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饮山绿》 1. 饮山绿书店 太阳很大,晒得晏子涵头晕,她将单车停下,却一下没蹬到脚刹,又蹬了几次,勉强将单车停好,踉跄几步,才走进那家书店。 这爿店是杭州老小区典型的临街底商构造,小小的一层,被简单隔断分成里外两间,带着角落里的小楼梯,楼上是层高很矮的二楼或者说阁楼。 书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相比较起来,外面的蝉鸣声聒噪得过分了。 但是冷气开得很足,让晏子涵快热化了的大脑逐渐清醒起来,只是身上的校服仍然很闷。她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两个书架之间的过道。成片摊开的书架和书柜仿佛是店里的车水马龙,让本就不大的一楼更显拥挤。 她收回视线,注意到眼前的书架上的名目贴上写着“社会”,有七层,一眼扫过去,似乎都是带着透明书皮或者玻璃纸袋的旧书。有的品相不错,有的封面和页面都泛黄了,一翻开就有一股岁月和历史的味道,好像翻开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讲了一个故事。 盯着手上这本出版日期是1980年6月的《乡土社会浅论》,晏子涵撇撇嘴。把书放回去,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文学”的书架旁边。 文学的分类就很细致了,几个书架一直绵连到小店一楼的里间。 她一路看下去,竟然全都是旧书,原来是家旧书店啊。 “古代文学”还分了朝代,先秦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古代文学”“现代文学三十年”,再辗转过去,就是按地域和时间划分的外国文学,每一个架子几乎都满满当当。 晏子涵不明觉厉,觉得店主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学识的人。她从当代文学里拿出一本《张爱玲传》,封面是爱玲半回头的侧脸,黑白印刷,一看就一股上世纪的味道。 书用玻璃纸封着,后面写着标签价,20元。 不会不能拆吧?拆了一定要买下来吗?她想。 踌躇之际,她又看到楼梯下面那张姑且可以称为柜台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立牌,上书“饮山绿书店规则”。 规则有六条,第一条就是“本店书皆可拆阅,CD磁带皆可试听” 二、提供免费自主茶水,无入店消费,买卖并非必要。 三、收、售、换、借,本店支持以一切方式让旧物流通起来。 四、本店半自助购物,店主不在可以自助用门口的钥匙开门选购,没有标价的书一律15元。 五、任何问题皆可咨询,任何观点欢迎交流,任何意见请您不吝赐教。 六、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原来这店名字叫做“饮山绿”呀,她才知道。店门口的招牌好像掉漆了,她一直以为写的是“欠山录”。 这店主很有个性,但应该也很随和好相处,跟她之前听到的传闻或许不一样。晏子涵想,她利落地把手里那本书拆开,没有想象之中的霉味,九十年代的书,页面很整洁。 她翻看一会儿,又走进里间,里间靠墙的书架比其他书架都要精致很多,竟然是红木的,每一层都有玻璃罩子,而且装了灯条。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都是这“史”那“史”,这“论”那“论”的,没意思。 有本叫“西夏文字研究”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对那些歪七扭八的文字感兴趣。于是打开玻璃罩,把它拿出来,出版日期还挺新,硬壳精装,跟外面的书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合好罩子,回到外间,还有什么“哲学”“艺术”“教育”“农林牧渔”“自然科学”“医药卫生”“航天航空”,有的有占一个书架,有的只有一两层,小小的书店仿佛已经收纳了世界上大多数种类的知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又看到“旧杂志”“旧漫画”的架子,惊讶地发现许多绝版。她蹲下来翻阅,决定要买走一本红色封面的《哆啦A梦》。 再看旁边的架子,没有名目,她随手一翻,翻出来一本《最佳美容美发》,封面上是化着夸张紫色眼影的卷发美女,但是是褪色的,这妆造想来已经至少二十年在中国没有出现过了。 混在一个书架上的,还有《一九五六年暑期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大纲》《实用养猫大全》《明清家具鉴赏》等等,看不出任何分类逻辑。 也许店主到这里也懒得分了吧。 到底谁会买这样的书?晏子涵想,难道店主真的不是一个正常人吗? 她选好了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抻抻脖子,再次环顾书店,才发觉这书店几乎没有任何文艺调调的装修,除了书和书架,粗糙得仿佛水泥样板间,透露着一种工业灰调风格。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就是墙上间或贴着的牛皮纸和宣纸。 有一副写的最娟秀端庄的,书“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绿”,笔锋漂亮利落,但也没有装裱,只是贴在了书架上方。 那么书店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吧?她想。 满墙牛皮纸上错落杂乱地写着诗句,什么“古老的夏天终会长眠”“宇宙见到单向度的人生”“绵绵长青,昏昏欲睡”“像树一样生活”等等,不知道是店主从哪本诗集里摘下来的。 她觉得店主或许是个文学品味很高的人。 她想结账,但是找了一圈,没看到哪里有付款码,有点囧,半自助,也不知道自助在哪里。 嘎吱—— 头顶传来一阵椅子拉动的声音,上年纪的天花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原来二楼是一直有人在的。 多半是是店主吧。晏子涵的心跳没来由重了重,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准备请店主下来结账,毕竟她自己也说了,任何问题都可以咨询。 二楼的小门是木质的,虚掩着,她轻轻敲敲门,就将门推开了四分之一,从缝隙里向内望去,她猛然呼吸一滞。 这是个小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门缝正对着电脑桌,有一个女生斜斜歪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挽着很松的一个发髻,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眉眼有种古典的韵味。 奇怪,她也没穿什么旗袍汉服,只是普通的白裙子,但仅仅是靠在那儿的样子,就已经像张东方仕女图了。 她好漂亮。 晏子涵心里只剩这个词,她好漂亮。 再找个形容词,就是有点像个病西施。因为她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嘴唇少了一点血色。 听到一旁的动静,那女生把椅子全都转过来,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真好看,流光波动,转着风月含情四季景。 晏子涵的心脏怦怦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仅仅几眼就有点呆了。 还是等那画中仕女先出声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摇了摇手中的书,结结巴巴地说:“你好,你好,我是来买书的,我,我没看到付,付款码在哪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然后,然后我就想看看二楼有没有人。” 女生“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请她下楼。 晏子涵忙不迭点头,连忙侧身准备下楼。这时候,她的余光又瞥到电脑桌旁边的窗户,那窗户下又有另一张桌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那张桌子实在太特殊了。那是一张木质的桌子,摆着两张黑白相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桌子围着一圈青色的小碟子,碟子里有糕点水果。最前面放了一个颇为精致的香炉。 香还燃着。 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晏子涵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总在寺庙里闻到的线香味。 这是在供奉谁呢? 那女店主应该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起身往她的视线方向挡了挡,伸手示意她快快下楼。 晏子涵很尴尬,赶紧下楼,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注意到一张掉在地上的纸“二楼为私人办公区域,请止步,有事按铃”。 她这才发现一楼的楼梯墙边,就有一个画着“铃铛”的按钮。 晏子涵更尴尬了,原来是自己不懂规矩。她加快了脚步,赶紧把自己打包书本一起扔到收银柜台前面,咳嗽两声,等店主给她结账。 “这本书不卖哦,只借。”女生晃晃那本《西夏文字研究》,“其他的书,合起来三十五。”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收款码的绿色立牌,道:“抱歉,今天忘记摆出来了,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来客人,我就忘了。” 声音也很好听,很温柔,无端端让人想到春天苏堤风中的拂起的杨柳。晏子涵偷偷看她:“为什么只借呀?” “没为什么。那个书架上所有书都是只借不卖的。”她淡淡道,“如果要借的话,来填表,留一下联系方式,半个月内要还回来。” 晏子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觉得有点麻烦,还是放弃了借阅那本书。 她扫码付了款。 店主帮她用纸袋把书装起来,说:“谢谢惠顾。” 晏子涵胡乱应了两声,把书接过来:“祝您生意兴隆。” 店主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一笑起来她的眉眼便更好看了。楼下光线好,晏子涵也看得更清楚了,她天然有一种端庄温婉的气度。 她再次在心里默默感叹,用有限的诗词水平赞赏,这真是“一双西子泛情风月眼,两弯黛玉含颦罥烟眉。” “谢谢你。”她说。 “姐姐,”晏子涵顿了一下,大着胆子道,“你真好看。” 她还是低眉笑:“谢谢你,你很会说话。” “这间书店,是不是开了不久?”晏子涵继续问,“我家就住这个小区,我之前都没看到过。我在地图和各种app上也没看到这个书店的地址信息来着。” “对。”店主答道,“我们刚刚开了一个多月,比较仓促,还没来得及完善。” 晏子涵点点头,说:“我觉得挺特别的。我是有天放学突然看到的,今天突然又想起来,就骑车过来了。” “那欢迎你下次再来。”女店主欠欠身,递过来一张名片,简单的素色设计,写着“饮山绿书店”,以及地址“曙光路某某新村128号”。 没有联系方式。 晏子涵点点头,把名片放进纸袋。她走出门去,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 她彻底确认从小区里听到的传闻都是危言耸听。 这个书店的女店主哪里阴气森森有股鬼气?分明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还脾气很好,自己误上了二楼区域,也没有责怪自己。 而且,她也没有在书店里养蛊,至少晏子涵没看到,她只看到了一张供桌,应该供的是很重要的人。生老病死,人生大事,谁又能出其右,如果逝者对人意义重大,不供才不正常吧? 她骑上单车,再次往门口的招牌看去,那缺胳膊少腿的“饮山绿书店”,显得格外丧气一些。 于是,她又冲店里大喊:“店主姐姐啊,你有空可以把招牌重新搞一下,我还以为写的是‘欠山录’呢。” 2. 程霁川 沈知蕴答应一声,目送这个高中生骑车远去。年纪小就是好,活力充沛,自己在高中的时候也像这样,蹦蹦跳跳,马尾辫一摇一摇。 她走到楼梯上,把掉下来的那张纸捡起来,用效果更好的胶带和几个图钉,固定在那个“铃铛”按钮旁边。 开业一个多月,这个小姑娘是她接待过为数不多的客人。剩下的客人,她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要么是附近的学生,或者小区的住户,多半是年纪大的爷爷奶奶,把书店当晨练散步的一站,每天撞完树、跑完步、跳完舞后进来翻翻看看,但很少有人会真的买书。 印象比较深的客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他来过店里好几次,基本每周都能见到他。沈知蕴觉得他应该也是新村的住户,而且是个上班族,也许在大厂上班。 因为他每次都来的很晚。书店十点半关门,他一般九点以后才会出现,出现时总是班味很重,透露出一股牛马的气息,精神涣散、衣着宽松、眼神疲惫,到了十点二十五分准时离开,好像下班后顺便来书店再打个下下班卡。 除了买书,他没有和她交流过,估计也是个I人。 沈知蕴以为他是疲于赚钱和生活的文青,下班后才能一头砸回文字世界,像她曾经见过的很多人一样。 但他似乎对文学并不敢兴趣。她留心观察过,每次他都蹲在“旧杂志”“旧漫画”的书架那里半天不动,选了会儿书以后,就窝在角落的小沙发上,在几本《爆笑校园》和《阿衰》里辗转反侧,结账的时候“啪叽”扔过来几本《偷星九月天》。 好吧,也许是来追忆童年的。沈知蕴凭这些漫画确认对方是同龄人,因为这也是十几年前她小学初中门口小卖部里卖的漫画。那时候谁要是买了一本,就会被全班传着看。 她还要感谢人家,因为第一个月的营业额总计200块,这位上班族贡献了一半,知蕴在心里给他取名“漫画哥”。现在不计算当初装修翻新和进货的开业成本,只计算每个月的房租水电,第一个月倒亏两千二,如果漫画哥没出现,这个数字会更加惨不忍睹。 她把那本《西夏文字研究》放回里间的红木书架,又写了个借阅说明贴在书架上。 打开玻璃盖子的时候,发现有点积灰,于是她拿湿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又把书架擦了一遍,检查有没有其他书籍折页,或者页面发霉,之后再分类。史论归史论,文字学归文字学,人物专著归人物专著,各种古籍的抄本影印本又放在其他地方,这是她给自己构建的小型图书馆分类系统。 杭州的天气比申浦潮一点,她把这些书搬回来的时候就反复检查过,但是不放心,每隔几天总要确认一下。毕竟书店是半自助的,她怕有人没看清说明就把书拿走了。 这样很浪费时间。但是又怎样呢?反正现在她的时间多的是。 作为饮山绿的主理人,一天从中午到晚上也不一定会有客人进门。她就无止境地翻书、查书、包书,给书分类,像在游戏里重复每日任务。 之后,她就缩在二层小楼里,对着电脑里数不清的影印图片和PDF度过一个营业日,再在深夜回到新村另外一栋单元楼的老破小里。第二日重复以上流程。重复刷到一定限度,游戏系统也许就会奖励一位新顾客上门。 她忙完,翻翻手机,大姑二姑有未读消息,问她最近休息得怎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大姑:这个月是千岛湖旺季,姑姑脱不开身,等九月份以后,我们肯定来看你。 云【emoji云】:好的,谢谢姑姑,不用麻烦,您忙工作。 二姑:怎么这样说呢?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的。今天刚往你那边寄了点吃的,你看看顺丰,这是单号。 云【emoji云】:谢谢姑姑。 消息才发出去,就有新的消息钻进来。 程霁川:晚上吃什么? 云【emoji云】:天气太热,不想吃。 程霁川:那怎么行?夜宵呢? 云【emoji云】:…… 程霁川:我晚上带着吃的来找你。 沈知蕴打了一串字,想让他别来了,但是又删掉,只能说“谢谢”。 坦诚来说,她现在不是很想见到程霁川。 没有租客会想经常见到自己的房东的。因为一见面,就会想起房租的事情。她看到程霁川在自己眼前晃就心烦,那张脸分明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帅,眉眼英气鼻梁高挺,线条优越侧脸硬朗。但是就是越看越面目可憎,仿佛脑门儿上就刻了“租金2000一个月”。 从沈知蕴记事开始,她就知道住对门的这个男生是个极其能说会道、会讨长辈欢心的人。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新村住着,互相见过对方从穿开裆裤流鼻涕泡到小学校服再到初中校服的样子。 用低情商的说法是,程霁川天生就油嘴滑舌,花花肠子和心眼比头发还多,能搞到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展现出资本家恶人的天赋。 沈知蕴在竞选班干部的时候,程霁川在承包小卖部的货源转手高价卖给同学;沈知蕴在上补习班的时候,程霁川在研究小卖部和超市的货源有什么空缺;沈知蕴在参加各种比赛的时候,程霁川在全校分布“经销商”扬名整个西湖区变成“小程总”。 只是,现在“小程总”变成真程总了。沈知蕴知道他前年留学回国,现在好像在逐步接手家里茶叶公司的业务。 而她一路读到硕士,念了这么多年书,好像毫无出息。现在开了一家书店,跟自己的专业不能说毫无关系,也只能说关系不大吧。 想到这里,沈知蕴有点恍惚,瞥见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15号,应该要交上个月的房租了。 一个疑问缓缓在她脑海中产生:程霁川该不会是为了收租,所以一定要过来的吧? 不然为什么大老远跑过来? 她顿时有点头皮发麻,拿出几本书,又开始机械性地重复包书皮的动作,这个动作虽然是无聊的,但是能缓解焦虑。 就是这种重复、低级、无意义的动作,现在能让她感到心里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程霁川都接手这么大一个公司了——公司一个项目 够普通人在杭州买套房——怎么还执着于用一个小店面赚她的钱。 她向程霁川租下的这间店面,是新村临街的底商,很早就被程家爸妈买下,是他们家满城商铺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她小时候这里开过早餐店、便利店、药店、奶茶店……都是做新村居民的生意的,小时候她恐怕也来买过很多次东西。 五月份,程霁川死皮赖脸凑到她家门口,吵着要把店面租给她的时候,店面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他说,这几年实体经济不景气,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便宜点租给你。 “每个月2000,商用水电自付,有装补,帅哥房东,年轻好说话,你租不租?” 时隔多年,沈知蕴一下没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这段时间刷房源刷魔怔了,都开始做白日梦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和这样的人找上门来? 认出来之后,默默在心里鄙夷了他的自恋。 说实话她本来不打算租,除了地段尚可,这间店面几乎没有什么优势,又老又旧又小,还疑似有白蚁。 “哎呀两千块钱啦,你还想租到什么嘉里中心啊?”程霁川站在她旁边插科打诨,“这价格童叟无欺,放眼整个杭州,你还找得到我这么物美价廉的房东吗?” 她最后决定租下,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站在门口,她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如果那时候看见这里是一家书店,自己一定会很开心。 那一瞬间,她就决定和程霁川签合同了。按照租赁的惯例,应该押一付三。程霁川还友好地表示,认识这么久,押金就免了,每月十五号打租金就行。 “合作愉快。” 签完合同,他一本正经地和她握手。他的眼窝很深,眼角却是难掩的笑意。 在当时的沈知蕴看来,那就是小人得志,更加确信,过了这么久,程霁川仍然是“有钱不赚王八蛋”的那类人。 而且,她也搞不懂为什么程霁川隔三岔五就来烦她,一会儿说来帮她看看空调线路啦,一会儿说来帮她看看是不是真有白蚁啦,一会儿说要帮她联系物业啦…… 还振振有词,说:“作为一个称职的房东,我把这些事情确认了,租金收的踏实安心。” 这班上的真是闲。沈知蕴想,她有时候甚至怀疑,程霁川是不是就做这一桩正经生意。 思绪间,知蕴忽然很疲惫,靠在一楼的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里,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哎,书店里这么暗,我以为你今天提早下班了呢,怎么不开灯啊?” “啪嗒”一声,饮山绿大亮,被橙色的灯光铺满。知蕴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程霁川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面前。他手里一左一右提着两个保温袋,像个外卖小哥。 他顶着一行字。准确来说,是他身后的墙上,有自己某天爬到梯子上写的几个大字“一觉醒来,我们对爱依旧茫然无知”。 “看什么呢?看我!”程霁川对她的走神大为不满,棕色的眼眸波光流转,只恨她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尾号8972,你的外卖到了。” 3. 兰亭集序 沈知蕴揉揉眼睛,道了声谢。 “难为你跑一趟。” “瞧你说的,什么难为不难为的,”程霁川“啧”了一声,把外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你陪我聊聊天。” 沈知蕴打了个呵欠,道:“你还缺人陪你聊天?你要是想要有人陪你聊天,不是有人忙不迭把茶都给你沏好了?” 说罢,她轻轻瞥他一眼,带了点对杭州茶叶太子的揶揄。 “那怎么能一样?”程霁川把袋子拆开,“你指望在公司听到你的同事和下属毫无负担地跟你聊天?别在背后蛐蛐你就谢天谢地了。” 沈知蕴起身去柜子里拿餐具,她用不惯一次性的。便听程霁川在她身后抚膺长叹:“哎——偌大一个枕川堂,也听不得年轻人一点真话呀。” 她嗤笑一声,道:“那你跑我这里来发什么癫?说的好像不是你自己想干这份工作一样。” “我是心疼我爸妈,董事会全是一个赛一个古板的老头。至少外贸板块,他们很需要我在这里支持他们,别人他们也信不过,就怕是谁塞进来的眼线。”程霁川道。 话到此处,沈知蕴想起程叔叔和叶阿姨,从前还住对门的时候,他们确实对自己很好。程霁川那时候太混,他们拿她当半个女儿看,看到她满分的试卷和一摞的奖状,就当自己家也已经看过了。 知蕴于是关切道: “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 “他们都挺好的。”程霁川道,“就是我爸,年轻的时候抽烟,应酬又多,这两年体检查出来肺不太好。医生让他别抽烟了,小心癌变。他这个人,就是该担心的不担心,不担心的瞎担心。我妈也天天在他耳边提溜他,让他别六十不到就一蹬腿去了……” 程霁川说着说着,咳嗽一声,话锋忽的一转:“不说那个了。提起我爸我就心烦。我们吃饭。” “你看看,还喜不喜欢吃这些?” 沈知蕴低眉,原是知味观的盒子。一碗小馄饨一碗猫耳朵,冒着热气,没有胀或者坨,洒着青翠的香菜,好像刚刚捞出锅。还带了一盒条头糕,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也晚上了,我想你肯定想吃点清淡的。” 确实好久没吃了。自己回杭州也有一段时间,竟然还是第一次吃这些记忆里的点心。沈知蕴摩挲着调羹银色杓柄末端那枚莲花,在指腹一点点的刺痛里,眼前的噪点逐渐淡下去。她吃了一朵小馄饨,嗯,原来这就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抬眸,发现程霁川对着她笑。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薄薄的嘴唇勾起,仿佛还带了一分做错事的讨好。 眼前的噪点又密集起来了,她觉得脑袋好疼。 她放下餐具,道:“你不是要聊天吗?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呢?怎么不聊下去了?” 程霁川一时有点愣,喉结滚动,堪堪挤出一个音节:“我……” “你不用顾忌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我就是命里会有这样一遭。”知蕴一边吃,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你用不着把我当神经质,处处体贴同情我。” 程霁川的眉睫抖了抖,看知蕴面色如水不愠不怒,又咳嗽几声,方才继续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什么性格我能不知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一想你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只是因为我爸妈招人烦,上年纪的人就喜欢唠叨。之前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喜欢查岗,天天给我打越洋电话,怕我学坏了。不提也罢嘛。” 十年没什么联系,对方还要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这让沈知蕴有点恼火,但是不知道朝哪发。 相顾无言,两人都埋头干饭。 吃着吃着,程霁川问她:“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沈知蕴抬眸想了想:“好于上个月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日子吧。” 毕竟大多数日子都没什么进账,今天遇到一个莽撞但可爱的高中生,最重要的是,人家消费。 “哦对了,今天应该交租,我刚刚打你微信了。”她不动声色,接着道。 程霁川含混不清地答应了一声,呼噜呼噜喝汤。知蕴忍不住说了一声,你能不能吃饭有个吃饭的样子,怎么能发出声音呢?好像饿了一天没吃东西一样。 程霁川才满足地长叹一声,道:“宋嫂鱼羹真好喝!下次多带一碗给你,我猜你在申浦肯定很久没喝过了。” 沈知蕴放弃了。 “空调现在能正常制冷吗?”程霁川吃完了,眼神在墙上散落无章的诗句上流连反复,那里写着,“床、沙发、电脑,我的人生”。 “挺正常的,只是二楼会有点热。但是我有个风扇,吹吹自然风,倒也还好。”知蕴也吃完了,起身洗餐具。 “那就好,看来我在国外待着么多年,学到的也不全是浮云。”程霁川伸了个懒腰,开始帮着收拾,“你不知道,我刚去国外那会儿简直跟荒野求生没区别。开局一间样板房,剩下全靠捡。什么东西都没有,国外人工费用还离谱得高,电器家具都是我自己装的。” “真厉害。”知蕴随口敷衍。 “你这儿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需要修的?”程霁川问,“刚好我能帮你看看。” 知蕴刚想摇头,想起白天那个高中生说,招牌有点掉漆。当时自己为了省点装修费,是自己写了字,买了防腐木板和颜料,按照网上的教程DIY的。 本来“饮山绿书店”这几个是金绿渐变,现在脱了一半的漆,程霁川帮忙看了看,说应该是当初买的颜料不行。 “但这字好看。”他说,“是你自己写的吗?怎么看起来和店里墙上的字不太像?” “软笔我能写两三种字体。”知蕴拿来梯子,把门口的灯打开,“这个是王羲之。” “哦,《兰亭集序》。我想起来了。我们俩啊,从来都是你练成了,我把老师惹毛了,之后挨两顿骂。”程霁川嘿嘿一笑,爬上梯子,把那块掉漆的牌匾摘下来,认真看了看,“确实是好字,好字。” “哎,你有听说吗?小时候教我们书法那方大师,一年前跟着女儿移民了,我看他朋友圈,不知道过得多潇洒。” 知蕴摇摇头。 他们这代人的家长总是希望小孩能赢在起跑线上,西湖区的家长尤甚,周末不上几个兴趣班都跟不上同龄人的节奏。书法这一项目,艺术观赏性和功利实用性兼备,进可攻退可守,练得好则可以直接参与特长生遴选,练得一般可以在考试卷面上找到优势、逢年过节拉出来炫耀炫耀,再不济能修身养性,家长们认为能让“孩子坐得住不毛躁少年老成”,广受欢迎。 程霁川说的方大师,知蕴印象深刻,以前他是西湖区很有名的书法老师,书法班就开在新村里。本来在小学教书,后来书法班名声太大,就辞了职,专门开书法班。 据说他曾经是启功的 弟子,很有个性,不肯多开课,每个学期只带40个同学,分上下午,学费贵得离谱,但是仍然到了每次开班家长都哄抢名额的地步。信息只在家长圈子里私下口口相传,没有点关系还报不上他的班。 知蕴印象里,程霁川的书法班名额还是她爸妈帮忙搞定的。以前都是她爸妈给她报什么兴趣班,程家父母跟在后面“抄作业”,把程霁川送去跟她一起。 方大师人清瘦,总是带着金边眼镜,留着长长的胡须,很有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本来大家叫他“方老师”,传着传着就变成“方大师”了。 知蕴的字是方大师启蒙的。初中以后,她就不再报班学书法了,自己买字帖练。写字练帖这么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经验,但是回头看,其实根本离不开小时候方大师教她的那些东西,意在笔前,动心忍性,写好永字。 程霁川突然讲起方大师来,她还蛮感慨。 她道:“他的年龄,早就应该退休了,享享福也是很正常的。” “他那个书法班,开一个学期能净赚三十多万,每年还有稳定客源,家长们还上赶子给他送礼。现在享不了福才是奇怪。”程霁川拿出手机,翻出方大师的朋友圈给她看,“现在南极北极到处飞。” 图上老头全身裹着羽绒服,身边是各种肤色的老外。他们站在连绵的冰川之前,太阳尤其耀眼,挡不住他意气风发,笑容灿烂,要学习罗尔德·阿蒙森征服北极。 “他还要去登珠峰呢,身体真好。”程霁川啧啧称赞。 “你还有他微信呢?”知蕴奇怪,“你不是中途就不学了吗?还老说他坏话。” 他们学书法的时候,微信都还没发明出来。后来有了自己的手机和微信,也很难想到添加一个从前板着脸老训人的书法老师。 “那跟加微信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人家有时候要找你办点事儿呢。”程霁川挑眉,“前几年老师还开班的时候,想要德国一种很小众的墨水,还是我给他代购的。去年他准备出国,还挺伤感,说以后会想杭州的茶叶,从我这里买了好几批走。当然,我都是友情价。” 他晃了晃手机,笑道:“偌大一个朋友圈,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需要跟你做生意,跟谁做生意不是做。” 这方面程霁川真的很有战略眼光。知蕴有点好笑地想,自己应该就是这样被程霁川列入人脉名单的。 “我帮你拿到我们文创工厂里补一下,那里的颜料肯定没问题。你待会儿把原样的字发我,我让他们修之前描一遍。这么好看的字,我怕给你修坏了。”他打了个响指,流连几眼,“走了,不要想我。” 知蕴几乎翻了个白眼,想到什么,叫住他:“等等!” 程霁川一个转身:“怎么,我还没走就准备想我了?” “你少自作多情。”知蕴抱手,“回来,把垃圾一起带走!” 程霁川低眉顺眼地来了:“瞧你,还是使唤我熟练。” 知蕴再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送走程霁川以后,知蕴又缩回二层小楼。不多时,有人按了一楼的铃铛按钮。 这个时间,她还以为是漫画哥,下楼后,发现是位留着棕色卷发的女士。她的头发打理得很精致,比较起来,她的衣着简单到有点土气。她穿着简单的短袖阔腿裤,围着工装围裙,手里拿着一盒磁带,局促地跟她打招呼:“你好,我不会用店里的磁带机。” 4. 完美的一天 沈知蕴请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开始摆弄那台磁带机。 这台磁带机也很有年头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它就从未作为一台磁带机被使用过,在家主要起到一个摆设装饰的作用。 知蕴回到杭州后收拾屋子,长期没人住的房子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从柜子里犄角旮旯的地方整理出这台机器,银色的表面积了一层灰,两边两个大大的黑色圆形扩音器瞪着无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哦,过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柜子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吗? 知蕴想,也许爸妈年轻的时候经常用它听磁带吧。她很难想象爸妈听什么歌星,比较大的可能是用来学英语的。 机器看起来也不太好用了,本来应该断舍离掉。她也没有要听的磁带,到她开始听流行音乐的年纪,CD和磁带都已经差不多被市场淘汰,收藏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 开店之前,她去各个软件和线下二手市场上筛选供货商,最后和一个叫瓜叔的旧书商达成了合作关系,准备去他那里备货。 做旧书生意,是不能挑挑拣拣的,如果想要某几本书,只能将那一批书都买走。别的书商捆上的书,知蕴都有点为难,但是在瓜叔的仓库里,透过那些看似天南海北杂乱无章堆放着的旧书,她自己的习惯居然在隐隐作痛。 没错,作为饮山绿的主理人,她选品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觉得有趣的书。 瓜叔是个留着长发的文艺中年。知蕴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夏威夷花衬衫,胸前挂着一副墨镜,有种在度假的松弛感。他混迹杭州的二手书市场多年,跟各个图书馆关系很好,有办法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他们替换下来的书。 她跟瓜叔谈好了价格,进了饮山绿第一批旧书。 瓜叔问她,哎,你的书店就卖旧书啊?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 知蕴懵懂地看着他,当时她只想给父母留下的文艺垃圾找一个永远存放的地方,她不可能卖掉那些东西。换言之,她想要一个可供它们展览的地方。为了这个,她才采购其他的旧书组成饮山绿,根本没想这么多。 “现在的独立书店嘛,老板的格调品味其实也是商品之一。”他抬抬下巴,手里夹着一根烟,“越是有个性,文艺青年越喜欢,也就越容易买单。” “我还有几箱旧磁带和旧碟,你要不要?保真,不真你上网挂我,这生意我不做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找我退换。”他打个响指,示意她看角落里的箱子,“看你一个小姑娘,进这么多货,你捡你自己喜欢的,不用整个端箱端走。” 知蕴本来想拒绝,但是一下又想到家里那台老古董磁带机,不忍心让它再吃灰,就这样迷迷糊糊地选了一小皮箱的旧CD和磁带。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些收藏价值高,就按照品相和歌手的知名程度选了选,反正选梅艳芳、张国荣、周杰伦、蔡依林、孙燕姿、陶喆、宇田多光,足够经典,总会有人买单的。 更何况,自己本来也对卖出这些东西没抱太大期望。重要的是不能让磁带机赋闲。听说她说也许坏了,瓜叔说可以帮她修修看,他手里类似的东西很多。 “你这台机器,是很经典的夏普GF-6060啊,收录机。能放磁带,也能录磁带,还能听电台,功能很多的。上个世纪是高级货。”瓜叔摆弄一番,从底座上看到了生产日期,“哟,不得了,还真是改革开放年代那一批日本原产的货。那时候普通家庭根本没条件买这个哇,小姑娘,你们家蛮有实力的。” 知蕴勉强笑笑。瓜叔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台机器也许不是爸妈买的,可能是爷爷买的。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是你不会用吧?”瓜叔拿来一盒磁带,教她怎么放、怎么录,怎么调频听电台,知蕴一点点记下来。 “这台机器成色蛮好的,功能也完整。现在挺多人怀旧。要是保养一下,二手市场能挂两千以上呢。”他啧了一声,“你看你也不会用,要不价格低点出给我?” 知蕴唯恐他抢了去,赶紧说,我现在学会了,还给我,我要拿回去开书店的。 瓜叔哈哈大笑,说自己不过开了个玩笑。 “祝你开业大吉,两年之内抗住不倒闭。”他说,“能撑住这个时间不倒闭,已经超过90%的书店了。” 知蕴谢过他的祝福,其实她那时根本没想过应该赚多少和会不会倒闭的事情,她只是必须得找点事情做了。从一开始,她好像一直在为一碟醋包一盘饺子。磁带机是这样,整个饮山绿书店也是这样。 她终于按照瓜叔教她的调试好了机器,接过那位女士递来的磁带,是孙燕姿的《完美的一天》,发行时间是2005年。 她摁下播放键,二十年前天后的清澈空灵的声音混着磁带机独特的沙响传过来:“我要一所大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户/阳光洒在地板上/也温暖了我的被子……” 音质没有多好,甚至对比现在的技术可以说是全损音质。但就是得有这种沙响,一下让人回到那个面目模糊但生机勃勃的千禧年代。 女人凑过来,她坐在沙发上,托着脑袋静静听着,感叹了一声:“真神奇,没想到真能放出来唉。” “我们晚上不睡觉/白天在床上思考/小狗在屋里奔跑/度过完美的一天……” “我挺喜欢孙燕姿,她的声音很好听,我年轻的时候她很火。”女人道,“那个时候,我也买过磁带专辑什么的。但是这么多年搬家变动,要么送人了,要么不见了。” “我看你年纪很小,怎么有这些东西?”女人问。 知蕴说:“如您所见,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女人笑笑,说:“她红火的歌可多,但是我最喜欢这首歌。难受的时候,听了会觉得重新有动力重新出发。” “告别暗淡生活……” 听到这里,知蕴也点头。她的年纪自然是没怎么听过孙燕姿的,但是这首歌轻快灵动,歌词听起来像一个女生在做白日梦,不知不觉能让人心情变好。 告别黯淡生活。 她的眉睫微微抖动,陷入沉思,心情有点复杂。 女人接着和她搭话:“哦,我还没跟你打过招呼吧?” “什么?”女人的话将知蕴从沉思中拉出来。 “我说,我还没跟你打过招呼呀。”女人捋了捋自己精致的长发,“隔壁那家理发店,是我开的。这个你这个铺之前一直空着没人租,空了至少一两年了。我之前看这里装修,还在猜会开什么店呢,原来开了家书店。” “哦,哦,你好你好。”知蕴如梦初醒,连忙和女人问好握手。隔壁是有一家“玲子发屋”,转着三色灯条,这是新村住户的刚需,每天客人来来往往,比饮山绿热闹多了。 只是开业这么久,她也没有去拜访过,只顾自己 躲进小楼成一统。她知道有些地方做生意规矩多,新人进一个地盘是要拜码头的,不然容易被找麻烦。就算不是这样,开业的时候也应该给左右邻居送点开业礼,这样显得更懂事一点。 只不过她搞忘了。她是新村长大的,不是外来的新人,虽然很久没有回来,但一回来就有种可以睡到地老天荒的放松感,所以没想那么多。 知蕴忙不迭解释:“不好意思啊,上个月事情多,一直没有来拜访。” “哎呀,什么拜访不拜访的,就是个小店。你说好正式。”女人显得热络了很多,“你好啊,我叫凌玲,你看我的发屋叫玲子发屋嘛。你叫我玲子阿姐就行。” “我叫沈知蕴,您叫我小沈就行。”沈知蕴连忙去倒热水,请凌玲喝。 “我之前还奇怪呢,你们开业也没有什么仪式,悄没声儿就开了。”凌玲道,“我那理发屋,前几年开业的时候还订了几个花篮呢。” 沈知蕴点点头,称上个月事情比较多,一直在供货、装修、物业、房东之间到处转。 “总之就是卖书么,加再多形式也还是卖书。贩卖知识。卖给想要知识的人。”她说。 凌玲在店里转了转,说,真好真好,很有风格的装修。 “我看你是不是每天中午才开店啊。”凌玲问,“我上班的时候你这儿还黑着呢。” “早上起不来。”她点点头,“不过我这店半自助的,钥匙就在门口招牌下门挂着,客人可以自己进来。不过今天招牌拿去翻新了,掉了点漆。” “啊?胆子真大,你不怕丢东西?现在小偷倒少,但是没素质的人可多。前阵子我店里弹力素还让人顺走几瓶,现在我都放起来了。”凌玲大为震惊,估计不太理解这样开店的方式。 知蕴环顾一圈,摊摊手:“如您所见,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旧书,如果真有偷书贼,囊中羞涩,但想学知识,这是件功德,我也就算了。” “你肯定是个……那个词儿怎么讲来着?”凌玲笑了,想一想,“文艺青年。讲话自己有一种调调。” 沈知蕴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放在以前自己肯定痛痛快快承认了,当文青,学文学,研究文学地理,这辈子就做做跟文学有关的工作。 之前她还觉得现在的工作跟专业关系不大呢,现在看起来仍然关系匪浅,谁进门都能知道她是个文艺青年。 “不过,我看你脸色挺苍白的。”凌玲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昼夜颠倒。早十几年我也能这样,现在不行了。还是正常作息为妙,你别嫌我这话烦,但确实是等三十岁以后,你们就知道轻重了。” “你这么好看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多保重,这样家里父母才不会担心呀。”她望向知蕴。 凌玲大概以为她是个背井离乡来杭州开书店的小年轻吧。 知蕴靠在沙发上,含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一万种情绪交织。那些情绪并不剧烈,像小猫爪子在心里挠,越挠越觉得刺痒。 她面上笑道:“我知道了,玲子阿姐。我下次去你那理发。” 凌玲仍然笑得很灿烂,道:“那敢情好!我下次再来你这听磁带,这都是我上学的时候喜欢的,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知蕴目送凌玲离开,心里想,要是真要理发,她一定跑得远远的。 5. Petrichor 但是此后一个星期,凌玲也没有来过。除了零星几个客人,加上之前见过的那个高中生偶尔出现,饮山绿并没有什么生意。 本来人就少,自从程霁川把招牌拿去修补以后,书店的外观就变得空落落的,显得更加不起眼,不注意看还以为店倒闭摘牌了。 杭州就在这段时间入梅。沈知蕴打开天气软件,发现此后将近半个多月几乎每天都要下雨。杭州夏天本来就热浪滚滚,更何况知蕴觉得现在的杭州比自己小时候热太多了——这段时间每天暴晒到下午,就劈头一阵大雨淋下来。 就像老天爷花半天时间煮开一壶水,再浇下来,将杭州从头到尾浇个透。 阴云往往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来,然后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知蕴坐在店里,天天都能看到有些行人没有带伞,狼狈地用衣服或者包包顶在头上遮雨,或者钻入两边商铺的屋檐下,等这阵雨过去。 她有时候不禁幻想,也许也有行人会因此走进饮山绿呢?毕竟,有什么比一个免费看书的地方更能打发下雨的时间?也许有人还会因此买点东西回去,这样她就又能赚钱了。 可惜都是白日梦。她看有人走进对面的面馆、咖啡店、奶茶店、便利店,可是一直都没人因此走进饮山绿。 知蕴每天都在一楼二楼徘徊,整理旧书,包书皮,为红木架子上的书扫除灰尘,像一只幽灵。有状态的时候就在二楼读读文献和资料,看看爸妈以前究竟在研究什么,没有状态的时候,就回回消息和邮件,看点不用动脑的电视剧,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着,一天就过去了,自己的精神也随着时间流逝一并被抽离和消耗掉。 其实给她发消息的人也很少。 要么是大姑二姑,关心她最近身体怎么样,甩过来物流单号让她注意点快递消息,生鲜一定要及时拿。 要么,是之前在申浦的那些朋友,纪蓁蓁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确认她是不是活着。 要么,就是梁叔叔,梁寅时。他的微信头像很有那代人的风格,是一片申师大的银杏叶,名字叫“一叶知秋”。 梁叔叔最早是浙大的老师,和父母是故交,交情颇深。他很早就去了申师大,后来沈家父母调过去,知蕴自己也一起转去申浦上学,梁叔叔那时已经是申师文学院的领导,旧友重逢,几乎落泪,尤其照顾他们一家。 之前知蕴选硕士方向的时候,梁叔叔还在鼓吹文字学的魅力,让她选文字学。只是她自己后来还是选古代文学,想研究文学地理。 梁叔叔:我看杭州最近入梅了吧?这两天申浦也是下雨,师大都积水了。 云【emoji云】:梁叔您记得每天出门都带伞。这几天杭州天气也确实不好,大蒸笼。 梁叔叔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候天气和睡眠。他知道她现在开书店去了,还给她介绍出版社的人脉,说可以低价拿到市场上的新书。 知蕴谢过他,但是从未联系过那些出版社,因为那都是新书。 新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喜新厌旧算是全人类通有的属性。这么多人售卖新的东西,那她就负责给旧物一个家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制造出来,是活该让人扔到垃圾堆里回收重造的,更何况书本和知识呢。 和梁叔叔闲话说不了两句,话题就大概会回到父母身上。 梁叔叔说,之前父母带的研究生继续把他们的课题接着做下去了,只是换了导师,可能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也不如你爸爸妈妈最开始想的那样。 梁叔叔:我知道你把你爸爸妈妈的大多资料文献都带走了,其实你是最合适你爸妈课题的。 知蕴打字的手僵在半空。她知道梁叔叔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想劝她回去读个博士,就算她不想回申大,申师大的博导也愿意收她,毕竟是她爸妈的同事,她想读什么方向都行。梁叔叔就是想让她待在他跟前,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杭州,自己缩在在一个小店面里,什么时候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不会死的,她真的不会死的,她只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也不想思考父母留下的那些问题,思考太累了,文学让她太累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外面摇动的树影发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暗沉下去,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 夏季这样的大雨过后,两边绿树的枝桠不断往下滴水,这时候注意不要往树下走,否则会猛地一激灵。整个曙光路的街道上都会有一种湿热的气息,行人会嗅到太阳那浓烈热气的余味混杂着浑浊的泥土气味、柏油沥青的味道,以及那些由汽车尾气微粒、轮胎磨损粉尘、空气油污组成的“城市精华”的味道。 经过雨水的淘洗,那似乎变得刺鼻又清新好闻。 知蕴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科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潮土油,英文叫Petrichor,是两个澳大利亚科学家取的,意思是,石头中流淌的液体。 她觉得这个说法很浪漫,好像石头里孕育着一种生命,只有在下雨之后才缓缓流淌。又或者,石头也在为这种生命而存在着,一块石头漫长的一生里,都在等待落雨,从而诞生自己身体里的生命。纵然落雨对它来说是侵蚀和风化,它自己的生命会在这个过程里逐渐走向尽头。 她想到这里,又在墙上写了一句:像一块石头一样,一遍遍等待生命里的雨。 写完后,她盯着那发呆,又把“等待”划掉,写成“遭遇”,莫名觉得很无力。 潮土油,其实也只针对郊外的雨后,城市总是更加冷酷一点。 她靠着墙蹲下,静静注视着门外地上蒸腾起来的水雾,空气变得很潮很潮,一点点侵入她的衣领袖口。 又是一天没有一个客人来。 这样湿漉漉的晚上,没人愿意出门。曙光路安静得不像话,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学生放学的吵闹声,没有大爷大妈散步聊天的声音,甚至连树上的知了也偃旗息鼓,喑哑嗓子暂时放弃了啼鸣。 只有耳朵里的引线在燃烧、爆炸。 呲,呲,呲—— 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又开始耳鸣了。 她试图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饮山绿店里的活物除了她,就只有几只飞蛾,它们绕着头顶的灯光打转,倒映出巨大的影子,落在她的脑袋上,好像一张庞然黑网,把她罩住了。 她很讨厌这些扑腾飞跃的小虫,因为一旦被咬就容易过敏。奈何把店开在一楼,这是避免不了的。因此很早她就开始点蚊香熏艾草,穿长袖长裤,祈祷这个夏天不要被蚊虫叮咬一个包。 但是蚊香艾草,是驱赶不了飞蛾的。 知蕴惊奇地发现,到现在,自己确实没遇到多少蚊子,但是一直有飞蛾扑进饮山绿,绕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飞舞,并且矢志不渝地向灯光撞去,和死亡同舞。 撞一下,不会觉悟,撞两下,也不会觉悟。 撞三下,飞蛾会把自己彻底撞晕,在空中打着圈圈螺旋式飘荡下降,然后再挣扎着扑向那 盏天花板上的灯。 如果再撞一次,可能飞蛾就会彻底死掉了。 飞蛾扑火。 像现在一样,知蕴会默默去拿起角落里的扫把簸箕,处理掉飞蛾的尸体,把它们扔回潮湿的雨夜。然后坐回位置上,再盯着天花板发呆。 理论上,她应该为飞蛾写几句诗,记录这样视死如归的、悲壮的死士般的行动。但是写了就不免想自己的样子,其实她这辈子跟那些飞蛾一样,也就这样了,一眼望得到头。 她无非是,还在延长被扫掉扔回雨夜之前的时刻。 知蕴觉得身上有点冷,好像雨后的潮气真的侵入了她的身体。 父母死去,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不过是在申浦,冷冷的冬雨里。那场雨实在下的太久了,到现在都没停。 知蕴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些记忆不适时又变清晰。 那天是申大文学地理学的国际学科论坛,她在汇报自己硕士论文的一部分。 申大中文系的传统是研二下论文开题,大多数同学这个时候要平衡论文和实习,所以会过得很痛苦。 但是她早就计划好继续跟着导师读博了,得到这个学位也是父母对她的期望。为了做好硕论,她不分昼夜地待在资料室里译古籍,读文献,准备一手资料,反复打磨。很多她采用在硕士论文里的材料,都是她自己就着手稿翻译出来的,实实在在是全中国第一个。 她天生就适合这种繁琐的、重复的、别人嫌麻烦的工作,就像处理店里的旧书一样。梁叔叔曾经说她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学术能力和学术思维,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总之她爸妈在本科的时候,是没有能力自己发表独立一作的。 这也是导师对她特别满意的原因。去学术会议,别的学生可以不带,但是他一定要带沈知蕴。导师姓杨,是申大古代文学德高望重的一位老教授,硕士招的很少,独独对她青眼有加。她当初保研的时候,是杨导主动要她来自己名下,说自己带的几个博士也不一定有她用功有她天分好。 后来杨导知道她父母都在隔壁申师大文学院,一位是历史教授研究南宋史,一位是文学教授,研究唐宋文学,恍然大悟,说她是家学渊源深厚。 别的同学还在纠结初稿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改了几稿。杨导对她的硕士论文很满意,又让她把其中一章按别的方向再写一篇小论文出来,争取能参加申大要在24年冬天举办的学科国际会议,她可以在会议上独立汇报,到时候到场的都是相关领域的国际一线学者。 后来知蕴看会议议程,独立汇报的人里,只有她一个硕士在读,其他人无不已经是title满身的学者,至少是大导带的博士。她对自己的研究和能力一向很有信心,但看到名单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心里发怵。 “像你这样的学生,以后还会面对很多很多次这样的场合。你就把它当做迈向学术界的第一步,锻炼锻炼。” 杨导拍拍她的肩,告诉她别紧张,不管讲成什么样,只要把那当做一次经历就好。 知蕴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能给杨导和杨门丢脸。因此神经紧绷,天天修改小论文到深夜,在一遍遍的校对和修改里崩溃得想哭。 在崩溃的深夜里,她收到妈妈的电话: “宝贝不要哭呀,放轻松一点,你是最棒的。到时候爸爸妈妈去看你好不好?以前你小学的时候演讲比赛也是这样,但是只要爸爸妈妈在观众席看着你,你就不紧张了。” 6. 生命里的雨 那是个周六,天气很差,淅淅沥沥不间断下着小雨。申大整个华文楼人来人往,所有会议室都在开会。最大的礼堂里,知蕴面对台下满满当当的教授学者,即将汇报自己的文章。 她很紧张,差点起头第一句话就说错自己研究对象的名字。但好在,她知道父母会在礼堂最后一排给自己加油。等会儿散会以后,他们还要去吃最近五角场很火的那家云南菜。 在巨型投影灯底下,最后一排所有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白光,她看不清脸,但心还是定了不少。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汇报人参加规格这么高的学术论坛,如杨导所说,是她迈向学术界的第一步,她熬了这么多夜、废了这么多心思,换来的尤为珍贵的,人生时刻。 父母会和她一起经历,像以前所有人生时刻一样。 小学的她克服自己当众说话的恐惧,拿到演讲比赛头奖的时刻;初中的她描摹绘练许久,参与现场书法大赛的时刻;高中的她挑灯夜读,参加理科竞赛又退出,半路转文,最后又考上申大的时刻。 那些跌宕起伏,或坎坷或顺遂,或流泪或大笑的时刻,父母都在知蕴的身边。即使工作再忙,也会尽力协调,出现在焦头烂额的她面前,说一句,我们宝贝不要害怕,爸爸妈妈都在呢。 沈知蕴一想到这些,思路都清晰了很多。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谈论自己的见解和思想,她能看到几个博士师兄师姐在显眼的地方给自己比耶,第一排的导师频频对自己点头赞赏,外校专家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个选题多好。 汇报结束,老师们最后只能提点赞赏性的建议。大家纷纷鼓掌,满堂喝彩,说都是一手的案头工作和整理,能坐的住,文章结构很严谨,几乎挑不出毛病,一个硕士生的研究思维这么成熟很不容易。 知蕴朝各个方向鞠躬,感谢垂听。她喜滋滋地下台,去坐在导师身后,又频频回头看,想给爸妈分享她的喜悦。只是知蕴细细打量那站在白光里的每一个人,却没看见父母的身影。她想也许他们看完她的汇报,就提前出去了。 她给他们发消息,却没有得到回音。 说定了的事情,父母从未毁约。就算临时有事,也会好好给她解释。找了一圈找不到人,知蕴心里莫名有种不安感。上半场结束,她终于找到机会走出会场,想找个地方给爸妈打个电话。 嘟,嘟,嘟—— 手机里却是冰冷的、漫长的盲音。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不安地扯着衣角,从窗户望去,竟然看到不远处的小白楼旁边,前后停着一辆救护车和警车,红蓝色的警示灯正拼命的旋转鸣笛,越来越多的人撑着伞围上去,现场拉起黄白色的警戒线。 她心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连忙飞奔下楼,直直冲到警戒线前面。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自己最爱的双亲,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沈青山穿着他那套她很熟悉的黑色羽绒服,江雪穿着颜色鲜亮的套裙和毛领大衣,映的他们身下蔓延的血迹格外刺眼,混合着白瓷砖的碎渣,直直扎进沈知蕴的双眸。 世界的引线在她身后点着了,呲的一声,所有东西都失去了色彩,她像疯了一样地冲过警戒线,扑向父母,她大声呼喊爸爸妈妈,但是怎么喊都没有人睁眼,没有人答应。 医生和警察见状都来拉她,她跪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仰面就是灰色的天空和越来越大的雨滴。那雨水砸到她的脸上,她一抹脸,根本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原来自己的腿整个都是软的。 后来的事情,是不断变化的场景和人物。她的世界里不停有人说话、争吵、争论,但是她都听不清、看不清了。 她好像在一段时间内失去了认字和理解的知觉,只看得懂申师大文学院发的讣告。 【讣告】 申浦师范大学文学院沉痛宣告:本院历史系沈青山教授、中文系江雪教授,于2024年12月14日上午赴申浦大学探望女儿途中,在申浦大学校园内遭遇施工事故,因被楼体修缮期间坠落的瓷砖砸中,不幸当场逝世,享年五十七岁、五十四岁。 沈青山教授(1967年生),南宋史学者,著有《偏安与鼎新:南宋国家形态再认识》等,曾获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申浦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江雪教授(1970年生),唐宋文学学者,代表作《词心士魂》,主持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及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二人治学严谨,伉俪情深,相携半生,桃李满园,深为全院师生敬仰。 申浦大学校内施工监管失当,致此惨剧。全院震恸,悲愤交加。痛失双璧,学界同哀。 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24年12月20日上午9时在申浦市殡仪馆怀仁厅举行。谨此讣告。 知蕴有点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梁叔叔说她很坚强,她仅仅大哭了几天,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己支撑着办完了丧事,将父母的骨灰带回杭州下葬。落叶归根,两位教授应该还是想跟他们研究过的那些历史人物一样,对着东南形胜三五都会的四季风景长眠。 听说在遗体告别仪式上,知蕴没有哭,只是垂着头站在那儿,不多说一句话。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在事故发生后的几天里混着申浦满城的冬雨流尽,只剩空落落的两颗眼珠,间或一动,表明她还活着。 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它带走了她最爱的爸爸妈妈。 事情过去八个月,后续已经尘埃落定。该哭该闹、该赔该偿的,都已经安置妥当。她不擅长和父母以外的人表露自己负面的情绪。她的听力、知觉和思想,都随着季节的变化慢慢恢复清晰,好像这时候她再崩溃再大哭一场,就会像表演和练习,用痛哭一场的方式通知别人自己多么哀恸,多么需要别人体谅自己。 她是沈青山和江雪的女儿,继承了两位教授所有的东西,包括一副铮铮的文人傲骨,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处变不惊地走下去。 只是,亲人的逝世是一生的潮湿,知蕴已经过了哭到肝肠寸断的时间,但是在那些特定的时刻,那些天气阴沉、空气潮湿的时刻,知蕴靠着墙蹲下,发觉自己生命里的雨再也不会停下了。 她缩回二楼,躺在椅子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她又不肯开灯。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喜欢躲在角落里,比如桌子底下、家里的储藏室、衣柜和床组成的折角。她会像小鸟筑巢一样抱来被子、枕头,把那些地方布置的刚好足够她一个人舒服容身,这让她觉得安全感十足。 如果妈妈不来叫她,她可以在那抱着一本书自娱自乐很久,称之为“秘密基地”。妈妈对爸爸说“你女儿又把自己藏起来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爸爸听了哈哈大笑,变着地点来对她实施“抓捕”,从各种各样的地方把她抱出来,并且说她老换地方,这不是狡兔三窟吗? 如果小时候的自己拥有这样一个二层小楼,大概会乐得不行。小小的,只有她自己和书籍,以及窗外雨打风吹的白噪音。 自己终于在24岁拥有了小 时候最想要的秘密基地,只是现在,爸爸再也不会来这个秘密基地找她了。 知蕴在黑暗中睡着了。醒来时,透过窗帘,天光已经大亮。她揉揉眼睛,听到楼下一阵动静,准确地说,她就是被这动静吵醒的。 这是怎么了?她揉着在椅子上硌了一夜的酸痛的肩,连忙起身下楼。刚刚打开门,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正在找东西。 程霁川抬头,发现是她,笑道:“哟,你今天这么早来上班?” 说罢,注视了她一会儿,又道:“不对,是昨天就没回去吧?” 知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他大早上来干嘛。 “来给你送招牌啊。我给你拿到厂里重新描了。”程霁川道,“描完以后,厂里工人跟我说这木头材料一般,打磨保养一下更好一点。他们专业嘛,我就让人给你处理了,只是这个确实需要点时间,所以现在才给你送回来。” “……哦。”她觉得脑袋沉沉的。 “我本来想大早上过来,直接给你装好。这样你中午来上班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惊喜。”程霁川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榔头,回头笑道,“但是没想到你在这里,惊喜效果折半。” “那现在装好了吗?”她问。 “这不是来拿工具么?”他勾勾手指,示意沈知蕴来看。 知蕴蹙蹙眉,觉得哪里好怪,但还是飘然跟上。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那块重整过的招牌重新挂好。经过打磨、抛光、重描,“饮山绿书店”五个大字翠中含金,仿佛远山见秋,层林尽染,配合着知蕴行书本来的笔锋走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气度非常。 “锵,锵,锵!” 程霁川夸张地伸手展示,他像个游戏人物,过关就会触发音效。知蕴笑了两声,后知后觉程霁川跑一趟,至少应该请他喝点东西。 “你等等,我给你做杯咖啡。” “你还会那个?” “反正早上都要喝,后来就想要不要自己学着做了。”知蕴把一楼柜台上的一块布撤掉,原来那一直盖着一台小小的半自动意式咖啡机。她顿一顿,“其实是我爸先学的,然后教我妈,我妈再教我。” “沈叔叔和江阿姨真是技多不压身啊。”程霁川眨眨眼,靠过来,半倚在柜台上,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很期待的样子,“这机器看起来挺专业。” 这把知蕴看的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先说明,不保证好喝哦。”知蕴冲洗用具,“我只会做简单的。拉花超丑,一直没有成功过。” 她磨豆,压粉,打奶泡,不一会儿,做好了两杯卡布奇诺,她递一杯给程霁川,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桌上。 程霁川接过,和桌上知蕴那杯碰了一下,笑笑,眼神有点狡黠。 他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挺好喝的,我觉得比我留学时候喝到的大多数都好喝。” “真的假的?” “老外做的都苦的要命,越是意式越苦,比留子的命还苦。”程霁川只是抿着嘴看她,“你手下留情了,怪甜的。” 知蕴擦着杯子,余光瞥见程霁川的眼神,她奇怪为什么他一直看自己,难道她脸上有脏东西吗? 程霁川见知蕴完全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咳嗽几声,收回自己“风情万种”的眼神,自动缓解了尴尬。 “对了,这个,是早上我过来的时候,你隔壁邻居送的。”程霁川指指放在一边的盒子,“就是玲子发屋的老板姐姐,她说是她自己做的,应该是蛋糕?” 7. 发怒小猫 知蕴打开盒子,发现不是蛋糕。是一种自己没见过的土色条状糕点。凌玲还贴心地给她配了两个塑料小叉子。 知蕴抬眸示意程霁川也拿一个,两个人便各自吃了一条。嚼着嚼着便同步点起头来,发出了一声感叹: “好吃!” “花生味的。”知蕴惊喜道。 “而且软糯可口,我原本以为会是很粘稠的口感。”程霁川搜了搜,递来手机说,“好像是开封花生糕,你看图片,像吧?” 知蕴点点头,回忆起跟凌玲的交流,她的口音听起来确实比较北方,只不过知蕴分不清具体地域。凌玲也许就是河南人,做的是她家乡的小吃。 她连忙向外走,走到玲子发屋的外面。凌玲正忙着给顾客做头发,给顾客的衣领上四四方方地垫上毛巾,打上泡沫。她抬头,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沈知蕴正站在外面,后面还跟着自己早上见到的那个帅哥小伙。 他们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是自己做的花生糕。 “玲子阿姐,好吃。”知蕴隔着一段距离对她挥挥手,“谢谢你,麻烦你了。” “好吃就好呀,不麻烦,我喜欢自己做糕点。”凌玲伸出满是泡沫的手,乐呵呵地比了个爱心,“做多了我自己也吃不掉,给邻居们送一送。” 知蕴鞠了个躬。 这让凌玲很意外,道:“怎么还鞠躬呢?哪用得着这么正式?小沈,我发现你真是很较真一个人。” “哎呀您别管她,她从小就这样,九曲玲珑心,生怕别人觉得自己礼数不周到。” 程霁川已经落落大方替知蕴抢答了,惹得凌玲哈哈大笑,她手中那个泡沫头也一并笑起来。沈知蕴的脸刷一下泛红,有一种自己老底别人揭穿的局促和尴尬。她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身后的程霁川,面上仍保持着标准的客气微笑。 程霁川“嗷呜”叫了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下一秒,沈知蕴的手就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领——准确来说,是他衣领下面十几公分的位置,缓缓转身,把他拖回了饮山绿。 程霁川的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瞪大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甚至可以说,有点享受。 “你,正常点!”沈知蕴叉腰,像高中教导主任一样,开始了她的训话,“别仗着认识我久,就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清楚。”程霁川插着兜,低头看她。 他的身形挺阔,即使没个正型歪着靠在书架上,也比沈知蕴要高一个头。知蕴只能神情严肃地仰头怒斥,看着他低头揶揄的神色,输了一大截气势。 知蕴继续冷冷道:“另外,我不需要你当我的话事人,下次不要自作主张替我回答。” “明白。”程霁川压住嘴角,从容回答。 在他眼里,沈知蕴这样,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猫。自己挨的一脚,就像小猫挠人一下。 不疼,但是心里痒。 知蕴深吸一口气,深感被此人戏弄了,此人嘴上句句答应着,但看表情分明没放在心上嘛!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他从小就是这样的货色。 知蕴一下心好累,懒得多说,摆摆手,让程霁川滚蛋。 “哦,那我晚上再来。你想想晚上想吃什么。”程霁川打了个响指,潇洒向外走去,半路回头,“早上记得吃点东西,每天喝咖啡越喝越骨质疏松。要不要我现在去给你买回来?” 知蕴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用,你最好晚上也别来!” 吃你们公司食堂去!我才不当你吃饭搭子呢! 程霁川大步流星地摇着手走了,那步伐仿佛在致敬《大话西游》的至尊宝。 沈知蕴坐回她的一楼掌柜位,余愠难平,又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才好一些。程霁川仗着房东的身份真是无法无天了,下次她不可能再给他做咖啡喝,让他去喝外面苦的要死的意式吧! 不过,大早上来这么一通,胃里的酸疼空虚感确实越来越强烈。昨天那种湿气侵骨的感觉,被今日的太阳暂时晒干了,逃离雨天之后,她好像依然能正常地听说读写、与人交流。 她把红木书架上的几本书拿下来,摊开,用镇纸压着。同门之前调侃说,这是沈知蕴自己的玄学小仪式。读研读到最后只有四个结局,病秧子、酒蒙子、体育生,还有她这种神婆。 当知蕴真要认真去读一些资料之前,她会先晾着它们,用一个之前在庙里请的镇纸压一会儿,起到一个开光的作用,这样之后读起来会更顺。 把书放在那开光之后,她到曙光路觅食,回居民楼洗漱,换上新的衬衫长裤,重新起了一次床。 知蕴又回到饮山绿时,发现店里有客人,是那个高中生。知蕴冲她点点头,她也报以微笑。因为她来的次数算得上频繁,所以知蕴和她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这样就算作彼此问好。 有时候她们会聊几句天,知蕴知道她叫晏子涵,暑假之后就要上高二了,现在每天在补习班和家之间折返奔波。 有时候晏同学不想回家面对成山的试卷和作业,就缩在书店一楼里间的沙发上看“闲书”,实在不得不回去了,才不情不愿地动身。 “姐姐,你今天这件衬衫很好看。”晏子涵顿了顿,又说,“其实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沈知蕴笑笑,谢谢她的夸奖,又问: “你今天不用上补习班吗?” 晏子涵撇撇嘴,道:“理论上来讲是要上的。” 知蕴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晏子涵含糊其辞,“实际上就是我不想上。烦死了,天天听那个老师唾沫横飞地讲物理题目,还没做会上一道题,底下同学在那点点头嗯嗯嗯,下一道题就开始了。” “你逃课了?” 晏子涵闷哼了一声,接着为自己辩解:“我根本不想选这个科目,所以上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给自己放假看看书,我想选文科组合。” “嗯哼?” “但是我爸妈不乐意啊。”晏子涵愤愤地,“他们说现在的就业形势读文科根本找不到工作,粉领毕业月薪三千。要么就是考公考编。一定要让我选物化组合,这样以后高考好报专业一些。” “他们就是这样啦,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你想啊姐姐,我们家姓晏,多么好听一个姓氏,光北宋就出过晏殊晏几道两个名人。但是他们居然给我取名叫子涵!”晏子涵一说起这个就来气,“这名字太大众了,叫子涵的都没内涵。真是不知道我爸妈当初怎么想的,等我成年一定要自己去改名字!” 知蕴是在申浦参加高考的,不知道现在浙江高考是什么形势,仔细了解了一番,才说:“哦,原来是这样。” “什么叫‘哦’啊?姐姐,你不觉得我爸妈太专断了吗?他们根本都不尊重我的意见!” 没想到晏子涵反应很大,十分不满:“我一想到之后要天天跟那些无聊的数字打交道就烦!我觉得我以后根本不可能去做我爸妈想要的那种工作的,我才不会过那么无聊的生活呢!” 知蕴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只是笑一笑,问:“那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呀?”说到这个,晏子涵的双眼一下有神了,“我想学个文科专业,中文、历史或者哲学,然后利用课余时间学学看吉他和尤克里里,还想有很长的时间去旅行,那种边走边打工类型的,最好能有朋友跟我一起,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我就自己solotrip。” 她的表情很向往:“我会写诗,读书,远游,遇到有意思的人。” 沈知蕴一边听,一边有点忍俊不禁。她有点不忍心戳穿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小女孩的童话幻想。 晏子涵继续补充:“我觉得这些文科专业都很有意思啊,我的语文老师跟我说,我的议论文写的很有思辨性,确实也适合读这些专业呢。读文科也没什么门槛。” 知蕴一边清理书架一边说:“你向往的生活,不读你期望的那些专业也可以做到。读你向往的那些专业,不一定,或者说极小概率,才能拥有你向往的生活。” “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分清楚的,是你到底只想当文青,还是学文科。” “这个差别很大吗,我觉得当文青和学习专业可以同步进行呀。” “这并不挂钩。”沈知蕴淡淡地,“你想当的是职业文青。大学里没有这个专业,如果你真想学,就去找大冰老师拜师,说不定会得到真传。” 晏子涵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想法被否定,听得有点委屈,嘴上仍然不饶人:“可是,可是你凭什么这么说啊?你甚至都开一家书店!你不就是在当职业文青吗?” 沈知蕴回到她的掌柜位,把镇纸收好,缓缓道:“我只是觉得,目前你对文科专业和生活方式有误解和幻想。说明白之后,你再去选择,不至于到时候真考上了再后悔。” “文科也可以非常枯燥,充满各种理论、书籍、思考、逻辑,那都是要坐冷板凳的活儿。一个学期要写不知道多少论文做多少pre。” “你说门槛低么?所谓门槛,能力够了就是门,能力不够就是槛。申大文学院人才济济,大家都是各省前几百名挤进来的,照样有人读书读到怀疑自己,研究生做不下去研究的大有人在。” “不可否认学我们这些专业的,或多或少都有点文青病,大家喜欢萨特尼采加缪,但是没有人会真的把这个当做自己这辈子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倒文浪潮猛烈的年代,普通文科生在想怎么活下去,稍微有点追求的文科生在想,怎么在活下去的同时用自己所学弥合时代的偏见。清醒点,这才是现在的文科专业,这才是文科现在的生活方式。” 沈知蕴蹙着眉:“而且,你看见的这家书店,只是我生命的一角,开店有其他原因。也许你会失望,但我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的人。很抱歉打破你的幻想。” 知蕴机关枪一样说完,看看晏子涵目瞪口呆的神情,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可能对高中生来说,应该循循善诱才对。 子涵听完这番话,呆愣愣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姐姐啊,原来你是申大文学院毕业的吗?” “那为什么还来开书店?现在文科是真的找不到工作了吗?” 8. 不要上文学的当 晕!怎么又绕回来了! 沈知蕴脑壳疼。自己只是想让晏子涵分清楚学文科和当文青的区别,自己吃过的亏,她不想让别人再吃了。 甚至激进一些,她都想直接和晏子涵说,千万不要上文学的当。 就像她还在申大时,很尊敬的一位教授说的那样,文学里表现的东西都太漂亮了,有句诗写“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文学把情爱包装的太完美,怎么可能真有人看见天下的芳草地,都想起你今天穿的那件绿萝裙。 文字是具有迷惑和欺骗性质的,它确实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文学仅仅是文学,不要过度信任它,如果要让它展现为生活的内涵,就一定要通过别的方式来贯彻。 她曾经发誓要搞好文学研究,最走火入魔的时候和同门两个人一人拿一瓶酒大半夜还在资料室看书,李白金樽清酒斗十千也不敌她们痛饮痛哭,拉着对方的手说“中国文学需要你啊”。她写的文章所有导师都交口称赞,她才二十四岁就能站在学科泰斗面前侃侃而谈了,但那又怎样呢?那有什么用呢? 她还是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她无法通过自己的研究挽救他们,也真的无法通过所谓“承遗志传绝学”的方式把自己劝好。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左丘失明阙有国语,孙子病脚兵法修列——那有苦难就找他们去啊,找她干嘛?她最多能管理好表情不哭强装体面。 在父母故去后这些漫长的、不与人交涉的、自己盘问自己的时间里,沈知蕴想了很多很多,她没有答案,极度混乱和矛盾。她一面不想承认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读的只是浮云,一方面又确实无法用文学面对现实,无法用文学再解释那些困惑自己很久的问题。 她没那么相信文学了。 看着晏子涵懵懵懂懂的双眼,她无奈地笑道:“你的重点抓错了,我没听说申大文学院谁找不到工作,但那也只是申大。我开书店有我自己的原因。我说这么多,只是让你慎重考虑选科和专业。” “那你高中成绩一定很好咯?你跟我说说你高中时候呗?你到底是怎么考上申大的?你是偏文还是偏理呀?” 哪知晏子涵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一味睁着星星眼,说如果她能考上申大,她爸妈肯定随便她学什么了。 晕!完全是对牛弹琴! 不过她也是傻,她竟然企图让一个高中生听懂自己这几年才明白的道理。 知蕴眉头一紧,计上心头,反而笑起来,询问晏子涵的高中层次、具体成绩和联考排名,发现她喜欢文科,政史地成绩却并不拔尖,虽在重高,却也只是不上不下。就这水平,不是在说白日梦吗?想了也等于白想。 知蕴叹道:“那按照你这种状态呢,考上申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浙江考申大肯定比考浙大还难很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成绩提起来,提起来才有资格跟你爸妈说道。” 晏子涵撇撇嘴,说:“姐姐,我还以为你跟我爸妈不一样呢,怎么你也只会说教我?” 知蕴想了想,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难得温柔:“你要珍惜爸爸妈妈还能说教你的时候。” 晏子涵刚想反驳,猛然想到自己看到的那张供桌,心里沉了沉,语气乖巧了很多:“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学校怕我们暑假玩的太爽,安排我们一周后回去暑期检测。” 知蕴摊摊手。 但晏同学这天还是磨磨蹭蹭的,等到晚上漫画哥都来了,都还没回去。在回去之前,还抢了漫画哥两本漫画看。 她看着呆头和阿衰搞怪奇葩的大脑袋,问知蕴说:“你以前就看这个啊?一点都不文艺,很难想象,低级趣味。” 知蕴慢条斯理地答:“就算看这个,也考上申大文学院了。” “哼,就你了不起。” 晏子涵吐吐舌头,转身准备走。只是她说的这几句话让漫画哥意见很大,这位上班族本来上班上的怨气就不小,下班到书店了还要让一个高中生抢漫画,抢了漫画还要被评头论足——他不爽得很。 “喂,你怎么说话呢?”漫画哥冲她道,“什么叫低级趣味啊?明明很有趣好不好?现在小孩说话真难听。等你们以后回忆童年的时候只有手机和短视频,那才叫低级趣味呢!” 晏子涵发觉自己失言,见势不妙,一溜烟跑没影了。 知蕴笑出了声,她对漫画哥说:“您别在意,高中生中二期呢。” 漫画哥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表情皱成一团,最后又舒展开摆摆手,说:“也没有很在意,就是……就是觉得自己的爱好没被尊重,现在小孩怎么这么傲慢呀?” “您是这种旧漫画的发烧友么?” “发烧友倒算不上。”漫画哥道,“就是之前下班路过这里,进来看了看发现有这种以前看的漫画。之前上小学初中的时候,校门口每个小卖部都在卖,我以前有一整套呢,后来家里大扫除,和旧报刊什么的一起拉去废品站了。再看到的时候,哎,很奇怪,居然还是很想看。” “看得出来,您来的次数挺多的。” 漫画哥指了指柜台上那个绿色的立牌,咳嗽了一声:“哦,那是因为您说这里买不买不重要,可以免费看书的。” 知蕴做了个手势,请他自便。 “……说到这里,我有事情想拜托您。” “什么?”知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现在这样有什么好拜托的? “就是这个书啊。”漫画哥拿起被晏子涵丢下的《爆笑校园》,笑容里带了点羞涩,“网络漫画冲击大,作者22年开始就不更新了。网上能买得到全套的,但是那都是后来再印刷的新版。我一看到就想起以前自己有的老版本,想再买回来。” 他问道:“你不是做旧书生意吗?肯定有比较稳定的货源渠道吧?能不能帮我搞一套收藏?品相好点就行。” 知蕴想了想,答应下来,不过跟漫画哥说,估计需要点时间,因为她的渠道也有限。 “方便加个微信吗?” “好。” 漫画哥扫码加上了她的好友,就照常窝到沙发上看漫画了。 知蕴接下来一周多都在想,怎么帮漫画哥弄到一套正版漫画。她查 了一下,旧版漫画的单行本一共38本,十二年前就不更新了。二手网站上倒是有很多人出,但是十几年前实体书市场正是盗版大行其道的时候,光看那些图片也确定不了。 她的渠道除了旧书论坛和软件之外,不也就一个瓜叔么?她只能在网上发帖,然后等下次上旧的时候问问瓜叔那里有没有全套漫画。按照我国二手书市场的流通规律,搞不好漫画哥十几年前处理的那一套漫画会流通回自己手里。 -·- 一个傍晚,知蕴正在刷旧书论坛帖子回复。两杯鲜榨果汁便被人轻巧地放在了她面前。她抬眸,正对上程霁川那张臭屁的脸。 “谢谢你上次的咖啡,这是我榨的果汁。”他笑眯眯地凑过来,“长期喝咖啡也会对睡眠和精神状态产生影响的,我想你每天都能睡好觉。如果你需要提神,下次我拎几罐茶叶给你。” 知蕴觑他一眼,仍然看着电脑忙碌:“我每天都睡得很好啊,一觉大中午才醒。我不喝茶,那口味太老了。” 程霁川挑挑眉,并不拆穿她。如果真的夜夜好眠,何苦每天熬到凌晨才睡觉?是不是每天都反复擦拭旧物,是不是还会对着空空的房子发呆一发好几个小时,是不是每天睡觉之前还会对着天花板双眼无神泪流直至天明? “本人最近还研发咖啡茶。”他仍然笑眯眯地,朝对面的瑞幸看了一眼,“茉莉花香拿铁,就是茉莉花茶加奶加咖啡嘛,我已经实验成功了。你想喝什么就跟我说呗,我实验一下,端给你喝。” “免了免了,我不想当你的小白鼠。”知蕴拆开那杯程霁川牌鲜榨柳橙汁,吸溜一口,口感竟然非常新鲜,于是夸道,“不过,这个倒是挺好喝的。” 程霁川像个得了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更加臭屁昂首挺胸,对知蕴说,只要是他的手艺,谁尝谁知道。 “这还只是果汁呢,你想吃什么记得一定要告诉我,我去给你做。” “你不知道我留学那几年怎么过来的。因为白人饭实在是太难吃了,谁能做饭谁就是爹。就这样我多了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女儿,有机会领给你见见。” 知蕴想,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了解他的朋友呢?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件事,问道:“当时你为什么出国留学啊?我记得叔叔阿姨不是对让你考浙大有执念吗?” 全浙江省的家长都对自己的小孩上浙大有执念。 “你看我像能考上的样子吗?”程霁川嗤笑一声,“你知道的,这方面我一直擅长让我爸妈失望。他们想要的小孩儿是像你这样的。我一直很讨厌学习和应试教育。当时我能选留学去国外玩几年,我当然就选玩几年咯。” 说到这里,他的话里含了几分酸气:“哦,当然,我忘了。你没见过我高中什么样。” 知蕴再抬头看程霁川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眸深沉如水,收起那副风流的笑容,眼角眉梢甚至带着一分讥笑和嘲弄,跟这几天潇潇洒洒的样子完全两样。 她轻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说:“程霁川,你还在因为那件事情生气吗?” 9. 橙【emoji橙】 程霁川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勾起了嘴角,修长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饶有兴致地问:“哪件事?” “明知故问。” 知蕴眼里波光流转,很确定他仍然耿耿于怀。 这件事,说来话长。 知蕴初三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奶奶和父亲备受打击。父亲尚可以压抑着心情上课,但是没过多久,奶奶的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两位姑姑决定将奶奶接去自己在千岛湖开发的度假村疗养,认为空气清新、好山好水更有利于老人家恢复。 两位老人一走一搬,姑姑们也不怎么回来,沈家在杭州就没什么亲戚了。正好那时候申师大给父母抛来橄榄枝,待遇比浙大好,学科实力也比浙大强。父亲想离开伤心地,调节心情,就和母亲商量把家搬去申浦,说申浦的资源更好,知蕴高考也会轻松点。 两位教授算是申浦的人才引进,按照政策,申师大可以在附属二高里解决知蕴的学籍问题,只要知蕴去申浦参加中考,并且过了重高线就行。 那时已经到了杭州各个初中的保送时间,本来按照知蕴的成绩,可以轻松去最好的二中读书。但父母已经做主,申师大二附也是申浦的老牌重高,知蕴也就只能听从安排。 当时程霁川人五人六地混了两年多初中时光,几次联考都在重高线上垂死挣扎,见到沈知蕴要保送了才开始着急。 他明面上拉着知蕴说:“哎,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上学,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一个。你看你从小到大没人敢欺负你吧?哥决定到高中接着罩你,你保送到哪里我就考到哪里。” 背地里,他铆足劲儿要把自己送进杭二去,哪知道自己正不分昼夜地请一对一家教上补习班呢,保送名额到校那天发现名单上根本没有沈知蕴,去找人家一问,发现人家竟然还默默在学申浦中考的内容——程霁川当场就炸了,觉得沈知蕴这个人,怎么能薄情寡义成这样。 知蕴当时知道自己不占理。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那一年她过得太乱、太跌宕起伏了,自己没消化好之前,她是不会跟朋友说的。程霁川一定觉得自己不在乎他、没有把他当朋友。她对程霁川说不出什么很肉麻的话,只能说对不起,我忽略你的感受了。 但程霁川赌气,即使知蕴道歉,后来也没理过她。知蕴只是隐约听说他后来中考成绩踩到二中的边儿了,想去文三路那所重高也行,但是最后不知怎么的选了杭高,本科就出国了。 知蕴托着脑袋,学他酸溜溜的语气:“就因为我没跟你说我要去申浦读书,你就一直记到了现在。小程总,你的气量真小。” “你也知道?”程霁川痛心疾首,“沈知蕴,你就是没有心,你不知道对一个初中男生来说,他最……” 程霁川似乎噎住了,他停顿一下才咬牙说道:“他最熟的朋友这样对他,让他心里有多受伤!” 他一双带点棕褐色的眸子望着沈知蕴,期待这个榆木脑袋能读懂他停顿里的潜台词,但是意料之中的十分失望。 知蕴只是问:“那,你后来怎没去二中呀?我听说,你明明是过了二中线的。” “竞赛机器训练营,管理严的要死,我才不去呢。”程霁川撇撇嘴,“我从小就讨厌被别人管,好像你第一天知道似的。” 知蕴回忆起他那些和老师魔法对轰的“光辉事迹”,轻轻叹了一声,点头附和。 “但是,但是,你错了。”程霁川摆摆手,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气量很大,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没良心到什么样的地步。” 沈知蕴看着他做作的模样,低眉敛眸,有点想笑。 生气就生气嘛,硬要说自己有气量,显得更好笑了。 瞧瞧,依然是捂不热一个人,小没良心。程霁川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他看着她忍俊不禁的表情,这样感慨,“这个世界上也就我这么不计前嫌跟你好。我们认识得太久了。” “小程总,我该夸你重情重义吗?”知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不想见程霁川,但程霁川总有办法逗她笑。 程霁川点点头,看着她说,你夸吧,你夸我会很高兴。 “好,”沈知蕴哄哄他,“杭州小柴进,西湖区孟尝君。” 知蕴小脑瓜一转,站起来,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战国简史》和一本《水浒传》递给他,道:“你的周边书,一本谷园老师写的,学术性比较强,一本施耐庵几百年前就给你预言好了,里面你还有另外107个的兄弟。你看要不要买走收藏?” 程霁川爽快付钱,说有时候真是得跟你学学,夸人的办法都变多了。 “工作之后好久不看书了。回国了以后英语也很久不用,我觉得我都要变成文盲了。” 沈知蕴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我今天开张了。” “我觉得,我一直没跟你说明白。”程霁川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你回杭州,也没见到你联系以前的同学和朋友。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反正以前我就罩着你,现在再罩着你也没什么。” 知蕴不忍心戳破程霁川沉迷构造的自我形象,嘴上答应一声,却差点笑出来。程霁川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自己小时候因为跳了一级才跟他同级。然而他真的把自己当大哥了。自己以前一直没问过他,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不是《古惑仔》,这么多年一直在那中二期里没出来呢。 她吸溜吸溜喝完了那杯果汁,看着程霁川炽热真诚的眼神,想起什么,道:“我现在还真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说来听听。” “我想喝茶桔便的椰果奶绿。”她说,“但是我没看到曙光路上有,你哪天看到帮我带过来吧。” “……这个还真带不过来。”程霁川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这种要求,没绷住。 “嗯?” “人家倒闭了啊,你小时候爱喝的蜜菓和茶桔便都基本关完了,杭州现在火的奶茶全是外地牌子。”程霁川说,“不然我老早想起来给你带了。你小时候就是那椰果奶绿毒唯,你能喝一本。” 程霁川所说的“一本”是指一本代金券。蜜菓和茶桔便是以前杭州本土很火的奶茶牌子,知蕴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校门口和曙光路都有开,江雪女士和她都一度很痴迷,每出一个新品就要尝试。在试过所有的品种以后,知蕴成为茶桔 便椰果奶绿的毒唯,其他一概不喝。 有一天,程霁川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这两个牌子是同一家公司开的,公司大股东是他爸朋友。他家里代金券的本本堆积如山,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整本代金券,让她拿去喝。 知蕴就这样喝掉了一整本的椰果奶绿,程霁川说她口味好单调。 “啊?怎么这样啊。”沈知蕴托着脑袋,为记忆里的老店默哀了一分钟。 “一个decade,杭州变化很大的。”程霁川说,“有很多我们小时候喜欢吃的店,要么搬了要么转让了。我只知道有几家还开着——这样,等你什么时候想出门走走,我带你重新转一圈,重新看看杭州。” 沈知蕴眨眨眼睛,说,我都回来了,我会自己看的。 程霁川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沈知蕴接着问:“那位老板不是程叔叔的朋友嘛?他怎么样了?破产了?” “老板好得很,重振旗鼓、卷土重来,现在在开周四晚。杭州市场这么卷,恨不得都价格打下去质量提上来。蜜菓茶桔便之前那种模式怎么活的下来。” 程霁川刷刷手机,又放到她的面前:“这个你想不想喝?是一个手作,可能跟你想要的味道会比较像。要是不喜欢,你就告诉我,我找配方试试复刻。”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你。”知蕴有点不好意思,她接过程霁川的手机看他手机里那张照片,误触了一下屏幕,图片缩小,程霁川的朋友圈出现在她眼前。 她“欸”了一声。 她看到了什么? 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她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程霁川,程霁川一脸坦然。 他把他微信ID改成什么了啊? 知蕴记得,之前因为租房把他微信翻出来的时候,他的ID还是一串装装的英文,叫Harlotte,她想那也许是他在国外的名字。 她把备注改成“程霁川”以后,就看不到他的ID变化了。 他凭什么把ID改成一个“橙”字加一个橙子的emoji表情啊! 橙【emoji橙】 像从她的微信微信ID里复制出去生产一样! 她质问:“你干嘛学我啊?” “我学你什么了?” 程霁川明知故问,哈哈一笑,他知道她在为什么生气了,找到了新的逗她的方式。 如果沈知蕴是小猫,程霁川会热衷于找各种各样的逗猫棒。 “你学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知蕴蹙着眉,把程霁川的手机摁到他的脸上,叉着腰等他给个解释。 程霁川拿回自己的手机,凑近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生气嘛。 “之前我叫Harlotte,其实在旧德语里,意思是‘自由人’。”程霁川勾唇,“想改什么ID是我的自由,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程霁川这话说的跟小学初中男生没区别,幼稚得要命。知蕴深呼吸了一下,有点怒极反笑,她整理了一下头绪,正打算反驳一下程霁川的强盗逻辑,便听门口风铃响动。 一男一女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了,走到她跟前,急切地问:“你好,你是店主吗?” 10. 程六二 那一男一女看着大概四十岁上下,女人是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对滚圆的珍珠耳环,法令纹有些深,不太好惹的样子。男人则带着眼镜,有点啤酒肚,并不显得很斯文。 二人来势汹汹,沈知蕴一时摸不清他们的意图,没有答应,只是咳嗽了一声。程霁川挡在她前面,板着脸问两人:“抱歉,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看出两人很有戒备心,来人马上开始解释:“啊呀,误会误会!我们是子涵的家长呀,我们是来道谢的呀。” 晏妈妈拉着知蕴,和颜悦色道:“小姑娘你是姓沈是吧?我知道的呀,我们家子涵告诉我啦,说书店有一个沈姐姐,很博学的呀。” “对呀对呀,你不要害怕,叔叔阿姨不是坏人哦。”晏爸爸也开始解释,“叔叔阿姨只是太激动了。” 说着,他提上来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说是最近很火的甜点。 “这是我们的谢礼。”他道,“很好吃的,最近都要排队买呢。但是那家店和我们单位有合作,我们提两盒来,你不用有负担。” 知蕴脑子懵懵的,她和程霁川对视一眼,轻轻问:“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你们到底要谢我什么?” 这话一出,晏妈妈就更激动了,抓着知蕴的手不放:“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子涵这次暑期返校测试,整整进步了一百多名,这是她第一次考这么好。” “以前我们说她,她都不听的。”晏爸爸补充说,“找多少家教、送多少补习班,她也吊儿郎当的,天天磨洋工。题是不做的、卷子是不写的,自己写写画画的东西攒了一大本,没事儿写点酸文酸诗什么的。但是,那是她的爱好,我们说她,她也不乐意听,要跟你生气的。但是她也不能太把精力放到那些东西上面,是不是……” 见晏爸爸说了一堆没有说到点子上,晏妈妈推了他一下,对知蕴道:“就是感谢你上次跟她说的话呀,她说她很有感悟。现在每天也不想东想西、想一出是一出,说什么梦话了,现在很务实。” 知蕴眨巴眨巴眼,她想起上次子涵像个动漫女主一样认真地拍着胸脯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她以为她说这么多毒鸡汤是对牛弹琴,没想到小妹妹还挺认真,至少能懂后半段,放下幻想努力学习,有了分数才能决定自己以后在哪里当文青。 所有文青病本质上都需要脚踏实地的供养,然而文青又是脾气最臭、最爱幻想的一批人,这就是其中的悖论。 程霁川看她的眼神写满了“什么情况?你开书店还是开补习班啊?” 知蕴屏蔽他的眼神,对晏家爸妈笑笑,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她能听进去,说明她本来就有这个潜力,命好。叔叔阿姨你们太隆重了,点心我就不收了。你们带回去给子涵吃吧。” 她把礼盒推回去。 “哎,子涵想吃我们当然还能拿的嘛。”晏妈妈连忙挡了挡,诚恳地说,“你可能觉得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对我们家真的意义重大。我们就子涵一个女儿,为了她的学业全家上下都在努力。所以,我们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好标准的西湖区父母。 看着二位炽热的眼神,知蕴也就只能道谢了。 晏家父母松了一口气,晏爸爸开始在店里闲晃,晏妈妈接着跟知蕴攀谈,语气轻松了许多: “你这书店,很有风格的哦。”晏妈妈环顾一圈,“我们家住在新村好多年了,之前要不是子涵和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这里开了一家书店呢。” “我们是刚开不久。” 晏妈妈放低了声音,对她说:“其实,我们原来不愿意子涵来这里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知蕴努力跟上家长的脑回路,问:“为什么?您觉得影响学习啊?” “不是,不是。”晏妈妈连忙摆摆手,“之前小区里有一些不好的传闻,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说您这儿养蛊,二楼摆着那种阴森森的阴阳仪器。平常把门关的很好,不让人进,就是藏着那些东西呢。” 沈知蕴呼吸一滞,思维有点转不过来。 程霁川的脸一下臭了,冷冷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觉得很荒唐啊,是不是?”晏妈妈连忙解释,“但是隔壁邻居嘛,总是听风就是雨的,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们也害怕嘛。但是子涵来过,同我们讲起来,这里店主是一个温文尔雅、漂亮博学的女生,还是申大毕业的,我们就知道肯定哪里有误会了嘛。” 知蕴敛了敛眸子,用手势制止了要发作的程霁川,只是轻轻道:“那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有点为你抱不平嘛。”晏妈妈蹙眉,“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被人说成这样?你放心,以后我们家再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对对对。”晏爸爸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一看这里,这么有文艺气息,就不可能像别人说的那么离谱嘛。” “姑娘,我和孩子她妈妈今天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晏爸爸赔上笑,“你看啊,你学历这么高,子涵又这么喜欢你,你考不考虑来我们家做家教哇?” “对呀,”晏妈妈补充,“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开店又辛苦。现在实体书店生意也不好做,很难赚钱吧?但是像你这个学历,家教价格可高了。就带一个学生,也不影响你做生意,对不对?” “主要是有缘分呀,我们以前给子涵找了多少老师都不管用。她听你两句话就知道脚踏实地好好学了。”晏爸爸连忙展示诚意,“你要答应的话,价格你随便开。” 晏家爸妈一唱一和,知蕴心里淅淅沥沥下起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传成在书店里养蛊。也许是因为店是半自助,她不在的时候,有没礼貌的客人进来上过二楼,看到供桌就有各种揣测,传着传着就变成养蛊了吧。 可是为什么?她的父母身前受人尊敬,桃李满园著作等身,为什么在死后要受人这样的揣测?那些 人指望自己怎么解释呢? 我没有养蛊,我只是死了父母,他们身前的研究资料浩瀚如海,所以我在开店的时候一定要为他们设立供桌,我没有办法离开他们卖书? 要是晏家爸妈真不信这些传言,又怎么会小心翼翼地在店里转一圈,再刻意低声告诉自己这些呢? 说感谢不尽然,透露这些消息也是幌子,实际上就是为了获得自己的好感,说服自己去当家教吧。 知蕴再打量他们的时候,两位脸上已经多了一种荒诞的喜感。 他们真把自己当高人了。 她沉默的时候,程霁川先出声了:“抱歉,她不……” 不过很快被知蕴制止,她抬眸缓缓道:“对现在这个时代来说,书店生意是不好做,但如果用赚多少钱来衡量,那世界上大多数书店都可以倒闭算了。所以做这门生意的人,一般没有借此能发大财的想法。” “高中的知识对我来说,已经过去太久,所以我并没有兴趣做家教。你们拿着那个价格,可以找到很多本科在读的学生。至于子涵的问题,我想家长应该先从尊重小孩做起,至少不应该把她写的东西叫做‘酸文酸诗’,她想学什么科目,你们要结合她的实力和兴趣来看,否则她确实会很痛苦。” 她说完,补充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父母一向特别尊重我的想法,我想,他们特别高兴我现在能开一家书店。” 一番话说完,把晏家父母说的哑火了。他们刚想解释“没有的事”“我们很尊重孩子的”,就被沈知蕴堵了回去: “叔叔阿姨,甜点我就收下了。但是你们说的事情,我确实没兴趣。我要工作了,如果你们想看书,自便即可。” 话说到这里,晏家父母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礼貌地告辞,说下次再来。 目送他们远去以后,程霁川刚想贫两句,就被知蕴打断了。 她头也不抬一下: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觉得很了解我,不要代表我发言,我不需要。” “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没事儿别老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伤疤。 程霁川欲言又止,他心里恨死晏家父母了,沈知蕴好不容易让他哄得乐意和他说话了一点,他们一来,口无遮拦的,又让她不高兴了,她一不高兴,就把自己连坐了。 “我先回去,时间不早了,你要早点休息,不要生气。” 他知道知蕴现在肯定想自己待着,不好再留,只是一步几回头,终于磨蹭到店门口的时候,又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记得及时找我。” 知蕴没吭声,静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是程霁川给她发消息: 打微信电话就行,我一直都在。 她划进他的主页,那个【橙+emoji橙】的ID明晃晃在她眼前跳舞,那个emoji符号的橙子更是格外刺眼。 她“啧”了一声,抬手把程霁川的备注改成了“程六二”,眼不见心不烦,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11. 新村 知蕴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她没有去开店,反正店是半自助的,想看书的人自然会拿钥匙开门。她甚至有点害怕遇到小区的客人,害怕他们打量的眼神,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背地里议论她在书店里养蛊? 隔壁商铺的邻居呢?他们有没有参与过这种无理荒唐的谣言讨论?自己每天去开店的时候,背后是不是都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 凌玲呢?她知道吗? 一个中午,她吃腻了外卖,决定去楼下吃点新鲜的,在两家面馆前面徘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小沈,是你吧?” 知蕴转过头,发现是凌玲,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我看背影像你,还好没认错。”凌玲热情地走过来,“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开店啊?是不是生病了?” 她凑近了看,很担忧的样子:“哟,我看你两个眼窝子都是乌青的,怎么了?得流感了?” 解释起来很麻烦,知蕴干脆直接点点头。 “你没吃午饭吧?”凌玲看看旁边的面馆,“你刚刚生完病,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呀,这两家面馆口味都挺重的。” 知蕴“嘶”了一声,凌玲就拉住她,道:“你可真是,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上我家去吧,我要回家做中饭呢,正好,你跟着我吃。” 知蕴本能地拒绝:“玲子阿姐,那太麻烦你了。” “瞧你说的,不麻烦。”凌玲拉上她就走,“本来这个时间我店里就午休,要回去做饭吃。多煮一点饭的事情而已。” 知蕴这时候才得知,为了照顾店里的生意,凌玲也在新村和人合租了房子,就在距离知蕴家较远的一栋的三楼。 本来在她店里帮忙的那个小妹也跟她住在一起,但小妹去年找了男朋友,就跟男友合租去了。现在凌玲那儿只有她和一位在湖滨银泰工作的室友。 那位室友早出晚归,所以知蕴到的时候,屋子里并没有人。 “有点乱,你随便坐。”凌玲领她坐下,就进厨房哐哐开始做饭。知蕴乖巧地坐下,仰着头,怯生生地打量了一圈。 新村开发早,每间房的结构都差不多,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走到现在,都是很标准的老破小。凌玲家跟她家一样,三室一厅,不过应该每个房间都很小。装修显得有点陈旧,还是千禧风的褐色木质家具和柜子,应该没有翻新过。 不过凌玲很有生活情调,桌子颜色老土,就买来精致花样的桌布;室内装修颜色单调,就到花鸟市场买鲜花装点;阳台上放着几盆绿萝,颜色鲜翠欲滴。在南方,绿萝是常青的植物,只要养护的好,冬天也有一股春意。 确如她说,屋子里东西很多,高情商的说法是,生活气息特别重。女士的衣服随意叠在沙发上,化妆品和小镜子摊开在茶几上没有收。 “哦,那些东西,你别在意。是我室友的,她做潮牌女装销售,规定必须每天带妆,其实也累的很。每天要早起一个小时全妆呢,都没时间收。” 凌玲正在热锅,瞥见她的目光,这样说。 “玲子阿姐,你家的布局,跟我家还挺像的。只不过我家阳台大一点。” 看凌玲在厨房里忙上忙下,知蕴不好意思干坐着,眼里有活,就过去帮她打下手。 “是吗?”凌玲惊喜道,“你原来没跟我说过你家,是哪一栋?” “在那边15幢。” “你们家租金怎么样?”凌玲叹了一声,“我家这个房子,房东是个老师,听说这学区特别好,他们都不舍得卖,只租。租金也不便宜呢,疫情的时候都没降。” 知蕴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不是租的,就是我的房子,我是杭州人。只是之前好多年不在杭州,现在回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得你对这里又熟悉又不熟悉的样子。”凌玲并没有刨根问底,问她和新村的关系,只是关心,“那你之前在哪儿呢?” “在申浦上学。” “上完学就来开书店了?” “对。” “蛮好。” 新村,从前是分给老杭大老浙大教师的家属安置房,知蕴的爷爷年轻时候在老杭大做后勤老师,赶上了好时代,国家给分一间房。当时爷爷奶奶结婚也有十来年了,膝下有三个子女,知蕴的爸爸是大哥,大姑小姑则是一对双胞胎。一家人之前一直挤在老态龙钟的平房里,终于搬进了崭新的楼房,很是春风得意。 对于市场经济刚刚起步的八十年代来说,新村不仅是房子,也是资源,是整个杭州未来发展的原始股票。高考刚刚恢复几年,这里就群居了高知,每家的隔壁邻居都是强劲的人脉。而高知们有小孩,小孩们上的学校自然水平就高。小初开始划分学区以后,曙光路这个地段,就是全杭州的最香的香饽饽。 里仁为美,近朱者赤,沈青山那一代在新村长大的小孩,只要不走歪路,一般都吃到了时代红利,成为社会栋梁。沈青山自不必多提,两位姑姑虽然高考失利,后来也都凭本事进了国企工作。 别人都夸知蕴的爷爷奶奶治家有方,但是知蕴爷爷知道,沈家用两代人能走到这里,一半都要归功于国家分下来的这套房子。 所以,这套新村的房子对沈家意义重大,就算后来家里在新开发的楼盘又买了面积更大、格局更优、装修更好的新房子,这套老破小也没有卖。三个子女里,只有沈青山回到浙大,这套房子就过户给了他,成为了沈青山和江雪的婚房。 现在也就变成知蕴的房子了。 她小时候在这里度过的时间,都梦幻而摇曳。 爸爸、妈妈、邻居阿叔阿姨、小时候的玩伴、对她很好的老师,还有程霁川。 她想到这里,切菜的手顿了顿,差点切到手指。 “啊呀,小心点小心点。”凌玲连忙阻止她,嘲笑道,“还是我来,你一看平时也不怎么帮你爸妈干活。” 不一会儿,几盘精致清淡的菜就张罗好了,色香俱全。知蕴夹了一口笋,说好鲜好嫩,唇齿留香。 “是吧!”凌玲似乎特别满意她这种赞美,“这个笋是我亲戚寄来的,他们住余杭的乡下。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给我寄新鲜的果蔬。人生在世也就这点事嘛,吃喝拉撒,每年吃到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幸福。” 知蕴很会“虐待”自己,饮食不规律,把自己饿了好几天,被这一桌菜钓得不行,猛猛干饭,吃了大半碗才腾出空问:“你在杭州也有亲戚吗?之前吃到花生糕,还以为你是河南人。” “对,我是河南人,有几门亲戚在杭州。”凌玲说了一声特别地道的“中”,“我是2017年到这边来开店的,因为那时候我亲戚跟我说这边有店面要顶出去,有人脉可以介绍给我。我又在老家遇到点事儿,美发的手艺也学的差不多了,不能跟师傅一处开店,就想着出来闯闯。” “原来是这样。”知蕴喝汤,觉得整个身体都舒畅了,开了个玩笑,“当初北宋小朝廷也是从河南一路跑到了杭州。在历史上 说起杭州,仿佛都是一个让人丧失斗志的地方,暖风熏得游人醉。玲子阿姐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来创业的,是宏图大志呢。” 凌玲哈哈大笑,说,我哪有那么大的志向,我只不过够自己生活。 知蕴问凌玲,杭州好吗? “好啊,有钱的地方。娱乐多,机会也多,大家都有钱,剪头赚的都比在河南多。不过生活成本也高。现在人也很多。”凌玲“唔”了一声,“不过总体来说,我还是很喜欢杭州的。这座城市好看,山清水秀,大早上西湖旁边走走人不要太舒服。”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要节假日去,只能看人头。” 知蕴大为赞同。其实她小时候,西湖真没那么多人,离开杭州以后,隔三岔五也会被“断桥成为人桥”的新闻吓到。 凌玲问知蕴说,姐的手艺好吧。 “何止好,好到没边了。”知蕴不吝啬夸赞,继续干饭。 是啊,凌玲说的是最朴素的生活道理。吃,对于整个中华民族来说都是大事。民以食为天,虽然她不是那种可以用一顿美食开解好的开朗性格,但是这一桌菜确实让她心情好了很多。 凌玲笑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想起一件事:“哦对了,那天其实我看到晏子涵的爸爸妈妈去你店里找你了。” “嗯?”知蕴停下筷子。 “我以为他们是去找你麻烦的。”凌玲说,“你不知道这一家人,可怪了。子涵的爸爸妈妈有点——怎么说呢?是很严厉传统的那种父母。子涵你也看到了,青春期,一家人每天不知道要打多少仗呢。” 凌玲跟她分享了她之前遇到的一些事。 她在小区开理发店也多年了,所有顾客基本都是熟客。子涵从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就是她给剪的头。 从小,子涵就是母亲带到店里,对凌玲说,剪成学生头,不要有任何多出来的东西,齐耳,要一把抓过去扎不起来。 以前子涵还会闹,不想要丑的冒泡的朵拉头。她说同班的小女孩有弯弯曲曲的长发,扎两个羊角辫或者高马尾,戴着各种各样漂亮的发卡。 她说她也要这样,可是妈妈不让。当着凌玲的面,晏妈妈曾经训斥过子涵好几次,说这样的女生都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你看看真正把学习搞得好的,有哪个会把自己的头发搞得花枝招展的出去? 晏妈妈揪着子涵耳提面命:“短发多好打理啊,省下的时间又可以用来学习。” “你说,确实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父母,要操心的东西肯定多。”凌玲语气变得迟疑,“但我总想着,这样连小孩的发型都要控制,有必要吗?来店里的很多家长,还拜托我把他们小孩的发型剪的更好看一点呢。” “……如果我有女儿,”凌玲顿了一下,“我肯定给她剪世界上最好看的发型,我让别的小朋友都羡慕她呀。” 说到这,凌玲问知蕴:“你呢,你小时候梳什么样的发型?” “其实我是子涵妈妈说的所谓‘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那类小孩。”知蕴放下筷子,“我小时候有数不清的裙子和发卡。” “那你爸爸妈妈对你很好哦。” 知蕴想了一下,笑道:“因为他们跟你一样啊,玲子阿姐,他们想让我做别人都羡慕的小女孩。” 凌玲笑说,真会说话。 “子涵留了很久的朵拉头。”凌玲又说,“你知道她现在能扎上马尾辫,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12. 子涵 “因为她去年离家出走了。”凌玲说,“还被我撞见了。她很紧张,让我不要告诉她爸妈。” “啊?离家出走?” 凌玲点点头,说,其实小孩子很可怜。 晏家父母对子涵的学习要求一直很高,子涵妈妈尤其会鸡娃。如果西湖区有鸡娃排行榜,那子涵妈妈一定当仁不让。子涵从小就各种补习班来回上,周末连轴转比上学还忙。 她做的所有事情都要被父母询问是否对学习有帮助,甚至交的朋友也要被筛选,生活的一切都被学习填满,循规蹈矩,重复再重复。子涵以前因为兴趣,学过几年单簧管,年年参加学校艺术节的表演,乐团的老师很喜欢她,把她留下来参与课后的社团活动。 但那单簧管确实也只是爱好,距离专业还有一定的距离。子涵妈妈就以“不如钢琴优雅”“没什么前途,也不走乐考”“还耽误学习时间”的原因,上了初二后,就不让她参与了,在原本社团活动的时间,给她报了另外的补习班。 晏家就子涵的学习问题,已经展开了长达十几年的战争。这战争旷日持久,双方杀招尽出,都负伤累累。一方觉得小孩不懂事,搞不清学生的重点;一方觉得父母把自己当学习工具,完全不尊重自己,别的小孩都比自己快乐。 子涵父母说,你怎么知道别的小孩比你快乐?人家背地里比你努力多了呢。子涵说,你们就是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我成绩好不好。 子涵父母急过、吼过、怒火攻心过,子涵自己痛哭流涕、抱头哀嚎,甚至伤害自己过。 一家人吵得歪七扭八,走到去年子涵要中考的时候,关系终于降到了冰点。 子涵的小初跟知蕴一样,都是松木场和天目山路那间九年制名校。可想而知,身边同学都非常优秀。随便拎出一个同学来,身上都有子涵难以企及的闪光点。要么人家成绩比她好,要么人家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子涵本来就不起眼,在单簧管之路被母亲掐断以后,心情就更加压抑了。 子涵升入初中以后,晏家父母就紧锣密鼓收集信息,他们精通杭州各个补习班的情况,对提前招生和中考的各种政策了解,甚至已经到了专家的程度。他们希望子涵能够考入杭州前三名的重高,提前招生不成,就走普通中考,但是当时子涵已经学的非常吃力了,先是被竞赛提前招生的学生降维打击,然后又玩命学中考的内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凌玲有时候在小区里遇到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说难听点,几乎跟行尸走肉一样。 “她和我说,是因为在家里看了会儿,叫什偏见的一本吧?”凌玲回忆,“她妈妈说,不让她看闲书,让她去做题。她不愿意,两个人就吵架。后来子涵就跑出来了。” 非常小的一个冲突,但晏家的矛盾和冲突是成年累月的,这是压垮子涵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知蕴和晏家父母的交流来看,基本能想象到他们对于子涵看课外书的态度。 知蕴补充道:“应该叫《傲慢与偏见》。” 子涵在小区转了一圈,遇到凌玲后紧张兮兮地转道去了西湖,戴着耳机绕湖闷头走,估计走的是大环线,遇到山就爬,遇到林子就钻,手机关机。父母一开始觉得小孩赌气,打遍所有可能收留子涵的亲戚朋友的电话,都说没见到人,到了晚上九点多孩子还没影儿,才着急开车出门找。 凌玲这时候刚下班,走在路上,又遇到了着急忙慌的晏家父母,于心不忍,就告诉了他们自己早上曾经见过子涵的消息。 子涵妈妈当时已经带着哭腔了,说他们家就一个女儿,要是真的丢了可怎么办?自己看子涵学习是很严格,但那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凌玲见他们着急,就参与到了帮忙搜寻子涵的队伍当中。在车上听子涵妈妈哭哭啼啼了一路: “这学区房是我跟她爸贷款买的,那时候杭州学区房的价格多高啊?不都是为了她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吗?” “我跟孩子她爸是有点着急,我们没有好好说话,但是谁家孩子中考之前还看这么多闲书啊?她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 随着车子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子涵妈妈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她一个初中生她能到哪里去?图书馆也关门了,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一个小女孩,要是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就一个女儿。” “老晏,你说子涵不会被什么人拐走吧?” “哎呀,我再也不说她了,再也不说她了,这孩子气性真大。” 凌晨一点多,车开到西湖附近,几人绕着湖搜寻,到音乐喷泉附近,才找到坐在一群人里跟着唱歌的子涵。这时候子涵已经绕着湖走了三圈了。 “找到的时候,她爸妈眼泪都快下来了,只是说赶紧回家,后面太平了一段时间。”凌玲说,“后来,子涵来店里剪头发,很调皮地跟我说,要剪个好看的发型,不要朵拉头了,留长发,因为这样她心情好,焦虑症就没那么容易犯。” 离家出走了之后,晏子涵确诊了中度焦虑。 凌玲问她,那天绕西湖走了三圈,累不累,怎么这么有劲儿。 子涵诚实地告诉她,一点都不累。 “你知道吗阿姨,我觉得我的人生真的太累太压抑了,想看什么都不能看,想学什么也不能自己决定。” “我知道我爸妈也很累,从小我上学,我爸妈就起的比我还早,睡得比我还晚。我妈因为要盯我读书,耽误了自己在单位的升职——阿姨,你说,为什么我们一家人活得这么累呢?”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西湖里面的小鸭子,爸爸妈妈可以当大鸭子,摇摇摆摆嘎嘎嘎嘎地,就度过一辈子,西湖的水像丝绸一样,像坦荡的鸭生,什么烦恼都不会有。” 对杭州人来说,西湖确实是生命的一部分。 子涵想当西湖的小鸭子,知蕴唏嘘,原来是这样。 如果子涵从此恨上父母,她也不会觉得这么苍凉。可是他们一家人“相互伤害”这么多年,末了相互体会到对方的不容易。 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子涵,知蕴在子涵身上看到了很多以前她认识的同学的影子。 晏家爸妈不爱孩子吗?他们当然是爱的,甚至知蕴觉得他们很爱很爱子涵,但他们的爱是一种包含支配的深情,这种支配也就演变为一种隐性的暴力。 太多的东亚家庭,都是不善言爱,恨又很不到极致,回头想想,还是放不下那点别扭纠缠的爱,一瞬间滴泪消长,恨也不那么恨了。 “所以那天我看子涵爸妈去你店里,其实我还有点不好的预感呢。”凌玲说,“我以为他们家又怎么了。” 知蕴就把这段时间围绕着子涵发生在饮山绿的事情,简单地给凌玲讲了讲。 “好险好险。”凌玲一个大喘气,“听你说过 来,她爸爸妈妈虽然还是那样,但比从前要好太多了。要是子涵再搞一次离家出走,我估计她爸妈要疯了。” “我就说呢,你看起来就像很有文化的样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凌玲觑了她一眼,“就是平时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活得很潦草。” 知蕴双手合十,求师傅别念了,念叨的样子像长辈。 “你下午去上班不?” 知蕴点了点头,上啊,怎么不上,好几天没开张了。 但仍然没什么生意,只不过到晚上的时候,漫画哥来看漫画了,知蕴见到他一激灵,想起旧版漫画的事,跟他解释还没搞定,但之后她会迅速搞定。 漫画哥说不急,只是问她前几天怎么没在。 “……身体不太舒服,生病了。”知蕴祭出了万能理由,“但是你应该知道不用等我来开门的吧?可以自己拿钥匙进来。” “我确实自己拿钥匙进来了。”漫画哥道,“只不过还是有一种,别人不在家,然后让你自己拿钥匙或者输密码进来的局促感。尤其是别人家里还有大额财物的时候。” “大额财物?” “哎,不好意思,我想到我自己了。”漫画哥解释,“因为我家有很多游戏显卡和手办,让关系再好的朋友自己进来,我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怕出什么问题。” “我看你很爱惜这些旧书,虽然它们可能在价格上并不贵,但是对你一定都很重要吧?” “欸?” 非常有趣的问法。知蕴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漫画哥这么想,让书店半自助,就是为了让大家进来别有负担。 她正欲解释,门口的风铃响动,晏子涵穿着校服,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太好了沈姐姐,你终于在店里了。”子涵道,“我,我想来给你赔不是的!可是你一连好几天都不在。” 子涵冲进来的瞬间,漫画哥也愣住了,他认出了这是上次出言不逊的那个黄毛丫头,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知蕴温声道:“怎么说到赔不是了?” 子涵解释,上次她父母来店里,她并不知情。但是父母回家以后,不免议论了两句,让她听去了,她怕沈知蕴觉得被冒犯。沈知蕴还一连好几天不开店,就让她更觉得心里不安了。 “不知道我爸妈有没有说什么让你觉得不开心的话,真的,真的,我替他们说对不起。” 晏家父母的行为确实冒犯,但是知蕴分得清,不会连坐。而且听凌玲说了子涵的情况,知蕴有点同情这个女生,也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出现近乎可笑的文青幻想。她还在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又一个人踽踽独行,背负过这么多痛苦,如果文学无法接纳她的痛苦,那么还有哪里能接纳她的痛苦呢? 这个年纪就是会相信“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的年纪。 她一个卖书的,又有什么理由自以为是地“戳破”人家的幻想? 沈知蕴,你自己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 你并不是文学的话事人。 她告诉子涵,那都不关她的事。 “那我以后还能来饮山绿看书吗?” “为什么不能呢?” 子涵兴奋地原地转圈圈,又说:“姐姐,我也不白看,如果你不在,我有时候可以帮你看店开门什么的。” “只要不影响到你自己的生活,我无所谓,刚好我早上也起不来。” 13. 逆光 知蕴本来以为,子涵说帮忙,只是说说而已,高中生三分钟热度,自己又忙,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没想到子涵很当一回事。连续一周,知蕴到店里的时候,门都开好了,收款二维码也已经摆好。晏子涵事了拂衣去,到补习班去深藏功与名。 有时候知蕴还会收到子涵贴在柜台上的小便签。 比如: 姐姐!有客人来买走了一本书,我看标价20,就让她扫码了。 姐姐!早上有一群人进来逛,但是啥也没买。 姐姐!今天我打扫卫生了,我还把里面的红木书架也擦了擦。 子涵的字体圆圆的,知蕴每次看到她的纸条都会忍俊不禁。看到“姐姐!”两个字,就能想象到子涵带点撒娇的语气。 她看了看,书架之间还有不算宽的空位,她干脆在那墙上贴了一块毛毡板,放上笔和便签,变成饮山绿的留言区,这样不止是子涵,凡往来书友都可以留言了。 她在第一张回给子涵的便条上写了:喜欢的书可以拿走。【爱心】 周末,知蕴稍微早起了一点,在店里又见到子涵。这时候的子涵已经熟练得像个小掌柜,精气神满满,跟知蕴汇报早上进店的顾客数量。 “至于进账,居然还是零哎。” 知蕴咳嗽一声,说,非常正常,饮山绿开了到现在也没赚到什么钱,现在的阶段性目标是不亏钱。 “那一直不赚钱,会不会倒闭啊姐姐?”子涵显得比知蕴还紧张,“我们要不要考虑宣传一下我们书店呢?” 子涵很有归属感,说来说去已经变成“我们书店”了,知蕴暗笑,说不用她担心。 “哦对了对了,这几天还碰到一件怪事。” 子涵说,本来这个星期起头她每天七点钟就来给饮山绿开门,但是最近三天,总是遇到一个男生在她前头把饮山绿的门打开,在里面通风、扫地、擦书架。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这是遇到了什么怪人?除了她,谁会这么大早上来饮山绿?她紧张兮兮地迈进书店,正打算质问来者是谁,却又噎住了。 因为那“怪人”太帅了。 这么帅的人一般不能叫“怪人”,得叫帅哥。那人本来背对她在忙,转过身来,是轮廓分明、五官优越的一张脸,身材挺阔,一站在那儿就让子涵想到“长身玉立”这个词。 “哇太帅了,姐姐,真的很帅,比我们学校的男生帅多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他就是那种又有朝气少年感,又有经历阅历的那种帅——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反正就是跟学校里的男生很不一样。” 沈知蕴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知道是程霁川来过了。 程霁川给晏子涵惊艳得说话都结巴了。对于高中生来说,本来平时接触的异性就少,其中90%都是身边稚气未脱的同学,哪里见过程霁川这种漂洋过海、花枝招展又不怎么要脸的品种? 都说少年心气,沈知蕴后来想想,觉得自己高中时代认为帅的男生大多都有校园氛围加成,在打篮球以及放榜的时候,这层debuff会叠满。 她还学理科竞赛的时候,觉得班里有位数学大神很帅。江雪听说以后,在班级合照里找到那个男生,还拿给沈青山看,两个人看完以后哈哈大笑,说女儿的审美怕不是有问题哦。此事直到大学还被津津乐道,因为江雪和沈青山怕她真的找一个目光冷漠、眼镜片比瓶底还厚、从鼻孔看人的男朋友。 沈知蕴那时被父母嘲笑的受不了了,把高中的合照翻出来,打算跟父母好好辩驳一番,结果自己看到照片先懵了,那人确实不如她高中时候看着帅了,普通到在一群男生里自己都要找好久才能找到。自己都想问问自己,高中时候审美是不是有毛病? 沈知蕴嗤笑一声:“如果出社会这么多年,还跟高中男生一样,那他不是白混了?” “哦哦姐姐,那个帅哥今天还给你留东西了,我问他要不要留个便签。他说他留了怕你不吃了。”子涵指指柜台上那几个食盒,好奇地问,“所以,他到底是谁啊?你的朋友?” 知蕴走过去,是一个蓝色的保温饭盒,一层是鱼汤,一层各种杭州小菜,一层是米饭。 一份非常健康的杭式午饭。 程霁川对她的作息非常熟悉,熟悉到让知蕴心里觉得怪,一种无来由的怪,怪到最后有股无名火。 她拒绝甚至有点害怕程霁川进入她现在的生活和世界。 不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她是落汤鸡。 哪有落汤鸡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程霁川就是这样,突然出现,带着一副自以为是的很了解她的态度,用什么东西刺挠她一下,在她发火之前转身离开,然后精准掐着她差不多已经独自吞咽咀嚼好的时刻,又带着其他的东西出现。 这顿午饭就是他的赔礼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子涵说:“那是房东。” “房东?什么房东还天天上门帮你搞卫生、给你送东西吃啊?” 子涵的表情充满着狐疑和不信任。 “……他闲的,自己愿意。我也管不着。” 子涵的表情又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知蕴被她看的心里发虚,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 子涵嘿嘿一笑:“不为什么。” 知蕴赶她去上学。 下午,凌玲拎着新鲜的笋来串门,说是上次看她喜欢,就让乡下亲戚多寄了一点。这段时间,她自己研究什么甜品点心,也会给知蕴带一份。知蕴从有点不好意思,到了能从容接受了凌玲的“投喂”——她觉得凌玲有时候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身上总散发着一种姐性光辉。 凌玲自己说,以前她店里小妹还没谈恋爱的时候跟她吃住都在一起,两个人聊聊天很开心,凌玲下厨,小妹做家务。但是人家现在跟男朋友住了,销售室友早出晚归,她就怪孤单的。 “其实我觉得她那个男朋友不大靠得住。”凌玲偷偷告诉过知蕴,“但是我又不能劝分手,像说教她,毕竟我也不是她的亲姐姐。” 知蕴想了想,凌玲应该是天生能从照顾人当中获得成就感的那类人。 这段时间,凌玲隔三岔五就会来店里听磁带,她说她学生时候,最喜欢孙燕姿和S.H.E的歌,后者的磁带饮山绿很少,孙燕姿倒是让知蕴拿货的时候误打误撞拿了大全套。 《我要的幸福》《风筝》《Leave》《未完成》《TheMoment》…… 凌玲听着听着,知蕴都能背一点歌词了。什么“每一夜/月阴缺/我学会/不完美的美”“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今天凌玲来听最后一盒《逆光》。 “哟,今天好好吃饭了?”凌玲看见她桌上的饭盒,她照例关心她的饮食,并且执着于劝她回归早睡早起的正常作息,说她的瘦已经超越苗条的范畴,是消瘦了。 “吃得蛮好啊,肯定不能是你自己做的吧?”凌玲一眼看穿,笑道,“是不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帅哥给你送的?” 知蕴不回答,只是把《逆光》找出来放到磁带机里,让她听歌就听歌,不要多嘴。 凌玲歪在沙发上,乜着眼笑着看她。 那笑只让知蕴觉得诡异。 她一脸冷淡地按下播放按钮: “也许我一直害怕有答案/也许爱静静在风里打转……” …… “有一束光/那瞬间/是什么痛得刺眼/你的视线/是谅解/为什么舍不得熄灭/我逆着光/却看见……” 哦,原来是这首歌。她回到桌前埋头吃饭,才发现这首歌的旋律自己是熟悉的,甚至能唱上两句。她放下碗筷去泡茶,一边泡一边轻轻哼唱起来。 一曲终了,她端着茶水来到里间。 才走两步,她的脚步陡地轻了—— 她看见凌玲仰面阖着眼,完完全全地陷在沙发里。她精致的酒色卷发掩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是知蕴还是看到几行泪从她紧闭的双眼里簌簌滚出。 似乎察觉到她过来,凌玲的眼微微睁开,泪如大雨倾盆,倾泻而下。 知蕴的脚步声很轻,她把茶水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也许是这首歌给她特别多的感触吧。 饮山绿就应该包容这样的时刻,包容人对一本书、一首歌、几个词垂泪的时刻。 凌玲还是注意到她过来了,她把身体正了正,勉力笑道:“你见笑了。” 知蕴轻轻摇头,表示没事,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凌玲叫住。 “陪我说说话吧。” 知蕴点点头,便坐下了。 “其实这盒磁带,我一开始就看到了,我觉得孙燕姿最好听的几首歌都在这盒里面。”凌玲抹了一把泪,“但是我真的不敢再听了。” “不敢?”知蕴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我是故意最后听《逆光》的。这首歌我听了很多很多遍,大概十几年前。” 凌玲二十出头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被AI制造的各种亦假亦真的信息淹没,智能手机就那么几个牌子,像素没有那么清晰,几个音乐软件都还可以免费听歌,蓝牙耳机也还没有发明还没有影儿。 她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白色的耳机线缠的一圈一圈,手机里正一遍遍播放孙燕姿的《逆光》,那温柔轻灵的嗓音坚定地告诉她生命一定会有一束光,逆着光看见的泪光也是力量 。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凌玲生命的前二十多年,那么这个词就是“弯腰”。 凌玲先是弯下腰来帮母亲插秧,弯下腰来帮父亲做菜倒酒,弯下腰来给弟弟道歉。 又是弯下腰来恳求男友别抛弃她,恳求对方刻薄的父母让他们结婚。 她生在很传统的河南农村家庭,父母重男轻女,作为家中长姐的她几乎没有少女时期。在读书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奔波,给家里办事,还要遭受斥责、白眼和冷落。而弟弟从小就被宠爱长大,即使跟人打架、逃学、上网,家人还是认为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男孩子都是“年纪小没定性”,以后一定还有远大前程。 她高考落榜,父母不愿出钱让她上大专,催促给她说媒嫁人,她好说歹说才给自己争取到了出去打工的机会。她想上学,她知道自己有朋友复读去了,第二年考上了不错的公办。但是她却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自己的高中学历。 而弟弟明明成绩比她还差,却可以上大几万学费一年的民办,整天把“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挂在嘴上。 凌玲非常聪明,她从小帮父母干活,手脚麻利,会看人眼色。离家以后,辗转在纺织工厂、连锁超市、咖啡甜品店都打过工,先后学做纺织女工、销售、甜点师,至多一个星期,就能对工作上手,一两个月后,就能跟人家工作一两年的员工一样熟练。她遇到的每个老板脾气都不好,但都无一例外对她刮目相看,想让她一直都在自己这里做事。 但是凌玲不愿意,她每做一段工作,适应一个环境,都会迅速对环境感到厌倦。一旦身边的人开始了解她,她就会觉得无比窘迫和自卑,她不愿意对别人透露自己过去和家事。不工作的时候,她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听歌、散步、做手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凌玲在做甜点师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客人。他长得白白净净,在小公司上班,总是自己来,来的时候,都买差不多的蛋糕。有一次那蛋糕的一种材料断货了,很久没有再做。客人有点失望,她推荐了别的品类给他,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之后凌玲知道,他是因为相亲才每次都来买蛋糕,买完了蛋糕以后,他还会到隔壁花店买一束花。相熟后,他来甜品店的频率就高了起来,凌玲嘲笑他,居然这么跟相亲的女孩相处,怪不得相了好几次都没有成果。 他说自己没怎么跟女生相处过,但是简单的爱情就这么开始了。 那男人比凌玲大五岁。 凌玲跟知蕴说,她很喜欢自己这个前男友,遇见他可能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运气。虽然他有时候显得很傻,要讨她欢心总是用一些笨办法,然后弄巧成拙,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他非常喜欢我做的甜品,经常说以后这样肯定要得糖尿病了。”凌玲想到这里就笑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长胖好多。” “那后来呢?”知蕴问。 “后来我怀孕了,我以为我们要结婚。”凌玲说。 凌玲怀孕以后,前男友张罗见父母上门。他家是城市家庭,自己也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虽然赚不了很多钱,但两个人在一起,有大好的年华可以共同奋斗。那段时间是凌玲觉得最幸福的时候,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小家,终于可以不再见到父母弟弟,终于可以有一个地方存放自己学生时候的随身听、手工布偶。 父母听闻男方家庭条件不错,当然一百个愿意把女儿嫁出去,还可以收彩礼钱。他们以凌玲从未见过的亲热状态,提上烟酒,嚷嚷着要和男方父母见面。 一切都在之后急转直下。前男友是城市家庭,工薪阶层,他们看不上穷乡僻壤里的农村家庭,双方父母会面的时候,气氛很尴尬。特别是男方的妈妈,话里话外指责凌玲未婚先孕没有自尊自爱。凌玲父母离开以后,男方的母亲甚至直接告诉她,你一个高中毕业就出社会的女孩子,别妄想凭自己肚子里有货就进我们家门,这样的基因生出来的小孩,是必定不会成器的。 “还有你那父母,张口就要三十万的彩礼,你跟你父母商量过吧?你们是什么家庭?能教出来怎么样的子女?我们家可不是下乡扶贫的。”那女人咬着后槽牙,对她轻蔑地说。 凌玲受了好大的屈辱,不管她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前男友母亲心中的印象。前男友急的焦头烂额,每天都夹在家庭和凌玲之间调解,他拍着胸脯跟凌玲保证,自己绝对会娶她,绝不会让她在家里受委屈。 凌玲逐渐显怀,又得不到准确的答复。老家父母那边意见也很大,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她,说她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的大腿,上赶着怀了人家孩子,结果让父母跟着一起受脸色。 “你知道他爸妈想让我怎样吗?”凌玲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14. 从头开始 “他们想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就领证,是女孩就不领,一直到生出男孩为止。” 凌玲擦了擦眼泪,说:“他们家的算盘打的很好呢。还要趁着我怀孕给我前男友安排相亲,如果相到他们更想要的儿媳妇,估计就想对我‘去母留子’吧。” 听到这个词,知蕴差点没笑出来。 不是嘲笑,是觉得太荒诞。 去母留子——封建王朝被推翻一百多年了,他们家怎么还抱着这种幻想?凌玲说她前男友千万般好,可是在知蕴看来也不尽然,真要自己有点主见不肯爱人受委屈的男生,怎么会让自己妈妈骑在怀孕的女友头上作福作威到这种程度? 不过是又狠不下心做“不孝子”,又放不下情分做“负心汉”。夹在中间,显得他多逼不得已、多难做人似的。 “我前男友一直在挽留我,一直在跟我保证,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最后还是站在了他妈妈那边。最后他跟我道歉,我当时很困惑,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这种地步的。” 凌玲娓娓道来,这时冷静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了:“后来我就打掉了小孩,从甜品店辞职了。跟他们家也再无瓜葛。” 知蕴听得心里火大,正打算骂几句,却又想到凌玲之前跟自己说,因为在老家碰到一些意外才决定离开来杭州开店,说的怕就是这件事。一来一去就是将近十年,凌玲心里就算再有委屈再有火,也已经吞咽消化好了。 她很了不起。 知蕴为自己刚刚差点笑出来而感到难过和羞愧。 难过是因为凌玲受的苦太多了,她那时最多跟自己一般大,就把想象不到的苦全部吃了一遍。那样的父母,必然不可能成为怀着身孕的凌玲的后盾,弟弟也只会火上浇油,嫌她丢脸,亲情爱情全部背叛了她,那她还能相信些什么呢? 羞愧是因为自己太傲慢了。她轻巧地将自己在文学作品和社交媒体上见过的类似叙事代入凌玲的亲身经历,何尝不是一种草率与麻木?自己有没有一瞬间,把凌玲当做不停念叨着“我真傻”的祥林嫂?自己有没有真正对她说的痛苦感同身受过? 凌玲以怎样的决心与前男友告别,以怎样的痛心打掉自己的小孩,以怎样的勇气后来又来到杭州——这都是作为倾听者的自己难以想象的。 生活的痛苦永远比文字更加面目赤-裸,给人当头棒喝。 知蕴的手脚冰凉,踌躇一下,拍拍凌玲的背,轻轻抱住了她。她身上有没抖干净的、剪下来的碎发,有夹在衣摆上的发夹,最重要的,是有发胶、烫发与拉直药水混合起来的味道。 一股,你走进理发店就能闻到的味道。 换个说法,是一位勤劳理发师的身份勋章。 知蕴的眉睫微微抖动,她趴在凌玲的肩上,伸出一根手指,绕住她烫过的、弯弯曲曲的长发,这是她能力的证明。 在店里干活的时候,凌玲一般会把头发扎起来,那样利落方便。但是每次来饮山绿,她都会解开发圈,散落着头发窝在沙发里听磁带。这一头卷发在灯光下显得极有光泽,富有旺盛的生命力。 也就很难想象,它的主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苦难。 “玲子阿姐,跟我说说你后来怎样走上理发师的道路的吧。” “好。”凌玲轻轻说。 凌玲决定学习理发,也是机缘巧合。她打完胎,拒绝要陪她一起回出租屋的前男友,拉黑他们全家人和自己不通情理的父母,一个人在家坐小月子,两眼空空。 那时候她已经没空想自己糟心的父母、懦弱的前男友,在失去孩子的那些天里,她一直觉得一个不够负责的妈妈,这么草率地结束了一个小生命。网上有玄学的帖子说,这样生孽很重,会遭报应。凌玲本来就精神恍惚,看了帖子以后,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几次幻听到婴儿哭泣,不停做噩梦,梦里有人叫她妈妈。 她以泪洗面,在别人的建议下,开始养花弄草,用新的生命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看各种鸡汤文章、听励志的歌曲,强行让自己再振作起来,天后的那首《逆光》就是在这时一直单曲循环。 凌玲陪伴一株植物从破土、抽芽到长叶、开花,看叶子上清晨滑落的露珠、慢慢打开的花苞,这些鲜亮的颜色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缓慢修复。 某天她下楼买菜的时候,看见了楼下三色灯旋转的小理发店,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头发,又油又长又脏。 自从小月子后,她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 “都说人生要从头开始,从‘头’开始嘛。”凌玲说,“我就想着去剪个头发,换个发型,重新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那家理发店小小的,店主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理发师。整个理发店只有她一个人,面对两三个客人,她三头六臂又游刃有余,在二十平米的小店面里撑起自己的道场。 她没有催促凌玲消费、办卡,只是感慨她的头发好长,要烫还是染,有没有想要的发型。 凌玲说,给我剪了吧,我想要短发。 理发师说,那么长,都剪了,不可惜吗? 凌玲摇头,说不可惜。 随着头发被一缕缕剪掉,镜子里凌玲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脸色暗黄憔悴,两颊清瘦而干瘪——明明她还在甜品店工作的时候,带她的师傅说,她的脸圆润可爱,满满的胶原蛋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自己了,那张脸好陌生。 原来她就是这么随便胡乱地过了这么久。 她一直耸鼻子,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蓄满。她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可还是被理发师看出来端倪,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凌玲只是摇头,指一指门上张贴的学徒告示,问她还招不招学徒,自己学东西很快的。 理发师给她剪好短发,甚至没有问凌玲的工作经历就答应了她,说叫陈姐就行。 之后,凌玲就跟着陈姐学剪发手艺,在陈姐店里帮忙。两三个月就上手,半年以后剪得就已经很像样了。 陈姐是个很宽和的人,和凌玲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她跟凌玲说,有些词和有些话,天生发明出来就是骗人的。我们普通人哪里有什么罪孽不罪孽的说法?不要为难自己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顺心如意的事情,先活好,最重要。 “我看你人就好的很,很聪明,学东西快,又刻苦勤劳。要是你爸妈重视点,未必不是个状元。”陈姐对她说,“再跟着我学几个月美发这门手艺,你就可以出师了。” 因为陈姐这番话,凌玲决定要把理发师这行干出名堂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之前她一直跟着别人做事,现在她要自己当老板。她的人生一直在弯腰,一直在退让,虽然给客人理发的时候,她不免要微微俯身——但这实际上,是她生命里腰杆子挺得最直的时刻。 凌玲的这些雄心壮志,陈姐其实都知道。一年以后,陈姐问她,想不想去南方。 “去杭州吧,我有个亲戚在那做中介生意,最近有个理发店要整个顶出来。”陈姐玩笑道,“把我的手艺带去杭州发扬光大,算你的本事。” 凌玲打包好行李,在南下的路上,仍然在听《逆光》,自己从这里跌倒,也要从这里站起来。 “我先前跟你说,是我的亲戚介绍的这边的房子给我。其实不是我的亲戚,是陈姐的亲戚。当时我在家里的名声已经很差了,还有谁会来帮我?”凌玲自嘲说,“陈姐的亲戚比我所有的亲戚对我都要好,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保持很好的关系。那是个年纪挺大的伯伯,知道我喜欢研究做菜,时常寄点新鲜的东西给我,你说,多好的人。” “为什么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对我不闻不问甚至落井下石,而跟我素不相识的人却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拉我一把?” 凌玲缩在沙发上,轻轻呢喃。 “因为,人是很奇怪复杂的动物。”知蕴站起来,环顾一圈,“你看饮山绿这么多的书,没有一本能真的讲清楚,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坏的作家写人性只会暴露愚昧,好的作家会看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也只能够在此之后流露最深刻的悲悯。” “没有人能讲清楚,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人,栖息在大地上,不像海德格尔说的那样有诗意,而是背负着各自的辛苦,糊里糊涂地往下走。 知蕴头顶的灯光将她的眸子映的橙黄,映的透亮,映的清澈,映出一层薄薄的泪水,转身的时候,一行清泪滑下。 饮山绿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空间,神奇到让她在这里听到别人心里隐秘的故事,神奇到她站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旧物之间,居然有种异样的平静,平静到可以对人说出那个雨夜。 她可以跟凌玲说,她也很痛苦,她能理解她当时有多痛苦,虽然她们遭受的并不是同一种痛。 一瞬间的共情足以让冰雪消融。 “玲子阿姐啊,之前你一直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怕我爸妈担心。”知蕴故作轻松道,“其实他们都已经去见马克思了,所以没有人担心我。” 15. 潇洒小姐 凌玲完全懵了。 知蕴问凌玲,想不想见她的爸妈。 “什么意思?” 知蕴从容地站起来,请凌玲跟着她。她缓步走上楼梯,把二楼小门打开,轻轻打开了灯。 一览无遗。 那张知蕴日日擦拭的供桌,自然也展现在凌玲眼前。凌玲一眼就看到沈青山和江雪的照片,照片上他们的面相很温和,看起来就是很好的人。 知蕴的眼睛像母亲,鼻子像父亲。 凌玲的眼神不断在知蕴和桌上那两张照片之间流转,又注意到桌上的香炉,想起来曾经在小区里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 之前她有客人到店里理发,跟她打听旁边这家书店的消息,神神秘秘说,这店里不干净。 当时凌玲还没走进饮山绿,好奇地问有什么内情。 那个大爷跟她说,店主养蛊。 听得凌玲一推子没推住,差点给大爷剃了个光头,卸去三千烦恼丝,提前看破红尘了。 “您亲眼见过?” 大爷看着自己的几根毛,惊恐不忿之余就只有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表情了。 后来凌玲在小区里,也听人隐隐约约议论过,但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她虽然没和饮山绿那个小姑娘交流过,但是这是家书店,店主也不像不讲道理的人。后来她与知蕴交好,就更觉得流言都是空穴来风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换凌玲拉住知蕴的手,轻轻抱住她。知蕴简单地将先前父母离世的事情和凌玲讲了讲,强颜欢笑道:“玲子阿姐,你不用心疼我,其实都过去了,只是我命不好。” 凌玲摸摸知蕴的后脑勺,对她说你辛苦了,真不容易。 “不要说那样的话,你读过这么多书,我不知道有多羡慕你,怎么说起命不命的事情了?像我老家没见识只会嚼舌根的三姑六婆。” 凌玲很抱歉:“我之前总是提到家人父母,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你看,我的爸妈都还在,除了要钱也不会和我联系。像他们那样的爸妈,还不如没有呢。我们差不多。” 凌玲拍拍知蕴。知蕴知道凌玲在用自己的经历安慰她,但是“我比你还惨”的方式是对她无用的。 只是两个可怜人,刚好在这世间遇到了罢了。如果一方还要从一方身上通过比较获得情绪价值,那也太残忍了。 “不说这个了,玲子阿姐。”知蕴看着凌玲的眼睛,“我佩服你,至少你从那段灰暗的岁月里走出来了——你现在活得很好呀,你看你住的多自在。而且真的自己支撑起一间小店,然后把陈姐的手艺发扬光大了。小区里的住户都找你剪头发呢,谁说你不是状元?” 知蕴觉得凌玲身上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一种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度过去的生命力。哪怕在地上趴再久,最后也会站起来。她一头秀发就像风中缭乱的野草,永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份对生活的热烈甚至有点灼伤到她了。 凌玲“嗳唷”一声,知蕴这句话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道: “你比我可厉害多了,你可不用佩服我。你才二十多岁,谁知道你之后怎样呢?谁说你不好?我看你就好得很,从进你这店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不仅有个性,人还好,否则你怎么会那么关心子涵的事情?” “子涵她爸妈鸡娃鸡的孩子离家出走,那次在小区里闹了好大的动静,邻居看到他们家都头大。你和子涵不过认识几天,就让她振作了这么多,你真的很厉害。” “就算爸爸妈妈都到天上去了,他们也一定会在那里希望你好好生活,正常三餐四季,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我刚刚一直想问,你开这家书店,是为了纪念爸爸妈妈吗?但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你为他们守着一辈子吧?他们应该想要你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凌玲安慰的话语连珠炮般打来,说知蕴的个性,说她对子涵的帮助,一路竟然说到了沈青山和江雪对她的期望。知蕴知道她是心直口快,但心里的刺不免小小地挠了她一下。 她并不做声,回到一楼。这里有一层书柜还没有整理。她卸下那一层书,从柜子里拿出牛皮纸。凌玲脸色陡然差了,她小心翼翼地跟上知蕴,帮她整理旧书,擦拭书柜。 “你理发店不干了?”哪知知蕴面色如水,只是笑她,“上午干活还不够累?还在我这帮忙?我可没有工资给你。” “你说话好没良心。”凌玲丢下书,怒嗔,“刚刚怎么突然不说话,扭头就下楼了?我还以为我哪句话戳到你痛处了,有你这样的人吗?” “息怒,息怒。”知蕴包好了一本书,眸子闪动,“抱歉,玲子阿姐,你很好,我会一直敬佩你。” “是我不好,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凌玲闻言默默,一下说不出话,只是头发一甩,告辞离开,说她要上班了,下次再来她家吃饭。 知蕴看着凌玲出门的背影,后悔和不甘心交织成一种麻花模样的情绪,紧紧在她心里悬着——她好像总是把事情搞得很糟糕。 自己不该对凌玲说这件事的。但是在旧物环绕、磁带沙哑的饮山绿,自己的神经莫名其妙的松懈下来,一不小心就用自己的往事交换了别人的往事。 这样只能让她看到自己和凌玲之间的差距,自己永远无法直视的内心,仅仅一瞥就觉得刺眼——凌玲活得太阳光了,有些事情放在凌玲身上能很自然地做到,放在自己身上就做不到了。她没办法头发一甩,这么潇洒。 凌玲是潇洒小姐。 知蕴坐在那儿,把整个书架几乎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腰酸的要死。身体的劳累让她没有精力想东想西,她打开手机,发现瓜叔给她发过消息: “上次你拿的旧磁带和CD,应该都没问题吧?” 知蕴进货的时候整理过一遍,当时都能正常播放,只是现在也没卖出去多少,不知道顾客拿到以后怎么说。 于是她回:都还好,怎么了? 瓜叔:没怎么,这些都是出问题包换的。上次有人拿走的一张CD出了点问题,我就是通知你一下,尽供货商的义务【呲牙】 云【emoji云】:【OK】 瓜叔:都快一个多月过去了,你怎么还没进货啊?别的书 店来我这里好几趟了。 云【emoji云】:惭愧惭愧,都没怎么卖出去,自然就不上旧。 瓜叔发来了一段语音。 “啧啧啧,小妹妹啊,我跟你说,这个生意不能这么做。咱们虽然都是旧书生意,但是旧的东西也是要更新的,旧的东西也是有新意的,哎,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即使是热爱旧物的人,也不总是喜欢同一种旧物,人的个性里面就是喜新厌旧的,喜欢旧物的人也爱看点儿不一样的旧物,你说是不是啊?” 知蕴还没听完,就又是一段语音。 “做书店生意嘛,定期更新的书单,也代表你这个主理人的选品口味,这也是书店的卖点呀,你知道快消产业吗?薄利就要多销嘛,我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哎——我这么说好像有让你赶紧来进货花钱的嫌疑——虽然也有点吧——但这确实是真理,你说对不对?” 知蕴被瓜叔的一段话说的哭笑不得。她觉得瓜叔是挺有意思一个人,有机会一定要问问瓜叔是怎么做上这个生意的,这个脾性又是怎么把生意做这么多年的。 不过,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自己确实应该上旧了。饮山绿的书架还有很多分类和区域是可以调整的,得看能进到什么样的旧书。 但是从瓜叔那里进书,虽然品质都有保证,价格还是有点高。快八月末了,她算了算这个月的帐,仍旧是亏损的。她把漫画哥的漫画拜托给瓜叔,自己刷起了旧书论坛和二手app,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漏。 刷着刷着,一则某鱼上一周前发布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出清!老人遗留旧书一堆,佛系打包卖,懂的来 (坐标杭州,可自提/邮寄,邮费自理)】 家里老人上个月走了,留下一屋子书……我和我老公完全不懂这些,只求快点腾空书房,要改造使用。所以低价清理,不零售了,来个人全部带走。 处理金额是,700元。 她往下滑,后附几张照片,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有堆积成山的书。看起来老人的习惯很包容,各种版印和线装都有,从内容上看,有地理杂志,也有。 后面的细节大图看起来是随手拍的,但是有几本书引起了知蕴的注意。 好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版的人物志和地图?特殊年代的手抄本竟然也有?这东西找一本少一本,申大当代文学的那些老头想找资料还找不到呢,难道高手真在民间? 光这几套书就不止七百了啊,这还真有点东西。 知蕴内心狂喜,又反反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走眼。照片还是不大看得出来,得线下拿到东西才知道真假。 于是她赶紧联系卖家,得知地址是并不远的另一个老小区,立刻问起自己关注的那几本书。卖家说不清楚,她就说自己想线下看看书籍,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打包全部拉走。 卖家发来了一段视频,环屋拍摄,语气有点着急:“哎呀,这么多书我哪里知道什么版本和变化?你要来早点来,来晚了我就联系收废品的了。” 知蕴赶紧说,自己现在就可以过去。 16. Yes madam 知蕴骑上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半小时后,出现在那个小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在单元楼下等她,便是老人的儿子。 这小区看样子也很有年头了。跟新村一样,虽然外面重新粉刷过,但一进楼梯间就觉得空间逼仄。 楼梯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两个人就已经太拥挤。这个叔叔沉默寡言,知蕴跟在男人的身后,走到三楼,有个短发小卷小卷的中年妇女打开门喊她:“哎,你就是网上联系我要看旧书的那个,是不?” 知蕴点点头,说了句“多有打扰”,便跟着女人进屋。屋子层高有点矮,穿过小小的客厅,知蕴小心探进那间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杂物间,书柜早已经清空,各种褪色封面页面发黄的书混着七七八八地杂物累在地上,比知蕴人都高了。 只是哪里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 “我们家之后要翻新的,这个房间要重新做,书柜要敲掉的。”女人扫了几眼,“你要确认什么东西?赶紧确认。” 书太多了,知蕴问起那几本在图片上拍到的手抄本,女人一脸冷淡地摆摆手,说一千来本书呢,她不清楚。 “我公公这个人啊,心眼多的很,年轻的时候是个不安定的人。”她啧了一声,“正经书没几本吧?要找个什么英文字典都找不到。大多数是一些黄色,有什么《金瓶梅》。上次小孩子进来看到什么《亲密接触》,一个女的白花花的大腿印在封面上,你说,能不教坏小孩子吗?” 看起来是非常强势的一位阿姨。知蕴赔笑,只是说书目太多,先给自己半个小时看看。 她没跟女人解释《金瓶梅》对于中国古典的意义,以及我国盗版书也是有特殊历史的。 八十年代刚刚开放的时候,要系统性的引入西方文艺作品和理论,由国家或者高校出版社统一发行出版。对于当时相对封闭的环境来说,这些书籍无疑春风拂面,受到全国上下的哄抢,印刷厂机子都搓出火星了,也跟不上全国知识青年的读书热情。 另外是,国家层面的逐步翻译和引进太慢了,书籍以其他的形态早就进入了民间。 对于我国这个版权环境来说,有正版当然就有盗版。这么赚钱的机会,早就被盗版商盯上了,而且天南地北四通八达,只要内容翻译和印刷足够粗制滥造,引进的速度就能比上面快。 今天高校老师才译到欧洲现代主义卡夫卡乔伊斯尼采,明天后现代主义的萨特加缪贝克特就已经在民间流传了,后天拉美文学就一起在市场上爆炸。 可是干盗版也容易被抓,当时有些盗版商另辟蹊径,盗印内容,接着用带点颜色的封面包装成黄色加以销售,价格远比书店要便宜得多。这些书在市场上隐蔽下来,不容易招惹稽查的目光,又一举吸引正道歪道两波读者,意识到上当受骗的群体也不好意思去举报。 就比如说,知蕴从一摞书里抽出一本,封面是穿着裸露的女人,内容翻开,却是一本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的诗集,她是让博尔赫斯甘愿屈居第二的女人。 知蕴翻开泛黄的书页,映入眼帘就是那句最著名的“我不懂鸟,不认识火的历史,但我想我的孤独应该有翅膀”。 女人撇撇嘴,让她快点看。 “你要的话就赶紧拉走。装修队后天就来了,我们家可没空等。” 说罢就转身走了。 知蕴在旧书堆里翻找,这样“挂羊头卖狗肉”的,她看到好几本,说明老人从八十年代就开始广泛了,当时他的经济条件拮据。 同理也说明,当时的老人一定是个内心纯粹的人。他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从这些封面让人震惊、纸张宛如厕纸的盗版书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 知蕴艰难地在书堆之间的空隙挪动,一不小心推倒了两座书山,她捡起一本全黑封面的《萨拉戈萨手稿》,之后就是《静静的顿河》《日瓦戈医生》,竟然也有《特洛伊妇女》《半轮黄日》,中国古代文学的诗说史论也不在少数。 《战争哀歌》《圣经》《毛选》…… 知蕴一路翻找下去,震惊于老人的视野之广。她看版权页面,这些书版本各异,正版盗版均有。但是每本书上基本都有老人的批注,有的只有几个字,有的细细密密好几行。 知蕴轻轻拂过那些隔着几十年的、早已经干掉的字迹,面前好像出现了老人在不算亮的煤油灯下弯着腰埋头苦读的身影。 对知识和世界的渴望一直丰盈着这位老人的余生。 知蕴在杂乱的书堆里找到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就印着“杭州丝造二厂”,翻开第一页,蓝色圆珠笔的字样已经糊开,但是能看出老人“张东寿”的大名。 在张东寿的笔记本旁边,放着张东寿的函授学位证,生于1955年。八十年代师范学院的函授汉语言文学专业,是她的老学长。 根据知蕴对那个年代的了解,张东寿应该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夜校挑灯苦读。他很拮据,只能买得起盗版书,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望,考上了函授本科。 函授本科证里面夹着几张车票,目的地都是江浙两省的城市,只有一张例外,是甘肃敦煌。 那也许是张东寿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 但是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堆满了从东欧到苏联,从西欧往美洲,辗转西非东南亚,以及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古体诗文到近代新诗的一千来本书。 现实将肉-体囿于方寸的庸常生活,而他的灵魂和精神早已借由书籍远行世界。 震撼,太震撼了。 太厉害了。知蕴满脑子只有几个字,太厉害了。面对这么厉害的前辈,她甚至有点自惭形秽。就算现在的文学系学生,大多数也坐不住这样的冷板凳。现在的信息太碎片化了,能这样看书的人太少。 如果要找其他的形容,她想起高尔基那句话:“一个老人辞世了,就像一个图书馆被烧毁了。” 她当即打算把张东寿爷爷的这些书带回饮山绿,他的儿子儿媳显然不懂这些书籍的价值,那她就负责把这些书送到爱惜之人的手上。 可她东找找西找找,还是没有找到之前在图片上见到的手抄本,心想算了算了,先都带回去再说。于是她喊了几声,却都没人应。 她走出书房,发现整个屋子竟都没有人。 她蹙眉,那对中年夫妇到哪里去了?正疑惑着,楼底下传来好大一声“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她走到窗边往单元楼下看,看见一辆三蹦子,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正在跑进跑出,那对夫妇抱手站在旁边——三蹦子上已经都是书了。 那明显是个收废品的呀! 这是做什么?怪不得最初觉得有点怪呢,原来房间里根本没有足量的书! 知蕴暗叫一声不好,连忙飞奔下楼,拦在了三蹦子男人和那对夫妇之间。 知蕴气喘吁吁:“等一下,你们什么意思?我说这些书我要的,怎么还让收废品的过来?” “哎呀,你也没给钱呀。”女人满脸挑剔,“我说了我们家房子要尽快腾空的呀,你在那磨磨唧唧这么久,谁知道你有没有诚意?别打扰我们卖废品大扫除啊。” 知蕴见状,马上打开手机把某鱼上的链接直拍了,说自己要全部拉走。 “哎哟小姑娘,”女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那楼上不是还有这么多书么?这七百是楼上那些书,你都拉走。这一部分,就让他拉走,这样皆大欢喜。” 说着,女人指了指三蹦子上的人。 知蕴跟她讲道理:“你这帖子上写的是七百全出,怎么能想一套做一套呢?你要让收废品的拉走一半,你帖子就别这么写呀!” 她学着瓜叔的样子,坚决道:“我们做旧书生意的没这种道理,要收走的话,就是要全部收走的!” “哎,等等。”那原本沉默的中年男人突然发话,对她说,“这书我们不卖给你了,你的价格还没有收废品的高呢。” 知蕴懵了。 “对啊,人家收我们书4块钱每本,我们能赚四千多呢。这书我们不卖给 你了。”女人反应过来,示意收废品的,“之后我们会在平台上取单的。王叔你全都拉走。” 收废品的王叔喜出望外,连声说好。 知蕴气极,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破釜沉舟:“那我也出四块钱每本,你们把书全部卖给我,别拉去报废了。” 王叔本来在装书,闻言用杭州话骂了两句,说她脑子有问题,别打扰他做生意。 “你多少钱收书的啦?”王叔对她“呸”了一声,“穷得要跳西子湖钱塘江啦,还跟我收废品的抢东西。” 他补充道:“我可以四块三每本,还是卖给我!” 知蕴不甘示弱:“您不过拉去报废罢了,我是做旧书生意的,在我这里另有用途啊,我能给他们找到新的主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懂!” 知蕴没办法了,对中年夫妇说:“我出五块钱每本,还是给我全拉走吧。” 那中年夫妇见状,立即不说话了,他们意识到有利可图,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兴致冲冲看他们接着吵。 “你这个小姑娘哪里来的,这么不懂规矩啊,这地方废品生意是我一直做的啦,你懂不懂行情啊,出什么五块钱,拐头拐脑木呼呼一个人!” 王叔这下也顾不上搬书了,插着腰开始扒拉知蕴。知蕴都要跟他打起来了,但是害怕他这个年纪,一声不吭往地上一趟,自己就算跳进钱塘江也洗不清。 知蕴平白遭人一顿辱骂,气的手发抖,根本还不上嘴,一顿“你你你……”也没有下文,倒是把那对中年夫妇看笑了。 女人坐收渔翁之利,微笑道:“这样吧,你们商量一下,出个价格,我们再商量。” 知蕴深呼吸一口,意识到不能再让这对黑心夫妇赚钱了,还跟她玩上孙子兵法了? 她把王叔叫到一边,告诉他不要恶意哄抬价格了,这样我们两个都没好处。 “我晓得啊,五块钱不是你出的吗?”王叔脾气很臭,“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我想都拉走嘛!” 王叔告诉她不可能,知蕴退而求其次,说我们俩一人一半,你也不可能全部拉走,但是价格不能再涨了,我们把价格压回来,这样你好我也好。 王叔思索片刻,表示认可。知蕴对他说,不能让这对夫妇赚钱,压回三块五一本,我们两个人平分1000本书。 这下王叔彻底被知蕴策反了,两个人又返回跟那对中年夫妇杀价。两人一听要被杀到三块五,大大的不肯,立刻发作说生意不做了。 最后讨价还价,杀到三块七一本,两人平分。 价定落锤。 王叔捡了便宜,笑成了太阳花,还跟知蕴说:“小姑娘一个人搬不搬的动啊?这么多书,要不要我叫人帮你哦?价格低的。” 知蕴勉强笑了一下,说不用,又问了王叔废品收货站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那你保重哦,我走啦。” 说话间,王叔已经把最后几摞书抬上三蹦子,发动车子,潇洒离去。 知蕴耐着性子开始叫货拉拉,哪知半天都没人接单,中年夫妇又催:“哎呀,你今天得都拉走哦。” 知蕴听得头疼,表示稍安勿躁,她在消息列表里前后滑动,终于给一个她不想联系的人发去了消息。 他说过,要是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跟他说。 那个顶着“程六二”备注的人秒回:什么事? 云【emoji云】:你现在有空吗? 对方直接一个微信电话过来,带着有点欠揍的声音问:“看起来你现在很着急?” 知蕴没工夫跟他计较了:“对,着急。我现在需要一辆能运货的车,最后多带几个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内过来,地址我发给你。” “哟。”电话那头程霁川嗤笑一声,“听起来你像是要我带人去给你打架。” 知蕴抬头看了看天,叹气道:“差不多吧。” “Yesmadam。”程霁川轻笑,“等着。” 17. 旧书战争 大约四十分钟后,程霁川的宾利缓缓开进了老小区,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货车。他停好车,手里拎着棒球棒走下来,冲知蕴扬扬下巴,嚣张的模样仿佛在问“要哥给你揍谁?” 这也太张扬了。知蕴一脑门黑线。 先别说不是让他来打架。要真是打架,他开这么高调的车干什么?磕了碰了算谁的? 让他走车险,她可不负责。 还有,这货车看起来得有三四米,不知道的以为搬家公司来了。虽然楼上还有五百本书,但也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这货车……”知蕴的视线在程霁川和货车之间来回转,“有点超过了。我只是有几百本书要拉回饮山绿。” 只见程霁川并不做声,他向车上招呼了一下,跳下来一个皮肤偏黑、留着寸头的男生。知蕴看他很年轻,跟他们差不多岁数。男生看起来很壮,只是比程霁川稍微矮一点。 程霁川回头看向她:“你还认得不?” 那男生抱着手看看她,笑出来,对程霁川说:“怪不得你催命符一样要我找辆车,原来是——” 这个男生一笑,知蕴倒是觉得很眼熟了。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终于找到了一张人脸。 她试探地问:“你,你是大阳吗?” “对,”徐千阳爽朗地笑,“你AAA冷链运输阳哥。” “哇,真是,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知蕴结巴了一下,有点局促,她和徐千阳握握手。自从去申浦读书以后,小学初中的同学她都基本没怎么联系了。她印象里,初中时候,徐千阳是程霁川的好朋友,当时程霁川叫他“大阳”,知蕴跟着程霁川叫,也叫他“大阳”。 程霁川当时交友广泛,不论是一年到头补课的卷王,还是整天在校门口游荡迟到早退的混混,他都能聊的跟兄弟似的。抛却那些泛泛之交不论,真交心的朋友屈指可数,徐千阳算一个。 讲道理,当时她有点怕徐千阳。因为徐千阳上初中的时候,跟程霁川一样,都是不好好穿校服、想方设法跟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做对、自习课跑出去打篮球的那类人。 他们包圆班级风纪扣分,老师看见就头疼,到毕业了估计还欠着几万字的检讨没写,很不好惹。 用更低情商的说法就是,实乃天目山路不学无术、斗鸡走狗之徒。 知蕴记得当时程霁川在搞什么代购生意,他喜欢有钱赚大家一起发财,徐千阳就是他的代理商之一。巅峰时期这个生意的盈利能有十多万,通过Q·Q空间发展整个西湖区其他学校的下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混世魔王全都“人模人样”了起来。 AAA冷链运输阳哥,看起来比当时的大阳靠谱稳重很多。 “这车是你的?”知蕴迟疑地问,“冷链运输?” “是公司的,不过我算个小头目,可以开。”徐千阳嘿嘿一笑,让她放心,“这辆车是新车,还没有运过海鲜,所以没有异味,可以放心运书。” 这番话给知蕴一种熟悉的味道。她笑出来,暗自腹诽,到底哪个正经人会用“头目”形容自己? “嗨,”程霁川摆摆手,对知蕴道,“你说的这么十万火急,要求又一堆,除了大阳谁会出来?车大就大点儿吧,没小了就行。” “那……”知蕴往单元楼上指了指,面露难色,“我们三个一块儿搬呗,估计也要点儿时间。上面的书都乱糟糟的,没有捆好。大阳,你有带绳子什么的吗?” 徐千阳拿来工具,三人在那对中年夫妇异样的目光里又走进了那间书房。知蕴负责迅速打包书籍,将东倒西歪的书山整理好,程霁川和徐千阳一趟趟往下运。 知蕴拿着那个小盒子,询问那对中年夫妇,是否要保留老人的学位证和笔记本。 “什么东西呀,你一并拉走好啦,书房记得给我们全部理干净啊。”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便摆手了。 意料之中。 知蕴耸耸肩,替张东寿收好他的个人历史,不免有点悲凉。 这对中年夫妇纯把他们当上门保洁公司用,没礼貌的人她不想多说。于是钻回书房,继续打包,浑然不知那对中年夫妇又在她身后窃窃私语——他们方才趴在窗上,围观了刚刚那一阵拉风的“宾利破风货车吸尾流”之奇观,又攒下了一堆闲话。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啊?拉几本破书派头大的嘞。” “那是她男朋友伐?” “搞不好是姘头哟。” …… 程霁川拎起两摞书,走出书房,笑眯眯地对那对中年夫妇说:“叔叔阿姨,您家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条件不行?” 那中年男人瞬间变脸了:“你怎么说话的?” 程霁川仍然笑脸相迎:“没什么,就看您说话喜欢搬弄是非添油加醋,还喜欢占小便宜,以为您家里用不起油盐了呢,喜欢占口头上的便宜,一股酸味。” 徐千阳拎着最后两摞书,同样笑嘻嘻地经过:“家里少油缺盐的就去楼下超市买,嚼人舌根是没有用的。” 中年夫妇忽然被呛了一下,一个“你”字刚出口,殿后的知蕴就飘然离开,留下一个冷淡的眼神和一句“账我已经结过了,再也不见”。 三人到了楼下,把最后的书归整好,都有点累。知蕴刚刚把小电驴也推上货车,手酸的很。她晃着两条腿,坐在货车后箱的边缘休息。 程霁川迎面走来,抛给她一瓶自己刚刚去买的水。知蕴稳稳接住,冲他笑了笑。 程霁川和徐千阳见状笑得更大声,反而让知蕴有点不好意思。 徐千阳指指单元楼,笑得最大声:“这家一年到头最喜欢过的是六二节吧?沈老板,这样人家的生意,你也要做?你没跟他们吵起来,脾气也是好到不行了。” 知蕴说,非也,非也。 她淡淡道:“大阳,一个人如果因别人的愚蠢而生气的话,那么他一辈子就会生活在永久的持续愤怒中。” “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够了,谢谢你们。” 说罢,知蕴又把张东寿的故事,以及刚刚自己孤身一人英勇大战并策反AAA废品王叔的事情给他们讲了讲。 徐千阳听了啧啧称奇,说:“沈老板这么多年真是——还是你说话有水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霁川一眼。 程霁川无视了这个目光。他听说了事情的完整版,更来劲儿了:“你早点跟我说,让我来讲价呗,这事儿我专业啊。你这么说起来,另一半书实在可惜,要是都变成纸浆,想来老人家九泉之下也会不安吧。” 徐千阳也点点头:“那对夫妇,明显不是什么讲理的人。沈老板,你想把书都拉走是对的。” 知蕴正咕咚咕咚喝水,闻言停下来,道:“你俩真觉得我是对的,我不较真?” 程霁川和徐千阳点点头。 知蕴合上瓶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程霁川问。 “等下我们不回饮山绿,我们去废品站把另外几百本书买回来。” 知蕴眼神坚定,程霁川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知蕴“啧”了一声,凶他,“不然难道真的让这几百本书报废成纸浆么?刚刚你不是还说我是对的吗?” “你是对的。”程霁川心服口服,“我绝对没有要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笑道:“觉得你刚刚那样很可爱。” 徐千阳在旁边“哟哟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这个场景好像很熟悉啊。 十一二年前,她还扎着马尾辫、换着不同发卡,每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去上学。父母工作忙,如果排到早八的课,就没时间接送自己。所以一周里总有两天,是拜托程叔叔接送自己的。 程霁川就顺便帮自己把早饭一起解决。他很清楚她的口味,喜欢哪家早餐店,一鸣里面最常吃的几个饭团是什么。 到了学校以后,她和程霁川会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他们走在一起,总能碰到程霁川的几个朋友,有时候是大阳,有时候是别人,不知道从什么方位突然出现,挂到程霁川脖子上去。 他们会掰扯几句有的没的,知蕴觉得很吵,中途如果遇到其他认识的同学,就会快步走过去搭伙儿走掉。 然后,自己身后就会出现“哟哟哟”的一阵怪叫,跟自己搭伙儿走的那个同学也会露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所以知蕴那时候,一周里特别怕这两天。她从小讨厌别人围着她起哄,有段时间老师很想让她克服这种恐惧,一个学期给她报名了五个演讲比赛,讲得她都麻木了。 但是从后来看,这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功底,至少在后来申大一学期要做十几个pre的期末周里,她就不害怕了。 知蕴短促地说了一声“你!”,之后跳下货车,想质问程霁川,让他说话知点轻重。但是落地的重点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程霁川反应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定以后,微微抬头就对上了程霁川那双带点戏谑的眸子。他笑道:“怎么?夸你两句,没必要投怀送抱呀。” 这把知蕴的好脾气磨没了。她咳嗽一声,揪住了程 霁川的耳朵,把他揪的疼得弯腰了,才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还没开始说你呢,就急着找死了?” 程霁川捂着耳朵道:“疼疼疼!快放手,再不放手没人给你当司机!” 沈知蕴这才松开手,告诉他:“我坐货车副驾就行。” 徐千阳在旁边看了好大一出戏,笑到停不下来,末了还点评:“你们俩这样子,跟上学的时候也没差嘛!” “不过沈老板,你还真坐不了货车,我副驾上有东西,明天得给别人送去。刚好程哥那车也还行,您就纡尊降贵坐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沈知蕴方作罢,点点头,拉了个小群,把王叔的废品收货站地址发在群里。那不算远,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 到了地方,天已经渐渐暗了。 这周边一圈全都是簇新粉刷的小区楼房,或粉或白的欧式风格,只有中间一栋小小的落地房尤其突兀,带着一个小院子,那便是王叔的废品收货站。 “看样子开发商也奈何不了王叔啊。”程霁川懂行,“这个地段起码要赔百万起步,这都不拆,说明王叔的心理素质真的不错——怪不得刚刚要跟你吵架呢,我还想,收废品怎么能横,原来是个拆迁的钉子户。” 他们走进小院子,到处是堆叠的纸壳纸箱、瓶瓶罐罐,知蕴转了转,一眼就看见刚刚被王叔拉回来的书放在角落里。 “谁啊?” 王叔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发现刚刚那个小姑娘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保镖似的男人,有点慌乱: “小姑娘你要做什么啊?我们的生意已经说定了,你不要带着人上来硬抢哦。” “王叔,我没有硬抢的意思。”知蕴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加钱,你把书都卖回来给我呗。” 听到这话,王叔明显心动了。 “加钱?”王叔道,“那你说说多少钱?我同你讲,刚刚我说四块钱收,我处理完以后,可以五六块钱走出的哦。” 知蕴和他讲道理,不用他处理,原样给自己就行,自己愿意出到四块,刚刚王叔不是三块七拉走的吗? “小姑娘你不要打扰我做生意哦,”王叔砸砸嘴,“看你刚刚都要五块钱一本,那么爽快,我以为你牙壮的嘞。” 知蕴耐着性子跟他讲价,最终以四块八商定,王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每本书狠狠赚了知蕴一块一,喜笑颜开,说马上可以帮知蕴上货。 最终把所有书都带回饮山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奔波了大半天,三人确实有点累了,程霁川在店里理东西,知蕴的手上全是红色的勒痕,徐千阳站在车边点烟。 知蕴抓住,悄声叫他,大阳,大阳。 “什么事?”徐千阳应道。 知蕴隔了一步,问他今天这趟得需要多少钱。 “老同学谈什么钱?”徐千阳嘿嘿一笑,又指了指正在店里忙活的程霁川,“就算要钱也记他账上,我在公司系统用车事项里选的枕川堂。” 徐千阳都这样说了,知蕴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让程霁川和徐千阳都先别忙了,她请大家吃烧烤,上次听凌玲说,曙光路上有家烧烤店不错。 “吃完再整理吧,大家今天陪我也很累了。” 看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程霁川便撩帘出来,徐千阳顺手给他递来一根烟,却被程霁川反手推开。 “戒了。” “你转性了?”徐千阳惊讶。 “抽毛线啊抽。”程霁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掐了,以后也少抽,要抽别在我面前抽,我不想知蕴看到我之后闻到烟味。你少用二手烟霍霍别人。” 徐千阳瞪大了眼:“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见色忘友?就你云妹妹是人?你这么爷们怎么刚刚人家跟老头砍价的时候不仗义疏财呢?你小程总缺那几百块钱?” “我要都替她搞定,她还开个什么店?”程霁川道,“你瞧瞧,刚刚都要给你钱了。她有什么想帮忙的,自然会来找我。” “不过,开书店……现在真能赚钱吗?”徐千阳疑惑地问,“要是她回头真想把钱给你,怎么办?”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程霁川顿了顿,又说:“还有,这店也不是为了赚钱。” “那开这个店干嘛?” 程霁川摸摸下巴,没有回答他。 徐千阳啧啧一声:“你俩这么多年,你到底打算干嘛?整天当护花使者,人家领情吗?” “老子乐意。”程霁川道,“你管好你自己,找不到女朋友的同学,不要影响正在追女朋友的同学。”,不要影响正在追女朋友的同学。” 18. 不见跳珠一十年 知蕴从烧烤店拎着几大袋烧烤回来,程霁川已经从柜子里找到了折叠的野餐桌椅,在饮山绿店门口支起来,吃一顿露天烧烤。 知蕴打开门口的灯,晚上暑气渐消,风从她耳后吹过,地上树影摇动,街上行人不多,只有隐隐的市声。她洗了手坐下来,用发圈把头发单边绑好,这样的瞬间让她难得放松。 她找来小盒子里张寿东的笔记本,一边吃烧烤一边看。 收书的时候太着急了,没来得及看笔记本的具体内容。看样子,张爷爷应该记录了不少生活和读书的日常感想。 让知蕴有点意外的是,这本笔记竟然是2015年开始记的,断断续续,每年只有几篇,老人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抖得不成型。她推测这个本子应该是早年间丝厂发给员工的纪念品,但是张爷爷最开始没有使用,到后来才找出来。 “不错不错。沈老板破费了。”徐千阳满意地啃了一串牛肉,很享受地往后一靠,“这小风一吹烧烤一吃,要是有点小酒就更好了。” 程霁川觑他一眼:“消停点吧,要开车。我叫点冰饮。” 徐千阳更是大饱口福,说,我从不对程哥失望。 “我说,”徐千阳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我觉得今天遇到的这个老头有点难缠啊,沈老板你以后还有这种活,你就叫程哥跟你一起嘛,你是女生,搞不好碰到什么地皮流氓,容易有危险。” 程霁川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上道啊,兄弟。 “什么危险?” 知蕴抬起头来,她刚刚研究了笔记的后半部分,没听见徐千阳说了什么。张爷爷应该在2020年左右就发现了癌症,最后一篇笔记是在2023年6月记的,此时老人应该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尾声。 从那弯弯曲曲,像是蚯蚓爬一样的字迹来看,张爷爷最后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只是写: 近几年耳背,听不见蝉鸣。之前护工来给我换短袖,才知道又到这时节。又要做检查,反反复复,累的很。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不算很长,但确实也不短了。只是遗憾,近两年眼花,身体也差,没有怎么读书。 人生的最后,张爷爷没有提及自己的事业、家庭、后代,只是提起了一个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爱好。 读书对张爷爷来说,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 真正视文学如此的人,到最后只有平和。 再往后翻,就什么都没有了。知蕴很感慨,合上本子,就听程霁川语重心长地说:“说你,吃饭不用心,有噎到的危险。” 知蕴笑一笑,把本子放到一边,说:“你说话好老气啊。” 徐千阳看程霁川的眼神就变成了:兄弟,你这种情况,我也没招啊。 一会儿,冰饮送到了。徐千阳举起冰饮,提议大家干个杯。 徐千阳举起冰饮,“敬沈老板吧,拯救了一千多本书。成功打败几个胡搅蛮缠之徒,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事业。” 知蕴举起奶茶,跟两人碰了一下。 她托腮又说:“我并不觉得我完成的是多伟大的事业啊。” 徐千阳一副黑人问号脸,说,啊? “搞错没有啊?你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对那两夫妻还有废品王叔不爽呢。” “我卖书,和别人卖东西其实没有区别。”知蕴慢条斯理地答,“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收废品的王叔跟我起冲突,他就活该把东西让给我?就因为我是开书店的?我并不比他高尚。其实对于这些书来讲,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收还是他收没有区别,无非是价格而已。” “做生意,大家都没有区别。只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我实在不忍心张爷爷生前积攒的这些书报废沦为纸浆,他是个纯粹的、有思想深度的人。” 知蕴指一指坐在对面的程霁川,道:“就像你家做茶叶,惠及不少梅家埠的茶农。但你们肯定是是想找品质更高更符合自己要求的茶田呀,还能是因为你们枕川堂天生心善就想在梅家埠助农啊?” 这番话把徐千阳说的一愣一愣的。 而程霁川闻言笑出来。 知蕴满足地吃掉一块烤的极嫩的羊肉,张爷爷那行字似乎又浮现在她眼前。 做研究、开书店、收废品,还是开大公司,都只是人活于世的一个行当,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她没有再把自己当文学的话事人。这点让她很高兴,至少到现在为止,围绕饮山绿的一切,会让她觉得平和。 程霁川把一串剥了壳的烤虾递给她,让她多吃点。 “道理呢,肯定是你会讲,就怕你是纸上谈兵。” 知蕴歪歪头,问程霁川凭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这个生意,我比你都上心。如果真想好好做生意,谁下午才开门?早上的客人不要啊?”程霁川挑眉,“半自助,要是有人偷东西怎么办?你甚至都没装监控,没有上各个社交软件,顾客在地图上都搜不到你。” 沈知蕴一时语塞,竟然没有办法反驳这个问题。 这样听起来,她确实很不敬业。 “如果偷书,我也就算了,读书人的事情不叫偷。”沈知蕴只能继续嘴硬,“其他的事——你只是房东,别管我这么多。” 三个人把烧烤一扫而空,纷纷说自己有点撑,但都靠在小椅子上,没有一个人起来走动消食。 “这个星期健身房白跑了。”程霁川感慨。 “你算了吧,你天天都吃放纵餐。”徐千阳打了个饱嗝。 “我那怎么叫放纵餐?全是自己做的低脂,只有今天这顿烧烤才算。” …… 两个男人才是一台戏,比得过一千只鸭子。知蕴觉得吵,但是又不由自主笑出来。 好像回到了中学,又被一群人围着叽叽喳喳。 “其实,你们两个也跟以前没两样嘛。”知蕴伸了伸腰,听他们爆发小学鸡争吵,笑得一抖一抖。 她盯着黑色的天空看。城里从来是看不见星星的,只能看见摇动的树影和几根黑色的电线。曙光路的树主要有梧桐和枫树两类,梧桐斑驳的树干会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让她联想到红楼里的湘妃竹,斑斑点点的泪痕。 已经是八月末,立秋已过,仍然很热。 她想,到了秋天,应该就能看见红透的枫叶吧,到时候她想去九溪烟树徒步,看看红透的,水的倒影。 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了。为书店开张忙前忙后的两个月,她几乎哪里都没有去过。她以为自己看到张爷爷的笔记会很唏嘘,看到张爷爷因病故去,他儿子儿媳这么糟蹋东西,会很生气难受。 但实际上并没有。 死生无常,那就别等到自己老花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有很想看很想看的书和风景吧。 她突然想到玲子阿姐白天那番话,觉得她真是一个生活的哲学家,她是对的。潇洒是应该的。 人生应该从头开始。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徐千阳讲了好多初中同学的八卦,聊着聊着,徐千阳突然对程霁川说: “哎,程哥,你知道吗?初二那会儿,隔壁班那西瓜头还问过我你的进货渠道呢。” “西瓜头?”程霁川想了想,“谁啊?我不记得了。” “我也忘记他叫什么了,总之当时我们生意做的大的时候,好多人都私下问过我这件事——他们心眼真多,三句话里有两句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徐千阳“哎嘿”了一声:“还好我们关系铁到现在。” 知蕴适时打断:“说到这里,你们当时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啊?其实我到现在一直不清楚,只知道业务量还蛮大的。” “哦,那个啊。”程霁川一笑,“早期代购,赚信息差的钱。” 据程霁川所说,13年之前,杭州的二次元产业并不发达,加上中学生总受父母限制,很多人都得想方设法才能搞到大热番剧的谷子——当时还叫周边。 周边通常会先到隔壁国际大都市申浦。只要能有人定期从申浦进货,学校里的需求量大得很。程霁川当时也迷各种动漫,自己想要的同时,敏锐发现这个市场缺口,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进货。 恰好那时因为业务往来,程叔叔每周都去申浦出差,往往是枕川堂的司机开车送往。这种“爸见打”的事情,程霁川当然不可能和老爸商量着办,于是就用家里的烟酒贿赂了司机,让他在老总开会谈客户期间,去商场帮忙买点东西。 东家少爷拜托,还有礼品收,司机伯伯当然乐意跑腿。 拿到东西以后,就加点代购费再出给同学,量大从优。巅峰时期程霁川的Q·Q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都是想要周边代购的同学,他一个人处理不过来,就发展了包括徐千阳在内的好几个下线帮他管理运营,整个西湖区的学校都可以送货到校。 知蕴听明白了,说:“哦,原来你是最早的团咪。” “差不多吧,不过那生意也就做了初中几年。因为之后几年杭州的二次元产业发展的特别快,不缺货了。还有拜某位马总所赐,网购物流这么通畅,把我的市场全部挤没了。”程霁川漫不经心,“高中我就干别的去了。” “你这话不老实啊,”徐千阳立刻揭发,“你怎么不说后来这个业务彻底关门是因为被你爸发现了?叔叔差点没拿皮带抽你,没收全部作案资金,你高中东山再起的本金还是拿全家会员卡给同学代买东西套现出来的。” “居然是这样吗?” 沈知蕴已经在旁边笑得找不着北了,对程霁川说,听起来你好辛苦啊。 “……我赚钱是不是每次都带你了?”程霁川冷冷看了他一眼,“好像揭我老底,你很开心啊。” “哎呀,”徐千阳猛男撒娇,“我以为小沈 老板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没想到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蕴吃吃笑:“我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那是因为我打算告诉你的时候,你都已经决定好搬走了。”程霁川出声,有意报复似的,“你也没跟我说那件事啊。” 知蕴噎住了,一时没说话。 程霁川还在耿耿于怀。 “你真小气。”知蕴站起来,并不看他,轻轻道,“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程霁川闻言一愣。 “跟你说不明白,记得等会儿帮我把桌椅收了,剩下的书帮我扔过道就行。”知蕴向玲子发屋走去,摆摆手,“我现在要去剪头发。” 怎么又要去剪头发了?程霁川和徐千阳对视一眼,觉得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 发屋里客人很少,凌玲正专心帮一个叔叔理发,从镜子里看到她进来,道:“哟,你朋友来了?吃烧烤还有功夫理我?” 知蕴打了个呵欠,无赖道:“他们自己会管理自己的,我要剪头发嘛。” 凌玲手里的动作一顿,回头看看她,又笑道:“好,等着。你是今天最后一个了,剪完你的我就下班。” 十几分钟后,知蕴躺在洗发池边。凌玲说她发质很好,又多又密,应该很少烫染。 “这次想剪个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太长了好难打理,你帮我剪短吧。” “那就给你剪个中长发,到肩膀下面一点,再给你修修刘海。” 知蕴点点头。 凌玲手艺很好,半小时后,知蕴的新发型就剪好了。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不再那么拖泥带水。 “满意不?不满意不收钱,满意了我也不收钱。”凌玲笑道,拿着手在她头上比划,“你适合戴发卡,这里带一个,会很有气质。你爸爸妈妈是对的。” 知蕴点点头,说自己非常满意,从口袋里把那盒《逆光》掏出来递给她,说:“玲子阿姐,谢谢你。” 凌玲有点惊讶地收下,说她还是这么见外。 知蕴走出玲子发屋,去开自己的小电驴,却听凌玲在身后喊她:“哎,你手机落椅子上了,真粗心。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她拿回手机,干脆地回答,去西湖边逛逛。 “这个点还出去?” “想去就去了。” “……哦。”凌玲迟疑了一下,“我看天气预报再晚点可能有雨哎,你小心点!” 只可惜,这句话已经被知蕴扔进风里,两耳空空。她顺着曙光路一路开上北山路,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很躁动,今天真是漫长的、完美的一天—— 不断和人争吵、理论,自己在故纸堆里发现了一个纯粹的灵魂,又大费周章地把书搬回来,吃了烧烤,听两个男人呱唧呱唧,最后剪了头发。 一切都太吵闹了,但一切都在驱逐她身上的倦意和暮气,让她重新,生动地听到看到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没有来由,刚刚想到九溪的时候,她就同时想到了西湖。自己就是忽然想看西湖了,回来这么久,还没去过呢。 跟很多地方的地标性景点不一样,北京人可能不去长城,南京人不去夫子庙,但是杭州人一定会去西湖。 西湖,从一千年前开始,就已经是杭州市民文化的一部分。 斑驳的树影,黄色的路灯,稀疏的行人,很快知蕴就从树与树的缝隙里看到夜晚的波光,静谧而无垠的水色。 她在曲院风荷门口停下车,连片的水杉和它们笔直的倒影在夜里静默。这时候天上竟开始下雨,她索性就不脱掉头盔,保护自己刚刚剪好的头发。 时间和时节都已经有点晚了。此时西湖的荷花已经开过了一年当中最盛的光景,但远观仍有不少花苞莲蓬,淡淡的粉色在风里摇动,是另外一种生机。 近处的荷叶仍然是大片大片的青翠,接天莲叶无穷碧,细雨密密地落下,打在荷叶上清脆作响。那声音透过夜色连绵纠缠,浮动在知蕴的耳畔。 不是残荷,正好能听雨声。 她低头,看到离她最近的那张荷叶上,已经有了积水。雨水在叶面上滚动,浑圆落入水中。她想起一首诗,是老市长第二次到任杭州的时候写的。 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 元祐四年,苏轼和老朋友莫君陈在杭州重逢,两人同游西湖,恰逢雨天。十五年离开杭州的光景里,苏轼经历了朝堂的风云变幻与人生起伏,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再看到西湖雨,心境自然与十五年前在西湖边挥毫写下“白雨跳珠乱入船”的时候不同了。 真是奇了。 知蕴在雨夜里凝望湖水,不由得笑了。 她要篡改这句诗。 改成,不见跳珠一十年。 19. 平静?不平静! 九月、十月的杭州,有秋老虎,仍然是很热的。柳永在《望海潮》里写,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知蕴每天早上骑车去北山路晨跑,都能看到满眼青翠,梧桐树叶还没有变黄的迹象。 但是,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桂花一夜就蒸开了。 某天晨跑的时候,知蕴突然闻到一股沁人香脾的芬芳,发现北山路两边的玉桂金桂已然交错绽放。她那天就换了跑步路线,跑到孤山文澜阁,看看那株两百多年的清代金桂开了没——天香名树带着历史的厚重,开的庄重典雅。 再过段时间,她就去满觉陇看桂花雨。桂花是杭州的市花,西湖大量种植,尤其满觉陇一带种植了七千余株古桂,每逢秋季,金粟满山,香闻里外,花落成雨。 她有在听凌玲的话,好好生活。 自从八月末在凌玲那儿剪了头发之后,知蕴就听话努力开始早睡早起,规律作息。现在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空腹晨跑,一般会从曲院风荷跑到茅家埠再返回,享受一路湖光山色,再开小电驴回曙光路买早餐。 曙光路有一家老底子早餐店,文武王氏烧饼,号称杭州米其林,每个早上都人头攒动。知蕴总有种这家店已经开了一个世纪的错觉,老板用一个简单印着名字的招牌就把生意从古做到今。以至于第一次看见崭新的、色彩鲜艳的门头牌匾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重启小时候钟爱的一个菜单,无矾油条和鲜肉小馄饨,或者和鲜肉小笼包、豆腐脑、糯米饭团换着吃。 因为每日来的时间固定,窗口的大婶已经对她脸熟,看到她就会问,哎,今天还是那几样么? 吃完早饭,她就去给饮山绿开门。有时候子涵早上六点多出去上学的时候,就把门开好了,有时候没有。上午的顾客不多,但进门的老头老太太更多了,因为知蕴赶上了他们晨练的时间点。 这段时间也没有别的工作,就是整理收到的一千本书,重复那些机械性的包书皮、分类工作。在这方面知蕴有一点学术强迫症,她无法容忍分不出来类的情况。现在饮山绿的藏书应该到了两千本左右,显得更加拥挤,但是具体数字她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她正在着手做一个库房系统,用来登记藏书。 看起来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但无所谓,她有的是漫长的时间。 她在墙上改写了海子的诗:普通的八月黄昏已经过去/九月仍然有火焰。 凌玲来串门听歌,说她看起来不再像是生病的模样。 “虽然还是很瘦,但是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她说,“你看,听我的还是不错吧?” 凌玲是对的。知蕴学她买了时兴的鲜花放在家里,植物有魔力,看到了,心情就好了。这段日子是她觉得回杭州以后身心最舒畅的日子。好像全世界都在对她微笑,美中不足的是,书店仍然无法正向盈利,八月比前两个月好不了多少。 以及,她的对门正在装修,这两周一直有装修和保洁来来去去。 她问过程霁川,因为枕川堂后来搬到了滨江,为了方便工作,程家前几年就搬过去了,他们家在杭州房产遍地,想住哪儿住哪儿,也很正常。 她心里推测对门的老破小早已转手他人。只是自从自己回来,对门一直紧闭,从没见过邻居——也许是最近才开始装修吧。 她这样想着,忍受了半个月的叮铃哐啷。老小区本来隔音就差,遇到装修,邻居就更加神经衰弱。 午觉你自由了。 这天,知蕴发现对门的保洁队已经撤了,惊讶于新邻居装修工期居然结束的同时,很开心自己的午觉又回来了。 狠狠睡了一个午觉以后,她听到外面有人“叮咚叮咚”按门铃,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打开了门,看到程霁川那张熟悉的脸对自己摆摆手,说:“hello美女,下午好。” 知蕴愣住了。 见她没反应,他喜滋滋地递过来几个礼盒,说:“乔迁新喜,请友邻收下,以后多多关照啦。” 噔,噔,噔—— 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妈呀,知蕴寻思自己是不是进什么时间循环怪谈了?她心一沉,手一紧,“砰”一声又把门甩回去了。 五月份,程霁川也是这样敲开自己家的门,然后把脸凑过来,死皮赖脸地要把店租给自己的。 现在,他再来一次,就要搬回来了? 搞了半天这房根本没卖嘛,装修装了这么久,原来邻居还是程霁川。 那自己岂不是每天看到他就要想到租金和盈利?以及之前欠他多少人情? 知蕴长叹一声,靠在门上,身后的门板不断震动,是程霁川在敲门。 “喂,别这么绝情,我知道前几天装修肯定影响你休息了,所以来给你送点礼道歉。” “给点面子嘛,别让我吃闭门羹。” 知蕴再次打开门,淡淡道:“没有,但确实把我吓了一跳。” 程霁川把礼盒递过来,眼睛眯成了狭长的一条缝:“哎哟,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吗?” “怎么想到搬回来的?”知蕴蹙蹙眉,“你每天不是要去滨江上班吗?是枕川堂换地方了,还是你纯喜欢堵车、延长自己通勤时间?” “我需要上班打卡,那我爸妈不是三十年白干?”程霁川道,“这段时间有新项目,有一个外国团队过来,人家要在杭州住三个月,就住西湖旁边。我住回来,方便随时去跟他们谈项目。” “……哦。” 程霁川见她并没有要收下的意思,就直接拉过她的手,把礼盒塞给她。 “我看你这段时间,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笑影了。”程霁川好声好气,“吵到你休息,我总归要道歉的。这里有护肤品啊养颜膏啊什么的,总之是你们女生爱用的。客户送的,堆在我那也没用,我拿来献佛了。你记得好好休息。” “……哦。” 每次程霁川一低眉顺眼,知蕴就不忍心拒绝了。跟她比起来,程霁川是个先天能说会道的人,这样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吵闹,吵了这几个月,她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她接过礼盒,程霁川肉眼可见的满意,说自己下午还有事儿,晚上她要是愿意,等他回来做饭。 “等你回来做饭?” 知蕴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这样的话一般不在两个邻居之间听到。 程霁川理直气壮:“当然啊,我这人做饭,必须要别人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不然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多没成就感?” “我之前也隔三岔五要去饮山绿找你吃饭。”程霁川道,“现在也没差多少,还省了你觅食的功夫,你不感谢我?” “……谢谢啊。” 知蕴糊里糊涂的,好不容易送走了程霁川,把那些包装精致的盒子扔到沙发上,看了看牌子,都很小众。知蕴印象里,其中有两个妈妈还挺喜欢的,之前有固定的海外代购——茶叶公司的客户竟然这么懂行? 程霁川搬回新村,让知蕴隐隐觉得这天不太平静,像是还要发生什么。 下午,她回饮山绿清点书目,琢磨怎么把系统建起来,正在几个软件之间犹豫,就听见一阵高跟鞋点地“噔噔噔”的声音,那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抱着手对她道:“沈知蕴,你干嘛不回我消息嘛!” 知蕴抬头,纪蓁蓁妆容精致,美目圆睁,一头法式卷烫的分毫不差。 她停下手里的活,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我没看到啊。” “你这书店都不上地图,我上哪找去?你知道我在这条街上绕的多可怜吗?要不是刚刚碰到一学生,人家好心给我指路,我都不知道开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也不算犄角旮旯吧。”沈知蕴从容回答,“你看这条街上什么没有?小区这么多学生,客源稳定。曙光路游客也多。” “那你盈利了?”纪蓁蓁抱着手问。 “……未来会有的。” 知蕴噎住了,感慨纪蓁蓁就是纪蓁蓁,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她还在念本科的时候,就是申大商学院声名远扬的小辣椒,一点就着,尤其擅长和人吵架、辩论、谈判,从不落入下风。 先前纪蓁蓁看走了眼,谈了个风流成性的帅哥渣男,在发现对方背着她三次劈腿以后,怒做56页PPT把对方送上本地微博热搜,附赠校内深海论坛巡炸一个月,帖子被深海永久精华,让对方直到毕业以后还在商学院遗臭万年。 按说,纪蓁蓁张扬而锋芒毕露的个性,是很难和内敛沉稳的知蕴合得来的。但是友谊入室抢劫起来,也没什么道理。两个人因为大一的一次社团活动认识,之后发现出奇地合得来,本科四年好的要穿一条裙子。后来纪蓁蓁出国留学,知蕴留校读研,两个人定期还要包电话粥谈生活现状。 在这段友情里,纪蓁蓁擅长说,知蕴擅长听和总结。蓁蓁能在知蕴身上获得一种平静,知蕴能在蓁蓁身上补充能量。 “你呀!”纪蓁蓁感慨一声,提上来一个很大的盒子,“你看看,你之前在申浦喜欢的这两家甜点。我今天一早就去排队了,开一个多小时车给你外卖到,还不快夸夸我?”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啊? 知蕴一愣,把东西接过来,说:“你工作也忙,没事不用常往我这跑,我想吃不会上人家网店买吗?” 纪蓁蓁发起了疯:“我就是要来看看你活的怎么样嘛!沈知蕴,我告诉你,你不许躲着我,不许自暴自弃!” 20. 纪蓁蓁传奇 “纪蓁蓁你要讲道理!”知蕴嗔道,“我在好好生活、工作,我没有自暴自弃。刚开张三个多月,书店让我整成这样容易吗?” “哦?是……吗?” 纪蓁蓁环顾一圈,这回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她另一只手里一直摇着一杯星巴克,冰美式里的冰块碰撞当啷作响。 她在饮山绿几十平米大的地方噔噔噔过来,噔噔噔过去,喝了一口咖啡,最后“啪”一声把杯子在桌上放下,对沈知蕴说:“沈知蕴,你真开书店哪能这么开?这么开能赚钱吗?”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走错了路口,那里也有一家书店,我就进去看了看,窗明几净,非常精致。你看看人家书店有什么?文创、咖啡、餐饮,每隔一段时间还有高级沙龙,你把旧书一摊就算开书店了?你开的就是个二手店铺啊。” 知蕴知道她说的是哪里。那家书店叫吉光书店,开在黄龙体育馆那条支路上,对面就是浙图的老馆,仅仅路过扫一眼橱窗,就知道咖啡吧台占据了全店至少三分之一的面积,连透过百叶窗的阳光形状都经过精心设计,在地上分割成好看的几何形状。 里面卖的都是不打折的精装书、不低于四十一杯的咖啡、十块钱一张的文创明信片,几个易拉宝定期更换文学活动的海报。 主理人一定会放背景音乐,而且绝无歌词,要么是纯音乐,要么是自己录制的白噪音和黑胶炒豆声。他把书柜分成三个区域:最外面放某瓣高分畅销书,逃不过伍尔夫东野圭吾上野千鹤子;中间放定价比网上定价贵百分之三十的小众杂志,强调自己在支持独立出版;最里面放那些无人问津的哲学原典彰显品味,一般一面墙一年卖不出五本。 为什么知蕴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她某天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瞥见这间书店,好奇地进去转了转,一进门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大概转了大概十来分钟,看到一本蛮感兴趣的书,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阅。店员走过来,冷淡地跟她说这里是咖啡座,是消费入座的。 她很尴尬地把书放回去,马上一个健步撤离了。 她走出书店,后知后觉自己最初头皮发麻的感觉,是一种对“受邀凝视”的不适感,主理人非常期待顾客走进书店,将自己精神世界的一角剖开请大家观赏,但隐性要求是别人对他的品味无比认可,赞赏的方式就是花钱。如果不花钱,他可能就要反过来凝视你了。 说难听点就是,装。 比起书店,她觉得吉光更像一家文艺综合体,或者说文艺商圈,贩卖跟文艺这个标签相关的一切。 这样充满小资情调的书店太多了,在申浦各个角落更是大面积铺开。 看多了以后,知蕴反而产生了一种叛逆的心理,她开书店,就要把开成文艺垃圾回收站,回收一切文艺垃圾、文学废料,边角情绪。 反正她自己已经是一个文学废人,正好可以一并交给时间回炉重造。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不是在装呢?人家说不定还要说她故意潇洒装复古恋旧风呢。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知蕴笑了一声:“我不喜欢那种风格。也怪累的,总觉得去那买完书,走出门得把书当LV背。谁还不是个卖书的呢?我跟卖蛋炒饭的有区别吗?没区别,谁也不比谁高贵。” 纪蓁蓁叹了口气,说她明白。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就是安静的、不喜欢与人起争执。主理人风格重的地方是很讨厌啦,总觉得自己作为顾客进门还要被审视。但是哦,你听我一句劝,他们能坚持开下来肯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嘛。” “我刚刚搜了吉光的社媒账号。你别说,从自媒体的角度来讲做的其实很好呀。” 纪蓁蓁兴致勃勃地把手机递过来,知蕴看到视频上的男人蓄着文艺长发戴着头巾,正在侃侃而谈加缪二三事。 “你看嘛,他就给自己做那种顶级文青人设,天天在小某书上谈西哲。我说实话,都是大白话,胜在受众好接受。他百分之百没你专业。酒香也怕巷子深啊,你为什么不给书店做个账号呢?再不济,你先把各个平台地图都注册好了啊,不然顾客怎么找到你?千禧年之初人家开店也讲广告效应了,更何况现在这个吃流量的时代?” 纪蓁蓁摆出一副在陆家嘴上班的姿态,条分缕析,说你这样的小摊,一般我会建议我的投资人客户远离。 沈知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说:“蓁蓁,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给我当顾问的。” “sorry啊,职业病。”纪蓁蓁把手机收回来,“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还是应该读博回学校,站在讲台上优雅从容地给人讲课。人往高处走,即使开书店也应该开个能跟先锋书店媲美的,像你这样的人,居然就开这么一间小店铺吗?” “……人为什么一定要往高处走呢,人可以往四处走的。”知蕴抬眸,静静看着她,“我觉得开饮山绿,就是现阶段我想做的事情。” 蓁蓁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说的有点过火了。 她拿沈知蕴当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沈叔叔和江阿姨把她当半个女儿。蓁蓁出国留学的学制只有一年,回来工作的第一年,知蕴就碰到了那场令人窒息的事故。如果说知蕴是这世界上最肝肠寸断的人,那蓁蓁就是第二肝肠寸断的人。 沈叔叔和江阿姨过世以后,她也很难过。她想尽己所能地多多关心知蕴,她觉得知蕴最好能回申浦和她住一起,她害怕知蕴自己一个人回杭州呆着会做傻事。 “哎呀,我为你发愁嘛!”纪蓁蓁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很自然的翻篇了,讲起了八卦,“你不知道,你不在申大继续深造了,那读博的几个都快酸死你了。” “我不知道啊。”沈知蕴也翻篇了,“但你每天上班都累死了,怎么有空关注文学院现在的事情?” “我有人脉的嘛。”纪蓁蓁一脸神秘兮兮,“反正我知道你导师还是放不下你。吴筱婷你肯定记得吧?现在终于选上杨导当博导了,你不是不读博了吗?她就想做你那个方向,让杨导把你硕士的时候整理的期 刊资料共享给她,上次好像是搭了个框架吧,杨导不满意,让他在课上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现在思维水平也远远比不上你硕论,丢了好大的脸。” 听到这件事,知蕴心里是真的生气了。她冷笑一声,跟纪蓁蓁说:“吴筱婷那个水平,就算把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翻译下来给她看,也做不出核心。” 吴筱婷是外校考来申大读研的,研一的时候想选杨导当硕导被拒了,对早早进入杨门的知蕴一直有一种微妙的敌意。自从知道她父母都是高校教授以后,就更来劲了,背地里说她靠关系进组发论文上稿,话说的不知道有多难听。 知蕴没把她放眼里,只是在大组汇报的时候,简明扼要地指出她的七个问题,并且说了一句,某些同学最好把心思放在研究上,把研究做明白了再议论别人。 把吴筱婷说的当场脸就青了。跟曹操七擒孟获一样,沈知蕴七擒吴筱婷,在整个文学院都是一段佳话。 “你看看人家现在打的主意可好呢,想用你硕士的研究成果给自己博士学位铺路。杨导说她积淀不足,现在要做这个文章得吃很多苦头呢。” “杨老师不会同意的。她不受折磨才怪。”知蕴道,“杨导喜欢的学生都是踏踏实实做学术的,我几个师兄师姐都是这样的人。她小心思那么多,就算杨导不说她,几个师兄师姐也有她受的。” “对呀,对呀,你回去制裁她啊,让她知道这个杨门谁才是杨导最得意的门生。” 纪蓁蓁见状,以为自己的激将法见效了,赶紧给知蕴洗脑,要知蕴跟她回申浦。 知蕴后知后觉上套了,说纪蓁蓁不愧是传·销老大。 “不回去,不读博,不发文。”知蕴油盐不进,“目前,我只想好好开书店、好好生活。” 纪蓁蓁破罐子破摔:“那你一个人在杭州,我会担心的。你连个帮手都没有!” “谁跟你说我一个人了,天天都有人上门送点心搞装修,我开这个书店开得很充实。” 纪蓁蓁说了帮手,知蕴的脑海里马上就想到了程霁川。她一时嘴快,差点说漏嘴。 但纪蓁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天天都有人?有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客人好吧,天天都有客人。生意没你想的这么差。”知蕴赶紧找补,“而且经常哦,我能碰到很有意思的客人。” 聊天的话题逐渐被知蕴带跑,她给蓁蓁讲了遇到子涵和漫画哥的事情,并且邀请蓁蓁在留言区留言。 纪蓁蓁嘴上说着我才不要,手却还是很诚实地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笔和便签,写下一句:“生意兴隆,祝我闺蜜天天开心,开出全世界最棒的书店。” 知蕴笑着说,你真好。 纪蓁蓁冷酷地哼了一下,说:“别这么肉麻,我们俩又不是拉拉,你这头油盐不进的倔驴。” “公司还有事。”蓁蓁戴上大墨镜,说出一句灰太狼的台词,“我忙里抽闲开车过来的,晚上必须赶回去。先走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21. 折花赠美人 蓁蓁回申浦后,知蕴总是在整理旧书的时候突然想到她的话,决定听劝,完善饮山绿的网络信息刻不容缓。 于是鼓捣几日,把几个APP的信息都注册填好,地图上也点亮了小小图标,并且开始了小某书营业,虽然粉丝只有个位数。 某日子涵走进书店,惊喜地指着手机上的社交界面对她说:“姐姐,我们书店准备脱离石器时代,进入现代社会了?” 这话说的知蕴愧疚。她忙活一个季度了,其实都是白忙活,连开店的基础都没做到,怪不得一个星期就挣几十块钱。 自己说要开书店,其实从现在才开始算认真,她开始研究书店该怎么活下去了,而不只是单纯给旧书一个家。 在她勤劳工作的时候,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窝火——她突然想起吴筱婷之前一句没头没尾的“关心”。 知蕴刚刚回杭州的时候大病一场,病好以后就张罗开书店的事情,那会儿看见程霁川站在自己家门口,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虽然程霁川很讨人嫌,但是他把合适店铺送到自己手上,自己还是很惊喜的。至少围绕饮山绿开业忙碌,可以让她从最糟糕的状态里走出来一点。 她记得,那会儿她刚刚DIY好饮山绿的招牌,“饮山绿”几个字写的行云流水,上色以后碧翠尽出,油然一种春意新生。她想到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心里感慨,便在挂上牌匾以后拍照发了个朋友圈,说:“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绿。西湖边重新开始。” 沈青山和江雪去世的事情在学术圈闹得很大,认识她的人多多少少知道她在经历怎样的痛苦。所以见到她突然发文,关心和鼓励就如潮水涌入手机。 杨导发了好长的语音,说,我们学文学、研究文学,其实都不过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平和自洽地活着,让她一定要好好的,她也才二十四岁,不必在这个年纪就决定这辈子怎么过。 关心她的人太多了,包括吴筱婷。她几乎忘记她说了什么。翻出聊天记录,越看越觉得阴阳怪气: 知蕴,我们都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真的特别佩服你,你很坚强。我刚刚看到你发朋友圈,说回杭州开书店了,挺像你的个性。就是可惜你不深造了,可惜硕士做了这么好的方向,唉。 知蕴当时都没仔细看,只是回了个“谢谢”的表情。 现在看来,吴筱婷分明是在挑衅她,有好的方向但自己读不下书了,做了硕士阶段的成果也是白搭。 她就知道,人不可能轻易转性,很多突如其来的关心只是为了打探清楚你过得到底有多惨。 虽说她没在学术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但发的那几篇论文就像她的孩子一样,要是真的被拆框架抄袭怎么办? 知蕴赶紧切屏上知网,笔记本电脑发来低电预警。她伸手去摸充电线,饮山绿的灯光却一瞬间全部熄灭。她吓了一跳,环顾一圈,发现各个电器的指示灯也暗了。 应该是跳闸。 她也没用什么大功率电器啊,怎么会这样?电闸在一扇沉重的书架后面,她根本奈何不了。 还是得找房东。 她翻手机联系程霁川,他一时没回。她百无聊赖地整理东西,从柜子里滚出来一个饭盒——哦,她差点忘了。 很漫长的那一天,从程霁川给她送午饭开始。饭盒她洗干净了放着,一直忘了还给他。 她给程霁川拍了张照,说,饭盒还在我这,怎么还给你? 程霁川还是没回。知蕴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先回家去,没电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拎上饭盒和电脑,走到单元楼下,发现程霁川回消息了,说他现在在忙,晚上再帮她看电闸。他家门密码是8972,她开门进来饭盒放桌上就行。 知蕴狐疑地上楼。 她狐疑的地方不在于程霁川告诉她他的家门密码,而在于,说的也太顺嘴了。 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知道一样。 她想想,自己还不至于跟房东好到对方家门随便进的地步吧? 思绪间,她按下了对面门上新换的门锁。 8,9,7,2—— 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铃声,门开了。 沈知蕴小心地进门,看到门口有拖鞋,就礼貌地换上。她害怕在孤身的情况下闯入别人的属地,会有一种偷窥别人日常生活状态的心虚,以至于她现在送个东西竟然有种做贼的心态。 她向餐桌走去,发觉程家这套老破小也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那些她印象里很有年代感的家具都已经作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北欧极简风的软装,到处都是简约的色调和线条。窗帘拉着,室内并不亮。 知蕴扫了一圈,原来程霁川捣鼓了半个月就把房子装成了这样,怪不得工期快。 她想不到程霁川喜欢这样的极简风,一眼看过去空荡荡的,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姿态。她说看一个人的房间能看出这个人的气质,那仅仅从程霁川的屋子来看,他会是个很清冷内敛的人。 但事实恰恰相反,程霁川跟这些沾不上边。他是个极热闹的人,话痨,精力旺盛,混迹三教九流,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知蕴以为程霁川会把自己的房子装修得比较温馨,有大大的飘窗和满屋的阳光,有用没用的东西堆叠成山,摩肩接踵,极繁主义。 现在这样,也许跟他在英国留学有关系? 他每天都对她这么热络,让她以为一切都照旧。但其实,他们真的都跟十几岁的时候不一样了。 程霁川,把房子装修成这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知蕴后知后觉,她并不了解程霁川在饮山绿之外是什么样的。 她放下饭盒,正打算走,却听到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她蹙眉,看到她没注意的一侧,传来隐隐的灯光。 大概是洗手间的灯。 谁? 这房子里有人么?她汗毛直立,手里紧紧攥着餐桌上的水果刀,心脏剧烈跳动。 她盯着那方向看了几秒,脸倏地红了—— 有人在洗澡。 还不关门。 浴室推拉门是半透明的磨砂,已经结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些关键部位。 而宽肩、劲腰,紧致而勾勒分明的腹肌轮廓,就像北欧极简风一样硬朗的线条,直直闯入她的视线。 说到底不过饮食男女,人间色相,非礼勿视。 知蕴大脑一片空白,赶紧闭眼落荒而逃,很大声地把门甩上了,同时甩过去的还有一句话:“程霁川,你要死啊!” 她忙不迭把自己送进了家门,脚步瘫软,跌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仿佛从盘丝洞里刚刚脱身的唐长老,一脸要破戒的死寂。 知蕴规矩传统的前二十多年,无非是上学做研究,哪里直面过这种阵仗。她额角的青筋一跳,翻遍整个脑海,竟然只能想到一句“温泉水滑洗凝脂”来形容这个画面,很不恰当。 这太荒谬了,为 什么古代的诗人没有关于男性沐浴的画面描写是流芳百世的?以至于她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咳嗽了几声,才把呼吸调整过来,便听到有人敲门,程霁川在外面说:“怎么了又?开门。” 她偏不!知蕴隔着门对他喊道:“臭流氓,你还好意思来!” 哪知他笑了几声:“你说说,我怎么流氓了?” “你跟我说你在忙——你,你,你,你在忙就忙着洗澡呢?” 程霁川说的振振有词:“三餐四季,沐浴更衣,都是人生大事。” “那你洗澡干嘛不关门啊?” “我家就我一个,我干嘛关门啊?” “可是你都叫我来送饭盒了,你难道不知道我要来吗?” “我知道你要来啊,但是是你自己要四处乱看的。” 一听到这里,知蕴火气便大了,他还好意思怪她四处乱看?明明是他自己不按常理出牌! 她“呼”的一下打开门,便看见程霁川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只裹着浴袍系着浴巾站在门口。没擦干的水从他发上落下,顺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来,至下巴脖颈——他浴袍的领口没拉好,半敞着,所以,又至湿漉厚实的胸膛。 沈知蕴觉得自己刚刚冷静下去的脸又在发烧了。 “你,你,你把衣服穿好再来跟我说话,行不行?” “哦,你说这个呀。”程霁川带着一种得逞的笑容,漫不经心地拿毛巾擦擦头发,“我不是听你要我死,着急吗?” 楼道里有脚步声,知蕴咳嗽了一声,她怕极了上下邻居看到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就快刀斩乱麻,抓住程霁川,拉进了门。 “怎么,现在又舍得让我进门了?” 自知蕴回来,程霁川第一次没有被她堵在门口,得以登堂入室,心情好得很。一边这看看那看看,一边点评,说这家具旧,仿佛掉漆了,又说,这个竟然还没扔呢。 “你现在还养花呢?这枝桂花是上次我送你的那枝么?” 说话间,程霁川就摆弄上桌上的花瓶。 他太自然了,来她这里好像跟回家了一样。 “别动。”知蕴出声,说起这个她来气,“你好没公德心,一点怜花爱花之心都没有。花开的好好的折它作甚?” “我可太有了。没我这花今秋都见不了人。”程霁川道。 原来,枕川堂园区最近绿化改造,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把原来种的好好的桂花挖了种别的。程霁川看花都开了,实在可惜,能移植的让移到乡下别墅里去。剩下实在移不了的,捡了开的好的折枝插花,也算这花今秋没白开。 这解释,也算合理。 知蕴调转枪头,又道:“程霁川,你觉不觉得你今天太过分了一点?” “怎么过分了?”程霁川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咱们小时候不都来回随便串门?以前我家的床你睡过,你家的床我睡过,现在你开始害羞了?” 见知蕴不说话,程霁川勾起嘴角:“所以,你害羞也不是因为我来你家、你到我家,还是因为看见我洗澡。” “怎么?我身材太好了?你从前没见识过?” 程霁川越说越不着调,知蕴又羞又气,捡起沙发上的枕头劈头就扔了过去,道:“像你这样的人,建国之初是可以以流氓罪抓起来的。” “那你去报警,”程霁川笑得坦荡,眼里有几分戏谑,“顺便跟警察叔叔说我公德心不强,看到花开得好,就想要折花赠美人。” 22. 玉 知蕴被得罪了。 她想问问他,程霁川,你真就这么坦荡吗?今天的事,有几分巧合、几分故意,你自己心里清楚吧?你这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什么话都敢跟我说,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让她窘迫,他就开心吗? 程霁川,你很过分。 知蕴敛敛眸,勾连起之前很多的事,淡淡道:“程霁川,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顿一顿,又道:“是因为我欠了你人情,所以你一直要捉弄我吗?” 她的眼神里栖着一片如水的冰凉,空余几分认真的难过和怨恨。那刺痛的程霁川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俏皮话说的过了头。 他怎么可能有捉弄她的心思? 沈知蕴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色泽清冷澄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离得近了,就能看到细细密密的裂痕了。 她以为他是装作了解她,但是他清楚的很。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足够沉稳懂事,足够倔,很早就个性独立,心里有什么委屈,也就不肯轻易对人展露。 所以他从小就猜着她的心思长大,猜测沈知蕴在想什么甚至成为了程霁川的一项独特本领。这世界上父母最了解孩子,但沈叔叔和江阿姨已经故去,那程霁川敢说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清楚沈知蕴脾性的人。只消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开怀大笑,还是强颜欢笑。 昆山玉碎只有清脆嘹亮的一声,君子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沈知蕴这块玉碎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过去大半年,她太苦了,他恨不得她下半辈子都欢喜无虞。 “哪的话。”程霁川赶紧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收拾好了领口,仿佛给自己扣上风纪扣,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到知蕴跟前讨饶,“你当我是什么人?” “一个没什么分寸的人。”知蕴后退半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个,喜欢惹我生气的人。”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人情的说法。”程霁川烦躁地揉了揉头,“我知道你这个人一贯想得多,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我今天把话放这,以后再也不说第二遍,我不是别人,你不用觉得欠过我什么。” “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沈知蕴,你要讲点良心,我们是在一起长大的,我见到你,只会想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要是真想要做点什么,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程霁川的头发和眼神都很潮湿,他垂着薄薄的眼皮,说了这么一大通,像个做错事听训的学生,竟然显得有点可怜。知蕴心里明明讨厌他,但心跳却没来由地重了重,她以为自己不争气,心软了,喉咙有点紧,仍然惜字如金:“什么?” “今天开始,每天陪我吃晚饭,直到我项目结束。”程霁川道,“这次我跟你说好,是每天,省的你又想东想西不好意思。” 程霁川刚搬回来那天说,等他晚上回来做饭,知蕴也只是识相地吃了一两天而已,她以为程霁川是一时兴起,毕竟他工作那么忙,总不可能天天有时间做饭的。 “……为什么?”知蕴道,“为什么执着于这样的事情?你又不是十几岁的中学生,去食堂也要好几个人一起去。” “我就是喜欢别人夸我手艺好。”程霁川见她眉目舒展,迅速眉开眼笑起来,“管这个项目压力太大了,下厨发泄一下。另外,我前几天刚刚在隔壁菜场跟陈姨打好关系,她每天都给我留新鲜的鱼和蔬菜。我不做,不是浪费了么?” 听起来,倒像那么回事。 “你兜这么大圈子,只是为了让我每天找你吃饭?” “对,你就当我闲的发慌吧。跟你在书籍里获得平静一样,我觉得我能在餐桌上获得平静。我跟你说了,三餐四季沐浴更衣,都是人生大事。” 知蕴叹口气,艰难地答应了。 点头的这个瞬间,她想了很多——如果是凌玲让自己天天去她家吃晚饭,自己估计立刻就答应了。 有很多事情,一到程霁川,她就犹豫了,思前想后,每一次产生交集都慎之又慎。店铺是这样,上次运旧书也是这样,现在他叫她吃饭,也是这样。 接受他所有的好意都是这样。 尽管程霁川让她有什么事都去找他,但是她不可能做到毫无负担。 为什么?她自己也很奇怪。 自己跟凌玲认识才不过几个月,可是,跟程霁川认识都十几年了。 因为他们太久不见么? 时间可以在短短几天内就改变一个人,更何况十年呢。 沈知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刚熟络的凌玲和来去匆匆的纪蓁蓁相信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但是她没把握让程霁川跟着她的思路走。 她害怕从他身上见到自己的从前,害怕他真的看到自己狼狈那一面。怕来怕去,还是怕他离自己太近了,所以一直保持一点距离,相逢都在饮山绿,从不邀请他进家门。 但是,是程霁川自己要闯进来的。 程霁川总能让她对他提的要求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地看着他笑意更深。 她心想,既然闯进来了,程霁川,看见什么,都是你自找的,你可千万别失望。 -·- 程霁川给她修好了电闸做好了饭,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起了固定饭搭子,有时候在程家,有时候在沈家。不消几日,程霁川就已经把她家厨房缺的东西都补上了。 知蕴自己不会做饭,平时厨房仅仅起到一个观赏的作用。眼下,程霁川倒是最熟悉她家厨房的人了。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就变成了: “沈知蕴,今天早上我菜市场买的鱼你记得中午帮我拿出来解冻一下。” “程霁川,下次能不能买不酸的番茄?酸的跟柠檬似的。” “哎,番茄都有机会开到酸的嘛,下次我跟陈姨说,对了,你明天有没有想吃的菜啊?” 等知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尝过程大厨至少三十道不重样的菜色了。 杭帮菜、淮扬菜、粤式餐点、西餐,已经在他身上融会贯通。 之前程霁川隔三岔五给她带饭,她就知道,程霁川做菜是真有一手,但是有一手到这个程度,还是有点意外。 程霁川自称,留学的时候一群朋友,本来就来自天南海北,相互之间学两三道,就把菜系融合了。 知蕴每每看到他在案前忙活,就感慨他留学的时候看来是真苦。苦难是学习和上进的土壤。 中国人的饭桌,要有美食,也要有家长里短。这意思是,八卦最下饭。 往往是程霁川讲,讲起这些年的变化,或者小初同学的八卦,大家已经大不一样,有人结婚生子,有人定居国外,甚至有人在吃牢饭。 “这你都知道?” “大阳知道,他消息最灵通。”程霁川道,“他是个初中打过架的同学结婚,都上赶着去送礼金的主,就为了在饭桌上打听大家的近况,打听完了必须找人分享,八卦的状元。” 知蕴其实很难把魁梧的大阳和这些联系起来。 “……看不出来啊。” “变的人和事多着呢——最近生意怎么样?” “……” 轮到她了。 自从知蕴开始真的对经营上心,往来书客确实变多了,但也远远达不到盈利的地步。饮山绿没有八卦,只有漫长的沉默和偶尔的响动,看书和买书的,往往是世界上最沉默的那批人。 如果有八卦,都是书卷里陈年的。元稹在妻子死后如何风流,鲁迅为了逃避当局的耳目到底有几个笔名,徐志摩当年到底是怎么对林徽因死缠烂打,海德格尔为什么从不反思自己是纳·粹。 “那么,有趣的客人呢?” “有趣的客人……” 知蕴想了想,倒是真有,不过算不上有趣,就是很特别。 开饮山绿至今,她已经遇到过很多特别的人。 她想起来前阵子见过的那个女生,估计跟她岁数差不多。但是看起来比她还瘦,人薄的像纸片,好像风一吹就要被吹跑了。 知蕴在心里给她取名叫阿青,因为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衬衫,整个人几乎凑在书架前面,贴着一本本书籍的书脊看过去。 但阿青同时戴着口罩,甚至用手帕挡在口鼻的位置,似乎很害怕碰到那些旧书。 随着阿青来的次数多了,知蕴意识到,她应该有点洁癖。她随身带着一包酒精湿巾,每次翻完一本旧书,就会用湿巾擦手。 旧书是很难保证完全干净,但是知蕴会尽可能进行清理。收来以后,她往往会擦拭封面,再把书放到紫外线消毒柜里面去消一下菌,然后才会放心把它们摆上书柜。完成这一系列步骤以后,她也会去洗手消菌。 看阿青这架势,知蕴还以为自己清洁工作不够到位,书上都是细菌病毒。毕竟阿青来饮山绿一次,就要几乎用掉半包酒精湿巾。她来的次数多,但是买的东西少,估计加起来都没有她用掉的酒精湿巾贵。 这让知蕴产生了好奇。因为阿青一定是在忍着不适在接近饮山绿的旧书,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去其他书店看些干净整洁的新书呢? 有一天,阿青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本袁珂的《中国神话通论》来结账,让知蕴有点惊喜。 她非常喜欢这本著作,作者组织材料和论证的方式也影响了她很多。这是她本科第一位古代文学老师推荐给她的,从一个民族的神话传说往往能看出一个民族的原始性格。比如有大量铸剑神话、洪水治水神话的吴越之地,人民崇侠尚武、重剑轻死,至今仍然是生命里隐隐的冲动。 知蕴结账之前,帮她把封面封底又擦了一遍,套上书皮,放到消毒柜里消毒。 阿青很意外她这样做,怯生生的眼睛盯着她看: “……谢谢,谢谢啊。” 23. 看店 阿青总是来去匆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飘进店里,要是不注意,知蕴都不知道店里多了个人。 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走进里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沙发上的阿青吓一跳。 知蕴为此给进门处加装风铃一个,这样谁来她都会听到响动了。 阿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指着墙上杂乱的诗句问她:“那个,墙上那些都是你自己写的吗?还是哪位诗人写的?” 知蕴说,有些是自己写的。 “有些,是我篡改字眼或者顺序的。”她随手一指,“比如那句‘普通的八月黄昏已经过去/九月仍然有火焰’,原本来自海子的《秋日黄昏》。” 海子原本写“火焰的顶端/落日的脚下/茫茫黄昏/华美而无上”,自然比她高明许多。 末了,知蕴开了个玩笑:“我只是写在书店的墙上,名人应该不至于来跟我收版权费。” 把原本沉默的阿青也逗笑了,她笑起来,比原来神采飞扬很多。 阿青说,她先前路过饮山绿三次,在第四次的时候,终于决定进门。因为那天她透过橱窗,看到了一本自己很喜欢的书,叫做《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只是那05年的中文初版,现在流行的都是理想国的版本。 “你看过这本书吗?” 知蕴没有看过。 “这是一部科幻,我觉得作者讲故事的方法很巧妙,日记体。”阿青说,“主角是一个智力障碍患者,他通过实验变成天才,自始至终他都是社会的‘异类’。如果你看了故事的话,可以发现很多本质性的话题。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它关于智力、情感与人性的本质这些内容的探讨。” 阿青说到最后,有点结巴了,便突然止住,低下头,好像很惊讶自己突然说了这么多。 知蕴笑着答应空下来会去看那本书。 阿青听见这句话,眼睛瞬间有神了。 程霁川听到这里,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知蕴放下筷子,“就是碰到了纯粹热爱读书的人。她一看就是比我还内向,平时根本不说话。如果有人吃下了她的安利,她估计会特别特别特别开心吧。” “说的这么兴致勃勃,我还以为你碰到了什么大客户了。”程霁川收拾碗筷,“我还猜呢,故事的结局会是阿青豪掷千金至少买你几百本书。听你的意思,她似乎并没有这么做。” “原本我也期待这种事。”沈知蕴说,“但是现在我觉得,卖书越急越卖不出去。卖书跟看书一样,其实本来就是慢节奏细水流长的事情,先广结善缘,才能给书找到销路。” “你还是很能沉住气,这很好。”程霁川似乎特别欣慰,“其实最开始你开这个店,我害怕的是你会受不了亏损。那会儿你情绪又特别差。别说书店,现在开任何实体店,也很难实现头几个月就盈利。” “你的担心多余了。”知蕴摆摆手,“我的承受能力比你想的好得多。开店迄今为止,我也遇到过很多问题一大堆、恨不得抓着你聊一个小时但从来不买东西的客人。” 知蕴指的是上周遇到的一位面相温和的老爷爷,但是他问出的问题总是非常犀利和专业,甚至于刁难人。 这一点跟她的硕导很像,杨老师的面相比学院里那些古板的小老头温柔太多,像大气宽容的弥勒佛,似乎会随时把“有容乃大”“知足常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但他只要一提问,问的就都是那种很为难人、很严苛的问题,随时准备逼疯学生。 在饮山绿被这位问题爷爷询问的时候,知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组会。她拿着小论文被杨导盘问,答的不周全还得鞠躬补几句“我以后在这个方面还会多多进行深入研究”“恳请老师多多批评和指正”。 答得好的,问题爷爷会投来赞许的目光,知蕴心里会没来由地会庆幸和雀跃,真跟她以前面对杨导一模一样。 问题爷爷有一处很特别。除了之前子涵凑热闹拿过红木书架上的书以外,其实没什么人提出要借阅那个架子上的书籍。 对普通读者来说,沈青山和江雪的资料还是太过专业了,曲高和寡,有点枯燥,只适合要做学术研究的人。 问题爷爷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在红木书架旁边一待两三个钟头。末了,拿起曾经被子涵扔下的《西夏文字研究》,跟沈知蕴说要借阅。 他填借阅表的时候,慢条斯理问了知蕴几个问题,有关于古汉字,刁钻的很——实在不是知蕴的领域,但她看过那本书,所以能说上几句的,就说上几句,说不上的,就扯一点和古代文学相关的知识。像以前大考的时候遇到没复习的题目,强行编一点,反正文学院的老师人都好得很,觉得学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只要有字就不是零分。 最后,他看着知蕴笑笑,杨导也曾那样笑过——意思是,学艺不精,但是这回放过你,回去再读读文献。 她应激地鞠躬,说老师慢走。 她知道问题爷爷肯定是哪所大学的文学教授,他的视野和思维远超普通的爱好者。而问题爷爷应该也清楚她就是这个专业的学生,因为那回答问题时候有着分寸的“混劲儿”只能出自中文系。 但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询问对方。知蕴没有上网试图找点跟他相关的信息,问题爷爷只是隔几天进来换书,又借走新的书,顺带问几个刁难的问题。 再问下去,知蕴都要许愿让他少来了,她是一直断断续续在看父母留下的资料,但离有所建树的地步还很远。 问题爷爷没在饮山绿花过钱已经不算事——为什么自己已经毕业了,还要遭受这种类似杨导的精神压迫? 这样算起来,她最喜欢的那类顾客,还是跟漫画哥一样的,话少,来了就窝着看书,走的时候会抱走几本结账。 说到这里,她确实好久没见过漫画哥了。 “还有这样的老头子呢?”程霁川听了直摇头,“你职业开店的,又不是专门陪人聊天的。不想说话了,就拒绝呀。” 知蕴想了想,自己没有拒绝问题爷爷,本质上还是因为那都是很有价值的问题。自己回答的不好,问题爷爷还附带讲解,自己只要做好一个学生就行了。 “也许就是退休的老教授,不讲课了闲的发慌——跟你一定要找我吃饭一样。偶然看见我这个还算可以的学生,职业病又犯了,特别想给人讲讲课。” 程霁川似乎很介意她这样说,立即反驳:“那可不一样。” 知蕴眨眨眼。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看店还挺有意思的。”他随即眯眼笑道,“沈老板,能不能允许我周末帮你看一天店?” “你也想看?上班还不够累啊?” “为什么要用‘也’?” “子涵说周末想来。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高中生妹妹。学习这么忙了,还想来看饮山绿,我要是她,我宁可多睡几个小时。” “你知道你现在达到了一种 什么样的境界吗?”程霁川啧啧称奇,“不用付工资,都有人上赶着帮你打工。是个资本家都想魂穿你了。” -·- 周六,晏子涵背着书包兴致勃勃地冲进饮山绿的时候,发现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房东大帅哥也在。 他站在梯·子上挪书,沈知蕴在柜台摆弄电脑。 “1961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初版的《红岩》一本。” “好。” “1958年作家出版社初版《青春之歌》一本。” “好,我知道了,那一排都是‘三红一创青山保林’。” 整个画面怎么说呢?就…… 特别温馨? 如果程霁川不是在梯·子上,而是在沈知蕴旁边,就可以用一个成语,叫做举案齐眉。 风铃叮当响,子涵脆生生地问:“你们在忙什么?” 知蕴抬眸,笑道:“在清点书目,完善饮山绿的库存系统。今天可能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要是想看书,就自己找喜欢的看,里面的沙发都能坐。” 没想到,子涵闻言很是不满,知蕴刚刚的语气就好像找个由头打发她,“孩子没你事了,一边玩去吧”。 她直接问: “什么啊?姐姐,是因为这个哥哥来了,所以不用我帮忙了,是吗?” 坐在梯子上的程霁川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笑声让子涵更加不高兴了,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受到重视,明明是她先说想来帮忙的嘛。 “你怎么会这么想?” 知蕴感觉出了她不高兴,跟她解释,今天本就是打算完善库存系统,那么就需要一个人爬梯·子帮她确认书目。这有点危险,如果让子涵来,知蕴会自己爬高,费点力气教会子涵用新系统。 程霁川指一指知蕴,调侃子涵:“放心吧,她只舍得让我摔,是不可能让你干有一点风险的活的。” “……哦。” 子涵有点不情愿。她走到里间,拿起一本书,却也没心思看。她坐在小沙发上,正对走廊和饮山绿大门,本来能看见曙光路上人来人往树影摇动,但是现在,程霁川和那个红色的大梯·子硬生生隔断了她望断凭栏。 她托着脑袋,看程霁川一排排书核对过去,心里的推测已经有了几百个版本,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个所谓的房东在追饮山绿跟神仙一样的沈姐姐。 子涵一想到这,之前因为程霁川长得帅而积累的一些好感就消耗殆尽了。 她不是不喜欢看帅哥和美女,她只是很难想象自己仰慕的,淡泊如水的、博闻多识的一位姐姐有可能跟别人谈情说爱。 知蕴刚录完一批书,风铃又响动,凌玲急急走进来,说自己电脑上有个东西一直在闪,她不会弄,想让知蕴帮她看看。 知蕴去帮玲子阿姐的忙了,程霁川就中场休息。他走进里间,子涵赶紧假装认真看书,余光不时瞟他,瞟到第八次的时候,程霁川终于忍不住了,问,怎么一直偷偷看他。 “没,没有啊,我一直在看书。”子涵坚决否认,“你怎么这么揣测别人啊,好自恋。” 程霁川哑然失笑:“你真的在看书吗?” “当然。” “你要不低头看看呢?” 晏子涵低下头,才发现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拿倒了。 眼见装不下去了,子涵索性直接问:“帅哥,你跟沈姐姐到底什么关系啊?” 24. 吾道不孤 程霁川听到她这么问,反而止不住地笑: “小妹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 子涵盯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程霁川纯当逗小孩玩:“那不如我来问你,你跟知蕴是什么关系?据我所知,你们才认识不久,为什么就愿意给她打白工呢?” “喂,你话说的怎么这么难听啊。你认识她很久吗?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啊?再说,在饮山绿我喜欢的书都可以随便拿的,也算不上打白工吧。” 子涵揣着手,很不客气地回答。 “你很喜欢她吗?” “当然。”晏子涵睁着星星眼,“沈姐姐又漂亮又博学,我有什么不懂的都问她。我上次有个古诗鉴赏的题目,是关于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节选,那首诗真的诘屈聱牙,我只拿了两三分,根本搞不懂杜甫诗的艺术特点是什么。拿给她看,她就把相关时代背景和杜甫的人生境遇都给我讲了一遍——甚至一眼书都没有看,就像随口聊个八卦一样,就把‘沉郁顿挫’给我讲清楚了。比我遇到过的所有语文老师讲的都好。我都听入迷了,只恨自己拿笔记不下来。” 程霁川眯一眯眼,似乎能想象到沈知蕴一边清点书目,一边丹唇轻启给人讲课,头也不抬,四两拨千斤就把一首很难懂的诗讲清楚了。 他夸子涵: “那说明,你也是很好的学生,领悟能力很强。” “那当然!我历史老师还夸过我呢。哦对了,我父母从前不同意我学文,后来沈姐姐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这学期选科分班的时候,我爸妈就同意我选政史两门科了。” 子涵说到这里,忍不住幸福洋溢的笑容,话就多了起来,一会儿说自己多喜欢这些课,一会儿又说历史老师最近上到战争史,讲课真是太有意思了。 程霁川看着她傻乐的样子,不由得高兴。因为沈知蕴遇到的人都喜欢她,如此最好,岁岁常欢。 子涵手舞足蹈地说着说着,又把自己绕回来了,盯着程霁川说:“哦!我差点被你带跑了!我想问你,你是沈姐姐男朋友吗?还是,你在追沈姐姐啊,不然为什么天天上门献殷勤?” 子涵认真的小脸,写满“尽在我掌握之中”。 程霁川想,小孩还真不好糊弄。 他轻笑,道:“我还不够格。但是,她如果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跟我一样……” 子涵眨眨眼,还没说完,风铃摇动,一阵风吹进来。沈知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上次那个漫画挺好的,我有个朋友,他想要旧版的那个——” 那人侧过脸来,子涵发现那人很眼熟,是自己在店里见过几次的,看无聊漫画的哥哥。 “要旧版的什么?”知蕴打开电脑,漫画哥突然不说话了。 漫画哥的目光顺着走廊,看到了里间的沙发,接着表情便僵住了。 “要旧版的《火影忍者》。” 他生硬地把头转回来。 “这个我还真——” 知蕴刚想说真没在瓜叔那里看到过,漫画哥就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门,留下一句:“就是这事儿啊,我先走了!你记得帮我找找就行!” 大门一开一合,又晃动了饮山绿的风铃,徒留叮铃铃的余响。 欸?什么情况? 沈知蕴都没反应过来,漫画哥已经不见踪影了。她手里托着电脑,才转到一半。她本想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漫画哥确认一下旧版是哪一版。 但是面前已经只有空气了。 “什么情况啊,姐姐?” “是因为我吗?要不,我去跟那个哥哥道个歉吧?” 子涵从里间走了出来,她刚刚对上了漫画哥的眼神,片刻后漫画哥就闪电般地撤退了。她上次和漫画哥呛过几句,以为他还记着仇,看见了她就心情不好,好像看见了鬼,所以刚来就马上要走。 子涵有点摸不着头脑,也有点委屈和内耗。 知蕴还没有从懵圈里缓过来。她刚刚在隔壁玲子发屋弄好了电脑,出门就看见了漫画哥,当时他还很热情地和自己打招呼,说上次看到她的上旧朋友圈,来看看有什么旧漫画可以淘。 直到推开饮山绿大门,知蕴都确定,漫画哥笑容灿烂。 她以为他至少得待几个小时,研究那些漫画。 怎么一进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没事,他就是托我找个漫画,可能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吧,所以来去匆匆?” 知蕴也只能这么跟自己解释了。 说话间,程霁川从里间走出来,扬扬手机,冲她一笑,说公司有事,出去打个电话,等会儿再帮她点书。 “……哦。” 程霁川一去半天没回来,知蕴整理好数据,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大红色梯·子,还是决定不等他了,自己上。 她叫来子涵,教会她用库房系统,自己爬到梯·子上,开始清点第二排的书。而子涵呢,终于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干的非常起劲儿,两个人配合默契,没多久就又清完一批。知蕴让子涵歇一歇,自己给她做杯可可。 子涵很满足地捧着脸等待。 秋天的阳光穿过黄绿夹杂的梧桐树影,透过饮山绿的橱窗,斑斑驳驳地铺在原木色的柜台桌面上。 知蕴就那样站在一片光影烂漫当中,侧身冲洗咖啡杯。她眉如画桥烟柳,眸子里潋滟一片,发梢在阳光里发光,光影在玉色一般的侧脸上摇曳晃动,映出她鼻梁上那层短短的、俏皮的绒毛。 她右手边是随手翻到一半的《中国古代文学地理形态与演变》。 一半像海水,一半像火焰。 好多年之后的晏子涵,依旧会起来这个画面。一个空气爽朗的秋天,杭州没那么热了,她站在饮山绿狭窄的过道上,决定要成为一个跟沈知蕴一样的人。 她呆呆地,呢喃道:“开书店真好啊。” 知蕴问,哪里好? “就是觉得姐姐你在过一种很自洽的生活,每天只用处理跟书籍相关的事情。有客人也不用跟他们交流,反正他们会自己找书看。没有客人的话,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虽然感觉不怎么赚钱,但是你的精神好像很富足,可以一直在书店里获得滋养。” 知蕴做好了拿铁。她没有反驳子涵的话,只是说:“我一直觉得看书店是一种消耗。” 对于像子涵、凌玲、漫画哥这样偶尔来到饮山绿的客人来说,书店当然是一种灵魂的滋养。但是对于每天管理和看店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漫长的消耗。一天走不进来几个人,该处理的事情也只有几件,剩下的就是不断重复再重复,之后坐在那里感受时间流逝,好像生命里那有活力的部分就一起被消耗掉了。 这种感觉在刚刚过去的夏天尤为强烈。 知蕴后来在张爷爷的那些旧书里,看到一本分析《论语》的著作,张爷爷在扉页上写了一句“吾道不孤”。孔子的原意是: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亲近同行。 但是在那些独行的、漫长的、自我证道的日子里,就算是圣人也会怀疑自己吧? 吾道不孤,在儒家的精神世界里是一种忍受虚无的境界。 知蕴有时候盯着对面书柜里密密麻麻的书,仿佛要进入一种悟道的境界。人的一生就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留下短暂的节点,剩余所有时间都是自己打磨、吞咽、消耗。 就跟开书店一样。 秋天以来,她尽可能地在积极营业,每天都找不一样的事情做,但是这种虚无还是时不时地来侵蚀她的精神状态。 “那,那为什么说是‘消耗’,你还要开书店呢?”子涵不理解。 知蕴在拿铁上撒了一层桂花,递给她,说: “因为‘吾道不孤’吧。” -·- “大哥你干什么啊?”乔鸣没来得及上地铁,电话里程霁川就让他回头看。他转身就看到程霁川抱着手,跟个阎罗一样站在那里。 乔鸣一脸无可奈何:“大哥,我真不知道你在店里呀,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急什么,我又没怪你。”程霁川看看他,“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撤退闪现也太怪了——她很聪明,你把破绽送到她脸上啊?你就算看到我,也可以装看不见啊,随便转转再出去,不是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乔鸣讪笑,心说,再待下去容易想起上次在你那里打碎红酒的事情。 乔 鸣和程霁川,是高中开始的兄弟。和程霁川没个定性的脾气不一样,乔鸣就想找个薪水丰厚的工作,过上白天上班晚上打游戏的美妙生活。所以他老老实实读完书,就进了杭州某游戏大厂当管培,现在是项目组的新生中坚力量。 每天早十晚九,说不定会加班到凌晨的,大厂牛马。 大概几个月以前,程霁川找到他,用更新他家从内存主机显示屏到显卡整套游戏设备的诱惑,换乔鸣帮他一个忙——隔三岔五去一家书店转转。看什么买什么无所谓,主要是看看店主的心情好不好。 乔鸣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每天下班已经很晚,还要从聚财路跑到西湖边,再去书店打个下下班卡,写一篇《沈知蕴观察报告》交给程霁川。 最开始,他有点烦,问程霁川,他这么关心人家,怎么不自己去,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他心诚? 程霁川说,他去的频率已经够高,再多,就要招人家烦了。他只需要知道沈知蕴每天过得怎么样。 “真是演情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蛮伟大?” 乔鸣笑话他,觉得自己只要能跟游戏一起过一辈子就行,完全理解不了程霁川这样的恋爱脑,也理解不了沈知蕴那样开书店的人。 现在这个社会这么浮躁,就算看书,也是用“听”的,或者电子屏,到底还有谁看实体书呢? 他在饮山绿待的百无聊赖,看女店主里里外外忙活,觉得这个漂亮姑娘多半跟程霁川一样是个富二代。这书店一看就赚不了什么钱,除去自己隔三岔五的任务性消费,书店能卖出去几本书?他不信像程霁川这样精明的人,站在门口看几个小时,会判断不了这家店的营收。这么亏本还开,只能说明店主根本不在乎成本,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文艺理想吧。 那些书太旧了,旧的他晕字。他几次差点在书店的沙发上睡着,得起来活动活动。 就是在那时,乔鸣发现了角落里的旧漫画旧杂志。童年单调但纯粹的记忆,不用顺着网线,凭着饮山绿的暖调灯光,就能爬回乔鸣眼前,问一句:哦,原来你来这里了吗? 那时乔鸣家里只有笨重的台式电脑,没有Switch,没有手柄摇杆,没有碟片,一切跟游戏有关的东西都还没有产生。即使有,也只有电脑上像马赛克一样模糊移动的小人。自己仅仅凭几本漫画和一袋零食,就能和小伙伴过一个下午。 乔鸣确定自己现在已经获得了一个成年人掌控自己生活的快乐。只是长大的快乐一定会经历过程的痛苦,等反应过来,才知道代价是和小时候拥有的另一种快乐,彻底分手。 之后,来饮山绿看旧漫画,变成了乔鸣生活里隐隐期待的事情。饮山绿里,时间像沙漏倒流,走进去,拿出旧漫画,自己好像就变小了。 不用思考项目、加班、会议、人际关系,就是单纯的看一些现在看起来傻到爆炸的漫画故事。 乔鸣自己都不相信,时隔这么多年,他看到玄月为了地球的未来,独自背负了所有的罪名和误解,最后死去的瞬间,居然还是会想哭。 虽然这时,离自己想成为这样英雄大侠般人物的年纪,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用程霁川催,他也会偶尔去饮山绿,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看的实体书少了几本,正好有几段剧情没过,在饮山绿全部补完。在程霁川找上他之前,他根本没意识到书店和实体书会有这样的魅力。 连带着对那位漂亮店主也心怀敬意起来。 原来这就是程霁川的云妹妹,真是很有气质的人。 只是在一个月前,有几个高中同学在程霁川家里聚会,他不慎打碎了一瓶红酒。虽然程霁川说没关系便宜货,但是乔鸣自己查了价值不菲,罗曼尼·康帝特级园,得赔进去小半年工资,一时觉得很没脸面对兄弟,连饮山绿也少来了。 “哦哟大哥,我已经很谨慎了!”乔鸣给了他一下,“上次托她帮我找漫画,加上她微信,我连你朋友圈都不敢点赞了,就怕共友点赞被看到,之后被识破。你天天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好,我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你到底为了什么啊?爱成这样了还不表白,你是不是男人啊?” “这话轮得到你来问我?”程霁川觑他一眼,“你今天来到底本来要干嘛啊?” “我真的单纯只想让她帮我找个漫画!” 25. 橙黄橘绿时 知蕴以曙光路和北山路上树叶变色的速度来计算秋天流逝的速度,现在,橙黄橘绿旁逸斜出,梧桐枫树层林尽染。 暌违已久,一展眼已是深秋。 西湖水里,荷尽已无擎雨盖,一两个月前的接天莲叶都蜷缩成褐黑色,低眉垂向水面。残荷深处,蓦地会飞起一两只灰白水鸟,向连绵孤山而去。 环西湖的山,一如眉峰相聚而青蓝相接,捧着一片水光浩渺,于是山间常有雾气缭绕,雨后尤甚。水雾蒸腾而起,裹着流云在雷峰塔上几多翻腾,好似香炉升烟,至三台慧因、宝石抱朴一带,已是仙家境界。 最是一年好景,仿佛天家顽心素手,倾倒江南秋后,第一炉香。 江浙夏秋多台风,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有各种颜色的台风预警。 这段时间,知蕴跑过北山路,不知道第几次看见管理人员在加固西湖边的柳树。运气不好的话,一株你熟悉的树会折在极端天气和水漫金山里——来年春天,看不到旧树抽新芽,也是一桩憾事。 一年好景君须记的时节,今年第32号台风“牡丹”在海上生成了,按照预测路径看,这周四周五可能会正面过境杭州。 每次出台风预警,为了自己和顾客们的安全,知蕴就会关一天店,在家待着。翻翻书、种种花,在风雨来临前到菜市场陈姨那里拿今天新鲜的肉菜,等晚上程霁川回来做饭。 不过,台风总喜欢和江浙人民玩“狼来了”的故事,层级再高,警报拉的再响,预测路径再言之凿凿,也有可能随时拐弯。 上次程霁川一边切菜一边跟她说,前几天那个号称史诗重磅的十七级台风从浙南登陆,原本说直捣杭州,大阳提前在窗户上抹了清洁液,盼着大风大雨帮他洗窗户。没想到台风半路拐弯马上北上,杭州处在外圈,刮了几个小时的大风,西湖旁边就都是游人了。 回头看,窗户上清洁液正坚·挺,还得花钱请师傅擦掉。 知蕴噗嗤笑出来,说大阳真是难得的天才,台风的羊毛也想薅。 “话说回来,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你工作下班,会不会有点危险啊?” “嗯?” “台风天不是必出新闻某某街道上某某车被倒下来的大树砸伤吗?” 知蕴坐在吧台上,托着脑袋看他忙活的背影。程霁川听到这句话,好像特别欣慰。他把案板上切好的土豆丝装到盘里,笑眯眯地说: “你关心我啊——原来你还是有良心的,不枉我给你做菜做了这么久。” “……才没有。”知蕴阻止他想多,“我只是怕你遇到危险。还有,大资本家,你要记得让员工居家办公,避免出什么事故。” “那就是关心我!”程霁川理直气壮,扬眉把锅热好,“不用担心,枕川堂外贸板块只会累死leader,绝不可能让员工出问题的。但再晚也得回来做饭嘛,我怕你离了我不习惯。” 沈知蕴举手投降,程霁川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刺啦”一声,油跳入锅中,像金色牡丹花炸开,一地香残玉簟秋。 -·- 周四,天气实在好得很。知蕴照常晨跑,吃早饭。早餐店的阿婶还提醒她今晚台风登陆,明天店休,早饭没得吃,让她自己家里备点物资。 知蕴手里捏着油条,觉得这次多半又是“狼来了”的故事。 直到下午乌云压境,格外压抑,才看出点端倪。曙光路上一阵一阵刮大风,将梧桐树冠吹得直不起腰,天阴郁得可怕,饮山绿门口的风铃像旋转木马上了永动发条,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凌玲早早歇了店,看沈知蕴还在风中凌乱,便拿着手机指着杭州新闻说,今晚“牡丹”就会影响到杭州,明天全市学校放假,企业事业单位停工。咱们小本生意,就不要在台风天里卷了。 “今天大家都提前放学下班回家了,再开店也没生意。”凌玲招呼她说,“走哇,一起回去。” 知蕴点头,看着橱窗外面摆着的几盆花蹙眉,把该搬进来的东西都搬进门来,又拿胶带在橱窗上贴了米字,火速收好东西,锁好饮山绿的门窗,全军撤退。 撤到一半,她见缝插针给程霁川发了消息:晚上风大,回来的时候小心,慢点。 程六二:【爱心】【kiss】【旋转跳舞红酒杯】 云【emoji云】:……。 程六二:今晚有点事,晚回来一个钟头,你早点关店回家,饿了就先吃点东西,但是等我回来做饭,家里那条陈姨留的青花鱼不能留到明天,再不做就不新鲜了。 云【emoji云】:您关心的事情还真多。 程六二:那可不【邪魅一笑】 知蕴的心好累。 说来也巧,她一到家,便电闪雷鸣,云层一下炸开,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大有将整个杭州浇个透顶的架势。 知蕴连忙冲上阳台,把阳台上的花和衣服都抢救进来。救完自己家的,还顺便进了隔壁的门,像个世纪末的大英雄,把程霁川家几乎要被吹掉的整个晾衣架挽救上来。 做完这一切,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淋的五分湿,她拿了一条干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翻找巧克力和牛奶,想给自己做一杯暖身的热可可。 但手不听使唤,竟然扒不开老式橱柜的门。那橱柜门反而还把她夹了一下。知蕴揉搓着泛红的食指,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一直在发抖。 她用左手抓住右手,但颤动根本无法停下。 心脏跳的好重,呼吸有点困难,胃里紧接一阵翻江倒海。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 知蕴强忍着恶心,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躺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握的很紧,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嵌进肉里,留下一圈一圈的红印子。 怎么会这样?明明夏天结束后,自己已经很久没在下雨天难受了。 知蕴痛苦地看着阳台,那里突然传来一声鞭响,原来是晾衣绳的一头不知何时脱落,现在像根鞭子一样,不断在狂风骤雨里抽击地面。 那声响刺痛着知蕴的神经。 这场狂风暴雨来的太突然,让她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 小时候,她很期待打台风,因为台风降温撒雨,还会给全市学生留下一个台风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像程霁川,是全天下最尊重台风的那类人,他们蹲守天气预报,就赌台风来了能放假,之后理所当然地不写作业,去打游戏,再对付一天。 台风天大学也放假,父母也不用去学校讲课,会在家里陪她。知蕴上幼儿园的时候,沈青山和江雪为了评职称真的是一年忙到头,科研、教学、发文章,以及学校里的行政任务——直到知蕴小学高年级以后才好一些。 所以知蕴再回忆那段时光,回忆起来的只有一些面目模糊的片段。大人们来来去去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等人来接的自己、摇晃的两条萝卜小短腿,还有自己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的画面。 幼儿园的时候,沈青山接送她反而比江雪多一点。她上的浙大家属幼儿园,就在父母上课的校区,骑自行车反而比开车更方便。 江雪总是排到晚课,沈青山下午下了课来接她,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晃晃地在校园里晃一圈,然后骑上北山路,一路蹬的飞快,她激动地在后座上欢呼,觉得爸爸是超人。 半路也许还会遇到父亲的学生,他们也骑着自行车,一路按铃按过来,开父亲的玩笑,说老师慢点,你女儿都要飞出去了。 他们就那样在北山路上瞎逛,有时候去别的街上,流窜于各种书店之间。父亲看感兴趣的新书,给她选适合小孩子读的绘本,然后估摸着时间,到母亲差不多下晚课了再回去。 知蕴最喜欢的一家书店,还是文二路的博库书城,因为那超级大,对于当时小小的知蕴来说,跟皇宫一样。她从楼下走到楼上,被每一层封面不同的书目迷得五迷三 道。 父亲自己又是个书痴,人生奉行好读书、好读书、读好书。一旦找到一本合意的书,就管不到知蕴了。任她在博库这个大迷宫里流窜。最后又要花力气找,好几次回家晚了被母亲骂。 她有时候看父亲“可怜”,还会帮忙撒谎,说是自己看书看入了迷,所以爸爸才晚带她回来的。父亲觉得她太懂事了,让女儿背锅心里又有愧,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父女因为一个台风天,在母亲那信用破产。 那次台风不比“牡丹”弱,知蕴至今都留着灾难一般的印象。那天母亲说晚上有台风,让父亲下课就带着自己回来,别去书城别在外面闲逛了。 但父亲看天气还行,自己又实在有本书想买,还是偷摸带着知蕴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杭州已经是狂风骤雨,大雨一个小时内就淹没了台阶,入侵书店一楼。 父女二人站在书店一楼向外看,杭州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四轮的巨轮都难开,父亲的二八大杠就是个小木筏。 父亲的手机没电了,一时找不到人来救他们。知蕴一度以为他们要困在那。直到半夜水退下去一点了,父亲才扛起在角落里睡着的、瑟瑟发抖的知蕴回家,半路遇到程叔叔心有灵犀开车来接应,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去了。 一进家门,母亲双泪纵横,哭着说,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要上街找你们呢。 原来那天傍晚,西湖区不少街道都有树木被狂风掀起,造成了一点人员伤亡。母亲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又听对门叶桃阿姨说,曙光路两棵树倒下去,砸了不少骑自行车的人,更加急火攻心。 知蕴当晚发起高烧。母亲狠狠地教育了父亲,剥夺他接知蕴放学的权利。从此台风天,父亲只待在家里看、整理书。 这套老破小里曾经有数不清的书,各种珍贵资料,天南海北的抄本影印本,都到了要放不下的地步。母亲经常凶父亲,说:“青山,家里全都是你的资料,又要多打几个架子,我的书没地方放啊!你能不能整理整理?“” 结果自己一只手下去,拿起来一本《西湖文学史唐宋卷》,然后冷着脸放回去,两个人对视哈哈大笑。 后来这些书一部分送人转手,一部分到了申浦,又被沈知蕴带回饮山绿。 带回了饮山绿——? 知蕴猛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楼的门窗她都锁好了,那么二楼呢? 那个放着父母供桌香案,被她擦拭的一尘不染的二楼呢? 刚才走得急,她真的确定不了二楼的窗之前是不是打开的、现在有没有关好。按照这个风雨程度,如果真没有关,二楼就会水漫金山,一楼的书也难保不会被弄湿。 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忍着身体不适和狂风暴雨,出门去书店确认一下。 知蕴披上雨衣雨鞋,一出门就是积得很高的水位。她浑身都在发抖,雨水砸在雨衣上的声音极大,也极重,像有人很用力在捶打她。 不过万幸,她跋山涉水来到饮山绿,一切都锁的好好的,二楼门窗紧闭,没有任何一本书会有危险。 真算上天保佑。 她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再次启程,感觉用了一个世纪,才到单元楼楼下,又爬到家门口。 脱掉雨衣雨鞋往玄关一扔,现在她确实完全湿透了。 好难受,头好痛。 她往沙发上一躺,明白自己确实又晕又饿,但是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晚上八点。 程霁川不是说晚一个小时回来么? 这都快两个小时了。 她的胸膛一起一伏,窗外阴郁依旧,不时电闪雷鸣。这样的环境很容易瞎想,她想起小时候台风那天自己站在书店一楼时候的无助和绝望,想起那天淹没到自己小腿的水位和因为高烧想要呕吐的感觉。 程霁川,你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26. 领带 知蕴给程霁川发消息,可是他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整个世界都在发抖。 各种不好的想法像蚂蚁一样细细密密地爬过来,啃食着她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脏。 不知道在沙发上晕了多久,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她挣扎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万幸确实是程霁川。她仿佛溺水得救的人,弯着腰重重喘着气。 只是程霁川也有点狼狈,他手里拎着一把伞,雨水往下淌,很快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原本挺阔的西装也多多少少被雨水打湿。他竟然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胸前的领带歪了一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程霁川哑着声,充满歉意地跟知蕴说:“抱歉,实在回来晚了,你是不是饿坏了?” 知蕴看清他全须全尾站在门口,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卷席全身,仿佛被抽了筋骨一样一下瘫倒,重重砸在程霁川的身上。 程霁川吓了一跳,连忙搭住知蕴的胳膊,让她扶住自己的肩膀。之后见她连站都站不稳,也顾不上脱鞋了,索性拦腰一用力,将她整个抱起来往里扛。 风雨把归人的衣领浸得湿透,雨水顺着程霁川的衣领淌进去,几乎浸透了原来白色笔挺的衬衫。西装紧紧贴在他的前胸腰背上,勾勒出劲腰和宽肩,以及身下那一片线条。 但沈知蕴的头靠在程霁川的肩窝里,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滚烫。她的视线很模糊,只能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到他眼尾仿佛泛着点红,微垂的眼睫扫出一片深深的侧影。 以及呼吸里纠缠的一股,淡淡的酒味。 “听话,”程霁川揉了揉她的头,“别动。” 随即又“嘶”了一声:“怎么这样烫?” 她哪里动的了?小半天下来,她浑身发冷、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是程霁川怀里的体温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程霁川,”她眼底发酸,沁出泪,涩着嗓子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下雨了。” 他说,嗯,好大的雨。 -·- “三十八度五。” 程霁川看着温度计,摇摇头,道:“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怎么烧得这么高?” 知蕴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因为饥饿感醒来,程霁川早把青花鱼做了鱼粥,等她醒了喂她吃下去,又量了体温,才知道情况这么糟糕。 她想,怪不得自己晕了这么久,估计第二次从饮山绿回来就已经彻底发烧了。她还是折腾自己的身体了,怎么能跟台风搏斗。 知蕴觉得眼睛又干又涩,手已经不再发抖,只是动得很很缓慢。她看着程霁川里里外外走,给她找退烧药和冰敷毛巾——敷上冰毛巾后,她的额头一片冰凉,那种清透感从头到脚,让她觉得清醒了一点。 程霁川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扶了扶自己的镜框。那件被雨水浸湿的西装已经脱掉,只剩已经干的差不多的白色制式衬衫,薄薄的一层,藏不住若隐若现的肌肉曲线。衬衣领口那条蓝色的领带一直散乱着,没有摘掉,随着他的胸膛起伏。 空气很静,只有沈知蕴带着病热的、有点重的喘息。 这让她不自觉又想起来刚刚那些画面,想起自己在程霁川怀里动弹不得的样子。 有点羞耻,自己的手指上好像还有他的体温。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道:“在大风大雨里收衣服,收完自己家的,还要去收你家的。也许老天也嫌弃我多管闲事吧,赏我一个发高烧的机会。” “生病了,说话还这么不客气。”程霁川的嘴唇抿的很紧,安慰她,“如果只是着凉引起的发烧,好好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 说罢,他又有点自责:“也怪我,回来晚了。” 知蕴沉默了一会儿,窝在被子里抬头看他:“你喝酒了?” 程霁川点点头,说今天中午枕川堂在金沙厅有个应酬,请合作伙伴还有外宾,有几位专程从外地过来,枕川堂所有董事都在,他自然就不能缺席。 所有人日程都很紧张,为了之后两年的合作,这个局早就安排好了,没想到碰上台风。从中午吃到大晚上,从西湖艳阳吃到雨打三千,几位董事还有程霁川他爸全部醉的不行,见晚上天气太差,就直接休息在酒店套房里。 他喝的相对少些,最后是有几分醉。但没想到杭州电闪雷鸣成这样,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世界末日了。司机给他送回来的时候,路上能见度很低,安全要紧,司机师傅就开得慢,所以晚了很久才到。 “……其实你也应该直接休息在酒店的。”知蕴听完,声音发涩,“这样还是有点危险。” 毕竟她难受的要死的时候,真的在想程霁川会不会出危险。 “那不行,要回来给你做鱼的。”程霁川闻言挑眉,“本来我还想今天晚上这条鱼怎么做呢——这下好了,进门看到你这样,也不用想了,直接熬了煲粥。” 知蕴轻轻应了一声,哦。 “回来做饭有这么重要吗?” 知蕴又裹了裹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肉粽,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吃一天金沙厅的山珍海味饕餮珍馐,还不够么?” “你傻啊。”程霁川给她削了一个苹果,“这事儿我答应过你,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做到的。” “你也答应过我,是项目结束前每天和我一起吃晚饭,少一天都不行。就算米其林大厨做的再好,总是自己做的另外有一种道理咯。” 知蕴默默接过苹果,回想程霁川答应过她的事,好像确实都做到了,他还怪信守承诺。 程霁川看她把自己裹成这样,还以为她身上又发劲冷,很紧张地问,她是不是还很难受。 知蕴解释这样是为了尽快发汗。 程霁川长舒一口气,说:“好在是回来了,要是真没回来,你今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怎么办?发高烧是有器官损坏和死亡风险的。” 说罢,他探过身,想把知蕴头上的已经温掉的毛巾取下来,去冰箱里换一条新的。 程霁川探身过来的瞬间,离她很近,近到只剩一个鼻尖的距离。知蕴抬眸,程霁川低眉,彼此都把对方看得清澈透亮,知蕴看得到他眼角还没退下去的红·痕,程霁川看得到她因为高热而红肿的双颊。 < p>知蕴甚至注意到了,程霁川的金丝眼镜框在房间的灯光里,折出一点漫长的,意味不明的光。 但是可惜此刻的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诸多文学作品里看过“暧昧”两个的写法,会真的发生在自己和程霁川身上。 她只是歪着头想,程霁川又不近视,他为什么要戴眼镜呢?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反正他们俩一个病了一个醉了,脸都红的跟猪头一样。 一只半醉不清醒的,在照顾另一只病的不行了的。 程霁川确实很会照顾人。 新的冰毛巾贴上额头,知蕴突然开口,道:“程霁川,你让我想起我爸妈了。” 小时候台风天那次发高烧,父母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在父母走后的这么多日夜里,她病过好几次,梁叔叔照顾她、姑姑们照顾她,但是她想的都是尽量自己扛过来,发着高热自己找要吃,不想太麻烦别人。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跟爸爸妈妈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了。 “荣幸之至。”程霁川的眼睛眯成了促狭的一条缝儿,翘着二郎腿,“我白得这么大一个女儿。” “……我现在没力气揍你。” 程霁川笑了一声:“不开玩笑了,说真的。” “嗯?” “说真的就是——想要照顾你,好像已经是我的一种习惯了。” “你睡吧,睡一觉就退烧了。” 说罢,他起身,轻轻把房间的灯关掉,房门和客厅的光亮夹成一个三角,留给知蕴一个很长很长的影子。 “那你呢?” “睡你家沙发,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方便及时来救你。” 哦。 她乖乖点头。 -·- 知蕴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浑身的汗,拿体温计量了量,是退烧了。 周末两天,台风已经过境,但是杭州还是断断续续能下一天雨。程霁川哪也不去了,就在那研究怎么用有限的材料给知蕴做点补的。 等到周一吃早饭的时候,知蕴觉得身体好歹是正常了,四肢也都听使唤,能去开店了。 程霁川坐在餐桌对面,笑眯眯地望着她:“我这两天照顾你,有功劳也有苦劳,沈老板,没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知蕴看着他的脸,有点不祥的预感。 他一边收拾自己的领带,一边佯做可惜地摇头:“那天来的太着急,领带夹不知道在哪里刮掉了。” “把你的发夹给我一个吧,我用来夹领带。” 给倒是没关系,但这也不搭呀。知蕴心想。 “真的要吗?” “真的。”程霁川点头。 “你穿衣搭配的品味很独特。” 自从上次凌玲说她这个新剪的发型适合戴漂亮发夹,知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搜罗各式各样的,每天戴不同的发卡去开店,心情也会好一点。 她有点恶趣味,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找出一个镶着一圈碎钻亮亮闪闪的,像长尾蝴蝶的发夹,用纤细的手指夹着,递给程霁川。 “拿去吧。” 27. 年少的秘密 傍晚有点凉。知蕴今天又去瓜叔那看了看旧书,瓜叔仍然穿着他那件花衬衫,就是天气凉了,得在外面套件风衣。 虽然什么都没定下来,但是两人聊得还蛮投缘。 这回知蕴知道了,瓜叔除了是旧书商还是个律师,在一家律所工作。白天去开庭,晚上去收旧书,做二手书生意纯属热爱和副业,这么多年在杭州混下来,和各行各业都接触很深,人脉大王。不管知蕴想要装修通马桶,还是想投资搞理财,都能给她介绍点靠谱的行家。 “要是打官司呢,你可以找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知蕴笑岔气,说自己暂时还没有给市场当韭菜的想法,目前也没有官司需要打。 瓜叔请她喝咖啡。 “说说你的书店吧,这几个月盈利情况怎么样,还撑得下去么?” “……努力少亏点咯。”知蕴抿了抿唇,“不过我相信,会有扭亏为盈那一天的。瓜叔你要是实在关心呢,你有事没可以来消费支持,我给你打折。” “小姑娘蛮精。”瓜叔乐呵呵地,“好不容易把书卖给你,你还得想办法往回捞点。你说一下你每个月的开支成本呗?我帮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可以降本增效的。” 但是当知蕴说完自己的房租水电,瓜叔就喊停了。 “停停停,你是不是蒙我呢?”瓜叔掰着手指,“你那个曙光路的地段,哪里找得到两千块钱一个月还不要押金的店啊?” “我骗你干嘛?” “你开这个书店,开这个书店,”瓜叔瞠目结舌,在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形都跑了一遍,最后找了一个自己觉得合理的解释,“是不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店是不是你家里人出的?不然能让你这么造吗?” 不得不说,瓜叔果然很敏锐,猜的很接近。 但是知蕴摇摇头,杵着脑袋说:“不是,你就当我房东是冤大头吧。我真的在认真做生意啊,只是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上正轨。” “也才几个月嘛,不急。其他的书店我不敢说,他们有的有装补,一个月的租金成本也要大几千将近一万,但是你这个饮山绿,成本这么低,走不上正轨,也是有点难度的。” 瓜叔心里更猜测她是拿着名牌学历、个性很强、不想工作、家里无偿支持文青理想的富二代了。 “这样,你好好经营你那社交媒体,然后看看要不要卖盲盒书。”瓜叔找出一篇帖子给她看,“我们常说一家独立书店最赚钱的时候,就是倒闭的时候。闭店公告同时发起的旧书盲盒,两天就可以售罄。因为也不用管成本了,把书捆成盲盒上架打骨折卖,消费者反而热情高涨,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库存清掉,实现资金回笼。” “这几次你来进货,我能看出你对选书很有自己的一套。你好好经营你那社交平台吧,估计有人会喜欢你的品味,带动消费也未可知。你可以开个社交平台的网店,让别人许愿,然后你选书打包成盲盒。这样也许会效果不错。” 知蕴感谢瓜叔,把这个主意记下来。回去的路上,悠悠荡荡地在脑子里设计形式。 甫一进饮山绿的门,就有人抱着书从里间走出来。 是问题爷爷。 他胸前挂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看起来坐那看了很久书了。他来归还上次从知蕴这里借走的《西夏文字研究》,顺便再借走《东京梦华录笺注》和《梦粱录》。 这两本书都是正经影印本,市面上流通的册数比较少,当初沈青山买到的时候,价格也很高。这么一大架子的书,选确实还是问题爷爷会选。 “随便看看。”问题爷爷咳嗽一声,“你这里蛮多好书。” 知蕴做库房系统的时候,顺便把借阅系统也做出来了。她在系统里填下问题爷爷的信息,告诉他期限还是半个月。 他“嚯”了一声,道:“升级了?” 知蕴点点头。 他不动声色,又接着道:“其实我下午就来了,见你不在,不知道怎么借书,就坐着看,一看不晓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下午我去进货了。”知蕴笑道,“看不出您对南宋史也感兴趣,还以为您是专精于古汉字。” “文史不分家嘛。”问题爷爷道,“但南宋的东西确实看的比较少。今天一翻这两本书,倒想起来很多经典的问题。” 知蕴深吸一口气,打算从现在开始称呼他为问题小老头。 知蕴问:“比如呢?” 问题小老头觉得她很上道,眼神发亮。 “《东京梦华录》的‘梦华',出《列子》黄帝梦游华胥之国。那么《梦粱录》的‘梦粱’呢?这个米字底的‘粱’,不是桥梁的‘梁',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只不过这个问题她还真的知道,因为把《东京梦华录》和《梦粱录》两本书放在一起比较,确实很经典。以前父亲还给她解释过这个问题。 她开口从容答道: “《梦粱录》自序里有句话叫做‘缅怀往事,殆犹梦也’。‘梁’字是从唐人沈既济《枕中记》的‘黄粱一梦’当中来的。卢生在邯郸客店里,蒸黍未熟,已历尽一生荣华,醒来黄粱还没熟。吴自牧取这个典故,是把临安这一场繁华通通看做了大梦一场。与《梦华录》的帝王喟叹临安虚幻不同,‘梦粱’是平民凡人的梦境,追忆汴京的辉煌。” “唔……华胥之梦是黄帝之梦,黄粱之梦是卢生之梦,一圣一凡,这个解得通。说的很好。” 问题小老头频频点头,玩味一翻之后,轻声对知蕴说:“小姑娘,我看你这个书店,还是不能这么开,还是应该管管。” 说着,他偏偏头,往里间示意。 知蕴不解其意,顺着他略带嫌弃的目光,探出身往里间看去,发现里面的小沙发上竟然还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很贵气的风衣,耳挂一双明月珰,栗色长发微卷,精致到发丝。又长着极明艳的一张脸,皮肤白皙,两颊泛着一种健康的、气血很足的红晕,眼角飞扬,浓烈如画。 给这个唯美画面添上几分喜感的是,这枝盛放的玫瑰花正在哭,抽抽噎噎,眼镜红肿,情不自已。 看她拿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是什么这么感人? 问题小老头一脸“我都不好意思说”的表情,摆摆手,低声道:“我来了没半个小时,这个姑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那架势,我还以为是上门要债的呢。” “她动静太大了,我就多看了两眼,里里外外不知道找什么东西。最后拿着几本 书坐下了,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现在。” 知蕴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小老头缩在沙发的一角,扶着眼镜一本正经看古籍的同时,被旁边的抽泣声隔三岔五打断,透过厚厚的镜片,偷偷瞟旁边捧着花花绿绿一堆书、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女孩。 这个画面也很有喜感。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您慢走。” 他对她做了一个手势,goodluck。 知蕴哭笑不得,小老头还挺幽默。她轻轻走近那个沙发,看清女孩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书—— 封面花花绿绿,有两个古早漫画风的男女。男生很霸道地将女生搂在怀里,他狂拽酷炫邪魅一笑,怀中的佳人柔柔弱弱丹唇如血。头顶一行花体大字:《亿万总裁的囚爱》。 她身旁放着的一摞杂志,也是大同小异,相似花哨的封面,少女漫风格的男男女女,深情的眼神和颜色各异的瞳孔,要么是不同的总裁和不同的契约娇妻在组合,要么是什么天使恶魔圣骑士。 视线被冲击了,好,好,好古早的画风。 知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进过这类书——混在旧杂志里一起进来的?诸如《花火》《最天使》一类,大概在自己小学初中时代很有市场,校门口小卖部卖9-10块钱一本,一旦上架更新会在女生群体里迅速传开。 那个年纪很难不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强·制爱故事脸红心跳吧? 她那时候的同桌是资深书迷,每期必买。知蕴要看的话,就从同桌那里借。她和同桌也过过那种两个人共看一本书的日子——你看左边我看右边,看得快的人捻起一页,两人各自把头九十度靠下去,看的慢的人奋起直追。 碰到老师来巡堂了就七手八脚地把书藏起来。 看了一段时间以后,知蕴发现自己连男女主的名字都记不住,好几本书看下来,脑子里只剩下一连串语气词,什么“哦”“啊”“嗯”。 年少的秘密。 看女孩哭得不行,知蕴递过去一包纸巾,说,擦擦吧。 女生很自然地接过来,结果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妈呀,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分开?” 这话听起来又像在问知蕴,又像在自言自语。 知蕴只好很抱歉地跟她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可以在这里看任何书,但是要保持安静,不能影响别人哦。” 说到这里,那女孩才反应过来自己哭得太兴师动众了,一遍抽噎委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忍不住。” 说罢,她眨着红红的眼镜,哭得更厉害了。 妈呀,哭到横膈膜抽筋,停不下来了。知蕴心里笑也不是吐槽也不是,她想拍拍女孩的背,让她先把气喘顺。 她刚刚抬手,却看见女孩的长发上戴着一个发夹,长尾蝴蝶,镶着一圈碎钻,跟自己送给程霁川的那个很像。 “哎,你这个发卡,我也有一个很像的。”她道,“只不过前几天送人了。” “是吗?” 女孩闻言,哭泣声骤而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肩也不抖了,她扯出一个很张扬的笑容,对知蕴道:“我的,却是前几天有人送给我的呢。” 28. 财神美女=Katherine=任夏薇^^…… “是一个男生送给我的哦。” 女生擦干眼泪。知蕴发现,她的眼尾是上扬的,要是不哭,就有一种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美。 笑起来就更明媚了。 知蕴眨眨眼,“哦”了一声。 “‘哦’?”女生眉头微蹙,似乎特别不满她的淡定,“‘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啊。”知蕴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希望我长篇大论地夸一下?” 女生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摞古早言情杂志都递过来,说自己要结账。 感谢老板,今天开张了。 知蕴立刻奉其为财神。 让知蕴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几天,这位财神美女几乎天天上门,每次来都做不同的发型,然后把那只大蝴蝶别在惹眼的位置,精致得仿佛要去出席典礼晚宴,与饮山绿朴素怀旧的冷淡风不在一个图层。 要是知蕴不在店里,她就自己翻翻找找古早言情,把自己再哭肿成一个猪头。等知蕴来了,就借着结账的机会,上来攀谈一番。 包括不限于问知蕴几几年出生、什么时候开始开店的、店租多少、房东是谁、平时是不是都一个人看店、平时除了开店还有没有什么爱好。 有点像在套话。 每每聊天的时候,还会刻意拨动一下头发,亮亮自己头上那只大蝴蝶。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那只蝴蝶。 财神美女的思维很跳脱,往往问了一头就忘一头,问点新的话题。知蕴在谨慎的前提下,有保留地一点点跟财神美女聊天。有时候她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反问,比如想知道美女本职工作是做什么的,怎么工作日也有空来看书。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财神美女缺点心眼,如果她真的在套知蕴的话,那么起到的完全是反效果,她透露出来的信息远比比知蕴说出来的多得多。 知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过程中,已经得知这位美女比她还要小一岁,刚刚英国留学归来不久,家里应该在滨江开了很大一间公司,父亲是很厉害的合伙人,自己就随便上上班,有兴致了去打一下卡,没兴致了就四处逛逛,过白富美名媛的生活。 她的自媒体事业更加正经一些,在小某书上有个叫Katherine的账号,坐拥将近一百万的粉丝,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前期分享自己在英国的留学生活,回国以后分享自己在国内的吃喝玩乐,凡是视频必是网感神图大片,有一大票颜粉为她欢呼雀跃。 从视频上看起来,这位财神美女确实实心眼,告诉她的没有一句是扯谎的。 Katherine有时候也会跟她吐槽。 Katherine说做自媒体会碰到很难相处的pr,她两眼一白,都不想赚对方钱。她最喜欢合作的是化妆品和护肤品的品牌方,因为样品给的多,还很少对视频呈现方式指手画脚。 知蕴权当是一个白富美平时没人陪,觉得无聊在找人聊天,摆出听纪蓁蓁吐槽时候一样的神情,一边洗咖啡杯一边点头,并从她的描述里三言两语提炼出关键——她总是擅长做一个倾听者。 不温不火,不疾不徐,对自己不认同的观点不会轻易发表想法。 Katherine有时很厌恶她这种淡然的反应,要是没有从她这获得认同,就喜欢换着法来呛她,像青春期女生一样。 她是顾客,一次买好多本书,顾客是上帝,知蕴就可以很好脾气。 直到有一回,Katherine和她吐槽自己身边的朋友,说自己从留学开始就有一圈玩的很好朋友,有男有女。 有个叫Karl的男生之前一直明里暗里追求她,但是Katherine并不喜欢他,觉得他的长相充满性缩力。过些天几个朋友又有聚会,Katherine从闺蜜Flora那里知道Karl在暗中鼓动其他朋友,要借这个机会跟自己表白,搞一个惊喜。 “好烦啊,Karl这个人很老土的,我估计他就会搞个什么惊喜烟花、惊喜蛋糕、惊喜花束什么的。”Katherine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好无聊啊,我一想到要被人用这样的形式表白,还要有一群人看着,就觉得好尴尬好可笑啊。” 知蕴便道:“那直接不去聚会呗,或者拒绝他。” “哎呀聚会嘛,大家都是朋友,我不好意思拒绝人。” “你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就想想他们为什么好意思为难你。你不去,他们会硬要你去的吗?” “那Karl在圈子里的人缘又不错,我直接不去聚会,太不给面子。他要是在朋友圈子里说我装说我清高呢?免不了背后又有人议论来议论去。” 知蕴心说,Katherine这群朋友好奇怪啊,都是富家子弟平时没事情干了?专门议论别人的情感绯闻。 “村口的狗叫了,其他的狗也会跟着叫,但是狗会知道为什么吗?你一定要跟狗讲个道理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Katherine听到这里,本能地想反驳知蕴,却又找不到理由,抓狂了一阵,插着腰对知蕴道:“啊呀呀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怎么跟人这么聊天啊?” 知蕴一脸无辜:“我可没说要跟你聊天啊,是你每次来都抱着几本言情哭的很难看,硬要找我聊天开解你的。” “你这个人做生意怎么能这么做嘛!说话这么高高在上!”Katherine闻言气得肩膀都一抖一抖,“你肯定以为自己最清醒最高人一等了,实际上——” 她顿一顿,不管不顾道:“其实你是个大傻瓜呀,你压根不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嘛!我真不知道橙子哥哥为什么天天来找你,你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 橙子……哥哥? 知蕴对这个称呼尚在反应中,Katherine就插着腰,追加了一道重磅炸弹:“我告诉你啊,我不知道你跟程霁川现在什么关系,但是你离程霁川远一点!” 望着Katherine那张五官精致带着几分怒色的脸,知蕴慢慢想起来这个称呼的来由。 她跟程霁川对门长大,小时候确实给彼此取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绰号。因为程霁川比她大一岁,所以小时候知蕴在父母的教导下,会甜甜地、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哥哥”。 再加上“程”和“橙”是谐音,“蕴”和“云”是谐音,小知蕴有时候在涂鸦本里画一个橙子指代程霁川、一朵云用来指代自己,“橙子哥哥”这个称呼就是这么产生的。 还是个小娃娃的知蕴,会“橙子哥哥”长,“橙子哥哥”短,让程霁川带着她玩。 但是上了小学,尤其是跳了级以后,知蕴基本就不这么叫了。 因为这时候她跟程霁川同级同班,已经是一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小大人,这么叫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年纪比别人小,天生就要听别人的,矮一等,她不愿意,从此叫程霁川都是连名带姓。 这个称呼像一颗化石,投入平静的水中,激起里三层外三层的浪。知蕴想起很多相关的记忆和画面。 很多跟在别人身后奔跑的、坐在滑梯高处等着人来找她的、傍晚牵着别人的手回家的画面。 云朵的符号甚至被她无意识地 保留到了现在。人生是朵云轩信笺上落的一滴泪,陈旧而模糊。 一股复杂的情绪爬过她的心头。 Katherine会知道这个称呼呢? 见知蕴不言语,她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说:“我原来以为你至少会跟我吵一架,没想到你是个超级迟钝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任夏薇,我跟程霁川认识好几年了,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Katherine,或者说任夏薇,摘下头上的蝴蝶发卡,炫耀似的冲知蕴道,“这个,他送给我的。” “我真的很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你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整天就是在书堆里一坐坐一天,到底凭什么跟我竞争一段感情?” 任夏薇一件一件事情数过来:“他的车,你坐过吧?他车上有我的香水。” “他的西装的胸针,见过吧?我送的。” “他的朋友圈,你好歹刷到过吧?上次那九图里都有我!” 她说完,眼神里有种睥睨一切高高在上的气势,红唇烈焰,下巴微扬,张扬的玫瑰完全盛放,很期待沈知蕴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知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一会儿处理。 这样的场合应该让纪蓁蓁来,她擅长,吵架绝不会输。自己见到这么奇葩的场面,多说两句就要掉眼泪了。 为什么自己要面对这些? 片刻后,她丹唇轻启,问任夏薇:“抱歉,你是程霁川的女朋友吗?” “额……还不是。” 任夏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闹半天,她还以为她真是什么正宫呢。 知蕴冷淡地反击:“先不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既然你不是他女朋友,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离他远一点?” “你也看到了,书店虽然不大,但是我平时要忙的事情还是挺多的。”她接着道,“所以我没空观察他的朋友圈,也懒得关心他的车。至于你说的什么胸针,反正我从来没见他穿西装的时候戴过。” “既然你说他把发夹送给你,那就证明你至少看他把那当领带夹用过。”知蕴半垂着眼,说的漫不经心,“那是他死皮赖脸非要跟我要的。” “说到这里,不知道能不能解答你的疑惑。” 知蕴把任夏薇买的书包好,递给她,冷冷道,谢谢惠顾。 任夏薇噎住了。 在任夏薇漫长的情场斗争中,从未见过像沈知蕴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目空一切、毫无胜负欲、冷淡得像木头的人物。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说的话,句句都让人血压拉满,不知道怎么反击。 简直太让人生气了! 任夏薇对着她“你,你,你”没“你”出来,“哼”了一声,拿上书,一甩头发就走。 知蕴立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天天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纹清晰的手,指节分明,微微泛红。 看不见的地方,眼角和眼尾也是。 她是个很体面的人,从来没想到自己面前还会有这么抓马的、类似于“正宫警告第三者”的画面。 自己为什么要因为程霁川遭受这些? 她拿出手机,“程六二”还在问她明晚想吃鲫鱼豆腐还是蟹黄豆腐。 程霁川说,答应她的事情都会做到的。 那就她来做这个坏人吧,她先违约。 云【emoji云】:这几天有事,别来找我吃晚饭了。没事也别来饮山绿找我。 29. 胆小鬼 晚上,知蕴回家,有人来敲门。她知道多半是程霁川,但是她没做声,假装自己不在家。 再一次,沈知蕴把程霁川拒之门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跟任夏薇说那样的话?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直接冷着脸质问任夏薇:“我跟程霁川目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一定要多说的话,就是饭搭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去问他吧。” 可是刚刚,她说的好像,自己真的跟程霁川有什么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一样。 他们只不过比别人认识的久一点,一起长大,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她屡屡找他帮忙,他乐意做也乐意说,照顾她,是他的一种习惯。 她也就默认了。 算不算心甘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天聋一个地哑。 真是不争气。她就应该直接冲程霁川发火,问他任夏薇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的个人信息的,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因为他平头白脸受了一顿侮辱。 为什么不呢?她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呢? 沈知蕴,你到底害怕程霁川说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胆小鬼。 你害怕他说,和任夏薇压根不认识;还是和任夏薇认识,不过两个人泛泛之交没什么瓜葛;还是,跟照顾你一样,照顾认识了好久的任夏薇,也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为什么,程霁川,为什么任夏薇会知道那个已经很久不用了的称呼?为什么那个蝴蝶发夹到了她手上? 知蕴想起自己一次见到程霁川家新装修时候的心情,突然很真切地感受了这十年时间的距离。他们的样貌不再青涩稚嫩,他们的社交圈不再重合,他们不再了解对方现在的喜好和工作——这十年足够改变太多了,他们从少年走向成年,有人执皓首穷经埋首书斋,有人绕地万里远渡重洋。 已经不再是,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被人起哄就脸红的年纪。 抛却那些模糊的记忆,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走在路上也不一定认得出来。自己如果不回杭州,再平平淡淡地混个博士,那么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快比认识的时间要长。 他们天天见面,他们天天在一起吃饭,他们住得比谁都近,但是他们仍然对对方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的沈知蕴,非常需要纪蓁蓁——需要旁观者清的亲闺蜜。 知蕴给蓁蓁打去了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先聊起了瓜叔给她出的那个开网店卖盲盒书的主意。蓁蓁听了极感兴趣,建议知蕴所有盲盒都要许愿,可以给每个盲盒写点诗歌句子,让饮山绿的盲盒更有格调一点。自己写的也好,听来的也罢,反正写在墙上也是写,写在盲盒上也是写。 “其实卖盲盒最后就是卖你个人读书和选品的口味了,等于售卖你心里读书的目录。这个好,这个好,反正在中国人多,多小众的事情也会有受众的。正好这可以配合你的社媒账号,我跟你说,做账号啊就是要……” 纪蓁蓁和她讨论方案的可行性,谈到兴起处大赞瓜叔是个天才,有机会一定要会会,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把“知蕴的才华”这件隐形的事,摆到台面上的。 纪蓁蓁还算起了账:“这样,我们还可以对盲盒实行阶梯计价,比如说有10块、20块、50块、100块的,以此类推。你打包不同的书,顾客也就都有选择了,如果你一个月能卖出去三五十个盲盒,再加上线下的销售——对了,你房租水电是多少啊?” 纪蓁蓁问了跟瓜叔一样的问题,但根据她对知蕴的了解,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所以绕了一圈,知蕴还是把程霁川供出来了。 当然,省略了很多她觉得难以启齿的细节。 纪蓁蓁听到“很小就认识了”,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揶揄道:“沈知蕴,搞半天你死活不跟我回申浦,是因为在杭州有个青梅竹马啊。” 知蕴无奈道:“蓁蓁,我爸妈在这里,我就要在这里的。” “哎呀,我开个玩笑。”蓁蓁的尾音戏谑,“竹马哥帅吗?有照片吗?牵出来遛遛。” “还……可以吧。” 知蕴在程六二的朋友圈随手找了一张发给纪蓁蓁。 “这叫还可以?你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收入囊中?” 知蕴听到“呼”的一声——纪蓁蓁刚刚还躺着,现在猛地坐了起来。 “又给你献殷勤,又想方设法对你好,又长得帅,家境又好——你们又认识那么久知根知底,你是人家心里白月光吧?你一个古板苦行僧千年铁树要开花啊。” 纪蓁蓁“啧啧啧”了起码半分钟,最后总结:“看起来是比我谈过的靠谱一些,怎么品质好的帅哥我一个遇不上?” 知蕴闻言嗤笑一声:“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把今天遇到任夏薇的事情,又跟蓁蓁说了说。 “什么?!”纪蓁蓁发出一个嘹亮的哨音,“亲爱的,你受委屈了。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你?” “她叫什么名字,任夏薇是吧?” 纪蓁蓁的脑海中立刻闪过狗血短剧的画面,火气“蹭”就上来了。她拿过电脑,先用社媒小号关注了任夏薇,又在各个搜索引擎里找任夏薇的名字,誓要把任夏薇查个底朝天。十几分钟后,她给知蕴甩来几个链接。 “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稍微找一找就能在网络上看到蛛丝马迹。” 任夏薇的父亲,任长江,是枕川堂董事会的成员,也就是程叔叔和叶阿姨的合作伙伴。 任夏薇和程霁川是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因为小两岁,所以不是同一届。从他们学校社团的公众号来看,两个人曾经在同一个社团待过,都是乐队的。 至于本科,任夏薇也是UCL留学,和程霁川的在校时间有很长一段重合时间。 至于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啧啧啧,合伙人家里的漂亮千金。没发生过什么的概率堪比火星撞地球,甚至可能家长也从中撮合呢。” 纪蓁蓁越说,知蕴心里越不是滋味。 纪蓁蓁背调完,心里已经给程霁川判了死刑,“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又体贴又温柔又帅又专一的男人?根本不可能,这样一看他极有可能是个段位很高的渣男。在外留学期间应该谈过不少吧?甚至可能同时谈好几个。” 纪蓁蓁愤愤地咬牙切齿,她说她的思维太可怕了,再这样想下去知蕴这样连喜欢人都没喜欢过几个的小白羊,很快就要被经验老到的海王生吞活剥。 不过,海王,知蕴觉得程霁川倒真没那个倾向。 “你有证据吗?平时你看书店,他去公司,你们的时间线不重合,你怎么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干嘛?” “没有但是……” 海王会想着要天天找自己吃晚饭吗?每天吃晚饭的点,都不知道能date多少女生了。 “他天天做饭给你吃?”纪蓁蓁闻言皱了一下眉,CPU疯狂运转,她也觉得怪,但还是说,“怎么?在你面前装贤良淑德啊?该不会吃准了你吃这一款吧?” “哎呀不管了。”纪蓁蓁“啪”一下合上电脑,“我直觉这男人靠不住,靠谱的男人会让你遭受今天的事情么?” 军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沈知蕴,等着,这两周我工作超忙,有空我马上来杭州找你,我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在此之前,如有异动,随时保持联系!” -·- 在秋天的末尾,知蕴终于去了九溪徒步。 她是临时起意,因为心情实在复杂。与其浪费精力纠结一天,不如暂时放假。 她走了反穿的路线,先上五台山、真际院,历经十里琅珰、龙井村,过九溪十八涧,最后才去看层林尽染,倒影也是橙红一片的九溪烟树。 万壑争流下九溪。 山色在重叠之中,满眼除了树就是水,知蕴埋头走了十二公里,最后看到那棵万千风霜红遍的树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又见面了。知蕴想对这满眼风光说,你们风华依旧。 小时候她和同学,或者爸妈来的时候,往往不走这么长的路线,正穿半途折返,或者去云栖竹径的方向。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完整走完整条九溪徒步线路。 她瘫软地坐在水岸边的石板上,静静盯着一片水色,林中惊山鸟,时鸣秋涧中。 她花一下午走到了这里,见到了自己想看的。这种“花费力气就能有结果”的感觉,让她很满足。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上的事情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要跟任何人纠缠。 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心情平静了许多。 回到曙光路,已经将近饮山绿闭店时间。 远远她就看见灯开着,以为是有客人还没走,便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走进店里,空空如也,里里外外一个客人没见着。 或许是客人走了没随手关灯吧。她见怪不怪了,伸手按下了开关,准备关店回家。 哪知外间的灯一暗,有人突然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拖着充满困意的声音冲她喊道:“你怎么一天都不在店里啊?” 知蕴吓得一激灵,大喊一声“谁?”,又迅速把灯打开。 竟然是任夏薇。 知蕴定睛一看,她的头发散乱,妆容也有些花了,那只她恨不得挂在脸上的蝴蝶发卡,也不在头上。 只见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慢慢道:“我呀。” 她竟然还敢来? 要找麻烦么? 知蕴心里充满了戒备,道:“你来干嘛?” “喂喂,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任夏薇像只小猫,无赖地趴在柜台上,“我可帮你看了大半天的店呢——你这店也没多少生意啊,真不知道你无不无聊。” 知蕴站在散步之外,冷冷注视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找你讨说法——” 她突然大声讨伐道:“都是骗人的!书里都是骗人的!你卖给我的书 里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爱情嘛!” 这人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知蕴耸了耸鼻子,闻到了微微的酒气,再看任夏薇那张迷迷糊糊的脸——显然是喝的神志不清了。 知蕴火冒三丈。 她从来没有见过像任夏薇这样的人——她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刚刚来耀武扬威地“警告”她,现在又跑到她这里来耍酒疯?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她不是个网红么?脾气这么奇葩,怎么没人挂她? “请你离开。” 知蕴深呼吸一口,努力平静道:“请你离开。” 哪知,任夏薇把头埋进臂弯,双肩耸动,开始抽泣。 “呜呜呜呜……你怎么要赶我走啊?你是不是讨厌我?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的,真的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一哭,知蕴的火都没处发,只是抱着手冷冷看她,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表演。 任夏薇竟然哭的非常动情,她说话颠三倒四,但是断断续续竟然一直在道歉,说是自己太冲动了,事情有误会,受身边的人撺掇和蛊惑。 她突然一拍桌子,坚决道:“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是对的。” “……什么?” 任夏薇笑得痴痴的。她道:“你不知道……我身边的人都在骗我,我们认识这么久……到现在,居然都争着抢着看我的笑话。他们真的很好意思为难我,你说的对,村口一只狗叫了,一群就都会跟着叫的。” 知蕴牌毒鸡汤,立竿见影。 知蕴听到一个醉的不灵清的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话,自己也有点想笑。她微微走近一步,站得离任夏薇近了一点。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虽是这样说,火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大了。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谢谢你。” 任夏薇可怜巴巴地看着知蕴。 原来今天,就是任夏薇上次说的朋友聚会的日子。大家约在滨江一个360度全景落地窗的俱乐部。任夏薇不想接受Karl的追求,但是也精致得体地前去,打算找个机会拒绝他,让事情不要变得像当众表白那么难收场。 有人带了新的帅哥,长得很符合任夏薇的胃口,一群人吃饭唱歌玩游戏,玩到兴头上,任夏薇已经把Karl要跟她表白的事情抛诸脑后。正当她和上钩了的新帅哥对着满江粼粼、夜色摇荡谈情说爱,天空中突然飞来一排无人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回头看,身高一米六八的Karl已经拿着麦克风走到了中心的一个小台子上,梳着人类高质量男性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睁着一双眼间距堪比蛤蟆的斜角眼,正深情款款地微笑着朝她的方向看来。 “Goodevening,myfellowglobalcitizens.Mypartnersincrimeacrossfourtimezones.Mypeople.Standinghere,inthiscitythatososmalltous,I'thelpbutfeel…nostalgidalso,slightlyunderdressed……” “SinceIcameback,myfamily'sfundhasexpaothreeors……” 任夏薇几乎翻了个白眼,此男又开始装了。Karl本来就倨傲,在一群朋友当中总是自居中心。最近几年他家企业高歌猛进,连带着他自己也“水涨船高”,凡是聚会必然要提家里的生意,标榜自己的身份。回国以后,更是连中文也不说了,抓住机会就要秀一秀自己“那正米字旗伦敦腔”。 她听着烦的得很,最烦装x的人。 虽然赶不上Karl家,但是在座各位家底都不差,怎么没人让Karl出丑呢?她想着想着,台上的Karl突然说了一句“There'sonepersoninthisroomwhomadethoserainyLondonnightsfeellikegoldenhours——” 听到这里,任夏薇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决定做点什么,不然要是真的答应了他的追求,以后自己在这个社交圈还不变成天大的笑话? 说时迟那时快,她出声制止Karl:“等一下!”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Karl,我觉得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点太欠考虑了,你也没有考虑——” Karl一脸诧异:“考虑什么?” 紧接着,所有人看向窗外,指着她发出了一片哄笑。 任夏薇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回头,发现身后落地窗外的无人机早已拼成了“Karl?(^_-)Flora”的字样,飞上飞下闪着炫彩渐变光。 周围的嘲笑声此起彼伏,任夏薇微微颤抖,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真是土到爆炸了。 30. 女巫和毒苹果 任夏薇醉呼呼地讲完,又呢喃着痛骂自己以为的好闺蜜Flora和让自己难堪的Karl。 一对狗男女。 “你知道当时Flora看我那个眼神吗?就是那种,嘲笑的眼神——”她突然加重了语气,抬起头盯着知蕴,“Mog,deceiving,despising——sorryIdon'tknowhowto……” 她的语言系统也有点混乱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任夏薇嘟囔一阵,又哭起来,“我们认识那么久,他们平常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这句话让知蕴起了恻隐之心。 她走到任夏薇面前,问:“你到现在,都还很在乎他们怎么看你?” 任夏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头摇摆成一个东西南北乱打的方向盘。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任夏薇捧着脸,“别人就算了,但是Flora——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答应Karl的追求——她明明最看不上他了,难道就因为他们家近几年风头很盛么?” 知蕴听到这里,蹙了蹙眉,道:“我听你的意思,你似乎还准备理解和原谅她?” 任夏薇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捂着脸说:“哎呀——你没有跟她相处过,你不懂,我们认识七八年了,在国外一起也遇到过不少事,知根知底……” “要是你什么都能原谅,那你经历的都是活该。” 知蕴拿起茶具,打算煮一点醒酒的茶,慢条斯理地说: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想想别人为什么好意思为难你。你把她当朋友,人家拿你当什么?她和那个什么Karl算计你呢,早就商量好的,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这话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给任夏薇留。 她趴在桌上,很沮丧,但也破罐破摔了:“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你嘴真毒,说话一点也不好听。” “不是我说的,是毛姆说的。”知蕴做了一杯柠檬蜂蜜水,递给任夏薇,“他还说过其他的话,也适用于你。比如‘真正想帮你的人,从来没那么多废话。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虚柴心,是你的炫耀欲,你要对付的是你时刻想要出风头的小聪明。如果你是神经病,那么全世界都会让着你。但如果你觉得全世界都要让着你,那么你就是神经病’。” “听起来好像每句话都在骂我。啊呀你别骂我,你听我说,我还没说完——”任夏薇呜咽了一阵,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才发觉不是酒,是茶。 她嫌弃道:“哎呀,我没醉啊,你给我喝这个干嘛?。” 说罢,她歪嘴一笑,从桌子下面拎起一打酒,眨着眼睛对知蕴说:“我外带了,来干来干。” -·- 任夏薇有一种能力,知蕴说不清。她眨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别人总是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这大概也是一种能力。 稀里糊涂的,知蕴暂时放下了因为她冒犯产生的芥蒂,跟任夏薇一人拿了一瓶酒,坐在了里间的沙发上。 任夏薇闹了这么一大通,却看起来比刚才清醒很多,说话也不结巴了。 她一边喝,一遍环顾周围的书架,眼珠滴溜溜转。她问道:“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 “大部分吧。”知蕴说,“很难做到每本书都读过。没有读过的书也会了解一下序言和版权页,看看是讲什么的,不然无法分类和选择。” “你真是一个……很有‘质感’的人。” “质感?” 任夏薇顿了一下,接着自嘲地笑了两声:“想不到他喜欢这种类型的。” 知蕴闻言,眉睫微微抖动。 “不过也是。”任夏薇仿佛认命,她拿出手机,找了一张照片给知蕴看,问她认不认识。 知蕴一看,这黑眼镜框,这衬衫,这扑面而来的牛马气息—— 这不是漫画哥吗?自己才帮他找了火影的漫画。 “我刚刚说要跟你道歉,其实还没有说完全。”任夏薇很正经地介绍,“他叫乔鸣,程哥的高中同学兼好兄弟,那时候我在乐队社团认识的他们,关系一直不错。我是问了乔鸣才知道你姓甚名谁、把店开在哪里的。程哥不知道我来过。” 知蕴心情很复杂。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熟客,还是程霁川的朋友。 任夏薇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絮絮叨叨:“你先别急,我问你几个问题啊。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你只要如实回答我呢,我就把我跟程哥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告诉你。” 任夏薇神色调笑戏谑,重音落在“发生过什么事”。 知蕴心下一片冰凉。 任夏薇又恢复那股迷迷瞪瞪的劲儿,她豪爽地揽住知蕴的肩,碰了碰知蕴手里的酒,说“来干来干”。那粉红色的唇彩在饮山绿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有光泽,连带着笑容也有几分诱惑。 知蕴微微颔首,侧过脸看她——任夏薇就像个红发女巫,正拿着伊甸园里的苹果勾人。 来吧,想不想知道程霁川在国外发生过什么? 想不想知道我跟程霁川具体有什么关系? 想不想知道程霁川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知蕴喉咙发紧,掌心出了一层汗。她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点头,心甘情愿地接过女巫的苹果——不管有没有毒。 任夏薇见此,大笑:“原来你还是在乎的嘛,我还以为你真的超脱成什么无情无爱的世外仙人了呢。” 她戳了戳知蕴冷淡的脸,让她多笑笑,别跟被自己绑架了一样,自己不是坏人。 这姿势很难不想象自己是被绑架了呀。知蕴瞥了一眼任夏薇搂的很紧的手。 “我先问哦,我先问——牡丹台风那天,枕川堂有个很重要的应酬,在金沙厅。晚上天气很差,但程哥后来怎么都要回去,是不是要去找你?” “……对。” 任夏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蝴蝶发卡,又问:“那这个发卡,是不是那天之后,他跟你要的?” “……对。” 知蕴点点头,又说:“那天情况有点复杂。” 她简单地把那天的事情讲了讲。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天天给你做饭?” “……对。” “他还照顾生病的你?” “……对。” “那你们跟同居有什么区别?” 任夏薇直挺挺一句话打来,都把知蕴说懵了。 同,同,同居? 她跟程霁川现在在别人的眼里,算同居关系? 太荒唐了,程霁川不要清白,她还要清白呢! 反应过来以后,知蕴赶紧伸手捂住了任夏薇的嘴:“你慎言啊,慎言!别说这种有损我名声的话啊!” “哎呀你急什么?”任夏薇笑着打掉她的手,搂着她的胳膊也松开了。 “我说了我会告诉你的。” 任夏薇的回忆,要从七年前她刚刚考上杭高开始。 那时候她看了不知道多少言情和偶像剧,满脑子要在高中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 爱,这样自己的青春才完整。 在樱花文会,她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人群里弹吉他的程霁川。 身材高挑、侧脸优越,整个人疏疏朗朗,身边一群人围着,女生们把手缩进校服的袖子,半掩着脸,藏住窃窃的微笑和私语,以及双颊的红晕。 任夏薇对程霁川的印象第一印象是,迷人。 从那天起,她发誓要把这个男生搞到手。她拿着从小学的小提琴加入乐团,在几次合作里认识了程霁川和乔鸣。 后来,她又从父亲那里听说,程霁川是枕川堂董事长的儿子,欲望便愈发强烈了。 那年程霁川已经高三,在乐团的活动并不多。她偷偷给程霁川写过表达心意的纸条,但是被拒绝了。程霁川挺照顾她的面子,这件事没让任何人知道。 在任夏薇眼里,这也太有绅士风度了。她决定程霁川要去哪她就去哪。程霁川虽然很招人喜欢,但是又没有女朋友,女追男隔层纱,自己和他又有这么多交集,不是有希望的很? 她跟家里说,要申请UCL的留学。父亲知道以后,仿佛看穿自己的小心思,笑了笑,说会让她如愿的。 于是海外,又是五年。 她缠着程霁川,让他帮她找房子、给她选课的建议、帮她选导师推荐实习。 程霁川无一例外都答应了。他愿意帮她忙,但是面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只有拒绝。 凭什么? 后来激得任夏薇脾气也大了,报复性地谈恋爱。程霁川以为他有多稀罕呢?天底下帅哥一抓一大把,自己专业里就有好几个。任夏薇的择偶标准是,不能谈丑的,所以华人帅哥白人帅哥都谈过,前任的数量两只手加起来都数不过来。有的感情维持几天,有的维持几个月。 在帅哥的“酒池肉林”里,任夏薇能暂时忘记脸很臭的程霁川,但又始终没法把那个侧着身影在阳光里弹吉他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程霁川一直在她心里有一亩三分田。 任夏薇在自己的圈子里吐槽过,Flora替她怀疑,程霁川喜欢男人。否则留子圈短期关系泛滥,面对这样一个张扬又明艳、跨越几个大洋追他的美人,他有什么理由不动心? “啧啧,你那个心选哥,我上次看见了。”Flora当时对她说,“长得是好,可惜不会来事儿不会玩,很少参加party,就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看样子性格怪的很。要么是性冷淡要么是gay,总之不适合你。” 任夏薇让她不要乱说,程霁川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哪里不好?” 伦敦那几年,在任夏薇眼里,程霁川就是一座很有个性的大冰山,留学圈男神般的存在。喜欢他的姑娘很多,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任夏薇像排雷一样排干净了。 程霁川不爱热闹,没有很多朋友,游离于人群之外,在party里永远冷漠地站在一边。唯一的兴趣就是弹弹吉他和徒步健身,欧洲有名的徒步路线他都走过,参加比赛甚至能赢过白男。 他学业优秀,是UCL的优秀毕业生,很早就在TheCity和aryWharf的精品投行实习,中间还和几个朋友搞了个科技公司,互联网方向,一位合伙人有技术,他会管理,经营了两年就风生水起。任夏薇还去实习过。 任夏薇讲程霁川的事迹,讲起来就停不住了。 知蕴刚开始还挺新鲜,现在越听越觉得诡异。 “停之停之。”知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觉得,你说的,跟我认识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31. 万水千山走遍 她眼里那个从小赖着她和她吵闹到大的、哪怕重逢后也是如此的人,真的会和任夏薇口中那些形容词相关吗? 他曾经亲口对她承认过自己的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从小到大的行事作风也很难与世俗定义上的优秀学生搭上边。 程霁川在她面前永远笑得阳光灿烂,永远做事游刃有余,身边永远热闹。以至,知蕴很难想象他冷峻着一张脸、在异国他乡踽踽独行、面对别人的追捧和标榜毫不动容的样子,只是想到那个形象,都会让她有点忍俊不禁。 因为任夏薇的出现,知蕴再次觉得程霁川陌生,毕竟自己对他的十年真的一无所知。 但是等任夏薇真的一句一句说给她听了,她反而又不想相信了,无从讲起,那真的离自己太远,远到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她再一次想起隔壁北欧极简风的装修,托着脑袋,呢喃似的说了一句: “是吗?我很难想象他曾经是那样的人。” 哪知任夏薇听到这句话,又带着哭腔道:“你怎么尽说这种刺激我的话?我都跟你说了我喜欢他了。这说明他只对你好啊!你还刺激我!” “他担心你开书店没生意灰心丧气,很早就跟乔鸣说好,有事没事偷偷来给你当个气氛组。”任夏薇掰着指头一件件事数来,“每天风雨无阻地给你做饭、台风天还要回来找你、你生病还照顾你……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为其他人做过的,只能说明他是真心喜欢你,他只对你用心。” 任夏薇哼哼唧唧说完这一长串,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在替程霁川表白。表完白又猛猛灌了自己几口酒,一阵呜咽,脸红得不行。 “为什么啊?为什么他只对你用心,不喜欢我?”她哭哭啼啼,“为什么没有人坚定地喜欢我呢?遇到的朋友也都是小人,我到底差在哪里了?” 知蕴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些信息,看她的醉色,心生担忧,伸手去抢她的酒,说,别喝了,别喝了,你醉了。 “不要!”任夏薇耍起了酒疯,说出了那句所有酒鬼的经典名言,“我没醉!” “你醉了!不能接着这样了,听话,乖。” “我没醉!”任夏薇坚决否认,硬要知蕴陪一杯。 知蕴只好陪一杯。 “你这个人就是假正经。”任夏薇见状,又冲知蕴痴痴笑起来,“我最喜欢逗你们这些正经人。” 她一手勾住知蕴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太羡慕你了。程哥这么坚定地喜欢你,他只喜欢你。都没有人真心地只喜欢我。” 知蕴觉得耳朵烫烫的。 “台风那天,程哥硬要回去找你,我心里就警铃大作。认识这么久,他下雨天出门都嫌烦,到底什么人值得这样回去见……之后不久,我去枕川堂找我爸,碰到程哥,他领带上就戴着个蝴蝶发卡,一看就是女生的东西。当时好几个人围着开他的玩笑。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拍了张照片淘宝识图了一下。” “你是……我威逼利诱乔鸣好久,乔鸣才告诉我的……我太慌张了,我知道你跟我在国外见过的那些女生肯定都不一样。我只想吓退你,所以跟你说这是程哥送我的,我想让你离他远点。我心里觉得不平衡,为什么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也不喜欢我,你突然出现,他就肯什么事情都为你做。” 任夏薇挂在她的脖子上,发第二轮酒疯,诉第二轮衷肠。 “现在我挺后悔的,你是个好人,很有涵养,真对不起——上次在书店跟你发疯,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气人。但是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任夏薇亲昵地在她脖子上蹭了蹭,从手拿毒苹果的女巫变成了童话里的小猫。她脸颊上有久久不退的红晕,配合眯成一条缝儿的慵懒双眼,比趴在人膝上撒娇的小猫更加无赖。 任夏薇都这样了,知蕴还能怎么办呢? 知蕴微微闭眼,问了一个很在意的问题:“上次你叫他‘橙子哥哥’,现在又不这么叫了,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啦!”任夏薇哼唧一声,“我一般叫程霁川‘程哥’或者大名。至于橙子哥哥,是我有一天在他电脑旁边贴着的便签上看到的,还写了什么‘一朵云妹妹’。我只是瞥到了一眼,但我直觉这应该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称呼。” 知蕴的脸也开始发烫了。 “当时我只是想着这样肯定能吓退你,再不济,也能气到你,所以我就那样说了。”任夏薇狡黠一笑,追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跟你们两个有关系啊?为什么是这个称呼啊,像少儿频道的主持人,小时候电视上不都那么放的么?什么苹果哥哥橘子姐姐红果果绿泡泡。你们就给我这种感觉。” 因为就是两个小孩小时候不懂事这么叫的。 知蕴咳嗽了一声,脑海里不自觉浮想联翩。她想到每个工作日,程霁川的电脑旁边或许贴着一连串便签备忘录,有一张上面写着两个对于他们来说都很有年代感的称呼,他在看到工作信息的同时,就会瞥到那张写着“橙子哥哥”和“一朵云妹妹”的便签纸。 他们两个之间,只有这么幼稚的称呼,更加令人遐想的,没有。现在叫起对方的名字,都是连名带姓。 连名带姓。 “哎哟你们两个好恶心哦——”任夏薇挽着她的手,醉眼朦胧,“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设想的要长很多。” 知蕴低声喃喃,任夏薇并没有听清,她问,什么? 知蕴没有回答她,反问任夏薇,为什么非要在乎程霁川喜不喜欢她。 都说酒后吐真言。再加上任夏薇这个缺点心眼的个性,如果跟程霁川发生了什么,早就全抖出来了。 知蕴相信她说的这个漫长的单向“暗恋”故事是真的,一点水分也不掺。 为什么非得给“喜欢”加上引号呢?因为知蕴觉得任夏薇未必真的是喜欢程霁川,即使喜欢,也只在高中见到他侧着身弹吉他的那一瞬间,一直到第一次表白被拒绝之前,那估计是她到现在为止最喜欢程霁川的时间。 至于后来追着程霁川出国,以及异国他乡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都不却十几岁时候的怦然心动。 任夏薇的感情生活乍一看很随便,但其实她对谁都说不上真心喜欢和爱,哪怕是程霁川。 真的喜欢和在乎一个人,会在同时和其他人心安理得地谈情说爱么? 任夏薇想要的很复杂,也很简单。她想要的不过是有一个符合她审美的帅哥,能够一心一意地喜欢她。 如果遇不到这样的人,那她就快速换下一个。 恰好程霁川从形象上能符合前半句话,又带着任夏薇旧时少女情怀的滤镜,所以她会把好几年的不甘心当做喜欢。 知蕴想起第一次在饮山绿见到任夏薇,那时她在角落里看古早言情文,哭得眼泪汪汪自以为伪装的很好,想来套话,实际上自己透露出来的东西更多。 在那次任夏薇“发疯”之前,知蕴对她的印象和言情勾连在一起,想起她就想起各种现在看来会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霸总、圣骑士、恶魔少爷的故事。 终于 ,知蕴问出了一个她早就好奇的问题: “夏薇,像你这样的白富美,平时看一些总裁霸总文,不会觉得很出戏吗?因为你们并不像里一样生活。” 任夏薇抬起红肿的双眼,对她说:“有些情节是很弱智啦,有时候作者描写的总裁透露着一股穷酸劲,看起来还没有我有钱。但是我还是很想看啊,不管是古早的还是现在的——你都不知道我在软件上花了多少钱,遇到我喜欢的作者,为了鼓励她们继续写,我每次都砸好几千的雷……” 任夏薇越说越跑偏,知蕴阻止她绕行十万八千里,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很想看。 “因为我就是很想看男主和女主之间的互动啊,我就是很想看男主对女主好,就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对我好一样。如果上天是一个编剧或者作者,能不能让他给我写个官配啊,他得爱我,还得长得帅……” 任夏薇的身体一半靠在沙发上,一半靠在知蕴的肩上。今天她经历了太多,又喝了这么多酒,说了这么多话,声音很沙哑。 知蕴像哄小孩一样,无奈地拍一拍她的背。 与其说她喜欢程霁川很多年,不如说她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和爱,这样的欲望从她的少女时期持续至今,看起来会伴随此生。 可是,任夏薇不知道,她已经拥有很多别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东西了。 知蕴想,这样娇憨直率的性格,她应该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吧。任家爸妈一定一点苦都舍不得让她吃,锦衣玉食地将她养起来。所以任夏薇长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爱情的苦了。 有时候人不能看自己没有什么,而要看自己有什么。 “你不用羡慕我,夏薇。”知蕴轻轻说,“你身上已经有了很多被人羡慕不来的事情。与其现在祝你找到一个这辈子都会很爱你的帅哥,我想祝你先学会好好欣赏和爱自己。” “人是七情六欲,饮食男女。爱情当然是人生里重要的一部分,可是人生又不只有爱情。生命容纳的是大千世界,是一本大书,这本书里又不只有言情的那一部分。” 知蕴想起三毛在《万水千山走遍》里的一句话,想说给任夏薇听。 这位环游世界的女作家,太擅长令人潸然泪下触动灵魂的句子,那是身体力行看过世界以后才有的心境。 知蕴到书架上找到一本《万水千山走遍》,翻出那段话: 他们不讲有生命的活人,不谈墨西哥的衣食住行,不说街头巷尾,只有书籍上诉说的史料和文化。而我的距离和他们是那么地遥远,这些东西,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是来活一场的。 “我们都是来这个世界上活一场的。你可以渴望爱情,但是请别把那当做人生唯一的目的。” “你有姣好的容貌、殷实的家底、丰厚的物质条件,还有做自媒体的天赋,已经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了。这一切无论哪一个,我都认为比一个爱你的帅哥来的更可贵,因为帅哥可能会变心,然后你努力至今拥有的,一直都会是你的。” “更何况,你想找的人,会理解和支持你拥有的一切,你只用继续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他总会在某处等你的。” 知蕴把那本《万水千山走遍》塞进任夏薇的手里,祝她这辈子都可以当一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永远不用向菩萨哭诉苦海无边。 任夏薇懵懵懂懂,趴在她肩上,打着哈欠,低语道:“你真好,你真好,你要是我亲姐姐就更好了。” 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下去,知蕴歪头看,原本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32. 乔鸣 知蕴想了想,找到了漫画哥的微信——顺手改上他的真实姓名“乔鸣”,作为备注。 云【emoji】云:你好,任夏薇在我这里,她喝了酒,现在醉呼呼地睡着了。我知道你们是朋友,可以麻烦你来送她回家吗? 知蕴眼睁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现了好几回。 在三分钟后,这位哥回了一个“好”。 言简意赅。 知蕴莫名被逗笑了,因为她觉得乔鸣心里一定也经历过一阵波涛汹涌、翻江倒海。 “单面间谍”的马甲就此掉落,任夏薇已经把乔鸣其人供的干干净净。 大概半小时以后,乔鸣驱车赶到了饮山绿。彼时知蕴刚刚把肩膀从任夏薇的脑袋下面挪出来,把睡死了的她安放在沙发上。 她揉着酸疼的肩膀,听见门口风铃摇动,看见乔鸣,打了个招呼,说晚上好。 乔鸣停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说晚上好。 乔鸣来的很匆忙,头发都呈现一种纯天然未梳的野生状态。他有点迟疑,走近两步,又退后半步。搞的知蕴摸不着头脑,几乎要笑出来,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来接任夏薇的?” “我是啊。” “你知道她家在哪吧?” “我知道。” “开车来的吗?” “嗯。” “那就行了,我跟你一起把她送回去。”知蕴道,“都凌晨了,她这样我不放心。” “对对对,这是肯定的。”乔鸣终于踮着脚走上前去查看任夏薇的情况,他不敢靠得太近,踮了几步脚又突然三步两回头,仿佛很怕知蕴做出什么举动。 “你干嘛?”知蕴抱着手,觉得好笑,“我又不会怎么样你俩。” “那麻烦你搭把手。” 两人一左一右扛起任夏薇,把她安置到乔鸣车的后座上,知蕴坐到她旁边,等乔鸣发动车子。 乔鸣却是坐在驾驶座上,刷着手机,对着前挡风玻璃发呆了好久。 知蕴问乔鸣,怎么了,什么情况。 乔鸣答应了一声,说抱歉: “我只是在想送她回她哪个家。” 知蕴以为是因为任夏薇名下的房产很多,便道:“那选最近的一个呗。” “不是那个意思。”乔鸣放下手机,缓缓道,“我是在想,她今天需不需要回父母家打卡,彻夜未归可能会让她家里对她产生看法。一年总有一段时间,她是需要天天回父母家跟爷爷奶奶献殷勤的。如果不用的话就比较好办了,送她回自己的大平层就行。” “听你的意思……她家里对她似乎挺严格的?不太和睦?” 乔鸣这几句话信息量挺大,有点颠覆了知蕴最初对任夏薇的看法。 她以为任夏薇是千宠万爱长大的大小姐。 乔鸣咳嗽了一声,转过来问:“这丫头难道没有对你做什么很无礼的事情吗?” 知蕴说有,但是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她也不打算继续追究。 “她对感情的看法其实很简单纯粹。与其说她有很大的恶意,其实她还挺实诚的,不知道该说她争强好胜好,还是说她有点缺心眼儿好,总之有点让人生不起气来吧。” 乔鸣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我真是对她毫不失望”。 “虽然你说自己不生气了,但我还是多说一句。我清楚她不讲道理起来多过分。她对你说的话肯定很难听。如果真有什么很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一二。”乔鸣道,“这个丫头情绪有时候特别不稳定,一直这样。不能全怪她,我要是有她那样的原生家庭,我也得向外发疯。” “原生家庭?” 乔鸣简单地讲了讲。 任夏薇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父亲任长江本身就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人,在妻子夏凝怀孕期间出轨,被妻子当场抓住提了离婚,分走了一半的财产。 任家爸妈是校园爱情,夏凝当年是校园里有名的美人,受人追捧,心气很高,婚姻这样的人生大事,不可能忍气吞声或者回头。离婚以后,她一心想要气死前夫,再找个全方面条件都胜过任长江的二婚对象,证明自己没了对方能过得更好。 这样的情况下,小任夏薇就成为了牺牲品和拖油瓶,被留在了任家。 夏凝足够傲,心也足够狠。任夏薇自记事起,见母亲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父亲任长江那边更是数不清的糟心事。自离婚后,不知道给任夏薇带回来过几个“后妈”。任夏薇小时候每过几个星期就能收到不同女人讨好她的礼物,衣服娃娃推挤如山。那些女人带着目的接近她和她爸,不乏有人生下过男孩。 任长江精明,孩子是自己的,有几个都可以养。但是婚是不结的,万一哪天自己腻了想换人,再被分走一半财产怎么办? 任夏薇的童年和青春期,在面对家里不同的脂粉面孔的来去之间度过。她怨她妈就这样抛弃了她,最初听她爸的鬼话,以为会有别的阿姨来爱自己。但后来逐渐明白了什么叫虚情假意,别人表面给她送好看衣服,背地里琢磨着赶紧生个男孩,一举登天,取代任夏薇在家里的地位。 任夏薇从小没享受过正常的母爱,跟后妈们打擂台的经验倒能写本书。 在那些女人中,最后有一个最能忍受、最知进退、最有城府和手段的女人真的成为了任夏薇法律上的后妈。 任家有四个小孩,任夏薇是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剩下三个男孩,妈都不同,但如出一辙地做作会演戏,在父亲和爷爷奶奶面前装怪耍滑,互相之间勾心斗角。 爷爷奶奶倒是很疼爱长孙女,他们当年对夏凝很满意,总觉得是儿子对不起她,因此格外娇惯任夏薇。 但是那些讨厌的弟弟会装腔作势地分走宠爱,也就是分走未来隐形的财产。再加上后妈本质上只心疼自己亲生的小儿子,任夏薇一有什么举动,就会被后妈拆解成完全不同的意思,给任长江吹枕头风, 任夏薇很早就有自己的房子了,但是回国以后,怒火中烧,反而平静下来——每年总会回那个四世同堂的大别墅住段时间,一是真孝顺爷爷奶奶,二为了让后妈弟弟们都认清楚,她这个长女在任家的分量。 知蕴想起任夏薇昏睡之前的呢喃,她小时候就想要一个能开解她的亲姐姐。她和那些男孩相处怕了。 难怪她会想要一个人坚定地爱自己。因为她确实是在孤立无援的环境里长大的。 知蕴觉得有几分羞愧,祝愿任夏薇天真烂漫简直是最恶毒的诅咒,她要是真那样,早就被后妈和弟弟生吞活剥了。 她轻轻捋一捋任夏薇散下来的头发,菩萨慈悲,应该早就听她诉说过苦海无边。 祝你要爱别人之前,已经最爱自己了。 看着任夏薇安好的睡颜,知蕴这样想。 乔鸣提议,看一下任夏薇的手机,锁屏上有没有什么未接来电。 锁屏上除了几个社交媒体的点赞消息,什么都没有。 乔鸣发动车,准备送任夏薇回她自己的房子,脸上充满了一种加班的痛苦。 “辛苦你了,这么晚,你工作挺忙吧?你明天要上班吗?” “我打算请年假。因为我预想到这丫头的情况会有点难处理。等她早上酒醒以后需要有人帮她复盘。” 乔鸣顿了顿,道:“其实她能来找你这件事也怪我,我得跟你道 歉。但我真是两头都不好做人。” “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我、程哥还有她的关系。” “什么”的范围太大了,知蕴说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算是吧,但我没生你气。” “谢天谢地,你真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乔鸣长叹一声,说:“谁摊上这祖宗谁遭罪。像三更半夜要人去接这样的事情,从她回来,我已经干了第五回了。程哥说以前在国外的时候都是他管,总是他来不公平。再加上现在他,嗯……总之现在是我在负责这块内容。” 知蕴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很要好。” “对——你也见识到了吧,这丫头呢,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虽然麻烦,但是性格有很可爱的一面,总在生活里给你制造点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人总是各有特点的。” 乔鸣说今年他生日,任夏薇本来说没时间,不来聚会,最后带着一个乐队来他局上唱歌,搞“开门大吉”,让现场大家轮流猜歌,谁猜错了就往脸上抹奶油,结果身为寿星的他被抹的最多。 还有喜欢看言情偶像剧,看电视剧电影的时候泪点超低,得准备一大盒抽纸。 “你就觉得,她蛮单纯一个人,虽然烦了点,但也挺可爱的。” 乔鸣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出来,问沈知蕴:“我这样一说,你会不会觉得程霁川的朋友都很没谱?一个喜欢收集古早漫画,一个喜欢看狗血无脑言情文。” “晏子涵说你低级趣味的时候,你自己都反驳她了。为什么现在又说自己没谱呢?” 知蕴看向窗外,大街上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一个人。路灯的影子拖得老长。 “谢谢你能来书店,我觉得每次帮你找书,也挺有成就感的。开卷一定有益,不管是开什么卷。” “……我看你的书店里的一些书,以为你会是那种很清高,品味很孤僻的人。” “别人总以为我是这样的。”知蕴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其实我只是个卖书的。把书卖出去才是工作,卖什么样的书有区别吗?什么样的书都会有人喜欢——你说到这,我还挺想问你的。” “我知道你一开始来饮山绿,是受程霁川所托。还有其他客人也是这样的么?他确实很照顾我,但是我想,我开书店这么几个月,总不能都是他劝来的托吧?那我还开个什么劲儿,也太没成就感了。” “这误会可就大了,就我一个——要是有别人,他早跟我说了。”乔鸣解释,“而且我来,也不是以托为目的。他跟我说你前段时间心情和状态不太好,要我来的时候看看你是不是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想,这中间有发生过什么事吗?我感觉我每次见到你,你看起来都很平静。说不上高兴还是难受。除了那两次撞到那个高中生,听你们说了几句话。” 乔鸣开过最后一个路口,说马上就到任夏薇家了。 知蕴沉吟了一下,说前段时间身边确实发生了一些变故,开书店是新的生活方式。 “原来是这样。”乔鸣道,“我觉得你做了件挺有意义的事。我很喜欢在饮山绿看书。其实这次去你的书店完全是巧合,你知道在此之前我有多久没看过实体书了吗?” “我总觉得饮山绿……怎么讲?有一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感觉,可能因为都是旧书吧,有一种时光隧道进入过去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就想看本书了。其实很早开始,我去书店就不是因为当‘托’了。纯粹是自己想去。” 知蕴深吸一口气,眼底涩出了一点泪。她突然很想笑,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有一种彻底放松的轻盈感。 “是吗?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33. 吻蝶 乔鸣熟练地打电话给物业让他们来开小区大门,倒车入库,输入单元门密码、房门密码,打开中央空调通风,找到任夏薇的房间,把她安放好。又预定好第二天的早午餐,备注放门口。最后留下字条,通知任夏薇酒醒找他。 知蕴回到新村的时候,已经半夜三点了,真正意义上的半夜三更。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似乎还坏了,手机已经没电,只能靠感觉摸黑前进。 她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摸家门钥匙,千辛万苦走到家门口,突然踢到一个东西,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打开门,借着玄关的灯光,回头才看清楚,是一个包装精致带着蝴蝶结的礼盒。 她倒在沙发上,撕开包装纸,一张有字的卡片先掉出来: 近日厨艺无处施展,颇觉无趣。知你定是心情郁郁,却不知错在何处,可否请明示?你送过我蝴蝶一只,每日别在身上不敢忘怀。想起你晚上看书,夜太黑,复赠你蝴蝶无数。 署名是,程霁川。 在沈知蕴看来,他的字当然不算好看,但已经足够她回头去找他说和。 她拆开盒子,是一盏黑色的圆柱形台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有蝴蝶形状的镂空。 她不解其意,将那摆到床头,洗漱一下,准备关灯睡觉。 才刚刚躺下,知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灵光一闪,摸索着打开了那盏台灯的开关。 刹那间,橙黄的灯光映彻,无数蝴蝶透过镂空的形状,从灯盏中飞扑出来,停落在房间四处。 知蕴慢慢转动灯体,墙上的蝴蝶影子也随之转动,栩栩如生。原本漆黑的房间瞬间翻涌成一片花海,原野微风,灿烂千阳,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蝴蝶转圜纷飞,橙黄似霞。 泰戈尔说,蝴蝶的生命不用月份,而用瞬间计算,所以光阴至死都是充裕的。知蕴轻轻靠在背枕上,伸手戏弄那一只蝴蝶的幻影,想起自己曾于夏天傍晚的暴雨后,无力地蹲坐在饮山绿的书架前,看飞蛾扑火,不知身死如何。 那时她以为自己就是那只飞蛾。 飞蛾扑火的历史已经作古,即使蝴蝶身死,程霁川也留了一千只蝴蝶的骸骨,睡在她的墙上。 无数蝶影之中,只有美人如玉,这一朵花。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程霁川,谢谢你。 知蕴缓缓躺下,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让蝴蝶栖在她的指尖,坦然在花海中睡去。暖色的灯光是蝴蝶的翅膀,世界在蝴蝶的双翼上缓缓颤动,她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身后只有长风万顷,山烟薄雪,渡一场风月无边。 江南的秋天走到了末尾,花草树木即将走完一年的枯荣,没有蝴蝶。 冬天要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全杭州的花都会盛开,只有经历过一个世纪在春天的身死,蝴蝶才肯,忘却相思。 -·- 翌日,知蕴在书店工作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任夏薇的电话,一接起来,就传来对面甜到发腻的声音。 “知蕴姐姐——” 知蕴起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机拿开半米远。 “你酒醒了?” “对呀,我醒来就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昨天微醺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个仙女在照顾我,身上有一股香气,是不是你呀?” 微醺…… 如果那样都叫微醺的话,她沈知蕴要号称千杯不醉。 知蕴蹙了蹙眉,没有反驳她。 “哎哟,肯定是你啦。乔鸣跟我说了,昨天是你跟他把我送回家的,谢谢你哦。我知道我昨天肯定稀里糊涂地跟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真的不好意思,给你造成麻烦啦。” “还好,只要你想清楚自己遇到的事情到底算怎么一回事,以后到底跟哪些人往来,不再难受了就行。” 任夏薇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我今天起来已经扩充了我的黑名单了。” “我看到你送给我的书了,《万水千山走遍》,我会好好看的。你也太好了——” 隔着网线,知蕴都能感受到任夏薇尾音里带着的千千万万个波浪号。 “不用说的这么夸张啦。” “哪有夸张?为了感谢你,我想请你吃饭,乔鸣也在。这是我的答谢宴,记得来哦,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任夏薇约在一家西湖旁边的餐厅,时间是周六晚上。知蕴看着那条消息,无奈地笑笑,果然没有办法拒绝任夏薇。 那间餐厅临湖,在柳浪闻莺的柳莺湖上,透过窗户,正好将远处的三潭印月、湖心亭和远山含翠都收入眼底,日落时分太阳缓缓沉进云海,散发着一圈金色的光。不算浓烈的晚霞缓缓降临,西湖进入盛大的,蓝调时刻。 知蕴支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水色,听乔鸣和任夏薇两嘴六十四舌讲八卦。 他们两个一旦待在一起,往往是一个说话,一个拆台,能够产生令人爆笑的化学反应。 任夏薇自觉已经跟知蕴完全说开,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自爆情史,细数自己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干过的傻事,说自己以前看上一个白男帅哥,为了制造下课偶遇的假象,在伦敦几度的冷风当中穿着短裙高跟鞋守株待兔等了一个小时。 后来她发现此男背地里跟无数人暧昧,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绅士,而且仗着文化差异,专门勾引亚女,还跟人家借钱。于是分分钟下头,等下一次派对狂欢的时候,砸了一只CL红底高跟鞋到他头上,虽然任夏薇坏了一只鞋跟,但是让此男的本性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在社交圈里名誉扫地。 “下次换便宜点的砸。”乔鸣给她盛汤,啧啧评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千金难买我乐意!” “你下次把这个钱给我,你想骑着我都行,何必让洋鬼子占了便宜?” 聊到兴头上,任夏薇又不免说起之前读高中时候的事。 “我当时真的很想引起程哥的注意啊,所以每周乐团都去的很勤,到了就拉小提琴。我琴拉的可好了,经典的曲目我都会。特别是《梦中的婚礼》,好几个弹钢琴的都想跟我合奏。” “哎哎哎。”乔鸣打断她,“难道不是只会拉《梦中的婚礼》?每次一进音乐教室就是这首歌,我都会背谱了。” “因为那首我拉的最好啊,谁会不想给自己喜欢的男生留下好印象啊?” “我的大小姐,那可能只起到了反向的效果,我现在一听到这个曲都审美疲劳。” “妈呀那只是你,程哥说我拉的好。” 两人一来一去,又拌上嘴了,莫名像小学生。 知蕴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好笑,问道:“之前我就想问了,程霁川还会弹吉他么?” “他是高中课余的时候学的。”乔鸣点点头,“毕竟国内外教育体制不一样,申请国外的学校,得准备一些其他素质方面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之前我听夏薇说,他在国外还混的蛮好的,还有创业公司,怎么又回来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原本的笑容都有点僵住了。他们彼此看了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乔鸣欲言又止,道:“其实,我们两个也不一定知道所有的内情。我只知道程哥最开始肯定是不想回来的,他一向是很有主意的人,他不想在他爸妈的框架下面做公司,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想回来?” 任夏薇点点头,道:“这件事,程哥还真没跟人完整的说过。我原本也以为他会留在国外的,结果后来突然股份一转让,行李箱一拎就回来了。我当时还没毕业呢,毕业回国再见到他,他就已经在忙枕川堂的事情了。整个人看起来也跟在国外的时候有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他和看上去的样子……是两个人。” 知蕴想起先前似乎听程霁川顺嘴说过一次,他回来是心疼他爸妈,但那句话太模糊,她也没有追问,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她不再抗拒从别人口中了解程霁川。她想知道分别后的十年,对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曾经性情大变,又为何以一种她觉得熟悉的面貌回到她的眼前? 知蕴托着脑袋想,程霁川,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啊。 说到这里,任夏薇痛苦地说,吃得太撑了,我们出去散步吧。今天正好说到乐队的事情,我忽然很想听Live,集贤亭那边每天都有人大合唱。 从柳浪闻莺到那并不算远,二人欣然同意。 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西湖边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候。凛冬将至,夜风已经有点刺骨。任夏薇因为先前宿醉折腾,本身就有点感冒了,迎着风呛了好几声。 乔鸣露出一种无奈的笑,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任夏薇很乖巧地戴上。 乔鸣真是对任夏薇足够了解。知蕴看着,心想,任夏薇,你认清楚,怎么样的人,才是真正对你好。 集贤亭是西湖有名的落日观测点。每天下午四五点就已经人满为患,老法师们早早前来亭边的大平台占好机位,蹲守西湖的世纪晚霞。 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为年轻人的聚集地,不时有街头乐队聚集,弹着吉他唱着歌,路人经过停下,遇到熟悉的曲目,就跟着大合唱。 乔鸣说,他上大学的时候隔三岔五也来,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唱歌弹琴,看对面影影绰绰灯光漫长的宝石山和黑夜中傲然挺立的雷峰塔。 “感觉打工了以后,就没有那种少年心气了。”乔鸣远远眺望黑夜中的人群,“现在看到了还是很感慨。” “你才多大,就没有少年心气了?”任夏薇撇撇嘴,“等你六十岁的时候再回头,就会发现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二十五岁其实没什么两样的。享受当下啦,走走走,我陪你再去唱一首。” 任夏薇拉着乔鸣就开始跑了,知蕴笑着跟在后面追,一瞬间有点恍然,好像回到了本科,追着室友在学校操场上夜跑。 远远地,便听见合唱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是王菲的《流年》。 很早的歌,很经典。这个磁带饮山绿有,凌玲放起来听过,知蕴也就耳熟。 她越走越近,却发现那一支麦克里的声音越来越熟悉。她放慢了脚步,有点犹豫不前,但是一抬头,已经将人群之中那个弹吉他的侧影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灯光,没有舞台,只有围坐的众人举起的手机背后的闪光灯,映照他的侧脸。跑到人群中的乔鸣和任夏薇显然也很惊讶发现熟人,任夏薇兴奋地冲知蕴招手,让她过来。 知蕴笑着摇摇头,只是站在人群的几步之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修长的手指认真拨弄吉他的弦。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这首歌原本就摇曳抒情,众人的合唱声也是低低的。程霁川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就像夜晚摇荡的西湖水,一圈圈涟漪荡漾而去。 知蕴负手站在那里,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拂起散乱的青丝。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她莫名想,这回算不算赶上了?任夏薇见过高中社团招新坐在人群里弹吉他的程霁川,现在她也见到了,而眉眼更胜从前。 一曲唱完,掌声雷动之余,任夏薇兴奋地推着乔鸣上去抢话筒。 人群进入下一首歌的合唱,乔鸣要唱告五人《带我去找夜生活》,所有人都会唱,引起了一波尖叫和掌声。 “形同虚设的时间/在你眼里成为了无限……” 大家开始咏唱夜生活,而程霁川离开人群的包围,径直朝知蕴走来。 知蕴正鼓着掌,看见他过来,便笑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程霁川只是低眉看她: “你刚来的第一眼。” 知蕴抬眸,西湖的水光在她眼里泛起波澜,顺着夜的暧昧,流淌进程霁川的眼睛里。 “怎么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不理我,我心情不好,来唱歌排解一下。”程霁川抱着手问她,“能劳驾告诉我,为什么吗?” 知蕴让程霁川低头,自己踮起脚,轻声耳语:“橙子哥哥,我给你的东西,不要给别人。” “我的称呼,也不要让别人知道。” 程霁川的眸子闪了闪,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昏暗的夜,无人成全,远处的路灯映着不知那一处树梢的树影,落在他的鼻尖上,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明白,”他笑着说,“遵命。” 树影斑驳摇动,蝴蝶展翅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