进去跟花姐待在一起,自己牵好马绳。 “这么冷漠?见到老朋友也不叙叙旧?” “上来就刀剑相向的朋友吗?” “这可是你说的哦。”说着断鸿伸展双臂,钢爪划出凌冽寒光,提速靠近马车。 聂显荧不应战,她肩上、悲伤的伤口还没好全。 船上那次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朝车厢里的两个人说了句“拉好”,一掌狠狠地拍在马屁股上,受惊的马儿在无人的大街上疯窜。 断鸿飞身在檐上紧跟,“沐央,你真是越活越窝囊了,堂堂正正打一场都不敢。” 神经,他简直是卑鄙无耻,明明知道她失忆了无力根本没有以前的武力了,还说这些挑衅的话。 聂显荧懒得搭理他,前面的马跑起来不管不顾,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控制方向上,就快要到知州府了,只要靠近了呼救就能叫来援兵。 檐上飞跑的人相是知道她的想法,停下追逐的动作,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抓住时机一甩,准确无误地飞插在马的前腿的动脉上。 本就受惊的马儿吃痛地发出震耳的嘶鸣,更加失了方向,撞倒街边支起的空摊位,车辕及车厢被甩出虚影。聂显荧用尽全身力气拉住缰绳,缰绳上的毛刺划破手掌,濡湿的缰绳打滑,她多缠了两圈。 奔跑间小马的血液喷薄而出,四处飞溅,糊了聂显荧一脸,遮挡住视线,她也腾不出手来拭去。失血过多后马儿的动作缓下来,再一次撞到墙后就“轰隆”一声,摔倒在地。 长街在一声巨响之后陷入短暂的死寂。 断鸿轻巧落地,站在十余米外,活动了下脖颈,气焰嚣张。 “还有什么手段?尽数使出来吧。” 看到她见了自己如同耗子见了猫一样,断鸿心里痛快极了。 聂显荧的上半张脸没有面罩遮挡,感受到黏腻温热的血液。她呆愣地松开马绳,用力过度的手控制不住的发颤,指尖得空抚去眼框上的大片的血珠子。 手掌移至眼前,聂显荧看清了缰绳摩擦出来的伤口,指尖的血液以及倒地奄奄一息的马儿。 它身上的刀口处还在汩汩往外冒血,顺着地面蜿蜒流出,染红一片。 聂显荧只觉呼吸已经找不到节律。 这个该死的混蛋!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往上涌,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利落跳下马车,恶狠狠地盯着断鸿。 却不知她这般狠戾的模样反倒刺激得断鸿兴意更浓了。瞥了眼她手里的短刀,轻蔑一笑,完全不把她放下眼里,“你还是鞭耍得更好。” “是吗?” 花姐这时候也跑出来,指着断鸿破口大骂,“你这个杀千刀的泼皮!干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断鸿一手用小指掏掏耳朵,拿刀指着花姐不耐烦地说,“你上一边凉快去,没你的事,别上赶着找死啊。” 聂显荧叫花姐回车厢待着,花姐又啐了他一口,这才又不情不愿地回了车厢。 聂显荧自己走上前去,“两次了,说是老朋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人似受到奇耻大辱,“你不记得我?” “我应该记得你?” “你怎么敢!”断鸿咬牙切齿。 聂显荧故意呛他,“你不知道我失忆了?看来你在凌霄阁很边缘化啊?”咂摸了两下嘴,带着毫不遮掩的嫌弃,“也对,人品这么差自然没人乐意跟你打交道。” 似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倒抽一口气,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轻笑一声。 “我知道你是装的失忆,你惯会使这些柔弱的伎俩模糊视线,只有小阁主会听信你的鬼话。” 莫名其妙的自信叫聂显荧噗呲一下笑出声,也懒得纠正他,“爱信不信,鞭是使不了了。”她晃晃手里的短刀,“你若愿意担个胜之不武的名头就尽管来。” 断鸿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在他看来只要结果是赢了就行,管它胜得正当不正当。 尤其还是胜过沐央。 “受死吧!” 断鸿朝聂显荧飞来,聂显荧刚才借着说话的功夫观察附近的环境,发现左边的馄饨摊可以利用一二,闪躲着把人引到棚下。 断鸿招招都用了狠劲,钢爪一挥直接把支撑篷布的竹竿削断,紧接着一个反手冲她的脖颈挥去。 聂显荧偏头躲过,顺势力翻过灶台,还顺手拿了灶台上的锅盖。 该死的,他动作太快了。 聂显荧只能借助外力,起身时把锅盖朝他脸上一扔,借着这两秒他视线受阻的空隙,她抓起桌上的胡椒粉,在他把空中的锅盖披成两半的瞬间憋着气准确地朝他的眼睛洒去。 然后趁机迅速转身,靠近他,手腕 的短刀急速翻转,尖刀寒光一闪,锐气汇于尖端,大臂出力,带动手腕灵活地往上挑,朝他的喉咙去。 断鸿闭着眼勉强闪过,只在他颈侧划出一道不浅的刀痕。 不能一击致命的后果就是,断鸿即使是视线受阻了也疯了似的乱砍。 这样聂显荧就失了再近身的机会。 不过她没再浪费时间,转而踢开另一侧的竹竿,在雨棚倾覆之前躲出来,让篷布牢牢盖住断鸿,接着扬起刀对着凸起的人影狠厉刺去。 不料断鸿直接将篷布划破,聂显荧避开刀锋,小臂也被钢爪也伤及依旧向前动作。 断鸿以臂作挡,这一刀在他胳膊上狠狠划出口子,他一脚踢将她踢飞。 这会胡椒的辛辣已经失了效果,他的眼珠被呛得通红。伤口流出的血液顺着爪子流下,他狰狞地扬起一侧嘴角,笑得如同索命的罗刹,“我说的没错,你这人就是诡计多端。” 然后脚尖一点,以更加敏捷的速度悬空而来,钢爪划破长空,发出强劲的摩擦声。 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她听到花姐在远处大喊“小心”,聂显荧的脑中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 预期的痛感没有传来,钢爪在贴着她脸上的距离下滑。 断鸿被一箭射穿了手腕,抓着手腕痛苦地半跪在地上。 聂显荧愣愣地侧头看向箭来的方向。陈未渊持弓站在长街的尽头,背光而立,长街透视合拢,最终交汇在他脚下,影子自脚下延伸,被拉得格外长,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她回过头,没有犹豫,举起刀在断鸿的两侧肩膀上各捅了一刀。 断鸿吃痛地怒斥,“贱人!我要杀了你!” 聂显荧本都想收手了,听到他放狠话,活动了下颈椎,还了他一脚。 动作干净利落地将他手腕上的箭拔出,伴随着他吃痛的喊声,屈膝抵住他的胸膛,摁住他没事的那只手,用那支箭在上面扎了个对穿。 “啊!” 断鸿痛苦地喊出声,聂显荧还是不痛快,掌着那根箭旋转,然后果断一抽,将那箭仍在他旁边。 “找你的小阁主算账去吧。” 陈未渊早就靠近了,也不阻止她的动作。但聂显荧不想搭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花姐他们走。 “镇北侯感染了,你现在留在知州府不安全,跟我回去。”陈未渊拦住她的去路,“我知道你气我瞒着你,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回?”聂显荧现在看到凌霄阁的人就恼火,“我死都不会再跟凌霄阁有瓜葛!” “别说这些气话。”陈未渊当她是在生断鸿刺杀她的气,解释道,“他不是我安排的。” “好,那我问你,你跟我实话实说。”愤怒燃烧着她,声音克制不住的发颤。 陈未渊点头,“好,你说我不会偏你。” “就算杀我的人不是你安排的,那害刘止煜感染的人呢?在合州散播病毒的人呢?"聂显荧觉得自己还能保持理性跟他说话简直算她脾气好,她恨不得也给他来上一刀,叫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都尝尝病痛的滋味,“是不是你安排的?” “你胡说些什么?”陈未渊对她的问题感到震惊,“合州出现疫情的时候我人在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他所说,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待在船上。 聂显荧松了口气,说不清为什么,猜到他和岁昭是旧识后她就不愿意把他跟慕无澜等人划为一类,也不太愿意相信陈未渊会做出那样罪孽深重的事。 “你回去查查吧,刘止煜感染是流煞害的。” 语毕不再搭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到花姐身边,脚下险些一软,花姐及时将人捞起,搀着她离开了。 66. 布局 陈未渊拎着半死不活的断鸿回到住处,让人到井里打了盆凉水,对着地上的断鸿泼下,叫他勉强打起精神来。 “看来上次还没让你长记性啊。”陈未渊背对他,声音比刚刚泼下的井水还要凉。 断鸿跪趴在地上,克制不住的发抖,“阁主,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未渊持一把匕首,刀刃放在烛焰上慢悠悠地烤着,“如实说,可以留你一命。” 断鸿跪地的姿势一僵,“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伴随着这声反问,被炙烤得火热的匕首扎进了断鸿的肩膀,那里有聂显荧刚留下的刀伤。 断鸿痛得倒地,再也支撑不住,但是咬着牙不敢出声音。 陈未渊缓步行至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一手将人拎起来,一手抵上匕首,“我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听的。” “那就说!合州的疫情是怎么回事!” 等不到他的回应,陈未渊不耐烦将空着的手移到他肩膀上的匕首上,在肉里搅动。 断鸿再也无法忍下去,“是……都是慕阁主的命令,其余的小的也不清楚。” 陈未渊松了手,断鸿说,“毒药是慕阁主在京州得来的,就是想要杀掉镇北侯。” “杀他一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怎么杀不是杀,凌霄阁有的是杀人的法子,一个沐央不成,列缺部还有这么多人。慕无澜偏偏选了一个最麻烦、最引人怀疑的法子,陈未渊不信他绕这么一大圈的目标只是刘止煜一个。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慕阁主要干什么阁主难道还不清楚吗?”断鸿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年慕阁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阁主你啊!阁主你清醒一点,不要再糊涂下去了,沐央不过就是个骗子……” “你们才应该清醒一点,他是他,我是我,少扯上不相关的人,他的雄心壮志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难道你都忘了吗?”断鸿失望地看着他。 “没忘!”陈未渊将人甩开,“就是因为记得清清楚楚的,才知道你们现在错得有多离谱!” 断鸿慌了,“这怎么是错!九……” “闭嘴!”在断鸿即将说出他最厌烦的话之前,陈未渊一脚将人踹远,叫下人把他拖到上次关的地牢去,“叫他在里面想想清楚,还有叫慕无澜来见我。” 浮山守在一旁,总算敢开口了,“慕阁主不在合州了。” 陈未渊皱眉,这个时候他不守在合州看刘止煜的笑话回跑到哪里去,问道,“他去了何处?” “不知,慕阁主的行程岂是我等敢过问的。” 陈未渊斜斜瞥他一眼,“那我的行程就是能过问的?” 他去京州的事只有浮山知道,浮山连忙发誓,“不是我说的。” 陈未渊没工夫翻他的旧账,按照慕无澜的形式作风,他只觉合州的动静不过是开胃前菜,真正的大事还在后头。 “你去查查他最近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是。” * 一天之中,聂显荧第二次到访知州府的那间静室。还是白天的人,不过现在还多了一个花姐。 回程路上花姐扯了衣角给她及时止了血,齐太医正打算给她重新包扎。 “怎么伤的?” 下午许蕴节从花姐那里得知了她的一些信息,岁昭这张脸跟余萱太像了,第一次见到时他就有所怀疑,花姐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想。现在再对上岁昭已经自动带入长辈的身份。 “路上遇到了点意外。”聂显荧含糊地答复,“不说这个了,有点关于疫情的事想问问你们。” “你说。”齐太医按住她乱动的手,一面扯开伤口上的布一面说。 外间正厅的一大群大夫正在为这事发愁呢,他们一群人像入了死胡同一样,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好的。 聂显荧不管齐太医给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兀自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两本书,动作间下午刘止煜给她的苹果被带了出来。 花姐眼疾手快抓住了,没让苹果摔在地上。 看到这个苹果,想起刘止煜和在疫疗所见到的一切,她胡乱把果子又塞回包。将两本书分别翻开,拼在一起。 “齐太医,许太医,你们看这个。” 《济世枢要》上是介绍了一种名为山芦根的黄沙植物,性凉舒缓头痛,归心肺,少量使用可舒缓头风,但超过一钱反而会淤堵血脉。 而《幽毒阴录》上则写的是绒霜虫,一种栖身在草原背坡霜草根部的罕见害虫,白露时现身,大雪降临就会绝迹。 关键的是,《幽毒阴录》中提及这种绒霜虫和山芦根一同炼制会产生毒素,中毒者身上会长出黑色瘀斑,不痛不痒的,由皮肉向外腐烂,等到发觉时毒素已经布满全身了。 这与合州城中的感染疫病的人症状一致。 书上只有短短一两句介绍,聂显荧当初找假死药的时候翻到,只留了个大致的印象。若不是下午去见到感染者溃烂的腿,她还不会回想起来。 齐太医和许太医一人一本,不可思议地翻看书上的内容,“你这书是从何处拿到的?” “我在池州的梦溪坊一个道观外的小书铺里买的。”聂显荧如实说。 “孩子,你捡到宝了!”许太医激动地说,“这正是天绝峰恒真道长晚年所写的真迹。” “太好了,有了此书合州疫情就有解决的办法了。”齐太医说,“此书可否借给我们?” “当然。” 如齐太医所说,第二天下午困扰正厅一众太医的难题就有了进展。 压制的药研制出来了,但是只能勉强压制住毒性蔓延,并不能彻底治好疫病。 “怎会如此?”聂显荧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剂量不对?” 齐太医摇头,打量静室的门窗,确认紧闭,房里只有他们几个,事已至此他就说出了他的猜测。 “按照书上描述的,合州此次的疫情怕是有人特意下的毒,《幽毒阴录》里记载的只是此毒的最初形态,下毒之人必是进行过改良,但是用了其他哪些药我们无从得知,要想彻底解毒,恐怕只有制毒之人知道了。” “找到毒药的方子呢?” “自然也可以,只要知晓成分即可。”齐太医懊恼地说,“那下毒之人实在可怖,说起来山芦根也是此前治疗淤痨的主药,谁能想到这一次就成了毒素之一了。” “是啊,”说起这个许太医也是后怕,“我等之前还用恒真道长留下的药方来试药,险些害了大家。” “不过好在有了现在这药也是好的,至少能给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看看九和堂主和谷主还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聂显荧问他们,“二位何时能到?” “雪涧堂离得近,堂主快的话明日就能到了。”许蕴节说,“林谷主估计还 得晚两天。” 拜别了二位太医之后,聂显荧乘马车又来了疫疗所。 今日疫疗所当值的是刘易,正好方便了聂显荧套话,若是换了另外两个她还没有把握问到想问的。 “岁昭姑娘,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刘易说,"姑奶奶,现在乱成一团了,你就别来添乱了。” “瞧不起谁呢?”聂显荧啧一声,“你没听说吗?齐太医今天想出来的药方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刘易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城南、疫疗所这连个地方忙活,消息有些滞后,还不知道这事。 “这么厉害!”这话他可不敢怀疑,她有本事治好睿安王,还能做出假死药,能想出治疗疫病的办法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聂显荧嘚瑟地扬扬眉,将小臂上的纱布给他看,“喏,为了这药方我可是吃了大苦头。” “你受伤了?” “是啊,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凌霄阁的人。” “凌霄阁?”他思考一瞬,“你在何处遇到的?” “知州府外两条街,想不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知州府门口都敢动手。” “是我们疏忽了,那里距离知州府不远,没料到他们行事这样激进。”他说,“我们会再加派人手的。” “我听王爷说他们在合州做茶叶生意。”聂显荧指了指疫疗所,“这里面的感染者有他们的人吗?” “没有,大部分感染者都是城南的百姓,木记茶行在东北角,离得远呢。” “这样啊。”聂显荧问到想问的就准备撤,“我去看看侯爷。” 刘易乐意见她对他家侯爷上心,美滋滋地说,“去吧,我刚出来就不跟你一起了。” 聂显荧担心刘止煜在休息,推门的动作很轻,人倒是没睡觉,瞪着眼睛看着床顶在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进来了都没发觉。 “嘿!”聂显荧吓他一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止煜支起身子靠住,看她一脸‘果然吓到你了’的调皮模样,温声说道,“想你,你就出现了。” 直白得她无所适从,他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有心思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看来你状态不错,那我走了。” “别走,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刘止煜抓住她的手,拉扯到她的伤口,害她倒吸一口气,他又立马放开,“你受伤了?” 聂显荧漏出伤口,她才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一点伤都巴不得宣告全世界,“是啊,昨天回去遇上凌霄阁的人了。” “刘晰没送你回去?” “他这么忙,我好胳膊好腿的就不给人增加工作了。” 刘止煜有点不悦,但她说得也有道理,也赖不着别人,要不是他染了病就能自己送了。 “别耷拉个脸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本姑娘昨天也算是打赢了,用的可是你教我的招数。” 虽然有陈未渊的帮助,但要不是她设法撑到那个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所以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问,“我厉害吧?” “真厉害。”刘止煜看她生动的表情,有点抽离,问道,“我最近常常在想,你从前也是这样鲜活吗?” “当然!”聂显荧不假思索地回,“要是你没发现那就是你眼光有问题。” 刘止煜点点头,语气遗憾地说,“那我真是有眼无珠了,竟然这么晚才发现这个事情。” 67. 借口 聂显荧以天光大亮、守卫森严、街上有人、治安很好等理由拒绝了刘止煜让刘易送她回去的提议。 车夫驱车驶远了疫疗所,聂显荧让车夫改道去了城东北,并没看到找到挂‘慕’字的茶行或者府邸。 正疑惑着,抬头就看见‘木府’两个大字。 原来是这个木字。 待马车驶近府门,就见阶上早已有人等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陈未渊早就知道她要来找他,泰然自若地拦住马车,接着自如地坐上去,就像他自家的马车一样自然。 聂显荧就耷拉着眼皮瞥他,不置一言。 “说吧,找我什么事?”陈未渊耐不住率先亮了白旗。 “是你自己爬上来的吧?”聂显荧问,“你跟踪我。” 陈未渊毫无歉意地解释,“我原本打算去找你的,见你往木府来了,便猜到你是来找我的。”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应该猜到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陈未渊说,“我在府上找过了,没有解药。” “那你下去吧。” 她是真不想跟凌霄阁有瓜葛了,若不是为了解药,根本不可能主动找上陈未渊。 她冷漠的态度让陈未渊很受伤,嘴皮蠕动两下,说道,“下毒的事,我当真不知情。” “那你现在知情了,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会帮你找到解药的。” “帮我?”聂显荧反问,“你明白你父亲这么做代表着什么吗?” “他不是我父亲。” 陈未渊说,“在这件事上,我明白合州的百姓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但我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你。若不是你想管他们,我才不会插手这件事,什么解药,什么怪病,我根本不在乎。” “你太不可理喻了!”聂显荧怒斥,“你和凌霄阁的其他人没有区别,一样可耻、一样恶劣!你们根本没有心,就是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怪物!” “怪物?”陈未渊难以自持地笑出声,“你也是这么长大的,不要以为离开几年就真跟我们不一样了。” “哦,我忘了,你失忆了。” 他褪了笑意,颧骨的耸起放缓,凌厉的线条冷峻又生硬,过去谦谦君子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前的人变成了嗜血的恶鬼,张开獠牙,说尽刻薄的话。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你也是个怪物。” “沐央,你才是最狠的那一个。” 一字一句,化作利箭一样扎在聂显荧的心口,一口淤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生生喷了出来。 陈未渊措手不及,一愣之后冷厉褪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用袖子擦去她面罩下的血。 聂显荧撑着虚弱的身体,狠狠甩开他的手。 陈未渊只当没听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用你管。” “是我的错,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他又恢复以往温和的模样,“但你不能用性命与我赌气,我惹你生气了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聂显荧跟他掰扯不清,趁着他现在好说话,问道,“慕无澜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杀镇北侯。” 听她提起刘止煜,陈未渊皱起眉,松了扶着她的手,“是。” “太后安排的?” “不是。” “那是谁?”聂显荧说,“我不信你们杀他的办法只有这个,慕无澜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先把人困在合州?” “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聂显荧果断地说,陈未渊还没来得及再问,她已经预判,“你也是,我也不喜欢。” “我就说你是最狠心的人。” “你还想把我气吐血?”直接问问不出来,聂显荧转而道德绑架他,“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的?” 陈未渊肩膀一泄,解释道,“你猜得不错,他还有别的目的,但是为什么我目前还不知道,我与他有些分歧,如今他做事越来越瞒着我,我并不能事事都知晓。” “那你知晓什么?”聂显荧诚挚恳求,“是谁找上凌霄阁的你总知晓吧?可以告诉我吗?” 陈未渊不喜她为别人这样低声下气,但也不想她再像刚才一样恶语相向,偏开头不去深究她对刘止煜到底有没有感情,她说没有,那她就信,即使她还说了不喜欢自己。 “是太傅,王屿。” “王屿?他为什么这么做?” 聂显荧知道王屿跟镇北侯一家的交情,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伤害故人之子。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陈未渊说,“当年他主动联系凌霄阁,要我们安插眼线刘止煜身边,但刘止煜戒备心重,身边的人都是自小跟着的,故而我们转从刘长歆身上下手,你只是去当卧底的,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聂显荧只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探究,“只让卧底潜伏没让杀了他吗?” “嗯。” “那为什么后来又叫下手了呢?” “因为刘止煜已经成长到脱离他的掌控了。”陈未渊说,“刘止煜屡立战功,在朝中地位越来越高,会威胁到他吧。” “他为什么会害怕镇北侯威胁到他呢?”聂显荧觉得说不通,“镇北侯父母双亡,听闻他也是用心栽培他们兄妹二人的,论起来也是有养恩的,镇北侯在朝中越得势他应该越高兴才是啊,怎么会害怕呢?” “那我就无从得知了。”陈未渊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其他的呢,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世道要乱了。”陈未渊拉住她的双手,“你跟我离开吧,我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没有人打扰,没有凌霄阁,没有朝廷。种点花草、草药和粮食,安安心心过我们俩的日子。” 聂显荧把手抽出来,问他,“世道要乱了是什么意思?慕无澜到底想干什么?” 陈未渊难掩失落地攥了攥手掌,不再多说,塞给她一包信烟,“我会等你的,你要是想走了,随时找我。” 说完就跳下马车离开了,聂显荧忙去拉他,指尖擦过他的衣角,撩开帘子朝他喊,他也没回头。 因为陈未渊的话,聂显荧心里坠坠不安的。 * 一艘豪华又精致的私人大船,在天涌江中悠悠前行。 室内宽阔,一名乐伎静坐角落,指尖拨弄琴弦,曲调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清旷疏凉。 慕无澜倚在临窗软榻上 ,案上温着一壶淡酒,漫不经心地摩挲酒盏。 窗外秋水寥廓,澄澈寒凉。两岸草木苍翠尽褪,枯黄落叶被秋风卷落河面,随船前行后退。 “阁主。” 沰水进来,打破一室的清冷,“游琊已经把事办妥了,镇北侯已经住进疫疗所。” “嗯。”慕无澜冲那乐伎摆摆手,没甚表情地问道,“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传出去了,那边已经准备动身了。”沰水说,“不过,来合州的那些太医似乎已经找到缓解的办法了。” 慕无澜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这药是他找巫医改制而成,事后知晓药方的人都被灭口,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如何解,他们从何来的解药。 “太医院的齐太医今早研制出的药方,但无法根治,只能缓解发作,镇北侯还是病着的。“ 他觉得说不上来的古怪,但应该只是误打误撞,“无碍,只要刘止煜人还病着就行,不过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 沰水:“断鸿又被小阁主关起来了。” 慕无澜不问原因,转而问道,“你说不听话的人被罚过一次为什么还敢不听话?” 沰水瞥一眼他的脸色,如实说,“因为罚得不够狠。” 慕无澜笑出声,“这就是我知道你给小阁主当眼线还愿意留你在身边的原因。” 沰水一僵,趴在地上,艰涩地咽了咽唾沫。 “你这个人啊看似木讷,其实机灵得很,最会揣摩人心。断鸿那个莽夫与你相反,看似机灵,其实是最笨的,老是自作聪明坏我的事,敲打一二也好。” 慕无澜转着酒杯,“怎么跟他说的?” “……全说了。” “好。”慕无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摔在沰水的背上,“做得好,就是要都说的。“ 沰水一声不吭忍下这一击,慕无澜夸他会揣摩人心,他是赞同这一点的,起码他现在就能判断出他到底生不生气,有多生气。 慕无澜眼睛一闭,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他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小阁主会明白阁主的一番苦心的。” “但愿吧。”慕无澜掌着后脖颈晃了晃脑袋,“王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这老家伙处理得及干净,年头太久,更是难寻到踪迹。”沰水见他脸色一变,知道这会儿才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说,“不过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还有一群人也在查这件事。” “谁?” “睿安王。” “看来他是装不下去了。”慕无澜轻蔑地扬了扬嘴角,“没事,他乐意当好妹夫就让他当,反正他也安生不了多久了。” 沰水:“有一江湖势力在帮他调查。” “哪个门派?” “飞燕山庄,为首的人叫周莽。“ “哪里来的无名小派?”慕无澜又觉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起来了,“哦,天绝峰山脚下那个小门派,把人找来问问话。” “是。” 窗外一阵狂风,秋风浩荡,卷起落叶漫天纷飞,歇脚的群雁被惊得窜起,首领一声令下,大家又列好队继续南下的迁徙。 慕无澜隔着船窗,将一切尽收眼底。 68. 突变 聂显荧很快就明白了陈未渊的话是什么意思。 打仗了。 疏勒和番茂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方自西北,一方于北方,同时对大巍发起了进攻。 倘若没有陈未渊的话,她是断不会猜到这件事有凌霄阁掺一脚的成分。 然而,知晓了更是让她震惊不已。 她实在是想不出慕无澜到底为了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于能一步步谋划着出卖自己的国家。 事到如今她已经断定这不是仅仅对刘止煜姓名的加码,而是一场反社会的暴行。 合州的疫病不过是这场暴动的先声,慕无澜不光要刘止煜的命,他要的是这个国家覆灭。 聂显荧再次来到疫疗所,找刘止煜想办法。 一改之前的清净,刘止煜的房中今日围了不少人,全在问他会不会打到合州,毕竟甘州往南下来就是合州了。 里面全是合州有头有脸的官员,聂显荧没进去,隔了点距离以防听了不该听的。 窗没关,她能看见屋里的场景,一群人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是惶恐不安。 从晃动的人缝中能看到刘止煜,他披了件外衫半靠在床头,唇色苍白,难掩病容,时而掩唇轻咳,但还是坚持着跟大家分析现在的局势。 怪不得慕无澜要先解决了他才敢动手,也怪不得疏勒和番茂得知他病危就闻风而动了。 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是国家的定海神针。 他就是大巍的定海神针,即使是病了,也依旧让人安定。 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或许也正是因为能力太有民心所以才引起王屿的忌恨。 真是官深似海。既不能太拔尖,也不能守不住疆土,护不住百姓。 聂显荧想着,视线与他隔空相撞。 到了深秋,气温开始有向冬天过度的趋势。风吹来,她不住瑟缩,拢着衣领朝他一笑就移开了目光,看着脚下的路左右踱步,以此缓解低温带来的寒意。 转了三四个来回,刘晰拿着手炉出来。 “侯爷让我给你的。” “多谢。”她接过,问道,“里头说什么呢?” “问会不会打到合州。” “那会吗?” “不知道。”刘晰说,“据说太后派了威远将军和代北将军出征。” 聂显荧听出来了,这两个将军实力差点意思。 刘晰:“威远将军年轻时勇猛威武,但如今年近半百,对战不比从前了,去年与番茂对阵时已有些吃力了。” “至于代北将军……就是个膏粱文绣的花架子,守着封地混吃混喝多年了,上阵能不能拿得稳枪都不一定。” 聂显荧撇撇嘴,哪里都有这种人。 “知道实力不行,太后为什么还派他们去呢?朝中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吗?” 刘晰摇摇头:“太后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将军能打赢别人自然也能打赢。” 轻敌是战场上的大忌。这个道理连她都懂,贵为一国太后,又怎么会不懂。 是轻敌还是轻视,或许只有太后自己知道。 闲谈间看到屋内的人走了出来,聂显荧走了进去。 刘止煜还是刚才的姿势,不过肩膀松懈下来,不再掩饰疲态,自她进门就一直盯着不放。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 自从他袒露内心之后就越发直白,聂显荧左看看右瞧瞧就是不与他对视。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告诉你。” “嗯?” 聂显荧把陈未渊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我认为王太傅想杀你的动机不会这么简单,或许你可以查查他。” “睿安王此前与我说过太傅行事不对劲,已着手调查了,”刘止煜说,“但并没找到什么线索。” “睿安王?他因何怀疑太傅?” 刘止煜把当时朝中的局势简单概括,“睿安王遭人下毒,是我父亲救下了他,第二日我父亲就战死了,他怀疑下毒并害死我爹之人就是太傅。” 聂显荧一惊,将线串起来,“那这就说得清了,你是何时与睿安王达成合作的?” “早在池州之时。” “我卧底侯府时只让我获取你与小姐的信任,并没让我动手取你性命。”聂显荧把心中的猜想说出来。 “收到动手的消息也正好是在池州的时候,感觉太傅没有杀你的打算,只是不希望你调查知晓老侯爷的死因。” “现在看来极有这个可能。” “那太傅对睿安王和老侯爷下手又是为了什么人呢?”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聂显荧:“若太傅是为了摄政,控制新皇帝,为何不选择扶持睿安王?” “吕家世代强盛,太后强势,听闻睿安王母族势弱,扶睿安王上位岂不更有利?也不至于如今跟太后斗成这样。” “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刘止煜点头。 赵璟熙跟他说王屿有问题时,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加上若选了赵璟熙还可以省去下毒这一环节,便觉得王屿不会傻到这都想不到。 但现在她的话又证实了赵璟熙的猜想,那王屿想隐藏的究竟什么? “背后肯定还有更大,更不为人知的阴谋。” 聂显荧一团雾水,晃晃脑袋,继续说,“还有一事,陈未渊曾暗示我世道要乱了,今日就传出打仗的消息。” “虽然这么说有点荒谬,但我猜想,疏勒和番茂突然发难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或者只是凌霄阁在捣乱?” 刘止煜本就觉得这次战乱来得蹊跷,“不是太傅,他虽想杀我,但不会拿整个国家开玩笑。” “你还知晓其他凌霄阁的消息吗?” 聂显荧摇摇头,“我失忆后与凌霄阁的接触并不多,如今知道的怕是都不如你多。” “没事。”刘止煜移开目光,“看来还得再查查凌霄阁。” “我听刘晰说太后派去前线的队伍有些……你有什么打算?” 她不相信刘止煜会坐以待毙,任外族瓦解城池。 “眼下我的情况不宜出城,我会派刘晰拿上兵符先行前往支援。也就这两日雪涧堂主和药王谷谷主会陆续抵达合州,倒时再看此毒是否有法可解,不论结果如何,七日之内我都会前去与他们会合。”

他语气淡淡的,用词也极其理性。通篇下来,考虑了病会不会传染,时间是否来得及,如何部署能将伤害降至最低,只理智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却唯独没有考虑自己。 聂显荧当然明白在其位谋其职,面临的是事关国家和百姓的大事,自然越理性越好。但他刚得知了自己染病和父亲的死都是遭人算计的,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继续一心向着大义。 “要不你喊两声?或者摔东西也成。” 刘止煜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不解地问,“为何?” “我认为你现在需要发泄一下。”聂显荧说,“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陪你一起。” 刘止煜明白过来,没哭没闹,反而噗呲一下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继而哈哈放出声。 聂显荧端坐在床前,听他笑出声一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渐渐在他清越的笑声中品出不同的滋味。 似黯然,似悲戚。 她静静注视着刘止煜,看他因狂笑眼角渗出泪水,手指不自觉地从手炉上移开,温暖的指尖轻轻拭去那片冰凉的潮湿。 刘止煜因她的动作,收了笑声,怔怔地看她。 “不用了,这样就足够了。” 室内陷入静谧,只剩秋风吹动树叶,摇晃窗扇的空虚回响。 聂显荧自若地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自己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刘止煜伸手欲挽留,最后只默默收了动作,“好,路上小心,明日见。” 目送她离开,树叶还在窸窣作响,窗扇依旧吱呀轻响。对着一室的沉静,刚才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没出现过一样。 这样就好,刘止煜想。 现在人人都想要他的命,他也病成这样,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未知数,不宜把她牵连进来。 她愿意心疼他、怜悯他这就足够了。 一切等这一关过去再说。 然而,刘止煜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季九和没能如期抵达,刘晰领了兵符也未能顺利出城。 守城门的羽林军不开门。 南下时太后派了一支羽林军陪同刘止煜一同前来,到了合州就接替了原本守城的衙役。 为首的崔仲以城内城外都不安全,没有太后的命令他不能擅自作主为由拒绝了刘止煜开城门的要求。 刘晰穿着甲胄叉着腰在刘止煜床前踱来踱去。 “这帮瘪犊子,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们打官腔,等敌人真打到城脚了还不是得开门,净给人添麻烦。” 刘易:“你别晃了,晃得我眼花。” 刘晰横了他一眼,在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要不我带人打出去?” “不可。”刘映说,“合州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咱们要是先打起来,那些个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刺头无赖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刘止煜:“刘映说得不错,咱们这时候不能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晰急得抓耳挠腮,“那还能怎么办?” 刘止煜叫刘映拿了纸笔给他,执笔写下几个字,“送往京州。” 69. 阴霾 相隔千里,西北的暴动和南方的乱象传到京州,恐慌在江水和高山的层层削减之下,淡薄了许多。 九月初九是早就定好要举行册封大典的日子,仪式如期开展。 天色微明,三千锦衣卫士身披绯色戎装,手持钺斧,沿午门至宣政殿御道分列。仪仗绵延数里,王公百官身着朝服,文东武西,按品阶垂手分立。 吉时正刻,钟楼准时响起,九击钟声,隆隆错落,传至整个皇宫,宣政殿檐角铜铃应声轻晃。 殿内玉璧高悬,烛火通明,赵璟琰着龙袍端坐正中,王屿任正史,副使由礼部尚书担任,二人持鎏金符节立于左侧,静待传旨。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传凤驾入宣政殿——” 凤辇停下,高欢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凤辇,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向那个她肖想已久的位置。行至指定位置,依礼制行三肃礼,身姿挺拔,仪态端方。 王屿朗声宣读册封文书,声音庄重,字字铿锵。读罢,内侍取出皇后金册交予他,由他交给高欢尔。 “多谢太傅。”二人默契对视,高欢尔轻声谢过。 双手稳稳接过册宝,举至胸前,屈膝行跪拜大礼:“臣妾谨遵圣谕,恪守中宫礼法,上敬宗庙先祖,下抚六宫嫔御,佐君理政,绵延皇室香火,不负九重嘉封。” 赵璟琰一言不发,面色深沉,嘴角紧抿。朝一旁安静肃立的赵璟熙投去怨恨的眼神,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恨意如同蛛丝,爬满他的心头。 流程也因此停滞,场面安静太久,不时有人探起头来偷看发生了什么。 王屿出声提醒:“皇上!” 赵璟琰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思绪回到仪式上,看着阶下的人,本就难掩的情绪又沸腾了起来,所幸佯装头疼,偏过头去。 “咳!”王屿示意他说话。 赵璟熙指骨抵眉,冷着声道:“重九定中宫,乾坤自此有序。往后六宫诸事尽付于你,望你心怀仁恕,守礼自持,和睦宗亲,与朕同心同德,共护山河安稳,岁岁长安。” 心不在焉的模样给高欢尔狠狠泼了盆冷水,但思及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抠住指间的软肉,将眼中的潮意压下。 得体地应下:“臣妾谨记陛下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礼官高声唱礼,册封正礼告成。礼乐骤然奏响,编钟玉磬齐鸣,宫廷雅乐婉转大气,殿外百官齐齐跪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层层叠叠,响彻紫禁城上空。 刚刚的难堪被这阵仗彻底扫清,高欢尔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唯一端坐的人,轻蔑取代惶恐。 回坤宁宫的路上,仪仗簇拥,沿途宫人跪地迎驾,她坐在凤辇之上,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她拿到了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宣政殿外仪仗尽数撤去,只余下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得轻轻作响,内侍们轻手收捡殿中礼器,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礼器收拾妥当就有序退至殿外候命,偌大奉天殿正殿,转瞬便只剩赵璟琰一人。他瘫坐在龙椅上,不用再顾忌得体与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摇晃的铜铃发呆。 “要立高家的姑娘为后可是你自己拍的板,现在这幅模样又是作给谁看?” 吕映蓉进门就见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赵璟琰眼神不曾分给她一份,语气也是轻飘飘的讽刺。 “所以你就串通吕清婵那个不懂事的与我作对?” “是啊。” 赵璟琰这才骗过头来看她,眼神中的狠戾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母亲,而像是仇人。 “我不如愿,你也别想如愿。” “哈哈哈哈哈哈……” 吕映蓉不气反笑,无视他的愤怒,纤指抚上他的侧脸,如同爱抚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凑近轻哄,“阿奴真笨,娘亲的愿望早就已经实现了。” 然后踱着步子走到香炉前,将里头的香灭了。 “想让吕清婵那个拎不清的当皇后的是吕家人,从来都不是娘亲,你立不立她于我没大紧要的。” 凉意袭卷而来,赵璟琰瞳孔大睁,不敢置信地问她:“那你为何不让我娶阿歆?” 吕映蓉踱步到窗口,推开窗,想散掉殿内的气味。背对着他,看到窗外一层又一层的朱墙金瓦,悠悠说道:“因为你不能娶她。” “为何?” “为何?”吕映蓉轻笑反问,仿佛在笑话他这个问题有多孩子气。 “哪有这么多为何,你这傻孩子还老说自己长大了,连这么简单的利害关系都辨不明白,太傅教导你的那些你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赵璟琰说,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看着母后的背影,“真的是因为担心镇北侯功高震主吗?” “那还能为什么?” 是啊,还能为什么,只能是因为这个了。 赵璟琰眼皮绝望地一翻,说起另外的事,“我始终认为派代北将军前去应战时不明智的选择。” “我当然知道不明智,但朝中还有其他可用之人吗?” “我也可以!” “闭嘴!”吕映蓉气急败坏地阻止,她常常被这个傻儿子气得肝疼,“朝中养了这么多人,再废逼一逼也能顶顶,还轮不到你去送死!” “可……” “不必担心,娘亲自有办法处理。”吕映蓉说,“这是你的城池,只要有娘亲在一日就不会任人夺了去。” 言辞温情,赵璟琰却并不为此感动,反而心中越发阴翳不安。 * 京州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时,对阵番茂的代北将军不出意料的败了。 消息传到京州的同时,身在合州刘止煜也收到消息。 与此同时,锁城一月之久的合州也出现了新的紧急情况。 粮食不够了。 城中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急躁,一波接一拨的人在城门聚众闹事,更有甚者在知州府外纵火。而且每一次闹事又会出现不少感染者,叫人头痛不已。 刘晰急人为此焦急万分,想实在不行打干脆直接出去算了,但没有刘止煜的指示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比预期晚了三天了,季堂主还是没有抵达合州。 尽管有齐太医的药延缓毒性,但刘止煜的症状还是不可 避免地进入了第二阶段。 好不容易他醒了,刘晰几人纠结之下还是选择告知他情况。 刘止煜如今起身已经开始困难,强打起精神来,“不……不能打出去,病毒散……散播出去,便更加……难控制了。” 现在他们这些上头的人更是不能先闹, “刘晰,你们暗中……探查一下城中有没有密道,没有……就找合适的地方挖。季堂主……和林谷主怕是凶多吉少了,得赶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把人救回来。” 短短几句话他说得极费劲,“将人救回后……你就按照原计划速……速速赶往甘州支援。” “是。” 刘晰见到刘止煜的状态,心急如焚,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赶紧把季堂主和林谷主带进合州,领了命令他便火急火燎跑出去了。 出门时差点跟聂显荧撞上,好在两个人伸手都矫健,方才避免撞车。 聂显荧稳稳护住手里的汤药,“你干嘛去?” “找密道。” “密道?”聂显荧说,“你等等我,我想到一个地方。” 她跑进屋把汤碗塞给慢了一步的刘易,“新药,我还有事,你喂侯爷喝了看看有没有效果。” 一阵风似的,只留了碗和话,人影嗖一下就不见了。 聂显荧带着刘晰和刘映在此来到木府门口,有这两人保驾护航,她这次胆大了不少,直接去敲门。 守门的侍卫认识她,见她后面跟着两个穿官服的人,以为她在执行什么任务,“你们是何人?敲我木府大门有何事?” “镇北侯府的,找陈未渊。” 那人半信半疑,留下一句“等着”,把门闭了去传信。 等待期间刘晰打量着府门的牌匾,“这是凌霄阁的老窝?” “估计是。” “你一点印象都没了?”刘映问,想起之前刘易试探她时她反感的态度,刘映担心她误会他的用意。 “我只是有点好奇,一般失忆的人大夫都会让她见见旧物,这样能唤醒记忆,咱们在京州待的时间不长,自然就没这个作用,但在这里你也没感觉吗?” 聂显荧摇摇头,耸了耸肩,“一点也没有。” “那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刘晰道,“凌霄阁这样凶险的地方,就是艘贼船,依我看岁昭姑娘小时候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忘了就忘了,有甚可惜的。” “有道理。”刘映说。 聂显荧虽然也觉得刘晰说得在理,但那是岁昭的记忆,她身份特殊,可不可惜不能由她这个“借住者”来下定论,所以聂显荧决定保持沉默以示尊重。 “在我的地盘撺掇我的人就是你们镇北侯府的规矩吗?” 陈未渊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开门的动静传来,沉稳厚重,带着压迫感。 “玩笑话罢了,不必较真。” 聂显荧今天有事求他,可不敢像之前那样呛他,和事佬一样的谄媚堆笑。 陈未渊没揪着不放,问她:“想清楚了?” “不是。”聂显荧说,“但确实跟这事有关,假如我同意跟你说带我离开打算怎么离开?” 70. 归位 陈未渊怨怼地凝了她一会儿,后又无奈叹气。 “跟我来。” 预想中的刁难没有出现,也没深究她要干什么,聂显荧路上准备的一大堆说辞都没用上。 下人敞开大门让他们进去,陈未渊带着他们穿过正厅,来到花园。 梧桐树高大惹眼,树冠一半浓绿一半丹红,秋风一吹,连片黄叶脱离枝梢,打着旋悠悠飘落。几株金桂早已过了盛花期,枝头只剩零星枯褐小花苞,地上堆积薄薄一层褐色落瓣,混着干枯落叶,散出淡淡的余香。 园中池塘荷茎枯黑歪斜,焦黄的残叶蜷在水面,单看觉得府上无人挂心,这才乱糟糟的。 但合着假山上肆意盛放的秋菊,廊檐上盘绕的枯藤,满地碎金似的落叶,反倒渲染出颓丧的沉静秋韵。 陈未渊带着他们步入假山内部,拨开机关,“咔哒”一声,暗门弹出。 他推开石门,出现一条暗道,可见度极低,黑黢黢一片,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潮湿霉气的凉味。 陈未渊抱臂,回头,懒洋洋地说:“这可是阴险狡诈的凌霄阁挖的暗道,敢进吗?” 聂显荧斜睨他一眼,感情在这等着他们呢。 刘映犹豫起来,他本就不信凌霄阁的人会无缘无故帮他们,问道:“你帮我们有何目的?” 陈未渊偷瞥一眼抻头探路的人,在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之前,又忙撤开。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帮你还赖赖唧唧的,只许你们做好人好事,就不许我们阴险狡诈的人良心发现?” “行行行,当然行,只要能改正的都是好同志。”聂显荧又慌忙打圆场,生怕一言不合就开吵,“这是通往哪个方向的?” “你想去哪个方向?” “离梧州最近的口岸,我们想去接应雪涧堂堂主和药王谷谷主……”说到此处,聂显荧问他:“或者你知道他们如今的下落吗?” “慕无澜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所以什么堂主谷主,是不是他害的,我统统都不知道。” 聂显荧暗自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同志,带路吧。” 暗道窄而无光,陈未渊吹燃火折子打光,聂显荧挨着他。 聂显荧:“你跟慕无澜不合?” “嗯。”陈未渊没藏着掖着。 聂显荧:“因为什么?” “想知道?” 聂显荧点头,“怎么你小小年纪的就是阁主了?那晚行刺的人好像很怕你,但又好像不听你指挥。” 陈未渊瞟一眼后面两个人,悄声说:“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 刘晰和刘映同时说:“我听得见。” 陈未渊耸耸肩,胳膊肘撞了撞她,“不用理他们,我是问你,你怎么想的?” 聂显荧:“那还是算了吧,也不是很想知道。” 暗道七拐八拐,一炷香的功夫暗道宽度变宽,渐渐看到一个洞口照进光,出了洞口,就看到对岸的幡塔。 聂显荧:“这是哪里?” 陈未渊指着小径,“从这下去就是城西门,西岸的码头来往船只多,从梧州来大部分人都会在这下船。” 几人顺着陈未渊说的方向往下走,崖上狂风乱作,幡塔静静伫立,聂显荧指着塔问陈未渊:“烧番塔就是在那儿吗?” “是。”陈未渊头也不回,催促他们,“快走吧,不是还要找人?” 聂显荧快步跟上,待到临近码头处,远远见有人打斗。一方穿暗衣,训练有素,另一方则着素衫,吃力应付。 刘映拔剑欲上前救人,聂显荧和刘晰连忙拉住他。 聂显荧说:“那群穿素衫的只护着一人,按时间算应该是药王谷的林谷主,但季堂主的下落我们尚且不知。他们二人身份特殊,对方无缘无故的不会下死手,咱们且等等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堂主。” 刘晰:“岁昭姑娘说得不错,先不要打草惊蛇。” 刘映听话收起剑,四人躬身藏在灌木丛中,那群黑衣人果真如聂显荧所说的那样没有杀人灭口,抓了人就往贼窝去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跟踪,来到了一间临潭而建的小木屋。 刘晰和刘映动作利落地将看守的人放倒,四人凑到窗下听到里面说话。 “听说二位当家远道而来,我们老大请二位来做客,想尽尽地主之谊。路途遥远,二位就在此歇上一段时日,过几日就会放你们进城。” “孽障!你们是什么人?阻挠我二人进城究竟有何目的?” “死老头,我建议你说话客气点,我们老大可是只说了不取性命没说不能打人啊。” 威胁奏效,屋里没了声响,不一会就传来关门的动静,刘晰和刘映再次默契配合,守在走廊拐角处,待那人拐弯就把人放倒。 陈未渊认出这张脸:“这是凌霄阁的人,果然是慕无澜干的。” “先不说这些了,救人要紧。” 聂显荧话落,直接跑到门口一脚把上锁的门踹开。 屋内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气质青隽,在地上打坐,被她踢门的动作吓得呆滞。另一位年纪更大的就是刚在码头打斗中人拥护的对象,这位相比起来就要淡定许多。 “二位可是林谷主和季堂主?” 年轻男子呆愣愣地起身,“正是,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太好了!先救你们,其他的出去再说。” 不知是踢门的动作太剧烈,还是找到人太激动,聂显荧只觉鼻尖一股湿意,低血糖发作一般,突然没了意识。 * 甘州地势高,西北风一来,深秋的凉风夹杂着黄沙,滚刀似的吹来堪比刮骨冬风。 刘长歆毫不畏惧,不论是对西北风,还是对敌人。 呼吸间寒风进入因为肾上腺而充血的鼻腔,透凉的温度顺着呼吸进入身体,这感觉刘长歆早已熟悉不已。 那日她从青云观回来,直接去了曹家在京州的分店,本意是寻曹怀珠帮忙筹备一些粮食物资打算送往合州赈灾。 船行往合州途中,她收到兄长的传信。信上言,甘州危矣,命她速前往甘州领兵抗敌,随同的还有虎符。 甘州是刘家的囤兵之地。四年前,威远将军不敌疏勒,甘州险些被夺下之时,就是她兄长前来支援才将局势反转,那时她就是随行人员之一。 而今,绣花枕头一样的代北将军更是难敌疏勒军队的猛攻,好在其手下副将还算是个实干的,这才勉强多撑了几日。 收到信后她孤身一人改道,日夜不停地赶路,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叫她赶上了。 甘州城门被木桩撞得摇摇欲坠,旧时之景重现,刘长歆握紧手中的兵符,尽 管形势更糟,尽管孤身一人,她也如四年前一样,不曾有半分畏缩。 那时她是相信兄长可以,此刻她是信任自己能行。 刘长歆高举红缨长枪,勒起身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我一起杀过去!” “杀!!!” 驻守甘州的将士在代北将军倒地之后便乱了分寸,援军抵达,看见军旗上的“刘”字,信心再次燃起。 “是疾翼军!” “刘将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杀伐声震天动地,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刘长歆掌中长枪通体雪亮,枪缨猩红如燃,宛如一道炙热燃烧的火焰,穿破烟霾黄沙,所到之处敌军无不倒地。 疏勒领军的将军乌多吉趁乱提刀偷袭,刀锋直劈刘长歆后心要害。她似背后生眼,不慌不忙俯身避开,铠甲翻飞之际,反手拧枪。 腕力沉劲,单手握枪、旋身横扫,厚重刀身狠狠劈在枪杆之上,乌多吉被震得手臂酸软。 刘长歆趁势手腕猛翻,枪杆借力再次横扫,狠狠砸在敌军肩甲之上。随着“嘭”的一声闷响,乌多吉的骨头裂了。 乌多吉险些滚下战马,狠横她一眼:“堂堂大巍是真没人了,如今还得叫娘们儿上战场,真叫人笑话!” “尔等宵小,娘们儿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乌多吉怒目圆睁,挥刀劈砍。刘长歆夹紧马腹,不避不闪,手腕猛振,长枪陡然旋出一道满月弧光。 身子微微俯低,借战马前冲之势,长枪如毒龙窜出,枪尖直取正中咽喉。 乌多吉慌忙横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刀锋竟被枪尖豁开一道裂口。刘长歆臂上加力,枪杆顺势向上一挑,乌多吉整个人被枪尖挑得身子一仰,险些摔下马鞍。 刘长歆跳上马背,脚背勾住马鞍,枪尾倒戳,后段枪杆如同短棍,伸长身子去捣乌多吉战马的脖颈。战马吃痛狂嘶,人立而起,乌多吉重心大乱,彻底摔下马。 乌多吉翻滚间拔刀戳向刘长歆的战马,刘长歆眼疾手快,左脚在马镫上一点,身体再次腾空,长枪朝下猛扎,枪尖刺入泥土,将那把短刀死死钉在地上。 正想乘胜追击,翻转长枪戳向乌多吉的胸膛,其副将硕古挥枪挡下,刘长歆不慎被刺伤手臂,倏忽间乌多吉已爬上硕古的战马。 “今日我记下了。”乌多吉狠横她一眼,拨马仓皇逃了。 敌军撤退,甘州便开了城门迎上来,等刘长歆携军旗靠近城门,离得近的士兵方才看清,此刘将军非彼刘将军。 甘州知府祁明早已迎在城门处,递了面罩给她掩面,待人全部进城,下令封锁城门,以防敌军再来袭。 刘长歆入城后驱马直奔镇北将军府,府医前来包扎好伤口。祁明这才晃着步子进门。 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伤势如何?” “小问题。”因为战场上用力过度,这会儿刘长歆的手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伸脚踢了踢他,“给我也倒一杯。” 祁明良心发现地把嘴边的杯子放在她身前,“接下来干什么?” “传信京州,就写……”刘长歆手指轻悄杯壁,若有所思,“疏勒来势极猛,代北将军身先拒敌,已殉于阵前。三军失主,军心大乱,抵挡不住敌军狂猛攻势,大军溃败,死伤惨重,残部四散突围,甘州已难固守。” 71. 梦蝶 聂显荧猝不及防一晕。 陈未渊反应极快地托住了她,她鼻尖的血还在流,下半张脸糊了一片,面罩都被浸湿了,陈未渊扯着袖子给她擦擦拭。 “她这是怎么了?” “回去再说。”刘晰想接过人,陈未渊避开,脸色发沉,自顾自将聂显荧背起,留下一句“速战速决”就兀自往来时的方向走。 回程的路上,陈未渊步履凌乱,几次险些被碎石绊倒。背上的人不沉,陈未渊却狼狈不堪,失了心魂一样,直念叨:“没事的,不可能,没事的,你不可能出事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绕过蜿蜒小径,再次来到洞口,幡塔从塔尖慢慢下落,露出全貌,陈未渊一愣。 江风拂过面颊,陈未渊这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洇了满面,再也克制不住情绪。 眼泪决堤的瞬间,膝盖一滑,双膝跪地。 “对不起,对不起……” 刘晰和刘映带着救出来的人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峭崖孤悬,天色沉淡。寒云与衰草间,来时还气焰嚣张的凌霄阁阁主此刻垂首跪地,正对着对岸的掩面痛哭,哀声啜泣,像弄丢了珍贵的东西,又像被人遗弃一样,哭得不能自己。 岁昭被放置在一旁,刘晰快步上前,将人捞起背上。 “哭有什么用?救人要紧啊!”刘映说着,试图把陈未渊拉起来。 陈未渊好似没听见,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变,沉浸在自己悲伤中,刘映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对刘映摇摇头,“不用管他。” 待人走后,陈未渊蜷缩成一团,躺倒在地,视线的模糊中仿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崖边俏皮嬉戏。 * 合州城比前几日还要萧瑟寂寥许多,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虽说聂显荧自进了合州,除了中秋那晚,就没见过它生机勃勃的景象,但今日显然安静得不太寻常,连巡逻的将士都没有。 想起她们找到了季堂主和林谷主,应该已经寻到了治疗疫病的办法,人估计都聚到疫疗所了,她快步往那里赶。 等到了疫疗所,见到的却不是预想的热闹景象。疫疗所也是空空如也,她直觉哪里不对劲,往里朝刘止煜的病房去。 还没到地方,先看到刘晰和刘映红着眼睛抬着担架走来,刘易在一旁扶着担架,哭得一塌糊涂。 “侯爷他……” 还没等她说完,他们就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聂显荧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回头喊他们,“刘易!刘映!刘晰!” 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看不见她。 她不存在了。 聂显荧跟上去,看见那棵街尾的鸡爪槭下堆了好些尸体。全都是疫疗所染病身亡的人,她愣愣地望着担架上的白布,明白过来。 抬担架的人远远停下脚步,刘易早已泣不成声,刘晰颤着声说:“我不想放侯爷在那。” 刘映:“我也不想,太潦草了。” 是啊,太潦草了,他戎马一生,不该是这个结局。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聂显荧看到刘晰把担架交给刘易,以一人之力对抗羽林军,掩护他们二人抬走担架。 去了何处不得而知,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因为紧接着她就看到城门大开,一群非中原打扮的人骑着马冲进城来。 羽林军转而跟他们厮杀起来,但此刻局势对调,成了对方人多,羽林军很快就敌不过败下阵来。 待到满城风雨重归平静,慕无澜骑着马悠悠赶来,与对方看似相谈甚欢地聊了两句,很快就翻脸了。 活该,与虎谋皮最终只会沦为对方的盘中餐。 聂显荧仗着没人看得见她,凑近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慕无澜的马突然转过头来,吓了她一跳。 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所在的方位,聂显荧心虚地朝它“嗨”了一声。 没想到那马鼻孔也“哼”一声回应她,慕无澜漫不经心地扯着马,平静地回对方,“见好就收吧,乌多吉。你以为我找你合作就不会留后手吗?” “我可不是菩萨心肠的人,到此为止,按原先说好的,甘宁二州归你们,你还有利可图,若是贪心可要小心阴沟里翻船呐。” 乌多吉假模假式地转着大刀,狮子大开口:“合州也得归我们。” 慕无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歪头指骨抵住眉心,乌多吉的喉头被一箭刺穿。 随着一声落马轰响,疏勒军队哗啦啦涌上来。 “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慕无澜嫌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根本不在意对方军队的反应,转头看向副将,“你听得懂吗?” 硕古被他的架势唬住,抬手命将士停止动作。狰狞地压住怒火,权衡过后点点头,叫人捞起乌多吉的尸体,领着队伍出城去了。 聂显荧对这箭法很熟悉,那晚断鸿险些娶她性命,就是陈未渊一箭救下的她,循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正是陈未渊。 但又好像不是他,她记忆中的陈未渊不论是一开始装的和善、文质彬彬,还是后来嚣张轻狂、霸道不讲理,都没出现过现在这样阴翳凶残的表情。 他像变了个人。还是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他说的不知道慕无澜的计划是在骗她,亏她还相信了,这个骗子! 陈未渊和慕无澜等那群外族人离开,来到疫疗所,早就有人等在那里。 浮山:“阁主,刘家的人跑了,没抓到。” 陈未渊:“没事,处理干净这里。” 浮山一把火点燃,树下堆叠的小坡被火焰吞噬,地上炽热的火苗与枝头飘摇的赤红树叶混在一起,分不出死亡与新生的界限。 陈未渊背对而立,身后火光明明灭灭,正面是化不开的幽黑,透着无边冷寂。 “明日出发。” 慕无澜步态微跛,不细看几乎看不出,赞赏地道:“九月九,登高望远,正是动身的好日子。” 聂显荧一惊,九月九?重阳节不是前天吗? 所以说现在是上一世? 可她是穿越来的,不是重生,何来的上一世之说。 次日一早,凌霄阁众人集聚西城门,利用木记茶商的身份乘船如京。 聂显荧无法得知他们进京要干什么,因为凌霄阁还在天涌江上漂着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不由她控制地先一步到了京州。 京州皇宫,重阳节设迎秋宴。 西北连失两城的事,赵璟琰似乎还不知情,现在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聂显荧见到这小皇帝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既替刘止煜不值,又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捏一把汗。 在他身侧,坐的是皇后装扮的吕清婵。聂显荧如遭雷劈,目光在场上搜寻,在左首位看到了赵璟熙。 殿内丝竹绕梁,笙歌不绝,灯火惶惶,他没披那件大氅,但穿得也比别人多。孤身静坐席间,也不喝酒,就专注看表演,偶尔提筷夹菜吃,看不出情绪。 反而是王屿沉着个脸,几次欲说话,都被人打断,所幸直接把杯子重重摔在桌案上。 “陛下,今日筵宴虽可暂解劳顿,然战事未平,还望陛下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早定御敌之策,补足军备、严明防务,防患于未然,不叫敌军再有可乘之机。” “王太傅,此事不是早已商议出对策了吗?好端端的何故又提及此事?” 不等赵璟琰应声,吕卓霖掌着酒盏发难,明里暗里责怪王屿煞风景。 “老夫以为代北将军实在难当此任,当务之急需尽快择出可用之人前往甘州,以防甘州失守。” “照太傅之言,最有把握拿下此战的人只有镇北侯,不过他现如今染病困于合州,难不成就太傅还想叫镇北侯带病上阵?” 户部的胡承说:“且不说他还有没有力气起身,那可是瘟疫,会传染的,开了合州,瘟疫传出来那才是灭顶之灾。” 吏部杜明溪说:“胡尚书你莫要打岔,太傅的意思是另寻良人,那代北将军是什么人大家也有所耳闻,将此重任交予他,能叫人放心吗?” 胡承:“我这怎么就成打岔了?” 杜明溪:“你……” “行了,”赵璟琰还是懒洋洋地撑着头,“太傅说得不错,不过胡尚书所言也在理,朕最近反复思量,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合适人选,各位不妨支支招?” 其实大家都清楚派代北将军应战不靠谱,可也不愿意自己啊的人去送死,于是默契地选择回避。 兵部尚书蔡苍朝前看了眼,起身,“臣想举荐一人。” 赵璟琰:“蔡尚书直说便是。” “边境战局如今不宜再逞强攻之势,重在稳住阵脚,弥补前番损耗。兵部的沈棋通领兵驰援,此人深谙军务调度,心思周密,或可担此大任。” “沈棋通?”赵璟琰没什么印象。 有人能解燃眉之急,其他人再乐意不过,纷纷出言夸赞此人,于是赵璟琰拍板:“那便派此人领兵驰援。” 王屿忆起兵部的这号人,分析一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陛下慧眼识人,实乃大巍之幸。” 原先还持反对意见的人瞬间倒戈,吕卓霖附和完,恶狠狠地瞥过王屿。 赵璟熙全程没参与讨论,坐在角落自顾自地赏舞听曲,待众人另起话题,才悄声离席。 聂显荧跟上去,看到他轻咳着从宫女的手里接过大氅的瞬间将一张纸条偷偷递给那个宫女。 二人全程没出声交流,他沉默着披上大氅,拢了拢领口,提步下阶。 长阶漫漫,四野寂寂。清冷的月色之下,只剩一道孤清瘦削的身影,沿着幽深宫道,一步步往夜色深处走去。 72. 梦蝶 聂显荧没有跟随赵璟熙出宫,她一路跟随小宫女出了宣政殿,穿过御花园,来到朝阳宫。 小宫女回头左右观察后,确认没人才进去。 聂显荧站在红墙间,一股眩晕感袭来,有些害怕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没过一会儿,小宫女就出来了,站在聂显荧身边探头探脑看夹道上没人路过,一溜烟跑开。 聂显荧握紧双拳,呼了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去。 穿门而入,殿内不甚明亮,只窗边一盏羊角宫灯,漫出一圈朦胧柔光。 “小姐,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 隔着罩门听见秋余熟悉的声音,聂显荧的猜想得到证实,抿了抿唇,绕进内间。 刘长歆眼神空洞地看着刚才宫女送来的纸条,扯过秋余的胳膊。 “信上说……说……说阿兄……” 刘长歆哽咽起来,语不成句。 “侯爷?!侯爷怎么了?小姐你别吓我!” “阿兄在合州病逝了……” 秋余怔愣一瞬,然后紧紧拥住刘长歆,主仆二人在微光中相拥而泣。 聂显荧心碎得疼,想要上前拥住她们,说些安慰的话,错身的瞬间,她又回到了宣政殿。 刘长歆与陈未渊并肩而立,一众义士压阵,雀蓝宫裙破损,珠钗散落大半,青丝凌乱。 单手紧握长剑,刀刃寒光凛冽,抬眼怒视赵璟琰。 “外敌压境,烽烟四起,百姓流离,饿殍遍野!你们高居庙堂,遇事推诿迟疑,不思救民于危难!” “想我刘氏一族,父兄披甲戍边,浴血厮杀,世代戍守疆土,为国倾尽所有,反倒毁在你们母子二人的构陷之下!” 剑尖向前一指,她声音凄厉而决绝。 “今日,我便要除此无德昏君、失德太后!以告慰我父兄在天之灵!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说罢提刀便向前冲杀,足尖蹬地,如矫鹤掠出,手中长剑传出破风锐响,直扑御阶。 两侧禁军瞬息合围,数十柄铁戟齐齐刺来,刘长歆不闪不避,手腕翻飞出凛冽剑花,长剑贴着兵刃削过,接连炸开铮铮脆响。 她沉腰侧身,精准避开右侧禁军猛劈来的长刀,同时反手,用剑脊重重劈落,力道沉猛,直接将人震得踉跄跪地。 不等旁人补位,她踩上那人肩膀,借势腾空一跃,破开护卫的防线,层层禁军尽数被她击溃倒地,再无人敢上前拦阻。 踏阶而上,站在御阶之下,满身薄血,长剑垂落,剑尖滴落点点猩红,脊背挺得笔直,声线冰冷:“去死吧!” “大胆刘长歆!你这是造……” 剑尖径直割破吕映蓉的颈部,她强撑的说辞被截断,长剑一挥鲜血喷涌而出。 血珠落在刘长歆的脸上,像泪水凝成的冰花。 赵璟琰身子后仰,瘫软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住哆嗦,完全吓傻了。 刘长歆剑锋一转,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王屿举着剑,突然蹿出偷袭,眼看就要落在刘长歆身上。 聂显荧大喊“当心”,可惜刘长歆听不见。 “当心!”吕清婵的声音同时响起。 刘长歆得以侧身躲开,回身将手中的剑一甩,长剑也飞插进王屿的喉咙,力气之大,连人带剑钉在柱子上。 可惜这个空档足以让赵璟琰回神,极致的恐惧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狠戾,求生的本能压住了所有慌乱。 他双目赤红,面色惨白如纸,抽出腰间贴身的短刀,蓄力一举,然而不待他靠近,陈未渊的箭凌空划出,直穿赵璟琰的太阳穴。 伴随着赵璟琰、吕映蓉和王屿三人的死亡,大殿之内死寂沉沉,禁军不再挣扎,主动放下兵刃。 刘长歆满身是血,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出巍峨沉重的殿门。正午炽烈的日光倾泻,落在她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 她微微仰头,抬眼望向辽阔的天穹。正午秋阳,天光澄澈,烈日高悬,刺得她眼眶发涩。 聂显荧一个眨眼,烈阳的强光转弱,宣政殿中文武井然分列,一片肃然。 先帝子嗣单薄,赵璟琰倒台,赵璟熙又体弱多病,陈未渊顺理成章登临新帝之位。 乱世余波渐渐平息,看似风平浪静,朝堂之内众人又开始各怀心思,暗流悄然翻涌。 百官表面恭顺朝拜,私下却各怀盘算,派系渐渐割裂。 一些恪守旧礼的老臣固守宗族正统之说,认为血脉是最重要的,即使赵璟熙缠绵病榻,也应有他来执掌江山。 在他们看来,皇权传承必先论血脉,帝位理当出自皇室正统宗支。且陈未渊性情暴虐,缺少帝王该有的宽厚仁心,难当大任,对他颇有不满。 另一派别则早已厌弃了赵璟琰及吕家独断专行、祸乱朝纲的行事作风。他们深知乱世需强人坐镇,认为陈未渊有勇有谋,敢破旧弊,敢定乱局。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安定四海,重整山河,由他执掌天下也未尝不是大巍新的转机。 议论不休之际,京州忽然传出流言,新帝陈未渊,是前朝二皇子陈岘遗落在民间的骨肉。 消息传遍京州,朝野震动。 那些宗族派大臣听闻,惊疑不定,既不敢全然相信,又不能直接驳斥,朝堂之上的争执反倒愈发胶着。 御座之上,不等诸位老臣再度出言发难,陈未渊神色平静,当着满朝文武,举起陈岘的私印,坦然认下此事。 “坊间传言,并非虚言。”声音清晰,响彻大殿,“朕确为先朝二皇子陈岘之子。” 一语落地,殿中哗然。 陈未渊本就是起兵平定祸乱,安定社稷之人,如今再加上皇室血脉加持,那群死守宗族正统、屡屡上书质疑的老派大臣纵然心中依旧存有芥蒂,却不敢再公然反对,只得偃旗息鼓。 宗族派的猜忌和堤防并未真正消散,不过他们再挣扎也终究是徒劳。 皇权更迭,年末将近,也即将迎来新年,赵璟熙却不敌病痛,还是去了。 窗外大雪漫卷,室内光线幽微,赵璟熙气息奄奄躺在床上,刘长歆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别哭……”赵璟熙嗓音破碎,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盛满不舍,“我……怕是撑不住了。” “别胡说。” “原本我以为,这份心 意只能死死埋在心底,无人知晓,最后跟着我一起埋进黄土里。” 他气息顿了顿,一阵轻咳过后,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又裹着化不开的愧疚。 “许是老天自知薄待了我,能让我在临死之前与你相知。短短一程,能得你真心相待,此生无憾。” 眼帘轻轻垂了半分,“只是……我要先走一步,徒留你一人伤心难过。一想到这里,又满心悔疚。” 泪水顺着刘长歆的下颌不断滚落,她紧紧贴着他的手,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想……不想就这样看着你离我而去,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不想连你也失去。” 他艰难地微微摇头,眼底含着一抹极浅的苦笑:“欠你的……只能等来生再偿还了……” 声音轻若游丝,郑重许下约定,“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早日与你心意相通,长久相伴,再不叫你承受这般离别之痛。” 朔风乍起,碎雪随风漫舞,层层叠叠,天际灰白一片。 沉甸甸地压在王府上空,寒风穿过长街,卷起漫天白雪与纸钱碎絮,在空中盘旋飞升。 睿安王府处处缟素,长长的白幡沿着府门一路垂落,哀乐低徊呜咽,百官、分列两侧垂首,鸦雀无声,唯有风吹灵幡发出簌簌的哀响。 刘长歆一身素白丧服,静静立在灵堂之外。 这孤寂的背影聂显荧似曾相识。 她们二人大婚之日,聂显荧站在侯府目送刘长歆,那时她一身红衣,为未知的婚姻而忧愁,而今她素衣素衫,是在悼念永远错过的爱人。 聂显荧犹记得那时那喜庆的红幡、红喜服和红轿撵是如何的刺眼。 如今屋檐、高墙、长街尽数被白雪覆盖,整个世界都褪尽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素白,却依旧有化不开的哀恸压在她的心头,钝钝地疼。 寒雪倾落不断,模糊了岸与江的边界,远山隐在风雪深处,只剩一道淡淡的灰影。 合州城中隐约传来零星爆竹之声,隔着风雪遥遥传来,热闹却像是隔了一重厚厚的屏障,落不到江岸之上。 陈未渊独自站在岸上,出神地凝着手中的长鞭和皮革护腕,手指关节冻得通红肿胀,脚下落雪已经薄薄埋住靴边,不知站了多久。 对面番塔下,几个顽童裹着厚厚的棉袄,冒着风雪放炮仗。火星短暂炸开,亮起一瞬,孩童嬉笑喧闹的声音,顺着冷风飘来,将他唤醒,然后又陷入更长久的怔忡。 周遭只有江水缓缓流动,聂显荧感觉不到寒冷,但等得时间太长,便蹲在一旁,时而看看身侧的雕塑,时而望望对面的小孩们,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一直到小童唱着童谣回城,对岸归于平静,陈未渊还是一动不动。 西城墙内腾空飞起一簇簇烟花,姹紫嫣红的火光照亮苍茫黑夜。 忽的,“扑通”一声。 聂显荧呆愣着侧头看去,岸上只剩风雪簌簌落下,转瞬便抹去了浅浅的脚印。 她心中百转千回,这些场景转啊转,已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岁昭去世之后会发生的事。 倘若没有她的意外穿越,这将是所有人的故事走向。 73. 较量 感受到眼角的潮湿被滑嫩的指尖轻轻拂去,聂显荧慢慢睁开眼。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昏迷,或者应该叫穿越时空,对这种灵魂与身体似融似分的抽离感已然十分熟悉。 然而,因着这次接收到的信息太过悲痛,冲击太强,心里的难受愈发强烈,以至于躺在床上还有些怔幌。 “你醒了?” 循着声音侧头,入目的竟是曹怀珠,刚才给自己拭泪的人也是她。 “我受县主之托,来合州送物资。”她的疑惑过于明显,曹怀珠简单说明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太医们都去疫疗所帮忙了,需不需要我派人去请大夫?” “没事,不用了。”聂显荧接着问,“今日是多少日?” “十五啊,你整整睡了三天。”曹怀珠用手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你真的没事?” 聂显荧松了口气,十五,也就是说初八早就过了。 又想到他们去木府的那天都是十二了,初八早就过去了。 “真的。”聂显荧知道自己昏迷的原因,不会有大问题的,“镇北侯……怎么样了?” 她现在迫切想知道一切信息,“合州如今是什么情况?我记得我在晕倒之前就已经找到林谷主和季堂主的,他们有没有顺利入城?有没有找到解决疫病的办法……” 想到曹怀珠是之后来的合州,不一定了解情况,聂显荧左右看了看,“花姐呢?她去哪了?” “你别着急,我慢慢给你说。”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曹怀珠眼花缭乱,“花姐被季堂主拉去疫疗所帮忙了,两位神医入城后看了你的那两本书,昨晚就研制出了解药,现在那边正缺人手呢。” “至于镇北侯嘛,他用了解药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侯爷感染的时间长,要不是你们先前找到法子拖了几日,怕是早就没命了。不过好在是撑过来了,一切还得看他用过解药之后效果如何了。” 聂显荧想起在梦中看见的空城。 如果那日她没在梦溪坊买下那两本书,没阴差阳错进入合州,没把书给书交到林太医和齐太医手里,那么按照时间推算,刘止煜就是会在初八病死。 顺势而为,她明白了。 还有一个问题十分紧要,“西北状况如何了?” 曹怀珠长叹一声,“听闻代北将军殉身,如今是黄副将主持大局,朝廷派了援军驰援,也不知还能撑上几日。” 也就是说那叫乌多吉的还没打下甘州,合州的事因为她的存在出现了偏差,那甘州又是为什么呢? 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还没让慕无澜得手,一切就都来得及。 这人心机颇深,手段毒辣。合州的事因他而起,为了灭掉刘止煜,连皇上和太后都算计上了,甚至不惜搭上一整城人的性命,串通敌国来对付自己人,到底图什么呢? 按照“梦”中的情况来看,凌霄阁的目标多半是皇位。 但“梦”里最终称帝的又是陈未渊,而非慕无澜。 难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陈未渊? 还是因为他死了? 毕竟,她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他们二人很不合,而且“梦”中并没有出现他的结局,那就不排除这种可能。 慕无澜到底在谋划什么,她一定会赶在悲剧重现之前弄明白的。 还有,陈未渊这货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这一晕搞清楚了许多事,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了陈未渊的身份不简单,或许可以从他这里下手。 况且,他对岁昭有情,还是很深很深的情感。 思及此,聂显荧不可抑制地产生惋惜之情。 江岸上的风雪犹在眼前,也不知这样的利用对不对。 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陈未渊自己先找上门来。 合州现在乱成一锅粥,曹怀珠这几日都是和花姐两人轮着抽时间照顾的她,见她状态转好,没待多久就忙去了。 曹怀珠离开没一刻钟的功夫,陈未渊就翻窗进来了。 进屋后直奔刚才曹怀珠坐的位置坐下,沉着脸看她,跟谁欠他钱似的闷着不说话。 聂显荧最见不得这种行为,没好气地回瞪他,等着看他到底想干嘛。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犟,就这么干坐着看谁先败下阵来。 最终是陈未渊先认输。 “你果然不是沐央。” 猝不及防开腔,将紧绷的气氛打破。 聂显荧原本气势汹汹地打算跟他大干一场,此刻也如突然松下的弓弦一样,心虚地左顾右盼。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陈未渊手一挥,不知扔了什么,隔空将另一扇没关严的窗户合上。 “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但行事作风大相径庭,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我审你。” “交代什么?” “你用了什么易容术换上了她的脸?还是用了什么邪术跟她换了魂?” 陈未渊语气很差,一个人不改变样貌变成另一个人,这是他这段时间思考出来最有可能的方法。 “她人现在在哪?你顶替她有什么目的?” “你是不是有病?” 哪来的什么易容术、邪术,她脑子出问题了才放着好日子不过,上赶着来替岁昭当卧底四处奔波。还怀疑上她了,明明最心怀不轨的就是他们凌霄阁。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陈未渊手上的青筋因为竭力控制情绪而暴起,似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动手。 聂显荧生怕他下一秒就掐死自己,缓了语气跟他商量,“我可以告诉你,但公平起见,你也得帮我答疑解惑。” 陈未渊冷森森地瞥她,下一秒,果真掐住了她的脖颈。 “跟我谈条件?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有没有本事听。” 其实他没用力,吓唬的成分更大。 但聂显荧本来就不满他的态度,明明是他有求于自己,这人还不懂见好就收,凭什么他要她说实话就行,她让他说点实话反倒不愿意了。 这人跟慕无澜一样,道德低下,素质极差。 她向来就不是认怂的主,本着遇强则强的精神,梗着脖子跟他硬碰硬。 “那你掐死我呗,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待了,我死了你也别想知道岁昭去了哪。” 陈未渊不敢下重手就是因为怕真把她掐死了,他没想要她的命,喘着粗气松开手。 “那你说。” “态度放 尊重点,你少给我狠。”聂显荧恶狠狠地剜他。 “我手上也有你的把柄,你才最好配合我,大家有商有量的还能把话说开,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个前朝余孽还跟我拽上了。” 还以为就他能语不惊人死不休,她也炸他一手。 果不其然,陈未渊立刻警觉,“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岁昭告诉我的呀。” “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爱信不信。”聂显荧继续加码,“她死了。” “不可能!”陈未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她怒吼,“你骗我!” 她连忙拉高被子遮住脖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 陈未渊胸口剧烈起伏,努力抑制住情绪,聂显荧这才继续说。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不属于你们这个时代,我来自几千年之后,岁昭在池州余河出事后,我的意识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聂显荧好心观察他的情况,决定要不要继续说。 谁料这人轻笑讥道,“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她没忍住又眼白一翻,无语地抿唇,扯着被子躺好。 “那我不说了,你去听说书的说吧。” 陈未渊不是没想过沐央死了,现在她身体里的人是无辜的。他只是不敢相信事实是他所有设想中最坏,甚至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一个。 泄气地重新坐回椅子,扯开她的被子,“你继续说,我认真听。” 聂显荧故意溜他就是为了跟他谈条件,他给台阶就下了,盘腿坐起。 “那刚才说的……” 陈未渊点头,她才接着把后续的事情省略交代了。 “……如果岁昭是想让我阻止一切发生,那你会帮我吗?” 她说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他感到匪夷所思,但也明白,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我会。” “那你还想死吗?” “想。” 他神情呆滞,双眸失焦。明明在室内,明明还不到冬天,漫天的大雪却还是将他埋了个彻底。 聂显荧于心不忍,安慰道,“她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嗯。” “那你别死。” 陈未渊别过头,“放心吧,我现在不会死的。”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不知该如何宽慰他。 陈未渊没让气氛一直低沉下去,回到正题:“你想让我给你解什么惑?” 她既然是沐央选中的人,那他就会帮她。 聂显荧:“慕无澜千方百计想得到的是皇位吗?” “是。”陈未渊说,“准确的说应该是让我登上皇位。” “他这么为你打算,你们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她顿了顿,思考怎么形容最准确,“貌合神离?” “因为我不想当什么皇帝,更不想为了当这个皇帝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他这么执着于皇位,是因为无法释怀。”陈未渊说,“他自命不凡,却无人赏识,我……陈岘是唯一赏识并愿意给他机会的人。” “差一点他就能实现理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不会甘心。” 74. 恶果 聂显荧从陈未渊口中得知了慕无澜的执念。 慕无澜原名慕白,是前朝二皇子陈岘身边的谋士,陈岘也是陈未渊的生父。 开平十年,彼时刘家还驻守边关,西北一片边尘不惊,金城汤池。 先帝赵由,是前朝长公主陈娩与甘州郡王赵筠之子。 陈岘也即是赵由的表兄,二人关系交好,常有往来。 陈岘与慕白前往甘州拜访时,以陈未渊和慕无澜的假名隐瞒了身份在合州短暂落脚。 机缘之下陈岘与木家二小姐木羽葳有一段露水情缘,最终因陈岘身份特殊不了了之。 后来,木羽葳发觉有了身孕,几经周折传信给陈岘,想要告知孩子一事。 阴差阳错之下,信送到了慕无澜那里。当时正是陈岘与太子陈嶂角逐的关键时期,为免落下口舌,慕白瞒下了此事。 回信给木羽葳说陈未渊回程途中遇险,已命丧天涌江,要她将孩子流掉,开始新生活。出于仁义与补偿,他会将陈未渊留下的遗产全都赠予她。 开平十四年,合州爆发於痨,陈岘受命前往合州救援。 当木羽葳牵着四岁大的孩子遇上陈岘时,真相才得以大白。 她留下了孩子,甚至给他取名陈未渊,用这个假名纪念他们的感情。 得知真相后,木羽葳伤心欲绝。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丧命也是假的。 她的一片真心,背负骂名也要生下的孩子,叫家族蒙羞也强撑着对抗的孤勇,到头来全都变成了一厢情愿。 陈岘有意将木羽葳带回京州,遭到了慕无澜的阻拦。 陈岘在朝中孤立无援,二皇子妃家世根基深厚,朝中极有声望,对陈岘的政途颇有助益。 正妃尚且没有子嗣,岂有外室先行产生的道理。木羽葳携长子入府,二皇妃一族是断不会容忍的。 但陈岘认为自己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决心要将孩子带走,二人就此事争执不下。 木羽葳心高气傲,不待他们争辩出个结果,就已下定决心与陈岘断了往来。木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世代经商,家底富足,不会容不下个孩子。 然而,合州於痨如一场海啸,席卷范围太广,持续时间又长,木羽葳不幸感染,于那年冬天去世了。 说到此处,陈未渊难掩伤感,聂显荧不知如何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慕无澜以为我娘死了就皆大欢喜了。”陈未渊双眼猩红,“老天有眼,他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看到城外那座番塔没?” 聂显荧点头,“那里怎么了?” “陈岘就是在那儿被烧死的。” 成幽帝昏聩无道,暴戾嗜杀,终日沉溺宴饮。疫病绵延数月,他却袖手旁观,待到舆情汹汹,实在是压不住了,才将陈岘推出来收拾残局。 众人心里都知道,陈岘和陈嶂明争暗斗数年,无外戚扶持又缺少根基,与二皇妃成婚之后倒是有了几分起势。但到底不如太子得圣心,成幽帝此举也有意敲打他。 那场瘟疫足足拖了好几个月才派陈岘来救援,待他奔赴合州之时,疫势早已泛滥,城中十室九空,无数百姓在病痛与饥寒中苦苦煎熬。 朝廷既不调拨药材,也不派遣太医,更不曾下令封锁通路遏制疫势。 直至天绝峰恒真道长携独门方剂下山入世,於痨方才逐步平息。但若不是木羽葳让木家出钱出力,单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撑不到道长出山。 瘟疫长久肆虐,朝廷百般推诿,无数百姓饱受折磨,亲人病死,怨愤早已堆积如山。 返京前夕,木羽葳的哥哥木羽蒲以纳福避祸的话术将陈岘约至番塔下,联合一众百姓将他活活烧死了。 “我还记得那天,残雪消融,万物复苏,大火在春风中燃烧,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红,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快吗?”陈未渊双拳紧握,“他们害死我娘,陈岘该死,慕无澜也该死,我恨死他了。” 聂显荧一阵恶寒:“所以慕无澜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合州的百姓?” “不全然。”陈未渊说,“他一直想要的都是权利,他始终坚信陈岘能坐上龙椅,但是陈岘死后没多久,赵光帝就反了。” 说到此处,陈未渊轻蔑笑出声,“成幽帝那个暴君也是罪有应得,慕无澜是个蠢货才妄图复辟,若不是他们我舅舅、祖父一家又怎会出事,还妄想我助他一臂之力,简直痴人说梦。” 聂显荧:“后来发生了什么?” “恶人自有天收。” 陈岘被烧死一事传到京州,成幽帝震怒,不反省祸乱本源,不体恤万民疾苦,当即下令缉拿所有起事灾民,首恶诛戮,余众治罪,一心立威。 木家首当其冲,慕无澜念他是陈岘唯一的血脉,留了他一命。但此人贪得无厌,企图霸占木家家产,幸好木羽蒲早有打算,这才守住家族基业。 成幽帝昏庸嗜杀,亲小人,远贤臣,朝野上下本就怨声载道,此举愈发激化矛盾。 赵由本无意兴兵作乱,一心守土安民。 奈何天子昏暴,疫灾之时坐视百姓受难,灾民被逼起事,又大兴兵戈血腥镇压。眼见属地之内不断有流离百姓前来投奔,目睹苍生罹难,夜夜辗转难眠。 与刘勍、王屿二人合谋一番,便决心举义,讨伐昏君,护佑苍生。 于是剑指京州,破皇城,斩昏君。 开平十五年,赵由继承大统,改元承启,大赦海内。罢兵戈,弛苛政,运粮赈济罹疫受难之民,安抚流离百姓。乱世渐息,寰宇待兴。 聂显荧:“侯爷的父亲也参与其中?” 陈未渊点点头,“刘谟乃甘州主帅,刘勍生在甘州,自幼长在甘州,与赵由私交甚好,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他不参与才叫奇怪。” “老侯爷的死因与慕无澜有关吗?” “刘勍死时我尚且年幼,并不知晓其中的计谋。” 聂显荧不明白,“凌霄阁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本该是听我的,但他趁我年纪小,暗中渗透了他的势力,现如今阁中主要有两个派系,听我的听他的都有。” “那……”聂显荧顿了顿,“岁昭算哪派?” “他那派。”陈未渊抬睫瞥她,“沐央是慕无澜捡回来的,阁中还有很多这样的孩子。慕无澜将他们捡回来会教他们武功,然后利用养育之恩教唆他们帮他做事。” “真卑鄙!” “所以我在想……她放不下的会不会是另一件事。” 聂显荧眸光轻转,忙声问:“什么?” “ 或许她是想找到她的家人。” “这个我已经有些头绪了。” 陈未渊:“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暂时不需要。”她手一挥,不客气道,“但之后要是有麻烦的话肯定少不了要麻烦你。” “随时恭候。” 他爽快答应,说道此该交代的也交代清楚了,但他不见离意,聂显荧便戳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直说便是。” 陈未渊动了动嘴唇,像想说什么,最终丧气地头一垂,“没事了。” “她肯定也很舍不得你。” 陈未渊“蹭”一下抬头,“真的吗?” “真的。”聂显荧凝眸望他,极其认真又郑重地说,“她带我去看你,就是希望我能阻止你,你的情意她肯定会感受到的。” “不要放弃,”聂显荧豪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像我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一样,也许某天,你和她也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重逢。” “谢谢你,阿……”陈未渊这才想起自己没问过她的名字。 “聂显荧。”她怔忪一瞬,笑着伸出右手。陈未渊不明白,她就直接一把扯过他的右手,“我们那里的人都这样打招呼。” 接着兴然地再一次自我介绍:“我叫聂显荧。” 陈未渊懵懵地任她动作,学着她,“我叫陈未渊。” 天色暗下来,深秋的傍晚,天上的余晖寥寥几笔,不复盛夏时节的盛大。聂显荧走在去往前厅的小径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她第一次用真实的、独属于自己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过后,与陈未渊也算是结成了同盟,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蹦跶着走下长廊,她便见到了想见的人。 “你这丫头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季九和听说她醒了,等疫疗所忙过那阵就赶忙往这里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叫聂显荧心中即可有了答案。 二人移步到近旁的石凳上,相对而坐,聂显荧仔细打量季九和,四十左右的年纪,但脊背依旧挺直。面膛温润,颌下留一缕短须,打理得齐整干净。 她观察季九和的同时,对方也在认真看她。末了,嘴角颤抖着撇了撇,看着十分动容。 “像!” “实在是像,”他眼中蓄起泪花,“与你阿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语毕,又想起了什么,“你知我是何人吗?” “知道。”她晕倒前见过他,“你是雪涧堂的堂主。” “没错!”他激动地应声,“我与你阿娘是师兄妹。” 聂显荧装作为难:“我不记得我阿娘了。” “这些年你辛苦了。”季九和脸上浮现心疼。 “没事的孩子,从前是师叔不知道你娘有个孩子,如今我知道了,断不会再叫你吃一点苦。” 说着,季九和脸色转沉,“你阿娘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她会丢下你,肯定是遇上麻烦事了。” “过往的事我都会查清楚的。”他轻轻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觉她并不排斥,才将手掌落实,“待合州事毕,你就与我回雪涧堂,师叔上天入地也定将你这怪病治好了。” 75. 相拥 次日,聂显荧不顾花姐的劝阻,要跟着去疫疗所帮忙。 马车上,花姐还在不停念叨。 “都说了那里人手多的,你不用去,还是回家再好好休息几日吧。” 聂显荧:“哎唷,我真的没事啦,我都在家躺三天了,躺得浑身硬邦邦的。” “可你这病怪吓人的,之前也总跟我说没事没事,结果毫无原因的就晕了三天。”花姐听刘映说了她昏迷时的情景,“连堂主都查不出原因,我怎么能放心。” “季堂主是高手,他都不知道的病,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要命的大病,估计就是点小病小痛,用不着太紧张的。” “歪理邪说,说不过你。”花姐被她的说法逗笑,戳戳她的脑袋,“那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立即说出来,别自己憋着,疫疗所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夫。” “明白啦。” “昨天太匆忙,跟曹小姐没说上几句话她就去忙了,都忘了问了。”聂显荧问,“她是怎么进城的?不是说羽林军不让开城门吗?” “你们把两个神医带回来,侯爷就以壅滞灾政罪名,将那帮羽林军统统拿下了,换上他的人了。” 先前刘止煜按兵不动,是因为担心激起民愤,毕竟合州有过先例。 季堂主和林谷主的到来算是给百姓吃了颗定心丸,变相地告诉大家伙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没有放任合州的疫病不管,此时再动手百姓就会更加理性。 花姐继续说,“听说当晚刘晰小将军就前往甘州支援了,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 “谢天谢地,幸好还有侯爷指挥大局,你都不知道,自从知道打仗了,我的眼皮就没日没夜地跳,生怕打到咱们这里来。” 聂显荧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背,“是啊,幸好侯爷没事。” 谈话间到达了疫疗所,再次来到这里,虽然相隔不过短短几天,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不似先前那般病气沉沉,也不像梦境里那样荒芜萧条。 原先如待宰羔羊一样绝望等死的病人,眼中流露的万念俱灰被振奋所替代。躺在干草垛铺就的病床上与身侧的病友闲谈,不再压着嗓子呜咽哀叹。 棚内医护与侍卫有序奔走。还有些轻症病患渐得起色,恢复的不错便主动分担工作,帮扶其他尚还严重的感染者。 众人拾柴火焰高,虽然瘟疫还没彻底结束,但大家共同面对,合力纾难,难关总会过去。 “哎哟,胡大妈,都跟你说了那个水不干净……” “……小胡豆,别跟你奶奶学。” 花姐一下车就看到有人在洗菜的盆里舀水喝,忙上前阻止。 聂显荧见花姐跟这些病人斗智斗勇,心中无比欣慰。 站在街头,隐约能看到巷尾那棵鸡爪槭,落叶远比她上次来时还要稀疏。 这种小乔木枝干生得比寻常枫树要秀气,秋叶尽数飘落,光秃秃的枝桠反倒生出几分玲珑可爱,但也更显挺拔,即使没了红叶点缀,也依旧生动鲜活。 细枝随秋风晃动时,如同舞者躬身谢幕,无声地与大家约定,明年见。 “你怎么不在家休息,跑到这来了?” 曹怀珠围着围裙,端着两只碗,将她飘远的神思拉回。 “来帮忙啊。”聂显荧接过她手中的碗,一只装了简单的吃食,一只盛了药,“送到哪里?” 曹怀珠知道人都到这了,再劝她回去也是无用,故意嗔她一眼,“送去给镇北侯。” 去往小屋的路不过十来米,刘晰他们三个端着担架走出来的场景不断在聂显荧脑中闪现,临到门口叫竟她生出了几分鸵鸟心态。 晃晃脑袋将烦人的画面甩开,轻声敲了敲门,熟悉的声音响起,“进。” 刘止煜披了件外衫坐起,就着半开的窗隙埋首处理公务。 “侯爷,先吃点东西把药喝了吧。” 聂显荧轻声提醒,刘止煜“蹭”地侧头看来,露出惊喜的笑容,“你醒了?” “嗯,昨日刚醒。” 见她端着东西,刘止煜把小桌上的纸笔挥开,腾出地方来。等她把碗放好,又抬抬下巴,指向旁边的凳子,让她坐下。 聂显荧顺势坐下,问他,“你如何了呢?” 他无奈地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已经好了,但那两个老顽固不放我走。” 难得看到他这一面,聂显荧笑笑,“听大夫的总没错。” “我听花姐说刘晰去甘州了,那边情况如何了?” “暂且是控制住了,不过疏勒此番来袭太过蹊跷,不可掉以轻心。”刘止煜将桌上的字条拿给她看,又拿起碗里的菜坨子,“你用过早饭了吗?” “在府里用过了。”聂显荧看信上提及刘长歆,“小姐怎么到甘州去了?” “说起来甘州能守住,还是要感谢阿歆,不然疏勒人现在怕是已经打到合州城了。”刘止煜简单描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传信给她实在是无奈之举,不过当时我信得过且能指挥疾翼军的人只有她了。” 聂显荧一愣,所以只有阻止了刘长歆嫁进宫,合州此局才可解。 见她呆住,以为她在担心阿歆的安全,刘止煜继续道,“刘晰已经赶到甘州,她武功高强,又灵活变通,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你做的决定肯定有你的道理,”聂显荧说,“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你可知前朝二皇子陈岘?” “知道。” “他是陈未渊的亲生父亲,此人身边有个叫慕白的,正是慕无澜。” 聂显荧把昨天从陈未渊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转告给刘止煜,但她没法跟刘止煜明说她是如何得知慕无澜跟乌多吉合谋的。 所以故意引导,“疏勒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发难会不会是因为慕无澜跟他们串通好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刘止煜分析,“但按照陈未渊的说法,他与疏勒合作的筹码是什么?” “疏勒人可没这么讲诚信,他如今不过是依托于凌霄阁,可不说半个凌霄阁,就是整个凌霄阁都归他管,其实力与一国兵力相比起来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况且还有番茂,他拖垮了圣上,根本对付不了这两方,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聂显荧:“你的意思是说他背后还有其他的势力?” “这便是另外一种可能。”刘止煜点点头,“或许要反的另有其人。” 刘止煜的猜测很合理,聂显荧只知道慕无澜和乌多吉暗中勾结 ,但真相背后盘根错节,她也不知晓事情的全貌。 聂显荧:“会是王屿吗?” “不是他。”刘止煜肯定的说,“他只想杀我。” 他解释,“皇上春秋尚浅,他身为帝师,历仕两朝,朝堂之上一呼百应,没必要与慕无澜合作。”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论慕无澜背后是否还有人,咱们只要从他身上下手,总能找到破局之处。” “可他不在合州,陈未渊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未渊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刘止煜嚼着菜坨子,轻瞥她,“你与他关系很好?” “还不错吧。”他们现在算盟友了,应该是好的吧,聂显荧点点头,“需要他帮忙吗?” 这菜坨子嚼着磨嘴,一点也不好吃,他将剩下半个扔回碗中,“嗯。” “这好办,我去听他讲,他肯定会答应的。” 刘止煜端起药完,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完,重重的把碗放回桌上。 聂显荧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反应过来他这是吃醋了。 摸了摸鼻尖,装作不知道,起身收碗,生怕招惹到他。 “那我先去忙了,他来了再来找你。” 手腕被抓住,刘止煜凝着她,“还没问你,你的病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季堂主说会帮我想办法的。” 说着就要抽出自己的手,奈何他箍得紧,“我真得去帮忙了,曹小姐……” 话音未落,刘止煜将她拥入怀中,腕上的手移至腰间,另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 一如中秋那晚,聂显荧被他紧紧禁锢,连抬手的空间都没有。 这里进进出出都是人,她担心有人突然进来,扯他后背的衣衫,“侯爷,你先放开我。” 披着的外衫被扯下,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将头搁在她肩上,贴着她的耳朵。 “抱一小会,嗯?” 他轻声呢喃,气息似有若无地钻进她的耳朵,将她耳廓染红,勾得她触电般浑身酥麻,反应有些迟钝。 “外面有人啊……” 刘止煜装听不懂,就当她默许了,继续说,“你能来我好高兴。” “但你提起陈未渊我又有点不开心。” “他喜欢你?” 他一说话,痒意就愈加强烈,聂显荧想躲,他偏凑更近, “没有。”她声音发颤,显得娇滴滴的。 刘止煜满意地轻笑,“是我先说喜欢你的对吗?” 聂显荧不想回答,红着脸想退出他的怀抱。 刘止煜没放过她,双臂收紧,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入她的颈侧,追着问,“对不对啊?” 气息移至颈侧,她的脑子也变成一团浆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胡乱点头。 语气染上诱哄,“那你别喜欢他,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她不答,他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一副她不答就不放她走的架势。 “好,我不喜欢他。” 刘止煜这才放下心来,回到一开始相拥的姿势,将她的侧脸贴在心口。 谓叹道:“我很想你。” 76. 亮剑 药棚里苦气熏天,柴火烧出的浓烟经久不散。 聂显荧站在一排陶釜前,蒲扇无意识地轻摇,久久不能回神。 曹怀珠掀帘而入,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饱含深意地眯着眼问,“干嘛呢?” 聂显荧长睫扑闪,放下蒲扇,用帕子掀开陶盖,观察药汁的状态,顾左右而言他。 “煎药啊。” “是嘛?”曹怀珠放下承盘,抱臂倚着灶台,歪着脑袋八卦,“你跟镇北侯怎么回事?” 聂显荧动作一顿,“没怎么啊,不是你让我去送的早饭吗?” “装,继续装。”曹怀珠直接戳穿,“我都看见了,你俩都这样那样了。” 说话时还比划着双臂,一脸的不相信。 聂显荧眼前一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但她还是强装镇定,打算糊弄过去。 “都怪我我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掉了侯爷的笔,捡笔的时候撞到一起了,你……你不要多想。” “啊……”曹怀珠故意拉长嗓子,一脸不相信,笑得意味深长,“这样啊,那还真是不小心。” 药熬好了,聂显荧一边倒在碗里,一边问,“只有你看见吧?” 曹怀珠也跟着帮忙倒药,“现在是只有我知道,但你要是继续跟我打太极我可能会憋不住问别人,到时候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聂显荧放下陶釜,泄愤地戳她胳膊,“我说还不行吗,但你得保证不能说出去。” “那必须啊,谁说谁是乌龟王八。” “侯爷他……他说他心悦我。” 聂显荧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事,有些羞于启齿。 “我就知道!”曹怀珠毫不意外,“那你呢?” “我?”聂显荧摇头,“我命不久矣,不想想这些。” “笨!”曹怀珠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莫说你这病还没个定论,就是有了,告诉你明日就是大限之日,那今日你就不过了吗?再比方说此次合州的瘟疫,没发生之前这么多感染者谁能算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劫?” “你担心自己活不长久不敢耽误他,那他现在还病着呢。”说到此处,她左右看了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 “说句大逆不道的,万一他这次没撑过去,说不定还得走在你前头。” 曹怀珠是典型的乐观主义,家里有资产,自己又敢想敢拼,做事向来只管自己乐意,如今曹家由她掌家,做起事来就更加有底气。聂显荧被她一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逗笑。 曹怀珠拍拍她的肩膀,潇洒地说,“人生苦短,所以更应该及时行乐。” “嗯,有道理。” “自己好好想想吧。”药倒好了,曹怀珠端起承盘就出了药棚。 她前脚刚出去,后脚季九和和许蕴节就进来了。 “师叔们好。” 昨晚和季九和说过话之后,聂显荧就改了称呼。 “听花蓝说你跟着过来了,趁着空闲过来瞧你一眼。” 许蕴节话是这么说,刚进门又干上活了,一边上手分拣药材,一边跟她说话。 “我恢复得不错,与其在家躺着不如过来帮帮忙。” 季九和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咱们雪涧堂的后辈,济世仁心,甚好。” 季九和现在看她十分溺爱,做什么都能夸。 聂显荧不好意思地笑笑,这让她想起了本科的室友,小姑娘养了只猫,三个月就学会了母鸡蹲,自此以后,见谁都要一脸骄傲地炫耀她的孩子有多聪明。 “合州之疫控制得不错,能这样顺利,还是多亏了你带来的那两本医书。”季九和面露愁容,“你这病实在诡异,我翻遍所学也没有头绪,想或许是我学艺不精。” “那医书既是天绝峰恒真道长所著,我便与蕴节商议,待合州事毕,咱们先去天绝峰,看看那里能不能寻得良方。” “好。”聂显荧应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二位师叔与我娘相熟,可知当年她为何突然离开?” 许蕴节:“师父与药王谷老谷主交好,二人常互通所学。当年师父得一良方,我犯了错被关禁闭,小师妹替我前去送信,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便说要下山与人成婚,那人德行有亏,祸患缠身。” 说到此处,季九和也面露失望,“小师妹天赋极高,就是性子跳脱了些,行事太过鲁莽。师父不同意她便半夜溜走,我们遍寻各地都无踪迹都无消息。” 和花姐所说的差不多,难怪雪涧堂不愿意提起余萱。 “师父临终前都还惦记着她,我原还怨她不念旧情,谁成想……唉,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寻到你,也算是了了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季九和说。 聂显荧:“那我父亲……师叔可知是谁?” “不知。”许蕴节徒手捏碎大块药材,“不过他就是个土匪,你也不用惦记他。” 季九和也毫不客气,冷声道,“你娘下落不明,留你一人孤苦长大,全都是拜他所赐。他最好是死了,不然老夫可没这么轻易饶了他。” 午饭之后,聂显荧就坐上马车,再次前往木府。 因着季九和和许蕴节的话,她心事重重。 掀开窗帘透气,街上的行人多了不少,能明显感觉到合州的活力随着瘟疫的控制正在慢慢恢复。 第三次来木府,她已是轻车熟路。开门的人似乎也眼熟了她,没通报就直接带着她进府,不待她说要干什么就径直领着她去找陈未渊了。 还是去那乱中有序的花园,他在那练功。 浮山见到她,挥手让带路的人先下去,换他领她去亭中小坐。 全程行云流水,仿佛他们是提前约好了。 聂显荧奇怪,“你知道我今日会来?” “不知道啊。”浮山给她斟茶,“但是阁主吩咐过了,只要是你来,可以直接带你来找他。” 聂显荧努嘴点头,这就是有队友的感觉。 不一会儿功夫,陈未渊擦着汗过来,大剌剌地坐在她对面,“说吧,什么事。” 聂显荧叼着点心,“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哪次来找我不是要我帮忙?” 她嘿嘿一笑,反正他们之前说好的,她也没不好意思,“除了王屿,朝中还有其他人与慕无澜有合作吗?” “有啊,凌霄阁收钱办事,朝堂里那些老狐狸多的是找我们办事的。” “还有谁?” 陈未渊直接叫浮山把册子拿过来给她看,聂显荧狗腿地夸他,“你这样太英俊了。” 陈未渊很受用,臭屁地勾起嘴角,“行了行了。” 可她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看了册子也看不出所以然,所幸拉着陈未渊一起返回疫疗所。 “朝中所有的往来都在这上面吗?”刘止煜仔细翻阅过后,问陈未渊。 “近两年的 都在。”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还记得你那瓶沉玉膏吗?” 聂显荧点头,灵光一闪,“上面没有关于太后的记录。” “对。”刘止煜眉头紧蹙,那沉玉膏赵璟熙也没查出踪迹,他又问,“你们是怎么收费的?” “分甲乙丙丁四级,消息密信几两到百两不等,护送几十至数百两,刺杀常人百两起,高手权贵则以黄金计价。” 陈未渊说着,扯回账本,翻看一番,确实没有太后的相关记录,“或许吕映蓉那个老太婆找了别的人呢?” 刘止煜摇头:“我这单生意多少呢?” “侯爷的命金贵,那可是价值千金呐。” 聂显荧咂舌,“我干这一单能分到多少?” 陈未渊心虚地瞥她,嘟囔道,“一年一两金。” 比资本主义还要压榨,聂显荧转头跟刘止煜商量,“侯爷,端了他们咱们自己干这生意吧。” 陈未渊用书轻敲她脑袋,“当着我的面断我财路?” 动作熟稔,刘止煜心中不快,冷着脸提醒,“别动手动脚的。” 陈未渊动作一滞,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饶有兴致地挑眉,“有意思啊。” 聂显荧化身木桩装死,不作回应。 刘止煜接着说正事,“我听岁昭说你们阁内暗分派系,或许你该理理账了。” 陈未渊早已着手处理这件事,但收效胜微。 “玄泽部有总账,统账之人是我舅舅留给我的心腹,不会出错,我对过了,没有问题。” “那就可能是阴阳账本。”聂显荧说,“你再查查手下的人,跟列缺部的人对对行动记录什么的,总能发现端倪。” 刘止煜:“不错,买家有可能跳过玄泽部,直接找慕无澜,这样的生意没有记录,你也无从知晓。” “还有……”他停顿了下,提醒道,“你舅舅、祖父殒命多年,时过境迁,手下的人不可全信。” 陈未渊思忖着点头,“我明白了。” “托你调查一下慕无澜的行踪。”刘止煜说,“我怀疑他养了私兵。” 一语惊雷,陈未渊如当头一棒,“养兵?” “先前怀疑他与朝中的人勾结,但账上所记势力涉员甚广,可见他只是收钱办事,并无固定同党。” “若造反只是他一人谋划,那叫他能从容与疏勒、番茂二族合作的资本,只能是兵马。” 山间密林,浓雾常年弥漫,悬圃坞地处群山夹缝,两侧断崖阻隔大路,仅有一条狭窄栈道出入。 慕无澜坐在高台之上,衣袂飘飘,眼神无波,静静地俯瞰演武坪。 坪上数千兵士列成规整方阵,步伐齐整踏地,隆隆声回荡在山谷间,震天动地。 “阁主,疏勒败了。”拓水来禀告,“合州之困已解,镇北侯……没死。” 慕无澜蹙眉,“怎么搞的?” “应安县主带兵赶到,重伤了乌多吉。” 拓水双眼一闭,继续说,“小阁主带人从秘道出来,将那二人带进合州了。” “这个蠢货!”上好的素面玉杯摔在地上,慕无澜气急败坏地怒骂,“一点也养不熟!” 气氛凝滞,拓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水溅在身上也不敢动。 “等不得了。”慕无澜神色恢复如常,眼底锋芒暗涌,起身理了理领口,“把人捆到这来,别让他再坏事。” 77. 秘密 找准了治疗之策,合州的瘟疫突然就变得没那么可怕。 经过了连续几天知州府和疫疗所两点一线的生活,康复的人越来越多。疫疗所也不再需要这么多人手,聂显荧便被勒令留在府上休息。 城里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她在知州府借住的这间院子靠近街道,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吆喝声,一切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刘止煜恢复得还算不错,除了腿上留有些微后遗症之外,其他症状都已消失。 已经出了疫疗所,开始处理去世感染者家属的安抚工作,估摸着再过不了几日合州的事情就可以正式结束,他们也要返京复命。 至于为什么不去甘州,聂显荧问起时,他是这样说的。 “阿歆一人足以应付,刘晰也去帮忙了,用不着我出手。况且如今我没死成,他们就没胆子再来挑衅。” 张狂得理所当然。 换做以前聂显荧大概会撇嘴吐槽上一句死装男,但见过大家被打仗惊得六神无主,再加上“梦”里敌人入城的场面,所以她只是赞许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而她,则打算跟季九和和许蕴节去天绝峰,定在三天后出发。聂显荧跟花姐说起这事,询问她是否一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小时候的经历,让花姐对雪涧堂并没有太多怀念。 “我本想护送你进雪涧堂,但如今堂主已经在这儿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我了。”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从合州到天绝峰路途遥远,等你稳定下来了,记得常给花姐写信。” 聂显荧帮她折衣服,“好,我记住了。” “花姐就在合州,日后想回来了随时回来。”她揽上聂显荧,“我这永远是你的家。” 聂显荧眼眶一热,回抱住她的腰,“知道了。” “哎哟,这么煽情,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曹怀珠进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痞里痞气地调侃。 她在合州最危急的时候带着粮食物资来到这里,可以说是扭转困局的大功臣。 分发物资的时混了个脸熟,加上她嘴甜,性格爽朗,靠着这个功夫,在合州可谓是如鱼得水,如今大伙见了她都要热情似火地喊声“曹当家”。 虽然没得什么功名,不过倒是谈成了不少生意。 合州位于三江交界,要做西边的生意都要过此处。做生意的人最看重道义,经过此事,合州只要是叫得出名字的大户都念她一份情。 这对她来说,这比那莫须有的功名强上千倍万倍。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明日也准备返程了,今天是专程过来道别的。 聂显荧松开花姐,抹了泪花,问她,“你明日几时启程?” “一早就走,我如今可是合州的大红人了,大家都想送我。”她一脸得意,“高兴啊,但也棘手。不如早早走了,省得我招架不住。” 花姐笑说,“还有你曹当家应付不来的人情世故?” “可不是吗,若是谈生意,叫我怎么演都成,偏是碰上这种分别的场面反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曹怀珠手撑着下巴,苦恼地摇头,“人家也还是羞涩的姑娘啊。” 造作的样子逗得她们发笑,花姐说,“看来还得练。” 曹怀珠问她们:“收拾行李干什么?花姐也要走了?” “不是,花姐打算搬回家了。”聂显荧解释,“她家就在城的西北角。” “那就好。”曹怀珠说,“说好的之后来合州找你吃饭的,你要是走了,我上哪找你去。” 曹怀珠吃过花姐做的饭之后,就起了让她跟着回池州的打算,想劝人去给她当厨子。 花姐不为金钱所动,经过这几日相处,她们二人关系也好了不少,便跟她说以后只要她到合州做生意都做好吃的给她吃,曹怀珠这才遗憾作罢。 花姐戳戳她的脑袋,“你就是为这事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送离别礼的。”曹怀珠掏出两个盒子,她们一人一个。 给花姐的是一把玉梳,聂显荧的则又是一块平安扣。 玉质细密紧实,匀净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花姐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聂显荧盖上盒子推回去给她,“是啊,太贵重了。” 曹怀珠手一挥,拿出杀手锏,“不拿我当朋友?” “不是这么个事。”聂显荧说。 “哎呀,不管,我就想送给你们。”她对花姐说,“就当是吃人嘴短,付的饭钱。” 花姐拒绝不掉便收下了。 曹怀珠将聂显荧的那份推回去,“这个正好跟在池州送你那个是一对,我看你的双联结编得很是不错。可惜我手笨,不会编,留着也是浪费。”左右两根食指并在一起,调侃道,“不如给你凑个整。” 花姐意会,掩唇偷笑,“曹姑娘一片心意,你就收下了吧。” 聂显荧当时是找赵婆子教她编五彩绳时一起编的玉佩,不知道双联结有什么含义。 看她们笑得猥琐,觉得蹊跷,问道,“双联结怎么了?” “侯……那个平安扣不是你编的?”曹怀珠奇怪。 “算是吧,不过我是找人教我弄的。”她解释,“我给侯爷惹了点麻烦,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赔礼,便将那平安扣作送给他了,有什么不妥吗?” 花姐:“傻丫头,那双联结寓意成双成对,相连相守。” 聂显荧扶额,怪不得她送礼时刘止煜笑得那么灿烂。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曹怀珠把东西带给她,宽慰道,“没事,我看侯爷喜欢得很,你这礼送得正合他心意。” 看她羞得紧,花姐催促,“快到午时了,咱们快些收拾好,今晚在我家吃。” “好啊好啊。” 晚饭花姐端出了她自己酿的洛神花酒,离愁别绪,大家都喝得有点上头。 聂显荧说好的浅尝辄止,结果曹怀珠喝多了拉着她诉苦,说多亏了她和刘长歆,让她如今在曹家腰板儿都挺直了。 气氛使然,一来一回的她也喝了好些,强撑着听曹怀珠说话,结果曹怀珠先不胜酒力,“铿”一声栽在桌上,她抬眼看到五个月亮,知道自己也醉得不轻。 花姐酒量好,聂显荧还是第一次喝醉,难受地倚着花姐。 “花姐……谢谢你。” 花姐扶着她,也不知道她因什么谢,耐心地回应,“不用谢 。” “必须谢的。”聂显荧坠着她的脖子,“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岁昭就不会这么苦了。” “孩子,没事啊,以后不会苦了。” “你不懂,不一样,她看不见了……” “什么看得见看不见?” 聂显荧喃喃地重复,曹怀珠晕乎乎地起身,“我要吐了。” “你先在这里坐好。”花姐将聂显荧放开,忙去拉住曹怀珠。 聂显荧脸颊发烫,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降温。 刘止煜进门就看到花姐拉着曹怀珠不准她去翻她晒的草药,花姐见着他,如逢大赦,“她也醉得不轻。” 聂显荧一个人趴着,嘴巴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他贴耳去听。 “她死了,看不到了,我也要看不到了……” 刘止煜动作一僵,把披风脱下罩住她,动作轻柔地把人背起,跟花姐说了声就带着她走了。 入夜,街上人影寥寥。刘止煜背着聂显荧走得慢悠悠的,心中难得安宁,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背上的人一点却不太安分,勒紧他的脖子,“花姐……我好难受啊……” 刘止煜任她将自己的脖子拉得后仰,“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回家给你煮醒酒汤。” “回家?对,我要回家。”这话似是戳到了她的某根神经,“但是回家怎么这么难啊。” “很难吗?”语气带着诱哄,“能不能跟我讲讲,或许我能帮到你。” “你帮不了我。”说到这她有些委屈,“没人能帮我。” “那你家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是哪里?坐船要多久?” “坐船到不了,得坐飞机。”她摇头,发丝挠了挠他的脖子和脸颊,“不对,飞机也到不了,得坐……时光机。” “飞鸡是什么?会飞的鸡吗?” “不是那个鸡,是机,《玄机辑要》的机。”聂显荧咯咯笑出声,“你真笨,这都不知道。” 笑声清脆如铃,刘止煜被她感染,眉眼松快地弯起。 “我真的很笨,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飞机?” “飞机就是……好大好大的鸟,坐飞机的话从池州到京州就只用两个小时。” 刘止煜十分捧场,语气浮夸,“这么厉害?” “对啊,你不知道吧。” “嗯,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他继续问,“那时光机呢?” “时光机……”好像是一道很难回答的问题,她思索了好一会,“时光机就更厉害了。”她凑近他的耳朵,仿佛要跟他分享什么秘密,担心被人知道了去。 刘止煜停了脚步,听她压着气声说,“可以穿越时空。” 被晚风吹凉的耳廓发痒,温热又潮湿的气流顺着耳道传遍全身,他收紧双臂,将她背的更稳,“这么厉害的东西在哪能坐到呢?” “在顺宁县……” 说完她就没了意识,头沉沉地耷拉在他肩上,呼吸有节律地吐息。 “好。” 秋夜寒凉,石板路上静悄悄的,这句承诺只有天地听见。 78. 重叠 宿醉后脑子像被人抽出来暴揍一顿又塞回来一样,聂显荧扶着脑袋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刘止煜在合州的住处,连她当时搬到知州府的都被搬了过来。 应该是刘止煜安排的,她原想着只剩两天就要去天绝峰了,就不再折腾一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也没累着。 起来洗了把脸,刚吃上晚饭,刘易就急匆匆跑来。 “岁昭姑娘,木府有人求见。” 聂显荧奇怪,陈未渊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胡乱塞了个馒头,跟着他去前厅见客。 浮山等到人,一个弹射,跪在她脚下:“姑娘,求你救救阁主。” 聂显荧怎么扒拉他都不起,就拉着她一个劲地求,“你总要告诉我陈未渊怎么了,我才能帮你啊。” 他这才冷静下来,“阁主那日与你出去,回来就将四部通查了个遍。昨日收了封信,与人约定子时到城西小树林见面。我虽陪同,但他们说话时与我隔了距离,等我发觉不对时他就被人掳走了。” 聂显荧:“那人是谁?” “阁主没说,晚上太暗了,我也没看清。” “先别着急。”聂显荧说,“他最近在查慕无澜的底,那人能将他约出去,又能叫他放心近身,估计就是阁中的人。你且好好想想,他在慕无澜身边可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或者有没有人身形与昨晚那人相似。” “沰水!”浮山仔细回想一番,“可昨晚那人与沰水身形并不相似。” “不管是不是沰水,这件事跟慕无澜肯定脱不了关系,你可知慕无澜现在人在何处?” 浮山摇摇头,“不知,慕阁主行迹隐蔽,除了他身边的亲信,没人知道……”说着他想起了什么,“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凌霄阁的地牢建在地下数丈,石壁坚硬潮湿,地板上湿津津的。寒气混着血腥,稀薄的空气污浊腐臭。 浮山把聂显荧和刘止煜带到唯一明亮且通风的审讯室,叫人去把断鸿捞上来。 上次断鸿不听指挥突袭聂显荧之后,陈未渊给他带回来,喂了药吊着命,就将他扔进水牢,直到今天。 伤口没有处理,如今他四肢经脉已经全废,被人拖进来就瘫倒在地,如脱水后濒死的鱼,只能张着嘴苟延残喘。 聂显荧率先开口,“慕无澜在哪?” 他偏头看来,眼含讽刺,一言不发。 “我问你慕无澜在哪?” 得到的还是沉默。 她看一眼刘止煜,刘止煜轻抬下巴,她便继续说,“我一直觉得你对我敌意很大,反正你命不久矣,临死前不如跟我说说,我们俩有什么仇怨,好叫我不白挨你几刀。” “呵……”可能是说到他心坎上了,他眼中的讽刺化作一团烈火,越烧越烈,“看来你是真忘了。” 聂显荧汗颜,这人是真固执,她早就说过了是他自己偏不信,非说她骗人。 “你真狠啊……我都还没赢过你,你就都忘了。”他咬牙切齿,“你总是这样,为了赢过我,什么卑劣的手段都能用上。” 原来那烈火是妒火。 “不管你说不说,这局我还是会赢的。”聂显荧不屑,“我不光会赢你,还会赢过你老大。慕无澜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留口气等着瞧好了吧。” “无知。”断鸿轻笑,目光投向刘止煜,“你以为你投了个新靠山就能赢过阁主?” “阁主早有预料,区区一个侯爷,就是那傀儡小皇帝,也只能乖乖低头认输。” “哦!你被关在这地牢里,还不知道吧?”为了恶心他,聂显荧故意把表情做得夸张,“慕无澜败了,合州瘟疫已经驱散,疏勒和番茂根本就打不进来,我们后日就要返京了。” “我就是赢了!” “哈哈哈哈哈……”断鸿狂笑,但因嗓子嘶哑,声音听起来像生锈的铁管在砂纸上打磨,“我等着看谁能笑到最后。” 聂显荧和刘止煜交换眼神,换刘止煜开口,“我们已经知道慕无澜私自囤兵。” 断鸿的笑声截住,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刘止煜接着说,“他能暗自谋划,我们也会提前布防,且看是他拼拼凑凑的杂兵厉害,还是我刘家的疾翼军更胜一筹。” 说完起身先行离开,聂显荧落后两步,失望地看着断鸿,“本想给你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出了地牢,聂显荧和刘止煜没有走远,就候在假山后。 浮山姗姗来迟,“已经安排好了。” 刘止煜抬头看了看天色,“耐心等着吧。” 丑时,一个侍女偷偷摸摸进了地牢。 刘止煜轻轻晃醒旁边打瞌睡的人,“上钩了。” 浮山揉了揉眼睛,气愤道,“素芳这个丫头!竟然是她!” 聂显荧食指抵唇,“别打草惊蛇。” 没过多久,素芳就出来了,他们一路跟随,看到她回房待了会儿,从房里送出一只飞鸽。 刘止煜捡起一颗石子把鸟打落,拆出信一看,就是他们故意留下的信息。 “你留在府上假装找人,我与岁昭跟着这信鸽去找人。” 刘易和刘映早就牵马侯在城门外,与他们汇合后,刘止煜给信鸽喂了颗药放飞,接着吹哨,一只灰背隼从他们头顶快速滑过。 四人就迎着晨光纵马离开。 陈未渊扶着后脑勺睁眼,入目是陌生的房间。 “醒了?” 慕无澜眼不离书,语气漫不经心。 陈未渊愣住,警惕地打量四周。 呆愣间,慕无澜放下书,语重心长地说,“我也不想这样,但你实在太不听话,只能出此下策。” “你今日休整休整,坞中已在整装,明日我们便动身?” “得赶在刘止煜之前到京州,将那小皇帝一锅端了。” 陈未渊垂着头不说话,慕无澜便软了声劝道,“孩子,别再做傻事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二皇子。” “这些东西早该是你的,你不念我的情,我能理解,但也想想你的父亲和母亲。” 似威胁似安抚地说:“沐央那丫头生了二心,本来是留不得了。但你心悦她,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绕过她这一次。你若懂事些,待事成之后还可留她在你身边封个嫔妃娘娘做做,若你执迷不悟,那我别怪我了。” 陈未渊一激灵, 望着他:“我知道了。” 慕无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上书出了门。 房中只剩陈未渊一人,他不可思议地张开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反复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他不是跳江了吗? 慕无澜不是被他和刘长歆合伙杀了吗? 刘止煜不是尸身下落不明吗? 还有,沐央不是早就在池州出事离世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敲了敲脑袋,京州的沉央堂、汀州的刺杀、合州的瘟疫,这些原不属于他的记忆涌现出来。 与得知沐央去世的痛心、疫疗所堆成山的尸骸、和刘长歆联手杀进宣政殿的记忆混杂起来。 真真假假,同天涌江的寒水一般,叫他头骨胀疼,痛如雷劈。 强撑着不叫出声,疼痛中听见有人说话。 “就像我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一样,也许某天,你和她也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重逢。” 他也来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要找到聂显荧问清楚。 天暗了又明,晨雾未散,一记号角响彻山谷。 演武坪上只有甲布摩擦的细碎声响,士兵褪去铁甲,换上寻常商旅粗布衣衫。兵刃以麻布紧密包裹,藏于货箱夹层。旌旗收束封存,弓弩、甲胄分置货垛之下。 战马口衔木枚,驮鞍之上堆满布匹、药材、干柴等货物,掩去行军痕迹。 按照预先安排好的,拆分为数支小队,每队人数不多,互不扎堆。伪装成不同的商队,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向京州出发。 “小阁主,该出发了,慕阁主叫我来唤你一声。” 陈未渊推开门,见到了来人。 杨清。 池州盐税一事,她和史照群本该受以绞刑,慕无澜使了些手段,帮他们二人脱了身。 慕无澜能不知不觉地在悬圃坞屯兵,还要多亏他们二人。靠盐税私吞的赃款,几乎全流向了这里。 为了把脏水引开,他们故意引导吕少轩参与其中,事后慕无澜又利用高尔修和张继言的关系混淆视听,让盐税一事归到朝堂党派之争上,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是上一世陈未渊为了给木家报仇,假意受慕无澜蛊惑,换取他的信任后任屯军的主帅才得知的信息。 后来他为了拿回沐央的遗物,把凌霄阁与王屿的勾当用来做筹码。意外的与刘长歆达成真正的同盟,他帮刘止煜报仇,刘长歆帮他夺权,彻底断了慕无澜的念想。 陈未渊比任何人都清楚,慕无澜骗人的时间太长,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什么为了他为了二皇子,他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自己。 但他却最固守血统之说,要脸面,生怕得位不正遭人唾弃。 所以他即使是自己妄图大业,却还是希望陈未渊能乖乖听话,做他的傀儡。 对付这种人,只需要在他见到胜利的曙光时告诉他,一切只是泡影,便可叫他痛不欲生。这比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还痛快。 “知道了。” 陈未渊眼眸低垂,不漏出丝毫情绪,朝演武坪的迷雾走去,朦胧雾气层层笼罩,转瞬便将他的身影吞没。 79. 再见 信鸽落地悬圃坞,灰背隼紧随其后,谷间沉寂空旷,劲风穿过屋棚,早已人去楼空。 聂显荧四人站在演武坪上。 “果然。”刘止煜道,“慕无澜行动了。” 聂显荧四处打量,“咱们现在怎么办?” 刘映:“根据车辙印来看,他们出发了三日左右,他们一行人,行动不便,我们能赶上的。” 刘止煜:“不,咱们直接去京州,守株待兔。” 他走上前把信鸽腿上的字条取掉,信鸽左顾右盼了一会,再次腾空。 四人进到屋中,刘止煜寻了纸笔,准备给刘长歆写信。 其他三人则在里面搜寻,看看有什么遗落的线索。聂显荧穿过游廊,在一扇门角看到了几道刻痕,长条以“二、三、二”的规律排放。 是陈未渊留下的记号。 她循着那处仔细翻找,在门缝的地砖下翻到张字条和一本账本,账本里还夹着一封信。 字条上写着:‘逆谋冬月初一发动,兵马五万,望公早为之备。池州罪人尚存,盐税诸事牵涉其中。另,烦将此信交予刘长歆。吾安,勿念。’ 聂显荧一起交给刘止煜。 “对上了。” 刘止煜说,“这上面记载的是杨清和慕无澜来往的钱财数量,是杨府少的那部分账目。” 养兵所需钱财巨大,慕无澜在凌霄阁的贪的银子根本不足以负担这么大的开销。 他先前会怀疑慕无澜背靠朝廷大山,就是因为资金问题。后又因凌霄阁的账本打消了这一想法。 刘易:“慕无澜此人还真是老谋深算,深谙朝堂关系,连吕家和太傅都算计上了。” 刘止煜烧了纸条,重起了张白纸,将陈未渊留下的信一起写上,系到灰隼身上,对着甘州的方向抛去。 甘州已定,刘长歆早该返京的,为免引人生疑,她此行谎称生病,是秘密出的京州。 但她瞒了军情,故意拖延时间,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因着假战报,京州还乱作一团,根本没发觉有哪里不对。 白雪簌簌,将军府正厅的房门大开,祁明抓着隼进来时,刘长歆正在看调查到的东西,刘晰候在一旁。 “侯爷来信了。” 刘长歆紧蹙着眉抬头,满眼戾气。 这段时间她脾气越来越差,祁明及时止了脚步,和她保持距离,以免沾到火气。 刘晰过来帮他脱掉大氅,抖掉兽毛上沾着的雪粒。 “我只是来送信的,送完我就走。” 刘长歆没兴致和他闹,摊开手掌,“拿来吧。” 祁明取了信交给她,放飞了灰隼,问她,“那几个人你打算关到什么时候?” 代北将军死后,京州又派了个皓月将军来甘州,不过是又一个被临时推上马的绣花架子。 赵璟熙在兵部有人,为首的名叫沈棋通。他带了人随皓月将军一同前来,刘长歆与他里应外合,拖延援军抵达的时间。 那皓月将军本来就不情愿,磨磨蹭蹭的。主将如此,手下的将士更是懒散。快到甘州时,沈棋通毫不费力地给他们下药,派了一小队人扮成敌军,将他们关进牢里。 “先这么关着吧,再闹就继续饿着,待我把事情办妥再安排。” 她看完字条上的内容,把字条递给刘晰,拆开那封信。 对祁明说:“我们明日返京,甘州一切按照之前说好的照旧。” “这么突然?”祁明问,“发生什么事了?” 刘晰:“前朝余党要反。” 祁明:“你们打算如何?” 刘晰听刘长歆的安排,看向她。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的将计就计了。” 朔风夹着雪粒吹进屋,祁明一怵,“你想清楚了?当真要这么做?” 刘长歆凝着桌上周莽送来的证词和那封刚拆开的信,冷声道,“当真。” “他们做得出来,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祁明看着案前的小姑娘,比他小几岁,记忆中还是追着刘止煜跑的小丫头,如今眉宇间全是英气,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不愧是武将之女。刘止煜受老侯爷的影响,条条框框太多,行事总有顾忌。 刘长歆则更冲动,谋略武力不输其兄长,加上胆大心细,弥补了刘止煜的短板。 这兄妹二人合体,用不着他担心。反倒是京州一乱,肯定又会波及到甘州。 祁明掩去翻涌的情绪,“那我就守好甘州,等你们的好消息。” 十月二十八,聂显荧等人已在达京州数天,不过他们进城,而是在侯府城外的庄子上逗留。 京州刚下完雪,路上的雪有些被踩成一片黑水,泥泞一片;有些凝成厚厚的实冰,等待着有人路过使坏。 一大早,赵璟熙就来了。 聂显荧踮脚避开融化的雪水,搓着手来开门,“睿安王来这么早?” 为免暴露行踪,赵璟熙只在他们刚回京州那天来过一次。 他含笑点头。 雷弋和游琊已经与她化干戈为玉帛,雷弋见状掩唇偷笑,悄悄跟她说,“县主今天到。” “哦~难怪啊,理解理解。” 自从知道他们上一世的悲剧,聂显荧再撮合起这两人来内心就没那么挣扎了。抓住机会就调侃,势必要让他们再续前缘。 只可惜,刘长歆不在。赵璟熙看着心眼多却是个纯情的,根本经不起说,一打趣就脸红。 果不其然,她怪叫一声,赵璟熙的耳根又红了。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这样一羞,脸色愈发红润。 她是他的恩人,他又有颗司马昭之心,自然不会同她计较,求饶一样地叫游琊拿出东西,“新丰楼的栗子糕,给你和秋余带的。” 聂显荧乐呵呵收下,给他收买自己的机会。 赵璟熙来是有事要跟刘止煜商谈,聂显荧把他们领到书房就拿着糕点去找秋余了。 秋余正招呼下面的人给刘长歆打扫房间。 “不行,这辈子太厚了,小姐盖不惯……” “说了几次了,这瓶子拿出去,怎么还放在这……” “碳再加点,把屋子里烧暖些……” 聂显荧进门就看她对着到处挑问题,把人揪到自己的房间,“秋余,好了好了,咱们只是暂时在此处落脚,用不着这么折腾。” “怎么不用,小姐一路赶回来,肯定吃也吃不熬,睡也睡不好。” 聂显荧把人按在凳子上,“来,吃点栗子糕,王爷专程给咱们带的。” 秋余这才静下来吃糕点,“其实王爷对咱家小姐还挺不错的,对咱们也是爱屋及乌。” 聂显荧咬一口栗子糕,入口绵软丝滑,她问,“你也看出来王爷对小姐有意思了?” “废话,我又不傻。” “也是,那些话本子也不是白看的。”又问,“那小姐呢?” “小姐看的话本子比咱们多多了,能看不出吗?” “那小姐怎么想的?” 秋余摇摇头。 “我觉得王爷人挺不错的,温良守礼,品行端正,关键是跟咱们侯府一条心。当初要不是他生病,估计也是京州各大家族争抢的乘龙快婿。” “但我瞧不出小姐是什么想法。她不是在乎王爷生不生病的人,要是她喜欢就算……”她压低嗓音,“就算王爷要死了也不会放弃的。” “正因如此,我觉得小姐之前都没感觉,现在应该也不会有。但感情这个事又不好说,万一小姐被王爷的情意打动了,只是没表现出来呢?” 聂显荧问,“你在王府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 “我只瞧出来睿安王真喜欢咱们县主。”秋余痴痴地笑,“我给你讲……” 一般这样开头就预示着即将有一堆八卦来袭,秋余把刘长歆嫁到王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正午时分。 刘长歆和刘晰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庄上。 “小姐!” 他们早早等在门口,秋余远远见了刘长歆的马就招手。 刘长歆利落下马,刘映和刘易上来牵马,几人等不及就在院里寒暄。 “小姐。” 聂显荧迎上去,踌躇着该如何开口,上次相见还是在中元节。她不告而别,算计刘止煜害大家徒增伤感。 她对大家深感抱歉,尤其对不起刘长歆,她待她这样真诚,她却伤害了她爱的人,辜负了她的信任。 刘长歆和秋余、刘止煜打过招呼,转头看向她。 聂显荧抿着唇,眨着眼回视又移开,移开又忍不住对视,有些不知所措。 刘长歆嗔她一眼,上前拥住她,“没事就好。” 聂显荧紧紧环住她的腰,泪水氤氲,哽咽着应下,“嗯,你也是,没事就好。” 刘止煜见她们二人难舍难分,虚握拳头,轻咳提醒,“天寒地冻的,要不移步到房内再煽情?” 赵璟熙附和:“是啊,你们倒是不冷,我的牙都要掉了。”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酸的。”刘止煜悠悠地说完,先行回到屋中。 “阿兄!”刘长歆羞赧地追上去,“你变了!” 聂显荧抹掉眼泪,没错过赵璟熙追着刘长歆身影,落寞的眼神。 已备好餐食,就等他们到了开饭,一大桌人,难得凑得这样齐。 落座后,刘长歆说,“沈将军带着人在后山扎营。” 赵璟熙给她布菜,“好,不急。先吃完饭再商议也不迟。” “够了够了。” “你奔波数日,多吃些补补。” 秋余肘击聂显荧,一脸‘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聂显荧虚着眼跟她交换眼神。 刘止煜自然地往她碗里夹了块牛肉,“专心吃饭,别东张西望的。” 聂显荧想偏开碗,没躲开,“我不想吃牛肉。” “多吃点红肉对身体好。” 聂显荧察觉到桌上众人默契地静了一秒,然后又恢复正常。 刘长歆笑得玩味,“阿兄说的不错,多吃红肉好,秋余你也多吃点。” “好。” 秋余面上不动声色,桌下的脚疯狂踢她。聂显荧毫不怀疑要不是还在吃饭,她就要发出爆鸣。 80. 羁绊 雪还未消,又一仗银白的细雪簌簌飘落。 隆冬的天,宫殿沉浸在薄暮中。殿宇的檐角刚刚露出个头来,就又被新的落雪掩盖。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房中的暖光透出窗棂,烛焰安宁。 内侍平稳地抬着轿辇,缓缓在宫道上前进,踩在新落下的、松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轿帘半拢,暖香轻溢。高欢尔身披厚厚的裘狐,手捧暖炉,坐在软轿上眼皮不耐烦地耷拉着。 宫人捧着餐食跟随,靴底碾过薄雪,裙裾轻扫积雪。 行至御书房外,高欢尔改了颜色下轿。摒退随行大半宫人,亲手捧着保温食盒踏入殿中,鞋尖沾的点点细雪遇上房内的暖气即刻便融。 她脸上的嫌恶地凝固了一秒,在内侍迎上来前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轻声示意对方不必惊扰,缓步走到御案旁,掀开盒盖,饭菜的香气徐徐散开。 “皇上,政务是处理不完的,先吃点东西吧。”语气温婉又体贴。 赵璟琰指抵眉心,“不吃,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高欢尔的面具又碎了一瞬,想起母亲的话和白日里太后的敲打,她强撑着伪装。 一脸痴迷和伤感,攀上他的胳膊,“皇上,你许久未到凤仪宫了,臣妾很是想你,这才……” 赵璟琰嫌恶地甩开,厉声道,“朕叫你滚出去。” 高欢尔被猛地甩在地上,手及时撑在地上才没摔得太难看。 狼狈和不堪占据她的脑子,愤怒燃烧着她的理智。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用力掐在掌腹的软肉上,试图用刺痛提醒着自己不要乱了方寸。 她本就不愿意来热脸贴冷屁股,但她依附于他,这宫里的人皆是看人下菜碟的,她不得宠,就算是皇后也免不了要遭人苛待。 但今日受的已经足够她回去消化几天了。泄气起身,低垂着头不让他看见眼里的情绪,又放松牙关,让语气听起来沮丧。 “那臣妾就不扰皇上了。” 还没等她走出房门,远处陡然传来一阵凄厉急促的警钟,一声紧过一声,撕碎宫中静谧。 内侍面色惨白,横冲进御书房,滑跪在地,颤着声报,“皇上!不好了!有逆党攻入皇城!” 赵璟琰“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内侍又再重复一遍,赵璟琰此刻已反应过来,搁下笔,“可有看清为首的是何人?” “没有。”内侍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抖,“但逆党举的是……” “是什么?” “开平旧朝的军旗。” “前朝?”赵璟琰眉紧紧蹙起,“对方大约多少人马?” “约莫十万。” 赵璟琰冷静下来,安排对策,“传朕旨意,即刻调动羽林军!严守宫门与宫城四面角楼,封堵逆贼进路;余下分队沿街布防,驰援各处溃散禁军,务必守住内城!传令各坊守军互相接应,不许私自溃逃!” 内侍领命,跌跌撞撞奔出去传旨。 赵璟琰瞥向一旁疑似吓傻了的高欢尔,“皇后,为朕披甲。” 高欢尔回神,“好。” 殿角常年立着鎏金战甲,高欢尔心绪不宁,缓步上前。指尖微颤,仔细为赵璟琰系紧肩甲束带,扣好腰侧革带,铁甲微凉,透过衣料沁入指尖。 窗外风雪不止,厮杀声愈近,一室烛火,映着二人沉静肃穆的身影,反倒显得温情。 或许是大敌当前,她脸色沉静,不复之前那般惺惺作态。赵璟琰看她顺眼许多,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软声安抚,“你躲进殿中,不要乱跑。” 她抽出手胡乱点头,向内间走去。 赵璟琰看她魂游般离开,稳住心神,抽出长剑迎着风雪去了。 京州城外的林子里,寂静无声。 刘止煜众人藏于其中,暗色是天然的屏障,隔远了看不出异象。城中的厮杀顺着风飘来,火光划破黑夜。 “妹妹,怕不怕?”刘止煜问。 刘长歆手掌摊开,任偏偏雪花融在手心,满面盛气,“雪宵仗剑平烽乱,胜券终归巾帼身。” 凌厉紧绷的氛围被她的豪言打破,听得懂的赞她说得好,听不懂的抓耳挠腮问身旁的人。 刘映就是个没听明白的,“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刘晰敲敲他的头盔,“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沈棋通见赵璟熙被刘长歆桀骜的模样迷得找不着北,轻笑着点头,“飒爽英姿,难怪王爷如此倾慕。” 游琊和雷弋与有荣焉,挺直腰板,“那是,我们王妃多厉害。” 刘易“啧”一声,不满地瞥他们,“我家小姐还不是王妃的时候就很厉害了。” “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啊。”游琊听出他话中深意,认为他找茬,语气不好。 “你们这……” “对对对。”这个雷弋不想惹事,笑眼乐呵地打圆场,“行伍之人脑筋直,易兄莫怪。” 刘易“哼”一声坐直,也不便再计较。 刘止煜眉眼意气风发,骄傲地拍了拍刘长歆的肩,“真有样!”瞥见一旁的赵璟熙,轻声问她,“待一切事毕,你有何打算?” 刘长歆无视侧面炙热的注视,没回头,坐得板正,正视着前方,“我会打算回甘州。” “那你呢?阿兄?”她回问,“你也回甘州吗?” 刘止煜抬头看看天,高空乌压压一片,什么也没有,“应该不回了。” “应该?你的意思是你要留在京州?” 刘止煜摇头,刘长歆不解,“那还能去哪?岁昭和你一起吗?” 不待刘止煜应答,火光勾勒的城墙中飞出一枚信烟,林中众人霎那间正襟危坐,敛息蓄势。 “出发。” 伴随着刘止煜一声令下,隐在草丛中的疾翼军变戏法似的窜出来。 队伍集结完毕,兄妹二人和赵璟琰交换眼神,带着疾翼军先行出发。 “岁昭姐,你说咱们能赢吗?” 秋余和聂显荧留守庄子,实在是不放心,大敞着门,盯着远处的火光看。 “能,放心吧。” 聂显荧并不担心这一仗的胜算,上一世光是刘长歆和陈未渊两个人都能打赢。这一世刘止煜没死,赵璟熙身体康健,有他们两个加持,只会是如虎添翼。 刘长歆抵京后,将陈未渊 留下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信中陈未渊对刘长歆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以及提出想与她合作,交代了他的打算。 陈未渊跟慕无澜进宫,取了赵璟琰的性命后,会放出信烟。让她带人佯装救驾,趁机杀了慕无澜,事成之后他会主动举荐赵璟熙任新帝。 “陈掌柜为什么要绕个弯子找小姐合作?”秋余对陈未渊的印象还停留在沉央堂的掌柜,觉得不对劲,“疾翼军听令于侯爷,最终受益方又是睿安王,怎么看找小姐都不是良策。” 聂显荧不赞同地摇摇头,“陈未渊这么做才聪明,他只有找的是咱家小姐,才能同时借到王府和侯府的力。” 换句话说,侯爷和王爷彼此互不信任,而且陈未渊也不信他们二人,能将这两方势力凑到一起只有刘长歆。至于陈未渊为什么能想到这一点,或许是他足够敏锐,也或许是他知晓了些什么。 一切等事成之后再问吧。 “有道理。”秋余明白了点。 灌进来的寒风吹得聂显荧头疼,坐到桌前,揉了揉太阳穴。 秋余看到她脸色不好,问道,“岁昭姐,你又头疼了?” “不要紧,最近没休息好,我坐会儿就好。” 秋余把门窗闭紧,也跟着坐回房中。 “我看你气色越来越差了,你当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段时间她和秋余天天见面,秋余老是见她头晕,脸色越来越白,劝道,“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阿娘就是小病拖久了去的,本来两副药就能救活的,但家里穷,这才拖成大病,大夫也束手无策。” “所以,你可别这样啊。”秋余牵上她苍白的细指,凉得她一惊,“怎么会这么冷?” “真没事,冬天手凉是正常的。”聂显荧捏捏她,“在合州生病了还没好全,不用大惊小怪的。” “这也夜还长着呢,我去叫人热点红枣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好。” 秋余一溜烟就跑了,房间归于宁静。 从合州起身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雪涧堂的二位师叔交代,便留了字条。 季堂主回信说他们二人会先去天绝峰求药,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结束后再前往与他们会合。 聂显荧活动冻得发僵的指关节,摩挲双手,告诉自己,快了,就快回家了。 心中又有些怅然,目光流连于房屋里的成设,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完。没有电灯、没有空调、更没有网络。这里的生活原始又枯燥,取暖要靠炭盆,照明只有蜡烛,明明她才来这庄子没几天,却好像已经十分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其实这里也没这么遭,一开始觉得难熬,但遇到了很多有意思人,和朋友做做手工,听听戏,嘻嘻哈哈的一天也能很快过去。见识到了天涌江从东到西的百姓如何生活,发现各地的人们都认真对待每一个节日,对神明、对生命敬畏常怀敬畏。 被迫背负了谎言,让她明白真心的可贵。在经历分别之后,又让她感悟当下的珍贵。 这里的生活没那么糟,她在这里的人都很好很好。 她有点舍不得了。 也许,也可以慢点,再慢点。 81. 残雪 宣政殿中,尸骸遍地。 赵璟琰躺在最中间,心口的血染了一地,没了呼吸。 高欢尔跪在他旁边,止不住颤意的双手满是鲜血,惊魂未定地盯着地板发呆。 慕无澜在背对他们,出神地看着台阶之上近在咫尺的龙椅。 陈未渊立于窗边,面朝大雪,面容沉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激烈的厮杀。 朝中大臣接连被“请”进宫。 吕映蓉也在其中,雪水混着血水,泥泞湿滑,她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得还算稳当。 大臣们见了她依旧恭敬避让,她强撑着挺直腰板,守好体面。 然而,行至大殿门口,看清大殿正中躺着的身影,她便再无法故作冷静。 “啊!”,甩开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殿,狼狈至极。 瞥见一旁的高欢尔,以及地上的匕首,明白过来,拉扯着她喊,“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来人!来人啊!” 可惜,身后围了一大群人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应声。 高欢尔嗤笑,露出吕映蓉曾对她表现过的居高临下,冷嘲热讽。 “省省力气吧,大难当前,还有功夫摆太后的架子?” 高家在朝中的位置很尴尬,比上没有吕家背景显赫,比下又不如彭家富贵,他父亲夹缝中求生,过得如履薄冰。 高欢尔自小就清楚,人心凉薄,看重的只有权利。 所以她小意讨好吕家,利用吕清婵的关系在京州女眷中勉强混了个脸熟。然而吕清婵一翻脸,她便没了入席的资格,连彭初彤一个庶女都敢对她甩脸子。 好在老天还算公平,给了她吕清婵好出生,却没给她皇后的命格。 反倒是她,父亲攀上太傅,也算轮到她走走运了。 她被送进宫,原以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往后的日子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进宫这段日子的经历叫她彻底想明白一件事,权利要握在自己手中才牢靠。 她看够了别人的脸色。 一个时辰前,御书房里赵璟琰有多神气,此刻就有多凄惨。 听见逆党起义时,赵璟琰还天真地以为她是怕了,殊不知她是太激动。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御道上刀光剑影,她躲在暗处观察。 盘算着要是逆党实力不敌羽林军,便为赵璟琰挡下一击,以此让他心生愧疚,往后善待她。若是逆党胜算大,她便助其成事,以功相抵,为自己谋个出路。 她偏心地祈祷后一种可能,结果也如她所愿。羽林军一部分被派到合州,面对叛军很快就落了下风,于是她果断出手。 刀尖刺穿赵璟琰胸口的时候,还真是痛快。 一个人人瞧不上的女子,却手刃了人人都敬仰、都畏惧的至尊。 她想,值了。 也是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吕清婵为什么会不顾吕家施压,设法逃离京州。 什么尊贵,什么荣耀,统统都是虚名。 人被欲望裹挟,汲汲攀援,失了本心,却不知偏见由此扎根,阶级由此而生,战争和杀戮因此往复不休。 欲望是滋生痛苦的养料,人成了苦难的帮凶。 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她此刻已没有精力再去细究。 但若今日就是她的死期,断气之前想到自己有生之年曾撕碎过虚假的荣光、对抗过不公的法度、寻到过超脱桎梏的答案,倒也不妄来这一趟。 看着吕映蓉被荣华富贵滋养得混沌的面容,从前痛恨的高傲即使再狼狈也依旧挂在她的眉间。 这是个悲哀的女人,到死都糊涂着,想到这高欢尔也没那么恨了,反而发自内心地怜悯她。 吕映蓉被她的情绪刺痛,这个贱人凭什么可怜她,她可是太后,她儿子是皇上。 她要为她的儿子报仇。 捡起地上的长剑,应激地胡乱挥砍。但她老了,比不过高欢尔敏捷,几次挥刀都让她躲开了去。 慕无澜饶有兴致地笑出声,拍手叫好,“精彩,精彩。” 吕映蓉循声看过去,看见是他,难以置信,“你……你没死?” “如你所见,活得挺好。”他张开双臂,转上一圈,仿佛真的是老友叙旧一般任她看清自己,“多亏了你的老情人,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在殿中打量一圈,没见到人,“听说你们闹掰了……” 吕映蓉癫狂的脸上闪过慌乱,朝外围的人喊道,“来人!拿下这个逆贼,哀家重重有赏。”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风雪萧萧,落雪扑打窗棂。 慕无澜“扑哧”笑出声打破尴尬。 吕映蓉羞愤极了,“好啊,好一个人心尽散,大势倾颓!” 惶恐和失态后,她眼底的慌乱强压着褪去,倔强地挺着背脊,恢复了以往的尊贵与从容。 她冷笑出声,眼底尽是鄙夷与悲凉,“你们食皇家俸禄,受朝廷恩养,平日享尽荣华,口称忠君报国!今日祸起宫墙,个个缄口退缩,畏刀避剑!” “实在是好啊。” 满殿侍卫大臣缄口垂立,鸦雀无声。 慕无澜见陈未渊完全置身事外,依旧盯着窗外,心下不安。 “少废话了,交出玉玺让你死得轻松些。” “玉玺?你做梦?”吕映蓉掷地有声,“玉玺传于正统,承于天命,你算个什么东西?” 慕无澜让沰水将她拿下,吕映蓉挣扎甩开,指着他颐指气使,“哀家今日告诉你,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正统天威,断不会落入奸邪之手!” 转而再次对外围人道,“诸位且听好了,此乱臣贼子借旧旗作乱,恃兵戈逼宫,得位不正!” “吾儿虽死,但睿安王尚存于世。与其俯首侍奉篡逆之徒,落得后世唾骂,不如随我一同奋起抵抗,守住正统大义!莫为了苟且偷生,助奸人谋逆!” 话音落地,吏部杜明溪接话,“太后所言极是!” 有人率先开腔了,殿中垂首的兵士和大臣互相对视,心中动摇。 “废物!”慕无澜冷横拓水一眼,挥手叫他退下。也算早有预料,指向陈未渊。 “此 乃前朝成幽帝之孙,二皇子陈岘之子。”扬起嘴角,缓缓宣告,“亦是赵光帝之侄,可谓是货真价实的正统宗室正统。” “交出来吧。”目光自信满满地碾过吕映蓉,“玉玺归为正统,这可是你说的。” 殿中一片哗然,吕映蓉慌了神,“胡说,这不可能!” “你说他是就是了?”吕映鉴姗姗来迟,厉声质问,“有何证据?” “是啊。”吕映蓉像抓住主心骨,语气强硬,“若街上随便拉出一个人都说是正统,那何需纲常谱系,社稷正统岂不任人捏造?” “仅凭一纸血脉说辞便可兴兵作乱,往后人人皆可借‘正统’二字起兵!” 户部的胡承附和,“吕太师所言不错。” 殿中议论纷纷,陈未渊总算有了动作,慢悠悠转过身,走到胡承面前。 从腰间取出一枚印章,“此乃陈岘私印,看看可有假?” 胡承接过,杜明溪凑上来,仔细辨认,二人对视一眼,双手奉还,“确是二皇子印。” 陈未渊拿回,看向一旁的吕映蓉兄妹,“可还有异议?” 吕映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殿外兵啸又起,铁甲踏雪之声穿透漫天风雪,破空而来。看清疾翼军的军旗,不光是他,被困在殿中的大臣都松了口气。 慕无澜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未渊,指着他自嘲道,“我就不该心软……” “不心软刚才那关如何过的了?”陈未渊撕开他的面具,弯腰拾起一把剑,交到他手上,“不过现在也不迟。” 慕无澜挥手将剑打开,失望极了,“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给过你机会的。”陈未渊满不在乎地耸肩。 拾阶而上,懒洋洋地坐在龙椅上,撑着脸颊睥睨他,反问道,“现在这样不正是你所期望的?” 疾翼军风卷残云般掠过,叛军只能弃甲抛戈,仓皇溃退。 宫城内外厮杀声渐渐平息,随着宫变落幕,这场下了一夜的大雪也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开,一缕淡薄的天光洒落下来,只剩风雪过后的清冽寒气,笼罩着又经历了一次动荡的皇城。 新日升起,聂显荧和秋余进城时,遍地散落残甲与血渍,杀伐归于沉寂,只余满城疮痍,可以窥见昨晚的腥风血雨。 眼前的景象看得她心头惊悸,所幸拉严了窗帘,不再东张西望,直直往镇北侯府去了。 刘止煜早就传了消息回来,聂显荧和秋余这才放下心来。但直到深夜,才等到刘长歆独自回府。 午夜时分,镇北侯府正厅灯火通明。 屋中暖气充足,刘长歆捧着热茶一脸煞白,指尖攥着杯壁,却驱不散浑身的寒意。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汹涌的情绪。 “小姐,发生什么了?不是说咱们胜了吗?”秋雨关切地问,“侯爷呢?他怎么没回府?” 聂显荧问,“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吗?” “顺利。”刘长歆咬牙切齿,恨意从齿间摩擦而出,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们早就该死的!” 82. 万劫 疾翼军赶到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慕无澜一干人等。 但并没有当场处决他,而是将其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吕映鉴高兴得太早,没看到吕映蓉脸上的惊慌。这个女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最终栽在了自己的自信之中。 刘家两兄妹杀进宣政殿,陈未渊依旧优哉游哉地坐在御座之中,条理清晰地将吕映蓉谋害刘止煜的事,以及王屿这些年来与凌霄阁的勾当全部抖落出来。 其中最让人哗然的就是,承安六年,睿安王走失一事。 陈未渊给刘长歆的信中也提及了这件事,告知她老侯爷当年死亡的蹊跷之处,与刘止煜和赵璟熙之前猜测的一致。 只是,玄泽部的账册时隔久远,当年陈未渊还没接管阁中事务,背后的真相只能当年参与的人才清楚。 不过经由此事,陈未渊可以肯定,王屿和太后的关系,并非外人所见的那般水火不容。 从而顺藤摸瓜,查出了真正想让刘止煜死在合州的人,也即是太后,吕映蓉。 最终二人双双下狱。 事情发展到这里,有眼明心清的人已经瞧出风向,顺水推舟,拥护陈未渊为新君。 陈未渊也同原先说好的那样,当朝宣布自己心无意且力不足,赵璟熙才是良人。 赵璟琰暴毙,赵璟熙身体日渐恢复,当年若不是王屿从中作梗,登上皇位的可能就是他,如今这样的局面,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不过,赵璟熙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他按照原先说好的那样,接到通知入宫,却当场拒绝了。 自古以来人人争抢的权利之巅,一时竟成了个烫手山芋,无人敢接。 眼见也论不出个所以然,不得已之下还是由陈未渊来暂挑大梁。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火把在铁架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在地砖上爬行,像条垂死的蛇,静悄悄地攀上被锁在审讯架上之人的脊背。 王屿早被刘长歆叫人拿下了,直接送进了诏狱。 她回到侯府,仿佛还置身诏狱,浑身阴冷。 “想我沈家世代忠良,到头来却险些栽在这些小人手上。” 刘长歆后怕极了。 事毕之后,她和刘止煜去到诏狱,对王屿、慕无澜和吕映蓉三人进行盘问,拼凑出来的故事叫人心寒。 王屿原还死鸭子嘴硬,但刘长歆把周莽查到的给赵璟熙下药之人的证词摆出,他这才承认。 说来也是可笑,吕映蓉在宣政殿中讨伐陈未渊的话到头来竟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赵璟琰并非先帝亲生,而是她与王屿的孩子。 当年王屿不过是名落榜书生,成幽帝在位时,门阀盘根错节,世代把持高官权柄,朝堂任免多由其左右。 他一界寒门学子,纵使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没有门第依仗,空有凌云之志,也难觅进身之路。 开平二十二年,王屿与吕映蓉于二月花朝节看对眼,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吕家对门第极为看重,吕映蓉的情意王屿也不假,为了让他干出一番事业,日后求娶自己,引荐其到甘州投奔刘勍,做他的谋士。 刘勍为人正直仗义,与王屿相识后,两人在一些政治时局的看法上心心相惜,自然而然就处成了好友。 刘勍带他四处结交,教他处世之道,可谓是掏心掏肺。有他作中间人,王屿还结识到了成幽帝的侄子赵由,三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不久就成了至交。 开平二十三年,彼时合州於痨爆发,难民四处流窜,苦不堪言。赵由出身不凡,刘勍又手握重兵,王屿便怂恿起兵,推翻暴君统治。 暴君倒台,太子失势,二皇子也身亡不久。朝中众人以宗室之名,推举赵由任新君,改号承启。 对于这件事,他虽藏私心,但是也是真的苦民生之苦,想改变当时的国情。 事实证明,他没赌错。 这一博他不光为自己争取到了入仕的机会,还为万千寒门博出了一个可能。 赵由确实比成幽帝有治世之才,他上位之后,举国上下一片祥和,欣欣向荣。 也正因如此,吕家再一次瞄准了皇后的位置,将吕映蓉送进宫。 吕映蓉自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拒绝,她渴望爱情,却也贪恋荣华富贵,两边的便宜都想占,哪一方也不愿舍弃。 于是,她一边答应了吕家的安排,一边与王屿继续苟且。直到临进宫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慌乱之下求助王屿,王屿本已下定决心待她进了宫就彻底与她断个干净的,得知这个消息本就不坚定的心又动摇了。 王屿帮她寻来秘术,炼制拖产药,推迟了生产的时间。 可惜纸终归是包不住火,二人来往频繁,赵由渐渐也发觉了不对劲,吕映蓉发现赵由在暗中调查他们,便给他下毒,打算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高位,以绝后患。 正巧承启六年,疏勒来犯,刘勍赶往前线,赵由的利爪离了京,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为保赵璟熙能顺利登上王位,还有一人必须处理干净,那就是赵璟熙。 上元节,她们二人在商议如何取赵璟熙性命时叫人听了去,好巧不巧偷听之人还正是刘勍的爱妻,尹婕。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吕映蓉和王屿仓促之下又设计了尹婕的死,伪装成她在御花园失足落水的假象。 没成想行动太过匆忙,让尹婕的侍女逃脱了,刘勍还是得到了消息,他及时赶到解救了赵璟熙,但战事吃紧,他还要应对外敌,分身乏术,只得将赵璟熙托付给周莽。 好在刘勍因为来回奔波,最终战场失利也死了,虽然有些小意外,却还是守住了这个秘密。 赵璟琰如愿坐上皇位, 吕映蓉心狠手辣,本还想直接断了镇北侯的后,但王屿心中有愧,只安排了卧底盯着刘家兄妹的一举一动。 未免暴露,他还是伪装了身份找的江湖组织来进行监视,若刘止煜和刘长歆识趣一些,还可留他们一命。 但刘止煜不知为何还是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情了,于是王屿只能痛下杀手。 时隔四年再次找上凌霄阁,他才得知当年的同门慕 白,没和陈岘一起葬身火海,反而化身慕无澜,成了凌霄阁的阁主。 他并不知道,正是因为这次见面,让慕无澜起了疑心,从而暴露了他和吕映蓉的关系。 慕无澜跟踪周莽的同时,周莽也将计就计,顺着慕无澜的线索仔细搜查,找到了炼制拖产药的巫医,这才真相大白。 长夜苦寒,刘长歆早已哽咽到语不成句。 她浑身打战,悲痛欲绝,聂显荧和秋余左右拥着她,她才得以稳住身形。 “我恨不得将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秋余被吕映蓉和王屿的所作所为震撼到惊骇难平,悲愤地痛骂,“这帮没人信的,杀了她们,给老爷夫人报仇!” 聂显荧理智尚存,明白刘长歆会这么说,想必就是不能这么做。 她问:“侯爷呢?他打算怎么处理他们的?” “如今局势乱成一锅粥,兄长审完就回养心殿帮忙了。”刘长歆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聂显荧和秋余将刘长歆哄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际已经隐隐发白。 她不由地想,刘止煜此刻在干什么。 刘长歆得知真相,还能悲痛地哭着大骂,那他呢? 他又会怎么发泄? 隆冬夜半,寒风裹着檐上的积雪扑在城楼青砖上。 刘止煜卸了一半甲胄,独自凭立在城楼之上,俯视而下,全城的街巷沉沉,不见一点星火。 回想上一次他这样看京州城还是坐在他父亲的肩上。 那天是上元节,灯火绵延十里,满城通火通明,烟花时不时在夜空炸开,街巷喧嚣,一派盛世光景。 然而,第二年的上元节,他父亲去了甘州,母亲也在这一天去世了。 后来,他走了父亲的老路,去到甘州领兵打仗。 迷茫到快要撑不下去时,也曾在夜里独自登上甘州的城墙眺望,城外的旷野上是白日搏斗留下的硝烟,城内是家家户户修补屋舍,收拾残局的景象。 那时他回想起父亲的话,止戈不在于以暴制暴,而在于智取。 所以,那一战他撑过来了,且一直撑到了现在。 此刻,天地苍苍一片灰茫,四下万物俱已安睡,城内外万籁俱寂。 他再次想起了他父亲的话,真正的战场在心中。 他内心的战场,正在酣战难休。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苦苦支撑为的是什么。 父亲走得太早了。 早到还没来得教会他这场只有一个人的仗要怎么打才能赢,早到没能告诉他应该修炼到什么样境界,才能原谅这一切。 “不冷吗?” 聂显荧实在放心不下,叫乔叔套了车到宫门口打听,巡逻的人见了侯府的马车也没拦,带她来了这里。上来就看到刘止煜站在这里发呆。 他回身,聂显荧站在那里,劲风吹乱鬓间的发丝,衣袍舒展,关切地望着他。 在她身后,天地间裂出一道罅隙,暗淡又微弱的霞光有破云之势,万物都将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