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妙传》 1. 第一章 我梯子呢? 2012年初雪。 八宝坑唯一的那条死胡同里,少年正杵在屋顶上暗暗骂街。 笤帚被他像拐棍儿似的撑着,脏字变成白雾从嘴里喷出:“靠!我梯子呢!” 就扫个雪的功夫,梯子没了。 池静明站在屋顶边缘,往墙根底下瞅了又瞅,空空如也,只剩两条刚踩出来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朝胡同口去了。 谁这么缺德?不打声招呼就乱挪人家梯子! 他火上还热着鱼汤呢,这可怎么办啊!池静明无奈地蹲下身,本打算跳下去,可自家屋顶小三米,雪天路滑,他怕崴脚。 索性等一会儿吧,胡同里就这么几户人家,梯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至于偷。谁搬走的,总得还回来吧。 等的耳机里歌曲播了一首又一首,鱼汤的鲜味钻进了鼻子,死胡同那头才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雪上又急又快。 池静明低头一看,熟悉的人影正抱着梯子跑得呼哧带喘。 “杜康!”池静明蹭地站起身来。 “小偷”听见头顶有人喊他,猛地急刹车,抬头一看便僵在了原地:“池、池子!你怎么在上头?” “你说我怎么在上头!我扫雪呢!”池静明举着笤帚,恨不得当标枪扔下去,“你搬我梯子之前能不能先言语一声!” 被唤作杜康的少年听罢,这才好似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赶紧把梯子往墙根一靠,赔上个笑脸:“那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在上头啊!我以为放这儿没人用呢,就……” “就顺手牵羊?” “这叫借!我可敲门了,你没在家啊!” 扯下误事的耳机,池静明着急回家关火,背过身就要下房。杜康见状连忙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往上伸,做出个“请”的姿势:“您小心!对不住,真对不住。” 池静明几步就踩着梯子下了房,尽管穿得臃肿但动作还算轻盈:“你拿梯子干嘛去了,害我等这么久……你家又不漏水……” 池家屋顶是老旧的金属泡沫复合板,雪要是不扫干净,外层就得生锈,夏天家里准成水帘洞。 “我要说,我把球踢房上去了你信吗?” “啊?什么球?” “足球啊。” “别扯淡了……都要中考了你还有心思踢球?” “这不是报了个足球营,我寻思练练头球,”杜康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纸,“差点儿忘了,这个给你!” 池静明没接:“什么东西?” “我们三十三中的中考复习卷。” 这哪儿是一份好意,分明是这小子惯用的偷懒技巧:“你的寒假作业吧?” 杜康听罢露出大牙就笑:“反正我也做不完,你成绩好,搁你手里头更有用。” “你做不完的就给我?” “嘿!我们三十三的题,外面想买都买不着,你要不要吧?” 池静明犹豫着,这话倒是不假。但这厮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池静明还算了解他,拿起卷子等着,后面那句话果然跟来了。 “当然了,你要乐意,顺便给我讲讲也行。就等你有空的时候。” 这是一场D市少见的瓢泼粉雪,不糯不湿一吹就散,比那些模糊的儿时记忆还要轻薄。胡同的老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抬头看去,天空泛起砖红色。 “你那些个家教呢?”池静明就着光看去,纸面上有被雪花打湿的痕迹。 “这个寒假我没请,这不是钱都花足球营里了吗……”杜康挠挠头,“不提这些个,总之我也不能让你白教。开学前你教我功课,我管你吃饭。” 三十三中一直是池静明的目标,所有人都知道。但杜康刚害他冰天雪地里干等一刻钟,没理由帮忙。 见池静明不答应,杜康软磨硬泡起来:“还有还有,池子你想要哪的题我都能找着。我那足球营里可是有海宁区和西朗区的人呢!” “能这么好?” 杜康以为他要松口,来了劲头:“那是必须的!亏什么也不能亏自个儿的朋友啊。” “我是问,你那足球训练营有这么好?寒假不复习了也得去踢球?” “当然好了!想去还得选拔呢!”杜康脸上挂着显摆劲儿,“再说好不好的,改明儿你来瞅瞅不就知道了。” “没空,”池静明拿着卷子往杜康怀里一塞,再等下去厨房得着火,“自己的作业自己做吧。回见。” 他扛起梯子就往院里走,身后传来杜康的喊声:“哎!你拿着呗!” “不要。” “我都带来了!” “那你再受累拿回去。” 池静明头也没回,咣当一声把家门关上了。 许是被那梯子惹得没了学习的心气儿,他汤都没喝,关了火随手拿起件外套,跑出家门。死胡同里安静极了,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背后轻轻推他。 于是脚步便向前而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算是池静明的习惯,每天睡前跑个几公里,他不算距离也不数圈数,就一直跑,跑到累得迈不开步为止。毕竟胡同深处有太多令人留恋的树荫和月色,春夏秋冬编织了一张网,把他拦在万事之外。 隔了几天雪化了,一月底的天还不算大冷,夜里池静明从死胡同再次出发。 跑到公共厕所时他总是先上一趟,不然半路再找耽误时间。正聚精会神时,肩膀被人从后一拍,吓得他手一哆嗦。 “我靠!” 池静明带着怨气扭过头,杜康正站在旁边解裤子。 “真巧,你也解手啊?” 巧个屁,池静明白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你还跑步去啊?” “就是因为晚才跑。” “那你得跑到几点啊?” “没准……” “那每次跑多远啊?” “大几公里吧……” “行,”杜康眼珠子一转,“你先别走!等我会儿!” 池静明顿感不妙:“你干嘛去?” “等会儿啊!千万别走!” 没过一分钟,杜康又跑回公厕门口。池静明的预感很准,他把棉拖换成了运动鞋,下身睡裤上身薄羽绒服,已然是要当定这“跟屁虫”了。 “走啊,跑步嘛不是,我也跑!”见池静明不动,杜康还拽了拽他的小臂。 “一起?” “嗯!搭个伴儿!” 这个点钟的八宝坑,轻易是听不见什么声儿的。寒风中大抵只剩下树梢彼此敲打的白噪音。这种氛围下,人难免会有点儿孤单。 池静明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他跑得不慢,杜康追着倒不吃力,因为他嘴就一直没停过 。 “上次那卷子你还要吗?” “嗯……” “我又托人找了西朗、朝岭还有海宁区的卷子。” “嗯……” “等会儿跑完我给你拿!” “嗯……” “哎池子,你就干跑啊,不背个单词、古诗?这一跑就是个把小时,时间不都浪费了?” 池静明的单词卡在兜里都没来得及掏出来,耳边全是杜康的絮叨,他再也忍不住一个冲刺拐进了深不见底的小胡同。 杜康见他猛地跑远,竟然追得更凶了。 “你跑的还挺快!是为了体育中考才加练的吧!要我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们踢球场场都得好几公里,拿了球就得冲,丢了球就折返跑,不比你在这寒冬腊月里干练管用多了。” “……” “哦也对,你们育民中学别说足球场,操场都是两百米的。那一千米就得跑五圈?人还不得绕晕了!” “……” 池静明越跑越快。他想起两年多前那场操蛋的电脑派位。 全班第一的他去了全区倒数第一的育民初中,而全班倒数的杜康上了全区第一的三十三中。 凭什么? 他想不明白。疑惑随着年头逐渐变为嫉妒,嫉妒又化作怨恨,怨恨最终从池静明眼中溢出,就成了冷漠。 于是从他们进入初中那天起,池静明就发誓他一定要考上三十三中! 想到这儿,池静明越跑越快,可惜他甩不掉这个问题,也甩不掉身后的人。匀速跑变成了追逐战。往常他得跑一个多小时才累,今天五十来分钟就喘得不行了。 疲惫感最先攻击大脑,但池静明不敢停,直到杜康也累了,终于不再说话,他这才慢下脚步,溜达着往回走。 恰好路过杜康家门口,本以为他就此直接回家,没想到他仍喋喋不休地喊着:“等我啊!我给你拿卷子!” 池静明一听这话,再累都又迈出步子跑远了。站在死胡同路口的路灯下他向天发誓,如果杜康再跟着,他就上脚把他踹回家。 当然这也就是他想想。因为杜康压根儿没追过来。 隔天清晨的天还没彻底大亮,池静明出门去买早点,刚走两步脚下打滑,竟然踩着个塑料袋。正准备骂是谁乱扔垃圾,他提起来一看怔了得有几秒钟。 是一沓卷子。 “哼!”池静明轻笑了一声,拎着不知该怎么办。本以为杜康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给了,这回又轮到池静明进退两难。 坐在早点摊就着碗豆腐脑,池静明翻着各区名师的“大作”。它们风格迥异、考点不同,琢磨了没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了。 “我靠……” 豆腐脑已经凉了。池静明想起那些昂贵的补习班,买来的无非就是这几张纸而已。 既然有人白给,那他干嘛不要? 池静明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杜康的QQ头像,只打下四个字。 【周末有空。】 没想到信息居然被秒回了。 【东方足球基地1号场】 【到这儿找我上午的训练到11点半】 【哪天来都行】 【我随时等您大驾光临】 池静明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轻松许多。他低着头止不住笑,捧着那碗冷掉的豆腐脑吃得津津有味。 2. 第二章 你怎么记下来的? 赶上个好天儿,池静明背起书包,掸了掸自行车座上的灰,往杜康QQ上发来的地址骑去。路程不远,估摸着就是两站地。 太阳一晒,雪水顺着瓦片在房檐处坠下一个个冰柱,池静明没忍住,踩着自行车扬起身,只用左手控着车把,伸出右手就顺着那一溜儿晶莹剔透的冰柱全部捋过。 “噼里啪啦”的落地声响起,始作俑者这才猛蹬两脚,幽雅地划过死胡同路口。 足球营就在八宝坑胡同外的街上。 那可不是一般的街道,那是D市最著名的美食聚集地“桂街”,什么小龙虾、火锅、牛蛙应有尽有,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D市的夜生活。 桂街的尽头就是足球场,打远就能望到一群少年穿着单衣短裤在草坪上飞驰。眼神好的或许还能瞧见他们头顶上那蒸发的缕缕朝气。 池静明在路边锁好车,凑到围栏旁。扫视了半天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面目狰狞的发小。 杜康正跃起争顶头球,可惜他动作过大,足球高出球门飞了老远。亲眼所见后,池静明这才相信杜康顺走梯子真的是为了捡球。 很快,几个来回后教练吹了哨,球员们原地拍手后便四下逃窜着去套羽绒服。杜康走在末尾,揽着某个队友不知在耳语什么,对方摇了摇头挣脱着跑开,他这才顺势抬头,眼睛一亮。 “你还真来了?” “你俩刚说什么呢?”池静明好奇地问道。 “哦你说他?那是我们的中场,”杜康把帽子随手一扣,拎着包往美食街走去,“我俩老是没默契。不过这也正常。” “是挺没默契的……”一个传的乱七八糟,一个接的手忙脚乱。 “他是朝岭区八十中的主力中场,我们本来也不熟,”杜康回过头看他,“你不是对足球没兴趣吗?问这么多?” 池静明没好气道:“我是对足球没兴趣,但爱看你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不行啊。” “嘿你这人……”话说到一半,许是想起待会儿还得求对方补习,杜康连忙闭嘴,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皮囊,“心里还这么挂念我。来,您这边请,咱们今天吃新侨小馆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池静明推着车往回遛达,他惦记糖醋里脊好久了,别说白嘴吃,就算是就着复习卷子他也能干掉一盘。 等上菜的工夫,杜康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池静明一瞧,原来自己做的是复印版,原卷还留在杜康手中。 “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得懒到一笔都不写?”少年晃着腿对起两份卷子的答案,“那不能够啊,要是连择校分数线都没考到,就真坏菜了。” “本校升高中部不都降分吗?而且你踢球还有体育加分吧。” “有啊,我们校队可是进了全市八强!” “哦,那你考四百五就够了。” 说罢池静明眼前多了两根手指,杜康比画了个“八”字:“要考四百八才行,但估摸我也就能考四百五出头。” 中考不算体育那三十分,满分是五百四。 池静明在全区倒数的育民能考过五百二,杜康在全区第一的三十三中却只能考四百出头。孰没用功,一目了然。 “那你还踢球?”池静明实在不明白。 “你不懂,踢球不算耽误学习。” 菜上得正是时候,池静明拿起筷子就开吃,只当杜康和他狡辩。 “我成绩不好是因为我跟不上三十三的讲课节奏,”杜康转起笔来,“可惜离中考就剩下五个月了……” 池静明用筷子扒拉着宫保鸡丁里的葱段儿,大致想了想:“五个月……你甭说还真有点儿难。” “哎别介啊。”一抬头杜康着急地瞪圆了眼睛。 “啊?”见他这熊样池静明连忙劝道,“没事,不是还有我呢嘛。” “我是说这个,”少年用笔尖隔空戳了下旁边的小碟儿,“别扔啊,我爱吃葱!” 爱谁谁吧……池静明翻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白眼。 连续第五天自家儿子大中午背个书包就往外跑,任谁都得多个心眼。池飞特意早收车一个钟头,赶在池静明溜出去前把他截了胡。 “哎!你哪儿去!” “爸?”池静明刚把自行车锁拧开,“我去补习。” “这补习班还没给你报呢?你上哪补啊?”池飞盯着从不撒谎的儿子,少有地摸不着头脑,“这包里放的什么?” “卷子,”拉链一划还真是卷子,“我是去找杜康补习。” “杜康?”谁?八宝坑六号院的小子?那也不是个学习的料啊?“跟他补习?蒙你爹呢?” “爸,真是和他。这三十三的卷子还是他给的呢。那什么回头再说啊爸,我这着急走了。” 池静明骑着车就狂蹬,心想再耽搁会儿黄花儿菜都凉了。 其实他也不是要上赶着给杜康做辅导,那小子也不是真的需要辅导,他只是没学踏实错得太少,不是真笨。 池静明真正着急的是去观摩训练,毕竟看杜康踢球可比做题、吃饭好玩多了。 倒不是杜康踢得多差,而是脚法可以,身体素质也行,却总像没头苍蝇,经常全场乱跑,不是错过队友的传球,就是消失在对手后卫之间。 池静明还有个了不得的发现:足球场上的杜康正经多了。 个头即使不算突出,但得益于他的活跃,球总能被他抢下。往日里嬉皮笑脸的人,一进那绿色的栅栏门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池静明这也才看清,杜康鼻梁挺阔,下颌薄圆,冬日阳光与团团白雾下,也显得熠熠生辉起来。 特点也很突出。只有他能在上午训练快结束时还全场加速跑,颇像追着球飞翔的哈士奇,刺儿头被汗浸湿也毫不疲倦。 当然今天杜康仍旧在没有进球的训练赛后,拉着那位中场不知寒暄个什么劲。 中午轮到池静明点菜。桂街上什么都有,但他不喜欢小龙虾、更不喜欢大餐,唯独对一家饺子馆情有独钟。那就是远近闻名的“馅满盈”。 遥想小时候,逢年过节到馅满盈排队打包饺子的人,能从路头排到巷尾,恨不得半个钟头才能吃上一口三鲜馅的大饺子。 活虾剥皮,虾壳炒出红油用来和馅儿,而整只虾仁就裹在鲜嫩的猪肉中,外滑里脆,堪称一绝。 这等美食却让杜康吃得那叫一个味同嚼蜡,先前吃葱都得叫好的人哑了声,肯定不对劲。池静明蘸着碟子里的醋琢磨着,这张数学卷子有这么难吗? 不知杜康因什么而苦恼,那说不上的愁绪挂在他的嘴角简直格格不入。 “你吃不吃?”池静明把盘子往前一推,“吃完赶紧腾地儿,后面排队了。” “等会儿……”那眼神都带不挪窝儿的。 “又没错几道题,怎么看这么久?” “我没想这事儿……”杜康轻叹了口气,“我琢磨怎么老踩不准点儿呢……” “什么点儿?” “当然是接球和射门的点呗……” “真行……”池静明听罢凑过去看。原来杜康把卷子翻了个面,用铅笔画了个长方形,“你画什么呢?” “足球场啊。” “来给我,”池静明抢过纸笔,三两下就画了一堆圆圈,当中间有个标粗的“三角”,“你说你站这儿能进球吗?” 杜康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指着那个小三角,又指了指自己。 “对!三角儿就是你,实心圆是你队友,空心圆是对手,你看看你射门的时候都站哪了,打门的角度全没了,”池静明见杜康也不吃自己又夹起一个,“你队友也有问题,干嘛非往这儿传。” “等会儿!”杜康难以置信地怀疑,“真的假的?池静明你蒙我呢吧……” “蒙你干嘛啊,你在哪射的门都忘了?” 杜康听罢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翻,等到饺子都快没了,他才终于在群聊中找到个视频。正是教练拍下的进攻合集,而屏幕上的杜康也刚好就在“三角”的位置上错失良机。 “你怎么记下来的?”杜康目瞪口呆道。 “还没完,后面那脚射门也是……”池静明没直接回答,而是随手又画了一幅,“我就瞧见你这么两脚能进的,都在这儿了。” 上下两个长方形,几乎所有球员都已经被标出。 “你是说,你只在场边看一会儿 ,就能记下球门前所有球员的位置?”杜康“啪”地拍下筷子,饭都不吃了。 “我不就记性好点儿,”池静明毫不在意道,“再者说,你不应该很清楚队友的位置吗?” “所以!你就算在场边、栅栏外!甚至饺子都干了两盘!还能记得我射门时的站位?” “你小点儿声……” “池静明,你知道这算什么吗?”杜康严肃地抬起头,“这他妈算天赋!” “……” “真的!我没跟你开玩笑!如果能一眼就记住大部分球员的位置,那你就知道该给谁传,往哪传!我们中场那哥们就是没有你这能力,不然也不会老传不到位。” “别扯淡啊……我就随后一画,”池静明没太听懂,他只惦记着明天是点京酱肉丝还是醋溜木须,“你快吃吧!不然我可都包圆了!” “我吃我吃!”杜康直接把盘子端走,一口俩的往嘴里塞,边塞边感叹着,“浪费……简直太浪费了!” 是挺浪费的。不论什么美食到了杜康这儿都是狼吞虎咽,糟践啊。 吃完饭后池静明慢悠悠地往家磨蹭。他只是小试牛刀,胡说几句,杜康便说他有天赋?这么容易被人忽悠…… 很快池静明就把足球甩出脑袋,回家继续学习。而杜康则穷追不舍,跟着进了院儿门。 “你门关那么快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杜康挤进池家,坐在沙发上赖着:“刚说到门前抢点,右路的空挡,队友非得往左传……” “打住,”池静明下了逐客令,“你要实在想聊,两米外,找我对门儿。” “夏逸梦啊?”杜康指了指小院儿的另一户,正是二人的发小兼池静明的同班同学——夏逸梦家。 “废话,整个八宝坑也就你俩懂球。” “她光看不踢,这是两码事。可你好歹还踢过几年呢!” 池静明被这话气笑了。 他确实也踢过球,但那纯属是孩子们撒尿和泥玩倦了,某天杜康摡搂了个裂边儿的皮球,试了试根本拍不起来,哥儿几个就上脚开踢了。 八宝坑胡同的足球规则就是没规则。 没有球门儿、更没有禁区,人人都是前锋,俩俩一帮,看球在谁脚底下就想方设法夺回来。 通常霸着球的都是有体型优势的小胖墩儿,或者像杜康这样缺德的点子王。 像把人往垃圾桶旁边推、放狗咬人屁股、拐角伸腿使绊子等等,劣迹太多不一一列举了。 池静明从来不屑与之为伍,但却点儿背老得和杜康组队。哪怕他们的组合总能赢,但望着杜康狂喜的背影,他却始终提不起兴趣。 “行了,中考又不考足球,该回家回家,我得复习了。”池静明就差亲自开门恭送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杜康终于起身,“来看我们训练?” “再说吧。” “池子,其实多看几次你就发现了,足球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事儿多了,池静明想,可哪个有学习重要? 不过为了模考题,为了蹭饭,隔天他还是骑车拐了个大弯,出现在了绿栅栏之外,“被迫”看了半个钟头足球营的训练。 杜康也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但他的跑位却明显变了。 他放弃了拿球就生硬的突破,而是穿插到不易察觉的空挡中,尽可能地面向队友,伸手要球。 和儿时的记忆不同,杜康作为进攻核心的前锋,本就自带些光芒,再也不像个市井的小无赖。足球被他大力抽射,一次次飞向球门,吸引了池静明全部的注意。 可惜直到短暂的寒假结束,池静明都没见过杜康进球。反而是这么多顿饭后,杜康的卷子居然全部做完,更是越错越少,成绩进步显著。 很快假期要结束了。 池静明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做过的试卷对折叠起,竟也成了小小一摞。他随手翻看过去,那些画在试卷背面的长方形并非个例。 它们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复杂,众多的三角身旁开始生出直线,错综复杂,带着两种笔触。 最后又都落在训练场上,化作了杜康次次跑动的轨迹。 3. 第三章 求助如何治理鼠灾 进入三月,对池家乃至八宝坑胡同最重要的一件事,莫过于拆违建。 区里下了通知,整顿胡同风貌,没过两天城管、房管还有居委会集体出动,绕着八宝坑蜿蜒曲折的胡同巷子来来回回地串。用池飞的话说就是:眼瞅着这帮人,把家门口的沥青路用鞋底子盘成墨玉了。 这也没辙,谁让八宝坑地界儿小人又密,多一平方米就能多安个灶眼儿。所以光搞明白哪儿算是违建就已经是登天难的事儿了。 还不能只拆明显的那些,你说拆了老李家不动老刘家,那不制造内部矛盾嘛。于是便没得商量,该拆都拆。 动工那天起,无数面“墙”灰飞烟灭,八宝坑从此可算是真乱套了。 邻里街坊间住的本就憋屈,扩出个厕所、厨房还要被扒,活生生一夜变回解放前。再赶上性子烈的大爷大妈,居委会主任亲自出马解释都不顶用,全家上下软硬兼施勉强给劝回屋里,那也是这边屁股刚沾座儿,外头大锤就得抡了。 池静明心思向来都在学习上,只是感觉自个儿爹最近有心事,但也权当是为自己中考烦心,亦或者是他那辆出租车又犯了小毛病。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池飞是在担心自家的厕所。 也巧了,这天池静明放学晚,到家天都黑了。八宝坑满是土腥气,他一往死胡同里拐,眼前这光景愣是让他没找到自家大街门在哪。 只见道儿两旁一片断壁残垣,砖头瓷片堆砌在土堆里,好在地面有清扫的痕迹,不然再多蹬一脚,玻璃碴子都能把车胎扎破。 池静明连忙四下张望,扭头看见个人,吓得一哆嗦。又看,原来是自己的脸,再看,这不是自家厕所的镜子吗! 当晚吃饭时池家就召开了家庭会议,上有政策下也得有对策。 父亲池飞提出困难一:如厕难。 如厕这事好理解,家里解决不了,那还能去公共厕所解决。可饶是爹妈能忍,但池静明一青春期少年就多少有点儿害臊了。 本来因为升学的事,他早烦了街坊邻居的“关心”,那公厕可是堪称胡同八卦源头,功力浅的蹲里面五分钟就得被问个底儿掉。 像池静明这样又懒得理,又怕被驳面子的人,还得再为难几个月。他心想干脆去二百米开外蹲也不是不行。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严峻的。母亲唐静则把目光集中到了困难二:洗澡难。 她倒不是怕自己洗不上,而是觉得家里两个大男人如果都不方便洗澡,那几乎等于让自己被熏得慢性中毒。 三人商量来研讨去,最后决定办张澡堂子的会员卡,每月又支出不少钱。 好不容易赶在周末前违建拆除完毕,各家的门窟窿也悉数补上了。就在池静明以为生活终于在被杜康和大锤声打扰后可以回归平静时,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先是唐静瞧见个灰色小影儿“呲溜呲溜”顺着窗帘往上爬,在横杆上来了一段儿平衡木。接下来就是关灯后,他自己房间角落传来的穿墙打洞声。 离中考只剩三个多月,池静明耐心全无,他每天放学路上想的再也不是公式和单词,而是灭鼠。 灭鼠这事池飞大体有四十年的经验,总结起来就是小用贴、大用笼,哪个家里都没有。本想着三口子谁路上碰到十元店就去买,可惜池静明等不了了,他特地多骑出二里地到批发市场采购。 也许是近来违建拆除,家家都漏了风,捕鼠神器备货充足、种类齐全,打远一看十分壮观。 不光如此,那摊位前还站了位老熟人。 “哟,你家也进耗子了?”这是本周八宝坑最火的问候词儿。 池静明撇撇嘴,拿起一摞耗子贴就准备脚底抹油:“嗯……老板一共多少钱?” “你别买贴的呀,”杜康止不住劝道,“这一批耗子个头不小,耗子贴粘不住它,但是指定能粘住你的鞋。” 老板听这话不乐意了,连忙解释说改良版粘性大,卖得最好。池静明也没耐心周旋,递了十块钱就匆匆和杜康道别,又留下句“改明见”。 “哎你走这么快赶集啊?”杜康在他背后喊道,“池子,可多注意鞋啊!别踩上!不好洗!” 乌鸦嘴……池静明心里嘀咕,没把这茬当回事。 要说这个耗子贴,放在哪、怎么放都是有技巧的,平铺往往没有在墙角立着放有用。 再往上撒点儿油性大香味重的吃食,像油渣、饼干这类都是耗子爱吃的。 池静明万事俱备,关灯等耗子出动,想到明天早上就能看见闹了自己好几天的罪魁祸首,他很快就入梦打鼠去了。 半夜“嗒嗒”“咯吱”的声音再度打破平静,他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前去开灯。此刻他怒发冲冠,只想徒手把那些闹人的小东西一指头一个摁在原地。 想着想着,他动作也迅速起来,一个跨步就跃出小一米,紧接着那着陆点也十分精准——刚刚好就踩在了那耗子贴中粘的饼干上。 显然耗子不喜欢吃饼干,当然也不喜欢吃拖鞋。 鞋粘在耗子贴上,纯粹是一种自取其辱。 黑暗中池静明默默走回床边,他一脚踩着耗子贴,一脚踩着自己的尊严,只想对早些时候还在批发市场里的自己深深鞠躬,还得是三个。 翻出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半,耳畔传来父亲遥远的呼噜声,池静明冷静地坐在床边,睡意全无。他沉默地点开QQ,过年似的发了一条动态。 【求助如何治理鼠灾……】 他就这样借着月光盯着发亮的屏幕,第一次对“永怀愁不寐,松月 夜窗虚”感同身受。默默地把鞋脱了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再看,那条动态下竟然就有了留言。 是谁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逮我呢?池静明凑近屏幕,差点儿又给自己鞠了三躬。 【杜康:都说了那胶不好洗,你偏不信!】 在诸多情绪中,唯独杜康让池静明的不解、委屈、无奈、生气,统统转化为对他的愤怒。当机立断,池静明点开聊天框回了一个: 【……】 马上就收到了新消息: 【明天你来找我给你个笼子不好用你用耗子贴粘我都行】 【大晚上你不睡干嘛呢?】 【嘿嘿等着看欧冠八分之一决赛】 【……】 【哦对你不看球就是欧洲冠军联赛已经开始了在CCT5意大利球队AC米兰打英格兰球队阿森纳】 【就为了看这个?】 【那当然了不光我不睡你对门夏逸梦肯定也没睡她支持阿森纳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肯定不知道AC米兰第一轮4:0赢了阿森纳这场阿森纳要是不能进4个球就得被淘汰了这热闹能不看吗】 【……】 【但我总觉得阿森纳真能进4个不信你也看看】 【不看……我睡了!】 池静明关掉了手机屏幕,闭上眼睛准备尝试再度入睡,伴着耗子们辛勤的劳作声,他离梦乡越来越远。 随即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网络电视,找到CCTV5,他倒要看看这个什么阿森纳能不能如杜康所愿进4个球。 不可能,杜康的嘴不会这么灵的。 透着月光的夜,老鼠们搬家的动静,卡顿的网络,不认识的球星。 二十二个人围着那抹白色,时而飞奔,时而驻足。场边球迷的口号声透着地道的伦敦音,借着那下挫的尾声,红色球衣的六号球员向下甩头,将足球摆进球门。 此时仅仅开场第六分钟。 池静明看得迷迷瞪瞪,他略懂规则,却不懂战术,只觉得足球在场上画着漂亮的几何折线,往返彼此。 在他的眼中,人构成的点慢慢隐身,球滚过的线却留在脑海里。比寒假他与杜康讨论的更加生动和富有想象力。 半场结束,阿森纳3:0领先,池静明头脑发木,来不及履行复杂的关机操作,直接扣上了电脑。 也许,他想……也许真的能进4个球。 但是太晚了,他得睡了,此刻他对胜负、比分均不在意。闭上眼黑暗袭来,杂乱无章的线条依旧清晰,他回忆着线的构成,慢慢睡去。 浅梦中,他正沿着那些线条奔跑,而线的尽头有谁正朝他挥手示意,他起脚妙传,随即山呼海啸的庆祝声把他彻底吵醒。 4. 第四章 目的不纯 入了春,D市马不停蹄的又下了一场“雪”。 硕大的“雪花”随风漂浮,很快充斥了整座城。小孩子还会追着“雪球”跑踩着玩,成年人就只能带着口罩,避而远之。 池静明对这雪般的飞絮过敏,脸上连连作痒已经算不得什么,不停的喷嚏实属让他没辙。 上周考一模,学校明令禁止课间打闹就是怕影响初三考试,结果满楼道就听他震天的喷嚏,打得那叫一个欢,吵得班上英语听力都没听全。 更不要提池静明自己的考试成绩了,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祸不单行,过敏吃点儿药还能有所缓解,可那窝闹人的小耗子却怎么也不肯放过他,从三月到四月,是逮也逮不完、抓也抓不住。 都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句话是有强大理论依据的,池家就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在失去厕所后,紧跟着失去的便是睡眠。 饶是池静明有着再强大的意志力,他也没杜康那闲情逸致,耗子嗑墙皮的声儿他愣是当闹钟,大半夜睡得正香被吵醒,他也拍着大腿喊好。 原来是耗子正巧在凌晨两点半打洞,杜康顺势爬起来,打开电视看欧洲杯冠军联赛。 可是他行,池静明也不行,人家是学霸!什么是学霸,就是早六晚十,白天自然醒晚上躺下睡,有着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才配叫学霸。 可要说绝,那还得是杜康。 人家逮耗子是为了灭四害,他逮耗子单纯就是个玩。隔个几天凑一窝,再找个远点儿的地儿给放了。 好几次池静明夜跑就瞅个贼兮兮的背影,趿拉着拖鞋,一手插兜一手甩着耗子笼,不知道上哪放生去了。 都说耗子聪明,会找家,搞不好自己家的耗子就是杜康放走又跑回来的,池静明想来又打了个喷嚏。 但是转念一想,这厮能放那也确实能逮啊,算是捕鼠好手。眼下自己这点儿烦恼没准在人家那都不算大活儿。 池静明思来想去,找杜康帮把手难,但要个偏方可行。 奈何他也是个脸皮薄的主,过了几天都没能迈出半步开这张金口。 人要脸树要皮,杜康老拿踩耗子贴的事挪揄他,自己断不可就这么去求他,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不得被他刁难。 又想着自打家里没了厕所,俩人三天两头也能碰上面,虽然不是相聚蹲坑就是偶遇冲澡,但好歹也不是刻意的,到时候顺带问一嘴就行。 话术池静明都琢磨好了,就问:见你上次买笼子,都放什么饵? 准备得倒是挺妥帖,就是这时机又对不上了,往日里撒泡尿那点儿功夫都能撞见,现在池静明故意绕着杜康家跑都碰不上。 真寸!这制造偶遇的难度和逮耗子算得上是持平了。 跑到池静明开始犯困,准备冲个澡回家睡觉。溜达到死胡同口时,顺着那颇有年代感的路灯看去,朦朦胧胧的夜雾下站了个人。 只见杜康拎着个铁笼子,幽暗的光在他头顶营造出了主角才有的氛围。哪怕是再不正经的人,此时看上去也高低得是那莎翁笔下的弄臣。 池静明凑近几步,这才能瞅见那苗条纤细的灰色耗子,此刻正在笼子里飞舞:“你在这儿干嘛呢?”害我围着你家跑二里地愣是等不着。 “我这儿等半天了,您跑哪去了这是?” 池静明也没好意思说:去你家门口跑。他随便应付了一句便指着杜康手中的笼子:“又要去放生?” 杜康撇嘴笑道:“按理说应该消灭,但耗子叫也怪渗人的,还不如走远点儿丢了。” “祸害别人家去?” “哪能啊,我都是放马路上的捕鼠洞里,拿砖头两边儿一堵,耗子饿了吃药也就没了。” 池静明倒是没想到他琢磨了这么个奇招:“那你一般用什么饵,能一逮一个准儿?” “我也用饼干,但味儿大的才行,你看这是包师傅的奶香提子酥。” 杜康说的是家门口点心店的招牌,可不算便宜,拿来逮耗子几乎算是暴殄天物了。 “嚯!成本真不小。” “特灵。走吧,一起把它解决了,我把这笼子给你。”杜康一伸手,池静明倒退了半步,他不打算和耗子四目相对。 俩人顺着胡同往马路走,耳边是风摩擦地面的声音。 杜康拿一模胡侃,池静明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尴尬算不上,倒是知道了杜康经过假期的练习,成绩确有了一些提高。 他不笨,甚至算是脑子活分的人,集中练过的题便不会再错,哪怕是时隔几个月,一模中同一题型也答了出来。 池静明也吃惊于杜康的进步,心里宽慰了不少。 “回家记得找点儿腻歪的东西挂着,耗子就好这一口。”杜康把空笼子递过来,池静明点点头记住了他的叮嘱,“哦对了池子,周末我给你拿三十三的最新模拟题。” “成,”能逮住耗子别说了再教他杜康一套题,教一本都行,池静明连忙点头,“批改了吗?” “改完了,就是还有几道没弄清楚。”杜康如实说。 “好,”池静明扭过头,没再抬眼神就低着脑袋往死胡同里走去,“等你啊。” 身后的脚步声轻快,杜康在球场上突破的身影便涌现在池静明眼前,那脚尖点着球面,瞬间捅穿对方的后防线。 周六大清早,池静明就收到杜康发来的信息。 【今儿天晴你还上房吗】 【上房干什么?】 【我一直特好奇一件事】 【?】 【夏逸梦一般都在家干吗呢?】 他们院儿墙矮,上房无异于偷窥。 池静明暗骂了一声有病便没搭理他,继续看完型填空。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终于弹了窗。他点开一看,这次是正经话了: 【不开玩笑了今儿我奶下厨诚邀你来我家吃红烧茄子】 瞟了一眼屏幕,池静明就从床上爬起身,抓着钥匙往外走去。 两家离着五十米的距离,走路也就一分钟脚程。许是多年不进杜家的小院子了,到了门口池静明才见院门旁种起的花卉蔬菜,前几天摸黑绕着这儿跑了恨不得八百圈也没看着。 和大杂院不同,杜康家是独门独院。大街门进去后左右两间是东西房,正对街门的是厨房和小卫生间。 院子里还有棵半死不拉活的枣树,说是枣树池静明都怀疑,自打他记事起,这树就没结过果。 不过许是今年雪厚,春日里这老枣树也悄默声的抽了新芽,树荫一打惬意得很,属实是池静明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与池家南房没太阳相比,杜家亮堂极了。站在院门口就能看到屋里杜康正借着日头苦读,都不用打灯。见他笔速惊人,时不时皱眉苦思。 池静明喊了一声,屋子里那刺头晃了晃,扬起来一张发愤图强的脸。 “我奶去买菜了,”杜康拉开弹簧门,让出半个身位示意池静明进屋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罢他踮起脚跳了两步跃进厨房,池静明这才看到桌面的笔记本,上面写的是“蒸汽机器人”和“小鱼人”的攻略。 此时的学霸已经不是在鄙夷“杜康在英雄联盟的勤奋超越了中考”,而是震撼此人在英雄选择上都无限贴近于他自己,不选最猛的只选最损的。 “卷子在这,”杜康从书堆里扒拉出几张纸递了过去,“请您过目。” 池静明拿过卷子看了两眼,题目出得不算过于为难,他边看就顺带把答题思路写在笔记本上,而且他写得很简单,留出位置让杜康把过程填写清楚。 就这样英雄联盟与三角函数展开了同场竞技。 依旧是会的题不出错,不会的题没头绪。池静明停下了笔站起身,把倚在桌边猫着腰,眼神正放空的小子一把薅过来,二话不说就摁在了板凳上。 杜康连忙“哎呦”乱叫,其实不论是身高还是体重,池静明都要略胜于他,自然把他拍疼了。 “你把不会的题,写几步出来。” “我不会怎么写?”杜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池静明咂了下嘴:“那你好歹写个‘答’!也是一分啊大哥!” 杜康慌张地点头,在桌上捡起支铅笔直接往卷子上写着“答”。 池静明心想威逼利诱对这厮有用,手下劲更大了些:“继续写。” “我不……”会字还没说出来,只感脖颈后被人像拎猫似的提溜起来,“我写我写!” 说着飞速在纸上抄着题干中的句子,边抄边嘟囔,写了两行后见池静明还不松手便继续写。 见差不多了,池静明撒开手拍了下桌子:“写啊,把能写的都写上。” 杜康大气不敢乱出,默默地瞎写起来。倒是池静明插着腰拿起水杯刚想一饮而尽,仰头就看到窗外大门口,杜奶奶正把着自行车站得进退两难,表情满是惊恐。 完了……池静明连忙放下水杯,朝窗外大喊一声“奶奶好”。 这下完了……八宝坑最护犊子的人,眼前这位自称第二,那没人配得上第一。 杜奶奶缓了缓,然后利索地用脚把街门踢上,把车横在一边,拎起茄子就低着头往杜康屋里走来,再抬头时怡然是一副笑脸:“池子来了。好孩子你们学,奶奶给你们做饭去。” 池静明往后退了退,刚点着头松口气,就见奶奶也一巴掌拍在杜康肩头:“好好念书!” 愣了好几秒,杜康才朝着厨房回了一句:“知道了!” 眼下的题目虽然不会写,但杜康也勉强抄得了两分,伴随着厨房热火朝天的声响,池静明用笔将题目的重点圈了起来,引导杜康找到突破口。 杜奶奶忙 活完了卷子也刚好改完,杜康满意地摸起没毛的下巴:“我看我有戏。” “什么有戏……”池静明掀开帘子正要往外走,“饭得了。” 杜家虽是独院儿,但每个房间都不大,两个卧室看着也就十来平的样子,厨房更是肉眼可见的“迷你”,站下掌勺的,也就站不下备菜的。往常夏天都是在院子里支桌子吃饭,这正飘柳絮,杜奶奶便让二人端了菜回屋吃。 池静明叠起卷子准备腾地儿,只见杜康双手端盘子往身后走,在床和衣柜中间搭了张小茶几,小的也就只放得下这两盘子。 杜康跑去盛米饭,朝着衣柜道:“池子帮我把柜门拉开。” 池静明没多想伸手滑动着推拉门,随着白色柜门的谢幕,一台至少有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出现在衣柜中。 “谢了,”杜康放下米饭,手塞进枕头下面划拉出遥控器,摁下了开关键,“愣着干嘛,坐下吃啊。” 没等话音落下,他自己率先一屁股坐在板凳儿上,又从床地下掏出一把折叠椅。 池静明大约是有几年没来,拿碗的功夫,他才想明白:原来这厮可以大半夜看球的主要原因,是屋里有台电视…… “唉你是不知道,吃饭的时候看球,特下饭。” 体育卫视正在点评前两天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AC米兰与巴塞罗那的次回合较量,显然杜康是看了直播的,对讲解内容并没有太大兴趣。 而这场球,开场不到二十秒就有进球,戏剧性的逆风翻盘与上个月池静明熬夜看的那场不同,这次的AC米兰拥有完美开局。 杜康看得眉飞色舞,也没顾上动筷子:“你看看这一脚。” 屏幕上的6号球员正边向前推进边抬头找人,然后就将足球平稳地过渡到前场,传得漂亮。 “这是我最喜欢的中场之一,哈维。” “你喜欢这支球队?” “正好相反,我喜欢的俱乐部是巴塞罗那的死敌,但我却很喜欢哈维,”杜康用筷子比画起来,哈维正在组织进攻时的踢墙配合,“看他踢才有意思。” 池静明被他的形容吸引,这记脚后跟传球,将足球隐蔽分出的同时,也用身位给队友争取了进攻的时间。但他也说不出来怎么好,只能语言匮乏地附和:“确实是好球。” 杜康听罢狡黠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也会喜欢哈维的。” “……”池静明往嘴里扒拉着茄子,“我就看不懂足球。” “其实你挺适合踢球的,”杜康双手捧碗缩起脖子的样子略显滑稽,“而且你平时脸是真臭,就没高兴过,这也是缺乏团队活动的症状之一。” “那是因为没人和你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咧个大嘴……” “可能吧,”杜康低头夹起一块红烧排骨,“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就在大院儿踢球,你那会儿笑得比我可贱多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你确实挺适合踢球,”杜康重复着,“你挺有天赋的。” “是吗?”池静明大概连足球怎么踢都忘了。 “嗯,回想起来,你小时候踢球就带脑子。” “废话,你不带吗?” “球商是天生的!比如你只看一眼就能记住场上这么多人的位置,搁我我可记不住。” “嗨,记不记得住,你球技好就行了呗。” “我踢前锋确实不用都记住,但要是踢中场那就得需要了。” “这些在我眼里都不重要,”池静明夹菜的手悬在空中,“踢球,赢球才最重要。” 杜康听罢摇摇头:“我可不这么想,踢球也好,看球也罢。就算是图个乐也成啊,高兴就好!” “你踢球是挺高兴,但能赢球吗?” “说不准,有机会就能赢。” “不赢球有什么高兴的……” “对我来说,踢球、看球本身就高兴啊!” 真轴!池静明判定杜康绝对不是个好前锋。 “那你不想着进球吗?” 杜康指着屏幕中奔跑的球员:“想肯定是想,但你不觉得,二十二个人同时站在一块场地上,就是件特别、特别牛逼的事儿吗?” 池静明被他问住了。 “和我们小时候一样,输赢第二天就忘了,但最重要的是谁和你一起踢的球啊!” “你……我怀疑你目的不纯,”池静明思索片刻,“你这到底是想让我帮你补习,还是想拉个人头去踢球啊?” “唉!你怎么这么多心眼儿?”杜康耸肩笑了两声,“我爸妈给的暑期补习费一共是两千,足球营一千五,剩那五百够干嘛的呀。” 五百还嫌少!池静明暗暗吃瘪。 寻思没多讹他一顿饭真是对自己最大的不公,憋了半天也没想出损话,只能是默默把最后一块排骨抢走了。 5. 第五章 炸香椿 池家在八宝坑唯一一条死胡同的末尾。 错乱复杂但又条条能通马路的八宝坑胡同,也无形中给人以一种无论怎样都不会没路走的错觉。 这便让误入这条死胡同的过路人只记得骂街,好像谁也没注意过,死胡同的拐角处是一个粗沙砾水泥电线杆子。 呈网状的线路混杂着牵牛花腾四处散去,顶端是一盏老旧到偶尔罢工的路灯。 从池静明此时这个高度看过去,正好能和电线杆点头示意。 他喜欢盯着它看。早上、中午、晚上,它都挺个膀子站岗。 “你干活的时候能不偷懒吗?”夏逸梦的声音惊了池静明一个回身,正对上一把大剪刀,“快点儿绞完就能吃午饭了,这树这么老高,别都指望我呀!” 看着圆脸盘儿的女孩,池静明接过剪刀,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到姥姥家了。 正值五一假期,却也是香椿芽的尾季。 事儿总赶巧,它嫩的时候吧东方区一模,八宝坑21号一共就两户人家,俩家孩子还都要中考,就谁也没想起来旁边还有几棵香椿树。 考完闲下来倒是闻着那独特的香味,勾人馋虫。 池飞就派出自家大儿,不由分说地搬出梯子安排他上房摘香椿芽。夏逸梦本来是被爹妈叫来帮忙扶铁梯子的,扶着也无趣,干脆一起上房玩,俩人一个剪一个装也算默契。 “你说这么多,一顿哪吃得完?”几棵树枝叶茂盛,摘会儿塑料袋就满了,就算夏逸梦捡出变色的硬叶,还剩大半袋子。 池静明指了指西边:“我爸说多的送给杜奶奶。” 这杜奶奶在八宝坑小百户人家中有着极好的人缘,加上过世的杜爷爷是厨子,杜奶奶耳濡目染做饭是一绝,谁家多了新鲜吃食或是不会做的菜色都会去问她。 “那我要去蹭,杜奶奶会做香椿炒饭,上次还教我妈做炸香椿鱼儿,用面糊带一层,炸完撒椒盐,哎呦,太香了!总之无法和你形容!” “就这点儿还真不够咱俩蹭的,”池静明想起夏逸梦吃得脸鼓鼓的模样,就忍俊不禁,“我争取都摘完。” 带着香椿去到杜家门口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正赶上杜奶奶在择菜,见了香椿不用闻就知道,这是尾季的芽,口感不软反而脆硬些,当即决定用炸的,再挑出一点儿做凉菜,也算是菜尽其用了。 厨房小,天儿也热了,二人决定坐在院子里等。池静明刚拿着板凳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就见杜康从屋里扬出个头。 “呦!呦!这谁啊这是,稀客啊!” 这话当然不是对池静明说的,他俩现在混得也算熟了。 但作为八宝坑两大足球迷,杜康和夏逸梦长久维持在敌人与好友的微妙关系中。 杜康热爱效率高的进攻配合,夏逸梦欣赏细腻的倒脚;杜康虽有主心骨球队但什么比赛都看,夏逸梦却是英超球队阿森纳的死忠;杜康看球为了实操,夏逸梦则是脚就没踢过真球但理论满分。 俩人各持己见,彼此都看不起对方的认知。 可偏偏他们这一拨儿孩子里,就这俩人看球,能聊到一块儿去。 “欧冠那场输得不体面啊,夏老四。”杜康不敢拍夏逸梦,只得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惹来两双白眼。 “那又怎样,年轻人的机会还多!” “我懂了!阿森纳今年走的还是经济适用路线。” “毕竟不是每家都像你们皇马这么有钱……”夏逸梦话里酸溜溜的,好像她支持的阿森纳今年成绩依旧不上不下,第四名。 池静明偶尔听她提起,球队并不算富裕,留不住“有缘人”。 杜康蹲在门框子上,打远看像缩起脖子的猴。再看向他旁边脸色苍白的夏逸梦,池静明突然惊奇地发现,他不光行为像猴,样子也是越来越像。 一个无论风雨都跑去踢球的人,杜康黑得恰如其分,黑得理所当然。 小麦色的脸,一笑牙还挺白。看到这儿池静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夏逸梦皱起眉,“不就是球队没钱嘛……买球员买的是……”未来二字还没说,她就反应过来池静明压根不关心这些事啊。 “我是笑你们俩,至于为这些从小吵到大吗?”池静明道。 杜康耸耸肩:“这还算吵?我好歹不喜欢热刺,不然我俩见面得打架。” “哦池子,热刺就是我和你说的同城死敌,”夏逸梦补充着,“我这辈子不会和热刺球迷做朋友。” 这就是足球的魅力?池静明不甚理解。 “大康,你也别闲着,快去拿核桃,”杜奶奶挥着油炸筷指向小储藏间,“他爸去新疆谈生意顺便寄回来的,叫什么阿克苏核桃,这不是都要中考了吗,直接寄了一麻袋,走的时候你俩一人拿一兜子,不然这吃不完可都让耗子嗑光了。” 说罢杜康弹跳着蹦去储藏室,拖出半人高的麻袋:“刚到的,说是走什么空运,生怕我考试前吃不着……” 他无奈地掏出俩,拉开自己的房门,把核桃卡在铁合页上,再把门一关,听见核桃皮“咔嚓”裂开就不再用力,转换个角度又压一下。 离着池静明更近,杜康便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递过去两个开了口的核桃:“吃,还好多呢。” 池静明也没客气,将其中一半分给夏逸梦,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着有股奶香味,核桃的薄皮也不苦,确实和平时吃得天差地别。 核桃壳就随手扔到台阶旁的簸箕里,没过一会儿就堆了座小山。 “吃完真能聪明吗?”杜康好奇道。 池静明伸手要水:“聪不聪明不知道,明天上厕所估计费点儿劲。” “那我少吃点儿,”夏逸梦连忙把拨开的核桃仁塞回池静明手里,“吃多了容易变胖。你俩倒是不用考虑,但我体育中考还想拿多点儿分呢。” 月底该到东方区集体进行体育中考了。池静明和杜康都是满分的主,只有日渐圆润的夏逸梦,青春期赶上好食欲,她的八百米可还只能将将跑到四分多钟。 “我叫你晚上和我一起跑,也没见你动窝呀。”池静明把手中最后一瓣核桃塞进嘴里。 “我要复习写卷子,还要抽空看球,再和你一起跑步,不把我累死。”夏逸梦撑着腮帮子不满道,“等下个月考完,我要认真减肥!” “你也不算胖。”池静明真把她当亲妹护。 倒是一旁的杜康连忙摆头:“还真别说,你俩像长越像,又白又发,像俩馒头。” 装逼如池静明也无法冷静地回骂一句:“你丫真会举例子。” “过奖过奖,我诚邀你们明天来看我踢球,”他又朝夏逸梦挑挑眉,“都鉴定过了,没有热刺球迷。” “我看!”夏逸梦抄起簸箕里的核桃壳就朝杜康脑袋丢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被铲飞的!” “来喽!” 炸香椿鱼出锅的时间恰到好处,堵住了三张斗个不停的嘴。 椒盐和孜然在表面金黄的油脂上旋转,激发出浓烈的芬芳,但香椿那特殊的气味却不会被掩盖,反而相得益彰。 在空气中这么一放,诱人的同时,水分迅速蒸发。池静明忍着烫伸手拿了个大的,咬下一口,脆得发酥。 薄面皮的油脂都被香料吸走,那被包裹的香椿芽儿便在唇齿中留香。料儿足又均匀,每口咸淡刚好。 “有辣椒吗?来点儿!”夏逸梦好吃辣,指使杜康去拿了一小袋辣椒面儿。结果正好起风,她边撒边辣的直咳嗽。 “你行不行啊!”杜康见她颇有些狼狈,端着盘子颠了两下,顺手扔起一片儿到嘴里,“这味儿才带劲!” “是吗?我试试。”池静明也不甘示弱,甚至站起身去夹。一开始还不算辣,但吃着吃着后劲儿上来了,仨人满头大汗还在争盘子里最后两个炸香椿鱼儿。 “哎哎!给我剩一个。” “我摘半天呢,你不上房又不管做,你少吃一个吧!” 趁着夏逸梦和杜康算账,池静明的筷子先伸了出去,没承想半路就被截下。 “池子你等会儿!” 正吵着,杜奶奶掀开帘子又端出一盘:“你们甭着急,这么大一袋子,奶奶还能再炸两盘呢!” 听了这话,仨人踏踏实实坐下慢慢品,可不争不抢的,没多久便直打嗝,各自又喝了杯凉白开,这才罢休。 回家的路上池静明拎着两大包核桃不知所措,只见正处青春期的少女朝着空中的蚊子挥拳:“明天池子你带我去看杜康训练!” 池静明不解:“你要介意就别去,浪费这个时间关心他干吗?” “我不介意别的,但是我介意他说我胖!” “你也可以说他丑啊……” 夏逸梦回头一看,身后确实是池静明:“你骂得很对,但我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的,偶尔脸皮得厚点儿。” “那是他没说你……”夏逸梦小声嘟囔,八宝坑脸皮最薄的还属这位小爷。 “明天我要去书店买模拟题,没空去看别人出糗,我劝你最好也在家复习。” “行行行,池老师!我在家背书还不行吗……” 夏逸梦也算是说到做到,隔天一早池静明出门时,她果然在家里扯着嗓子背英语单词,一声高过一声,仔细听还伴随着跳绳抽地的声音。 挎着包骑上车,池静明也出发去买最新的中考模拟汇编。一路上他掐着手指头算日子,月底是东方区的体育中考,转过头六月二模完也就进入中考倒计时。 对池静明来说,以他的成绩考上三十三中绝对不是问题,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死穴:严重的考前综合征。 这才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更努力的原因。 拿着模拟汇编,池静明感到烦恼在迫近,推着自行车在人行横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眼神只扫着车水马龙的大道,并无焦点,思绪就这样哽在喉咙,无处排解。 “看球!” 一声怒吼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在池静明耳边炸开。铁网的“哗啦”直响,盖过 了一切。 “我靠!让你看球但你也得看人啊!” 熟悉的声音惹得他抬起头,闹了半天原来是有人受伤,队友们上前围观。池静明朝里探头,企图看清这个倒霉蛋是不是昨天叫嚣最狠的杜康。 “别别别,别扶我,我腰……” 推搡间,教练伙同队友把受伤的人架了起来,池静明顺势看过去,杜康也恰好抬起头,撞了个正着,嘴里还嘟囔着:“我腰闪了……” 从池静明的角度看杜康伤的倒也不是特别重,只是走路的姿势扭捏,一路被架着走到自己眼前的座椅上,视线中只留有一个7号的背影。 “池子,这么巧,”杜康双手撑着膝盖,“我转不过身,就这么和你打招呼吧。” “确实很巧,”池静明把车支在铁丝网旁边,“怎么,夏逸梦不来你这威风没处撒了?” 杜康刚要反驳两句,教练拿着手机走过来问:“杜康你这扭的应该没事,回去勤擦药,叫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哎!教练我奶拉不动我啊,”他声音里夹杂着干笑,“但是你往后看,铁丝网外头这位,巧了是我邻居,一会儿让他把我稍上。” 池静明本来都踢开车支子准备走了,结果被莫名叫住,看了看自己平平无奇的老式自行车,他叹了口气:“我怎么带你?” “一会儿再说具体操作……教练就这样吧,还有十分钟才下课,你们继续啊。”杜康催着教练走,球场上的攻防因少一人而发生变化。 池静明暗叫自己倒霉,几分钟前他还只是担忧自己考前综合征的普通中考生,几分钟后他那说不上是朋友的朋友,即将要耽误他完美的假期。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也仗不住眼跟前这位吵得欢。 “我看你也没啥大毛病……” “这球真是,没我你看是就是不行!池子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池静明这回真的蹬开了车支子,“我走了,你看吧。” 听到动静杜康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调整站位,“哎池子,算我欠你一次,你真得帮我个忙,真扭到了!这事不能开玩笑,真不开玩笑。” “你能骑自行车啊?” “好歹坐着没事……我试试,我感觉我能骑。” “你最好是能!”池静明眼睛不由自主跟着足球的律动而移动,思路里夹杂着考前综合征,和哪位才是中场的疑惑。 训练课很快便结束了,杜康拎了东西,将球鞋鞋带一捆往脖子上挂着就往外走来。许是天热,杜康身上的衣服明显湿了。 池静明把自行车交给他,让他蹬两脚,结果杜康闪了右腰,右脚抬不起来只敢左脚用力,好好的车让他骑成个轮椅速度。 “真神了,我这左脚总发不上力,这么骑车还能顺带练练嘿。” 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场景,池静明很难相信眼前的人没毛病:“杜康,你们踢球还挺危险的,摔了一下就闪了腰,下周可是要体育中考的。” “这都小事,崴脚拉伤有个三五天的就好了,”杜康蛮不在乎,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书,“哎池子,这书好啊,这书你都写完给我也看看呗。” 池静明以为他想抄答案,插着肩膀皱眉道:“想要答案自己买一本。” “我这样还抄什么答案,写一遍都不错了。下个月中考,我心里怪没底的。你说这要是考个足球,我还能多几分。” “行了,先把体育中考的一千米跑下来吧。” “区区一千米!” “可球场上也没见你怎么跑过啊。” “我一个前锋我瞎跑什么啊,就说你不懂吧……” “前锋不应该就拼速度吗?” “那也得是我该拼的时候我拼,不然怎么踢满全场!” “……你体能不行,体虚!”池静明幽幽地总结一句话。 杜康也火了:“等我好了咱俩比,就跑三十三中的操场!” “还挺有种啊你,你也得能考上吧。” “你还看不起我!” 池静明伸手拽住自行车的车把,一抬脚就准备把杜康往车下踹:“废话这么多,自己走回去!” 俩人半推半闹地将车晃悠回了八宝坑,往死胡同方向推去,一路上还在争执前锋是否要拼命跑的问题,似乎没意识到车已经停在池家门口。 池静明把车一停,一手摁着杜康的肩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键盘猛打着。 “哎你多看两场球,别老在家闷着,你看看那前锋是不是满场胡踢,他不得长眼睛啊!” “是哪个缺心眼摔了?”忽然听到女声吓了杜康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夏逸梦正从大街门后探出头,“嚯!这哪位啊!” “你在这干嘛!没见过人扭了腰?” “哎呦这是哪的臭脚味啊!” “哈哈哈哈哈!”池静明在一旁跟着笑弯了腰,不自觉地松开手,自行车便以一种不可预料的方向歪去,最终“哗啦”连车带人摔在了地上。 6. 第六章 褪黑素 2012年是一个奇幻的拐点。 池静明坐在桌前,对着眼前的模拟汇编发呆。他很少搞不清自己要做什么,通常情况下他的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对自己的一天有着过分执拗的把控。 而此刻,他正出奇地发着呆,耳朵被电视声喊了去。 “今日,恒大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意大利名帅里皮将接替李章洙,出任广州恒大俱乐部主教练,里皮将和恒大签约2年零6个月,这也是里皮首次来到中国执教……” 池静明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摁动着键盘输入里皮二字。没过一会儿,他合上了手机,吃惊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分心。 但这和他的未来毫无瓜葛。 似乎也就隔了几秒,池静明把手机抛到床上,继续专注于练习册上。而那串“滴滴滴”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那是QQ的声音,闪烁的头像以及后面跟着两个字。 【我靠】 【里皮居然居然来中国了】 【你知道里皮是谁吗】 池静明看着手机屏幕,他突然意识到杜康有一种魔力,那是种将世间任意有趣的事物变得极为无趣的魔力。 他本来对里皮充满好奇,但此刻却只想装个逼,展示自己在认知上并不比杜康差。 【意大利名帅……】他颇为得意摁了发送键。 【原来你还看足球新闻啊】 【看啊。怎么?他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这可是世界杯冠军教练啊】 【比皇家马德里主教练还牛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这俩没法比啊皇马和广州恒大一样是职业联赛俱乐部但世界杯那都是国家队参赛而且职业联赛每年都有赛季可世界杯是四年一届啊能拿世界杯冠军够吹八辈子牛逼的这下恒大岂不要更狂看样子得拿亚冠冠军了】 【教练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太重要了阿森纳要不是有个好教练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样了你一会儿问问夏逸梦她能和你聊一晚上】 【她?她可没空理我,快体育中考了,这个点儿她正跑步呢。】 【在八宝坑跑吗我没听见声儿啊等会我出去看看】 【你闲的吗?】 【我监督她】 池静明再次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得更远了一些。 在D市的中考成绩中,体育也要占30分,为了比别的考生多拿1分,所有学校从初三第一天就会安排上豪华体育课套餐,也因此大部分学生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但夏逸梦除外,她有点儿四肢不协调,体检单也是达到了超重的级别,体育中考要能及格她做梦都要乐醒。 池静明多次邀请她和自己夜跑,夏逸梦都说她得看球没空。池静明扭脸儿把这话告诉了夏爸爸,第二天再出门就见夏家电视的有线都被拔了。 体育中考那天,大半个东方区的学生齐聚一堂,池静明隔着大半个体育场一眼瞄到了怨气冲天的夏逸梦,她正奋力地把实心球投过满分线。 其实今天并非放了假,池静明的学校下午通知了正常回校上补习,但他们还要等三十三中全部考完才能轮上。 临近中午,池静明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嘴里,又灌了一点儿红牛,先让身体热起来。他也不敢吃东西,怕紧张的想拉肚子。 同学之间为了缓解压力,都在聊天。聊NBA、英雄联盟,他也插不上嘴,就默默听着。忽然有人提了一嘴广州恒大,他抬了抬头,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认同感。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遥远的意大利人让这些都不是身在广州的初中生感到稀奇,如果是来执教D市的球队,可能他会更理解人们谈论的意义。 对他来说,这是一件事不关己的新闻,甚至没有2012世界末日重要,但他又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自己的某些改变。 远远的,他看见操场上飞奔出去的人影,好像是自带磁场,总能把大众的目光落在他杜康身上。几周前的扭伤对他来说好像确实是“屁大点儿事”,此刻他正第一个到达终点,吐着舌头向后面龇牙咧嘴的同学显摆他的轻松与得意。 总不能跑不过他……池静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又想起里自己的千米成绩,于是更紧张了,瞬间屎意盎然,和同学打了声招呼就往卫生间赶去。 池静明承认自己就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就算他不抽烟、不打游戏、不逃课,他也只是个15岁的初三生,他没办法让自己心里变成熟,顶多是看起来不慌,实则虚得厉害。 不过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再会装逼,也没有此刻坑儿外面这位的逼装得大。 “我今儿是真没发挥好,”声音中透着一股真实的懊悔,“我平时都能跑3分出头,今天居然才3分半!发挥失常了。” “你他妈真是个活爹!杜康你丫不吹牛逼能死是不?”这位仁兄真是个好捧哏。 “这怎么能是吹牛逼,我什么时候吹过牛逼!爹是真牛逼。” 哗啦啦,摁动式水龙头喷涌出清凉的水。 “我说是谁上厕所净说话了,满口喷粪。” “你!” 池静明似笑非笑地把湿着的手搭在杜康的肩膀上,换来对方恼羞成怒的猴急。 “池静明你丫在厕所也没干好事,净放屁了吧你!” 揽着杜康往厕所外走的功夫,也把手擦干了,池静明颇为满意:“怎么着,考完回学校吗?” “得回啊。谁让我是三十三中的呀,哎,也不是谁都能上是不是。”杜康吊儿郎当地把手插进裤兜,嘴巴噘得都能够上鼻孔了。 池静明对这种小儿科的反击不痛不痒,笑着挥了挥手:“咱们三十三中见吧。” 他朝自己班的同学跑去,把杜康甩在身后,心里对这次厕所对决表示满意。正巧轮到自己班级入操场,杜康就算想追也没法子跟上。一时间,他的紧张烟消云散。 考试相对顺利地完成了,池静明也收到了来自夏逸梦和杜康的QQ消息,双方都对他表达了鄙视和不满,他都当作没看见,骑着车朝学校飞去。 车速快到有微热的风吹进他的怀里,像是三十三中在和他拥抱。 体育中考那一周算是6月最晴朗的一周,其实每年中考都在雨季,池静明一家也早有准备。 果不其然进入六月底雨水就变得多起来,偏偏池家客厅是铁皮子顶,雨水一过滴溜当啷,颇有一种外面小雨,屋里大雨的扩音器效果。 声儿大也就罢了,屋顶年久失修还漏雨,家里走两步就得接个盆,洗脸盆不够用,饭盆等一系列家伙什也悉数登场。 雨水滴在上面,有股水滴石穿的狠劲。唐静也是心细,为了不吵儿子,拿了几条毛巾铺在盆上,声音确实小了些。 也是寸,池静明的考前焦虑症又犯了,精准发现了雨水打在毛巾上的“噗噗”声,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这种声音真该也被列入扰民。 他的失眠出乎意料,只能把手塞进枕头下面掏出手机,打开QQ班级群里发过的诗词整理文件,以来催眠自己的脑神经。 即便这些诗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尝试在脑子里按顺序一篇一篇背过去。退出QQ的那一刻,他瞟了一眼,在线的人仅仅只有杜康一个了。 【你还不睡?】池静明已经习惯这样唐突的对话。 【我正在看很重要的东西】 【还是欧冠?】 【上个月就结束了切尔西拿了冠军就里皮上任那两天】 切尔西是英格兰超级联赛的球队,夏逸梦告诉过他英超有几支名队:阿森纳,阿森纳的死对头热刺,有钱的曼城,曼城的死对头曼联,还有切尔西和利物浦。 他这辈子都没记过这么难记的几个名字。 【那还能是什么重要的比赛……】 【我在看这个】(图片) 竟然是物理大题。池静明狭隘了。 【你在学习?】 【当然了我可发愤图强了你怎么还没睡不会也埋头苦学呢吧】 【我失眠。】 【好家伙您老还会失眠说回来记得小时候一考试你就萎靡我以为你是头天晚上干什么坏事了结果你就是单纯失眠】 【我考前焦虑而已……】 【你还有这毛病要不你帮我看看题也不多就这道这道这道还有这道】 池静明也奇了怪了,怎么一和杜康聊天就总能多点儿事儿干。 消息框弹个没完,想来都是杜康不会的题目,他自然视若无睹,关了手机假装睡着。 没过两天,池静明上学时便在车筐里发现了一瓶药,写着“褪黑素片”几个字。赶着上学,他随手当垃圾扔进在家门外的簸箕里。 近在咫尺的中考让他频繁出现脑回路错乱的行为,抖腿、转笔甚至是咬指甲,他的焦虑到了一定的顶点,让他开始明白自己确实需要睡眠。 当晚,池静明在胡同口也终于决定放下夜跑。今天他跑得非常疲倦,坐在路边起不来身,好似有什么压着自己的膝盖。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头昏目眩,路边的板凳也不知道谁家的,矮得离谱,正当他以为自己脑内那根紧绷的弦就要断了,一辆急速的自行车从身边擦过,他下意识一躲竟仰面朝后摔了过去,后脑勺磕着砖头,别提多疼了。 “嘶!”他也总算从板凳上下来了,可惜是屁股亲吻大地,“谁啊!骑车能不能看点儿路!” 前面紧接着自行车刹车片“刺啦”一响,池静明瞪过去,正是他倒霉的源头。 杜康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嘿又这么巧!” “巧个屁,路这么宽你非往我身上骑!” “大哥,你坐阴影里我瞅得着嘛,我这着急回家吃饭呢。” 池静明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全然没了刚才的无力,反而充满了和杜康打嘴仗的精力:“这么晚你吃饭?后天中考你今天还这么晚回?踢球去了还是打游戏去了?” “补!习!”杜康吐出这两个字,池静明就笑了。 “要说临时抱佛脚,您杜大爷真是门儿清啊!” “我要上三十三!”杜康也没恼,摇头晃脑地喊着,“我有体育加分,再努努力,也不是不可能。” “遇上你我真是倒霉……”池静明一边嘟囔一边往家走,大跨步地想把杜康甩在身后。 “嘿,你不谢我,反而说我倒霉,冤不冤啊我!”杜康蹬上车追去。 “我谢你?谢你送我一个大马趴?” “褪黑素啊!你没看见啊!” 池静明猛地一顿:“你给的?” “是啊助眠的,吃了很快就睡着了,”杜康这会没拉闸,慢悠悠地骑着车超了过去,“我妈买给我的,但我偏偏沾枕头就睡,她~不~知~道!” “哦……”池静明跟着自行车跑了起来,“是你放的啊。” “我猜你也没招,那只能瞎治了呗。哎!怎么跑了你!” 一溜烟冲回家死胡同,那瓶子果然还在簸箕里扔着,池静明松了口气,赶紧给拎出来。 他借着昏昏欲睡的灯光念道:“褪黑素片,改善睡眠,保健食品不是药物,不能代替药物治疗疾病……” 当天晚上,坐在床边池静明郑重其事地拧开白色的瓶子,掏出一粒塞进嘴里用水顺下,然后就躺下瞪着发霉的天花板。 五分钟后他翻身起来去解手,脑袋清醒得要命。 愤愤地掏出手机点开杜康的头像,噼里啪啦一顿摁,鼻孔微张、眼神犀利。 【你确定褪黑素有用?】 【是啊怎么你吃了没用吗】 【有用的话谁和你聊天呢?】 【奇了怪了我妈说吃了没一会准得犯迷瞪】 【倒是你为什么天天都不睡……】 【背书啊】 【……】 【我得上三十三啊不瞒你说我想考大学别几本了上大学就行我想在大学里继续踢球参加大学生联赛】 【那你可得继续努力三年,不然你考什么都费劲。】 【要是咱俩都能上三十三我不还得和你混抄你作业】 【谁和你一班似的……】 【三十三中没有重点班你和我一班很奇怪嘛不过说回来三十三也有点儿小问题】 池静明揉了揉眼,手机的字体模糊了些,他意识到自己开始犯困了。“什么问题”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敲完,就打了个哈欠,意识渐渐淡去。 于是中考那天,池静明精力充沛,目光如炬,一如往常的沉默与冷静,拿着语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最终落到那作文的题目上《风采》,他专注的脑海中,跃出一滴透明的水珠。 这当然与考试无关,与作文无关,要说,就仅仅是他这苦海泛舟的一波涟漪。 池静明重新回过神,拿起笔为自己写下一封三十三中的录取通知书。 7. 第七章 包饺子 不论池静明是否承认,托了杜康的福,他中考才没掉链子。 算不上超常发挥,甚至算不上正常发挥,但好在把中考捱了过去。 他从心底开始发痒,不停笑着,快笑出声的时候又把嘴一抿,把笑声顺着喉咙吞了下去。 考完试那天晚上池静明特地骑车兜了个圈,绕了路从杜康家门口路过。院门大敞着,杜奶奶坐着板凳摘韭菜,一抬头撞见个张望的脑袋,便招呼他晚点儿过来蹭饭。 这并非池静明的本意,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杜康呢”。 奶奶听闻后嗓门甩开一个八度:这孙子,考得好,自然是去踢球,考得不好,肯定在家哭。看这德行应该不赖,池子,你是个好孩子,帮奶奶叫他回家吃饭,他肯定又疯得没样儿了。 领了差使,池静明从胡同又折返回去马路上,他敞开校服,脚尖用力踩着脚蹬子,往日循规蹈矩的衣摆疯了,分别朝左右的方向扬帆,兜起青春的气息。 赶上个没有拐弯的直趟,索性双手一松,举过头顶,用十指握着微风。 从来没有这么坦然过,这一刻,他的躯体和思想终于不再是一把似断非断的小提琴,横竖被生活拉扯着,自顾自地跑音。 他总是路过三十三中,那窄小的门脸儿对着全是快餐的街,门口坐一位保安,进进出出的学生谁也没在意保安的脸,池静明却盯着看。胖乎乎的五官,戴着眼镜,对比下嘴巴很小,看起来并不难说话。 他过去打了个招呼,说进去找人,保安见他穿着校服,扣下他的学生证,喊了声“教学楼都锁了,别乱跑”。 走在三十三中的校园里,池静明一点儿都不激动。 他从初一开始,就向往着这里。他扫阅过无数次,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背着书包从这个小小的门脸儿走进。 他很庆幸自己出生在D市,还有能努力考学的机会,父母让他不愁吃穿乃至用上手机与电脑,还有三十三中——仅仅离家不到三公里远。 还有朋友,还有未来…… 窄小的走廊尽头左右各有两条路。左边是初中部,右边则是高中部,正中间一排篮球场,再向后就是标准足球场加四百米跑道。 也许因为三十三中并不是中考场地,所以今天操场上足球队仍在集训,池静明走近去找,半天也没看到杜康的脸。 这也不怪他,全场二十多个人,真是每张脸都黑得五颜六色,穿的又是各自的衣服,一跑起来,简直是眼花缭乱。 池静明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凭借那贱嗖嗖的姿势找到了蹚着球飞奔的杜康。真是丑,他不免心里发笑起来。 就见杜康怂着肩,大臂飞快上扬,好像胳膊和胯胯轴儿中间连着线,不抬手腿不走。 突然那脚尖绷直,将球挑了起来越过头顶,果不其然一个人影扑了空,杜康晃过后卫,轻巧将球接在地面,右脚脚后跟一撞,球在草皮的摩擦中走了个弧线,可惜没滚到自己队友的脚下。 他懊悔地撩起T恤罩在头上,佝偻着背转过头往回跑,哪怕这时对手已经杀到球门前。 池静明瘪了下嘴,杜康在他眼里不算个尽职尽责的球员。 在他有限的看球生涯中,追着球奔跑才算是一种认真的表现,哪怕追不上也要追。池静明自认为死心眼儿的人至少不招人讨厌。 没过多久训练结束,杜康独自走到场边拿起瓶水就往外走,抬头就一定能看见明晃晃的池静明,他吓了一跳。 “你们还没结束?”池静明问道。 杜康胡撸了一下沾着汗珠子的刺头:“还有十五分钟,本来我也是凑人数的,早走会儿没什么。怎么您今儿个光临我校,弄得有点儿蓬荜生辉了。” 池静明白了一眼:“从你嘴里说出来,成语都不像好词儿……奶奶叫我来找你。” “哦,我手机没电了,估计我奶找不到我着急了。”杜康加快了点儿脚步。 “你考得还不错?” “就那样吧,”杜康含蓄地装了一把,“该做的也做了,反正也不想考第二次。” 池静明不以为然,想着他可别考不好,没人想看一黑猴儿蒙着被子哭。 走到门口,池静明拿回学生证,掏出车钥匙就准备走了,杜康“啊”了一声。 池静明这才记起杜家院子里那自行车,就想到了自己只有帮忙带话,但没有帮忙带人的道理。杜康要不自己走回去,要不就跟着车边跑边骂,池静明脑子里只生成了这俩画面。 果不其然杜康一边举着运动鞋要换,一边喊:“你好歹把我书包带上啊!” 池静明车蹬得也不快,杜康三两下追了上去,车筐里是池静明自己的背包。杜康正思索把包塞哪合适,一股后坐力袭来,他再回头包就没了。 就见池静明双手脱靶,左右一晃,已经背上他的书包扬长而去。 池静明骑得不快,大概是杜康能看到又踢不着的距离。于是他也就先一步闻到了饭香味,是杜奶奶在做饭。 赶在杜康到家前池静明把车停在小院门口儿,只见杜奶奶正在活馅儿,韭菜搭配大个儿虾米和用猪油摊的笨鸡蛋掺和在一起,再倒点儿香油,不用肉也能鲜出半条街。 杜家做饺子,一般都得包小百个,整整两个大盖帘儿。家里有个无底洞的胃是一方面,街坊邻居路过一闻,这地道的味儿它勾魂啊! 但凡搭一句话,杜奶奶都得伸出一筷子,不吃不让走。 临近饭点儿,饺子还没开包,杜奶奶着急找个帮手,结果亲孙子杜康才跑回家就躲进厕所冲凉。 杜奶奶只好看向另一个,池静明嘿嘿一笑表示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四下里摸了摸手机,给夏逸梦打了个电话,呼叫她来用体力劳动换取晚餐。 杜康推开浴室门就看自己的亲奶奶坐在池静明和夏逸梦中间,氛围其乐融融,旁若无人。 “过来包啊,你嘛呢!”夏逸梦眼尖,一下逮住逃避劳动的正牌孙子,“包多少吃多少,一个不包一会儿饿着吧你。” 杜康嘴也快:“嘿我说夏逸梦,包多少吃多少,你包三十个你都吃了,不怕撑死。” 杜奶奶反身给了他一脚:“饿死你活该,不干活你还有理了。” 池静明在一旁憋得难受,让了自己的板凳给杜康,他确实极不擅长做这些手艺活儿。 结果令他十分意外,杜康不仅会包饺子,更神奇的是他包得颇好,从馅料落在饺子皮上开始,池静明就等着看笑话,只见他双手聚拢,两个大拇指内扣,一个边缘极窄肚子浑圆的饺子就到了盖帘儿上。 “不是吧杜康,你居然会包饺子? “包子、饺子、馒头、花卷我都会,小意思,不用这么惊讶。” “原来你说的考学,是考烹饪学校啊。” 人多饺子很快便包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趁着杜奶奶去煮饺子的工夫,三个等着吃饭的少年就挤在杜康的小房间内,电视里正在回放欧洲杯的小组赛集锦。 仨人都坐在马扎上紧盯着屏幕,风扇吱吱呀呀地摆着头,呼应着电视里解说的激情陈述,还有杜康与夏逸梦的斗嘴从旁伴奏,吵得池静明很想一拳打两个。 “我觉得这届还是西班牙踢得好,”杜康高谈阔论着,“阵容就不提了,中场硬得跟钢板似的,谁来了都得把大脚趾踢折。” “可是意大利也强啊,巴洛特利、皮尔洛再加个布冯,想想这组合我都浑身难受,”夏逸梦道,“光看巴洛特利就能把对手看烦了。” “谁是巴洛特利?”池静明没和二人在一个频道上。 “这哥们儿老神了,”夏逸梦指向电视屏幕,一位形象很难描述的黑人球员正在奔跑,“他去年在家里洗澡顺便放炮,把房子点着了,警察来了问他怎么在家里干这事儿,你猜他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我在研究火箭……” 池静明很难理解,踢足球不是都需要脑子吗? “不懂了吧,机会总是留给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杜康摇头摆尾地出门去拿饺子。 留下池静明在心里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踢足球没脑子真不行。 一大盘子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小院子中间的圆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光看就知道出自不同人的手。 大圆饺子薄边儿的是杜奶奶包的,扁饺子是夏逸梦包的,有白菜叶一样宽边儿的是杜康包的,最后那些勉强能算得上是饺子的,就是池静明包的了。 池静明自知丢人,想把自己包的夹起来吃,却不料被杜康抢了先,端着他的饺子放在大家视线中间,询问着饺子:“请问,您是哪位包的啊?” “你不吃就放下!”池静明眼神冒火,还没等他执筷子反攻,“饺子”就下了杜康的肚。 “别说,我奶的饺子馅儿怎么包都好吃。” 杜奶奶自然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别废话了你,煮成片儿汤我看你吃不吃。” “那不能够,我包的没问题,不可能散 。也就这小玩意看着快不行了似的。” “你少贫,池子天天心思都在学习上,不会包奶奶我教就是了,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罢杜奶奶又给池静明夹了个杜康包的饺子。池静明忍着尴尬把饺子塞进嘴里用力嚼,身旁的夏逸梦肩膀止不住微颤,一抬头她腮帮子鼓鼓的,笑得正开心。 中考后的假期,池静明难得又拥有了睡懒觉的时间。 他睡眠充足的时候总是会做光怪陆离的邪梦,梦里熟悉的八宝坑胡同变得狭窄又陌生,他从学校放学便迷了路,只得骑着自行车转,在生活了十五年的胡同中鬼打墙。 天空总是阴沉的,风驰电掣的车轮子直冒烟,他呼吸越来越烦躁,正急得浑身是汗之时,电钻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了进来。 池静明不怕热,房间也就没安装空调,那个夹在床头的小电扇就是他应付夏天的配置了。 哪怕是过了夏至,天气燥热起来,池静明依旧只是开了窗睡觉,这就不免频频被大院儿远处传来的施工声音吵醒。他也有些不耐烦地好奇起来,到底是谁家在装修? 匆忙洗了把脸,池静明跑去大院儿凑热闹,是大院儿里那栋闲置已久的大宅子,动土了也好一阵子,终于翻修得差不多了。 他许是梦没睡醒,脑子里闪现小时候的画面。 杜康曾带着他们几个发小搬来池静明家的梯子,找了个犄角旮旯,张望着四下没人,就纷纷翻墙闯进这个宅子。 当时还处于毛坯的宅子很是荒凉,院中的空地有一间教室那么大,地面上凹凸不平的青色石板缝隙中挤出几棵杂草。 但仅仅是规模,对于几个小学生而言还是豪华得让他们目瞪口呆。 在D城拥有这样的贫富差距是常事,池静明的家还在漏水和灌风中风雨飘摇,他父亲的月薪也就只能买下一台杂牌空调。 而仅隔几十米就有人家平地起宅院,用松树做篱,用灰砖砌墙,中间再略施小计,做几个花窗,朦胧中便能看到院子中的光景。 少年摸着头往回走,他把情绪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嚼也难吃,走到自家门口时,看了眼掉漆的红色大街门,没忍心推开。 刚巧夏逸梦拉了门,手提着布袋子像是要外出,看到充当门神的池静明不免顺带手揶揄他两句:“呦您今儿够早的啊。” “我去大院儿看人家装修。” “哦,是女厕所旁边那个大豪宅吗?”夏逸梦反问道。 “对就是那家,看着快完事了……” “你知道那是谁家吗?” 池静明看她那神秘兮兮的样儿,反而有点儿不想知道了:“说了我也不认识啊。” “你得认识,”夏逸梦翻了翻手机,找到张照片递过来,“这是三十三中的校花,徐晨阳家。” 照片上的女孩很扎眼。这位校花并不如池静明想象的模样,最起码要像台湾偶像剧的女一号似的,有笑颜如花的烂漫样。 但徐晨阳一头利索的短发,杏眼明眸,俏皮活泼得很。 夏逸梦看他拔不出眼神,抢回了自己的手机:“再开学她高三,你还有机会。” “干吗?” “有机会见她真人啊……” “她不就住旁边,想看敲门就能看。” “你也得敲的着人家家大门啊。”说罢夏逸梦骑上自行车走了,她懒得和池静明讨论美女。 也不知道为什么,池静明对这位邻居没多余的情感,漂亮的女孩电视里每个频道都有。他并不在意校花的美貌,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搜搜三十三中的事儿。 池静明回到家,登上人人网,搜索“徐晨杨”几个字,可能是校花的名气比较大,他输错了字都能搜到照片。 “嘀嘀嘀。”电脑突然冒出声响,惊了池静明一激灵,眼神瞟过去,又是杜康的头像在闪。 【中午吃饭去】这是杜康发来的肯定句。 池静明连忙关了人人网,回他。 【去哪?】 【吃不吃自助】 【自费吗?自费不去……】 【我是那让哥们掏钱的人吗】 【你现在挺狂啊……】 【听闻我考得不错我爸给我打了2000大洋我也犒劳犒劳你】 【就咱俩?】 【那你要这么说我就叫上夏逸梦吃独食被发现她肯定不乐意】 池静明认同这句话。夏逸梦不怕朋友干别的,就怕朋友背着自己吃独食儿。 8. 第八章 踢球有什么好的? 桂街上新开了家“好仔哥”自助餐,池静明见过那绿色的大招牌,但却从来没去奢侈一把。 杜康不够体面地拍了两张百元大钞在收银台,没惹来任何人的关注,只收获夏逸梦的苦笑,接着他大摇大摆地横进店里,猛地弯下腰搬出一打餐盘。 池静明远远跟在最后,看着餐桌上明令禁止的浪费行为,胆战心惊地估量自己的食量以及肚皮的弹性。 待他回过神,两位同伙已经快把餐厅洗劫一空。 “吃不了怎么办?”他友善地提醒。 杜康满不在意:“兜着走呗。不过你不挺能吃的吗?” 池静明意识到自己不会骂人,哑口无言地生气,只随手拿了个鸡腿直接揣进那张血盆大口中。 “杜康,我看错你了……我突然发现你吧,你有钱。”夏逸梦给出了她目前对男性的最高评价。 “我家谁不知道,”杜康得空吐着骨头,“我,十八代单传。我爸,一年也不回家两次。我妈,再婚之后电话都不常打。他俩现在对待我的方式,就像观摩许愿池里的王八,扔俩子儿就以为愿望能成真了。” “你爸妈只是忙,最起码物质上没亏待你啊,不然你哪儿能上什么足球营、请什么家教,今天我俩哪儿能蹭你一顿大餐。” 夏逸梦自以为说的是宽慰人的话,哪知杜康没领情。 “那我可真幸福。” 气氛少见地凝固起来。 池静明懂事儿地换了个话题:“今儿这顿,不就是为了考上三十三庆祝的吗?” “不是吧。第一成绩单还没发,第二分数线也没下,第三录取电话都没打,哪值得高兴?”夏逸梦吃冰激凌的手停了下来,“我看你们俩倒是挺胸有成竹的,合着就我一个没底的啊!” “行了行了,”池静明见她急得噘嘴,连忙打住,“那就幻想一下,上了三十三,你在校园里干点儿什么。” “我想不出来,三十三什么样啊?”夏逸梦直摇头。 “踢球呗,进校队,”杜康顺势叹了口气,朝后仰过去,“但是三十三的高中足球队,有个问题!就是……” 他话没说完,池静明插嘴道:“有你?” “是高中部的足球队太次!我们初中可以踢进全市前八,高中那边凑齐首发十一个人都费劲。哎!一升高三就退队,年年都得招新人。” 想来也是,进入高中大家的第一目标肯定是考大学,谁还会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儿上,池静明没敢言语,他知道在杜康眼里规则肯定是本末倒置的。 “毕竟谁也不能靠踢球吃饭啊,”夏逸梦说,“不过如果真考上了三十三,我就进个新闻社团,专门发足球队的比赛稿。” “那不行,”杜康手脚并举,“我四票否决!你肯定有私心!” “到时候你踢得不好,看我怎么添油加醋!让你臭脚远扬!” 吃到喉咙往下全然没有缝隙,三人才肯罢休。 从“好仔哥”大门一出,池静明就撑得连打了两个哈欠,身旁的杜康脸色铁青像是要吐,只得边走边蹦高。 夏逸梦是三人中唯一没有暴饮暴食的,此刻她头脑还算清醒,便抛来一道压轴大题。 “池子,你要不要也考虑踢球?” 池静明困得睁不开眼:“踢球有什么好的?” “从你的角度来说,踢球能加分。” “高考也能加?” “每年开春都有全市比赛,高中组的四强不论是否夺冠,参赛球员都有十分的加分,冠军球队能有二十分,”夏逸梦看着池静明毫无反应的脸,“不够多吗?” “没,我只是在想,这二十分够不够让杜康上大学的。” 答案显而易见。 回过神来,杜康已独自跑远,池静明看着他的背影,竟开始思考踢足球的可能性。 夏逸梦足够了解自己,知道他确实只在乎白纸上那红色的数字。但如果只是二十分,对自己来说犹如小小的锦上添花,对杜康来说更是杯水车薪。这便宜谁都占不到。 “还有,池子,”夏逸梦叫住漫游思绪之中的池静明,流露出少女的纯真,“怎么就要上高中了?真快。” 夏日蝉鸣下,喧闹的大街却让少年的心灵莫名空虚着。 他假装大人一般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早就开始因单调的生活而心酸。 是啊,什么都没做,只是上学、下学、写作业,扭脸儿再看,就到了要面临高考的年纪。 所以池静明讨厌杜康。 他讨厌杜康能肆无忌惮地享受爱好、享受自由、享受快乐。 但池静明不行,他按部就班的生活更像黑白色的足球,把生活碎片拼接起来,将压力裹挟其中,在各种欲望之间被狠狠踢来踢去。 中考成绩下得很快,夏逸梦也顺利考上三十三中,她兴奋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八宝坑,比任何一次八百米测验跑得都快。 池静明骑着车紧随其后,看着她的背影,这才彻底地松弛下来。 从三年前,他们还是孩子开始,就幻想着三年后的某日,他们脱掉过去的影子,换上来自三十三中的红色校服。 也许是终于拿到一份光明未来的入场券,再想起那电脑排位,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坏之分。 只要是排名总有谁会落在后面。若只甘愿如此那便如此了,但你决定逆风而行,就会发现一切其实是顺水推舟。 高中报到前,还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池静明打算自学高中的知识体系,而夏逸梦却像是陷入了对高中生活的热烈幻想中,偏要在暑期到学校做志愿者,名字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清洗桌椅、打扫教室等等杂活。 池静明劝她也一起学习,只发觉自己劝得回某些遥远理想,也劝不回青春期女生对待未来的憧憬,最后竟被夏逸梦半拖半拽地也报了名。 当然,夏逸梦是抓不住杜康的,他早就全身心投入足球中,QQ空间充斥着对各路球星的“亿”点点指手画脚,以及对自己球技的夸大其词。 正值四年一届的欧洲杯决赛,没有悬念的4-0,西班牙大胜法国,杜康力压夏逸梦发了八百条动态欢庆,池静明也都见怪不怪了。 八月底的D市丝毫不见凉,池静明和夏逸梦并排走在三十三中的校园中。 顶大的太阳把池静明的后背烤出了汗,他左右两只手各拿一把椅子,艰难地向前走去。身后是借他影子偷阴凉的夏逸梦。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夏逸梦双手抬着桌子喘粗气,“怎么就非要来当这倒霉的苦力!” 说到这事儿池静明就气不打一处来:“嘿!那我呢?” “池子,对不住了。”夏逸梦发出不爽朗,却全是不爽的笑声。 “是,算我倒霉……哎,你看,杜康也在,”池静明把椅子放在操场边,顺便缓了口气,“那不是吗……” 隔着一排篮球场的距离张望着,别说杜康在哪了,人影都在烈日热浪下变成了波浪线。 “这厮不怕中暑、不怕晒黑,他怕什么呀?”夏逸梦不解道。 “他怕人家不给他传球呗……”池静明再度拉起椅子,准备穿过篮球场,从初中部教学楼走去高中部。 篮球击打在地面的声音惹得人心烦意乱。 许是天气酷热,刺眼的太阳光让二人纷纷低下头,匆忙地从操场上穿行,只想着快点儿躲进楼宇间的阴影之中。 越走池静明越感觉有股风直直地朝自己袭来,最终擦肩而过,与夏逸梦的脑门撞了个瓷实。 “哎哟!” 刚刚的残影是脱手后飞舞的篮球,好巧不巧砸中了身旁抱怨的少女。 闻声只见夏逸梦抱着书桌在原地踉跄了两步,最后还是托书桌有四条腿的福,险些摔个大马趴。 她怒气冲冲地扫视着四周,汗水就这样滑下来一颗落在地上:“是哪个没长……” 来人离着有几步,但他高大的身姿已经挡住太阳,率先替他道起歉。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抬头去看,这人穿着红色的运动上衣,扎眼得很。 池静明转过头瞧向夏逸梦,只发现她的视线停留在少年的左胸膛。这池静明可认识,那正是英超球队曼联的队徽。 “哼……”夏逸梦看了看把篮球打飞的少年。热辣的风拂过他飞扬的头发,她只贪心在他英朗的面庞上停留了半秒,紧接着就毫不留情地给了对方一句抱怨:“有事你能负责啊……” 说罢她就抬着书 桌健步如飞起来,那位还高出池静明半头多的篮球少年,此时手足无措地问道:“她没事吧?” “哦,别在意,”池静明指了指他的球衣,“她只是单纯讨厌这个罢了。” “倒霉!”快步追上气喘吁吁的夏逸梦,分不清她是气的还是累的,“本来干苦力就倒霉!还被球砸到头!这还没完!居然还是曼联球迷……” 哥们你打篮球就打篮球,你穿个足球球衣做什么?球队好巧不巧,还是上赛季单场赢阿森纳8个球的曼联。 算哪门子事啊,池静明追得吃力:“好了,最后一套,搬完就齐活回家。” “这个世界就不能开开眼,在世界末日前让我也能认识个阿森纳球迷吗?”少女把书桌丢在楼道内,用T恤袖口擦着汗,“哪怕就一个!” “至于吗?不就是穿了个曼联的球衣,你哪来那么大气?” “这才是狭路相逢!好在他只打篮球,要是也踢足球,我一定要在新闻稿里把他写得连杜康都不如……” “你这人就小心眼。” “一想到高中三年看校队足球赛,都得看杜康踢,我就……亏我还想当体育记者呢,看着他我半个字都蹦不出来。高中这点儿难能可贵的社团时间不就白瞎了!” “你不好好学习,你瞎什么了?”池静明简直不懂,“高中统共就三年,你想浪费多久?” “嚯,让您说的高中除了学习,放个屁都多余。” “大文豪您文雅点儿……”少年站起身,“岂不能就用这口吻写您的新闻稿吧?” 天气一时半会还要燥热着,二人选择去看杜康训练。 足球场的热要比篮球场来得缓慢,也许是人造草皮把风绊住了脚,二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不远处几个人影来回追逐。 池静明眯起眼睛,他连球在哪都没看清。但就是能一眼看到杜康的身影,真见了鬼了。 “呦嘿,熟人!”杜康颠着球朝场边走来,“今天是搞卫生?还是做搬运工?” “你还挺门儿清……”夏逸梦开始后悔当初没给杜康也报上名。 “这么热你们还训练啊?”池静明好奇道。 “都是大伙儿自愿的,我们这几个,基本上就是高中校队现存的队员了,你数数,算上我也就六个人……”杜康把球抱进怀里,“别说踢九人场了,踢五人都费劲。” “开学不是会招新吗?” “高中队的教练是个老头,还有两年退休,我估摸着他也懒得管。”杜康显露出池静明少见的低落。 “杜康!”远处跑来一位剃了圆寸的男孩,五官立体,眉毛浓密,清晰的下颌线像兵马俑一样,“回去训练啊,少你一个踢墙怎么踢。” “给你们介绍介绍,”杜康的谄媚真是换了谁都受不了,“这是我们球队队长,大将军!” “别听这小子胡咧咧!”常盛笑起来很狰狞,板着脸就顺眼多了,“我叫常盛。” “队长,你劝劝他,对就那个,”池静明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他是个学霸,特别适合加入咱们足球队,一方面给大家补课,一方面给他减肥。” “你丫是以为我跳不下去?”池静明手扶栏杆就要往下跳,那儿落脚的位置刚好是杜康的头顶。 “这是你朋友吗?”常盛说完这句话感觉不太对,连忙挥起手给了杜康一下,“你有朋友嘛你。” “说真的队长,我保证!他适合踢球。”杜康拍了拍胸脯。 池静明尴尬地回望常盛:“常队长,我不会踢球……” “不会踢可以学啊,但是队长,他这人你猜怎么着,他有脑子!” “谁他妈没脑子啊?”池静明真忍不了了。 常盛用脚弓把球踢远,跑回球场:“池同学你想踢球的话,马上社团招新,足球队欢迎你。” “常队长,你别听他的……我真没这意思!” “队长你不懂,他这人闷骚,他喜欢什么他都,他……哎!哎!” 只见,眼前的学霸双手撑着栏杆,高高跃起,伸脚踢向那满嘴跑火车少年的屁股。 “非等我下来办你!” “哎!哎!池静明!你别动手!队长!你看这小子!跑得多快!适合踢球!” 9. 第九章 世上最重要的 报道那天,一清早池静明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点四十分”,离返校时间还远得很。也许是兴奋闹得他睡意全无,索性趁着日头未大先在胡同里跑两圈,权当给新的人生起个好头儿。 八宝坑胡同纵深不过半里地,以中央的空地“大院儿”为中心,错综复杂出十多条小胡同,最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不巧遇到对向行人就得错个身了。 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某个路口走错便又回到了原点,迷宫一般的迂回。 托八宝坑的福,池静明每天跑步的路线是他人生唯一不重复的事情。 他脑海中总有一张地图,清晰地标注八宝坑的各个角落,每棵树、每辆车,甚至是谁家狗爱叫、谁家孩子爱哭,他都门儿清。 穿梭其中,偶尔不小心便能听到窗子里的秘密,由只言片语组成的小故事总是精彩。这便是他乐此不疲的一些原因。 池静明从死胡同出发,朝着大院儿旁那刚刚落成的四合院跑去。 闪着油光的黑色大门旁,有两个仿古石狮子坐镇。顺着小路一直前进,就能看到颇爱养花种菜的院落,竹架上满是牵牛花,垂着几条丝瓜,看大小还没熟。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池静明下意识回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那天在人人网上看到的不太相同。 短发女孩身着黑色的运动套装,健步如飞,从池静明身边擦过时只留下某种花的香味。 短暂的相遇中,匀称的呼吸透出训练有素。池静明任由对方超过自己,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对跑步这件事本身兴致缺缺。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叫徐晨阳。 几日前就约了夏逸梦和杜康一起返校。夏逸梦还算守时,杜康就不那么讲理儿了。二人在杜家门口等,池静明还沉浸在清晨的偶遇,对夏逸梦的搭话全然没有回应。 “一大早你丢魂儿了?” “起得太早,”池静明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装作无所事事地朝门里喊了一句,“杜康好了没?” “来了!”杜康推门而出,左手拽书包,右手捧着三个大包子,“都不白等,一人一个。我奶赶早蒸的,素三鲜馅儿。” 接过赔罪的补偿,池静明也没好意思再损他:“我差点儿忘了问,你分到哪班啦?” “商帮。”杜康囫囵着说。 “三班?”只见嘴含包子的那位点点头,夏逸梦脸上一下失去了兴奋的表情,“我是四班……” “池子你呢?” “哎……我也是三班。” “你叹什么气啊?”杜康颇有不满,“和我一班不好吗?这就是咱哥儿俩的缘分!” 池静明借着吃包子嘴里没地儿,便也懒得回杜康的套近乎。 走到学校不过二十分钟,夏逸梦都顶着失望的脸,又要面对新的人际关系,论谁也会有些忐忑。 不过两个班就挨着,班门班尾的距离而已,不算远。 由于暑期便把学校转了个遍,甚至整个高一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擦的,池静明对高中生活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新鲜感。 从三十三中狭窄的入口向右走去,保安哥依旧站在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个聒噪的孩子,犹如定海神针一般。 东方区人口不多,七个班中多是和杜康一样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基本都脸儿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只有池静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加入寒暄,看向窗外的操场出神。 “人都到齐了吗?”一个颇具威严的低沉女声传了过来。 来人个头高挑,身材结实,扁平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短发在肩膀处向上翘起,着装算不上利索。 “我们先点个名,艾万可、安心……” 池静明看着自己身边的空位置,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徐晨港……”班主任念到了一个未被认领的名儿,“徐晨港……” 就是他了。 “好,同学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班主任抬了抬眼镜,侧过身拿起粉笔,池静明这才发现她有些驼背,身体微微前倾写下几个字——赵明明。 “我是大家未来三年的班主任,赵明明,我负责语文教学。高中的三年将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三……” 她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报告!老师……”一个白净的方圆脸男生把头探了进来,“对不起,我刚去找教务处,没找到,就迟到了。” “进来吧,你是……徐晨港同学,”赵明明显然是有点儿意外,“你去教务处干什么?” 徐晨港的书包背在胸前,他手插在里摸了摸,然后“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红色立方体砸在讲台上。 池静明定神一看,是红彤彤的人民币。 “我交择校费啊老师,三万吗不是?” “我草……”是杜康那厮忍不住发出的感叹。 这句脏话,像是石子投入小湖,水波展开,全班都陷入了哗然。 此时这简直不是三万元,而是三个巴掌,把赵明明身为班主任的颜面扇了三下。 她瞪着现金,嘴角颤抖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收起来!” “哦,好的老师!”徐晨港傻呵呵地又把三万大洋塞回包里,“那我下课再去交。” 在同学们倾慕的眼神中,他走去那唯一的空位上。 “我靠这么多现金我可是头一次见,”杜康在池静明身后嘟囔着,“这哥们儿挺阔啊。” 池静明自然不会理他那茬儿,但眼神也随之落到了身旁,对方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友善地递来微笑。 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憨,笑容中全然没有任何杂质。 赵明明显然也是没料到,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 她为自己刚刚表现得过于意外而意外,慌张地喊了前排同学去拿校服,便出了班门。 “池静明!”班主任前脚走出门,池静明后脚就听见有人喊他,“你好!” “徐总!”杜康抢着回话,“大款你好。” 后知后觉的少年红了耳朵:“我是不是又干错事了……” “哪能啊,多开眼啊。” “给学校的钱而已,”徐晨港笑道,“我成绩不太好,只能这样了。” “没事徐总,没钱比没成绩还要命。托您的洪福,能让我摸摸就更好了……” “好呀,给你。” “咳咳……”池静明白了杜康一眼,“徐晨港你收好,他摸完保不齐就不是三万了。” 徐晨港也反应过来,把包塞进桌兜儿:“哦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是杜康,三十三初中部的,”杜康颇为好奇,“那你怎么会认识池静明?” “哈哈哈!是我爸特地把我安排在他旁边的,说池静明学习好。” 待赵明明再回来,高一三班茶话会也开了有一阵。分发完校服和书本,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下课铃就响了。 赵明明知趣地宣布放学,杜康便一个箭步窜出了教室。池静明也收拾好书包,朝着对面的教室张望。 “夏逸梦,你肯定猜不到!”杜康胳膊上挂着书包,“今天发生了多牛逼的事。” 正收拾书本的少女瞥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好事……” “我们班今儿有个迟到的,人家大哥一进班,二话不说就拍在桌子上……哼哼……” “接着说啊?拍什么了?” “你猜!” 夏逸梦有些不耐烦:“你爱说不说吧……” “别介啊,是钱,他拿着三万块钱,就这么‘啪’地把我们班主任都给镇住了!” 池静明也受不住了:“你别自己乱添油加醋啊。” “不儿,当时赵老师脸都绿了。哎,夏逸梦你怎么没点儿反应,这不牛逼吗?” “你真无聊……” “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心情?”夏逸梦站起身,“我想高中三年我是不会好过了。” “是你啊。”一个有点儿耳熟的声音响起。 池静明循声转过头,发现竟是那位曼联少年:“啊!怎么?你也在四班?” 曼联少年今天只着件黑色T恤,迈开长腿朝教室中走去:“是啊,也真巧。” 夏逸梦无奈地撇过脸,瞟了下曼联少年,见他在身旁坐下,没好气地走出教室。要说冤家路窄,确实是窄。 “这哥们又是谁啊?”杜康用手肘捅了捅池静明,“你们认识啊?”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喜欢曼联……” “就这事?夏逸梦你也太小心眼了,”杜康跟着二人身后走,“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夏逸梦出了门头都不回,就剩后面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搞不懂少女的心事。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池静明并没有被徐晨港影响,甚至觉得平淡无聊。与一路上杜康和夏逸梦的针锋相对不同,他已经开始规划每天的学习任务,以确保高三前能把书本翻上几遍。 时间还早,池静明想着回家先做个知识图谱,手机震了一下,打开却看到班级QQ群里闪烁着一个通知:校园新生篮球赛报名表。 “池子你不会踢足球,那会打篮球吗?”杜康从斗嘴中脱身。 “不会……”池静明道。 “得,除了学习,别的事就不叫您了。” 夏逸梦钻了空儿:“怎么你会啊?” “会啊,就没有我不会的,而且我已经报名了,大不了当替补。”杜康晃了晃手机屏。 “别了吧,这可是新生篮球赛,全校都会来看,你脚臭也就算了,手臭的话……” “你等着我杀你们四班个片甲不留吧。” 池静明也插了句嘴:“高中怎么还这么闲,不上晚自习?” “那是别的学校,在三十三,前两年是可以选择参加社团的。” “那高考怎么办?” “高考?”杜康停下了脚步,“对啊……高考怎么办?” 回到家时间还早,许是暑假野的太久池静明闲得心慌,赶忙看了几页数学压压惊。 学的正投入,父亲池飞早早收车回家,见他屋灯亮着,便问他新学校怎么样,话音刚说一半,就被唐静喊去帮忙择菜,屋内的池静明这才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池飞还是没忍住问道:“我怎么听说你和杜康一班,这是谁分的啊,我儿子不应该去重点班吗?” 池静明夹黄瓜的手停在半空中:“高一没有重点班。” “那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上?” “不知道高二会不会分,不过也无所谓吧。” “嘿!你这孩子,近墨者黑,高中三年氛围多重要啊。” 池静明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今天我们班有个男生,举着三万块钱进的教室。” 他描述得更夸张。 “啊?” “其实择校费这个事,应该很正常吧……”唐静搭着腔。 “好学校嘛,考不上自然要花点儿钱,但是池子你可是凭本事考上的。”池飞顺势夸道。 “那我要是考不上呢……”池静明低垂着目光,“你们会给我掏这笔钱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 “初中的时候也可以交择校费吧,但是我还是去了育民。” “池子,育民也没有那么差。”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有的时候,钱的用处挺大的。” 池飞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你能意识到这件事,也挺好。谁不知道有钱好啊。” “听妈的,池子……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我和你爸遵循顺其自然,考到哪算哪。” “对啊,你看你给爸妈省了多少钱呢!” 池静明并没办法因这些话而开心,他看着爸妈下意识把菜夹到自己碗中,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话都如鲠在喉,就着白饭吞了下去。 厨房那一年四季都只出冷水的水龙头,把池静明的手拔得微红。他用钢丝球用力地擦着盘子,心里有些不甘,借盘子出出气,像孩子一样撒娇。 终于还是觉得家中闷得慌,于是他难得突发奇想地出门透气。 刚出胡同口,就看见杜康垫着球,在大院儿和影子玩得正欢。这也才懂了夏逸梦放学时的不爽,确实是冤家才路窄。 “呦,难得见你遛弯。”杜康把足球踩在脚下。 “你今天怎么没去练球?”他自顾自地往马路方向走去。 “明天才开始训练了,今儿我就偷个懒。” “哦……” “哎哟喂!你怎么也心情不好?你们二十一号院有毒啊,俩人个顶个的难搞。”杜康抱着球追上。 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池静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如果你考不上三十三,你会不会像徐晨港那样?” “哪样?” “拿择校费。” 杜康没想到学霸竟然在意这个:“要是能交择校费上三十三,谁家父母不掏钱?” “我家……” 二人之间竟然沉默了一阵,还是杜康先开了口:“池子,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没钱?” “羡慕你成绩好啊!根本不用交择校费。” 足球在少年的脚边滚来滚去。 “池子,有的事你现在也决定不了,何必再想它呢。徐晨港家有钱,但他没你学习好。你学习好,但你没我帅。谁还没个烦恼……” “你……”池静明不觉得杜康这是在宽慰他,“你还有烦恼?” 杜康用脚尖挑起足球:“我烦足球队凑不齐人呗!” “比学习还重要?” “重要。” “比高考还重要?” “嗯……暂时重要。” “比未来还重要?” “那必须的必啊!” 胡同中,老房的屋檐上交叠着灰青色的老瓦片,棱角圆润,数十年雨雪下磨平了棱角,任凭茅草撑开了缝隙。 当中有几棵狗尾巴草,有向左撇的,有向后仰的,把月亮遮挡得七七八八。 池静明看着杜康的足球和月亮重叠,比月亮还要圆。 他心想这人有病,病得不轻。 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间,想着足球那么不重要的事儿,却还告诉自己——那是世上最重要的。 10. 第十章 崔浩然 三十三中的新生篮球赛每年都会举办。杜康是看了三年,早没了新鲜劲,但对夏逸梦和池静明来说,这还算是个稀罕事儿。 每天四点放学后,四块篮球场班班都有比赛,待和其余六个班都比完,积分排名前二的再比一场决出胜负。 为了给新生篮球赛让场地,篮球队都停训了一周。也因此每天下午都能遇到几个学长,他们准时在球场边乱窜,像是装酷也像是在挑苗子。 与足球队不同,三十三中的篮球队是D市传统强队,几乎年年都能走到最终的决赛轮。 学校的篮球氛围浓厚,比赛场场座无虚席,公认的校草也基本上出自篮球队。 “打篮球的怎么这么多……”杜康和池静明背对站着,“我都替补三轮了,一秒球还没摸上呢。” 池静明无暇回他,眼神随着空中的篮球移动,最终定格在那篮筐上的白色小方格,低声喊着:“漂亮!三分!” “不是我说,你老盯着人家班干吗。”杜康回过头,那位曼联少年又一次在三分线上跃起。 球擦网的声音清脆,立刻引来了一片和往日不同的欢腾。池静明透过身前的几个脑袋张望,找了半天,才看到坐在球场角落,手托腮的少女。 池静明总有一种错觉,他觉得夏逸梦既热烈又寂寞。 偶尔也能看到她和女同学手挽手跑操,但此刻却又落单。这是四班的比赛,而她却像个局外人,眼神中丝毫没有因大胜的激动。 “你怎么坐这么个地儿?”池静明穿过人群,走到场边。 “来来,你也蹲下。”夏逸梦见是他,笑着打招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脸。” 没明白对方的意思,池静明干脆也坐了下来,待他再抬头一张大脸赫然出现。 “嘿嘿!”是杜康咧着大嘴傻笑的模样,池静明一把将他也薅下来,摁在身边。 “你跟来干嘛!真碍事……” “你俩坐这儿能看见什么啊,”杜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池静明你色心不小……” “别放屁!”池静明伸手去捂那张臭贫的嘴。 “这个高度正好看女生屁股!” “是刚好谁的脸都看不到……”夏逸梦大声道,“你别因为自己龌龊,就看别人也都是龌龊的。” “夏逸梦你不想看到谁的脸?”杜康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哦!你不想看到曼联小子的脸!” “你可闭嘴吧。”池静明真是烦了,一肘将杜康杵在铁丝网上,“哪都有你……” “哎,算了,他没说错……”夏逸梦叹了口气,“现在我看见崔浩然就脑仁疼。” “崔浩然?曼联小子?” 杜康从池静明腋下探出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二人整理了下衣服又坐回原位。 “不就是坐个同桌,至于吗?” “开学第一周还没过完,给他的情书我都帮忙递三回了……”夏逸梦幽怨地扭过头,“他还给我炫耀!炫耀那个……” “炫耀情书?”池静明信话了,这哥们儿青春期雄性荷尔蒙爆发得有点儿过头了吧。 杜康耸着肩膀:“他居然不和你炫耀范佩西?情书有什么好炫的?” “对!”夏逸梦咬牙切齿,“他就是向我炫耀范佩西!” “范佩西是谁?”池静明不解。 “阿森纳前队长,今年7月转会去了曼联。” “他不光去了!他还帽子戏法!” “什么是帽子戏法?” “就是范佩西一场进了三个球。” “走吧走吧都走吧!没一个有良心的!”夏逸梦气的用手捶了下地,“现在听见曼联两个字我都难受,更别提看见了。” 池静明左右摆头,看到两张痛心疾首的脸:“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杜康脸上写着认真二字:“首先她是异性。其次她支持的球队阿森纳,去年前队长小法死活要转会回老家,今年队长范佩西也跑了,搁谁谁受得住!” “没听懂……” “嗯……就类似你是刘备,去年赵子龙跑去东吴找孙权,今年关羽又投奔曹操了……” “这么惨?” “那可不,她坚持和那个崔什么坐同桌到今天,也不容易了。” 话音刚落,那边又一阵阵欢呼夹杂着尖叫。池静明终于明白那庆祝声有什么不同了,仔细一听,全都是女孩子的声音。不难猜到是谁又进球了。 “要我说她们还是不懂欣赏,当然是踢足球的人更帅了,看我们队长常盛!”杜康跳起身,三班赢了对手将近二十分,比赛剩余的时间纯属炫技。 球场上,崔浩然的身影翩翩。他优雅地起步、跳跃,在对方防守球员身边假动作晃过,再将球稳稳地托进篮筐,高挑的身材此刻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舒展。 “你们队长是挺帅的,”夏逸梦附和道,“我同意你,还是踢足球的人更帅。” 他们三人重新走回赛场边,最外围站着几位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高个男生。不难猜出这几个就是来挑人的高二学长们。 “不出所料的话,你们班崔同学肯定也要进篮球队,继承校草之位了。”杜康补了一句。 果不其然,夏逸梦用鼻子哼了一声:“什么校草!下次谁也别找我给他带情书!烦死了!” 最终篮球比赛前四轮,高一四班就大获全胜,数字悬殊的记分牌基本宣告断崖式的优势。果不其然,六轮之后,高一四班五胜一负,排名榜首。 决赛日正好是周三,足球队也有训练,但杜康毅然决然地偷跑过来观摩,反被冠军候选班的夏逸梦指责心猿意马,毕竟在她眼里篮球赢了又怎样,大功臣是位曼联球迷,单这一点就让她心里不痛快。 杜康穿着足球鞋踩在篮球场上,显得有些突兀:“到头来我还是没上场,一秒球都没摸上……” “得亏你没上,上了成绩更难看。”池静明叉着腰,三班以两胜四负排名倒数第二,说多了都嫌丢人。 “不能够!我速度这么快,打小前锋妥妥的。” “你们俩怎么抢到这个位置的。”挤开一众女生,夏逸梦才站到他们俩身边,“这地方你不说,我以为要开演唱会……这么多人。” 环顾四周,确实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老师都来了几个,简直是三十三中全校的盛会。 “咱们往后站站吧,”夏逸梦说罢要让地方,“我怕又被砸,心里有阴影了……” “别啊!我好不容易抢的位置呢,再说了往后站一会儿我们队长该抓人来了,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逃训练。”杜康连忙阻拦。 球赛的进展对四班非常有利,他们聚集了手感精准,动作灵敏的大前锋崔浩然,还有一位防守站位意识绝佳,哪怕身高不够,但身体素质强壮的组织后卫,仅凭他们二位都能串联起进攻与防守。 第一节打完可以说,四班后面三节五个人全站在篮筐下防守,也能拿冠军。 于是四班在场的球员开始在球场上闲庭信步,浪费比赛时间。对面一班的球员显然出于着急,开始上前拼抢。 “你们班可真会打,”杜康也有点儿不屑,“一班加油!抢他们!” 只见一班有位消瘦的男生,从对方后卫手中抢下了球,他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待队友都归位才开始跑动,他一挥手篮球便从崔浩然的胯下穿过,喂到了本班中锋的手里。 “好球!”一班得了两分,池静明跟着鼓掌,刚刚的男生虽然身单力薄,但他却能精准抓住对手的漏洞,传得漂亮。 比分渐渐追了上来,四班开始有了危机意识,崔浩然的动作幅度也随之加大,许是肩膀扛不动了,他侧过身,反被一班防守球员狠狠一撞。 不知道谁缺德伸了下脚,只见球飞了,崔浩然却在原地摔了个大马趴。 “呼!”裁判响了哨,周围的球员纷纷上前查看。 “不会摔坏了吧?”杜康见几人迟迟不散开,“好像挺严重的。” 四班的班主任都上前去询问,崔浩然的右臂向上微微扬起,看样子是抬不起来了。 尝试了几次后,他皱着眉头和裁判争论什么,最终还是被裁判送下场,换了替补球员。 看着崔浩然低垂着头,扶着手臂缓行到场边,正巧停在三人面前,他抬头和夏逸梦四目相对,短暂地交换了心情,便泄气地瘫在坐椅上。 “应该是拉伤了。”池静明惋惜道。 “能不能赢,我看要听天由命喽,”杜康见关键人物下场,转身要走,“我去踢球了,比赛结果不用告诉我了,没有很感兴趣。” “走了池子,回家回家。”夏逸梦也兴致缺缺。 池静明看着崔浩然的后脑勺,没看出什么门道:“你同桌真没事吗?” “他不会有事的,有的是人关心他。” 这话不假,赛场边的学长们正在窃窃私语,眼神和话题明显是围绕崔浩然的,大体是在决定他进篮球校队的事儿。 回家的路上,天边恰好留有一片夕阳,池静明想着下午的数学课,车骑得心不在焉。 巧的是夏逸梦也在走神,二人的车在红绿灯前纷纷急刹车,撞了个前后轮。 “想什么呢?”他问道。 “在想刚刚那场比赛怎么写,下周就是社团招新了,我想进校新闻社。” “呦,篮球的你也能写?” “那当然,我会写:2012年9月7日,高一篮球赛决赛,尽管一班通过出色的防守策略,成功限制了四班的外线投射。但四班在进攻侧表现更佳,其中崔浩然同学一人就拿下了二十分……” “挺专业的。” “那必须的!” “但写这些也得费点儿功夫吧。你不怕影响成绩?” “肯定会耽误时间,所以池子你应该就不参加社团了吧。” “嗯!” “但我想做体育记者呀,写这些报道本身就是我的兴趣。” “兴趣啊……”池静明边骑边念叨着。 “池子,咱俩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夏逸梦反问道。 “我就想考个好大学。” “回答得真快……” “这事我想了好多年,当然快。” 隔天,篮球赛的热闹刚过,足球场又被征用,这下换足球队没地方训练了。 看着一下午就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来的易拉宝、横幅、立牌,还是让池静明吓了一跳,他靠在窗边,从未动摇过的心思居然被勾走了一些。 不知何时,身后递来一张纸,他以为是杜康写闲话的纸条,随意翻过来却和几个大字看了个对眼儿。 “足球队申请表……” 就着下课铃,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顺手就扔到 桌兜内。 “哎!你倒是填一下啊!”杜康看他一瞥,着急地拍着池静明的后背。 池静明回瞪他:“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这不儿缺人吗,你帮忙顶一下呗!” “我这人从不随便答应别人,拒绝的就是真不感兴趣。” “得,劝不动你了,”杜康耷拉着脑袋,拽起他的袖子,“最起码陪我去看看吧。操场上热闹着呢。” 池静明心想我能不知道吗?看一节课了都。 刚走出班门,就碰到了同样要去操场的夏逸梦,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结伴下了楼。 “你同桌怎么样了?”杜康突然想起“曼联小子”。 “废了,右胳膊抬不起来,上课写笔记都这样。”少女斜着肩膀开始模仿。 “这姿势够妖娆的。就这么扭着一天?” “是啊,我估计现在他胳膊好了,腰也不行了……”这话还没说完,三人余光瞥到一个大高个掠过,跑得飞快,生怕错过什么。 池静明指了指:“他这不是挺好的……” 操场上人头攒动,落在池静明眼里,大家像是都不想考大学似的,在每个社团摊位前看来看去。 他漫无目的地跟着杜康走,便被带到了足球队的摊位前。相比之下,这里简直是门可罗雀。 队长常盛正在写作业,有人挡住光线,他便期待地抬起头:“嗨!你俩啊……”见来人他又失望地低下头去。 “不是队长,我来你很失望吗?!”杜康手一撑桌子,突然意识到不对,“这儿怎么一张报名表都没有?” 旁边的学长叹了口气:“预料之中……去年也这样。” “超人哥,快劝劝,我带来一位。” 姓裴的高二生看了眼池静明:“不喜欢巴萨吧。” “什么是巴萨?” “填表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 池静明扭头就要走,杜康跳起来拦他:“不填表不填表,聊会儿天总行吧。” “池子、杜康,你们都在呢!”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二人回头一看,竟然是徐晨港,“是在这儿交报名表吗?” “哎呀!徐总!”杜康接过他的报名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旁坐着的常盛瞬间热情起身。 徐晨港腼腆地笑了,向杜康问道:“你也是足球队的!踢什么位置呀?” “我啊?我踢哪主要看咱们队缺哪。” “哦,那我踢边锋,不冲突吧。” “不冲突,你踢边锋我前腰,你踢中锋我影前,你踢中场我前锋,必须配合你!”杜康拉着徐晨港不撒手,在旁边看热闹的池静明不免鄙夷了一眼。 常盛比杜康还兴奋,连忙招呼人搬来个椅子:“徐同学,恭喜你,加入足球队了。我是队长常盛,司职后卫。这位是我们中场方则秋,那位是我们前锋裴超仁。还有和我一起踢后卫的程尚武,咱们球队现在已经有六个人了。” “多少?”刚坐下的徐晨港又弹了起来,“六个?” “对啊,高二四个,高一俩。” “不是上次杜康才说过足球队有九个人吗?” “本来是,不过一开学又退出几个,别担心!我们凑一凑总能成队的。” 池静明在一旁站着无聊,开始观摩其他摊位,结果还真让他看见一位朝这边走来的同学。这人有些面熟,原来是昨天篮球决赛,一班发动反攻的那位消瘦的男孩。 “咱足球队还缺人吗?”一改昨日的意气风发,此时的男孩头发像鸡窝一样东倒西歪,他打着哈欠,把报名表拍在杜康怀里。 “缺!”常盛连忙答复。 “现在咱们几个人了?” “七个了!我相信很快……” 鸡窝男孩打断他的话:“太好了!七个非常好,就七个!别再多了!” “哎!哎你别走啊!”裴超仁在后面想喊他加QQ群,还是没拦住,人已经跑远了。 “韩,哲,学……”杜康把他的报名表摊在桌面上,几个人围上去,只看到一个大名和一串手机号。 “他会踢球吗?”常盛抬头问杜康。 “我只见过他打篮球……” “篮球?”常盛叹了口气,“算了,下周正式训练再看吧。” 池静明也找来把椅子,坐在足球队迎新牌子旁边:“你们这一队都凑不齐啊?踢足球不是要十一个人吗?这才七个?” “教练会想办法的,”杜康叉着腰,“对了赵教练呢?他这么闲居然不在这儿。” 裴超仁抬脚就搭在了桌子边,嘴里叼着笔:“嗨,老赵溜得比谁都快……” 常盛见不得没规矩,伸手打掉了裴超仁的脚,继续写起作业。 “孩子们!”喘着气的浑厚声音从远处传来。 池静明仿佛可以看到火影忍者里的三代目跑了过来,头发泛白,个头不高,微微驼背,兴奋地从远处一路小跑而来。 “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赵老师,你别卖关子了,咱们这还没凑够人呢。” 赵老师把常盛的作业本一合:“先别看这个了,走,咱们去看热闹!” “看热闹?”连池静明也摸不着头脑。 小老头一手拉一个,一群人就往外赶:“走啊走啊,篮球队那边可出事喽,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11. 第十一章 把篮球踢进去 池静明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他天生反感起冲突,而杜康恰恰相反。 光一个杜康还不够,待池静明扒开人群,才发现站在篮球场上面对学长的居然是夏逸梦! 一扭头他才看到,这场争执的主角正是那位曼联小子——崔浩然。 “夏逸梦什么时候这么彪了?”杜康挤在赵教练和池静明中间,只能把头伸出来。 赵教练解释着:“篮球队招新,这小子不知道怎么了,谁都不收他。” “逸梦,哎!”池静明在一边喊她,“怎么了!” 可惜夏逸梦没听见。 “打篮球不用隔壁怎么打?你们就是故意的吧,仗着自己高一个年级就欺负人!”夏逸梦仰着头,对着几位篮球队学长一点不发怵,叉着腰就开喷,“昨天你们几个不是站在旁边都看见了吗,崔浩然打得好不好还用我复述?怎么?太厉害了怕把你们都挤下去?” 学长也不甘示弱:“你是哪来的?我们篮球队招新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哪来的,我是校新闻社的!你们占我们社团场地,还欺负我们班同学!” “你说打得好就好?再好也得参加统一测试啊!” “他胳膊受伤了怎么参加?又不是踢足球!” “那你不矫情吗,校篮球队每年这么多人要选拔,不可能为他一个开后门吧。这样吧,要不就……” “要不就什么!” 池静明看他们争吵得凶,连忙迈步想拦下夏逸梦。结果崔浩然却先一步挡在前面。 他脸上已经挂不住相了,却还是伸出手尝试接受被动的局面:“行,你说,要我怎样才能进篮球队?” “你同学说得没错,这是打篮球不是踢足球,”那位学长被接下来要说的话逗笑了,“但你受伤了,就我做主吧,破格给你改个规则。” 只见学长随手将球放在罚球线上:“只要你把球踢进去,全队直接同意你进队。” 夏逸梦一听这话,气得把身前的崔浩然推开,刚要上去要理论,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摁住了肩膀。 “算了。”那是崔浩然受伤的右手,不知是使不上力还是强忍着愤怒,又无力地滑落。 “唉!崔浩然,你怎么这么怂啊!我去找老师!”夏逸梦朝着男孩离开的背影埋怨道。 “切,”篮球队的倒也嘴碎,“你也就那样。” “学妹,我们教练今天去区里开会,正好不在,你还帮他说什么情啊,当是谁呢……” 池静明没仔细听那些废话,只盯着那受伤的右手,此刻紧紧攥紧。 “真不讲理,”足球队的赵教练嘟囔着,“篮球运动员的脚能干什么!这不摆明欺负人家。” “合着除了一帮女的,没人觉得你打得好呀,崔浩然,你还挺识相,拜拜不送。”学长看着走出半场的背影。 右手攥得紧紧的,突然就泄了气,人也松了下来,崔浩然低着头,站定不动。 那是个快到模糊的人影,从夏逸梦身边飞过,随后只听“咚!”的一声巨响。 正是篮球砸中篮板瞄准框的声音。 “我草。”杜康傻了。 “他……”赵教练声音也跟着颤抖,“他!” 只见球场上,所见之人个个目瞪口呆,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唯独夏逸梦率先反应过来,跟着冲过去,把篮球捡回来,许是怕学长反悔,将球递回给了崔浩然。 主动权也由此交到了崔浩然手中。 本以为他会再投一个原先入队测试的三分球,没想这次轮到他弯下腰,又把球放在了罚球线上。 “听好喽!我要是再踢进去,你们就给我同学道歉!” 尽管崔浩然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池静明心里。 夏逸梦站在旁边,让出了空间,她坚定地看着篮筐,哪怕这球没进,所有人也会佩服崔浩然的勇气。 “咚!” 又是势大力沉的一脚,篮球不像足球,重量大体积也大,踢起来的脚感十分粗糙,先不提能不能踢进球网,就单纯踢起来都费劲。 但这是个几乎直奔篮筐而去,草率但直接的球。在那热烈擦着空气,发出火花后…… 竟然又砸进篮筐之中。 山呼海啸式的欢呼,盖过了高年级道歉的声音。 赵教练揉起了眼睛:“我真是老了,眼花了,球呢?” 杜康嘴巴还没闭上呢,只得由池静明来回答:“进球网里了。” “哦那还没花,还没花,”赵教练满面春风,转身就要走,“我没老,我眼神挺好!刚刚就看见个优秀的守门员啊。”说罢仰天大笑归队去。 池静明踢了踢还张着大嘴的杜康:“你教练都走了,你也别看热闹了。” “真大白天见鬼了……”杜康伸手抹了把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家有实力,怎么都能进。” “我们教练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留意……” “哦,那我也走了……真邪乎……”杜康边走边用脚模仿刚刚崔浩然的动作。 只留池静明在原地,便听见了崔浩然对夏逸梦说的那句:“有什么大不了,就不打了呗。” 人群散了,池静明跟在队尾正准备走出篮球场,这才发现新闻社的迎新摊位本身就在篮球场内,经过刚刚一闹,桌椅板凳四散,夏逸梦正在收拾残局。 “你很少管闲事啊,”池静明搭了把手,“不是看崔浩然不顺眼吗?” 夏逸梦把碎发别在耳后:“草率了,本来没想出头的……” 她的话倒惹笑了池静明:“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崔浩然以后见你绝对不敢再废话就是了。” “他最好识相点儿……” “说真的,为什么帮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装逼了行不行。” “文明点儿。” 池静明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新闻社的招新也收了尾,二人准备先行回家。 难得今天太阳大,傍晚的夕阳落在狭窄的胡同中,满地金黄,夏逸梦的身影叠在其中,闪着些许英勇的光辉。 池静明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给了这位发小如此大的决心。 夏逸梦从来不像是会挺身而出的,而池静明也突然意识到“先入为主”的意思。 车骑得慢,二人闻声抬头,见养鸽子的大爷站在屋顶摇旗子,他叼着根烟,手臂挥舞着,灰白的鸽子在天空中迂回,鸽哨的声音盘旋,池静明下意识摁响了车铃儿。 池静明把车停在夏逸梦旁,后车轮上生锈的锁头不好拧,这边和车锁较着劲,急促的脚步声又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池静明一着急,锁更锁不上了。 “池子!”果不其然来人脚步未停,话音先起,“夏逸梦呢?” 手下一抖,锁孔碰锁头,“咔嗒”便扣住了。 池静明缓缓起身:“刚到家,干嘛?” “求她办事!”说罢杜康就直奔夏逸梦家的大门。 “你不训练了?”许是听见二人的对话,夏逸梦开了道门缝儿。 “赵教练今儿兴致很高,让我们早点儿回家。” 池静明在旁搭腔:“兴致高应该加练啊。” “夏老……师!”杜康差点儿秃噜嘴,“夏老师!看在三十三高中足球队,至今因无门而没门儿,请您出马!劝曼联小子加入足球队!” 夏逸梦面露难色道:“合着你们连守门员都没有啊……” “上个守门员大哥骨折之后就不踢了,这不一直空着。” “崔浩然和我也不熟,我怎么劝?” “甭价啊!你俩还不熟?你都帮他骂街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骂街了?” “池子你帮我劝她去劝曼联小子参加足球队。” “我不管……”池静明退了半步,靠在门旁看热闹,“逸梦,他们球队可不只差一个守门员。” “啊?首发都凑不齐?” “哎哎哎!纯造谣,踢九人的行。”杜康辩解道。 “你们一共才七个人,上哪借俩啊?” 杜康指了指池静明:“算上你再算上曼联小子,就九个了!” “崔浩然崔浩然!你连个名儿都记不住……”夏逸梦无奈地把门一合,回屋了。 “夏老师!夏逸梦!这点儿小忙都不帮吗?” “明天再说吧!” 池静 明也准备回家,锁还没开完,杜康就凑了过来:“那我先劝劝你呗。” “作业写了吗?” “别扫兴呀……” “《梦游天姥吟留别》会背了吗?” “你净说这些……” “赵老师明天要抽查,你快点儿回去背书吧。” “哎!池子!”杜康扒住快要合上的门,“抽空一起看球啊,下周二早上中国踢巴西。” 池静明索性敞开大门:“这球铁定是要输啊。” “你这心态就不对了,能进一个或者少被进一个,都算赢了。” “几点?” “早上九点。” “班主任的课,抽空和你看球?” 池静明看了眼门外的杜康,哪知对方不但没气馁反而晃了晃手机:“那我给你文字直播!” 过了许久,听着声音跑远,池静明才返回来关门。墙角探出个脑袋,朝着池家张望。 “出来吧,杜康走了。” “池子,”夏逸梦有些不好意思,“你会劝人吗?” 池静明还是很好奇——好奇夏逸梦救人的原则。 她可以救崔浩然于水火,却不想帮杜康于万难。 毫无疑问,夏逸梦热爱足球,这一点池静明确信。她喜欢一切洋溢着热情、自由和未来的东西。 自打十二岁夏天,她和自己被一起困在电脑排位的规则里,面临着前途渺茫同时又在大脑发育的关键期。夏逸梦先池静明一步走出困境,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足球。 她说过很多遍,那是2009年的4月,D市正在经历倒春寒。 夏逸梦和池静明一起参加三十三中的小升初选拔,那张奥数卷子她根本不会做,早早交卷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 干哭无聊,她索性打开收音机找音乐频道,结果拧错成了体育频道。 “当时正在回放英超的比赛解说,阿森纳踢利物浦。我根本没看过足球,但那天我觉得自己快死了,趴在枕头上哭得背过气,根本没劲儿再调频道,就只能干听那解说员的怒吼。 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因足球怒吼,谁让他吼,越听越不对味,顾不上哭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哭了吗?” 少女熠熠发光的眼神,让池静明忘不掉。 “因为解说员怒吼了一个球员的名字,整整四次,越喊声音越大,把我也唬住了。我心想这谁啊?他怎么了?仔细一听,哦!他进了四个球。” 她在那一晚忘记不那么聪明的自己。 在当时,没有任何悬念即将淘汰的人生中,夏逸梦开始关注这位大四喜球员,继而开始关注英超联赛的球队“阿森纳”。 很快初中一年级,南非世界杯开幕,她开启了自己享受足球的夏天。 池静明很庆幸,她在最需要鼓励的时候,是足球激励了她,她喜欢上了一支年轻的、朝气蓬勃的、不轻言放弃的球队,以某种引导的姿态,帮她渡过了难关。 夏逸梦的犹豫也不影响杜康的猴急,第二天大清早,杜康就站在高一四班的后门,等着崔浩然到校。 结果崔浩然没等来,等来了班主任赵明明,揪着被喊去背《梦游天姥吟留别》。没过半分钟又见他从办公室走出,回座位上罚抄去了。 待中午午休,池静明找数学老师问题,路过四班,他鬼使神差地站定去看,还真让他看见夏逸梦和崔浩然相谈甚欢。 她是连说带比画,崔浩然是双手抱于胸前点头回应。池静明三步并两步跑回座位,把此情此景描述给了杜康。 二人悄悄凑近四班后门,只听夏逸梦在大肆夸赞一位名叫“德赫亚”的球员。 “来,受累解释一下?”池静明不明所以,匆忙求教。 “她在夸曼联的守门员。牺牲很大,赐一等功臣。”杜康摸着下巴竟然在沉思。 这招对崔浩然显然是受用的,他笑盈盈的,想必也没想到平日里的对头今天却卑躬屈膝,多少有些不习惯。 “人可是真帮你拉了,要还是不行,别怪夏逸梦。”池静明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怎么会怪她呢?要怪也是怪我!只要能凑够十一个人,只要能踢上球!别说怪我了,让我干什么都行!” 12. 第十二章 收!必须收! 也不知道为什么,池静明做了一晚的梦。 醒来后浑身疲惫,害得他差点儿没能晨跑,险些误了大事。没错,近日来他夜里事情尤其多,不知不觉就改成了晨跑。 几只硕大的喜鹊在松树枝间弹跳,来回拍动翅膀,池静明被吸引的扭过头去看,脑海里重播着昨晚的梦境。 【“身着六号球衣的池静明横向跑动,撕开了对手的后防线,好的!七号前锋杜康中路插上,球在他的脚下粘得很死,一对一!漂亮!突破后来到对方宽阔的禁区! 守门员的站位很靠前,杜康只要用外脚背搓起来调远角,这球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哎!杜康蹚了两步之后,做了一个无私的决定! 他居然传球了……”】 “喂!” 画面被打断了,池静明猛地急刹车,只见短发少女正朝自己跑来。 “你的鞋带开了。” 目送少女的背影,池静明低头去看,两条无力的绳子垂下。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他气都没喘,系好鞋带便又大跨步追了上去。 “谢了!”他朝徐晨阳点头示意,没想到对方把此当作挑衅,反而超过了他,一溜烟儿消失在拐角。 到了班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很,池静明作为小组长刚要收作业,同班的体育委员就拿着一张纸凑了过来:“池子,下周一运动会,参加个项目呗。” 也不知道学校抽什么风,新生篮球赛、社团招新、校运动会都堵在开学的头半个月,挤得要命。他拿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空白的项目。 “三千米长跑,二百米、四百米短跑……” “你都参加啊?” 池静明用笔签下了名字:“我跑三千米吧,顺便……”他把杜康的名字签在了其他两项上。 “得嘞!帮大忙了池子!”体育委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千米的大活儿终于甩了出去,搁谁谁都得乐着走。 这边他刚把作业收齐放到讲台旁,只听教室外头“嗷”了一嗓子。 “谁!谁给我报的名!” 池静明走回座位时憋不住笑,抬头就对上杜康那双猴急的眼睛。完蛋!露馅了! “你写的?” “替你写的。”池静明不慌不忙地打开课本。 杜康的急倒也好理解,说不参加吧怕跌份儿,要说参加那又得正儿八经的比赛。眼看离下周一仅仅几天,练都没得练,比赛也是当炮灰。 “怎么着啊杜康,参加不参加?”同桌徐晨港抢过那张报名表,猛地抬起头,崇拜的目光看向杜康,“哎哟!池子,你跑三千米呢!” “那可不,人老人家,每天早上遛鸟儿呢……”可轮到他杜康挖苦人了。 “大家都参加,我得陪一个啊。”徐晨港从书包里掏出笔,洋洋洒洒画了两个名字,紧跟着杜康的。 “你们几个行不行啊……别报着玩。”体育委员看仨人乱写,心里没底。 也巧,班主任赵明明进屋看早读,正研究班里哪儿这么热闹,一看是在报名运动会,她也来了兴致:“我看看报的怎样了?” “项目基本都有人参加了,就是不知道这水平……”体育委员挠挠头。 “成,报名的同学今天放学先别走,先摸摸底。要参加就要努力,可别唬我!”赵明明拿着报名表看了看,“池静明?你能跑三千米?” 还没等池静明解释,杜康又贫了起来:“赵老师,他有事没事都要跑十公里,不跑完睡不着,三千米才哪跟哪啊。” 赵明明听闻这话眼神发光,盯着杜康:“看见你我才想起来个事儿……” “什么事?” “《梦游天姥吟留别》背一遍!” 九月的D市傍晚还是热,走出背阴的教学楼,温热的风一股脑撞了过来。 池静明跟着徐晨港,打个长长的哈欠,疲惫的大脑活跃的身体,往场边一看,他突然笑了。 本来是放学留下备战运动会,只有杜康倒霉,赵明明带着他在足球队的替补席旁背书。 二人凑到跟前儿热身,拉伸的动作慢八拍做,听着杜康的背书声当背景乐,摇头晃脑不亦乐乎。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杜康看着他心思跟着串台,前句想起来后句又忘了,扭头又对上赵明明挨千刀的眼神,立马耷拉下脑袋。 “徐晨港,你今天挺虎啊!”池静明大声道。 这嗓子把徐晨港喊愣了:“啊?哪虎了?” “虎?”那边杜康倒是开窍,“哦对,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赵明明见状掏出手机,打断杜康背书的声音:“你们俩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开跑,别在这替他背书了。” 池静明指着杜康说:“那就都跑呗,跑完再背。” “也行,你们仨一起我还好数圈。”赵明明挥了挥手,放过了愁眉苦脸的杜康。 三个少年站在起跑线上,话音刚落便同时跨出脚步。 其中杜康跑得最快,活像是池静明家里溜墙边逃窜的耗子,夹着尾巴缩起头。身侧徐晨港的动作就飘逸多了,腿抬得高臂摆得大,逐渐发力速度便提了起来。 没出二十六秒,杜康就跑完了二百米。刚出一分钟,徐晨港的四百米也跑完了。 赵明明扶着大喘气的徐晨港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全然把还在操场上奋斗三千米的池静明抛在脑后。 待池静明跑完三千,倒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坪上喘气时,杜康和徐晨港已经去练球了,赵明明老远喊着他的名字:“池静明!九分五十!九分!五十!”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池静明感觉天旋地转,把校裤撸到膝盖,呈大字躺在塑胶跑道上。他躺得心安理得,全然不知自己像碍事的路障,挡了路。 “你还好吧?”是熟悉的声音。池静明撑起身抬眼去看,阳光使得他眯起眼睛,便只瞧见个身形,“刚跑完就躺下容易抽筋,我拉你起来。” 被女孩握住手拽起,池静明喘匀气,这才看清来人:“是你?” “又见面了。” 眼下徐晨阳穿的并非校服,而是田径专业运动服,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也来跑三千?” “要参加运动会……我们老师……说测测……” “可以啊,九分五十是我们女队的成绩了,还行。” “还行?” “我是田径队的,主攻三千米,”徐晨阳见他没事,转身刚要跑,又折回问道,“你是新高一的吗?” “对,高一三班,”池静明点点头,“池静明,我叫池静明。” 徐晨阳听罢突然皱了皱眉,没多搭话便跑远了。 “池子!” 池静明盯着徐晨阳远去的背影,没听见有人叫他。 “池子,”徐晨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手自然地搭在池静明肩头,“你和我姐说什么呢?” “谁?” “我姐啊。” “你姐?” 池静明仔细端详了一阵儿徐晨港,又去看早就跑到操场对角的徐晨阳,俩人就没有任何相像之处:“徐晨阳是你姐?” “你认识我姐啊?” 杜康来得很凑巧:“这不是早上和你一起跑步的校花徐晨阳吗!” “谁?他和谁一起跑?” “池子天天和徐晨阳一起跑步啊,为此夜跑都改晨练了。” “你姐是徐晨阳……”池静明还没回过神。 “你姐是徐晨阳?”杜康没听到刚刚的对话,声音立马高了八度,“徐晨港……徐晨阳……嘿还真是,可我怎么没在胡同见过你?” “我每天放学都要去补习,你见着我才有鬼。” “真行,校花怎么有你这么个弟?” 徐晨港也不恼:“我姐漂亮吧!” “和高圆圆似的,”杜康眼冒金星,“看把池静明迷的。” 池静明上气不接下气,来不及反驳,眼见杜康踢着球跑远,他抢在徐晨港前面屏住呼吸冲刺了几步,看准空档一把踢飞杜康脚下的球。 足球在空中划出老远,池静明没泄气,又冲了过去,把球从空中卸下,还给了队长常盛。 三十三中的田径队在全市都有名,除了竞技成绩好,高考成绩也好,文武双全的典范。池静明就算跑得再拼命,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但他就是觉得特别带劲儿。说不上来的,腿不自觉地抬、脚止不住地迈,两步并一步,越跑越快,仿佛刘翔附体。 等夏逸梦来找他时,他已经感觉是在棉花上跳芭蕾,腿软脚滑,回家路上那高度不足十公分的上坡,他都骑不动非要下来推着走。 “就一个运动会,谁都不认识谁的,你练那么起劲有什么用?”夏逸梦慢悠悠蹬着车,骑出步行的速度。 “我们班主任说,既然报名就得认真跑,”池静明胡扯了个理由,“杜康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怎么杜康还在练球?他不问倒改你问了……” “练啊,他这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踢足球,就算足球队就他一个人,我看他也照练不误。”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崔浩然喜欢看球,但踢就没这么大兴趣,我已经把曼联历史上能夸的人都夸了一遍,上到坎通纳、贝克汉姆,下到C罗、鲁尼,真心的、违心的全说了。他就是不为所动啊。” “他所动啊,”池静明笑道,“我看他听的挺满意的。” “那管什么用,他还没同意呢。哎,你说说这足球队,连个正经守门员都没有,就算摞一百个前锋也不行啊。” 池静明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得动了动脑筋:“他是不是有个铁哥们?就是上次篮球赛,个头不高但是卡位很强的控球后卫。” “你说的是我们班赵坦!” “对就是他,你说服他进足球队,崔浩然必来。” 夏逸梦捏了闸,车停在人行道上:“你怎么知道他俩关系好?” “篮球赛上赵坦有球必传,有差必挡,简直就是为了崔浩然发挥才参加的,但你不妨想想,崔浩然为什么可以打得这么好?” “因为球场上有赵坦,”夏逸梦恍然大悟,“但我和他不熟,这怎么说?” “高考有加分、比篮球队竞争小、崔浩然有守门天赋、好兄弟再续前缘,最后递给他一张足球队报名表,看着他签了,哦对了他适合什么位置,你看着安一个就行。” 夏逸梦还是有点儿犹豫:“你这么确定赵坦能先加入足球队吗?” “他可能没那么喜欢足球,但他如果想和崔浩然继续做好搭档,他会考虑的。”池静明说着,突然脑海里闪过整晚的噩梦,不堪设想,蹬上自行车骑远了。 运动会当天学校放了半天假。中午吃过饭,各班就发放了参赛号牌,有项目的学生就用曲别针把号码别在胸前。背后那块号码牌就不好自己别了,大家纷纷举着曲别针犯难。 怕孩子们扎破了手,赵明明便叫大家站成一 行,统统转过身去,她好挨个把号码牌别到校服不碍事的两角。 轮到池静明,他头抵着肩膀扯长脖子去看,身后赵明明的脸瘪平,她没有鼻梁,也因此而憨感十足,颇有家长的慈祥。 可惜赵明明到了比赛场就过度兴奋,带着班级不参赛的学生,在看台边吼着自己写的助威词,丝毫不消停。 她任教的高一三班、四班参赛学生最多,池静明暗暗松了口气,他的项目最靠后,轮到他跑全场还坚守的人应该就不多了。 校长发言后,比赛按部就班地依次进行。池静明在场边做着拉伸,杜康和徐晨港站在阴影处聊大天,扭腰就扭了五分钟。 “哇!”看台上一片哗然,几人连忙看去,见是实心球在空中抛出恐怖的曲线。那背影池静明再熟悉不过,是夏逸梦的。 “高一四班,夏逸梦,十八号,实心球冠军,十三米四。” 夏逸梦得意地笑笑,池静明看了看身后的众人,无一不惊叹她的力大无穷。略过跳远赛场,夏逸梦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池子,你们压轴儿啊?” “倒数第二个项目,三千米跑完还有个五千米。”池静明找了个空位挨着坐下。 杜康听着声也加入了对话:“夏逸梦你们班可以啊,你看那不是曼联小子吗?” 跳远赛场上,崔浩然人高马大,站在选手里优势就显而易见,他大跨步几脚都踏在了踏板上,跃入沙池,落在一片无人到达的区域。 “男子铅球冠军、女子实心球冠军、跳远冠军,你们班要起飞啊。” “你小子怎么涨他人士气,”徐晨港用矿泉水瓶朝杜康臀部打去,“一会儿二百米你行不行?” “放心,我可是踢前锋的。” “他俩不得垫底儿?”夏逸梦望向站在起跑线上的二人不免嘀咕。 发令枪声音喑哑,“噗嗤”的一声。少年们纷纷弹射起步,身影叠着身影,难以从中轻易择出杜康和徐晨港。 离终点线不过五十米,白色的人影、飘逸的长发,显得格外与众不同,那消瘦的身形,就是篮球赛上从霸主三班抢得几分、又偷摸去报名足球队的韩哲学。 瞠目结舌的杜康和徐晨港,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去排队参加随后的四百米。结果被韩哲学双杀。 池静明在赛场旁等着比赛,只看把头都挠秃了的杜康,和喘气都费劲的徐晨港,拿了两个第三名也算不白来。 “你不儿前锋吗?怎么才第三?”池静明揶揄道。 “大意了,不知道从哪杀出来个他……” “你踢哪的来着?”池静明又朝徐晨港问道。 “边锋……” “足球队要凉啊。”风凉话说完,池静明踱着步子刚要排队去比赛,就发现场边同样备战的徐晨阳,竟直直地看着他们。 少年的心情无语言表,像是有什么要从喉咙中吐露出来,他藏着掖着,直到发令枪喷出一缕细细的烟雾,池静明这才看清,徐晨阳眼神中的是什么。 池静明跑得毫无束缚,那些小腿的酸痛,脚掌的摩擦,肺部的挤压,统统消失不见。 他被那眼神中的期盼吓到了,他一边跑,脑海中自己在足球场上的身影就越发清晰,最终和自己眼前的景象重叠。 秋日暖风中,砂砾轻抚过他的脸颊,他能闻到人造草皮特殊的味道。他的汗液顺着毛孔沸腾,又顺着摆臂飞扬落下。 他喜欢这种与惰性相抗衡的感觉,喜欢青春与青春搏斗后,空留下的冲动化作动力,驱动他跑向终点。 终点线刚好就设在球门的旁边,那是噩梦的终点,也是他比赛的终点。身影们逐渐将他超越,他想象着,杜康的脚步在旁边,他脚背推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跑位!】 梦里的杜康朝他喊道,池静明了然于胸,点了点头开始加速,他突然看透了球场上的一切。那些缥缈的站位,化作黑白二子,落在棋盘上,被吃掉的空档清晰可见。 池静明想象着,足球由杜康传到自己脚下,防守反击,他开始了千里走单骑,从本方大禁区一路狂奔,最终像梦里那样,把球带到了对方球门前…… 那是终点!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池静明睁大双眸,呼吸也跟着屏住,脑海里空白一片。 “牛逼啊!池子!”那是杜康的声音,池静明无力地倒在休息区前,身旁有人正鼓着掌,他没抬起头只抬起了眼皮,看到了那张褶皱的笑脸。 “压着田径队跑,这小子真行!”足球队的赵教练端着眼镜,整张脸喜气洋洋,连忙扶过池静明坐下,“小子你踢哪的?” “啊?”池静明以为自己幻听。 “他应该能踢中场!有视野,能跑动,就是有一点,赵教练你能接受吗?” “这么好的素质,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没踢过正经球。” 池静明用牙咬开矿泉水瓶的瓶盖,看着小老头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不由得笑出声。 水顺着喉咙流下,喉结处因落差形成了小瀑布,哗啦啦统统落在校服衣领前:“没踢过球的也收吗?” 杜康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水瓶:“那你敢进吗?池静明,我问你敢进吗?” 被他突如其来的反问激怒了,池静明站起身,企图夺回他的水,被杜康侧身躲过:“有什么不敢的!教练您收吗?” “收!”赵教练站在二人中间,眉头舒展开来,左顾右盼,挺直了腰板,“必须收!” 13. 第十三章 输就是错吗 池静明人生中第一次睡过头儿,拜运动会的三千米所赐。 他又累又困,作业写到半拉就睡着了。将近十一点,唐静晚班到家就看见趴在餐桌上打呼的儿子,门儿都没敢进,还是刚停好车的池飞一嗓门“大儿砸”给喊醒的。 这起床迟了半小时,池静明把昨天的事儿全忘了。从被窝弹起,他随手穿上校服就跑出家门解手,从公厕出来才发现,一向早早出车的父亲池飞竟还在擦车。 “快,拿上早点,我送你去学校。”池飞把脏水泼在八宝坑粗矿的路上,用眼神招呼着。 池静明胡乱刷了两下牙,用水抹了把脸就着急忙慌出了门。上车系安全带的工夫,就听车窗被敲响,扭过去看,是唐静举着个煎饼。 池静明啃着烫乎的煎饼,神经松弛了下来。他知道以父亲的车技,从家到学校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就见池飞把手伸出车窗,将后视镜一别,头都不回地打起方向盘,狭窄的胡同拐角四周都挂满划痕,其中不可能有池飞的。 池静明好奇道:“爸你刚开出租那阵儿,也开得这么好吗?” “哪儿能够啊,”池飞哈哈大笑,“那会儿进八宝坑还成,街坊四邻都给我指挥,轮到出的时候,车就在这几个旮旯较着劲,跟要难产似的。” 池静明跟着笑起来,煎饼的薄脆咔嚓咔嚓嚼,池飞连忙又跟了一句:“你捡捡,一会儿拉客人再坐人家一屁股渣子。”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还说呢,昨晚写作业你都能写睡着,今儿早你妈就没喊你,寻思让你多睡会儿。” “哦,下次还是叫我吧。” “怎么?不想你爹送你?嫌丢人?” “丢人?”池静明用手擦着车座套,“我巴不得全学校都知道我爸送我来上学呢。这不耽误你赚钱嘛。” “儿子,什么钱不钱的。你开心,你妈开心,你爸就成了。”池飞换着挡,没看儿子的脸。 “开心就行啊?” “对啊,人要是不开心,那还有什么劲。” 池飞的话池静明没接下去,大口吃下煎饼,才感觉到鼻子酸了。 “爸,我想考个好大学。”他忽然冒出一句。 “突然说这个干吗?” “我要是能考个好大学,咱们仨就都能开心了呗。” “儿子,我不担心你成绩。”池飞收起了笑容,“你知道我和你妈担心什么吗?你现在什么都好,不虚荣不乱玩还不早恋,我和你妈早就知足了。但我就是发现,你不怎么爱笑啊。不开心可不成。” “我忙着学习呢。” “你是学习,但学的都要吐血了,没点儿朝气。遇到什么事儿吧,你也大了,都不和我们讲,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还是门对门的小夏。哎,有时候我就羡慕你杜奶奶,她家杜康整天活蹦乱跳的多好。这人活着就得找点儿乐子!” 头一次听有人觉得杜康的淘是好,池静明觉得蛮不讲理。 “杜康有咱‘胡同串子’的样儿。” “这怎么听着像骂人啊爸。” “真的,我们小时候也那样,大晚上停电,路灯不亮的时候我们就跑到大院儿围着烧火,你猜用什么当火引子?” “用树叶子?” “用我那十分儿的英语卷子。” 池静明笑到发抖。 不出五分钟学校的大门就映入眼帘,时间刚好七点,池静明松开安全带,煎饼已经吃完了,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池飞喊住了他。 “儿子,去吧!高高兴兴的啊!” 池静明的乐子也不用他亲自找,杜康总能给他创造。 他好不容易把昨天稀里糊涂答应入足球队的事忘了,早上又迟到没空扯淡,课间他躲去老师办公室问数学题,也算是把杜康那欲言又止的脸搪塞了过去。 等到赵明明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池静明才突然想起,今天的九点是国足和巴西队的友谊赛。 杜康那欲言又止并不是想提足球队的事,他扔来一个又一个纸条,用文字解说着赛况。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被写得歪七扭八,什么内马尔、拉米雷斯,池静明看得费劲,只能看懂比分。 0-1、0-2,分差越拉越大,他索性懒得看了。 这可不是什么乐子,这算是羞辱。 “别扔了,”池静明有点儿忍无可忍,借着立起来的课本,朝杜康回话,“反正都是要输定了。” “你不好奇为什么被进吗?”杜康把头伸到池静明耳鬓后。 好奇被进……池静明回头白了一眼,都研究怎么赢的,谁好奇怎么输的。 许久,杜康果然没再递纸条过来,课间都还在奋笔疾书,肯定没憋好屁。池静明不以为然,专心投入到紧接着的英语课上,眼看也要下课了,从身后飘过来一张纸。 翻开倒吓了池静明一跳。 一行横线被拆成两行,塞下杜康那笔烂字,勉强看完,池静明只觉得头皮发麻。杜康居然把整场比赛都撰写了下来。 最后的最后,落下两个数字,用短短的横线相连:0-8。 池静明看得触目惊心,三个圈,把他困在其中。 这是他从来没听闻过的惨剧。又或者他不是被数字吓到的,他是被杜康在经历如此洗礼,还能心平气和看完比赛,甚至记录整场而吓到的。 犹记去年暑假,类似的遭遇他仍然记忆犹新。 那晚隔着夏夜蝉鸣、空调噪音,低沉的哭声把池静明从汗流浃背的盛夏中惊醒。 他蹑手蹑脚地打着手电走出家门,在八月的燥热中,生生吓出寒意。巡查了半天才发现不是鬼,而是不知为何精神崩溃的夏逸梦,蹲在家门后哭泣。 他敲了敲那破旧的铁门,喊了声“逸梦”,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把门打开,露出比鬼还恐怖的哭脸。 他们俩坐在大门口,默默地挨着困意,不知过了多久,夏逸梦才缓缓地说道:“我喜欢的球队,经历了一百年来最大的惨败。” 阿森纳当晚以2-8的比分,输给了曼联,具体输得如何,她没再详细描述,池静明也只给了个安慰的眼神,手足无措地发呆。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八个时区外遥远的伦敦,那与他们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足球,而痛哭流涕。 仅凭电视里那些像素组成的画面,安慰自己的生活,亦或者是影响自己的人生。 但看着杜康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整整两页,池静明醍醐灌顶。 他们并不仅仅是感同身受,他们在乐观的期盼中迎接失败,也许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鲜活的热爱。 池静明把那张纸夹进英语书,没敢细研究更看不懂,其中的深意卡在心头。 中午吃过盒饭,楼道闹作一团,打游戏的扎堆,聊大天的四散。池静明被吵得难受,起身去开窗,视线随即往窗外挪,便看到正在抬人形立牌的杜康。 他冒着脑袋顶儿的日头,把一排立牌拖着往足球场上走,拖到球门前随便摆了个位置,就退到十来步外,不知从哪变出个球,用脚尖定好位置。 杜康抬头看向球门的右上角,池静明也刚好在看右下角的杜康,二人四目相对,都吓了一跳。 还是杜康反应快,朝着教学楼挥手,鬼使神差中池静明竟迈开了腿,走到了楼梯口,顺着台阶往下跳,他的脑海中跃出无限的问题。 走到足球场边时,杜康已经完成了射门,球在球网里滚动,人形立牌还□□在原地,看样子是脚不错的任意球。 池静明叉着腰站在底线旁,想坐又不太信任杜康的球技,干脆来回换着姿势,站得难受。 “你下来干嘛?”杜康看他浑身刺挠不免问道。 “不是你招呼我下来的?”池静明凑前了两步。 “得,您老肯下来,有何贵干?”杜康手一撒,球落在草皮上,“不会是看了我的国足大败实录,想拯救中国足球于水火,壮志雄心油然而生吧?” 此话一出,池静明顿时笑了:“如果能拯救失败的是初学者,那才是真要完了。” “咚!”杜康扬起右脚,脚弓内侧柔软的地方用力捶打足球坚硬的皮囊,把大败的阴霾砸了个稀巴烂。 足球擦着门框的右顶点,踢进了池静明眼里,他站在球网背面,踩着那颗静止的足球,不由得发问:“你为什么喜欢踢球?” 隔着人形立牌,他看不到杜康的脸,默认对方的失语。 “输球了也喜欢吗?” “……” “输到0-8也喜欢吗?” 杜康的声音这才传来:“池子,你听不听歌?” “这和输球有什么关系?” “我在电视上听到一首歌,叫《追梦赤子心》,里面有一句:失败后郁郁寡欢,那是懦夫的表现,” 说还不够,他扯着嗓子开始喊道。 “向前跑!迎着泪眼和咆哮!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 撕裂的嗓音顺着跑调的曲子传遍操场,池静明听得刺耳,连忙喊停。 “怎么了!这就是原调。这歌儿当时找了个伴奏结果调起高了,乐队没钱请人重弹,就这么高着唱,高怎么了,高也唱。就跟国足似的,明明知道要输,要大输特输,不也去踢了。” “那你不失望吗?” “也许失望吧,但失望怎么了,失望也踢。” “不是……踢成这样,球员就不能为球迷们想想吗?” “你不是球迷,你不喜欢足球,就像大部分中国人一样,都不喜欢足球,”杜康扒拉开人形立牌,义愤填膺地说道,“喜欢足球的人,必须接受失败。你知道什么是热爱吗?” “热爱就要认真去比赛,而不是被进八个。” “那是带着企图的!热爱是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停,”杜康一板一眼地说,“热爱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坚持,咬着牙坚持,坚持着哪怕多往前挪儿一步都成。” “那你觉得前进了吗?国足不是一直都在输?这不就是一个错误一直在循环?” “输怎么就是错误!比赛不就只有赢、输、平三种结果,只有赢才是对的吗?是,输的有理没理都是输,输就是输了。也跑了九十分钟,那你不如人家这事无关对错啊。帽子戏法的内马尔未来一定能拿金球奖,中国有谁能和人家比?意识不如、素质不如,全都不如,那比不过肯定要输。但是!输就是错吗!” 他的话把池静明唬住了。 “不都说什么足协不行,青训不行,基建不行,要我说先解决不喜欢足球的事儿!我爸就不喜欢足球,自然不乐意我踢球;你不喜欢足球,自然觉得踢球无用。” “对啊!踢了又怎样?能有什么改变?能有什么好处?” “池子,喜欢的事做就得了,你高兴就得了。哪怕就当个乐子呢……” 池静明深吸一口气,奋力把足球从球网中拯救出来,球没飞多远,滚到了杜康脚下。 “像夏逸梦,哪怕她连足球都没碰过,不还是喜欢,她也会看中国队的每一场球,因为她也懂,有的事儿只是经历就够了。至于成功、失败,赢了、输了,最终也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普通一天中普通的两个小时。你也许羡慕那些能庆祝大胜的老外,但我不羡慕,说到底足球带给我们的都差不多,都是不能复制的经历。我踢比赛赢了输了我都高兴。中国足球赢了输了我都支持。” 池静明片刻才应了一嘴:“你说的,也许对吧……” “这就是喜欢!我说得多道理啊!” “我不知道……”池静明彻底迷茫了,“因为我还不喜欢足球……” “那你喜欢什么呀?池静明你这人就忒无聊,你得承认啊,你真的挺无聊的!你又不喜欢学习,喜欢学习的人做题当娱乐,考试当度假,你是那人吗?你不是。” “我是!我想考好大学,未来有好工作,不行吗?”池静明反驳道。 杜康把球抱在 怀里:“池静明,那你他妈挺自虐啊,你不是有考试综合征吗?你知道你为什么害怕考试吗,因为你的生活就没个盼头,每个一丁点儿的不如意都能把你摁死。我劝你踢球,不是为了什么,你既帮不到球队也帮不到我,但你能帮你自己。” 父亲的话在耳边盘旋:人活着就得找点儿乐子。 池静明发现,足球不是乐子,足球是杜□□命的支点。 反观自己,他把组合的欲望放在空虚的生活中,任由时间把自己压扁,单薄的已经无法经历挫折。 池静明把目光从杜康身上卸下,指着远处的某个点:“去,你摆好。”说罢他像球场大驾光临的贵客,插着口袋走到足球旁。 也是站在这个点,他才发现,杜康那看似轻松的进球,原来去路全被人形立牌遮住,需要足球兜个弧线绕过障碍,才能打进球门。 快跑两步,铆足劲把心中隐忍的不甘发泄在这一脚上,池静明想象着足球的轨迹,模仿杜康用脚弓发力,计算该如何搓出曲线。 他控制得很好,球果真兜过了人形立牌,却笔直朝着教学楼飞去。 放学后池静明的脚仍然隐隐作痛,他的球踢飞了,他的生活好像正相反。 路上夏逸梦发现他话尤其少,问他怎么了,池静明也只解释因为国足输球了。到家吃晚饭时,唐静和池飞也感觉不对,问他怎么了,池静明也只解说因为国足输球了。 当然,就获得了目瞪口呆的两张脸。 以为儿子刚开学就学傻了,唐静无助地瞥瞥池飞,池飞也很无奈,怀疑自己早上的话适得其反了,谁都没想到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池静明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出一句:“我想去踢球。” 池飞饭碗差点儿没端住:“儿子,你现在开始,肯定是救不了国足了。你……你要干嘛啊?” “爸你不也看世界杯吗?”池静明反问,“我也想体验一下踢球的快乐。” “哦……那也行,不影响你学习就行,”唐静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有空吗?” “每周就三次训练,我琢磨应该不会对成绩有影响。而且看现在球队的情况,也参加不上任何比赛。” “那就踢着玩呗。杜康不也是足球队的,你们正好一起。”池飞闻言也鼓励道。 “杜康好玩不好学,池子你也多拉着点儿他。就你杜奶奶一个人,快要管不动他了。”唐静多说了一句,倒惹起池静明的好奇。 “你们怎么不怕他把我带坏了?” “哈哈哈!那孩子能坏到哪去,”池飞拿起二锅头,“杜康心思忒纯,为了踢个球敢逃课敢翻墙,但你让他抽烟喝酒耍朋友,他怕耽误他踢球。” 池静明好奇自个儿爹怎么对杜康如此了解,才听池飞解释道,路过杜家,杜奶奶总要拉上他聊几分钟,多半都是讲这个独孙的糗事,但又是炫耀的表情。 饭后写作业到十点半,池静明决定恢复夜跑,他拿着单词本出门,从“Abandon”开始过了一遍高考三千五百词的A部分。 跑着跑着就到了杜家大门旁,里面的灯还亮着,池静明不免有些吃惊,已经过了十一点,杜康还没睡。 正当他脚步放缓时,那扇木门心照不宣地也开了。杜康双手插兜腋下夹着卷手纸,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一抬头便撞见端着单词本的池静明。 “好家伙吓我一跳,”杜康放低了声音,“怎么了,不赶早偶遇校花,改大半夜突袭了?” “今天早上没起来,暂且改回晚上了。”池静明如实说道。 “你跑完了吗?没跑完就等我蹲个坑儿,有事儿找你。” “正经事儿?”池静明狐疑道。 “保证正经!”说罢杜康夹着屁股蛋就跑,看样子是憋不住了。 池静明还差三圈,跑完差不多正好十五分钟,这是他估算的杜康蹲坑儿极限时长,便没加速往胡同更深处跑去。 秋意还不浓,杨树的叶子由油绿开始泛黄,晚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缠满藤蔓的路灯藏在树影里,昏黄的光线透过路边窗户和轿车后视镜,闪着暧昧的氛围。 池静明却站在公厕门口等人出恭。 待杜康扶着墙迈着颤抖的双腿走出,池静明显然有点儿烦了,但更多还是惊讶于对方惊人的耐力。 “你腿还能要吗?”他猜杜康此时一定是腿麻到像十万蚂蚁大军啃咬那样。 “别,别废话,还不是怪国足!我这不舌战群儒,在网上骂喷子呢吗?” “你自己不当喷子就不错了……”池静明言不由衷地伸过手臂,杜康像抓救命稻草般拽着,快走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没洗手,别介意啊。” “你不说我也没提啊……” “得得,等我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没出半分钟就抱着个盒子出来了,“给你的。” 池静明低头去看,是个鞋盒,里面是双白色的球鞋。 “老天爷啊,池静明最好是穿四十二码。”杜康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儿鞋?”池静明显然没料到。 “你多大脚,我多大鞋,”杜康撑着墙甩了甩头发,“这是我奶之前给我买的,还没穿就小了。既然你终于打算进足球队,送你了。” 池静明把鞋捧在手里百看不厌:“替我向杜奶奶说声谢。” “别谢,明天给我一块钱。”杜康挥了挥手准备回家。 池静明没懂话字面的意思:“要一块钱干嘛?” “送鞋就是‘送邪’,你给我一块钱,就当是你买的,图个吉利呗。” “真迷信……”池静明嗤之以鼻。 “踢足球迷信点儿不然容易受伤,得了,您请回吧。”杜康用脚把门踢上,空留池静明在八宝坑六号院门口傻笑着。 他再一次打开鞋盒,欣赏那双全新的足球鞋,鞋底有数个凸起的短钉,他一一摸上去,才意识到,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收到来自朋友的礼物。 14. 第十四章 韩哲学 秋天是踢足球最好的季节,所谓秋高气爽,风少雨水更少,跑动起来不会口干舌燥,也不至于像冬天那样因寒冷而肌肉紧绷。 三十三中足球队本来也是打算在这样完美的天气中迎来自己的第一次合训,只可惜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 池静明放学后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待到杜康和徐晨港都被球遛了几圈,他才悄悄地现身球场。他在场边站定,听见有个老熟人在喊他。 “池静明?” 池静明看清对方是谁后倒甚是满意:“崔浩然!” “夏逸梦还挺能劝,”崔浩然拎着书包走近,“听说你们俩住对门儿?她为足球队这事儿也没少找你吧。” “我俩虽然住得近,但她可没空理我。”池静明见教练迟迟未到,所幸在替补席坐下,手指了指正在防守徐晨港的少年,“那是赵坦吧?” “对,他之前踢过后卫,架势挺足。” “放心吧,有他在你也没什么要忙的。” 赵坦何止是架势足,他随意的出脚轻拨,徐晨港趟着的球就出了边线,气得这位徐大边锋追着球就踢。 球朝场外飞去,眼看就要砸中跑道上训练的田径队,好在崔浩然飞身用手把球拦了下来。 池静明没动窝,注意力随着球转移到了人潮中的徐晨阳身上。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小子,看哪呢!”徐晨港追球路上遇上这个痴心狂,不免调侃两句。 “呦,池静明,别老盯着校花不眨眼。”真他妈不知道杜康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走远点儿,”池静明刻意地扭过头,背对杜康,“我不喜欢看丑东西。” “哎呀!人家虽然不好看,但你也收了人家的礼呀,”杜康夹着嗓子,“快来踢球吧。” “来来来,撅好,我给你一脚!”池静明心情大好,把杜康塞进替补席,腿跨了上去。 突然晴天霹雳:“小子们!第一天就搞不团结!” 几人下意识松开手,最下面的杜康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赵教练,快!我喘不上气儿了!” 足球队的赵教练,全名叫赵恒一,也不知道全校怎么这么多姓赵的老师。 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并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相反,赵教练有着绝对算得上硬朗的外表。遐想他年轻时也是个在球场上散发荷尔蒙的健将。 池静明此刻被赵教练的眼神吸引,那双深邃的、有两个大眼袋依旧奕奕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神正盯着自己。 赵恒一盯着看、凑近看,上上下下把池静明打量了个全,才缓缓开口:“哪阵风真把你吹来了?” “我!我喊来的。”杜康立马举手。 “他叫什么来着?什么明?”赵恒一看着池静明,却问着杜康。 “池静明,”池静明自己抢答,“赵教练,我想试试。您不是说收我吗?” “收!” 赵恒一把手塞进宽大运动裤的裤兜儿,掏来掏去,翻了半天也没个能用的。 几个少年就站着看他掏,半晌才拽出根儿绳,变戏法似的从掌心亮出个银色的哨子,放到嘴边发狠地吹下。 哨音还没停,四处分散的球员像听到了集结号,纷纷跑来。赵恒一挺着腰,得意地站定,看着自己麾下的兵,终于有那么点儿成型的样子。 “老队员我们一会儿再说,今天我们欢迎新来的几个球员,感谢各位,咱们三十三中高中部的足球队,终于凑够了首发阵容!这也代表着,今年!我们可以继续报名D市足球联赛了!”赵恒一高兴的就差来段舞,“隆重介绍一下,池静明,运动会男子三千米第四名!” 他说罢,大家纷纷看向池静明,并不太享受目光的注视,池静明连忙缩了缩脖子。 “还有高一篮球赛MVP,崔浩然,正式出任球队守门员!赵坦,全能后卫!胡南,景山中学的后卫!还有韩哲学!”赵恒一四下里找了找,以为自己眼神不好,又从兜里掏出个眼镜,“韩哲学呢?” 众人纷纷摇头,赵恒一这才露出些吃惊的表情,眉头挑起,撇着厚嘴唇:“这小子第一天训练就迟到,罚跑圈。最后,我们还有一个新球员,名字特别好听,还是咱们队最缺的中场!施篇!” 池静明正念叨这个名字,身旁的崔浩然脸色已经开始不对了,直到人堆里藏着的矮小身影跳出来,崔浩然直呼:“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杜康指了指那位矮小的短发男孩儿,这也太弱不禁风了。 “我参加足球队啊。”施篇一张嘴,不光崔浩然愣了,足球队愣了,连赵恒一都愣了。 “你是女孩?” 施篇歪着头:“咱们只有男子足球队吗?” 赵恒一连忙问常盛:“你招女足了吗?” “没有啊!”常盛连连挥手,忙瞪着方则秋、裴超仁,“怎么收了个女孩的报名表?” “不怪你,她不说话我也没看出来她是女的。”杜康连忙帮腔,却惹得施篇又不高兴了。 “我就是头发短了点儿,你男女分不清啊!明明社团招新时写的是足球队,没写男女啊。” 池静明冒着轻浮的罪名去一睹芳容。施篇的肤色因踢球而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加上头发确实短得吓人了,乍一看是像个小子。 “她开学前剪头剪坏了,越修理越短,最后就这样了,”崔浩然叉着腰,视线垂下,施篇也就到他胸前,说话的时候有点儿费劲,“那你怎么办?男足队没你的事儿啊。” “这可怎么整,她的社团名单我们都报上去了,”常盛尴尬地提醒,“这……年级还要计分呢……” 赵恒一又对着球场吹了吹哨:“来施篇,你过来。不光怪你们,我也有问题,名字这么好听,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个女孩呢?” 施篇倒也大大方方地走到赵恒一身边。 “多大点儿事,你想转去其他社团,老师帮你说一声。” “我不,赵教练,我想踢球,我初中就是校队的。”施篇没有要走的意思。 “行,那你的事儿先放一放。”赵恒一又叼起哨子,朝着远处正绕着跑道溜达的少年挤眉弄眼,“你!过来!快点儿!” 池静明这才看清,此人竟然是韩哲学,合着他一直在田径队里浑水摸鱼,观察足球队的情况。 韩哲学双手插进口袋,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赵老师您叫我有事?” “今天是足球队第一天训练,你迟到了,”赵恒一也不恼,只是板起脸,“刚刚我说了,罚跑圈。不止你一个人跑,集体都有,十圈,四千米。” “什么?”韩哲学是在场唯一一个怀疑自己听错了的人。 对于足球队的老队员,包括杜康和徐晨港这些从小踢球的人,热身跑个十圈操场是训练体能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项目了。 池静明每天十公里,跑个四千米倒不是太费劲。崔浩然和赵坦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就连施篇都跟着一行人去做准备活动,往跑道上走去。 最后只留下个韩哲学,是跑也没力气,不跑又太不讲理。 “哲学啊,”赵恒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想啥呢?” 韩哲学将眼神从队友的背影上拔下来,转向这位主教练:“不是刚巧凑够首发,刨了那个女孩,就剩十个人了吗?” 赵恒一了然地点点头:“对呀,你来了,正好就是十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谁都不能不上场。” “那我……”韩哲学把自己戳在原地,他不能说自己想退出,跑步那群小子会把他大卸八块。 “傻小子,你运动会不还参加了?怎么?这四千米就不能跑了?”赵恒一像哄孩子,手背在身后,努起嘴时法令纹就更深了,看着让人难受。 很快大部队已经跑完了第一圈,常盛眼疾手快,从队伍里脱身,拉起满脸愁容的韩哲学:“跑就得了,别为难教练。” 韩哲学辩着想要拒绝,一团人拥挤上来,把他夹在中间,别说不跑这下连掉队都难。 场边看着少年们的赵恒一,坐回场边的教练席,拿起保温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高沫儿,吸溜了一口。 在一群人之中,池静明跑得很轻松,无非是自尊心作祟,不想落后于杜康便调整呼吸紧跟,跑了几圈,空旷的操场着实让人有点儿无聊了,他四下里看去,就看到端坐在场边的赵恒一。 老头儿似乎在想什么,鼻梁上的眼镜向下滑,掉到了一个起不到作用的位置,赵恒一也不扶,就看着自己的球员们发呆。 跑到第六圈开始,常盛开始提速,后面几位高二学长纷纷跟上,渐渐地与高一几个新队员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池静明反应最快,大跨步就跟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撕开了一个缺口,给了韩哲学钻空子的机会,他想都没想就落到最后一个。 正当要脱离组织时,才意识到最后还有个女孩垫底。 “你能不能行?”施篇见他毫无难色却想着偷懒,分出心特地嗤之以鼻。 咬了咬牙,韩哲学又跟了上去 ,踩着赵坦的影子,不紧不慢地不掉队。 十圈下来虽然还不至于站不住,但显然大家都累了,赵恒一让他们坐在草皮上,语重心长地解释着: “踢足球不像赛跑,但也是马拉松,刚刚退役的德国中场巴拉克可以绕着四百米操场跑五十圈,九十分钟的比赛要跑十一公里,几乎全场都在跑动。” 谁是巴拉克?池静明疑惑地看向杜康。 “我知道咱们球队东拼西凑的阵容,可以说是毫无优势,但只要能跑,就还有点儿盼头。常盛,以后每天早上早自习前,带着大家跑十圈。” 常盛了然地点头。 “大家左右看看,咱们队只有这么几个人,明年的区联赛前,要磨合的地方还非常多。你们先在这认识认识,聊聊天,来施篇,你过来。” 他把施篇叫走,但也没走远两步,池静明还听得到他们二人的对话。 “今年我觉得足球队晋级的可能性很大,赵老师马上也快退休了,身体吃不消,正好缺一个协助我管理球队的小组长。我看这帮小子指不定谁也不服谁,队长常盛管的了高二的,但高一的学生可就不是那个了。既然你也报了名,咱算是有缘分,踢不上球就帮我一起管管他们。” “喂池子,”常盛喊着他,“看什么呢?你怎么老看人家小姑娘。” “他不光看这一个,还看徐晨阳呢。”裴超仁做着体前屈,拉伸着肌肉。 “我只是好奇赵教练为什么让她留下来,”池静明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在头喽,我可没正经踢过球。” “没踢过?”程尚武惊呼,“一脚都没踢过?” “啊,那倒也不是。”池静明突然想到那一记飞出场地的任意球。 “没事,练个半年,明年联赛能上场就行,”裴超仁毫不在意,“反正球队赢球主要靠我这个锋线单箭头。” “你少误导他,”常盛跳起朝着裴超仁的后背就是一推,疼得对方嗷嗷叫道松手,“给新加入球队的学弟们介绍一下,我、程尚武是踢后卫,副队长方则秋是司职中场,裴超仁之前是影锋,今年踢大中锋。” “什么是影锋?”池静明问道。 “影子前锋,一般位置介于前锋和前腰之间,是吸引火力、制造机会的前锋。”裴超仁倒在地上抢答道。 “嗯,崔浩然守门员,赵坦、胡南是后卫,咱们后防如今就算是齐活了。”程尚武道。 “韩哲学是踢中场的,杜康是前锋、我是踢边锋的,”徐晨港补充道,“我怎么这么乱?咱们从后腰往前的位置,不就是乱套的?” “还有一个从来没踢过比赛的池静明,”在一旁吊儿郎当的韩哲学开始唱衰,“哎那还踢个什么劲儿,人是凑数凑上了,阵容都出不来。” “你小子!”裴超仁刚要伸手去拽,就被常盛拦下,“你挡着我干嘛?这小子分明是不想踢!” 池静明看韩哲学漠不关心的样,突然想起来,递交报名表的那天,只有他特地问了足球队的人数,反复确认只有七个人后,才兴高采烈地交了表离开。 他可能压根没想到足球队能凑够人数吧。 “好了,训练吧。”沉默在一旁的方则秋站起身,率先去场边找训练器材。看他走了,常盛也跟着过去拿标志碟。 最后只留下池静明和韩哲学二人。 “喂你怎么不去跟着他们训练。”韩哲学侧躺在草坪上,用手撑着头。 “你呢?”池静明反问道。 “我去干嘛?” “你报名足球队,其实就是想图个清闲吧,”池静明提了提裤子,接着弯下腰换上新球鞋,“不好意思,最后一个确定入队的人,是我。如果你想随便参加个社团拿学分,那足球队不太合适。” “你叫池静明,我记得你,你是入学摸底考试的第三名,”韩哲学声音懒洋洋的,“你怎么也来踢球了?不怕耽误你学习?” “怕什么……”池静明手拎着跑鞋,脚就踩在球场上,假草扎的脚掌作痒,“踢球而已,有什么难的。” “哼……你懂什么……”韩哲学在背后嘲讽,池静明权当没听见。等他跟着队伍去做控球练习,往回望时,就见施篇站在韩哲学身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韩哲学不为所动,所幸躺下睡觉。施篇叉着腰站了会儿,没招儿地走回赵恒一身旁。 赵恒一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仅一瞥,在施篇耳边说了两句,少女恍然大悟。 再等池静明带球跑过标志碟,回到队尾,就看到了韩哲学的身影。 15. 第十五章 干就完了 池静明实在是搞不懂。没足球天赋的杜康热爱足球,有足球天赋的韩哲学讨厌足球。 如果说参加足球队,对池静明自己而言是一种程度上的拯救,那对韩哲学来说这是同样程度上的折磨。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队内的训练,韩哲学绝对会拉上池静明,不是在拉伸时铆足了劲拽,就是在传球练习中把球踢飞,池静明光捡球都捡烦了。 他也没生气,反而他的好奇心包容着韩哲学的幼稚行为。 据这几次球队训练的观察,他很确定,韩哲学无疑是个踢球的奇才。 哪怕他早上跑圈经常人不到,哪怕他吊儿郎当地在队内5对5中遛弯儿,但池静明依旧可以发现,韩哲学那对足球恐怖如斯的掌控力。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池静明特地邀请夏逸梦周六来观摩球队的训练,大清早就把她喊起来,边骑车边把自己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 夏逸梦熬大夜看球,困得两眼发直,到了球场边甚至分不清哪个是韩哲学。 “就是最犯懒的那个,”池静明在场边给夏逸梦指着,“可好找了。” “哦看到了,就是鸡窝头那位吧,”夏逸梦倒是特征抓的准,盯着盯着发现不对劲,“哎那不是我们班的施篇吗?” “这事忘了和你说了,她也报名了足球队,有事找她,我先去训练了,”池静明换好球鞋,朝向自己挥手的杜康跑去,“帮我留心!” 教练正演示横向移动传接球,十一个人除了崔浩然在练习短距离折返跑,其他人都两两一组,领了三个锥形桶排开。 池静明毫无疑问又被韩哲学选中,赵恒一也表示默许,他摆好三个桶,传球时故意传得偏些,韩哲学连跨步都没迈,就预判了自己的传球轨迹。 他扭头看向躲在阴影里的夏逸梦,两个少女正聊得热闹。很快分心让池静明犯了错误,把球踢到了锥桶上,韩哲学自然借机偷懒跑去场边喝水。 基础训练后,赵恒一安排大家半场5比5,只设一个球门,球从后卫依次往前传,双方都往同一个球门里踢,随时都可以就地反抢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从而发动进攻。 但不论是哪方进攻,最后破的都是崔浩然把关的球门。 为了公平起见,后防线双方高一高二各一名,中场池静明和副队长方则秋搭档配合徐晨港,站位上,方则秋还是把还在新手保护期的池静明放在身后。 对方则由韩哲学搭档杜康坐镇中场,韩哲学主动回撤和池静明抢球,几乎是出脚就成功抢断。 两轮下来杜康于心不忍,怕给池静明踢自闭了,主动要求和韩哲学换位,池静明路过听到,拍了拍杜康的肩膀,直呼“别瞧不起我”。 方则秋见状把池静明拽到身边:“池静明,你会篮球的挡拆吧?” “这倒是会。”虽然论球技池静明绝对比不上韩哲学,但论身体素质,他却远强于对方。 “球到你脚下就传给我,再把韩哲学挡住。”方则秋没说废话,更没允许池静明多思考,就跑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再次开球,后防的常盛夺下球权,摆脱了胡南的贴身纠缠,快速将球分给池静明。 早在球前,池静明已经把场上球员的大概位置记下,哪怕是背身得球,也精准地预测出方则秋的位置,得球后脚下一撇,球成功传了过去。 韩哲学也猜到了,池静明拿球那一刻,他调整重心去追方则秋。只是没料到池静明一个百米冲刺,就横在了自己面前。他用后背和肩膀扛住韩哲学,马步挡在对方腿前。 难得方则秋边路和徐晨港的踢墙穿过程尚武,形成绝佳攻势,最后的小角度射门也从崔浩然不够大胆的半飞扑旁划过,球终于进了底线。 上午的训练结束,池静明球没踢几脚,净用身体扛人创造空间了。 走去澡堂的路上,崔浩然套着守门员手套,熊掌拍在他后背上,来了句:“你这卡位意识,但凡新生篮球赛三班让你上,都不至于被我打爆。” 池静明正在吃杜康递来的士力架,差点儿噎着:“我要不现在去篮球队试试?” “哎别介!”杜康眼看士力架贿赂不成,连忙抬手捂着崔浩然的嘴,“您可别说了,再说明年联赛得退赛。池子咱不听他的,你的跑位绝对专业,队长你来点评点评。” 常盛也不会说瞎话,只能提着超大桶洗发水走得飞快,装作没听见。 还是旁边看手机的方则秋,难得开了金口:“眼神儿还行,能看见我。” “你看你看,副队长可从来不夸人,”杜康连连竖起大拇哥,“池子你是这个。” “哄孩子呢?”被扛了小一个钟头的韩哲学多少有点儿恼羞成怒,“谁给出的损招。” “这可不能算损招,”胡南插了句,“这是后卫的基本修养。” 池静明笑着把黏牙的士力架往死里嚼,展现出学霸的高素质:“韩哲学,我看你脚下功夫不错,有空多指导指导。” 此话刚出,杜康又不乐意了:“池子你可真不够意思,我这倾囊相授你不肯,上赶着热脸贴他冷屁股!” “谁冷屁股,”韩哲学笑骂,把杜康往男浴室推,顺手要脱裤子,“来来,贴,我让你贴个够。” 吵闹过了,韩哲学又顶着那二五八万的德行,率先从澡堂走出,看见了在一旁抱着手机皱眉的夏逸梦,甩了甩头回家了。 “你怎么在这?”紧跟在后面的杜康见是夏逸梦,意外地喊道。 “她从早上就在了,你愣是没看见?”池静明摊摊手。 怪不得都说杜康是瞎用功呢,以前自己不踢球不了解,现在才发现这厮是真没长眼睛。 “我来看看你们踢得怎么样,”夏逸梦把手塞进外套的兜里,跟住池静明,“一看吓一跳。” “老夏哎!我劝你嘴上把点儿门,悠着点儿说。”杜康挤了半个身位,凑到夏逸梦面前,挤眉弄眼地让她嘴下留情。 “你们这队上场,那绝对是有刀有盾,但是没大脑啊。” “说谁呢这是?” 池静明和夏逸梦相视无言:“得,别费这口舌了,对牛弹琴。” “你不就想说我踢球没脑子吗?”杜康梗着脖子。 偷笑着,池静明想到请夏逸梦来的目的,转头问道:“你观察得怎么样?” 夏逸梦皱皱眉:“你想得没错,这个韩哲学确实踢得很好,而且池子,你发现没?” “他一直在让着我,”池静明叹了口气,“就他那启动速度,我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但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他明明有意识、有脚法、有速度,为什么不好好踢。” 还是跟在杜康的一句话把他俩点醒了:“和你一样呗池子,好学生怕考试!” 和我一样?池静明念叨着这句话,难道说韩哲学怕输? 刚走出操场,身后就听到有人喊着“池静明”,三人回头看,赵恒一在看台下的体育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来!池静明,过来,老师给你个好东西。” 他拔腿往回跑,丝毫不像刚刚参加完训练的样子。他跑着,赵恒一就背手在阳光下开怀大笑,脖子上挂的银色哨子随身体轻微抖动,折射出变动的光。 待池静明跑到跟前,赵恒一又从他那漆黑的裤兜里掏,这次速度很快,是个U盘。 “池静明,本来杜康和我说你是个踢球的料儿,我一开始还不敢信,”赵恒一把U盘塞到池静明的手里,“但你发现没有?你有个能力是杜康没有的,你往球场上一站,谁在哪你都清清楚楚!难得。” 池静明听惯了虚头巴脑的夸奖,跟喝白开水似的没什么反应。眼巴巴地看着赵恒一,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赵恒一只得自顾自接下去:“这个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你有空回家看看,不是作业,”说罢他要走,脚都没迈完,又补了句,“U盘你可看完记得还我。” 望着教练的背影,池静明把U盘揣进兜里,在杜康和夏逸梦疑惑的眼神中只说“没什么”。 表面装得和没事人似的,但池静明心里早拧成麻花儿了,在意得紧。 他对自己踢球这件事儿,始终是抱着不务正业的态度,答应杜康的时候也不是奔着能打比赛、能拿加分去的——哪怕这也确是踢球的好处。 他相当有自知之明,自己肯定不是块踢球的料,甚至不夸张说,三十三高中足球队十一个人,没一个是踢球的料! 包括韩哲学,他态度不端正,首当其冲就不是。 但要是让旁人看低了自己,池静明可就不干了。杜康不敢拿自己踢得菜说事,高二的学长们也从不嚼舌根,只是一味鼓励,他也没上纲上线把踢球这事放得多重要。 直到赵恒一给了他一个不明所以的U盘,池静明心想:坏了。坏的他当晚上拿着U盘,再又给自己加练了两篇英语完形填空后,仍旧失眠。 他躺在床上,左右难受,就跟烙饼似的翻过来调过去,不是滋味。末了还是掏出电脑,把U盘打开,他今晚就要一探究竟。 结果,这U盘干净的,就一孤零零的视频文件,躺在大白屏幕上,显得格外突兀。池静明的好奇心在午夜达到了顶点,他翻出根儿耳机插上,手指操作着鼠标摁了两下。 视频开始得很突然,镜头直接对着一排外国青年扫过去,池静明意识到,这是足球比赛的开场,双方球员依次排开,两队球衣颜色分别为红、白二色。 “八万名球迷坐满了奥林匹克球场,而在这之中,大概有两万名的利物浦球迷在此,AC米兰的主教练安切洛蒂曾经作为球员两次获得冠军,而他也想成为获得这两次最高荣誉的主教练……” 这是一场2005年最具影响力、最高水平的俱乐部赛事,欧洲冠军联赛的决赛。 池静明还没来得及听全利物浦和AC米兰的球星名字,一分钟还不到,解说员开始嘶吼“射门!”。 池静明的眼神已经不知道往哪放了,五十二秒,AC米兰就凭借前场的任意球,由马尔蒂尼率先破门。 他脆生生地从被窝里坐直身子,把着电脑不肯撒手。 倒映在他眼眸中的,是率先拿下领先的志骄意满,又是绝不认输的斗志昂扬,那四两拨千斤的挑打,那势大力沉的摆头…… 足球是7140平方绿荫上的棋子,由双方的意识拉扯,被某个坚定的决心锤下那必胜的妙手。 熠熠生辉的是那挥舞着手臂高喊振作的红军队长,也是那点球丢失后黯然神伤的红黑骄子,足球有着奇特的魔力,仅凭最简单的规则,就制造出最大的悬念。 在哨声还未吹响时,人生都还有的救,一切的一切,无非是用力将生命淹没在欢呼、汗水和眼泪之中。 与其说足球的输赢是中场线两侧的博弈,倒不如说是今天的自己战胜昨天的 自己,是情绪踩着情绪,让身体筋疲力尽,但精神高歌猛进。 池静明的世界观被六个进球击溃,但利物浦没有,AC米兰也没有,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莅临过的足球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输与赢都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加时赛过后,比分仍未变动,两队千疮百孔地进入点球大战,而走到此刻,连空气都变得力大无穷,挤压得池静明喘不上气,便只能倒在枕头中,听着耳机中苍白的文字。 球员走向点球点。球门如此狭小。啊!原来胜利和失败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 直到最后的最后,池静明才从耳中延绵不绝的欢呼中爬起,他终于再次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五十分钟的视频中,几乎没有好好喘息的时间。这五十分钟里充斥着传球、进球、扑救,以及解说员的怒吼,球迷的谩骂。 当你想回忆刚刚那一脚杀气十足的长传,下一记射门已经在组织中,池静明无暇多虑,更没时间分析比赛,大多时间他神游四海,只有意识被牵着走。 电脑微弱的光打在他枯竭的心上,时间早已算是周日,他加速的脉搏不知道怎么抒发,下意识地打开最近时兴的微信,找到了杜康两个字。 他不喜欢微信,那永远亮起的头像,总害得他期待即刻的共鸣。 【睡了吗?】 但杜康不同,池静明知道,杜康总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无论在哪里。 【您有何吩咐】 【还记得赵教练给的U盘吗,我刚看完】 【嘿呦开小灶里面不会是0基础足球入门教程吧】 【只有一场比赛的剪辑视频】 【高果然是高教练这操作我看不懂】 【你有印象吗?2005年欧冠决赛?】 【伊斯坦布尔奇迹这我倒背如流啊上半场AC米兰52秒马尔蒂尼39分钟和44分钟克雷斯波连进三个球结果下半场被利物浦六分钟内极限追平54分钟杰拉德头球反攻第一炮56分钟斯米切尔60分钟杰拉德禁区内倒地阿隆索点球最后点球大战顺序要我给你背一遍吗】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看都不知道看多少遍了话说回来让你看这场比赛干嘛】 【可能为了让我失眠吧……】 【睡不着正常当年看完比赛都五点多了给我激动的还绕着八宝坑兜了两圈呢跑完回家我倒头就睡过去了】 【有用?】 【必须的做的梦都是胜利的眩晕啊没用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快去吧】 【……】 【跑一圈准管用快去吧】 池静明有些诧异自己过分的听话,他把自己放在秋日午夜干燥清冷的风中,杜康那所谓的眩晕感袭来,是大脑极度兴奋后,多巴胺在群魔乱舞的幻影。 路灯变作两半,一半照路另一半照前程,他正在其中,权当自己做了场大梦。 梦里有个影子,不在球场不在教室,在那路灯下,影子岔开腿,像圆规似的戳在死胡同的路口。 “你真跑啊?”杜康回过头,仍旧扯着笑。 池静明撑腰笑,拒绝了回答,他迈开步子,呼吸着冷空气,惹得他打了个寒噤。 “赵教练的意思,我懂,”杜康压低声音,装作在意早已进入梦乡的街坊们,“看过这场比赛的人,都爱上了足球。” “你也是吗?”池静明问。 “更早。2001年,韩日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踢阿曼,1:0。中国队世界杯出线了,我爸抬着我的屁股往他脖子上一架,就往大院儿跑,”杜康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结果这儿就砸在门框上了。” 两个影子落在由树叶枝丫和高压电线组成的相框内,池静明低头端详,甚是满意。 “那是我第一次看中国队,也是我爸最后一次让我骑他肩头。然后世界杯咱们输了三场,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爸就揍了我一顿。” 二人都笑了。 “他老是打我,凭什么打我!这辈子看的唯一一届有中国队的世界杯,我凭什么要挨揍?” “然后你就喜欢足球了?”池静明欲言又止。 “那顶多和夏逸梦一样,爱看球。真正爱足球,是和你们在这一亩三分地儿开始踢球,”遥远的童年模糊得像曝光过度的胶卷相片,杜康的话也跟着缥缈起来,“然后我的生活里就没离开过足球了。” “我也踢过,怎么我就没喜欢上?”池静明侧身拐进个乌漆麻黑的小胡同儿,月亮被衬得更亮了。 “池子你小时候不缺这些个,”杜康把脸藏进阴影中,“你爸妈对你好,你就很快乐了。” 意识到这是对方的痛处,池静明尝试转移话题:“不过这个伊斯坦布尔奇迹,虽然人我是半个都不认识,但也足够了。” “这节奏快得和打篮球似的,开学的时候,学校就应该放这个!”杜康慷慨激昂道,“然后每个学生和打了鸡血一样,学不动的时候,循环播放杰拉德摆着手臂往自家半场跑那段儿,哎对!就是这样!” 他边说边学着跑起来,矫健的脚步,不断向后下落又向前扬起挥舞的双臂,扬起一股风,吹翘了池静明的发梢。 二人向着豁然开朗的胡同口彼此追赶而去。 “看这个就想学习了?” “管他想不想,不到最后谁他妈知道?干就完了!” 16. 第十六章 FIFA2013 九月最后一个工作日,赵明明在高一三班的黑板上,留下超出常人想象的语文作业,宣告了中秋和十一假期放假八天的“喜讯”。 但过期的喜讯就是撒了气儿的汽水,再使劲儿想要欢呼雀跃台下仍然波澜不惊。 今天轮到池静明和杜康的小组值日。池静明正擦着赵明明写了半天的板书,湿毛巾和粉笔灰和泥,像腻子糊墙,在黑板上干掉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白色痕迹。 他端着盆去换水,扭头没注意,撞上了把笤帚当高尔夫球杆儿的杜康,水洒了俩人一身。 “你……”池静明端着剩下的半盆,深强装镇静,“快点儿扫,扫完回家……” 杜康百无聊赖,用脚踢着根儿粉笔头:“回家?放假了球队训练都停了,回家也是闲着。” “谁说闲着?”来人风风火火,从门外跑进,“走啊,去我家!” 池静明看了眼把水渍踩得到处都是的徐晨港,干脆撇过头眼不见为净。 “呦徐老板,有什么好事儿?”杜康刚想拽过墩布,就见始作俑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盒子,杜康瞬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怔,“2013?” “美版盘,刚到的,”徐晨港把印有里奥·梅西张着大嘴庆祝进球的盒子递给杜康,顺手接过墩布快速擦起来,“快快!我家车还在路边等我呢。” “你跑回来就为了这个?”池静明犹疑地指着光盘盒,“FIFA不是年年都出?” 徐晨港三两下擦好地,低着头道:“是啊,年年都出,但今年可算是有人能和我打比赛了……” 等池静明回过神,杜康已经重新擦好了黑板,他只能莫名其妙跟着二人走出班门,喊上夏逸梦,一行人就往校外走去。 池静明对游戏的认识寥寥无几,不是他不感兴趣,而是碍于没有打游戏的设备。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提要求,父母从来没说过“不”字。 因为池静明总是先对自己说“不”。 他保持好奇的秘诀,是从不主动要求上手。无论是DOTA还是英雄联盟,他只是看杜康玩过几次,就能总结规则和玩法,却还是干瞪眼儿看着杜康对着电脑干到键盘冒烟。 让他开口要什么,总像要了他那高傲的命。 把车骑回八宝坑胡同的路上,池静明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游戏手柄的使用方法,哪怕是红灯都差点儿没看见,却仍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惹得杜康都过去拍他肩膀。 大老远池静明就瞅见那胡同中,藏在深处静谧又庄重的,唯一一座可以称得上“宅邸”的大门前,有个人早已等着他们。 直到走到跟前儿,池静明才确认那就是他的同桌——徐晨港。 哦原来,人生的差距只有这短短的几十米。这高门大院儿,墙缝里长的那根杂草,池静明都觉得像镶了金边儿。 徐晨港推开黑色的木门,杜康率先钻了进去,夏逸梦东张西望像逛景点,池静明落在最后,屏住呼吸,才迈着步子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正对大门的影壁墙上有着雕花十分精致的石刻,向左手边走几步就能看到宅子全貌,是个简单的一进四合院。 四面均有房间,正中间的院子相当开阔,地面早已不是那斑驳的石板。柔滑的方砖打底,角落还摆放着几盆茉莉花。 就是那不当不正的地方,有个足球混入其中,扎眼得很。 “你小子球踢得好真是有原因的,”杜康也注意到了,“你家地方大的都能踢五人制了。” “别看这院子大,回音还大呢,我一踢球我姐就喊吵,颠个球我连鞋都不敢穿……” 徐晨港走到院落右侧,打开房间的大门,五颜六色的光从门内溢出,好像是在大观园里安了个灯球儿。 等池静明看仔细才发现,那是电脑机箱内走马灯的光。这七彩的光正诡异地照在电视柜上。 电视在墙上,而电视柜上没有电视,只有一排整齐摆放的游戏机。 PS3、Xbox、Wii,光手柄就有好几个,旁边还放着苹果的MacBook电脑和iPad。 杜康自顾自地凑到跟前:“你这设备挺全乎。” 徐晨港倒没什么架子,不以为然道:“鄙人不才,就这么点儿爱好。” 招呼大家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早已摆了几听儿冰镇可乐。 池静明咬着吸管,不禁开始偷窥着这阔绰的生活。徐晨港的房间也很大,中间是客厅,卧室和卫生间分布在两边。几乎和他的家差不多大了。 意识到这窘迫的现实,他不由得变得拘谨起来。 倒是杜康,已经把此处当作第二老家,沙发是绝没考虑过的,盘腿坐在木地板上也不嫌硌得慌,把手伸着讨要什么。 徐晨港心领神会,挑了个手柄递给他:“原装的,你先试试,不好用和我换,反正不能赖我手柄上!” “嘿,我这还没打,你就撇得干净,”杜康张嘴就来,“我球踢不过你,游戏再打不过,我不活了!” 夏逸梦笑得差点儿岔气:“活不活再说!警告你不许用阿森纳!你输多少我都难受!” “就选!就选!”杜康摇头晃脑,手柄狂摁,偏偏选中阿森纳,“哎,用这套阵容输多少都有理由。” “踢我大巴萨,来吧!”徐晨港也选中了球队,“夏逸梦,这阵容熟不熟悉?” 池静明少见地没发问,他知道阿森纳的球员,总会有极有上进之心又难忍共苦之煎熬的,不是去了势头正猛的西甲巴塞罗那,就是去了曼彻斯特双雄。 “我将用我最钝的盾,撞你最锐的矛,”杜康调试着手柄,然后看了看光盘盒背后全英的操作说明,“来!夏逸梦你也别闲着,解说解说。” 夏逸梦清了清嗓子:“咳咳!八宝坑第一届FIFA联赛,由徐晨港的巴塞罗那主场对阵由杜康的英超劲旅阿森纳,这也是两队继2010-11赛季欧冠后,又一次在国际大赛上相遇。行了,下面由我来为大家介绍首发阵容,哎怎么一闪而过了!不重要,我给大家背一遍。” 池静明坐在杜康身后看热闹,电视屏幕中绿茵场上,电子球员们正在放松肌肉,站在各自预设的位置上等待开球。 “主裁判吹响了哨声,”夏逸梦顿了顿,“上半场由巴塞罗那率先开球,球很快传到组织进攻核心伊涅斯塔脚下,阿森纳这边阿尔特塔1v1盯防,球回传给法布雷加斯,法布雷加斯向前突破!” “你小子很嚣张,”杜康操控着6号球员协防,“我斯科切尔尼是能让你的?” “这位同学,你不要带个人情绪啊,”徐晨港把球传给10号梅西,“看我这脚!哎!角度正的我自己都害怕。” 球权回到阿森纳脚下,由后防的倒脚好不容易传递到中场,杜康控制着节奏,传控速度变慢了,倒脚变得多起来。 “我来搞点儿传统节目,阿森纳经典的美丽足球,让我们来倒脚!有本事你就突我啊!哎哟,来啊!” “吃我一记滑铲!” “看我戏耍巴萨后卫,看我闲庭信步,在你后场遛狗!” 夏逸梦在旁边抢回了解说话语权:“这场比赛巴萨后防线多少有点儿没在状态,普约尔带头神游,阿森纳这边沃尔科特如入无人之境,怎么还在倒脚?边锋拉不出速度,但是球已经在禁区边晃悠了。” “吃我一脚!”杜康大喊,球员突然起脚,自然是打飞了。 “你这一脚喂哪去了,”徐晨港挠了挠头,“看我用阿尔维斯千里走单骑。” “那我大吉鲁要防你了!” “倒反天罡的一幕发生了,前锋在防守,后卫在进攻,双方主教练好像都在做实验,都想看看自己一场最多能输几个。” 池静明只觉得电子球员缓慢地移动,随着镜头的推移,球员之间的空间大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判断球应该从哪穿透对方的防线,从哪组织进攻。 可惜拿着手柄的二人谁都看不着,他俩胡踢,逮着人就用,看得他难受,终于忍不住站在旁边开始指手画脚。 “传8号!”他摁下杜康的肩膀。 “8号?阿尔特塔在哪呢?” “该传9号了。” “哎!杜康,你这属于作弊,你找外援啊你!”徐晨港不满池静明帮杜康,指挥着后卫去抢球,把球踢出了边线。 “杜康你听我的。”池静明趴在他耳边轻声支了个妙招。 杜康倒是个听劝的,许是信任池静明,亦或者只是信任旁观者。操纵球员把球抛出后,边路撤回再横向带球快速倒脚,左右传控,最后在中路扯出空档。 池静明当机立断大喊一声:“传!”杜康连忙奋力拧手柄。 “卡索拉!快的一匹,皮克!追啊!就是追不上,卡索拉的这脚打门!”夏逸梦激动地也凑到电视眼跟前,“球进了!” 徐晨港气地坐从电竞椅上弹起:“这他妈是什么战术……” “要怪就怪你的后卫转身太慢。”池静明装逼地摸着下巴细细道来。 “你来你来!”徐晨港大方地把手柄让给他。 “打他?”池静明指了指杜康,“那不得大胜吗?” “狂徒!看我大阿森纳!暴揍你小巴萨!” 没过五分钟,杜康就狂不动:“你不是从不打游戏吗?” 池静明扭头道:“我是不玩,但这也不难啊。” 仅仅五分钟,局面就发生了逆转,刚 刚的0-1,变成了2-1,池静明利用中场组织和快攻,接连攻入两球。 “下半场了,换人!申请换人!”话音未落徐晨港已经替代了杜康的位置,接过手柄,“好!下半场我要进四个!压上模式,冲冲冲!” 徐晨港的斗志也没坚持多久,又被池静明抓住机会,防守反击进了一个。比分变成了3-1。 “你们俩行不行啊……”夏逸梦在旁边急地捏易拉罐儿,“巴塞罗那3-1阿森纳,这不还是上一次欧冠的比分吗……” “我发现你有点儿东西啊!池子。”杜康不敢置信地吼了出来。 徐晨港也好学求问:“你给我也指点指点来。” “再开球,你直接抢球权,回传,不突破,横传再找中场,”池静明说着,徐晨港便操控起来,“传,好右边空了,传右边,好的!带球突破,传中!中锋快上!” 夏逸梦眼瞅球落入网中,欢呼起来:“好的!阿森纳在右路精准的传球下,最终由拉姆塞边路传中,中锋吉鲁插上!2-3!” 豪华音响还播着游戏背景乐,窗外的天空随着游戏结束暗得像被泼了墨。四人都还沉浸在电子球员的激情狂欢中,突然就听徐晨港怪叫一声:“我靠!坏了。” 院子里只开了几盏幽暗的灯笼,不知道从哪投射进来一束白色光线,落在院儿里显眼得很,徐晨港连忙起身:“我爸的车……” “徐老板你这什么反应?”杜康刚要开新比赛的手僵在空中,“你爸回来了?” “对,收收收,”他开始快速地关电视,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就塞给其他三人,“一人一本拿着看吧。” “你紧张什么?”池静明心里有点儿没底,他可从来没遇到过这桩子事儿。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也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徐晨港慌乱抬头,池静明眼看着那张故作镇静的脸松懈了下来,他也跟着回头去看,来人并不是徐父。 “姐,你别吓我啊!” 徐晨阳没搭理弟弟,走到茶几前一坐,自顾自掏出张纸,拿着笔在写着什么。这边她刚坐定,就传来了敲门声。 “港港,听你妈说你同学来了,”徐父推门进来,眼神里闪过惊讶,“阳阳也在。” “爸,我们这商量十一参加社区的活动呢,”徐晨阳难得露出恬静的笑,池静明光顾着看,没意识到这是句瞎话。 “哦十一啊?”徐父掏出手机像是在查找什么,“我不是给你和港港安排了个英语的夏令营吗?” “那不是就五天?”徐晨港接话,“剩下三天我们安排安排。” “行,那,你们姐弟俩好好招待同学们,”徐父最后撇了撇电视前的游戏机,“高中了,少打游戏。” “我看着他呢爸。”徐晨阳把手在弟弟肩上狠狠拍了拍,徐晨港只能咬着牙赔笑。 门再次合上了,几人纷纷松了口气,杜康最先松散成一摊的模样:“叔叔也不像严厉的样儿啊。” “我爸笑里藏刀,他看见我打游戏当场也不会说什么,但等你们都回了家,他就该喊我去背书了。”徐晨港叹气道。 池静明下意识看向徐晨阳,倒也惹来了徐晨阳的回望:“池静明你不是好学生吗?怎么也跟着他们打游戏?” “可惜只有我会打,”池静明少有地调侃起来,“我是来做指导的。” “港港,你看,”徐晨阳站起身,表情恢复到了往日的清冷,推门走了,“人外有人了嘛这不是。” “电脑模式哪比得上真人啊……”徐晨港无奈地苦笑,“以前我都一个人打,技术能好才怪。” 杜康见状也准备起身回家:“下次咱网吧见喽,在你家玩还得提心吊胆。” 天彻底阴冷下来,胡同中安静极了,茉莉花香飘进了池静明的鼻腔,他只挥了挥手,再次穿过院子,迈出黑色的木门。 夏逸梦先行一步,池静明则被杜康留下,他有话要说。 “池子,”杜康的声音仍然亢奋,想来游戏引发的热潮还未退却,“我说真的。” “你说什么了?”池静明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有点儿东西,”杜康把手插进裤兜,“真的。你不踢个中场可惜了。” “我是想踢哪就能踢哪的吗?”池静明笑道。 “当然,我想想,就后腰吧,”杜康朝自家方向走去,“能跑能传,不浪费。” 盯着那个后脑勺儿,池静明根本没想那么多。 “哦对了,”后脑勺儿又说话了,“你肯定没去过网吧吧……” “未成年怎么去?” “得,那有空来我家打游戏吧,我奶奶可是看见你,就放一万个心喽。” 17. 第十七章 绝妙的世界 九月三十日是中秋节,也是国庆节的前一天。八宝坑胡同如临大敌。 池静明早上还没出被窝儿,就听见爸妈在客厅嚼舌根。 “杜剑回来了。” “我也瞅着了,大奔,横着就塞胡同里了,一会儿出车我还得找他挪。” “那不能耽误你吧?” “车是停的次了点儿,但不至于不给面儿。中午我回家前你盯着点儿,看他走没走。” 尽管压低了声音,池静明仍旧被吵醒了,他摁亮手机看还没到七点,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D市大得吓人,车更是多的要命。 糟糕的路况常常令池飞骂街,许是抱怨的人越来越多,去年D市开始试行摇号政策。于是池飞骂得更狠了。 他做了十多年的哥,从没想过给自家留个车牌,结果等着他的却是几十万人争夺一万来个小客车指标。 不过狭窄的八宝坑,的确承受不来哪怕再多一辆车。 早年停车难可把居委会主任愁坏了,连着几周协调,垃圾桶都被迫搬家,终于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勉强刨出十来个车位。 当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胡同口的车位划分给附近居民,胡同肚子里的,就只能谁开进去停得下就归谁了。 很显然,没人预料到杜康的父亲杜剑会在中秋节大清早,就把那辆银色大奔卡在胡同咽喉处。池静明猜这指定是成心的。 谁到跟前儿,都得被摆这么一道,而他杜大爷则在家专等着响铃,挪车何尝不是他含蓄的炫耀。 临近中午饭点,池飞果然打回电话,池静明拿着手机就往外跑,到胡同口,正巧银色奔驰大头朝外费劲儿地挪着。 自从上了初中后,这还是池静明头回再看到杜剑。 记忆里那个爱穿牛仔裤戴墨镜的叔叔,已经变成臃肿的中年人,就是嘴边的那根烟没变。 银色奔驰在拐角停下,车窗降了下来,杜剑把烟吐到地上,探出头看车屁股,再三确认刮不到,才又重重踩下油门,消失在池静明的视线里。 池飞没多会儿也开车回了家,见池静明还站在死胡同前,刚准备招呼呢,儿子突然先开口问道:“爸,杜叔怎么回来了?” “中秋了,回来看自己个的妈呗。” “那杜康呢?” “哦对,还有杜康。” “杜叔是不是和杜康他妈妈离婚了……” 池飞举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离了快八百年了都。” “为什么呀?”池静明又不走了。 “什么为什么?过不下去了呗。” “可是还有杜康呢。” 见识过自己父母的婚姻,池静明很难想象为什么夫妻要离婚。 “有孩子也能离啊,”池飞顿了顿,“人就活这么点儿年头,总不能不允许人家一拍两散吧。” “哦……”池静明不再追问,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但就这么点儿工夫,他竟然想起了儿时的事情。那是杜康追着一辆同样是银灰色的车,在胡同里奔跑的画面。 “中午吃什么?”池飞的话把那荒诞的过去打断。 “炸酱面。” 走到小院子门口,香味已经扑面而来,勾得人直流哈喇子。 唐静炸酱的手艺也是和杜奶奶学的。赶早买的五花肉,肥膘撇出来,其余的切丁,肉贵的时候唐静偶尔也会用蘑菇,但味道肯定远远不及。 炸的是干黄酱,六必居的酱咸苦了点儿、天源的酱味儿又淡了,最好是各来半拉袋。 干黄酱三比一和拢上甜面酱,再把料酒兑里搅开,末了别忘了切好葱姜末儿就算齐活。 油里是先炸了葱姜大料后捞出,再炸肥肉丁,这油煸出来整条胡同也就都闻见香了。 “还有什么味儿尝出来没?”唐静让父子二人品了半天,就听吸溜儿声没见有人回话,估计是味道不赖,顾不上说了。 一碗下肚,池飞喃喃自语道:“比平时,嗯,确实好吃了。” “废话,这是最新的杜家秘方,加料儿了。” “好吃归好吃,但是我舌头不灵啊。” “加蜂蜜了!”唐静也不指望儿子了,公布出答案,“你们爷儿俩,一个赛一个能吃,是真白吃啊,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俩字——好吃。” 池静明捧着碗傻笑着,又挑出来半碗面条,铺上豆芽、黄瓜、心儿里美丝,和炸酱搅拌均匀。 “儿子,吃完你替妈跑趟腿,”唐静拍拍他的大腿,“这盆给你杜奶奶送去。” 池静明正扒拉着抬不起头,哼了哼权当是答应了。 其实就算没有这盆酱,他还是要去杜家的。赵教练的U盘还在兜里,他又有新的比赛要看,这次他可不打算独享。 这百十米的路,池静明捧着盆,盆上扣着个盘子,双手都占着,只能用脚踢了踢杜康家的大门。半天没人应,他又踢了脚。 “来了,”是杜奶奶的声音,“池子啊。” “奶奶好。” “哎,乖孩子,你吃了没?” 池静明殷勤地端起盆就往里走:“吃过了,我妈炸了酱说给您尝尝。” “哎哟,巧了吗这不是,”杜奶奶抹了把脸,“我刚下了面条。” 已经过了饭点儿,杜家才刚刚开火。 池静明走到厨房放下盆,回神儿才发现杜奶奶脸上没有笑,空有着疲态,和往日截然不同。 “孩子有心了。”杜奶奶照旧是客气的。 “奶奶,杜康呢?”池静明没听见杜康的声音,以为他不在家。 “他在屋里躺着呢。” “好,我去找他。” 杜康的房间不大,窗帘拉得紧,从外面也看不见什么。池静明用手敲门槛,喊了一声:“干吗呢?” “睡觉……”杜康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他爸不是才回来过,池静明握着老式门把手扯开一条缝:“你今儿个情绪不高涨啊?” 杜康从床上晃悠起上半身,池静明的瞳孔跟着收缩了下。杜康左边的嘴角破了,带着左脸颊也微微肿起。 “早上去练球,让球砸成这样,”杜康指了指自己花瓜般的脸,“就这还输了。” “用脸解围了?”池静明柔声道。 “真香,”杜康闻着炸酱味儿,翻身下了床,“阿姨做的?” “是啊,给杜奶奶交作业,倒是白便宜你了。” 杜康在枣树下支起桌子,又去厨房找盆接了自来水,把煮好的面条在水里拔了一下倒进碗中,坐回桌边,池静明也挨着坐下,给他碗里蒯炸酱,专挑肉放:“来,你尝尝。” 没了菜码,杜康白面条就酱也吃得热火朝天,杜奶奶看他吃得享受,终于也露出笑意,吃了两口就连连称赞:“是内味儿!” 杜康放下碗抹了把嘴,池静明竟然还在身旁:“你还有事?” “哦,”池静明从兜里掏出U盘,“你吃完,我们去找夏逸梦。” “成,”杜康也没驳他,打了个嗝,“就是它吧,前锋要保持身材,不然影响速度。” 二人从杜家出来,还没走进死胡同,夏逸梦的身影就跑来,风风火火地像是赶场,池静明不免问道:“你去干嘛?” “去参加社区活动,”她头都没回,“新闻社十一特刊,我要发篇稿,前天晨阳姐说社区有事儿干,让我去参与参与,这稿不就有的写了吗?” 走到居委会门前果然热闹着,恰逢中秋和十一连着,大周末的居委会也没休息,人人都穿着红马甲忙里忙外,脚下不停。 夏逸梦拦下一位大妈,道明来历,对方听罢递来一张A4纸。 杜康凑过去看:“给你派什么活儿了?” “查国旗,”那张纸上是八宝坑的门牌号列表,“没挂的要提醒到,找不到人、找不到旗、旗杆支架丢了的,统统标出来。” 八宝坑的居民不算太多,但户多、巷子也多,排查起来也得好一阵。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天气爽朗,胡同里懒洋洋的,大院儿边角的树下,老邻居们坐在日头下三五扯着闲天儿,就这么过着。 夏逸梦站在胡同口粗略地看去,两侧早已挂出一面面五星红旗,在微风下轻轻飘扬着,起落之间星星布满狭窄的天空。 居委会从不刻意提醒,居民从不怠慢,八宝坑如往常平静祥和,透着国泰民安的盛景。 走着走着,拐进了胡同深处,池静明跑步总是到此,不为别的,只因这户院子有宝贝。 院墙边,椭圆肉厚的叶子垂下来,抬起头就能看到橘色点缀其中。 “这柿子长得可真好,”夏逸梦仰头瞧,眼里映着光。 院子门大敞开来,这户的国旗杆尤其长,国旗也高高的,没在沉甸甸的柿子之间,像是被欢庆的小灯笼簇拥着。 “想摘?”打院儿里传来个爷爷的声音,“还挺会挑时候,就这几天刚熟了。” 池静明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不太方便吧,树在您家里……” “池飞家的小孩儿吧,”爷爷倒是认识他,“你不摘,我自己个也吃不了。” 杜康二话没说,踮起脚扯过树枝够得一个,用卫衣下摆擦了擦,柿子不算太软,他抠掉脐部的柿蒂,掰成两半分给同伴:“尝尝。” 任由天地施肥的柿子色泽醇厚,汁水顺着池静明指尖往下淌,他连忙咬了一口,小“舌头”滑过口腔,甜得发腻。 但池静明爱吃甜,这柿子甜得他眯起眼:“不涩,好吃。” “那可不!”爷爷回了屋,“吃饱了算,但可切记啊,人吃下面的,鸟吃上头的,别抢。” 听完这句,池静明再抬头朝树梢看,果然麻雀也在畅享秋日的馈赠。 回居委会交了单子,三人拿着磨盘柿子,挤在某户人家大门口的青石板上,席地而坐。 夏逸梦从兜里掏出宝贵的手帕纸,扯出张来不擦手不擦嘴,专擦柿子皮上落下的灰土。 “哦对了,你找我什么事?”边擦着,她突然想起来,池静明和杜康分明是来找自己的。 “赵教练安排的作业。” “又看比赛?”夏逸梦嘴里囫囵着,“这都赶上英超的频率了,每周看一场,培养你兴趣爱好呢?” “这次是哪场?”杜康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俩无奖竞猜吧。”池静明嘴里不得空,想出个损招让他俩辩着,自己只顾着吃便是了。 “南非世界杯乌拉圭打加纳?苏亚雷斯上帝之手?” “零六年世界杯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 “零四年欧洲杯葡萄牙和英格兰,C罗对贝克汉姆?” “一零年英超曼城4-3曼联?” …… 他们依次说着自己心目中的经典之战,而池静明就悄悄地坐在旁边,闷不吭声地吃,偶尔应付一句,也都是快乐的滋味儿。 每个人心中,足球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它救赎了夏逸梦滑铁卢的人生,点燃了杜康童年的期盼,如今,足球正破釜沉舟地改变池静明那一潭死水的生活。 他从不记得自己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刻。 他总是杞人忧天,在最幸福的时刻,开始担忧下一次失败,而终于挨到了失败,那口气便撒了出来。 你看吧这就是乐极生悲!悲观的他告诫自己。 成功仅是人生的点缀,而失败才是主旋律,就像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全部快乐的瞬间只是为死亡唱的咏叹调。仅此而已。 所以池静明想不通,自夏逸梦喜欢阿森纳以来,这支球队尽管踢得漂亮,称得上“美丽足球”但终逃不过失利。 在夏逸梦的球迷生涯中,阿森纳从未拿过什么大赛的冠军。联赛、欧冠、欧联,统统没有。 哪怕是今年夏天阿森纳与劲敌曼城,横跨千里到D市的友谊赛——圣殿杯。阿森纳都在泼天大雨中,以0-2输给了曼城。 “你到底喜欢阿森纳什么”池静明曾这么问过。 夏逸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他们踢得好啊!” 哪好?不拿冠军也好?真傻。 赵恒一还是懂青春期的少年,池静明不会追星,也不太需求被足球救赎,恰恰他需要被感化。 U盘中的视频刚打开,夏逸梦和杜康就异口同声道:“9320?” 池静明坐在二人中间,对这四个数字没有任何感知,杜康看得出他对此不在乎,指着自家电视,小作讲解: “这场比赛是同城死敌曼城和曼联相同积分下,曼城赢了就是联赛冠军,而对手女王公园巡游者赢了就确保不会降到下个级别。” 言下之意,这是一场谁都不想输也不能输的比赛。 那是五月,曼城的主场伊蒂哈德球场被蓝色包围,球迷看台仿若波涛汹涌的海面,每个死忠都在怒喊着唾手可得的冠军奖杯,同时也在心底默念曼联必将失败。 联赛最后一轮,曼城与曼联在同一时间开球,曼彻斯特城的上空,红蓝交替,全都是火药味。 池静明已经感到心潮澎湃,与往日里那因困境而绝望的心态不同,他知道这场比赛存在的意义,肯定是让他相信足球的魔力。 比赛视频没有被剪辑,池静明却不觉得煎熬。在几次训练后,他也意识到足球比赛其实没有垃圾时间。 一场完整的比赛,通常以九十分钟为横轴,以球队的表现为纵轴,在横竖之间时间并未决定什么,它只是给场上的每种可能性做个标记,除此外别无他用。 比赛还没到二十分钟,曼联那边已经进球了,曼城仍旧保持颗粒无收的境地,比赛变得严峻起来。 杜康的解说夹杂着唾沫星子喷涌而出:“看这次配合!席尔瓦的跑位——哎哟!” “纳斯里……克里希……”夏逸梦反复念着两个前阿森纳球员的名字,像索命的鬼。 池静明盯着屏幕左上角的计时器,眼看要到四十分钟,曼城终于进球了! 1-0! 杜康直接从板凳儿上跃起:“看见没!中场的作用!”他挥舞的手臂模仿电视中的球员在不大的房间中飞奔。 池静明扒拉开挡住视线的杜康:“看着了,席尔瓦的传球预判了队友在右边路的插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曼城势在必得,进球就是定心丸,乃至于下半场风云突变得太快,让曼城球迷脸上那冠军球队的自豪,消失在绝妙的反攻之中。 下半场仅三分钟,曼城后卫居然把球顶向自家球门,女王公园前锋捡漏扳平比分。 1-1! 但剧情足够狗血,仅仅几分钟后,女王公园后卫就莫名地肘击了对手,本以为隐蔽的小动作被边裁收入眼底,自然逃不过被红牌罚下的命运。 刚刚尽享进球荣耀,都还没乐呵多会儿的女王球迷,又和曼城球迷交换了脸色。 球场陷入了混乱,过早的红牌,愤恨的球员又扬起胳膊冲撞另一位对手,就连被罚下场的路上都险些和场边球员对喷。 多么无用的愤怒。 冲突彻底点燃。球场上,曼城多打一人,大举压上的攻击让女王连吃三个角球,足球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自己本该进网。 直到六十五分钟,曼城好似只记得进攻而忘了防守,女王公园守门员大脚开出,左边路快速进攻,传中时刚好禁区内前锋麦基刚巧到位,他鱼跃冲顶!好一个标准的快速进攻! 1-2! 曼城居然落后了! 杜康的拳头砸在床板上:“这后卫梦游呢?回防啊!” “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估计都忘了自己该盯防谁了……”夏逸梦叹了口气,“这可是英超要保级的球队啊……” 三人面露愁容,场边曼城的球迷已经开始哭泣,在这场与曼联的拔河阵中,已经红标临线,输在眼前了。 就算他们在对手球门前扎营,却始终没办法更进一步,而女王公园仅仅三脚打门,就喜进两球。 池静明见场边助理裁判举牌,一位形状奇特的球员站在场边,他的头顶像新侨三宝乐那“黄油条子面包”似的。 黑色的秃瓢儿中间留有一道白色的短发,等等,这哥们儿看着眼熟…… “这不是在家放炮那巴洛特利吗?”可算找到个认识的。 这位性格和发型同样独树一帜的球员,倒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速度够快身体能扛,简直是加强几百倍的徐晨港。 可就算是这样的强心剂,仍然救不了急赤白脸、无能为力的十一名绝望球员。 也对,是得绝望……比赛只剩下五分钟,曼城必须再进两球,才能把冠军奖杯拉回自己怀抱。 电视里曼城主教练坐立难安,踩着昂贵的皮鞋跺坏了草皮,杜康也焦急地抖腿,那秒数的变化,刻在池静明的手掌中,再度摊开时全是指甲的痕迹。 足球的确危险迷人,像对弈更像人生,在同一块球场上,同时拥有喜悦与悲伤、胜利与失败,当你欢庆时必定有人落泪。 窗外秋风瑟瑟,池静明后背发冷,他紧张极了。 突然他耳边失声,眼前只有蓝色的焰火,整个伊蒂哈德球场开始颤抖。伤停补时,曼城前锋接中场球员的右边角球,不知是他看到了球还是球看到了他,稳稳跳起,头与球顺利相拥! 球进了! 2-2!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杜康的吼声把池静明拉回现实。 这并不是比赛的终点,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球员的脚从不停下,哪怕它带给自己的是永无止境的挫败。 但怎么能停!为何要停! 球迷涌入球场,小的像蚂蚁,他们在做什么? 池静明失去了几秒的记忆,他十五岁苍白的世界,被足球打碎。 杜康和夏逸梦在他面前相拥,正如电视中曼城与女王公园的球员,也在相拥。 这是一场携手胜利的比赛。 池静明试图寻找,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是曼城球星塞尔希奥·阿奎罗在93:20进的那脚绝杀中的绝杀? 是独行侠巴洛特利在倒地后仍要给队友递出的那脚绝传? 是彩色的。 对,是足球那彩色的、激情的、绝妙的世界! 池静明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呐喊! 他正在拥抱!与那两位同他共享足球世界的伙伴!紧紧地相拥。 18. 第十八章 后腰? 高中就是倒计时制的,三十三中每位学子都了然于胸。 在三年后的六月,他们将在全中国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比赛中,破釜沉舟。 对此最洞若观火的是三十三中的门神——保安哥。春秋冬夏,他总会在早上五点半就打开学校大门。 很快远处便传来脚步声。保安哥顺势望去,那模糊的身影穿过黎明与破晓,跑得比光还快。 少年和他打了个招呼,怀里那一双纯白色的足球鞋熠熠生辉。 池静明起得比往日更早了。在与杜康、夏逸梦炽热相拥那晚后,他身体中亢奋的基因被唤醒,要靠着更多的跑步、做题来缓解。 他也短暂地贪恋过游戏,但在与杜康打了几把实况足球后,仍是心痒难耐。 他发现自己掌握了呼吸的秘密,借着呼吸,他能自由地思考,能果断地决策,能忘记疲惫的身躯。这不仅是有关于足球。 绿茵场草皮间露水还没干,小风穿过,带着初秋的味道。池静明独自绕着跑道完成今天的十圈,他压根没数,只知道要一直坚持到早读铃声响起。 这身影也落入了远处赵恒一的眼底。 他正打算穿过操场到看台下面的体育办公室,手里还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战术板,再次,人老觉少的赵教练,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眯眼观察了半分钟,赵恒一突然喊了一声:“池静明!过来。” 远处的影子百米冲刺横跨球场,跑了过来:“赵教练,早。” “几点来的?” 池静明撸起袖子:“不到六点吧。” “好家伙,”赵恒一拍了拍他潮乎的肩膀,“假期干嘛了?” “做作业、看比赛、打游戏。” “哦?打游戏?什么游戏?” “FIFA和实况。”池静明如实说。 赵恒一听完哈哈大笑:“你呀真是被杜康这臭小子带坏喽!游戏都打上了?” “他太菜……”池静明甩了下头,发梢的汗珠就飞了起来,“徐晨港也凑合。” “有机会,咱球队也办个游戏大赛,矬子里拔拔将军,看看谁打得最好。” 池静明含蓄地说道:“那恐怕都要打不过韩哲学了。” 这回答让赵恒一吃了一惊,他本是想唠唠家常,结果突然对眼前的少年另眼相看起来。 “韩哲学?你也打不过他?” “专业的和业余的怎么比。” “有道理,”赵恒一更用力地拍池静明的肩膀头,“你说的不全对,韩哲学是能力突出,但你也成啊,各有千秋,相得益彰。所以我打算十一回来和全队宣布,安排你跟韩哲学搭档踢后腰,也要你监督韩哲学参加训练课的效果。” 这下换池静明大惊失色:“赵教练,他可说不来就不来了,您都拿他没主意……我怎么……” 韩哲学是校队里技术最好的,但也是最懒的。 他训练能偷懒就偷懒,能少跑就少跑,偏偏赵恒一从不正面出手,不是任由他散漫,就是让施篇代为管教。 “我那是不想管,因为不该由我管,也不该队长常盛管,”赵恒一颇为认真,用炯炯有神的眸子盯住池静明,“但是你得管啊。” “我?”池静明空有张嘴,哑口无言。 “你们是搭档,他不训练,到比赛场上你得给他擦屁股!” “赵教练,可我也没辙啊……” “先别打退堂鼓,我可给你留了绝招:韩哲学的妈妈是咱高中部的教导主任,”赵恒一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他要是不好好练,你就去告状。” “赵教练,您这招有点儿……” 忒损了吧,谁没事天天告家长啊? 赵恒一咧嘴笑道:“管用就行。” 凝视着教练的背影,池静明也无心再跑了,虽然并不太认同“告状”的做法,但他实实切切地渴望韩哲学的指点。哪怕大家都是赵教练眼中的矬子,但拔出来的将军还是将军。 “您老搁这儿遛弯儿呢?” “我都跑完了,你怎么才来?”池静明没好气地回道。 “充分的睡眠才能保证前锋的效率!”杜康随便撇下书包,就率先跑出了五十米,扭头见池静明压根没打算追,又欠儿欠儿地回去招惹他。 “就你?”池静明躲着他,“一周能正经睡几个整觉都算不错了,还充分的睡眠?” “我每天都要睡满八个小时!” “在课上?” “反正我睡够了。走啊,再跑几圈。” “我要去找韩哲学。”池静明见球队大部分球员都到场开始四千米,果不其然的除了韩哲学。 杜康听罢皱起眉:“找他?跑步?别搞笑了,要练球的时候拿学习当借口,要学习就拿足球当挡箭牌,他能来跑一圈我都算他用功。” 池静明笃定地轻笑两声:“打赌吧。赌顿馅满盈!” “你别狂啊!就馅满盈吗不是!韩哲学要是能来跑步,我请你两顿!” 过了没五分钟,杜康绕过球门刚要跑第三圈,东张西望地找队友的身影,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韩哲学居然踏上了操场。 不光是人站在操场上,且跑起步来丝毫不输旁人。 再看,池静明就在圈数起点等着,等着他的两顿“馅满盈”饺子。 终于杜康再跑回起点和赢家开玩笑,学着夏逸梦说道:“你俩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对喽,还真有,”池静明故作玄虚,“周末先搓一顿。” 杜康也没再反驳什么,相比请客吃饭,他更庆幸韩哲学终于参与训练。 只有训练才有底气,有底气才能获得胜利,胜利才能挺进下一轮,这么算他还赚了。 许是早上和韩哲学在场边较了半天劲,跑得过了头,杜康又在赵明明的语文课上偷摸打盹。 池静明听见他均匀地呼吸,大气不敢出。赶上身后冒出一个小呼噜,他连忙咳了两声企图勉强掩盖,还不忘挺直脊梁,靠着椅背儿甘愿做个挡板。 这厮睡谁的课不好,偏偏睡在班主任的课上。池静明见赵明明正口若悬河地讲着《鸿门宴》,心想司马迁这绝妙的故事怎么到了杜康耳朵里就变成催眠符了? “杜康!”赵明明背对着黑板点名,池静明心想要完。 “啊?”杜康从椅子上惊醒,口水还挂在嘴边。 “别啊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听过吗?”赵明明抬了下眼镜,粉笔在“沛公”处打了圈,“沛公是谁?” 杜康脱口而出:“啊?” “项庄呢?” “啊?” “沛公是刘邦,项庄是项羽的堂弟,”赵明明丝毫没被几个“啊”字惹恼,反而柔声道,“下课后,池静明你给他再讲一遍。” “啊?”这下轮到池静明了。 “谁让你这么团结友爱,他睡觉,你就给他当屏风。”语毕教室内响起细碎的笑声,池静明有苦难言,只得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池静明拽着杜康后脖领子又费口舌讲了遍《鸿门宴》,这边刚了解个梗概,旁边的徐晨港硬是凑过来也要听。 池静明耐心不足道:“怎么你也睡觉来着?” “我听课了,也听懂了,就是想和你们讨论讨论战术问题,”徐晨港蹲在杜康身边,拿着铅笔在杜康书上画着小人,“这课真没白上。你们看项羽集团这边个个都是精英,刘邦集团就不同了,他们有个最大的弱点!” “你疯了,鸿门宴都能扯到足球?”杜康难以想象有人比自己还痴狂,“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回答我,刘邦集团有个最大的弱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一会儿得拿橡皮给我擦了。”杜康指着看不清原文的课本道。 “哎呀,刘邦集团最大的弱点就是刘邦自己啊!” 池静明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你意思是让我们球队最大的弱点在对手夹击中,也尿遁吗?” 徐晨港摇摇头,又画了个4-4-2的足球阵型图:“咱球队目前最大的弱点,就是有头有腿没腰,自然矮别的队一头。不过,只要我们找到能盖住这个问题的方法,就可以蒙混过关。” “也不能说没有腰吧,”池静明挠了挠头,略得意道,“赵教练早上告诉我,让我搭档韩哲学踢后腰。” 这话刚落听,拿着橡皮和指着书的徐晨港与杜康都傻了:“你俩?” “对啊,我俩,不行吗?”池静明看二人出乎意料的反应,也有点儿懵了。 “杜康,这可怎么办?” “铁桶阵吧,没辙了。” 池静明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你们是觉得我不行还是韩哲学不行。” 杜康连忙抢过话:“哎哟,您可甭往心里去!倒也不是觉得不行……这个无非,你虽然是新手,但韩哲学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啊。行,肯定行,是真行啊!” 顾不得驳杜康,池静明突然好奇起来:“不过你说韩哲学吊儿郎当 ,那他不喜欢足球,怎么可能球技这么好?” “看不出来吧,他肯定是专业的,长期的训练痕迹,肌肉记忆,就算有段儿时日没踢,也是鹤立鸡群。” “谁是鸡?”徐晨港只觉得被侮辱,丢下橡皮搬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座位,“池子我们不理他,下午训练不给他传。” “这么小心眼儿?”杜康撒泼起来,“前锋不拿球那不直接加入对方后卫了吗?” 专业的?池静明很在意这个头衔,他发现韩哲学是脑力发达选手的时刻,并不是在足球场而是在篮球赛上。 那位瘦弱但动作灵敏的控球后卫,利用对手特性打出精妙的反击,连脚后跟都散发着灵气。 就用这样的灵气,偷懒?逃避?浪费天赋? 真孙子。池静明心里念叨,他笃定韩哲学别有苦衷。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池静明自己也是个自以为是又懦弱的未成年吗。谁还不懂谁了。 放学后的常规训练都刻意等韩哲学而晚开始了五分钟,他的身影倒也不算太淘气,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球场边。 恨铁不成钢的不止杜康,池静明听见身旁的队长常盛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你没迟太久,加跑一圈。”赵恒一笑里藏刀,拿着战术板把迟到的韩哲学拦在球队最前排,“先别走。” “赵教练,今儿对我特殊照顾啊?”韩哲学是个会拱火儿的。 只可惜赵恒一透着心情极好,他翻开战术板,让韩哲学举着:“队员们!经过我整个十一的排兵布阵!我已经确定了咱们球队的基本阵型:4-3-3!” 众人见缝插针地挤成一团,都企图看全那小小的塑料板子上贴的标签,常盛干脆站出来给大家念道: “后防:程尚武、赵坦、常盛、胡南。后腰:池静明、韩哲学,前腰:方则秋。前锋:裴超仁,左边前锋:徐晨港,右边前锋,杜康。” “不许有异议!”赵恒一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大声吼了一句,“位置我会每隔几周进行左右轮换,但不支持擅自变阵!” “啊教练,我真是大中锋啊?”裴超仁怒目圆瞪,“中锋老不进球!那不成。” 常盛拦着裴超仁的肩:“行了,你自己踢球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啊。” “对喽,常盛说的没错,你踢球太独,就适合当中锋站桩,你不拿球的时候招人喜欢多了,”赵恒一挤出无声的笑,“每个位置,都经过了我无数次的思考,结合我多年的带队经验,为大家量身定做了这版阵容,仅此一套,多余的暂时也没有。” “就这么十一个人,可别受伤,”裴超仁又接话茬,“受伤半拉个的,阵容立马白费!” “呸呸呸!”赵恒一吐沫星子飞向逆徒,“闭上你的乌鸦嘴!” “教练,那韩哲学搭档池静明踢后腰?”不仅杜康、徐晨港不理解,连少言寡语的方则秋都免不了质疑,“为什么不是由我来带池静明?韩哲学技术不错,顶上前更好。” 听罢赵恒一认真地点点头,假作正经道:“小秋啊,你懂事,知道不能传球给裴超仁,就还是你顶上吧。顺便说,以后训练中池静明和韩哲学要全权负责对方的训练效果,在足球队里,只要是有训练,常盛、小秋,必须安排他们俩一组。以后是有苦同吃,有罪同受。那什么,一会儿跑圈,他俩人都跑十一圈。” 举着战术板的韩哲学差点儿背过气:“赵教练,这不连坐吗?只有苦和罪就没点儿别的吗?” “有,当然有!嘿!你小子学会抢答了,”这话正中赵恒一下怀,“每次训练结束,你们组合自动获得抢圈游戏一场。” 此话落地,三十三中高中男子足球队明年全市联赛阵容基本敲定。 球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多嘴,只有杜康朝池静明递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池静明挑眉想从那坚定的目光中窥出什么。没多久二人的对视被常盛的招呼声打断,池静明自然而然移走视线,转而低着头,一步又一步走上跑道。 跑道的起跑线上,是颜色扎眼的流线型跑鞋,池静明呼出口戏谑的气。杜康总是不讲理地凑过来。他的眼神也是。 他肯定是期待的,池静明读着那眼中的情绪,但又在担心,也许还有些不甘心,总之有很多,都在那双不漂亮也不明亮,时长还只露出一半的眼睛中,汇成一句话—— 看你的了。 看你的了!池静明对自己说,哪怕是要和韩哲学搭档,哪怕是这么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你也得打起精神,别拖后腿! 19. 第十九章 就这十一个人 说池静明是一厢情愿也好,说他是自视甚高也罢,他这人认准的事儿,就算撞南墙也要撞出个人形大窟窿。 毋庸置疑,池静明轴得很,别说韩哲学碍着他踢球,就是神挡也要杀神。 训练开始后,韩哲学不出意料的还是韩哲学。 热身跑偷懒,双人拉伸动作敷衍,基础训练遛弯,战术演练时站在场上一动不动,望着替补席的水瓶子灵魂出窍。 突然眼前的光被遮掩,原来是“搭档”池静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干嘛?”韩哲学终于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教练让我盯着你训练。”池静明如实说。 韩哲学嗤笑一声:“你倒真听话。” 池静明没拿这句嘲讽当回事。韩哲学继续看排着队的水瓶子,越看越近,不知不觉走到了场边,他弯腰拿起水的工夫,阳光再次投射出一个影子来。 “不是,哥们儿,”连喝水都被人看着,韩哲学终于受不了了,把水瓶往地上一摔,“你到底想干吗?” 池静明伸手把自己的水壶捞起,悠闲地也喝了两口,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又不想练了?不想踢可以走啊。” 韩哲学沉默了会儿,自顾自把水瓶捡回,最后嘟囔了一句:“我不踢?我不踢球,全队这十个人不得踢我……” 听了这话,池静明有点儿意外。韩哲学居然把自己的决定权统统交到全队其他人的手里。 这个世界的规则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池静明看着不远处的杜康,简直是“热爱与坚持在天赋面前毫无威胁”的具象化。 杜康多么渴望成为像韩哲学般的足球高手,但始终望其项背。 而韩哲学呢?他就算再怎么无所谓,仍架不住技术早就炉火纯青。甚至连踢不踢球都不在乎。 终于池静明还是没忍住,趁着脱离群体短暂独处的时光,脱口而出那令自己颇为苦恼的事:“韩哲学,你踢得挺好,为什么不想再踢球了?” “再?”要不说韩哲学是个聪明的,重点抓得准,“我什么时候想过了?” “哦,”池静明了然地点了下头,“那还真挺倒霉的,被架在这么个当中间。私下里说,赵教练是让我盯着你,但谁也不是闲着没事干。” “哼!大早上是你找的我妈吧,”韩哲学白了他一眼,“闹不明白了,你不是一开始不想踢球吗?” “你不也没退队……” 二人都知趣地闭上嘴。 “这样吧,”池静明别扭地胡撸了下头发,“你教我传控,教会了我,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韩哲学挑眉:“真的?” “真的。” 韩哲学盯着他平视了几秒,言不由衷道:“行吧。” 哨声再次响起时,常盛组织起队内对抗。 韩哲学跑得飞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朝方则秋比了个“OK”。 他下口令让池静明前突配合进攻,自己则控球单挑自家后防,余光瞥到池静明刚启动,隐蔽地甩脚踝,足球就已经旋转着落到他下一步的落脚点。 然后就听他突然大声的喊:“别用眼睛看球!抗住他!” 池静明吓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前来抢球的常盛脚下不停逼近,眼看球要丢了,只听韩哲学又吼道:“传给我!” 足球匆忙的往回跑着,韩哲学带球和池静明莫名其妙的完成了次踢墙配合:“池静明走啊!接着!” 他突然把球往池静明身后一磕,自己慢悠悠往反方向踱步。池静明下意识转身接球,却发现足球已经穿过常盛身旁,精准地滚到了自己进攻的跑动路线上。 整场训练赛,池静明都在韩哲学的怒吼中顿悟。韩哲学的每个动作都像在演示他的策略:看似懒散的站位,漫不经心的溜达,实则都在提前预判对手的预判,从而尽可能地摆脱控制,他只需要一脚触球就能撕开严密的防线。 最令人咋舌的是,他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池静明笨拙的停球转化成有效的进攻串联。 在后防线叫苦连天的同时,进攻端的杜康和徐晨港就舒坦多了,助攻的人效率奇高,他们俩窝儿都不用挪,一接一传就能把球踢进崔浩然把守的大门。 训练解散的时候杜康不由得凑过来,偷摸地问池静明:“你和韩哲学什么时候有的默契?” 看着对方狐疑打量的眼神,池静明这才惊觉,他只是单纯执行韩哲学的每句指令,就取得了莫大的效果。 “这就叫默契啊?”池静明扯着湿透的球衣,“倒不如说是你那流氓式跑位发挥奇效。” 杜康闻言刚倒进嘴的水喷了出来:“谁流氓?那叫骚。” “哦哦,杜康式骚跑位,能把对方后卫恶心死。” “承蒙您夸赞,仍需努力。” 池静明看着他得意自大的德行,走得飞快,只想着下次再训练,还是要多传给徐晨港的好。 其实韩哲学的“足球哲学”总结起来很简单:踢球是脑力运动。 走去澡堂的路上,池静明的白色球鞋踏过蓬松的草皮,轻微的“沙沙”声,有种踩落叶的快感。他还在思考精妙的跑位与传球的线路。天气不似往日,傍晚吹起了冷冽的风,汗在蒸发的过程中往往带走疲惫,带来寒意促进着思维的跳跃。 韩哲学虽最早动身,但他步伐最慢,又拖拖拉拉地玩着手机,池静明哪怕边想边回杜康的闲话,二人也很快就追赶了上去。 “明天要和初中队打对抗了,”杜康饿得猴急,从书包里拽出个绿色三角形的包装的,用牙扯开个口子,“咱们刚有个队形就被初中队虐,未免太惨了。” 他狼吞虎咽塞着百万庄园的三明治,粘上牙膛的面包芯,蔫吧的生菜叶,淀粉肠裹满了沙拉酱,这玩意除了好吃没半点儿营养。 池静明不禁对杜康饮食的标准发出质疑:“你晚上还吃饭吗?” “吃啊?我奶晚上炖猪蹄,说这是以形补形。”杜康说罢擦了擦口水。 “明天的比赛……”池静明的担心在嘴边打转。 “别受伤就行,输就输了,反正也没优势。” 韩哲学刚好听见这句话,眼神从手机上挪走:“没优势?咱们队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最大的优势。” “就这十一个人,还能有什么优势?” “就咱们这十一个人,正好凑一套首发,这还不是优势吗?” 杜康没太理解:“什么意思?” “初中部有的是替补,同一个位置至少配备两位球员,咱们可没有。”韩哲学指了指前面的队友们,“但这就算优势。没有了多余的竞争,队内足够团结也能充分磨合。面对风格不同的对手,虽然咱没有特点鲜明的球员去执行特定战术,但只要适当调整做好防守,对手也甭想赢得轻松。” 其余二人若有所思。 “特别是你……”韩哲学上下打量池静明,“跑不累,视野好,战术意识也有,就是技术太烂。” 池静明脸上一僵,无言以对。 “好好学学杜康,”韩哲学转而又说道,“在球场当搅屎棍。” 其余二人心照不宣地对上眼神,一人拽起韩哲学一边胳膊,架起他就往浴室的大门跑去。 然后在众人看戏的目光中,把韩哲学往浴室的台阶扶手上撞去,最终在少年惨痛的嚎叫声中穿插着四面八方的起哄声。 第二天放学再站在球场边,韩哲学都还下意识捂紧裆部,像面对任意球一样提防着什么,路过的队友都不免拍拍他的肩安慰两句。 只有池静明和杜康,光是站在韩哲学身边,都令他不得不退后半步。 “别走,”池静明见他要跑,连忙拦下,“搭档,我们的战术呢?” 带着怀疑的眼神,韩哲学环顾着球场,仔细地看着初中校队在旁热身球员的身影,看了得有五分钟,才不假思索的阐释了自己的技战术。 池静明停球不精、带球不熟,因此本场比赛不需要盘带只需要跑动,疯狂跑动拉扯对方防线。防守球员盯他,浪费体力;不盯他,他正好有空档拿球直接传出去。 如果实在没有传球的可能,就回传给守门员崔浩然。毕竟崔浩然的脚头特别准,长传给前场有机会的球员也是个好思路。 “简单来说,”韩哲学总结,“你就是个人形诱饵。” 池静明在脑海中想象着:“能行吗?” 韩哲学耸肩道:“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站在完整的足球场上,趁着裁判还未吹哨,韩哲学蹲在池静明身边,用手拉紧球鞋的鞋带。秋日多云的天气不暖和,枯萎的风吹过二十二个少年们的脸庞。 “记住啊,搅屎!”韩哲学嘴角带着笑,眼神正视前方,“跑得他们怀疑人生就行,剩下的甭管。” 当裁判哨声响起,初中部开球,池静明就直着冲了出去。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急于抢球、要球,而是不断在对方拿住球的球员身边逼抢。而当高中队拿球时,他又跑去对方中场空档里穿插。 初中部带着袖标的队长正巧与池静明对位,起初还轻蔑地笑他小儿科的球技,但当池静明第三次从他盲区掠过时,那笑容已经变成了焦躁的咒骂。 池静明像疯了一样在中场横纵飞奔,不拿球的时候也在跑,逼得对方中前场球员传球线路被打断,更是被遛得气喘吁吁。 “你小子吃错药了?”开场已经快二十分钟,却仍保持着不错的体力,连教练都不禁站在场边朝池静明喊道。 “这空间拉扯的行,”旁边的夏逸梦端着学校新闻社的相机“咔咔”摁着,“赵老师,您安排得真好,池子哪点也不行,就是能跑。” “我没这么刻意安排啊……”赵恒一摆摆手,“指定是和韩哲学打配合呢。” 果然,临近中场休息,池静明的一次次无球跑动让初中部彻底乱了套。韩哲学则悠闲地在中场散步,等着球传过来即可。 但只要球滚到他脚下,不用想,随便出脚立刻就能送出致命直塞。 “漂亮!”赵恒一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韩哲学背对防守球员的直塞,几乎是在他启动的瞬间就穿透了防线。 虽然最后徐晨港的射门偏出立柱,但整个进攻配合行云流水,看得场边观战记录的夏逸梦顾不得拍照片,只见笔尖在纸上疯狂划动,记得飞快。 考虑到还是以练习为主,这次比赛只踢了六十分钟,上下场各半小时,中场休息的十分钟里,赵恒一带领队员分析场上局势,点了名让杜康描绘初中队的技战术和优劣势。 “他们4-4-2的阵型主要还是中场给的压力比较大,后卫防线站得很直,造越位做得挺好,他们前锋不回防,基本上没有过多接触。”杜康举着水坐在草皮上擦汗。 “没了……”赵恒一两眼瞪得赛铜铃,“那咱们自己呢?” “韩哲学传的几脚都挺有穿透力的,副队长几次断球处理得及时,后防在队长带领下,还是如往常一样硬!” 听罢赵恒一和常盛交换了个眼神:“对手的弱点呢?” “后防太矮?”这个年纪正是男孩们身高飞涨的时候,高中队在此的优势有些过于明显,是个长眼睛的都能察觉,杜康等于是说了句废话。 “池静明你说。”赵恒一转头另寻他人发问。 “我们确实在身体素质上比初中队强许多,这场比赛本身是不太公平的。但由于咱们队伍配合不佳,水平落后,两队才达到现在僵持的局面。” 赵恒一点点头 :“继续。” “在阵型上,他们后防虽然被咱们冲了几次但不失位,这也是我们没有进球的主要原因。中场四位球员都在进攻侧,初中队那个队长,组织能力很强也是核心,因此对方中场的控球时间很长。” “那下半场我们要怎么踢?” “加强就地反抢,分边路快速突破后,利用裴超仁的身高,起高球找他。” 话音未落,裴超仁大喜过望,冲到赵恒一身边,极力证明自己道:“教练!我想进球!” “杜康、徐晨港,你们下半场就多下底传中,”赵恒一指挥着,“池静明你多参与进攻,无球状态下继续扯动空间,得球第一时间传给方则秋。记得给韩哲学的抢断留出空档就成了。韩哲学你合理犯规抢断,指挥池静明参与防守。” “那我们后防呢教练?”常盛举起手。 “对方两个前锋速度很快,而且技术远比咱们要强,赵坦转身慢多注意身后,胡南、程尚武你俩速度快,尽可能断球踢出边线。常盛记得提醒大家的站位,多留意。” 中场休息很快结束了,带着教练的安排,大家重新踏回球场。 这是池静明第一次相对正式的比赛,独自消化着太多不习惯:拿球时对方球员激烈的拼抢,角球中无数次顶撞和推搡,场上交叠的怒吼和呼喊,这些都与他平日和谐友爱的训练大相径庭。 杜康趁着跑去前场前,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池子,踢得不赖。” 他的鼓励倒让池静明心底刺挠,只得回应了个客气的微笑,叉着腰目送杜康回到位置上,头脑和视线回归这场胶着的比赛。 果不其然下半场开场后,初中队加强了拼抢,出脚更为大胆,池静明更是被对方的小队长盯防,几次拿了球都被对方抓到机会,从他脚下抢走球权。 好在身后便是韩哲学和常盛,二人合力把球又抢了回来,球一直传不进对方半场,也攻不到自家禁区,双方球员几乎都簇拥在中场,很难扯出空档。 还是杜康收到赵恒一及时的指令,回撤到自家右侧半场接应,韩哲学余光瞥到了正在启动往回跑的杜康,不假思索地将球从对方两个中场间传出,池静明正在这条路线上晃荡,拿了球就听到了杜康的呼喊。 “池子!” 借此池静明立马确定了杜康的位置,并用快速的分球答应了对方的要球。 杜康带球飞奔,一直冲到对方禁区,估摸着裴超仁差不多也冲了过来,便果断传中,哪知裴超仁被对方两名中后卫纠缠,最终就在夹缝中丢了球。 尽管这样,两位前锋还是给本队的中场们竖了个大拇指。 下半场十五分钟,池静明终于尝到了甜头。 当他又一次佯装前插突然回撤时,初中队正巧发动进攻,球刚被方则秋断下,又被对方中场踢飞,刚巧碰到常盛的腿。 眼看球就要飞出界,全场只有池静明没有放弃,他及时赶到,用胸口停球的瞬间,听见韩哲学在远处喊:“直接传回给崔浩然!” 池静明下意识地把球大力地踢给了已准备好接球的守门员。 崔浩然停球第一时间便大脚将球开出,足球直接找到了在前场游弋的方则秋。 正当对方后卫还在补位之时,方则秋将球挑起越过整条后防的头顶,而裴超仁恰巧不越位。 他摆脱防守队员的盯防,用力地摆头,让足球拿他的脑袋当作支点,翘起整场比赛的重心。 只见那球飞得缓慢,但角度刁钻,擦着边框应声入网时,裴超仁兴奋地呐喊。高中队终于进球,全场沸腾,连场边的赵恒一都鼓起了掌。 1-0! 池静明随即回到自己的位置,用目光去追搭档,却恍惚看见了韩哲学眼中久违的光彩。 下半场过度的跑动实在太熬人,只有池静明还能坚持到最后一刻,缠着初中队的中场不放,但还是让对方灵活的前锋进了个好球。 最终双方1-1握手言和,作为校内训练来说再好不过了。 赛后,高中队坐在场边休息,赵恒一挨个拍着队员们的肩膀,唯独在池静明面前停留得格外久。 “知道为什么让你跟哲学搭档吗?”赵恒一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因为我技术烂?”池静明瘫坐在场边放松肌肉,回答得漫不经心。 “烂确实烂点儿,但最重要的是,咱们队缺视野好的,你看你负责跑、韩哲学负责组织,配合得这不挺好。” 池静明擦着不断冒出的汗,转头去看他那居然靠谱的队友。对方只是坐在场边座椅上休息,大气都不喘,他多少有点儿不满:“我可是被耍了……” 韩哲学耳朵灵,听罢坐着大笑。 池静明转而又感激他场上的指点,没再夹枪带棒,发自肺腑地说道:“其实你挺会教人的。” “哎哟是吗?那韩哲学,你也教教我呗!”杜康自来熟得很,随口就插入了他人的对话。 韩哲学连忙摆手:“你啊……不行,砸招牌。” 或躺或坐的队员们,听到这句都忍不住发出阵阵笑声,池静明也笑得倒下身。连场边观赛的施篇和夏逸梦都跟着戳杜康的心窝子,直呼“不开窍的教不了”。 天色渐晚,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池静明仰头凝望天空。 乌云散开,露出一片蓝色,随着风渐渐暗了下去。忽然他觉得,足球好像没那么复杂。跑动、传球、配合,剩下的,统统交给队友就行了。 对,就是那十位同频共振,互为后背的伙伴,池静明的眼神飘向球门,他终于抓住了一些真实的自由。 风吹得身体逐渐冷了下去,他从球场上爬起身,带着些许的满足感回过头,于是就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不远处那充满犹疑的目光…… 20. 第二十章 我和你打赌 很快,第二次和初中队的对抗就打了池静明一个措手不及,把他从前些日的志得意满,分裂成了自我怀疑。 高中队那粗糙的战术就像纸糊的窗户,看上去密不透风,实则千疮百孔。 尤其是初中队的球员多是有着训练基础,上次踢平纯属摸底,回去没两天就研究出了破敌之法。 轮到这次比赛,趁着开场高中队后防还未进入状态,第三分钟,初中队中路抢断接地面配合,眼花缭乱的二过一后,对方前锋大力抽射,将球从常盛胯下穿过飞入球网,来了个连过两门,率先进球。 失球太快,队长被辱,再加上高中队的两个新手——池静明脚下拌蒜、崔浩然手摸黄油,无缘无故地就又丢了两个球。 下半场常盛带队摆铁桶阵,以为能在自家禁区内留个0-3,结果初中队将计就计,全面进攻,看出池静明脚下没什么技术,就可着从他脚下抢球,甚至形成了几人围攻池静明的盛况。 常盛见此,便不再给池静明传球。久而久之,高中队场上自然就少打一人。哪怕池静明再多跑动,初中队都不再上当,只当他是球场小丑,独自胡闹。 他喘着气,只能帮方则秋扛扛人,这才传出脚有用的球,就算最后韩哲学千里走单骑,裴超仁狗屎运踩点成功,好不容易进了个球,看着像是挽回些许颜面,可回头再看看记分牌,那惨状真真是让人害臊。 1-5。 高接低挡忙活一个多小时后,崔浩然的心理防线首当其冲地崩溃了,他干脆蹲在球门线上,用宽大的守门员手套撑着地面,头低着,半天没站起来。 裁判老师吹响终场哨的时候,初中队甚至没有庆祝,而是带着再平常不过的表情三五成群走下场。 池静明跑得腿要抽筋,顾不得用眼神去羡慕初中队的学弟们,他顺势倒下,躺在平缓的草皮上,冷风裹挟着失败的疼痛,刚才致命的丢球在脑海里走马灯。 他闭上眼想摆脱那尴尬的失误,然后发现,自己失误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 “嘶!”脸上突然多了个冰冷的触感。是杜康正蹲在身旁,用透心儿凉的矿泉水戳自己的脸皮。 池静明顺势坐起,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可下一秒又吐了出来。水冰的牙酸,像这场比赛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输得挺难看?”杜康脑门儿上没汗,球衣倒是湿着紧贴在胸口。 池静明被猜中心事,他确实因这大败而魂不守舍。长这么大他就很少体验输,突然要面临如此惨状,还多是因为自己,自然是无法接受的。 想到往后还会有更多如此的失败、大败,他是宽慰自己也不能,接受失败也不会。倒确实是个足球初学者的样儿了。 “我才发觉个事,”池静明攥着塑料水瓶,捏得嘎嘎作响,“你心态真好。” “我能当这是夸我呢吗?”杜康语文不好,反问道。 “当然,”池静明撑着起身,“国足0-8你都忍了,1-5在你眼里肯定不算难看。” “嗨什么水平就什么比分,初中队那可是全市前几,输了不丢人。” 池静明盯着远处崔浩然蔫头耷脑的身影:“怪我……” “德行,”杜康蹲下身,“要是你一个人能拖累球队输五个球,那也是你的能耐,我算你牛逼。” “我能当这是你夸我呢吗?” “能,太能了。” 球队上下都在场边集合,各个耷拉着脑袋,连裴超仁都嘴里没话了,只张着嘴巴冒出些不满的哈气,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神,有的放空、有的埋怨、有的干脆翻了白眼。 走到旁边的常盛板起脸,像是比期末考砸了还没救。池静明听闻过,常盛大将军的拳头比脚丫子劲儿还大,裴超仁可是亲身体验过。 往回走着,人人都像落败的逃兵,只有杜康不以为然,依旧走的二五八万,越过池静明用一副赢家的气势归队,自然惹得其他队友皱眉。 赵恒一和初中队教练聊了几句,手里转着哨子小跑回到替补席。迎接他的是十个脑瓜顶,让他脸上那副乐呵儿样儿像是个笑话。 “呼!”他不满地猛吹哨子。 这一声可不得了,像搁人堆儿里炸了个二踢脚。 “干吗,哭丧呢!”赵恒一用手指着杜康,“也就杜康还算有点儿良心,知道球踢得不行,好歹展示展示精气神儿。” “赵教练,”崔浩然还没把宽大的手套脱下来,边说边在空中划拉,显然惦记着刚才的五次失球,“我……好像……” “放下你那俩米老鼠大手,”赵恒一嗤之以鼻,“怎么着!你要投降啊?” “我好像不太适合守门吧……太菜了……” “菜吗?还成吧,比我想的强点儿。” 安慰的话无人理睬。 “瞧你这点儿出息,来来来,施篇,今后你和崔浩然训练的时候,每次先踢十个点球,培养他被灌的勇气。”赵恒一吩咐着。 场边的施篇沉默地点头,没敢抬头看崔浩然空洞无神的脸。她沉默的也对,就算自己脚法再准,踢点球能踢到崔浩然叫爸爸,但要想靠此提高崔浩然的心理防线、挽救他的扑球能力,还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行了,解散吧,回家好好休息,想想比赛中的问题,”赵恒一见大家闷不作声,轰着常盛带队去更衣室,突然想起什么,指着池静明来了句,“你留下来。” 池静明心里和明镜似的,这场比赛的失利主要因为自己。 足球到了他脚下就莫名其妙地弹开,他忙里出错,不是把球传飞,就是被对手断下。哪里是崔浩然的菜,明明是自己的菜。 “你小子胡想什么呢?”赵恒一把他的自我反省打断,“球感不是在球场上就能练好的,你回家有时间,找个空地多练习拉球。” 说着赵恒一把怀里的足球放在地上,用脚尖去演示:“对抗中拿住球,还要站得定,你来抢我。” 池静明出脚去够,眼看就要踢到了,赵恒一猛地把球向后一拉,转身就跑:“这是踢球的基础,试试吧。” 球传到池静明的脚下,他学着赵恒一,笨拙地用脚尖把球向后拨,却险些被球绊倒,赵恒一只跨了半步,就把球从他脚下又偷走。 “有点儿意思了,一会儿我传个视频给你,有空就多练。行走吧,杜康还等你呢。” 池静明扭过头顺着赵恒一的目光看去,杜康还真在球场边。 他正用双脚的脚背颠球,一会儿低一会儿高,时不时还用脚后跟去接,像是无聊时的消遣,见池静明训话结束,便用前胸把球停住抱在怀里。 “教练批评你了?” “你怎么还没走?”池静明心底有点儿微妙的情绪。 “等你啊!” “等我干嘛?” 杜康连忙拽起地上的书包:“等着看你挨骂不行啊。” 池静明听完倒舒坦多了:“没,教练让我回去多练练,没骂我。” “那我这不白等了。” 二人穿过球场走去更衣室,路上池静明没再开口,许是头回当差生,正在独自消化着挫败感。 更衣室门半掩着,里面开着灯,想来还有队友在换衣服,池静明步伐胶着,他知道赵恒一留下自己,那简单的叮嘱大可几句就了事,拖延了这么久无非是让自己别太尴尬,和队友们岔开时间,少点儿冲突。 奈何他耳朵尖,还隔着几步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便停下了脚步站在门边。 不由得,池静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队友只是看在教练和队长的面子上,才嘴下留情没敢当面抱怨,而此刻这半掩着的门,就像是块遮羞布,只要池静明不打开,他还是骄傲的学霸。 难得旁边的杜康也有了眼力见,安静在旁任由池静明去听。 “这下没别人了,我能说点儿实话了吗?”是方则秋,“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咱不能什么都听赵教练的。” “现在队里就十一个人,我能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是队长常盛,“不行也得行啊,你能不能有点儿信心?” “我拿什么有信心?去年球队东拼西凑,照样是区前二都没进,今年你就觉得我们靠打篮球的守门员、没踢过球的中场,还有那个连足球都不想踢的韩哲学,就能晋级了?” “你怎么这么悲观?至少现在球队有经验的还是多,除了你说的崔浩然和池静明,大家都参加过D市初中联赛。这已经比咱们区很多球队水平要好了。” “常盛,你也别这么乐观,崔浩然先不提,就这个池静明,我看就不行!” “基础是差了点儿,但好歹池静明上心啊。” “基础差还不要命吗?还踢后腰?这是全队最重要的位置,你放心让他来吗?” “我放不放心他都得踢中场!” “常盛,今年你还想不想拿区前二?想不想晋级?” “当然想!” “那没戏了!就这个池静明,我和你打赌!今年市联赛我们肯定又没戏了。” 站在门口的池静明听到这儿,只感觉有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他听着那些陌生的否定词,全然是没往自己身上拦,但身旁的杜康却下意识要往前冲,池静明连忙伸出手拦下,摇了摇头,并没想反驳那些难听的话。 倒是更衣室的门自己打开了,光从门框中照出,正巧把池静明笼罩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池静明没躲开,他实在没力气迈出哪怕一步了。 常盛从门内走出,依旧拎着一大桶洗发水,满面愁容地和池静明打了个照面:哎哟!池子?!” 看着对方窘迫不堪的脸,池静明挤出个难看的笑,常盛回过头,方则秋正从更衣室走出。 四个人就干站在门前,只有方则秋是镇静的,他拍了下常盛的背:“走吧。” “哦……”常盛大梦初醒,深吸一口气,从池静明和杜康身边走过。 指着学长走远的背影,杜康看向池静明波澜不惊的脸:“你别听他们的,这纯属扯淡呢。” 池静明拉开柜子,默不作声地拿出毛巾和拖鞋。 “池子!真的!你别 太……”杜康不太喜欢安静,嘴说个不停,“你没那么差,至少,没有你我们连首发都组不成,联赛更没法踢,还谈什么晋级不晋级,就那个方则秋,天天垮着个脸……” “让我消停会儿。”池静明背对着杜康道。 “哦,行,那你……别生气。” 池静明笑道:“我生什么气?方则秋说得也没错。” 杜康听他这话,反而有些吃惊:“他骂你你都能忍?你今天吃错药了?” “怎么,头回见我挨骂,你不应该暗爽吗?” “那哪能啊,哥们挨骂我偷乐,我还是人吗?我怎么也得帮你骂回去啊。” “哼,”池静明扭头要走,“喷人的事儿就算了,不过我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哎哟您开金口,我必须得同意啊。” “有空,教我拉球。” 整个晚上,池静明都过得心神不宁,直到当晚躺在床上,心里还是五味杂陈。他自知理亏,不能去反驳方则秋一丝一毫,但好不容易对足球点燃的热情,却又因此火光扑朔。 他在失眠中挣扎了会儿,正当想要起床看看数学书催个眠,手机却开始了无尽的震动。 池静明点开闪动的群聊,不停往外蹦的视频片段,他一个都没摁住,索性等着视频全部传完。终于在半分钟后手机平静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点开查看,屏幕上便又刷上来一段文字: 【本场比赛总结: 上半场: 4分钟,后卫防线程尚武冒头了,对方不越位都得感谢你。 9分钟,这次反击常盛抢断得很干净,池静明补位之后传球太慢,加练。 15分钟,崔浩然,扑救时别闭眼,球又不咬你。 27分钟,裴超仁,偏得离谱,超人,别射门了。 下半场: 35分钟,小秋虽然出脚晚了,但杜康你要多接应! 47分钟,徐晨港体能上升了,说明加练有用,加练+1。 50分钟,韩哲学你这不是挺能跑的,加练+2。 57分钟,赵坦和胡南转身比池静明的传球还慢,加练+3、4,明天只练往返跑】 池静明满头问号地向上划去,想找到信息轰炸的源头,翻了半天才发现那长串的视频全都挂在赵恒一的头像下。 好家伙,不高清的画质加上乱七八糟的对焦,这视频看得池静明直犯晕,但他也没费工夫就辨出了自己的身影。 在自己脑海中,本应该是那翩翩的风之少年,此刻正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用脚拐着球,跑出了憨态可掬的步伐。 池静明那最引以为傲的跑姿,在足球场上摇身一变,成了全场最幽默的喜剧画面。 好死不死的,他的手机又响了。 【池子你看】 杜康发来的截图让池静明差点儿把他拉黑,那是一张自己被断了球后龇牙咧嘴的截图。 他当然不甘示弱地回了张对方的丑照。 【那你看这是谁?】 【是杜大球星】 【你跑得真慢……】 【你跑得也挺丑】 一来一往无聊的人身攻击毫无作用,池静明躺倒在床上终于露出点儿笑。 【我还以为我跑起来像卡卡。】 卡卡是池静明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球员里长得最帅的那个。 【我还以为我的护球像亨利】 池静明搜了下亨利是何许人也,结果是阿森纳最传奇的球员,便不免给杜康又加了个罪名。 【我这就截图,夏逸梦明天必定杀到球场要你小命。】 【她不至于吧今天比赛我的护球确实很牛逼啊】 【还说呢,今天比赛她没来看正搁家后悔呢,说输得也挺牛逼的。】 【那今天输了这一场你后悔了吗】杜康突然把话题扯远。 【后悔什么?】池静明没看懂。 【后悔踢球呗】 【……】 他没想过杜康会和他聊得这么深。 【毕竟认识你池静明十五年头一回见你输的就剩裤衩竟然还和我一起同喜同喜】 【受着吧,以后老得剩裤衩。】 【那打个赌】 【赌什么?】池静明没想明白因何而打赌。 【方则秋不是说咱们市联赛肯定没戏了吗】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方则秋在放屁】 沉默。 池静明看着眼前这行字继续沉默。 开什么玩笑…… 杜康刚好踩在他的软肋上,他直击到自己踢球最在乎的事情:进入四强,拿到加分,皆大欢喜。但今天的大败,在他脚下拌蒜那刻起,他已经输了。 夜深了,池静明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也不知道赌注该下什么,索性当作没看见。关掉台灯刚准备倒头就睡,枕头旁的手机屏幕就又亮了起来。 他凑过去看,信息框里只有一行字。 【我就赌我们一定能进全市四强】 21. 第二十一章 你挺努力的 期中考试那天,冬天来了。 D市的风开始生硬起来,颇有掀飞屋顶之势,吹得砖瓦都冒冷汗。池静明正蜷缩在被窝中,舒缓着因踢被子而着凉抽筋的腿。 疼醒的五分钟后,小腿总算并无大碍,池静明幸而松了口气。 淅淅沥沥的,窗外有水珠落入泥洼的咕咚声,他摸了摸被子,那触感就像薄雾中的草皮,潮湿夹杂寒冷,扎得手刺挠。 池静明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坐在床边套上了加绒秋裤,浑身都紧绷绷的。走出房间又看到了沙发上扎眼的玫红色,那是母亲唐静留下的雨披。 他最终还是决定打伞走路上学。 阴郁的天色下,鸟也躲回草窝,只有几只冒险的雨燕,压低身形在胡同里穿梭。池静明几次担忧的用伞压住视线,想象着雨燕擦身而过的画面,也因而忘记躲水坑,将旅游鞋染成了灰黄色。 倒霉催的雨,什么时候停? 像是和池静明较劲,直到考完最后一门生物交卷打铃,雨都没停。 考试比自己预想的要难,池静明撑着头心猿意马地听着杜康和徐晨港对着答案。他看向操场,整个校园都湿漉漉的,跑道上都是积水,被雨点砸出了涟漪。 所有室外活动都暂停,等待明天阳光的来临。唯一让池静明庆幸的是,湿袜子终于赶在放学前干了。走到楼道里捡回雨伞,他本准备独自回家。 “今儿个夏逸梦有事儿?”杜康在身后喊住他。 “她新闻社又不在操场开,当然是去参加社团了。” “得嘞,那就咱俩往回遛达吧。” 杜康手臂自然地搭在池静明肩上,借着力从高处一跃而下,差点儿摔个马趴。池静明肩膀一斜,书包背带滑了下来。 窜到一层的杜康见池静明并未追上来,从扶手向上经由缝隙去找,只能看到布满水渍的灰色运动鞋。池静明也看到了他,同样从那道贯穿上下的缝隙看去,是双蓝白色的耐克板鞋。正是当下流行的款式。 池静明也跃下了台阶:“你的伞呢?” “没带啊。”杜康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来的?”池静明只记得早晨见到杜康时,他并不是落汤鸡的样子。 “跑着来的呗,”他说罢把冲锋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冲出教学楼,“瞧见没!防水的!” 池静明见他那满是猴态的背影,远远喊了句:“那你包防水吗?” 雨雾中朦胧的身形略显一僵。 忽然,雨大了,雨点像箭,砸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啪、啪”,远处脱缰的野马迷途知返,凑到池静明身旁。 他惺惺作态的求情,蹭得半个身位的庇护,只为保作业本万全。 没有训练的日子他们总并肩骑车,不道德的独占着整条自行车道,再猛踩脚镫子,轮胎擦出火星,只要花几分钟便能穿越长长的桂街。 今天难得有闲心腿儿着,走完这几站地的距离,好好体验了把D市的烟火气。 油亮的雨水拥挤在马路中央,映着两侧的霓虹。空气中除了青草、尾气和油烟味,更有难得的人情味。 临近路尾的地铁口,行人来来往往走得匆忙,杜康紧追着伞沿没顾上臭贫。池静明感谢他稀有的安静。 路灯比平日里更柔和的光下,几棵高大的杨树正簌簌地往下掉叶子。道路边儿,街坊家门口形状各异的花盆儿里,早只剩下绿色,草与根还在坚持,直挺挺地在冷风里紧紧相拥。 杜康突然蹲下身,从水洼里捞起一片完整的杨树叶。昏暗的路灯模糊了叶子的边缘,但仍能看出叶梗粗壮,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他甩了甩不算脏的水,递给池静明。 “拿着。” 池静明接过叶子,攥在手里,见杜康又弯腰,在树下找着什么。他站在旁边颇有耐心地等,没过多会儿,炸轰轰的头又映入眼帘,被另一片叶子挡住了大半张脸。 “来。” 这个来字,好像个奇妙的暗号。池静明狐疑地用眼神来回看两个叶子梗:“干嘛?” “嘿你忘了?”杜康话里含着责怪,“小时候秋天下了雨,等树都秃了,全胡同就要选个拔根儿大王!” 奇怪的儿时记忆又涌现了出来。 冬天前,落叶在雨水中浸湿后变得柔韧,年幼的孩童们就都蹲在路边,为自己挑选比赛“选手”。 然后两两比赛,最终,最有眼光的孩子与他最坚韧的叶子梗儿,会获得一年一度“拔根儿”大赛的冠军。 池静明觉得好笑,又没打算扫了杜康的兴。他用头和肩膀夹住伞,双手捏住叶梗,和杜康的交叉勾住。两人同时用力一拽,“啪”,池静明的叶梗断了。 他有点儿不服气,把输的原因全归给是杜康选得不好。于是便也自己找了起来,点兵点将了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再来!”这次双方都挑了一片更粗的。 “啪!”池静明手中的叶子梗儿应声又断了。他少有地倔了起来,连着又找了三根儿,一一拔过,统共五局,池静明全输了。 哪怕是五局赢二,池静明都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可五局全输,倒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他在“拔根儿”这事上,高看杜康一眼不算丢人。 琢磨到这儿,池静明笑着把断掉的叶梗扔进小花圃:“我靠,你运气挺不错。” “承让了。”杜康没像往常那样得意忘形地回嘴,而是把书包挎在单肩,半晌才说:“最近我好像是开始走运了。” 伞因池静明的侧身而倾斜了角度,雨珠滚落在他的肩头。真是傻人有傻福,池静明心想。 运气只是成年人的童话、小孩子的信仰。而他们刚巧走到看清现实又远离幻想的年龄,运气算得上是谦虚的自夸。 四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两位少年相视无言,又重新挤回伞下,顺着狭窄的小道儿往胡同深处走去。 气氛些许微妙,他们走得不快,默契的平分干燥的空间,就这样谁也没再张口。 池静明借着雨夜连绵的情绪,想着杜康那句“走运”,虽然仍旧不着调,但他也突然发现,说这话的时候,杜康分明认真得很。哪怕是在无聊的拔根儿游戏后。 直到周五放学,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在教学楼前贴榜,池静明才不得不承认杜康那句“走运”是有依据的,这厮居然考得还可以,竟超过夏逸梦排在了年级中间的水平。 “走的什么运啊这是?”池静明看着白纸黑字把心里话都吐露出来了。 “哎哟,池静明,你成绩挺不错啊,”旁边下楼训练的裴超仁也来看榜,高二的期中成绩就在旁边,“年级前十呢?” “年级就这么二百多人,也不算太好吧。你呢?”池静明不免摆起优等生的架子,问了句招人嫌的话。 好在对方是大大咧咧的裴超仁,满不在乎地说自己成绩一般般,池静明凑过去看,倒是一眼就看到了方则秋的大名。 他竟然也在年级前二十?池静明不免诧异地惊叹出句:“我靠。” 裴超仁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样,目光重叠才知道他说的是谁:“哦,方则秋啊,他怎么又进年级前二十了,自己偷摸学也不知道教教我!” “什么叫偷摸学?”池静明有点儿好奇道。 “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上课走神,问他什么他都说不会,但是最后考得比谁都好。” 这倒是头一次听:“是吗?他是这么个人啊……” “你还说他呢……”裴超仁用大拇指朝着池静明挥了挥,“你不也这样吗?都是爱装逼的人。” 还没等到池静明反驳,放学的人流就加入看榜队伍,大家对着排行榜指手画脚,也就把池静明的话噎了回去。 整场训练,池静明都沉浸在被说爱装逼的事上,任谁听了这话,都得不乐意地矢口否认,但怎么回,都感觉摘不干净,因为自己确实好像装了把大的。 他开始装作对失败不在意的样子,在球场上依旧厚脸皮地参与进攻。 韩哲学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听说他上课睡觉作业都写不完,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是稳居年级前三十的好成绩。 看来杜康那话说得真是没错:他池静明并没有多热爱学习,顶多是后天努力的结果。他缺乏那种毫不费力的松弛感,自然就紧绷得像个压到底的弹簧。 球滚到池静明脚下,他尝试用脚勾住球,把足球护在自己的左边,反而让方则秋找到了空间,直接把球从他身前蹚走,断了他的进攻路线。 池静明憋着口气,冲上去,尝试把球就地反抢,结果被耍得原地转了个圈,球还是丢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池静明依旧站在人圈里,今天也还是他没能把球抢断而奔跑到训练结束。拿着袖子擦汗的空档,赵恒一让他们回更衣室看看,说有惊喜。 池静明跑不动了便走在最后,任由杜康在耳边叽叽歪歪说着训练中自己那完美的射门。他左耳进右耳出,连捧哏的活儿都懒得做,只当杜康说给空气听。 等走到更衣室门口,杜康“嗷”的一嗓子就把池静明的魂拉了回来。 “池子你看!” 原来是正式比赛的球衣已经挂在大家的柜子前,池静明看着面前写好自己大名的红色球衣,上面印着数字“6”。 他倒是对这数字没太多想法,1号也罢99号也行,反正就是个数字。 但杜康却兴奋过头:“谁给我安的14号?” 崔浩然指着那件球衣笑得前仰后合:“你可千万别让夏逸梦看见,不然她又要开喷了。” “怎么我不配吗?不过这号不好,我得换个9号!”杜康把视线瞥到池静明面前,“池子,6号哎!” “怎么?你喜欢?”池静明打开柜门,漫不经心道。 “适合你,”杜康又扫过旁边裴超仁的球衣,“超仁你还真是7号啊?” 作为三十三中C罗头号粉,裴超仁当然是身披7号上场:“这么说吧我踢球,就是为了能穿7号。” 更衣室热闹得像过年,池静明倒沉默的有点儿格格不入。 他想象不到球衣上的数字能让一个高中生如此兴奋,哪怕他们的球技和自己喜爱的球星差出都不止十万八千里。就拿自己的“6号”来说,他还真 不知道谁穿过这个号码。 “哦……”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还真有。那位【6号】球员。 那是今年春天,他在杜康家吃杜奶奶的红烧茄子,二人坐在床上用筷子比画着电视上足球的轨迹,他被那位身着巴塞罗那红蓝战袍的6号球员吸引,惊叹那脚精巧的脚后跟妙传。 那一脚妙传。他在心里念叨。 “副队,今年换10号了?”程尚武的声音越过池静明问道。 “这号儿可是我给选的!”常盛站在长凳上邀功,“10号中的10号,核心中的核心。” 池静明这才四下张望,把大家的号码看了遍,队长常盛在后防,领的5号,而球队最重要的10号,居然在方则秋胸前。 这倒不算是个意外,常盛作为队长,场下他情绪稳定、乐观积极,是球队绝对的精神核心,但到了场上,球队的整体节奏可就是方则秋说了算的,他才是球队绝对的进攻核心。 奇怪,为什么方则秋为什么不是队长? 池静明坐在更衣室里,边吃饼干边看队友们三三两两走去澡堂,一回头,发现只剩常盛还坐在长凳上,对方刚巧看向自己,友善的像是有话要说。 “池子,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常盛刚开口,池静明就猜到是为了方则秋。 “副队他,也没说错什么,”饼干太硬,池静明嚼得费劲,“队长,你不是也说,他是球队核心中的核心,我应该配合核心。” 常盛听这话,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寸头:“小秋他就是这么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索性就话少,但如果你踢得不好,他其实比你都急着想让你进步。” “可能吧。”池静明并没怎么和方则秋接触过,只能客套两句。 “哦我也不是说你踢得不好,”常盛意识到自己嘴笨表达有误,连连道歉,“你已经很有进步了,从入队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时间,不论从基本功还是意识上,都好太多了。” “但我这不还是在拖后腿,”池静明低下头,“你们最后一届市联赛,如果有我这种队友,是该着急了。” “哈哈哈哈!”常盛听完倒笑了,“池子你可挺逗啊,我自己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上届也没有你啊,我们不照样也没晋级。” 池静明听完也觉得有点儿道理,跟着也笑了笑。 “小秋他高一的时候还当面骂过我踢得烂呢,当着其他队友的面说我就是个漏勺,什么球都能从我□□下钻过去。” “他真这么说?” “不光这么说,练定位球的时候,他非让我去当人墙,要不是我躲得快,当场就断子绝孙了。”常盛连说带比画,控诉了方则秋半天。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你当了队长?”池静明随口问道,倒把常盛难住了。 他琢磨了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全队选队长,我也投的是他,但小秋找到赵教练,说必须让我来当队长,不然他就不踢了。” “为什么?” “一开始我也纳闷,就问他,你不是说我拖后腿,现在又让我当队长,我以为他寒碜我呢,”常盛叉着腰,“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就说了五个字:你挺努力的。” “没了?” “没了,就说了这么五个字,然后就把队长甩给我了,”常盛把换洗衣服甩到肩膀上,“所以,只要你努力了,小秋也好,其他队友也罢,就没有人敢说你在拖后腿。踢足球而已,别那么大压力。走吧,跟我去洗澡。” 说罢他替池静明把盆塞到怀里,把柜门一关,轰着他就往更衣室门外走。池静明走出五十米才想起来自己没拿洗发水,常盛扬着胳膊,那超大桶的洗发水在他面前打晃。 浴室里,杜康正拿着浴花当球踢,见池静明姗姗来迟,便一脚把浴花踢到池静明怀里。 池静明正愁没有肥皂,这得来全不费功夫,跑着蹭了杜康的沐浴液,顺带手霸占了他水温舒适的喷头,仗着自己比对方壮,站着不走,最终免费洗了个澡。 “队长和你说什么了?”杜康擦着头从浴室往外走去,“球衣都发了,不能是……” 池静明见他担心的模样,颇为滑稽:“还能说什么,上次那事,让我别多想呗。” “哦,那就行。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大将军可是稳得一匹,最次还有他们后防兜底,你操什么心。” “不操心?”池静明挑眉道,“光是不被进就行了?但凡你和徐晨港准头好点儿,我都不至于跑断腿。” “成成成,您说得对,”杜康听到常盛不是下逐客令,也放下心来,“练!今天晚上我就练,您是6号您说了算。” “这号谁选的……” “我选的啊,”杜康的话让池静明愣了半秒,“赵教练问我想要几号,我说随便,但池静明必须是6号。” 池静明不可理喻地问道:“你干嘛替我做主?” “因为我有预感啊!”杜康把头从毛巾里钻出来,眼神里有别样的期待,“你负责拿球,我只管跑位,以后谁拦得住咱俩?” 22. 第二十二章 我选的你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池静明抬头看着体育场上空打下来的灯光,盐粒儿大小的雪花模糊了视线。今年冬天的初雪小,落在地面上就化了,没留下半点儿痕迹。 他戴好毛线帽子从更衣室拎着书包走出。由于着急回家写作业,池静明无视了背后杜康的喊声,脚下加快了步伐,顺手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你赶着去干嘛呀?”杜康蹬着自行车,追着池静明的背影。 “写作业。”池静明扭过头,哈气把他的脸遮了个七七八八。 “大周六的,有这么急吗?”杜康好不容易才趁着红绿灯撵上。 “今天作业写完,明天晚上才有空看球啊!”池静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杜康,才发现对方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怎么了?” “你要看球啊?”杜康凑近了问道。 “明天晚上曼城打曼联,是不是得看?”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逸梦告诉你的?” “是崔雄心。”这是杜康给崔浩然起的外号,私下里池静明也这么叫。灵感就来自那位伤透了夏逸梦的前阿森纳队长“范佩西”,范雄心。 今天对位训练后,池静明就听着崔浩然和常盛聊起周末的曼彻斯特双雄大战,二人聊得起劲,不免让池静明都好奇起来。 “他肯定要看啊,看曼联怎么一雪前耻。对了,还记得巴洛特利吗?”杜康问道,池静明想起那奶油条脑袋,便点了点头,“去年曼市德比,曼城踢了曼联个6-1,巴洛特利第二十分钟进球之后,就把球衣撩起来,露出胸前几个大字!” “哪几个字?”池静明深知这位“巴神”也是个爱抽风的主。 就看杜康猛踩几下脚镫子,然后双手松开自行车的把手,同样掀起外套,大声地吼出一句,“WhyAlwaysMe?” 眼前这位也半斤八两。 自行车滑入八宝坑胡同,雪也停了,冷风呼呼地吹,把池静明冻得直打哆嗦。他真恨透了冬天。 回到家,池静明也没能从严寒中逃离出来。他把自己扔进沙发,伸手把帽子扯下来抱在怀里,然后穿着鞋就躺下了。 他盯着铁皮天花板的一处锈斑,开始理解了为什么人总是说“都是没钱闹得”。 没钱?池静明又开始找补,他家可还算不上穷,顶多是为了省点儿电费,把电暖器加热的时间定到晚上十点,以至于每天睡觉前都是池家最冷的时候。 小时候可不这样,池静明闭着眼睛开始回忆儿时的八宝坑胡同。 每到快要入冬,父亲池飞就要借邻居马爷爷的板车,拉着自己去小学旁边的煤厂买煤。池飞装车,池静明就数起蜂窝煤上的窟窿眼儿,整整十二个。 等爷俩把煤拉回死胡同,母亲唐静也早就把煤棚子腾好了,再卸煤装棚,冬天前最重要的事情就算齐活。 那时候冬天还没有PM2.5的概念,池静明只知道,火不能断,断了就要重新点煤笼火。 可惜,煤炉子里只能燃四块蜂窝煤,于是池静明的童年里,父亲池飞到了冬天,从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么想,倒还要感谢煤改电政策。 终于,D市的冬天在霾和雪中交替,煤炉子的排气管插入天空,吐着灰白色的温暖的代价。 而池静明总是穿着姥姥织的毛衣毛裤,臃肿地跑在胡同中,企图追到蓝天。 很快煤厂关门了,煤炉子卖废品了,煤棚子改成卫生间又在去年违建拆掉了。池静明儿时的冬天结束了。 家里搬来了宽大的电暖器,造价不菲,补贴后仍要一千块。但池飞高兴的晚饭都加了杯酒,不用再起夜添煤,电闸拯救了他的睡眠。 池静明躺在沙发上做起梦来。他梦见邻居马爷爷又在计较儿子烧煤浪费,于是趁着天不刮风,太阳探头的日子,在死胡同尽里面挑选空地,铺上塑料布,用脚把蜂窝煤踩碎。 小池静明就蹲在跟前儿,看着煤渣里冒出些闪着光的颗粒,用手去捏,只沾得两手黑。 爷爷把煤渣重新和上黏土,再加点儿水搅合均匀了,铺在塑料布上塑形,划线,便形成了更小的煤块。 小池静明问:煤小了能烧得更暖和吗?那老头儿听罢便跳起来骂道:暖和个屁,只当能省两个子儿就算了不得的了。 于是池静明讨厌冬天,讨厌父亲不完整的睡眠,讨厌突然冷却的暖气管,也讨厌厚重的毛衣毛裤,把自己勒得喘不上气。 “儿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母亲唐静的声音打断了爷爷的脏话,池静明从梦里惊醒。 客厅的电暖器已经开始加热,池飞正在挂羽绒服,唐静走去厨房,池静明愣在沙发里回神,本来该奋笔疾书写作业的点儿,他却睡了个不算舒服的觉。 随便吃了两口剩饭,池静明坐回到书桌前重新戴上手套。拿出作业本,变扭地夹住签字笔写起草稿来。 数学题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有点儿难啃,自然就从周六写到了周日。 眼下的冬天,寒冷已然算不得什么,池静明闹心的是他半推半就加入的足球队。 球队和他散装的人生差不多,哪怕队友的水平参差不齐,哪怕硬凑上自己也才整整十一个人,大家都没半个说过放弃。 谁都没给自己留退路。 也挺牛逼的。池静明算是夸了自己一句。 只是近来副队长方则秋不知怎么的,不仅在更衣室偷偷骂自己踢得烂,在场上更是不演了,对位训练中把池静明生生抢断到自闭。 憋得池静明跑去滑铲他,二人叠着就摔了个狗吃屎,倒霉的还是被压在下面的池静明。 赵恒一见状,连发了几个护球视频,让池静明在家没事和墙脚练练,可他估计也没想到池静明连个球都没有。好在足球嘛,杜康有的是。 周日下午不刮风,池静明穿着球鞋跑去杜康家喊门儿。杜奶奶没在,只剩杜康躺在床上玩手机,池静明急着练球推门就进,屁股后头带着股冷风。 “你进门能不能言语声啊!”杜康还穿的半袖,被冻得打了个寒噤。 池静明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旁的电暖器:“你屋里真热。” 杜康套上卫衣,在衣柜里翻着袜子:“那可不,新款的就是热。” 比自己的冰窖好了不知多少倍,池静明敞开羽绒服外套,四下看着杜康的小屋,眼睛瞥到床上的手机屏幕,原来在研究魔兽世界。 “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杜康抢回自己的手机,蹲下身在床底找着什么,“有事求我?” “练球。”池静明说罢想起自己那拙劣的护球技术,摸了摸头。 “方则秋这么大谱呢?”杜康从床底捞出个足球,气还算足,“你被抢怕了?” “那倒不至于,”池静明先半步推开屋门,“他不抢我,难道还等着被对手抢啊。” 杜康把球往地上一撇,还没等落地,右脚尖抬起将球接住,双脚交替着边颠球边往大院走去,“我就猜你今天肯定来找我练球,”杜康用大腿接住足球,接着把球顶在了头上,“昨天你少说也得被方则秋抢断了十五次吧。” 池静明把手从羽绒服口袋中掏出来:“你有这闲心数数,就不能帮我解围?” “瞧您这话说的,我可惹不起他。” “哦,那你惹得起我……”池静明说得漫不经心,他把球从杜康头顶夺走,放在地上,用不太熟练的拉球动作向后带去。 杜康倒也不急着抢,而是半个身位贴上了来:“你有没有观察过方则秋出脚的习惯?” 池静明猛地把球停在脚边,仔细回忆了起来:“他习惯用右脚把球往外侧拨。” “池子,论学习你铁定比我强得多,但论踢球,还得我指点你,”杜康伸开手,侧身拦在池静明身前,压制着池静明的拿球脚:“你看,方则秋踢球就是用他的身位去卡你的惯用脚,然后从你脚下,往你的非惯用脚后方偷球。” 池静明低头去看杜康的出脚,几乎是完美复刻了方则秋的动作,足球瞬间就移动到了杜康的右脚下。 “那我就先把球往我的外侧拨?”池静明又再一起带球,在杜康上前抢的同时,用脚背往右甩,转了个身,“再背着你,护住球?” “脑子转得真快,”杜康眼见球跑了,用力地撞向池静明给他拱到路边,将球又抢了下来,“不过,你还是嫩了点儿,得多注意啊。” “注意什么?你这种贱招?”池静明踉跄着又去追,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可是合理冲撞,”杜康带着球顺着小胡同往前冲,时不时回头看看池静明,“接下来你该怎么办?” “我接着追呗……” “错喽!”杜康站在胡同拐角的电线杆旁,把球踩在脚下,“你该继续回防,然后去盯教练安排你盯防的人。” 池静明点了点头,踱着步子靠近电线杆:“行,但眼下就咱俩人,我只能盯你。”说罢他用力把杜康脚下的球踢跑,朝着胡同深处跑去。 “哎!池静明!你怎么学坏了你!等等我!”杜康下意识伸腿去勾,哪知池静明再度把球踢向远处,借着小胡同只有展开双臂的宽度,把杜康卡在身后。 “你知道你踢球什么习惯吗?”池静明反问道。 “我?”杜康从他胳膊下钻过,哪知球又被踢远了,“你说说?” “你踢球呀,话太多!” 阳光钻过云层和干枯的树杈,把二人的影子投在灰砖墙上。 池静明不断将球踢过由垃圾桶、自行车和聊天老太太组成的巷子,在好几声“看着点儿别撞着人”的骂声中,甩开杜康在身后的穷追不舍。 他甚至找回了些儿时,和那帮如今各奔东西的伙伴一同玩闹的快乐,跑过这胡同中的每条小路口,看着熟悉的门牌号儿,池静明脚下的动作也麻利了起来。 他曾经就是如此这般踢着漏气的皮球,甩开同样来自杜康的拼抢。 “歇……歇会儿……”杜康眼看就到自家门口便连连喊停。估摸着八宝坑他们都跑了不止三圈,池静明羽绒服都穿不住了,脑袋顶直冒热气。 把球端在手上,二人进院子。鸭梨的味道从厨房传来,杜康直着就凑了过去,原来是杜奶奶在用砂锅煮梨水。 “你俩也不看看点,五点多了还不回,”杜奶奶伸手用筷子敲了下杜康的脑袋,“累着人家池子怎么办!” 杜康委屈地用下巴颏指着池静明:“明明是他请我陪练的,怎么是我累着他。” “池子,你怎么也跟着去踢球了?”杜奶奶掀起砂锅盖,香味更浓了。 “奶奶,踢球不好吗?”池静明靠在厨房门边,似笑非笑地望向正流哈喇子的杜康。 “哎哟喂!能说不好吗?”杜奶奶打量着,才发现那双白色的球鞋正在池静明的脚上,“我说什么来着,这鞋还得是池子穿,好看!”说罢杜奶奶眉飞色舞地端着碗,挑大块的梨装了进去,“今儿个天儿冷,炖了点儿梨水,池子你尝尝。” 杜康愣在原地:“奶,我的呢?鞋给池静明,梨水也给他!” “自己不会盛啊?”奶奶把勺一递,示意杜康自食其力。池静明偷着背过身,把球丢到院儿里,端起梨汤就进了屋。 “你倒没把自己当外人,”杜康紧随其后,见池静明坐了自己的椅子,只得掏出个折叠凳坐在旁边,“怎么说,晚上还回家吃剩饭?” 池静明用筷子夹着鸭梨咬了下去:“你有什么高见?” “留下来看球呗,饭,我管了。”杜康什么都没动,只死盯着池静明。 想起自家冰箱里的剩饭,池静明突然有点儿动心:“球赛可是晚上九点半才踢。” “那怎么了,你不能陪我学会儿习?” 床头的电暖器还冒着炽热的温度,池静明穿着羽绒服又喝着滚烫的梨汤,额头自然冒出薄薄的汗。 他在自己冰冷的被窝和这热情的邀请中,不到半秒就脱口而出:“成啊。” 心安理得地吃光了整碗梨,池静明把羽绒服随手扔到杜康的床尾,翻开本练习册就要开讲,杜康见状直接把自己那碗也推给他,企图打住池静明要传授知识的嘴。 池静明没上当,啃完又一碗后从化学转战物理。杜奶奶的绝技茴香馅饼都没堵住他的嘴,边吃边讲,把物理题的过程绘声绘色说得口水直飞,倒是见杜康有点儿后悔留他到夜里了。 好在赛前观瞻八点半就开始了,杜康迫不及待地合上练习册,打开衣柜里的电视机,解说声音一响,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不用再琢磨力学了,”杜康脱下卫衣躺进被窝里,“今天这场绝对精彩,曼联有了范佩西,曼城再想赢就没那么简单了。” 池静明坐在马扎上守着床头的热乎气儿,瞥见了窗外杜奶奶那屋儿灭了灯,抢过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奶奶睡了,今天晚上踢得再怎么样也别喊!” “啊?”杜康拿着手机正给夏逸梦发微信,听到这无理的要求连忙抬头道,“看球不出声?你当这是看电影啊?” “你不会光张嘴啊,”池静明一句就给他噎了回去,“别鬼哭狼嚎的。” “成成成,你猜今天几比几?”杜康把话题引回球赛,“曼城有阿奎罗、巴洛特利、亚亚图雷;曼联有……” “有范佩西。”池静明抢答。 “还有鲁尼,”杜康又忙着给崔浩然发微信 ,“崔雄心说今晚绝对是要赢的节奏。” “不过今天我可没空看前锋进球,”池静明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的首发阵容,“我想看的是这俩人。”那正是曼城的双后腰。 在足球场上进球毋庸置疑是最重要、最精彩的,但作为二十二个人的比赛,足球如何通过传递,最终送进对手大门,这才是池静明此刻最关心的事儿。 他之前一直听从韩哲学的指挥,没有真正思考过自己的位置和作用,甚至在被方则秋抢断时,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补位,而是把球抢回来。 杜康说得没错,球丢了,固然是要去追的,但追的是球吗? 追的是对方的进攻路线,这不是为了弥补丢球的过失,而是真正明白后腰的职责所在。 主裁判哨声吹响,比赛的头十分钟绝对是曼城的围剿,不仅后腰在发力,连边后卫都插上送出好球。 池静明脑中浮现出战术板,把曼城队的4-2-3-1阵型和曼联的4-4-2平铺开来,往常看起来毫无章法的比赛,此刻排兵布阵则清晰了起来。 第十六分钟曼联后防起脚,找到中场的范佩西,此时曼城还压在进攻端没来得及回防,后场空档大得吓人。 曼联边锋瞬间插上,趁着对手后卫还没归位,将球传给曼联头号射手鲁尼。 鲁尼面前依然只剩最后两位防守队友,宽阔的球场全是空档,他稍作调整直接打门,球自然是滚进了对手曼城的大门。 曼联1-0曼城。 池静明看得眼花缭乱,险些跟不上进攻的节奏。回过头就见床上的那位挥舞着双臂,咬着后槽牙,正在无声地“庆祝”:“你这模样怎么这么难受啊。” “你不是让我别出声。” “我是让你小点儿声。” 杜康立马开喷道:“哦,你看这曼城的后防忒慢了,都等对手蹚到禁区里,才开始回防。” “那后腰的位置就该提前遏制住对方前锋?” “能卡在后腰这里肯定最好,但曼城的后防空档太大,防得住一个扛不过俩,等着吧,还得失球!” 杜康说得没错,随后没多久,曼联的范佩西就再次抓到对手后防的盯人失误,将球过顶传给同伴,形成了单刀。 “哼哼,知道为什么夏逸梦生气了吧,”杜康跷着二郎腿,惋惜着单刀被扑,“范佩西这种最难防。首发上虽然是他顶在前头的大前锋,但跑动起来,他后撤的这么深,更像个前腰或者是影子前锋。传的这几脚,基本上都打穿了曼城的中后场,漂亮!” 曼城中场集体哑火,但前锋阿奎罗却面对五个曼联后卫仍能起脚,池静明连连摇头:“我觉得,这种个人素质突出的才最难防。” “那就断他上游啊,盯不住他,还盯不住给他传球的中场吗?” 当然曼联的后防也不是尽善尽美,他们站位太集中,边路空间频频被侵犯。 终于熬到第六十分钟,这次轮到曼联球门前混战,无人盯防的曼城中场站在点球点附近,一脚定乾坤。 曼联1-1曼城。 这还不算完,十多分钟后曼联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曼城的角球开出,禁区内的混战中足球被传回后点,身边无人的曼城后卫站在禁区线上把球打进。 曼联1-2曼城。 杜康已经在床上扭成了麻花,每当看到这种盯防失误,他都浑身刺挠的受不了:“这球就是曼联自己助攻的!” 好在伤停补时曼联获得了前场位置绝佳的定位球机会,范佩西势大力沉的搓射,打在曼城球员身上,以极度刁钻的角度滑进了球门。 “范雄心!绝杀!牛……”杜康从床上鱼跃冲顶,池静明见他要喊,连忙摁着他的肩膀,连带着后面的脏字也消了音。 池静明坐在床边,看着欢庆的球员们,脑袋里面被轰炸了一波又一波,终于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绝杀啊!池静明!”杜康站在床上,指着他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可真是个骗子,”池静明也跳起身来,压着嗓门质问道,“踢足球这么难,你拉我这个新手进队?” “啊?” “进攻、防守、由守转攻、由攻转守,还得防着技术牛逼的前锋,和给前锋递刀的中场,好不容易就地反抢,还要扛过后卫,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找到自家前锋,并把球安全准确的传出……”池静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他妈真办不到啊!” 他说完杜康也傻了:“你拿自己和英格兰超级联赛的球员比啊?” “你有病啊,我那是比较吗?”池静明叉着腰眯起眼睛,“我是在找可能性!可能赢的可能性!整个东方区,哪个球队我们打得过?” “池子,你还是没明白,”杜康盘腿坐下,“足球场上技术占一半儿,战术占另一半儿。方则秋盯你的原因不光是逼你学会护球,轮抢你抢得过谁啊?你要猜到他要干什么,去堵他的下一步,不要只盯着眼跟前这档子事儿。” 池静明仿佛被点了穴,望着杜康的脸半晌没说话。 “怎么?不懂啊?” “我……大概明白了。” 池静明脑海中出现韩哲学的指挥,他总是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告诉池静明该往哪走,该去防谁。 “球场上不能当瞎子也不能做哑巴,下周方则秋再抢你的球,护住是第一步,尽快叫队友接应是第二步,注意到要去防守是第三步。池子你记住,再专业的球员在场上拿球的时间,总共也不过五分钟,脚下没球的八十五分钟你看哪、往哪跑才最重要。” 杜康说得唾沫直飞,池静明突然发现对方并不是没用脑子踢球,相反杜康对足球的理解是非常立体的,他不禁感叹了句:“你这不挺明白的吗?” “我当然明白,”杜康扬着下巴,“初中我可是校队的首发前锋,这点儿事闹不明白也打不进市前八啊。但今非昔比了……” “怎么高中队不够你施展?” “踢前锋的最重要的是不浪费机会,”杜康惋惜道,“可我现在没什么机会。” “还没机会?是方则秋不给你做球了?还是裴超仁跟你抢了?”池静明以为他是在抱怨。 “你头次去看我踢球,我就和你说过了,没人和我来电。” 正是年初,天寒地冻的和今天一样。池静明骑车路过桂街角落的小型足球场,眼看着杜康和队友鱼跃冲顶,谁都没有顶到球,只撞向了对方的脑袋瓜。 他了然地点点头,脑海里还是那滑稽的场面:“可惜了,球队里现在的中场就这么几个,你没得选。” “我有的选啊!”杜康用手指着池静明,“我选的你!” 23. 第二十三章 世界末日 那场曼市德比的赢家算下来只有崔浩然一人。 他先是嚣张地和夏逸梦斗了几天嘴,仗着曼联又赢了下一轮比赛,直接扬言英超冠军已收入囊中,把夏逸梦这个阿森纳球迷气得鼻子都歪了。 到了球场,他更是直接幻想自己就是高接低挡的曼联门神德赫亚,拦下了裴超仁的单刀不说,居然把施篇角度刁钻的点球也扑了出来。 崔雄心飘了,队内前锋们就得开始倒霉了。 不进球的原因很多,最常见的是赖中场传的不行。但近来这个借口不奏效了,因为中场也飘了。 池静明在杜康的敲打下醍醐灌顶,开了窍似的,终于能防得住方则秋的抢球,更学会了在场上喊话。 他甚至反其道而行地指挥着韩哲学去空档处接应,直接把队友都看傻了。这下进不了球,就真的只能是锋线无能。 期末考试当前,眼瞅着再过一周就是元旦,正巧又下了雪,像是要给2012年画上个有始有终的句号。 雪花洋洋洒洒下了整宿,把目光所及的角落统统掩盖,池静明抬起自行车上下颠倒晃了晃,企图把车筐里的雪倒出来。 夏逸梦刚巧也赶着上学,蹬上自行车就神神秘秘地凑过身来,古怪的表情把池静明吓了一跳:“今天是什么日子,池子你知道吗?” 什么日子?池静明心里暗喜,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是他的生日。 “我知道啊!” “知道你怎么还这么高兴?”夏逸梦狐疑地瞥他。 “为什么不高兴?” “今天可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二零一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 “没毛病啊!” “今天是世界末日啊!” 池静明脚下一滑差点儿没把住车,险些撞上电线杆:“我当你说什么呢……” “那你以为是什么?”夏逸梦边说边想,结果越想越不对劲,“哎哟!池子!今天好像也是你生日吧……” “亏你没忘。”池静明倒也不太在意,显然,相比自己的生日,全世界都在讨论的是“世界末日”的传说。 “你看今天这个雪,不会就不停了吧,下个没完没了,直到雪把人淹了,再把楼淹了,最后把全世界都淹了!”杜康拿着笤帚,在不远处偷着懒,嘴里念念叨叨。 池静明丝毫不关心世界末日的谣言,此时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积雪在操场上被来往学生踩得结结实实,一不留神就会害得人摔屁墩,晨跑肯定是跑不了了,于是足球队和田径队就自发在操场扫雪。 他也就免不了又将视线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啊!” 池静明惊呼,脖子处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伸手就摸到水渍,原来是没留神被某人在衣领里塞了个雪团。 “杜康!你丫闲的吗!”他扭过头去找始作俑者,结果就看到杜康正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我说你怎么事不关己呢,”杜康把头放在竹笤帚上撑住,夹着嗓子喊着,“原来是在看校花啊!” “有本事你别躲。”池静明撇下铁锹,从雪堆里随便抓了把,团吧团吧就有足球那么大,直直地朝着杜康的脸奔去。 “我靠!你这不是打雪仗,你这是要人命!”杜康东躲西躲,最后还是没能幸免,被池静明砸得头发眉毛全是雪花,“你玩真的?” “打你还有假?”池静明捡回铁锹继续铲雪,远处的徐晨阳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可惜是在破坏团队的劳动成果,便白了二人一眼。 “原来我的世界末日是被雪砸死的,”杜康眼看工作量越来越大,便也不再报复,把池静明投来的雪球扫向场边,“至于吗!不就说你看看徐晨阳嘛!” “我不能看吗?”池静明停下动作回嘴着,哈气飞了出来冲向杜康,“她就站在我眼跟前,我不看她我看你!” “行行行,看吧,没不让你看,但你也别总看,盯得人家后背发毛,”杜康大力挥动竹竿,快速把池静明铲松的雪向两侧扫去,“你老看人家,到头来说不清。哎哟,不会是真喜欢吧?” “喜欢个屁,”池静明恼羞成怒,“我那是羡慕!” “啊?你羡慕徐晨阳?”杜康凑过去问道:“她不就是好看点儿、成绩好点儿、家里有钱点儿,其余的也就那样啊。” 池静明差点儿用铁锹铲他:“你还想怎样?这还不让人羡慕吗?” “羡慕她干什么啊,她连球都不会踢!” “你丫昨天被崔浩然封傻了吧!”池静明关心地递过去个中指,“我就羡慕她长得好、出身好、脑子好,人生没烦恼,不行啊!” 杜康连忙把池静明的中指移向别处。 “没烦恼?怎么没烦恼!那不就是徐晨阳最大的烦恼吗。” 池静明顺着自己的中指看去,正是远处跟在裴超仁屁股后面帮倒忙的徐晨港。 这怎么能是烦恼呢,池静明摇了摇头。 住在同一条胡同这么久,他上下学就没怎么见过徐晨港,还不是因为徐晨阳盯得紧,足球队和田径队训练时间不太相同,那她都要自习到徐晨港洗完澡,再一起回家。 试问谁不想有这么个姐? 雪下得真如杜康所料越来越大,池静明扫完一趟又一趟,终于是有点儿厌了,这比跑步还累人。 他不免调侃道:“杜康你个乌鸦嘴!世界末日不末日我不知道,雪是被你咒得越下越大,扫不完了!” “地球都要没了,不扫了不扫了!”杜康也撇开笤帚,往满是雪的球场躺倒,“那电影里到了下午三点,地震、雪崩、海啸、火山爆发,哪个不得把我带走。” “那完了,市联赛也没了。”池静明把帽子从头上拽下来掸了掸。 “别!那不能够,我盼了这么久,宇宙可以毁灭,市联赛不可以没有!” “世界都末日了,谁还管你踢不踢球?你连考大学、工作、结婚都赶不上了。” 杜康猛地从雪地里爬起身:“不行不行!这是谣言!谣言!” “呦,您这是惦记起哪个了?是考大学还是工作?不能是结婚吧?”池静明也开起他的玩笑。 “哪个都不是,我惦记下午的加训!三点地球没了,四点半的训练怎么办?” 无稽之谈总是被忘得很快。 上完最后那节地理课,已经到了四点二十分,别说世界末日了,刚学过的“植被与自然环境”也忘得一干二净。 杜康扯着书包飞奔到操场上,生怕训练因下雪而取消。池静明和徐晨港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哪有球员嫌训练多?”徐晨港还替杜康解释上了。 池静明没太理解,用手套把替补席板凳上的雪刮掉,扔下书包开始换球鞋:“我以为你们都更喜欢踢比赛呢。” “我权当踢比赛是训练后的奖励了,哎,联赛,踢一场少一场啊!” 其实压根也没几场能踢吧…… 今天本是周五没有这场训练,但巧的是初中队有外校友谊赛,正好把球场空出来,赵恒一便当机立断“加练”!雪再大也不影响临时抱佛脚。 眼看就是期末,考完试就要过年了,寒假刨除春节,能给他们留出训练的时间,也仅仅是开学前一周。 等到再开学,D市联赛就要小组抽签,时间更是所剩无几。再不练,真的又要重演上赛季小组未出现的战绩了。 松软的雪把球场变得更滑了些,池静明好几次铲断都险些撞上后防队友,收腿再快也是徒劳,连带着赵坦这样的体格都被他掀翻在地。 二人捂着腰不由得在雪地里大笑起来。池静明瞥见伸过来的手头也没抬的去拉,站起身才发现是方则秋。 “下场雪首发都要保不住了,”常盛在旁边也是笑的前仰后合,费劲地拉起赵坦后朝着池静明一通骂,“池子,你不会是对手派来的奸细吧?自家后卫你也铲。” “没刹住车。”池静明拍了拍赵坦的后背,示意抱歉。 “行了,吹你犯规,黄牌警告,铲人不铲球。”杜康也来凑热闹,还模仿裁判假装从胸前兜里掏出个牌,给池静明出示上了。 只有方则秋已经归位,站在前场喊着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再跑动起来。 下雪都要练的绝对是最重要的。队里当前阵型凭借裴超仁超过一米八三的身高,也足够当大中锋,利用中路韩哲学、池静明和方则秋的前突和配合,渗透到对手的大禁区附近。再由两个边路分球后下底传中。 战术足够明确、简单,但队内的配合却不尽如人意,池静明看着身前方则秋的背影,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喊他的名字:“方队!球给我!” 方则秋果然回头寻找他,还在犹豫中眼看胡南就要上抢,只得回给了池静明。 而池静明身侧并无人防守,他轻松带球前插,又把球传回给了方则秋,形成了二人的换位。 徐晨港正好跑出空档伸手要到球,可惜此时边路已经有人回防,徐晨港只能又传回给跟上的韩哲学。 “等等我!!”裴超仁还在企图扯出空档的工夫,韩哲学已经连扣了两脚,把球带到了禁区边线了。 “你打吧!”裴超仁见韩哲学位置极佳,便主动帮他吸引火力,“打门啊!” 韩哲学缓缓停了下来,居然把球传回给了池静明。 “哎我草,你怎么不打门!前面都没人防了。”裴超仁冲过去就差拽韩哲学衣领子了。 前锋集体哑火几天,好不容易能有个进球的机会,这孙子居然怂了! “这是战术练习,我进什么球。”韩哲学推了一把裴超仁,就百米冲刺回到了既定的位置。把裴超仁气得在背后骂街。 “裴超仁!”池静明将球分给右边的杜康,眼看要传中了,裴超仁还在关心韩哲学,他连忙大喊着,“拿球!踢墙!” 球在二人脚下来回配合,最终还是进了小禁区,只可惜裴超仁的打门角度不够刁钻,正赶上崔浩然还处在德赫亚附体时间段,就见他飞身就将球扑了出去。 雪地蓬松绵软,摔在上面也不觉得太疼。于是训练就在崔浩然拍着胸脯的连连挑衅中结束了。 洗过澡后池静明又向杜康请教起战术中的“无球跑动”,走出浴室才发现韩哲学的身影就在跟前,不知怎么的,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你老站在男浴室门口干嘛?”原来是偶遇了在浴室旁等候的夏逸梦。 “反正不是等你。”夏逸梦好像见韩哲学就来气,特意侧过了身。便也就看见了还站在浴室门边的池静明和杜康二人。 “怎么?韩哲学也是曼联球迷?”池静明好奇她那不友善的口吻。 “不知道,但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不想好好踢,”夏逸梦掏出手机,“我说给你们拍几张雪地训练照,发发校刊,结果就看见他球到门前还不踢。” 杜康顺手抢过手机翻看了起来:“老夏,你给我拍的这是什么呀!” “行了,给你拍就不错了。你再说她可就登报了。”池静明凑过去看,拍的是群魔乱舞,毫无美感。 “哎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等我俩了?”杜康问道。 “池子你没说吗?”夏逸梦好像意识到什么,偷偷拉过池静明,“是不是不请他啊?” “有意思吗?”杜康双手插兜,“就咱仨,你俩说什么悄悄话。” 池静明也觉得好笑,故意逗他:“对,咱不带他。” “果然背着我有交易……”杜康走到二人中间,左右观察,“说!什么事?” “今天呢不仅是世界末日,”夏逸梦义正言辞道,“还是池静明的生日。” 杜康猛地站定,伸出手扯着池静明的胳膊:“你生日!” “怎么,不记得了?”池静明被他一拉也站住了脚。 “记得记得!”杜康连忙疾步往外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生日请客啊!吃什么?” “谁说我要请客了?” “你不请客,她特地等你干嘛?” “我回家吃火锅……”池静明走向车棚,“只有菜没有肉,你吃吗?” “吃,能蹭上您池静明的饭,喝汤都行,”杜康也把自行车开了锁,“你爸妈不在家?” “我妈晚班,我爸有客人定了去机场。今天呢确实巧,就当咱们仨聚吧。”池静明跨上自行车,追着夏逸梦就骑远了。杜康落在最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便朝着另外一条路骑去。 D 市的雪总是前半场如诗如画,后半场泥泞打滑。 到了晚上雪虽然小了,但白天撒的大盐粒也开始奏效,地面上雪半化不化,各种污渍混杂其中,人来人往碾压过便“噗嗤”作响,黑色的泥汤就四处溅去。 总算是从泥潭里平稳地回了八宝坑,池静明和夏逸梦在门前锁好车,却迟迟不见杜康的身影。 “嘿不是他非要来蹭饭的吗,结果又不见人影,”夏逸梦在门前的纸壳上蹭了蹭鞋底,才走进池静明的家里,“怎么这么冷?” “火锅一开就热了。”池静明放下书包,羽绒服都没脱就从厨房抱出个电磁炉。 “我帮你热锅、倒底料,你去收拾菜吧。”夏逸梦也放下书包走去厨房拿锅。池静明家的厨房窄小的需他侧着,才勉强让出半个身位让夏逸梦钻过去接水。 说是火锅,其实更像是涮菜,土豆、胡萝卜有的是,剩下还有豆腐、鸭血,以及各种各样的绿叶菜。 池静明麻利地把菜择好放进冰水中,又把土豆胡萝卜切片,豆腐和鸭血连盘都不用装,直接在盒里划成十来块就端上了餐桌。 池静明通红着手刚在锅边坐定,门又开了,一个塑料袋率先闯了进来。 “你就光吃这些?”杜康站在桌边,看着满眼的绿色,“我还以为你说只有菜是诓我呢……” “美得你。”池静明掀开锅盖,火锅底料已经煮开了。 “好在我留了个心眼!”杜康打开塑料袋,是两盒肉卷,“羊肉,吃的了吧。” “我靠,杜康,半路你人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夏逸梦也从对门抱着两桶可乐进门,“原来是去买肉了!” 杜康献宝似的,又从身后掏出个纸盒子:“肉是我从家里顺的,这个才是我刚去买的。” 池静明接过盒子,冻红的手指有些不灵活,扣了半天没扣开,还是杜康伸手把盒子掀开,里面竟然摆着四块大的切角蛋糕。 “你说得太突然,生日蛋糕肯定是来不及定了,但四牙儿切块勉强也能拼个圆。我办事你放心,不重样的,四个口味随便吃!” 见池静明没什么反应,杜康以为他不大满意,又补了句。 “你就凑合凑合吧,店里剩的都在这了。蜡烛也没有,愿望什么的你就留在晚上睡觉之前再许吧。” 过了一阵池静明才起身,从厨房拿出三个塑料杯倒满可乐,递给两个好友,脸上挂满了笑道:“谢谢!” “你可别说谢,”杜康不习惯这种场面,便第一个拿起筷子把肉往锅里下,“你能来踢球,是我该谢你的。” 夏逸梦也在旁边点头:“说真的池子,我也没想过你会去踢球。” “没事,咱仨都没想到,”池静明攥着塑料杯,手指的温度又回了过来,“但我发现,我挺适合踢球的。踢球也挺爽的。” “早就说带你一起看球,你不看,杜康喊你去踢球,你就应了。”夏逸梦噘起嘴,她在池静明耳边磨了小两年“阿森纳”他都无动于衷,上了高中反倒说要去踢球,真是出乎意料。 杜康却得意起来:“你让一个男的看球却不踢,那不就等于让女的看衣服但不买吗。让他踢球,是因为我看得出他能踢得好,从他在胡同里开始跑步那天,我就知道池静明是踢球的料儿。” “别扯淡,我开始跑步那天可是初二。”池静明举着筷子回忆。 “对啊,你跑步那么大声,从我家门口路过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刚想这谁啊大晚上不睡觉,结果扒开门缝一看,居然是你!”杜康把豆腐乳加到韭菜花和二八酱之中,搅着底料,“能跑是踢球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就是传球喽。”夏逸梦插嘴道。 “原来你劝我踢球,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传球的?”池静明知道这事儿,杜康也提过好几次。 “你是不知道,我在初中队一切都要靠抢,队友只会传给看似最容易进球的位置,而不是传给最能进球的人。 初三上学期,好不容易踢进决赛阶段,教练却说我和队友踩不准点儿,要我去坐替补板凳。然后决赛四场球,我就真一场都没打上,白混了个全市第三。 年初实在郁闷我就去看三十三高中队的情况,结果简直是开了眼了。先不提人数少,就全队上下愣是没个像样的前锋!进攻磕磕巴巴,防守倒是凑合,但也只是凑合。 回到家我就寻思,那已经不是首发不首发的问题了,是这个队想要踢进市决赛段,都是我做梦!” 池静明安静地听着,火锅冒着水泡,卷起的白雾把屋子烘的暖意盎然:“然后你怎么就能想起我了……” “你学习好,体力也好,小时候我见过你踢球,猛地很,你也绝对能考进三十三,所以你也肯定能进校队,”杜康继续说道,“可真打和你深交之后,才发现你成天苦大仇深,我心想这人没救了。没救了那更得踢球了,只有踢球能让人开心。” “是挺开心的,以前的烦恼是语数英成绩,现在的烦恼是足球队成绩。”池静明笑道。 “但池子,我也发现你变了,”夏逸梦摘下起雾的眼镜,认真地看向她的对门好邻居,“连崔浩然都说,你学习好还会踢球,年级级草应该让给你。” “这绝逼不是他说的,”池静明可乐差点儿喷出来,“你不帮忙给他送情书,改恶心我了是吧!” “我是天天瞅你我看不出来,但!来自新任校草的肯定,怎么能是恶心你呢。”夏逸梦笑得人仰马翻,只当是替崔浩然表了白。 旁边的杜康指了指自己:“那我呢?崔浩然怎么说我!” “你啊?”夏逸梦收起了笑容,“他说你像猴……上蹿下跳,不太通人性……” 杜康连忙掏出手机:“夏逸梦!你别借崔浩然的嘴骂我!我打电话,我要当面对质!” “哎!池子你快,快拿块蛋糕!堵上他的嘴!” 池静明确实拿了块蛋糕,但是没往杜康嘴里塞。他端着那块巧克力蛋糕,举在面前端详,没有蜡烛、没有火柴,只有两个好友充当背景。 于是就在心里默默许下荒唐的愿望。 【我池静明,希望……杜康打的赌,都要成真。】 24. 第二十四章 二零一三年的到来很仓促,元旦假期刚过没两天,期末考试就如约将至。于是乎池静明又犯了老毛病——考前综合征。 他在冰冷的被窝里抱着热水袋,睡倒是睡着了,但整晚都处在焦虑和崩溃的边缘。他做了一场大败的梦。不是期末考试,而是市联赛。 他梦见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足球像炮弹一样打中崔浩然把手的球门,对手的脚变得无限大,他们的球门却无限小。 池静明怎么跑都追不上前面的队友,他喊着、哭着,汗水从眼角滑落,浸透了球衣。 足球从地面长出,嘭地飞到了他脚下。池静明磕磕绊绊地盘带,队友的背影突然朝他喊…… “传啊!快传!” …… 闹钟响了,冰冷的热水袋在脚底趴着。 池静明背起书包在恍惚中赶到学校。当英语听力开始播放时,他才意识到今天不是某个星期一,而是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日。 这绝对是考砸的预兆。 足球场失利,期末也绝对好不了,池静明又陷入了恶性循环。心惊胆战地交了卷,坐在位子上,不敢回头和成绩差自己一百多名的杜康对答案。 终于熬到了发成绩那天,他早早地就去操场上跑圈,看着教导主任在教学楼门前贴出来的红榜,生生是闭着眼跑过去,只当作看不见。 越不敢看越有人找,池静明正意识消沉地走回教室,那平日里嫌少多事的班主任赵明明却连忙将他喊住,亲自把成绩单递到他面前。 池静明眼前又开始了旋转。这次绝对不是幸福的眩晕。 “池静明你坐,”赵明明给他搬了个板凳,口吻还是像往常般和蔼,“这次你考了年级第二十三。” “谢谢赵老师,我知道了……”池静明低着头,期中考他还是年级前十,这次……刚跑完步的脸冻得通红,也就看不出因惭愧而染红的双颊。 “最近足球队的训练很累吗?”赵明明没揪着成绩说事。 “还行,不算太耽误时间。” “老师知道三月就要开始踢联赛,那寒假里有时间就找夏逸梦学学写议论文,她这个新闻社倒是没白去,次次都是范文。” “好的赵老师,”池静明攥着那张长长的纸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会……”继续努力是留给胜利者的措辞,“我会尽快赶上的。” “你这低着头啄米呢?”赵明明笑着拍拍池静明的肩膀,“我在课间放的电影你有没有看懂,这有什么!生活要笑着面对,而不是整天自怨自艾……” 池静明听到此才终于活过来些,他实在对古龙的武侠没有兴趣:“赵老师,您哪都好,就是那个什么《大金鹏王》实在是有点儿太老套……” “嘿你还挑上了!” 熬夜看的比赛、每周两次到天黑的训练,还有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的跑位路线图,此刻都能作为理由,但池静明不怪足球。 他看着纸条上的数字,一个挨一个,像是给他的人生标上了刻度。 那用学科和成绩描绘的折线图,将自己原本的姓名划去,取而代之的是名为排名的号码。 他是学生,于是就本该用排名给自己加冕,日夜里在乎的无非是学习和考试,哪还需要其他东西? 这十六年池静明也把此当作人生信条。 课间操他站在班级最后,参观寒风中全校师生的空中挥臂,教条与自我开始赤膊。 他刻意放慢动作,看着一列人马生生挥出“千手观音”的既视感,发出了难得的笑声。 作为好孩子,他所能做的最坏的坏事,无非是不再按部就班,如此就已经觉得出格。 更何况他的“叛逆”仅仅是选择让足球去解救自己于水火,可惜没出半个学期,就两败俱伤——球踢得不咋地,成绩也亮了红灯。 下早操走回教学楼,再度路过年级榜单,池静明只是慢了那么半拍,就被身后的杜康扯着去观摩排名。 俩人看遍全榜,高一高二都算上,目所能及之处足球队的成绩可谓是集体跳水。 “这下可坏了。”杜康走不动道,一屁股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 “我以为就我退步了,结果是除了徐晨港,全都这样。”池静明也泄了气,站在旁边冥思苦想。 杜康双手插兜,冷得哆嗦:“大早上咱班赵女士还亲切关怀了我,叫我寒假要找你请教数学。” “哦?”池静明挑眉道,“她也找我了,让我去请教夏逸梦语文。” “合着就一个招来回用……”杜康无奈地挠头。 “你初中的时候踢球就没这档子事儿?” “初中学的也不难啊,我中考物理还能考八十多呢……嗨,谁承想现在及格都费劲。” 池静明见杜康也没高见,摇了摇头刚准备回班,转身就瞧见拿着纸笔在成绩榜前抄录的施篇。 杜康凑过去瞧:“你抄什么呢?” “足球队的期末成绩啊!”施篇指了指池静明的名字,“你考得挺好啊!池学霸!” “别抄我的!”崔浩然不知从哪跳出来,连忙抢走了施篇的签字笔,“我这次严重失常,不能算!” “年级五十不丢人,”施篇像是准备齐全才来的,从兜里又掏出根笔,“你看看杜康考一百四都不当回事。” “那也不行……上次还四十呢。” 施篇笑着给了崔浩然一脚:“让开吧,校长点名要看的!” “校长?”池静明都走进教学楼大门了,生生又扭过身问道。 施篇点点头:“是啊,期中的成绩校长也看了,还以为你们期末能考好点儿,谁知道你们期末掉链子……” 池静明脚步凝固:“那这回是真完了……” 期末考试是全区统考,自然学校间是有全区排名的。为了三十三中全区第一的好成绩,每周小测、每月小考是从不间断。 但就这样,足球队的平均成绩,算上名列前茅的池静明和方则秋,居然也只是年级下游、各科刚及格的水平。 傍晚的训练赵教练罕见地缺席了,池静明心里直打鼓,常盛带着队进行完常规练习后坐在场边休息,池静明便举着水瓶也不喝也不放,端着它神游四周。 “哐当。”是足球击中立柱的声音。 “哐当。”又是一声。 池静明闻声望去,球场上只剩施篇还在帮崔浩然做守门员训练,不知怎的崔浩然紧皱眉头。看不到施篇的表情,只眼看着最后这脚球直接踢在了崔浩然的头上。 “你没事吧?” 崔浩然捂着头倒地:“你这么大劲儿干吗?再给我踢傻了……” “你能不能认真点儿!”施篇伸手扒拉他,“别讹人啊。” “就讹你!我考不好,都怪你老踢我脑袋!” “快起来,”施篇将已经长至脖颈处的碎发别在耳后,“踢足球就得忍得了疼,脑袋多挨几次就行了。” “你多大脚劲你心里没数吗,铆足了往我脑袋上来,要脑震荡了!” “那就别用脸接啊!你起开,我给你演示演示,”施篇让他起身去射门,自己则套上手套站在门线上,“到了正式比赛,哪个前锋要是我这个力道,你都得偷着乐!” “你真能行吗?”崔浩然那想报复的心情跃然纸上,但碍于施篇是女孩,他抱着足球没撒手。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嘭!”足球擦着草坪飞了起来,朝着球门上沿刮起道冷风。就见施篇扎稳马步,找准足球的轨迹,双拳把球击出了门框范围。 “崔浩然,你用点儿力!”施篇还不满意,“你不是挺会开大脚的吗!” 听完这句,崔浩然深吸了口气,重新摆了个足球。这次他留出了助跑空间,大跨步冲去,猛地抬脚把球往施篇身上打去。 池静明在场边目瞪口呆,不是哥们!你怎么下得去脚啊? 施篇毫不退缩,撑住手臂改变着足球的运行轨迹,竟真的挡住了这脚势大力沉的射门。 “牛逼啊施篇!”场边看热闹的队友纷纷竖起大拇指。 “来!让我也试试!”杜康也跃跃欲试道。 “去去去,哪都有你。”崔浩然显然还没从施篇刚刚的操作中缓过神来。 那是少女坚定的眼神,哪怕隔着寒冬,依旧是滚烫的吓人。 “你得好好练了崔浩然,”施篇把守门员手套递还给他,“你还有上场机会,要珍惜。我想上场还没辙呢。” “我是想好好练,”崔浩然含糊说道:“但今天赵教练说要教我飞扑的。” “赵教练肯定是被校长叫走了。”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期末考得太差吧……” “哎,在三十三中最重要的三件事:成绩、成绩还是成绩!”常盛坐在场边也急地挠头,“总感觉今儿要出点儿什么幺蛾子。” “队长你说,赵教练明年是不是要退休了?”程尚武问道,“他马上要退休,足球队就没人带了,学校肯定想那还不如趁早解散。” 裴超仁裹上羽绒服瑟缩着:“有可能,咱们成绩烂就算了,球踢得也不怎么行,开学那会儿凑齐个队都费劲,估计是早就想取消高中足球队了。” “你说的还真不是没可能……”常盛道,“暑假的时候我都以为我当不上队长了……” “咻!” 一颗冲破悲观的足球从众人之间飞速穿过,施篇指着常盛,往日的端庄抛之脑后,破口大骂道:“说什么解散?你们这几个到底想不想踢球!” 方则秋坐在替补席最边上,刚刚就是他轻巧地将那愤怒的足球卸下:“这和你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施篇声音更大了些:“怎么没关系!凭什么你们考差一次就想着要解散球队,你们想不踢就不踢了?那我呢!这么几个月我玩来了是吗?” 常盛道:“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啊……” “能!想踢就能踢!”施篇吼道,“就算没有球队,我也要踢!哪怕我是女孩儿,我也要踢!就算你们都不踢,我也要踢!” 池静明愣住了,这和杜康那句“热爱是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停”一模一样。 足球队十一名队员,也被这句话喊愣住了。 崔浩然靠着球门,问了个池静明也很好奇的问题:“施篇,你这么喜欢踢球?怎么会考来三十三?” “踢球和想考大学冲突吗?”施篇道,“我走不了职业,素质也够不上运动员,那我就不能考好大学,以后干和足球相关的工作吗?你们不都说中国足球不行吗?不行你们倒是努力啊!想办法让它行啊!” 她的话振聋发聩,让那十一个胸前画着三十三中校徽的少年,也开始正视起前途的意义。 赵恒一从遥远的图书馆门口吹响了哨子,往日里总是刺耳的“呼”声此刻飘扬忧郁,拉扯着全队人的视线。赵恒一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三十三中的图书馆很大,比篮球馆都大,藏书无数,但池静明入学好几个月从未涉足过这里,是颇为神秘的区域。 常盛带队走进了一层角落的小会议室,房间里依然已经有了等待着他们的嘉宾。 “校长?”杜康率 先惊呼出声。 “坐吧。”校长示意大家落座。池静明看向利落的短发下那双炯炯的眼神,他们在校园中总是相遇。 会议室不大,此刻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呼吸声,大家都紧张地僵坐着。 还是校长先开了口:“大家都很好奇,今天咱们要在这个会议室聊些什么吧?队长是哪位同学?你来猜猜?” 常盛局促地站起身,打着磕巴说道:“应该……是要批评我们……成绩退步?” 校长听罢笑道:“你说对了一半,不是批评你们成绩退步,是要正视你们成绩退步。对吧赵老师?” “是,这是足球队当前需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赵恒一难得严肃起来。 “这第一个问题,就是三十三中的高中足球队成立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踢进过全市十六强,”校长微微叹了口气,“熬到今天,全都是赵恒一老师的坚持。但明年,这份坚持也要退休了。” 这不是个秘密,对于足球队的成员来说,没有赵恒一,就没有任何可能性,他的幽默和坚持才是足球队的建队之本。 “我记得赵老师二十多年前,组建三十三中第一支足球队的时候,学校甚至还没有高中。直到2002年,学校扩建,赵老师被分配到高中部,第一件事又是组建足球队。 我挺惊讶的,我从初中部教导主任到高中部校长,和你们赵老师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就是坚持要拉扯足球队。 哪怕从来没有亮眼的成绩,却年年都利用周末和假期带队训练、参赛,以至于他的家人都不能理解。但我想孩子们,你们理解,因为你们和赵老师是同路人。 但今年我确实有点儿动摇了,我开始怀疑赵老师的决定是不是有点儿,太天真了。我看了报上来的球队人数,只有十二个人,其中还有位不能上场的女队员。 我以为是自己的足球知识出了问题,难道不是十一个人参加比赛?原来不是我记错了,而是只有十一个人。 那只有十一个人,也就意味着这支球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所以我说赵老师天真,他以为孩子们会喜欢足球,热爱足球,但却在十年后连首发都凑不齐。哦对了,2002年中国队还进了世界杯,学校还以为中国足球也要上个台阶,球场就是那年翻修的。 我们以为的起点,却是中国足球的终点。没人再追捧足球,谈论足球,校园里不再需要足球,孩子们不再尝试踢球。 那第三十三高中足球队是不是也要在十年后,在今年画上句号?这个问题,我和赵教练思考了很久。 但我知道,你们愿意仅凭十一个人就组队报名市联赛,就足以说明你们真的热爱足球,你们愿意给中国足球、校园足球一个机会。那作为学校,要不要也给你们一个机会?” “校长!给机会吧!”杜康“哗啦”从椅子上站起,无礼地打断了校长的肺腑之言,“我要踢球!只要让我踢,我能踢,我就一定要踢!” 施篇紧接着也站起身来:“校长我也是!哪怕我上不了场,只是陪练我也要踢球!” “校长,我要踢足球!” “校长我也是!” …… 十二名球员,纷纷站起身,坐在角落的韩哲学也不由自主地站在最旁边,哪怕不说半字,却胜似千言。 “还有我!”赵恒一撑着桌子也站起身,“我也想踢足球,哪怕是闪了腰、扭了胯,至少我还能看见孩子们在球场上,那就算值了!” “好好,大家先坐下,”校长挥挥手,“我们为了达成球队首要的目标,解决球队第一优先级的问题,先要消灭第二个问题,你们的成绩问题……”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校长。” 熟悉的声音让池静明扭过头看去,是她?走近的女老师,那正是他的班主任赵明明。 “小赵老师,你先坐,”校长朝赵明明点点头,“足球队的成绩问题,学校安排由赵明明老师带队开展学习小组,每周在校内进行集体自习。小赵老师,你简单说明一下。” “每周休息日,学习小组将在这个小会议室进行自习。我会为大家量身定做个人学习计划,小组是自愿的,但是否参加小组,学习计划都会分发给每位队员。”赵明明解释着。 “各位,赵明明老师是无偿为大家提供这半天的补习工作,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老师们的初心。高考是大家的最终目标,在此之前,不掉队、不退步,是学校对球队的要求!各位队员,可以做到吗?!” “可以。”三十三中高中足球队答复道。 校长满意地从会议室走出,留给球队消化和安排的时间。 随后赵明明立马拿出球队的成绩单,挨个询问着。 池静明有些好奇,对足球不感兴趣的赵明明,为什么会愿意占用周末无偿加班呢?他看着挨坐在一起的赵恒一和赵明明,有些跳脱的词出现在脑海中…… 他的家人都不能理解……校长的这句话把池静明的疑惑从侧面解答了,他不由得问道:“赵老师,你是赵教练的,家人吗?” “啊……”赵明明拿着笔略显尴尬,“这你都猜到了?” “这是我女儿,你们都不知道吗?”赵恒一双手环抱胸前,不敢相信地看向队友们,“小小年纪都不知道打听点儿八卦。” 看着大家难以置信的脸,池静明倒觉得,赵明明已经算是遗传了赵恒一身上全部的优点:通情达理、饶有风趣…… 当然最重要的,她笑起来露出的那颗虎牙,总把她衬得憨态可掬些。这点来说,就有些不大像父亲了。 25. 第二十五章 新年快乐 池静明躺在无聊的假期里,透过房间那狭小的窗户看着天空。这扇窗有多小呢,小到池家从未考虑过给它装上防盗的栅栏,因为没有贼能从此处钻过。 八宝坑的冬天难得晴空当头,池静明躺在床上让一束阳光烤脚,手就随意翻着本《高考满分作文》。 他可是谨记了小赵老师的嘱托,假期头天赶大清早就找了夏逸梦,把她家的铁门敲得“咚咚”响,来意还未道明少女便把门“嘭”地打开,将什么砸了出来。 这不凑巧了,池静明捡起那散发着起床气的书,刚好够他看上几天的。 可是真等找好角度舒坦地躺下,那本《高考满分作文》就变得索然无味。贪多嚼不烂,议论文那漂亮的观点他一下学不来,顶多生搬硬套。 池静明把书抛到旁边,掏出手机翻找着林海听涛的《我踢球你在意吗》,这才是他的语文作文教材。 眼花缭乱的球赛看得池静明心潮澎湃,不知道该带入哪个少年成名的球员,只当球都是自己进的,转头又想起自己踢的是后腰,便有些局促,脑海中庆祝进球的姿势扭捏了起来。 自从尝试踢球后,林海听涛就是池静明足球乌托邦的上帝,他能让守门员串场踢前锋,能让主角领军逆转强队,能让美女经理和无数记者在场边欢呼…… 冠军?大胜?美女经理?哪个和三十三中有关系?他们连个啦啦队都没有! 陪练是个假小子,教练是老头,守门员是篮球队归化的,连最重要的后腰位置,都是自己这个初生牛犊的家伙。 池静明又翻了那章《全国第一的后腰》,企图借鉴点儿什么,但越看越气愤,想着那精彩的比赛自己是从未踏足,反而挨了半个学期的训练,每天空跑着操场。 甚至他都想象不到自己站在比赛场上的模样,只得先站在日历前,掰着手指头数距离联赛开始到底还有几天。 “池子!” 小窗户传来喊声,池静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你来干嘛?”果然是杜康,池静明门刚推开半扇,就被眨眼的红色晃到了,“你这倒是看着真像要过年的。” 杜康站在幽暗的客厅里,红羽绒服黄裤子再配双蓝鞋,像个五彩的灯球。“怎么样!” 池静明不知如何评价,转身又回去房间偷笑了半天。 “哎你别跑啊,我这身行不行啊!” “行,很行!”池静明跷着腿躺回床继续翻看,“三原色你都认识,真棒!” “我可听出酸劲儿来了,”杜康双手插进裤兜,摆了个自认为有型的姿势,“哦对了,还有这个!”说罢他拉开羽绒服,又是那熟悉的梅西张着嘴跑的封面,“FIFA!2013!” 池静明看他耍宝,没什么新意:“这不都玩过了吗……” “那不一样!”杜康宝贝似的双手捧着那盒光盘,“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哦!” “这身衣服也是我妈给我买的!” “嗯!” “我妈回来了!” “是吗!” “今儿这么高兴的日子,走,去我家打游戏,”杜康伸手抢过池静明的手机,“哦……我寻思你这么入迷看什么呢,原来是林海听涛?” “赵老师让我利用假期提升作文水平,我这正研究呢!” “那你得看《冠军教父》啊!” “我看什么冠军教父啊,我又不当主教练……快还我!” “你晚上被窝里再看吧,走打一把!好久没打了,你现在技战术水平应该强多了。” 池静明被拉起身,索性下床穿好鞋:“成成成,那就打一把,就一把啊!” 杜家坐北朝南,此刻快要晌午,窗明屋亮,池静明刚走进院儿就瞅见杜康桌上的新足球:“这也是你妈买的?”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杜康嘴角咧到太阳穴,“反正快过年了,我妈说都要换新的!” 杜康的妈妈…… 其实池静明早忘了杜康的妈妈全名叫什么,小时候总喊阿姨,他管谁都叫阿姨。 但他确定杜康妈妈姓康,这位康阿姨的模样在池静明心里已经很淡了。依稀想起是做售货员的,和同样做售货员的自己妈妈唐静比起来,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时候康阿姨就爱给杜康打扮,小皮鞋小背头,不知道的见了杜康还以为谁家的少爷出宫了,走在胡同里都招摇。 但没过几年康阿姨就走了,人走了孩子却留下了,池静明便再也没见过她。 离婚是什么?池静明看着杜康把光盘塞进游戏机里的背影,便知道这是他在“炫耀”。杜康在分享母爱,毕竟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池静明摆弄着手柄,抢先选了巴塞罗那,杜康立马跟上选了死对头皇马,衣柜里的电视晃过陌生的球员,池静明熟练地操控着,抢断、传球、起脚,俯瞰视角观察球队来回变化的阵型,决策着该如何晃过杜康麾下的后卫。 “球是踢了几个月,但开学就要市联赛了,池子你紧张不?”杜康借着池静明拿球的空档儿,随便问了嘴。 “你别分我心。”池静明以为这是什么新战术,加快了倒脚的速度。 “说真的呢,紧张不紧张啊?” “紧张什么?” “你不考试综合征吗?不赛前焦虑?” “那我也用不着赛前俩月就开始焦虑吧……”池静明把球传到门前,梅西速度惊人,盘带几脚直接打门,球进了。 “但是我挺紧张的……”巴塞罗那球员在庆祝,杜康在解说中说道。 池静明别过头,打量着他:“你紧张?你全市比赛踢过那么多场,你紧张什么?” “我想赢球,告诉我妈,支持我踢球没毛病。”杜康低着头搓着手柄,话就说得断断续续。 “康阿姨这不挺支持你的吗,又买鞋、又买球,还买游戏的……” “弥补我罢了,她从来没说过喜欢我踢球,她和我爸什么事都合不来,唯独在这件事上统一战线。” 池静明又趁机抢断成功,杜康的后防继续门前失火,巴萨3-4-3的阵型攻守兼备,此时禁区里挤满了人,池静明并不会摁出炫技的射门,他只会利用球员特性来回倒脚寻找机会。 终于比赛结束前,球又进了,池静明把手柄还给杜康:“那小组赛可就靠你了。” “哎!什么意思,要走?” “说了就打一场。我回家吃饭了。” “哦那……”杜康也没再留他,倒惦记起几天后过年的事,“除夕见吧。” 池静明着急回家,倒不是为了吃饭,他看着刚买完菜准备做午饭的母亲唐静,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也不像是要打下手的样子。 “你杵这儿干吗?”唐静正拿着剪刀收拾一条肥硕的草鱼,“来,别闲着,给妈剥头蒜。” 池静明接过,用手掰开成两半,找准时机说道:“康阿姨来了。” “哪个康阿姨?” “杜康的妈妈。” 唐静从案板上抬起头:“哦……她啊,好多年没回八宝坑了。” “爸说,康阿姨又结婚了,就不管杜康了。” “你爸什么都只听一半,杜康他妈妈改嫁之后又生了小孩儿,况且杜康这么大了还用得着天天管吗……” “可是杜康爸妈为什么会离婚?” “大人的事儿,你别老瞎打听。” 池静明把蒜攥在手里:“那为什么大人离婚,孩子就不要了……” 刮鱼鳞的声音没有停,妈妈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池静明,好像他说对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上幼儿园那会儿,放了学总是和杜康在咱家玩,到很晚杜康妈妈才会来接他回家。” “记得,”池静明点点头,“那时候你照看我们俩。我俩就在家门口玩,他骑我车,还抢我的双棒儿……从小我就不喜欢他,总是掐架。” “杜康他妈妈那时候在百货大楼卖西装,后来她不干了就介绍我去的,也就这样你妈我才有了这个工作。百货大楼是从早到晚的班,大家都是上一休一,但是杜康妈妈很少休息,她能上班绝对不在家待着。” “他家也不穷啊,用不着天天不着家吧,杜康他爸不是做生意的吗?” 唐静叹了口气:“他家是不穷,但是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社会上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家里人怕他犯事,就介绍了杜康妈妈,说结婚人就长大了,总能收敛点儿。结果他还是那个德行,连带着杜康他妈遭罪,那会儿天天上班就是为了躲他爸。” 池静明突然想起什么:“那他们离婚,是不是因为杜康他爸老揍杜康?” “何止是揍他,有的时候吵得凶,他爸还打他妈,经常的大半夜邻居就报案,去了好几次派出所,这都不算完……他爸还不同意离婚,最后是你杜奶奶逼着才离的。” 那不是球砸的!池静明脑海里钻出个声音。 几个月前,在胡同拐角处,后视镜映出那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怕。那天杜康嘴角的伤口,绝对不是足球砸的! “哦……”池静明恍惚着回话。 “杜康这孩子,要不是他奶奶拉扯他,可能也就毁了。” 唐静的话落在池静明心底,好像他自己是被摁在案板上的那条草鱼,被刮去鳞片,切开胸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芝麻大点儿心。 他那些年总是幼稚地讨厌着杜康,觉得他太爱炫耀,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永远都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在胡同里大喊“池子”,好像他们有多亲近。 年幼的池静明发誓要摆脱这份亲近。 他讨厌杜康的自来熟,讨厌他优越的家境,讨厌他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三十三中……他厌恶杜康! 只是池静明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轻易就浮现在脸上。他的厌恶早就被杜康看在眼里。 奢侈的阳光在午后彻底消失在池静明的房间,天色暗了下来,他躺在床上惦记起那本《我踢球你在意吗》。 我踢球你在意吗?这句话像是从杜康嘴里问出的。 谁会在意呢? 池静明很快发现了答案。他会在意。 当穿上那双纯白的球鞋,踏上球场,看着眼前那件9号球衣,上面印着“杜康”两个字,池静明真的开始在意了。 到了除夕那天池静明刚好看完的最后一章,不出意料,主角团获得了全国冠军,这份喜悦也让池静明对即将开赛的D市联赛充满无限遐想。 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声音,爸爸池飞难得没有出车在厨房煮着饺子。池静明吃着家中嫌少购买的稻香村熟食,隆重的节日里,连小泥肠都被切了花刀煎炸后才上桌。 他夹起一块沾着番茄酱塞进嘴中,想着这顿过后估计要平白无故长两斤肉了。 “池子!”窗外又传来熟悉的 喊声。 池静明嘴里还嚼着鸡腿,油乎乎的手举在半空:“干嘛!” “你出来!”杜康在后窗户喊他。 鸡腿是万万不能放的,池静明衣服都没披,用胳膊肘摁下门把钻了出去,看着杜康在自家门口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不免怀疑道:“你犯什么事了?” 杜康举了举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你抢银行啦?”池静明把鸡腿含在嘴里,伸手扯开了袋子,眼前的东西让他不免骂了句街,“我靠,哪弄来的?” “这你别管,”杜康狡黠地笑着,把口袋收起,看着池静明单薄的上衣摇摇头,“穿衣服去吧。” 池静明皱着眉头道:“你知道现在抓得多严吗?” “没事,这个没有响!” “那你等会儿,”池静明把骨头一吐,扭头回屋了,“你去喊夏逸梦,我去拿外套!” 杜康袋子里的不是别的玩意儿,正是D市城区禁放的烟花爆竹。 儿时还随处都可以放的二踢脚,这几年连卖都不让卖了。以前过年家家户户都会买挂鞭,小孩儿们都有门手艺,那就是顺着挂鞭的尾巴把每一根都拆下来,小鞭炮就捏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着引线扔到空中,纯听响。 那些年的除夕,天黑开始鞭炮声就不会停,孩子们在胡同里飞奔,漫天的烟花在空中此起彼伏,大年初一再出门,地面上准保是厚厚的一层红纸皮。 于是家家户户都要扫大街,纸皮能堆满好几个垃圾桶,新年向来如此。 如今是不会再有这般的盛况了。 杜康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手持烟花,已经是过年难得的消遣,价格不菲还是其次,市区内根本就见不到,应该是从郊区托人带回的。 夏逸梦对放炮很是热衷,见了杜康的呲花,直呼是小儿科的东西,但还是心口不一地从家里顺了个打火机,刚要点燃就想起什么似的,跑去大院那座宅子前敲门去了。 徐家灯火通明,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亮得晃眼,没过多会儿徐晨港就探出个脑袋,见着是同学神情就放松了些:“我当是谁呢。” “徐总!给你看点儿好东西!” “哎哟杜总,你哪买的?”徐晨港看了杜康的塑料袋也是这句话,但他并不是觉得稀奇,相反他从身后搬出个箱子,“你这款我怎么没买着!” “合着你俩净搞这档子事儿……”池静明指着徐晨港的箱子,“你这一箱又是从哪来的?” “村里拉过来的呗,算不上稀奇,杜康买的那个还能喷花呢。” “这就别比了,”池静明四下张望,“找个没人的地方放?” “嘿嘿!有个地方绝对没人逮,”徐晨港把门打开,“只要不带声,就没事。” 徐家的大院子倒确实是个放烟花的好地方,池静明第二次来这里,还是有些怯生生的。 眼前的景象不同于上次,因为过年,徐家到处都装点一新,见他们到访,徐爸徐妈特意招待他们,还把在屋里的徐晨阳轰了出来,美名其曰:都是孩子,得一起玩。 “给你这个,”杜康拿出塑料袋里的手持烟花,塞进徐晨阳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引子,“徐总快准备,给你姐拍照啊!” 纸筒里闷声放出低矮的火花,点亮了徐晨阳的脸颊,朵朵烟花在四周窗户上重现,竟有从前胡同中烟火升天的盛景。 池静明站在徐晨港旁边,望向他手机屏幕中美好的画面,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我来放个大的!”夏逸梦在院子中间放了个圆筒,“这个叫‘三分钟’,我要掐表了!” 五彩的火焰从圆筒中依次腾空,刚好到屋檐的高度,把院子打亮。徐晨港追在夏逸梦后面非要给她也拍张照,少女连忙逃跑,不巧半路被徐晨阳摁下抱着不撒手,被迫连拍了几张。 杜康把手肘撑在池静明肩膀上,二人就站在烟花后,白色的硝烟将他们与欢笑隔开,池静明扭过头看去,杜康正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的火光之间,池静明看到了儿时的画面,他们总是那样奔跑在八宝坑的每条胡同里,嬉笑着、打闹着,一切都没变。 真好,一切都没变。 “三分钟”真的坚持了三分钟,火光消失的时候,池静明才发现徐晨港的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 他连忙转过头去。好在夏逸梦随即又点起了新的焰火,红色的光充斥每个角落。 “池子,”杜康喊他,“新年快乐。” “还没到十二点。”池静明道。 杜康笑得肩膀抖了起来:“你挺较真儿啊。” “按你的时间算,现在是新年,那马上不就要开学了。” “嗯,然后联赛也开始了。” “真快……” “立春了都。” 红色的焰火在空气中飞舞。池静明随口说了句:“我可不紧张。” “嗯?”杜康没听懂。 “那天你问我联赛紧张不紧张,我不紧张。” “哦?你的考前综合征治好了?” “那倒不是。”池静明笑道,“我只是不怎么害怕输了。” 杜康难得地沉默了会儿。 池静明自顾自地开口:“其实,有的是比赢更重要的事儿。” “是什么?” “嗯,没什么,”池静明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回眸看他,“新年快乐。” 26. 第二十六章 开赛 2013年2月,风雪尚未离开。中超卫冕冠军广州恒大队却以王者之态,重新杀回亚洲足球俱乐部冠军联赛。 这是第二次远征。 尽管上赛季止步8强,可中国球迷们仍然为之振奋不已,他们发现这支广州恒大队已经在悄然改变亚洲足球的格局,甚至,兴许能拿下中国第一座亚冠奖杯。 未来几个月的赛程之中,中国足球不再像是需要赌博般的撞大运,而是真的能凭借实力,真的证明自己。 而中国足球本身,在此时也看到了希望,美好的憧憬纷至沓来…… 与之同步启动的,是D市的高中生足球联赛。 全市十六区超过一百所高中,近千名热爱足球的少年,将经历整整两个月时间,在四面八方大小不一的足球场上,感受胜利与失败交织的青春。 最终,他们之中会选拔出三十二支球队进入五月的淘汰赛。 暑期临近尾声,东方区的小组赛程表才从区里下达。 今年照旧全区有九所高中报名参赛,取前两名进入全市三十二强。这其中二中和五中是近几年本区的冠亚双雄,而三十三中则不强不弱刚好处于中下水平。 虽然水平不尽如人意,但赵恒一经验够足,早在上学期先观摩了其他球队的友谊赛,录了大把的影像,更是提前就制定好详细的备战计划,精确到每场每人的战术思路,统统都在寒假刚开始那几天扔到群里。 文件夹套着文件夹,把池静明看得一头雾水,几乎是生啃完的录像资料,死记下来的战术思路。 等到了球场集中训练,这边刚穿好鞋,猛地抬头冒起冷汗,池静明发现自己是狗熊掰棒子,前头看的全忘了。 赛程表发布这天刚好赶上训练,天虽不算大冷,但还是冻得让人止不住抬腿奔跑。球队正在练习长传调度,足球在空中随着呼喊声来回交替。 “有了!”场边的施篇挥舞着手机,示意训练中止。 池静明连忙跟着队友跑下场,凑到施篇那拳头大点儿的手机屏幕前。 “我草……”杜康一个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众人只粗略地瞟了眼,便都屏住呼吸。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全区第一,年年都要闯入半决赛的二中! 还没等池静明心慌完,就被身后的崔浩然拱到旁边,从缝隙中扒着看到最后那行,那几个小字正是另一个全区前二——五中! 毋庸置疑的,池静明心凉了大半。 五个月!他在心里呐喊,他整整等待了快五个月,每周三次训练,九次四公里,最后为的就是人生首次正式比赛的输球? 人在看不懂命运安排的时候,总会发出旁观者的笑声。 池静明也是,他被如此戏剧化的赛程表逗乐了。再扭头看向杜康,对方也咧着大嘴傻笑着,在一群少年的脑瓜顶中间,那排白牙是如此晃眼。 距离训练结束还尚早,施篇组织球队去图书馆的会议室集合。十一名队员谁也顾不上说话,纷纷踩着假草,穿过无声的球场,企图找到些许可能的方向。 会议室里赵恒一已经坐在其中了。每个人面前都放了打印好的赛程表,池静明倒是没再去关心那张纸,而是盯着赵恒一的脸来回浏览。 他企图从教练的脸上察觉出什么,可那张充满褶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儿情绪,神采不再,像个陌生人。 赵恒一见球队集结完毕,缓缓站起身,举着赛程表说道:“各位,咱就别愁眉苦脸的了。实不相瞒,我刚拿到这个赛程也觉得,咱们球队今年是头尾呼应的失败。但我又多看了两眼,就发现,不对,这是好事呀!” “教练,这第一场就打二中啊……”裴超仁难得垂头丧气,可想而知去年被二中虐得多惨。 “那怎么了?反正横竖不就是输。”赵恒一脱口而出的话,让在场十一名球员都惊的瞪起眼睛,谁也想不到连教练都唱衰。 “还没踢怎么就输了!”杜康首当其冲地不认输。 “对啊教练,不能没辙啊!” 赵恒一挥挥手:“大家听我说,今年为了小组赛突围,我整个假期都在思考,最终还是决定采取‘弃车保帅’的策略!” 台下的球员大眼瞪小眼,显然没听懂。 “大家都看了全区各队的比赛视频。我评估了各队的实力,判断咱三十三还是处于中等位置。 因此我们不需要赢过强队。只要赢下弱队、打平实力相等的对手,就可以拿到和往年全区第二五中差不多的分值。 我们最后一场恰好就是面对五中的比赛,如果赢下这场,我们就一定能小组出线。踢平,我们也有晋级的希望。” “等会儿……”常盛没算明白账,“去年我们不也是这个思路吗?最后怎么就只是全区第五?” 方则秋听懂了,解释道:“去年后半段儿我们碰上的都是强队,整体看下来赛程是先弱后强,自然攻不下来。今年我们虽然第一场就是打二中,但你仔细看,后面的轮次强弱穿插。按照教练的意思,遇强我们可以放松来打,输了也没关系,正好休息和练习,到对阵弱队就一定要赢。实力差不多的最次也要打平,这样积分就已经有十一分了。” “小秋解释得好。假期大家都研究过二中了,裴超仁分析一下。”赵恒一继续问道。 裴超仁回忆起去年的战况:“今年二中改了阵型,从4-2-3-1改成了3-4-3阵型,后防主打造越位。之前和二中的比赛,他们场场都能进两个球,我们踢得非常被动。” “赵教练,依据您的战术思路,我们抢是抢不过二中的,重防守我估计也难盯得住,不行干脆来个铁桶阵,严防死守?”崔浩然琢磨着。 听完这话韩哲学嘴里飘出个冷哼:“就凭咱们队,能死守住二中?” “那该怎么办?”胡南看不惯他的傲慢,反问着。 “既然二中优势在中前场,防是防不住的,”韩哲学用手撑着下巴,“他们后防造越位,巧了,我们有位大高个在锋线上。按照战术,我们多起高球越过他们的中场,找裴超仁,打对攻。不过呢,就有个事比较难办……” “什么事?”崔浩然不明所以。 “就是,要被进五六个球,你能受得了吧。” “你!”崔浩然拍案而起,指着韩哲学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施篇起身摁着崔浩然让他坐下,“韩哲学,崔浩然能不能守得住大门是他的事,但能不能在中场拿回球权可就是你的事了!” 韩哲学向椅背靠去:“哼,要不你来踢?” 本就气压低的会议室此刻更是火药味,赵恒一见状把战术板从椅子边取出,拍在桌上:“行了!明天会和初中队来场正式比赛,打满90分钟,检验你们假期的训练效果。初中队会尽可能打出全攻的3-4-3阵型。现在咱们进行战术安排和演练!” 赵恒一的思路很简单,左右边锋依旧是徐晨港、杜康,裴超仁在中路前后移动,配合攻防。中场由方则秋搭档池静明,留韩哲学在后做横向清道夫。 这样就将阵型横纵结合,尽可能地减轻后防压力。 池静明这次位置前移,正巧挪到了杜康身后,二人前后贯穿,形成右边路的进攻组合。 赵恒一依次演示了阵型在四种状态下的运行模式,全队的进攻核心还是腰位,但防守的核心就移至了清道夫的位置。 池静明把目光移向往日的老搭档韩哲学,平常他表现得过于毫不在意,今天的韩哲学实属有些过激。不知是因为遇上了二中,还是另有别意。 次日训练赛前,赵恒一带着全队提前踩过各自的站位,但等初中队一站在眼前,池静明还是免不了来回调整站姿,缓解紧张的心情。 “池子,”杜康往回跑了两步,像是有话要说,“你想上厕所吗?” 池静明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干脆四下观察对手,在心里标记好。 “那就是不紧张了,”杜康拍着他的胳膊,“这场边路不好突,我会内切和裴超仁配合,突破不成功会回传给你。池子,明白吗?” “嗯,”池静明点点头,他前后左右都要顾及,嫌杜康废话太多正要轰他走,却见还在场边喝着矿泉水的韩哲学,“你不觉得他这两天很反常吗?” “他啊?”杜康撇撇嘴,“他那是碰上老队友了,心烦!” 池静明没太懂他的意思,刚想追问,可偏偏裁判吹了哨子,比赛正式开始。 初中队本身也是侧重进攻的阵型,本场最大的变动就是少了一个中后卫,阵容整体变动不大。 高中队这边有了提前的战术设计,反而通过方则秋在前场的调度,很快抓住初中队后防空档。 由徐晨港边路突破直逼初中队门前,只可惜没有太好的下底传中机会,球又传回方则秋重新组织。 左边不行,右边也难突破,池静明挑传杜康,不过初中队中场站位很密,球很轻易就被对方断下。 好在韩哲学还算靠谱,及时补位又把球抢了回来。 这是池静明难得不需要靠跑动来拉扯空档的比赛,他更多是在中线前后徘徊,随时接应,及时补防。但盯着草皮,他仿佛被画了个看不见的圆圈。 球依旧从他脚下被抢走,又被队友抢回,身体的对抗比往常要更激烈,池静明眼看着初中队11号盘带着球闯过他们的后防,轻易地在门前起脚—— “嘭!” 崔浩然单掌把球托出了横梁,角球。 池静明退回禁区盯人,他盯的不是别人,正是初中队的队长。球技精湛意识绝佳,但是行为傲慢,语言不检点。 他用假期里杜康教的卡位秘籍,凭着臂展优势,伸开双臂挡住了小队长的去路,球落在池静明身后,他转身脚下一勾,竟真从初中队那偷得足球。 “池子!”杜康已经从身边飞奔出去。池静明眼看对方松散的后防,一脚直塞,刚好传到杜康的面前。 只见杜康带着球狂奔四十多米。过了中圈马上就到弧线处,身旁早已不见对方防守球员的身影。徐晨港和裴超仁还没就位。 他双脚并用,横向带了几步,在初中队中场赶到同时,回传裴超仁,踢墙后不出意外的,球果然打偏,擦着横梁飞了。 “池子!好球!”杜康叉着腰气喘吁吁地喊道,顺手给池静明比了个大拇哥。 渐渐高中队摸索到了进攻的方法,与其和对方的中前场搏斗,不如直接挑传到边路挑战对方的三后卫。 只是初中队实力犹在,半场过后还是凭借中前场的组织倒脚,取得了漂亮的进球。 高中队0-1落后。 下半场池静明在赵恒一的怒吼中逐渐恍然大悟,他开始不再追着球跑,而是追着空挡跑,在狭窄的中场没得喘息,就跑回韩哲学身边接方则秋的回传,或者是凑到裴超仁和杜康中间过渡。 站住位置后,视野才变得开阔起来,他不再盲目奔跑,而是真的开始尝试比赛。 只可惜池静明脚下功夫不如人,被拼抢到拿不住球时,他只得将球踢到对方腿上弹出边界。 终场哨响时,高中队纷纷坐倒在地,累得不成样子。初中队最终仅以1-0胜出,相比前几次巨大的比分差,已经进步良多了。 “踢得不错,”杜康凑近坐在球场上的池静明,冷风把汗都吹干了,“要不是我们几个准头太差,没准还能赢呢。” 池静明累得没顾得上吭声,只扬着手臂任由杜康使劲儿,也没把他从草地上拽起。 “你是不是胖了?”杜康没好气的来了句。 “分明是你踢累了,”池静明撑着起了身,就看韩哲学已经走去场边喝水了,“嚯,还真有人踢完九十分钟不累的。” “他自由清道夫,横向移动,咱俩可是来回折返跑,能一样吗……” “不过,也就只有他防得住二中的中场了。”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二中的中场核心,之前我老觉得眼熟,”杜康看似把话题扯远,目光却盯着韩哲学,“应该就是上届初中联赛冠军——西朗区理工附的主力中场。” “哦……不认识。”池静明软着腿往场下踱步。 “你认识不认识无所谓,韩哲学认识就行了,那是他的前同学。” 池静明停下脚步,他知道韩哲学之前在理工附中读书,但不知道他随队踢到了决赛:“他也是上届初中联赛冠军球员?” “那倒不是,”杜康摇了摇头,“那支队伍的大名单里就没他。” 这句话说完,池静明再次看向韩哲学的背影,昨日的嘲讽,也许并不是来自对球队的不自信,他想着。那是韩哲学对自己的不自信罢了。 随着这场模拟赛的结束,寒假也悄然即逝。 高一下学期返校日那天,池静明的小腿依旧沉浸在酸痛中,蹬自行车都费劲。好在球队进入正式的备战阶段,日夜兼顾,在会议室商讨战术的时间竟然超过了训练的时间。 电脑屏幕、战术板、球场来回循环,直到池静明已经恍惚着忘了之前踢后腰时的点滴。 开学后第一个周末,也是赛前最后的周末,足球队开启了学习小组。 忙于比赛准备的球员们 终于可以换换脑子,把三角函数从球场上挪到了试卷上。但距离比赛越来越近,做题的心总归是要飞远的。 池静明眼睛默读着力学题,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不明所以的线条。猛然从走神中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在想着传球配合的路线,简直是魔怔了。 这一刻他从白纸黑字中抬起头,发泄心中的焦躁,却不知该把物理题怎么处置才好。 “您能别扭来扭去的吗?”杜康在旁边被他惹得也走了神,“瞧这道也不是很难,你不会啊?” “闭嘴,”池静明压低声音,“写你的题。” “怎么?不痛快了?” “没事。”池静明又把视线放在卷子上。 他说得没事,杜康指定也没信,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池静明,像极了要抄池静明卷子上不一定对的答案。 少年的心事像云层中穿梭的飞机,抬头看风平浪静,但总要穿过风雨交加的天际,抵达目的地。 回家的自行车仍然费力地瞪着,天有暮色,红绿灯跳到绿色小人的图形,池静明却脑袋空空在原地傻等,杜康被堵在后面急的便用车轮去撞。 “不儿,池静明,你倒是走啊。” “啊……哦。”池静明被骂得忘了回嘴,真是少见。 “你这样回家,我都怕你坐椅子上愣到明天,作业忘了写,”杜康把车骑到池静明身旁,霸道地侵占着全部自行车道,用车轮去别池静明的,“走,右拐!” 车被别的改变了方向,池静明疑惑地扭过头:“干嘛去?” “别逼逼,跟我走就得了。”杜康猛踩几下,飞速超过,向着往日不常走的大道滑去。 东方区有条河流,名为东滨河。本是条宽大的臭水沟,偏偏凭借着和护城河沾亲带故,竟然让东方区围着修了条栈道。 杜康的车停在东滨河的栈道入口旁边,他用宽大的铁链子把两辆车拴在一起。接着将书包往河边栅栏旁一丢,掏出个空塑料瓶扔在地上。 “给钱,”池静明竟然朝他伸出手,“乱丢瓶子,罚款五块。” “谁不要了,这瓶子有大用。”杜康拍掉池静明戴着手套的手,用脚尖顺着瓶口发力一挑,瓶子朝上跃起,左脚跟上,来回就把矿泉水瓶当球一样颠了起来。 “你要转行啊?”池静明兴致索然,靠着河边栅栏,视线自然又瞟向了河堤。 天气转暖,冰封的滨河有薄冰浮着,晚风吹过,河水波澜,映着橘红色的光,池静明有许多年不见这样的风景了。 “踢球难吧。”杜康随口胡乱回答着。 “嗯,难,”池静明道,“我学得太慢了。” “踢瓶子更难,你能从我脚底下把这个塑料瓶抢走,还不掉进河里,就算是出师了,上场准保没问题!” 池静明看着杜康把塑料瓶踩在脚下,但凡再劲儿大点儿都能踩瘪,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不来。” “你不行啊?”杜康说了句雄性都无法忍受的话,倒让池静明从栏杆上直起腰,伸脚去够。 “有本事你别躲啊!” “这就是本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转身太肉,我晃你两下就摆脱你了!来!再来!” 杜康灵敏地把空瓶踢远,背身扛过池静明,又猛地加速跑远。池静明也不是吃素的,在被方则秋盯防的几周里,他也练就了近身的逼抢。伸手干扰连拉带拽下终于把杜康追上了。 “犯规!明目张胆的犯规!” “放屁,我这是合理冲撞!”池静明跑出了兴致,伸脚竟然把塑料瓶从杜康脚下硬捅了出来,踢去了反方向。 “这是失误,我靠!我怎么可能被你抢!” “你小子球技烂但是嘴是真硬。”说罢池静明背身挥手,刚好扬在杜康脑门儿上。 “哎!你用手抡我!打人怎么还打脸啊!” 塑料瓶从没如此被蹂躏过,在地面摩擦,还要在二人双脚间踢来踢去,简直苦不堪言。有几次瓶身都蹭到了栅栏缝里,还是被杜康踩住救了回来。 直到河面上月色露脸,路灯齐开,塑料瓶脏兮兮地融进了夜色里,池静明才连连喊停,捏起瓶口朝垃圾桶丢去。许是他篮球技艺更加高超,头次就命中三分。 “别胡想了,”杜康拽着栅栏站得歪七扭八,“不就是场比赛吗,大不了就是输呗。” 池静明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说的吗?还没踢怎么就输了。” “嗨,那也比你整天又想赢又怕输强吧,”这话把池静明噎了回去,“足球当然要分胜负,但也不代表只有胜负啊。” “是,我就是单纯怕输不行吗?” “你这毛病真没救了!”杜康见池静明脸色不变,琢磨道,“你不会是怕丢人吧……” “对,给你丢人,行了吧。” “那犯不上。据我观察,咱球队十一个人,上了二中球场百分之百全都得丢人。那丢人也得踢,越怕越要踢,足球就是这样,只要你给它一脚,它反正都是要滚起来的,那滚起来的足球,往哪滚就不好说了。” “你这都什么歪理。”池静明想着那画面轻笑出声。 “我这人嘴遁是最牛逼的,我既然能说服你进球队,也能把你这毛病说全乎了。咱就是靠这副三寸不烂之舌,佩服不!” “行了,你有本事上球场也贫去,看看你的嘴遁能不能让二中后卫集体跑偏。” “这是我的绝招,您甭瞧不起啊!哎!怎么!说不过你就要走啊!真走啊?” 晚风吵个不停,池静明拽起书包,脑袋里该惦记的、该琢磨的,统统忘了。 什么战术、跑位、技巧、对手的样子,在这一刻他全都忘了。 只有杜康聒噪的废话,围绕在他紧巴的生活中,生扯出个呼吸的空档。 风还是冷,卷着砂砾硬生生划在脸庞,两辆自行车忽前忽后冲进八宝坑窄小的入口。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落后。 街灯的柔光挡住了部分冰冷的月色,杜康吹起破音的口哨,潇洒地甩过池静明,留给他自己那副动感的身姿,踩着变速自行车抢先一步压道拐弯。 池静明突然不知怎的,凝望着眼前的背影,只感觉身体在腾空。他的腿不再酸痛,思维不再跳跃,连寒冷都少了三分。 也许自己真该谢谢这个背影,池静明心头一热。 他开始期待那即将到来的比赛,不为了赢,只是纯粹地想继续让这个背影在自己视野中、在球场上肆意奔跑。 然后自己就把那足球大力踢起,滚起来的足球透过无数阻碍,偏偏就滚到这个背影脚下。 27. 第二十七章 二中! “就二中那主教练我是挺不待见,搁场边带个墨镜,装酷?以为他谁呢。 哎这话你们可别往外学舌啊!周末比赛的时候你们要是紧张,就往场边瞄,那画面绝对逗乐!” 池静明拿出压箱底的正式比赛服,耳边仿佛听见赵恒一夸张的玩笑话。他用手摩挲着白色印字,先是自己的名字,再向下则是硕大的数字“6”。 随即双手将球衣拎了起来,放在眼前欣赏。 明日就是对阵二中的比赛了,论谁能睡得着? 二中是全市对冠军头衔执念最深的球队。自打有了这联赛,他们年年进十六强,六次进四强,拿了两回亚军。 上次进入决赛,二中仅以一球落败,全队铩羽而归,底气都被打没了。学校眼瞅着这是要走下坡路啊,校长临时拍板准备换帅。 新任主教练是前职业球员,看了一次球队训练就大刀阔斧,把原先那套4-2-3-1阵型改为了3-4-3。 这可意味着球队的核心从前场转移到中场和边路,现有的球员也自然要经历一番洗牌。 这还没完,主教练又开始加压,从隔壁的西朗、朝岭区挑初三的种子,优中选优,这才组成了今年这套冲击全市冠军的班底。 三十三何其幸运啊,就当了人家开赛第一场的背景板。 哦还得是大红的背景板,权当是通往冠军宝座的红地毯也成。 池静明眼前这红色的球衣在昏暗中仍旧显眼得很,片刻就想起过年杜康穿的那红色羽绒服,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笑话他,这不自己也得穿这色儿。 睡前池静明将球衣挂在床边,方便明早穿上就奔赴比赛现场。闭上眼睛,奔跑时的风声、假草混杂泥土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霎时,池静明睁开眼,这感觉竟然没消失。他抬头去找,就见那扇忘记关严的窗户。 这是下雨前胡同儿里特有的砖土味儿,他走到窗前,乌云遮月,明天似乎不是个晴天。 池静明负面的预感总是很准,他看着次日的天气预报上赫然写着“阴转小雨”,重重叹了口气。这天儿又赶上下雨,对他这种跑动距离长的球员来说很容易抽筋,绝不是个好征兆。 越到开赛时间,天空越泛灰、越低沉,池静明的腿在热身,脑子却在求神拜佛。阴风吹得他耸肩缩脖,直盯着对面二中球员打哆嗦。 “你不至于紧张成这样吧?”常盛在池静明身后边高抬腿边小声问道。 “我这是冷的。” “今天是凉点儿。” “要下雨了吧……” “看这云彩肯定是免不了要掉雨点子,听天由命吧。” 池静明在寒风里搓搓脸,远处的二中全队正在赛前训练,他们毫不遮掩地进行跑位预演,就像是拿准三十三中对他们绝无办法。 这阵容誊在战术板上,站位的核心点便是二中的当家主力、球队队长——10号龙阳。 这是位个头中等其貌不扬的少年,跑动起来蓬松的头发上下抖动,怪不得都叫他“二中梅西”呢,确实挺像。 这就是韩哲学的前队友? 还没等池静明再多偷看两眼,赵恒一就在场边替补席旁吹了哨,喊全队集合。池静明跑下场这才发现,替补席旁不仅站着施篇,熟悉的身影也位列其中。夏逸梦正端着学校的相机疯狂摁快门。 赵恒一拿着战术板让大家围成圈。“二中今天的出场阵容和我预测的大差不差,大家就按之前分配好的人去盯防。小秋,你直接对位龙阳,一定要看紧他。裴超仁今天的重点还是头球争顶。其他人别受伤!别吃牌!我就没多余的要求了。” 他说完举起右手看了眼手表,距离开赛只有半个小时了,不免也就把那些大道理都抛之脑后,指挥着临时救场的替补球员在场边落座。 池静明有些提不起精神,坐在冷板凳上偷看二中的教练训话,这才发现对方并未像赵恒一所说的戴着墨镜,而只是戴了副普通的框架眼镜,想来也对,怎么会有那么狂妄自大的人呢? “那是变色眼镜,”赵恒一的声音传来,“太阳一大就变墨镜了,好玩吧!” “啊?”池静明错愕地看向自家教练。 “怕你们紧张,逗你玩的!哈哈哈哈哈!看来还真有人信了。”小老头仰头大笑道,见池静明无动于衷又补了句,“孩子,我也不老开玩笑。尤其那句‘你是个踢球的奇才’绝不是逗你玩的!” “呵呵……”池静明干笑的跑开了,本来他还有些许紧张的尿意,竟神奇地被赵恒一这无聊的“嘱咐”聊没了。 十点到了,两队由队长领衔踏入球场依次排开,在主裁的指挥下列队握手。少年们的手掌温热潮湿,彼此都在这短暂的接触中给了对手小小的压力。 吸入冷冽无声的硝烟味道,池静明远眺着主裁判把挑边器跑向空中,身旁的方则秋点点头,三十三中获得了开球权。他默默跑向自己的位置,转身看向眼前杜康的背影,那个数字9从来没有如此顺眼过。 只见主裁判将哨子叼在嘴中,用力吹起。 “呼!” 比赛开始! 足球率先由方则秋开出,他起脚就传向了早就在旁边等着接球的杜康,随后杜康大脚起高球,这正是赛前所安排的,如果获得了开球权,那第一脚起就要打二中身后。 藏在二中后腰中间的裴超仁直接冲到禁区前,这是演练了多次的开球战术。他顺利将球卸下,眼前的二中中后卫反应也算快,及时追了过来。 “超仁!”徐晨港快速跟上,大声喊着要球。 裴超仁分球,此时已经到了禁区中,徐晨港眼前只剩下对方的边后卫,这是三后卫空间最稀疏的时候,脚下的空档刚好足够他从中穿过,来到门前。 徐晨港想都没想就直接打门,二中的守门员庞大海注意力非常集中,几乎是同时启动,飞身把球抱在怀里。 “啊!”裴超仁抱着头往回跑去,好像是他错失良机似的。 刚刚开场一分钟都不到就城门险些失火,给二中的后防也吓得不轻,守门员庞大海把球抛给边后卫,重新组织起进攻来。 杜康很快后撤,卡住了二中右侧的边翼卫,只可惜对方脚下功夫极佳,转了个身就把杜康甩开了。 附近的池静明紧跟向前,企图从二中边翼卫脚下逼抢,不过很快他也意识到自己没能力把球抢断,就张开双臂至少让对手没有舒服的出脚姿势。 足球从池静明□□跑出,二中左边锋接球,被韩哲学从身侧一挡,断掉了挑传给二中中锋的机会。 要不说还是韩哲学鬼,他并不急于抢球,而是指挥池静明去协防对手的中场,他像是早有预判,球最后还是要回到球队核心龙阳的脚下。 果不其然,左边锋将球回作给了10号龙阳,尽管方则秋贴的很紧,但对方依然轻松接到球并背对队友,把球调度给了右翼卫。 二人来了个踢墙配合后,仍旧是龙阳带球突进,方则秋跟在身旁,却还是无法阻止球被推进到了后防线上。 “龙阳!”韩哲学在旁边猛地喊道,龙阳只余光瞥见,快速分球给了中锋9号曹萌。谁曾想韩哲学倒不跟过去逼抢了,任由曹萌起脚打门,万幸这脚球偏出了底线。 刚开场不到五分钟,双方都进攻到了对方门前,甚至都有一脚打门。池静明冷汗都被吓了出来,连忙长舒口气。 他大体能看懂韩哲学的思路,不跑去逼抢中锋曹萌,而是尽可能不遮挡门前常盛和赵坦的视线,特地去协助程尚武封堵了二中的边锋。 而曹萌眼看双翼都被盯死,而自己眼前确实有机会,哪怕距离球门大约二十米,他也会起脚打门。 在没有更好的传球路线,倡导全攻足球的二中向来都是直接打门的。这点赛前三十三中所有后防球员都心知肚明。 而曹萌也因刚开场脚感不算太热,拿球就要射门,反而是将球打偏。这个回合,是韩哲□□气好碰上了。 崔浩然的球门球也被指定了战术,他倒退几步一脚长传,球踢到了对手中场身后的区域。杜康和裴超仁都有背身拿球的机会。 赵恒一当时看中的就是崔浩然这脚长传的准星儿,球的落点倒是不错,只可惜二中的三后卫经验都很丰富,裴超仁怎么也转不过身,带着球竟只能往回跑。 池静明连忙先观察了同伴的站位,跟上方则秋一同上前接应,球在中场来回传递,就是进不了对方的前场。 越传球越往后,池静明外脚背轻推,把球分给插上的韩哲学,面对这样紧凑的站位,池静明脚下拿球也不敢犹豫,几乎是得球就传,不给对手贴防的时间。 韩哲学带球却突然启动,朝着中路跑去,身位和方则秋几乎重叠,他甚至略过方则秋,继续盘带。刚盯防方则秋的龙阳果断跟上,形成了中场二打二的局面。 池静明也没想到韩哲学会大胆地前插,哪怕是面对龙阳,他仍然不慌不忙。他不着急,但裴超仁急,大喊着让他传球。 这时候打门绝对是徒劳无功,二中后卫站成笔直的横线,等的就是传球那瞬间,好让裴超仁处在越位的位置上。 韩哲学和龙阳二人像跳交际舞似的,左右摆动,然而电光火石间,韩哲学向左转身,足球却在他左脚下向右传去。 杜康插上接球挑传,裴超仁跳起去蹭,没够到,球最终还是被二中门将庞大海没收。 “喂,韩哲学!”趁着往回跑的工夫,池静明听到龙阳竟然在向他们挑衅,“我还以为你不踢了呢……” 韩哲学扭过头难得神色坚定,开口却是对着池静明说道:“这几分钟二中只是在试探我们。” “他们中场拼抢得确实不凶。”池静明点点头。 “就以龙阳的突破速度,咱们这几个后防谁扛得住。别跟他较劲,找别人盯防!” 球已经再次发出,韩哲学又投入防守之中,池静明也心领神会地把和龙阳的较量留给了他。 接下来的二中,果然像韩哲学描述的那样,不仅跑动速度明显提升,突破和进攻更是流畅非凡。而且没有什么炫技成分,就是单纯的意识极佳、配合默契,池静明眼看着对方的中场6号突破自己把球快速分边。 边路球员速度奇快,球像是黏在他脚下,几乎没什么大空档,程尚武无力阻挡。球下底传中! 大中锋曹萌这次闪电突击,用脚尖把球卸下,一扣便直接把常盛骗过,左脚直接打门! 球进了! 0-1! 足球将球网撑起,滑落在球门之中,崔浩然连位置都没动,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球就已经从自己身边被打入。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仅第二脚触球就能破门!和刚刚那个门前打偏的身影毫无共同之处。 进球的曹萌并没有过多的庆祝,只是和两位边锋击掌。 此时才第十一分钟,可以说这是二中留给三十三中足足十分钟的体面。常盛对着崔浩然喊了两句“没事”,勉强把他的魂喊了回来。 场边的赵恒一也在手舞足蹈,大声朝队员怒吼“没关系”,可那表情看得池静明心里不是滋味。那分明是在强颜欢笑。 接下来的时间中,二中基本摸透了他们每个人,在中场耐心地倒脚,有机会就向前推进,没机会就传回后场重新组织。 最终球总会落到龙阳脚下,他随时都有加速突破的可能, 免不了要吸引超过一位防守球员的注意力。 池静明这才发现,龙阳的厉害之处是几乎不用观察球场,盯着脚下就能预判队友的跑位,传球的精巧也不仅是抓住站位的空挡,更能让队友接得极为舒服。 “别让他过了!”常盛指挥着后防,可仍然阵脚大乱。 二中右边锋23号夏柏接球飞速向前,相比左边锋,夏柏的速度几乎是要快将近半秒!这也就意味着,他能轻松超过三十三中的后防线,如入无人之境! “夏柏!”身后龙阳竟然摆脱了韩哲学的盯防,冲进小禁区站在中后卫之间,夏柏起脚传中,龙阳不等球落地,就拔腿抽射。 0-2! 尽管这次崔浩然反应了过来,手也够到了足球,但这脚抽射是由绷直的脚背铆足劲儿打出,像实心的铁球,任由什么都无法阻挡它撞进三十三中的大门! “牛逼!”龙阳怒吼着冲向韩哲学的方向,指着天咆哮着不知道什么脏话,前场的球员纷纷冲过去庆贺。连场边的二中替补队员们也都高呼着“漂亮”。 与第一个靠快速进攻打入的球不同,龙阳的射门极具观赏性,加上他优雅的身姿,弹跳的发型,池静明蹲在草坪上大脑反复重放,这脚球真够他琢磨两天的了。 半场第二十五分钟,三十三中的战术设计就像幼儿园数学题,让二中研究得明明白白。 “再开球就起高球找杜康,杜康会往中路带,咱们上前做接应,谨防反抢。”方则秋凑过来找池静明小声传达着教练赵恒一的安排,池静明了然于胸,眼神和杜康对上两秒,对方也心领神会地侧目看向中路。 裁判鸣哨,球从中圈分出,方则秋果然传给了池静明。池静明得球起脚,将球踢飞到右边路,杜康杀出来抢在后卫拿球前卸球。 他好不容易这顿操作下来,再往中路摆的时候却发现没有空挡,只得闷头继续向前带,终于抓住个好机会把球作给中路的裴超仁。 “超仁!”徐晨港从越位的地方往回跑,终于是紧赶慢赶,赶上了球的滑行轨迹,此时又来到了二中的禁区中,中后卫就挡在面前,身高腿长,只要徐晨港起球,对方大概率能拦下。 杜康继续跑位:“给我!”他伸手示意,徐晨港后脚跟把球一磕,杜康还真就在点球点附近拿球打门。 正当他四下发现无人盯防,顺利将球打入庞大海把手的大门,却才意识到,庞大海连窝都没动,杜康则冲得太猛,差点儿也跟着球跑进二中的球门中。 只听边裁吹了哨。这球被造了个越位。 “胖大海,你给点儿面子啊,”杜康尴尬地在池静明面前转身,对着庞大海嘀咕道,“连手都不伸一下?” “我浪费那感情干嘛……”庞大海挥手示意他离远点儿,自己要开球了,“小心我踢你屁股上!” 杜康连忙跑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足球从他头顶上飞速冲出,池静明赶在球落地前先预判到了落点。 但他没想到准备卸球的二中13号球员方祥,已经提前把空档留出,球落地他竟然直接向前卸力,蹚着球正好突进。 好在韩哲学飞身将球铲下,方祥倒在半场中,裁判吹了哨儿,示意韩哲学犯规。 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二中几次明确的进攻就收获两球,而三十三只能尽量不让球进自家禁区,好在韩哲学这脚还算干净,先踢到球才绊倒人。 他伸手要拉方祥起身,后者则撑着身子表情痛苦非常,这倒给韩哲学气笑了:“刚才你压着我倒的,我都没喊疼,你能不行了?” “韩哲学你冷静点儿!”龙阳从身后把韩哲学拉走,声音震得韩哲学侧目。 “我还不冷静吗?” 龙阳伸手把韩哲学挡在身后,还替他“解释”道:“裁判没事!这位同学确实有点儿着急。” “他还挺会演,”池静明赶紧把看戏的韩哲学扯走,“梅西不这样吧。” “不知道,我也听不懂西班牙语,”韩哲学摸了摸鼻子,虽然这脚不至于吃牌,但估计要判罚定位球,“这把亏了。” 只可惜不知裁判是视线被档,还是没看清收脚,此时边裁示意有犯规动作,加上龙阳和方祥的精彩演绎,主裁还是单手指向进攻方向,这是直接任意球的判罚动作。 这位置离球门差不多得有三十米,在这里直接打门难度较大,池静明凑到杜康身旁当人墙,忽然一阵冷风从□□吹过,他不由得瑟缩的抖了抖。 “你别躲啊,”杜康指着自己身边的空隙,“这脚球按理说会从咱们头上走,打不着你这儿。”说罢他指了指池静明的□□。 “怎么还不下雨,打个闪专劈你的嘴。”池静明说罢,杜康刚要狡辩,远处的尽头乌云还真默默擦出声闷雷。 临近上半场尾声,二中队长龙阳站在罚球线前,准备执行这个直接任意球。 崔浩然预判了球的线路站在球门左侧,裁判鸣哨后,龙阳拔脚怒射,足球果真从池静明脑袋顶飞过。 不过崔浩然判断错了方向,足球在池静明头上兜了个圈,朝着球门右侧冲去。 所有人都看着天空那道诡异的“S”型线路,在崔浩然应声倒地的扑救中,二中球员振臂高呼,向前飞奔! 这脚震撼东方区的远射,足球的轨迹真就像神龙般甩动尾巴擦进了球门! 0-3! 池静明叉着腰目视前方,自家球门前是对手相拥庆贺的画面,他的心沉落到了谷底,脸上也忽感一冷。 他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啪嗒。” 苦涩的水珠纷纷落在他脸颊上,和汗水混为一谈。 雨终于还是来了。 28. 第二十八章 隔壁是不是已经在“半场开香槟”了? 池静明坐在肃静的客队休息室,把矿泉水倒进干涸的喉咙中。与主队更衣室仅一墙之隔,成功与失败早就不言而喻。 三十三中踢得并非不好,相反,他们踢得已经出乎自己的意料,好到甚至在二中门前兜了两个圈子,让守门员庞大海倒地解围。 可就是这般的超常发挥,仍旧不及对方实力的十分之一。池静明突然哑然了,其他十个人也都沉默着,无力咀嚼半场输三球的不争事实。 “你们自习呢?”赵恒一从卫生间返回休息室不禁问道。 这间客队休息室之所以不能叫更衣室,正是因为眼前的圆形会议桌,池静明趴在桌边不难猜出这里曾经就是间会议室。 而全体队员围坐在桌边,怎么看都和在三十三中上学习小组。 “醒醒!韩哲学!你来度假的?怎么都要睡了?”赵恒一手拍在桌面上哐哐作响。很快他的目光又抓住往日里最沉稳的队长,对方胸前已经挂彩了,“常盛你也换件球衣,别下半场湿乎乎的再影响发挥。” 走了一整圈,连杜康扯出的笑都带着悲壮,赵恒一终于受不了举着战术板,破口骂道:“你们至于吗?不就0-3?高二的你们谁没被踢过这比分?今年知道矫情了?我这刚刚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绝佳反击,你们连看都不带看的,不踢啦?” 说道“绝佳反击”处,全队的目光就都齐刷刷抬起,盯着被脏拉吧唧的战术板,等着讲解。 赵恒一找了根白板笔,只画了三条笔直的线,最后那条的终点并不是球门。 “二中的三后卫单拎出来都是后防尖兵,但可惜就可惜在只有三个!咱们的锋线在上半场有点儿机会但不多,这不是因为我们进攻能力不行,反而是因为我们都在考虑绕过对方的后卫。” 赵恒一说着用笔圈出球场的两个角儿:“但经过我上半场仔细地观察,我发现!四十五分钟之内,俩球队加起来一个角球都没有!” 这话倒把池静明点醒,他们的进攻不是越位就是正中庞大海胸怀,根本就没机会冲出底线。而二中更夸张,他们的打门几乎都正中门框内,四脚射门就命中三球。 “下半场我们就造角球,裴超仁这个身高,我看也就曹萌能比画比画,”队内身高第二的裴超仁其实仅比崔浩然矮了两公分,1米83的他绝对是头球的好手,“杜康你往日那些馊主意,能用就用!用在其他队伍身上不要脸,用二中身上还能多少名正言顺点儿。反正咱都0-3了,破釜沉舟不过如此!” 再走回球场的时候,池静明依稀看到了看台上的朵朵雨伞,五颜六色的很扎眼。本以为东方区足球文化略显沉寂的他顿时颇为惊喜。 尽管没有林海听涛中那些锣鼓喧天的助威,但仍然能听到加油的呼喊,有男有女,连绵不断,想来二中也不会如此吝啬,池静明便也借来鼓舞自己。 雨势不大,只是雨滴有力,啪嗒啪嗒四下里扬起了舒适的白噪音。扑面而来的湿冷气让池静明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个天气还提什么反击? 不摔满身泥第三,不抽筋第二,踢出友谊第一! 但当池静明真的又踏入比赛,脑海里却什么都不剩了。 足球就是有股邪门的吸引力,只要你踩在球场的草皮之上,哪怕只有一分钟,都绝对不会停止对胜利和进球的渴望! “池子,”杜康在后面喊他,“有机会就往前冲。” “用得着你说……”池静明话虽敷衍但也低头笑了,杜康竟然有点儿婆婆妈妈。 “行,那看你的了,”杜康飞奔而过,留下句,“新手准走狗屎运!” 这话放在足球场上是从不应验的。 换边之后重新开球,池静明拼抢得更生猛了,他谨遵教练嘱托,平日里那些训练中没分寸的样子也展现了出来。 他挥手抬肘,侧身后仰,脚尖向前,随时准备起跑以防刚出脚就被过的尴尬境地。 结果还是在开场几分钟里不断被突破,但池静明的优势只有那么区区一项——能跑。 被过不要紧他该追还追,该补防还补防,奔跑的过程之中,逐渐忘情也就忽略了疲惫。雨水又刚好可以给身体降温,他便不断地练习和运用学到的防守技巧。 终于在第四次上前抢断时,他侧冲抢断,抬腿横摆,漂亮地将球断下。哪怕是这断球的小小成功感,都让池静明跑得更加洒脱和奔放,他带球进攻,终于挣脱了本方的半场,体验了把组织进攻的快乐。 “我在这儿!”裴超仁回撤的太深,此时刚跑过中圈没几米,池静明见他身侧围着两名对方中场,果断地继续带球突破。 “池静明别停!”是方则秋朝他喊着,“再往前!”被这么一喊,池静明没回头都知道队友的大概站位。 二中边翼卫从杜康身边向他靠拢,池静明眼看时机快到,将球分给方则秋,绕着那边翼卫挡住了他的去路,给杜康留出了接应的空间。 果不其然这次反击打的效率极高,从池静明抢断到送入对方禁区,几乎就在三脚球之间便已完成。 正当池静明盘算自己该如何跑位时,就见场边的赵恒一跺脚挥拳,说了好几声:“别着急!等一等!” 等什么!? 等的就是对方后防人员归位,他们好在混战之中,将球踢到二中后防身上边线出底线。三十三中需要角球! 待到中场回追协防,二中的禁区之内竟然五比五,但双方人数相同的时间没超过几秒,龙阳就也以百米速度冲回禁区,用身体挡住了中路的空挡。 “传!”赵恒一一声令下,杜康将球传回方则秋,池静明重新当了回搅屎棍,在禁区里上蹿下跳营造出自己非常活跃,拉扯空挡要球的姿态,以便韩哲学上前参与进攻。 方则秋见空挡全都被挡住,二中边翼卫8号球员已经逼着他无法转身只能回作,眼下必须要传了,方则秋低头余光看到即将跑过自己的韩哲学,立即后脚跟把球敲了出去。韩哲学接球不停,直接横向带动,将球转移到了左边路,快速分给徐晨港。 “快补。”庞大海眼看徐晨港已经带球突破到底线附近,挥着白手套示意门前有空档。 “等的就是你!”徐晨港大喝一声,抡起脚就要传中。这么多年,球他也不是白踢的,从这个角度打门他心里没底,但要说就让他打不中,那还真是简单得要命。 就见徐晨港在雨中轻巧转向,球路立刻从传中变成了射门。二中后卫正巧站在球的运行轨迹当中,自然而然就将球折射出了底线。 别说二中球员了,连站在禁区里的池静明和裴超仁都没看明白,连忙跑过来问:“您是要传还是要打啊?” 徐晨港捞回出界的球踢给要开角球的方则秋,然后便凑到二人耳边道:“我就是要往他腿上打。” “真缺德!”裴超仁捂着嘴笑,“你和那方祥似的,演得比踢的还好!” “那你就当我是传中吧,可惜我脚丫子刚好抽筋,踢歪了。”徐晨港把裴超仁推开,俩人站在二中后防里,显得毫不起眼。 裴超仁找了个好蹦的位置站下:“行,你脚丫子最好一会儿也抽筋,把球拐门里!” 池静明自然是觉得他们几个人的脚在二中的后防里,大概率是派不上用途的,身边站的这几位,哪个不是脚下能绣花的主儿。 他那训练半个学期后,好不容易蹦到1米76的身高也不算优越,只能继续穿插跑动,企图扰乱敌方军心。 方则秋摆好足球,倒退几步迅猛地将球踢到裴超仁的头顶附近,球落点比较准,池静明挡着身边欲要争顶的龙阳,眼看着裴超仁确实顶到了球,但姿势歪斜,头也没摆动起来。 好在球速很快,裴超仁龇牙咧嘴地还是完成了头球一蹭。 足球朝着二中球门飞去! “起开!”庞大海喊着,双拳出击,将球又轰出了门线。 好巧不巧,刚好落在裴超仁和池静明身后的徐晨港怀里!池静明见状猛地推了裴超仁一把,踉跄几步,二人像墙头草似的相互倒去,空档瞬间形成! 徐晨港在混战之中,肚子一凹,这才意识到球已经砸在了怀里,他弯腰将球落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倒去。 落地前,他顺着用右脚去勾球,力度没法再大,只得是听天由命! 足球在此刻像气球似的飘着竟然真的过了庞大海把手的球门底线! 徐晨港傻了,庞大海也傻了。 混战之中,还真没人全称目睹这脚进球。池静明看了个开头,裴超仁看了个结尾,中间挡住的是回天乏术的二中队长龙阳。 “我靠!你丫真拐啊!”裴超仁拔起还卧在地上的徐晨港,拉着他就往自己怀里塞,“牛逼!还得是你牛逼!” 杜康也跑过来庆祝,搓着徐晨港的脑袋说道:“徐总!开工了!” 池静明就聪明多了,站在远处没凑过去。也就全然观赏了徐晨港双手沾着草和泥巴,偷偷地蹭在了裴超仁和杜康的后背上。 第五十分钟,三十三中居然凭借赵恒一的战术指令,扳回一城! 1-3! 这脚球不仅对进球方是莫大的鼓舞,对于防守方更是不好接受的打击。 当二中的“墨镜”教练选择使用3-4-3的时候,是明确知道三后卫的实力就是后防线最重要的保证。 因此他不惜花了时间和精力,亲自在全市寻宝,凑齐了目前的三位后卫,从站位、防守意识、进攻能力来说他们仨都是个顶个的尖子。 但“墨镜”教练还是忽略了一点,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三十三中这帮小子不怕输。 他们输惯了。面对强大的后卫,杜康、徐晨港、裴超仁,哪个不是能择球、敢钻空子的。二中的丢球显然是轻敌所致。 但二中就是二中,池静明越踢越发现不对劲,刚还处于朝着球门组织进攻的龙阳,此刻竟然带球奔袭到崔浩然把手的大门前。 他就好似在三十三中的禁区里跳街舞,控着球来回表演,左脚右脚慢动作,接一百八十度转体,这算哪门子炫技?简直就是单纯的戏耍。 崔浩然看着像是盯防得有些疲累了,龙阳脚下变线他也跟着小碎步挪动,在门线上像个螃蟹,两个门框间反弹。他的经验没法告诉他该往哪站,不巧的今天门神也没空给他附体。 “赵坦你别侧身!”常盛防守的空挡甩过去句话,赵坦的转身和卡车拐弯似得,龙阳瞬间启动能甩他半条街,“这边!” “你别躲啊!”龙阳看着常盛也连连挑衅,好在韩哲学回防得非常及时让龙阳没法再向前突破。 池静明也盯着二中边锋方祥。龙阳突破不能,自然会两侧分边,相比右侧方则秋看管的夏柏,反而是自己这边更容易被突破,自然就更要集中精神。 “这儿!”方祥果不其然地挥手示意,池静明贴近率先卡住球路,但方祥和龙阳对了下眼神,就完成了密报传输。 龙阳将球向前用力挑起,方祥撞开池静明向前跑去。足球在球场上只高不远地升起,待方祥跑进程尚武的防守区域,足球刚往下落。 球在空中像被雨水黏住,方祥用头轻垫,球又飞起个不高不低的弧线,于是方祥便连人带球过了程尚武,丝滑地进了小禁区。 只可惜此时门前已经是人山人海,三十三中的防守球员几乎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好在方祥也没打算射门,他借着转身慢的赵坦故意晃动了两下,起脚仿佛要打球门左下角,但球偏偏是向着赵坦的后脚跟去的。 “角球!”主裁鸣哨手伸向角球点。 徐晨港在中圈附近边跑边傻眼,方祥的演技绝对比他更加出色,模仿的技能也是高超,这脚球基本复刻了刚刚他在二中底线对后卫做的“小手段”。 常盛拍了拍赵坦以示安慰,站在角旗旁边的并非龙阳,而是曹萌,看样子是没想头球争顶。快速将球贴地开出,龙阳向点球点跑去,接球再次吊进三十三的禁区。 “帮我挡上!”崔浩然显然是感觉不妙,池静明立马上前,侧身去硬拦那脚传中。 曹萌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到禁区内,提前把池静明轻撞变向,足球擦身而过,正巧落入一直默默在禁区内猫着的右边锋夏柏身侧。 夏柏弯腰用脑门将球弹向了崔浩然防守的大门。 只见崔浩然舒展着飞扑,高呼:“我来!”应声落地后怀里竟没有足球。他猛地爬起回头,才发现球已经在球门里稳稳地扎根。 池静明撑着腰险些没站住,他刚刚品尝了几分钟球队进球后那喷涌的动力和激情,在二中不费吹灰之力的进攻下,那脚撞大运的进球竟然也被一比一复刻了。 1-4。 当然池静明也能猜到二中并不会就此罢休,时间还早,此刻刚刚过了七十分钟。 比赛进入尾声,由龙阳领衔的中前场就开始频频进犯常盛为首驻扎的后防。最坚硬的矛戳泥巴也只是留几个窟窿,狂轰乱炸后,三十三中的后防连带韩哲学都浑身泥点,门前的草皮都被铲飞了一小块。 雨像是知道比赛时间不多,开始密集起来。四下雾气升腾,场边的欢呼声混在其中不断萦绕,喊得池静明有些恍惚。 赵恒一在十分钟内分三次换了三位替补球员,却也没遭到丝毫不满声讨,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默认了三十三中的失利。 雨水打湿了球场的假草,地面变得真正的湿滑起来,双方后防的动作都开始收紧,谁也不敢因为冲撞吃张黄牌。 此时二中的控球率基本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甚至已经把球赛踢成练习,频繁地在三十三中前场倒脚,接连的二过一让边路防守的池静明眼花缭乱。 奔跑了八十分钟,池静明的腿开始酸痛,开始跟不上进攻的节奏,只能眼睁睁看着 方祥将自己突破,带球杀入禁区。 此时盯防方祥的程尚武已经朝着球飞铲出去,而方祥愣是脚下生风,临时刹车,程尚武却身体滑出半米撞上了禁区里的替补学长。 门前的空挡大到足够方祥玩出花,他只身冲到门前,看着门线上蓄势待发的崔浩然,再次展现精湛的演技,用力抬腿打球门近角。 崔浩然跟上倒去,球却在方祥脚下般没动位置,就见他脚尖摆正,简单一勾,喂了崔浩然一记“勺子”。 “呜呼!!”进球后的方祥朝着看台滑跪而去,他将二中的最终比分刷至了“5”,雨幕之中,朵朵雨伞也在随风摆动,到处都是激动的吼声。 1-5。 池静明蹲在崔浩然身边深深叹了口气。 “操……”崔浩然跪在球场上,仰面迎雨,那场面让池静明都不禁心软过去摁着他的肩膀,“这他妈就是足球?” 崔浩然的发问振聋发聩,被那些遥远的欢呼声衬托着,犹如哲学般引人深思。 池静明踱着步子离开自家禁区时,只在心里默默回了句:这他妈就是足球。 足球场上的一切都具有两面性:球门的相对,足球的黑白,以及最终结果的输与赢。 比赛还有最后三分钟正式进入伤停补时。 池静明筋疲力尽,咬着后槽牙在雨中抹了把脸,球衣不知是汗是雨总之已然湿透,他不喜欢在最后一刻前放任自己有哪怕丝毫的松懈和放弃。 当他重新把视野放回全场时,在二中全面控球无谓时间时,身侧某个身影还保持着时刻蓄势待发的劲头。 池静明想都没想就跟着抬快了腿,他不会就此认输。 论谁在奔跑了临近90分钟,都会感到疲惫,但这个身影却像是不在乎,依旧拼抢的积极,池静明定神去看,那正是在雨中跑出风的方则秋。 就见他抬脚去抢边翼卫的球,并不是正面迎敌,也不是侧面取巧,而是靠身体的贴近逼得对方无法转身,只得往边线走去,再出其不意从对方□□把球一踢,球就这样被对手“踢”出边界。 雨中,徐晨港把界外球抛得很远,方则秋还铆足劲往前追,自然足够在二中后防线中蹚出一条水花,池静明在后面拼了命想上前接应,无奈眼睛着急但腿跟不上,还是落了方则秋半米多的距离。 二中后卫的精力又被这绝非寻常的冲击震醒,连忙上前防守,绵密的春雨间,各路只见那潇洒的身姿扣球转身,衣角都带着丝优雅,眨眼的红色就悄然划过。 “别让他过了!”守门员庞大海连忙朝着中后卫喊去,可惜他喊得属实卖力,但中后卫却无能为力,只能率先冲出禁区伸腿企图将球踢飞。 球场湿滑的程度绝对与二中中后卫的预期截然相反,就见他腿还没完全舒展,支撑脚就滑了出去,整个人就是脱缰摔倒的马驹,将方则秋连人带球全都铲了出去。 “呼!”主裁的哨子必然吹响,这是次意外的犯规。 “他先铲的球还是人?”池静明伸手去拉方则秋,看到对方无恙地站起顺便问着。 “好像是球……”方则秋倒是实诚,也伸手去拉那位倒霉的中后卫。 池静明心里打鼓,好在主裁判的飞快,单手掏出黄牌,手指向前,也给了三十三中一次间接任意球的机会。 伤停补时仅仅三分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三十三中最后一次打中球门的机会。 “你来打吗?”池静明站在罚球线旁边,等着方则秋安排战术,可对方没有要去摆球的意思,只是将球踩在脚下,指了指身后正跑来的队友。 “他来打。” “谁?”池静明疑惑地回头去看,就见犹如落汤鸡般的韩哲学正皱着眉疾步走来,“他?” “嗯……”方则秋用袖子蹭了下额头,“韩哲学,你来打。” 韩哲学显然是对突如其来的谦让抱有敌意道:“你自己造的自己来,别踢不进怪我。” “开赛前指定你来主罚任意球和点球,我也不想让,但我得听教练的。”方则秋也懒得解释,把脚一松,径直朝人墙走去。 哨声吹响,最后这脚定位球即将发出。 韩哲学叉着腰,刘海被雨水浸透贴在额头上,流下形如冷汗的雨水,他好似在微微抖动,池静明以为自己眼花了:“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道。 “嗯……”韩哲学回答得气若游丝,池静明不敢再拖,将球向前轻踢了半步,就见韩哲学原地不做准备,直接向着球门就是一脚! 球速很快,但角度太过正中,几乎是朝着庞大海的脸飞去。 裴超仁盯着球摁着身旁几个二中后防,就往小禁区里钻。球被庞大海顺利挡出,飞向了裴超仁的头顶!他争夺落点!球再次改变轨迹,朝着二中球门飞去! “别进啊!”庞大海迅速变向,倒地用小臂再次将球挡出。 门前已经站定了几个三十三中球员,但碍于出在越位位置,无人敢拿球。此刻!那荒唐的风就从众人当中冲出。 “我来也!” 只见杜康不知从谁的腋下穿过,猫着腰半蹲着踉跄着跑向足球,连滚带爬地将球再再次踢向二中的大门! “你来个屁!”庞大海还未来得及起身,但杜康就刚好再次将球打在庞大海的腿上,球还是被幸运地挡了出来! 足球缓缓滚动,二中的后防全都被裴超仁和杜康挡在身后。 这一刻时间真的停止了,直到那双白色的足球鞋滑跪入场,出现在门线前,足球刚好停在他的脚尖。 于是顺理成章地出脚。 足球借着雨水的推动,像打水漂的石头,在二中凹凸不平的球场上,颠簸起伏,从庞大海的眼前逃走,懂事地停在了二中那扇荣誉之门当中。 狗屎运来临得太过突然,雨水流进池静明的眼睛,模糊的世界再度迎来地动天摇般的颤抖。 原来,幸福的确是眩晕的。 他感觉四肢被拉扯,额头被什么扎得刺痛,眼前黑压压一片。 “呼!” 那是终场哨……他告诉自己。 雨渐渐停了,或者说其实是他的上空正被挡得严严实实。 视线还是无法聚焦,干脆闭上疲惫的双眼,耳边那山呼海啸的吼和那飘扬而来的尖叫就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他突然明白了:足球到底是怎样的…… 队友们在捶胸顿足,把失败当作大胜,做着比胜利者更加疯狂的庆祝! 这是绝杀!杜康撑在自己耳边,扯着破锣嗓子,教他那最不需要被告知的名词含义。 赵恒一举着雨伞忘情奔跑,然后用力一抛,伞飞了,人也压在堆叠的球员身上。 池静明身上有着全队的重量,和三十三中那不要脸的精神。 他默默承受着,默默为自己欢庆,默默在胸膛中呐喊! 足球就他妈得是这样! 29. 第二十九章 不就是该输吗? 疲惫在浴室氲氤的水汽中达到顶点。池静明撑着墙壁才总算从绝杀的恍惚中走回现实。 他自然是受到了绝对的关注,在浴室里被队友摸了好几把脑袋,头发都洗了半天。 下次还是别绝杀了,池静明嘟囔着,怎么和狗一个待遇。 二中念在大胜,通融他们留到雨停再返程,赵恒一不知从哪搜刮来几盒“感冒冲剂”,端着壶开水冲了十来杯,放在桌上飘着药香。 三月初D市暖气还没停,休息室内热乎乎的,队友们叽叽喳喳聊着天,池静明握着滚烫的纸杯,坐着坐着便打起哈气来。 他倚在窗边,偷偷开了个小缝儿,冷风便灌了进来。随着雨淅淅沥沥转停,失败的后劲儿才显现出来。 池静明盯着远处球场的球门,想起他们丢了五个球,此刻在全区排行榜上大约是垫底的。 还真让韩哲学说着了,他们确实被进了五个球。 从二中回家的路上,池静明把湿衣服和脏鞋分别绑在车把两侧,骑的速度慢慢悠悠,怎么看怎么像买菜归家的老大爷。 杜康却不怎么累,把自行车的变速器调到最重,踩的车嘎嘎作响,见池静明闷头不说话倒有些意外:“哎你进球了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累了?” “你还笑得出来?”池静明刚想哭丧两句,侧目看着杜康的脸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便说了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杜康倒不以为然道,“哦,输球了,您那伟大的自尊心受不住了。” “多谢您的提醒,我还有自尊心呢……” “多巧啊,好在你不是崔浩然,不然被进第二个你就受不住了。” 池静明想到这居然真的释怀了点儿,他的自尊心得到了安慰,但良心却痛了起来。 八宝坑的水坑中映着少年们的影子,被飞驰的车轮碾压而过,水面瞬间起了波澜,飞射的泥点像烦恼,沾了池静明一裤腿儿。 次日的战术演练,池静明几乎都在走神,他强迫自己开始面对下一场比赛,但说服不了自己忘掉失败。 “崔浩然你能不能行了?”身后忽然传来施篇的抱怨,“这球都挡不出来?” “你给我点儿时间缓缓。”崔浩然有气无力的声音惹来了全队的目光。 “下周六就是和汇文的比赛,你哪还有时间缓?” 崔浩然坐在球门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被施篇的话震慑住了,他将守门员的手套一脱,朝着球门外就扔了出去。 常盛望向远处这幕叹了口气,眼瞅着崔浩然竟“吧嗒”向后一仰,躺倒在稀疏扎人的假草上。常盛再也没忍住,拍手示意大家集合,随便从脚下捞了个球抱在怀里,朝着球门走去。 只见那两只大手套又重新被丢回球门,全队所有人都凑到崔浩然跟前,常盛带头笑骂道:“你家伙事儿都不要了?” “哎,别烦我……”崔浩然抬胳膊就将眼睛捂住,干脆装睡。 “别让姑娘家瞧不起,”常盛踹了踹他的屁股,“坐起来。” 崔浩然微微抬头,就见施篇站在身旁,怀里揣着他的守门员手套。他心里突然一慌,便猛地坐起了身。视线回到球场那刻,他才发现全队都已经坐在他身边了。 “施篇,你别怪他,谁当咱们队守门员都不好受,”常盛挨着坐下,把施篇也薅了下来,“趁着教练去摆弄电脑,一时半会儿铁定回不来,咱哥儿几个聊聊呗。” 池静明猜常盛是要做知心大哥,免不了哼笑了两声。 “昨天输球了,我猜大家心里也都和崔浩然一样,需要缓缓。那咱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池静明你别傻笑,来来,就你先说。” “说什么?”池静明没屁放,肚子里那点儿墨水吐不出半句心灵鸡汤。 “说什么……就说说你昨天有什么遗憾啊,”裴超仁脱口而出,话说完觉得不对,“我靠,你确实没什么可遗憾的啊……” “都得说!没有也得陪一个!总得有遗憾的事儿吧,池子,快说!”常盛把球抛向池静明,希望他起点儿好学生的代头作用。 池静明左右为难,看着手中的足球眼前倒浮现出了些画面:“哪有什么遗憾,全都是噩梦……昨天晚上整宿,我就从二中那左边锋方祥脚底下铲球,最后铲的草皮都秃噜了。” “你铲球的技术虽然凑合,但追得倒是凶,”坐在对面的程尚武听罢,鲜少地主动插话,“就算二中前锋过了你,但至少给我留了半秒反应时间。” “我也想说,池静明你是真能跑,我腿都要抽筋了,你还能从后半场冲去前半场进球,真服了,”裴超仁说罢从池静明手里抢过足球,“我才有遗憾!我遗憾昨天那个球没进!” 他说罢全队都笑出了声,徐晨港尤甚,差点儿笑的厥过去:“你别遗憾了,你在前场每次都像要进球,二中后卫这通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赶上你,你倒好,‘嗖’的一脚就给踢飞了!” “靠!你进球了不起啊!”裴超仁举着足球砸向刚才笑得最欢的徐晨港头上,他吃痛地喊了声“哎呦”连忙起身去捡球。 “别记仇啊超人,行!我也有遗憾,我遗憾裴超仁没进球!下一场我发誓绝对给你做个球!” 少年们围坐在小禁区上,说着或玩笑或认真的心里话,连最沉默寡言的方则秋都说了句“没有控制住龙阳”,足球在传递中聆听到了太多忏悔和自责,也在分享过后得到了队友莫大的肯定和鼓舞。 待流转到池静明身边的韩哲学手中,似乎全队都在遗忘昨天的失利。 韩哲学环视了队友们洋溢着朝气的脸,将球留在原地,自顾自地说了句:“我没遗憾。”他又用这种欠揍的口吻证明自己确实格格不入。 “你等等,”常盛见他又想浑水摸鱼便说道,“遗憾你肯定有,快说!” “有什么可以遗憾的?技不如人,不就是该输吗?” 池静明心底一惊,且不说这话异常刺耳,这已经是韩哲学第二次对“输球”如此计较了。 “嘿怎么就是该输了?!”最听不得这话的杜康皱起眉,瞪向韩哲学的身影,“全队都尽力了,实力不行但是能拼也行啊!” “我在说客观情况,你在讲主观情绪,我们说的就不是一码事儿。”韩哲学道。 “你的客观就是该输?” “我的客观是:靠现在这样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晋级。” 连续的唱衰让杜康彻底失去了冷静,蹿起身就骂道:“我算发现了,赛前你就呛崔浩然,赛后又不肯沟通,你这样能踢好才怪呢!” 韩哲学也有些火了:“那你说!斗志在二中面前有什么用?” 杜康气得手都伸了出来:“可你满嘴都是输!就是没斗志!我看你他妈就没想赢!” “我也想赢啊,”他环顾四周,“可就这队,怎么赢啊?” “你丫说什么?”杜康终于忍耐不住,“你要觉得自己牛逼,你也和龙阳一样当核心啊?” “不好意思,这队,我还真带不动……” “你少他妈给我放屁!”杜康一把扯过韩哲学的衣领,“你丫真有本事怎不去踢职业?在这装什么呢?” 常盛见状连忙起身拉架:“得了杜康,咱们队这水平,谁能踢得上职业?” “你听着,”韩哲学用力推开杜康,“别和我扯这些。”说罢他便表面不疼不痒地拿起水瓶朝更衣室走去。 “队长!别拦着我!韩哲学!你丫不想踢别踢!”杜康说罢扬起脚就要用足球当作愤怒的炮,轰了韩哲学这个口不择言的“叛徒”。 常盛连忙摁着杜康让他坐下:“哎!不是我说,你怎么今天还带情绪了!” 确实不该和韩哲学动任何情绪。 “池子,你去看看,别再真不踢了。”常盛安抚着杜康,示意池静明去追韩哲学。 池静明点点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土渣子。 越骄傲的人越习惯放出些让人瞧不起的拙劣幌子,让最亲近的朋友也忍不住对自己恶语相向。然后骄傲如韩哲学,便能借着这股指责,逃避自己本该付出的真心。 池静明自然是理解的,更是好奇的,快跑了两步跟上韩哲学走回更衣室的背影,企图真的看懂他。 柔光从更衣室屋檐处的窗户倾泻下来,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棱之中,韩哲学正站在自己的更衣柜前。 光影间他看上去泛着苍白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专注到丝毫没注意身后的池静明。 “其实你说得没错。” 韩哲学打了个哆嗦,显然是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从光里转过身,正脸就藏在阴影里。 “什么没错?”韩哲学讨厌池静明偶尔没有边界感,他“嘭”地打开柜子,彻底从光棱中走了出来。 “我们是技不如人。” 韩哲学疲惫极了,无心和池静明拉扯,坐在椅子上默不吭声儿。 池静明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不过你不是怕输。” “……” “你也不是不想赢。” “……” “你也努力踢了,这点我可以作证。” “……” “你是压根不在乎输赢。” “对,”韩哲学听罢猛然抬头,“这话对,反正最后都要输,我干嘛要在乎。” “那不在乎输赢,不就是玩吗?” “就是玩啊!玩怎么了?反正最后不都一样,上心有什么用?还不如就当玩了!” “最后什么一样?”池静明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 “最后不都没结果!” “什么算结果?” “踢不上正经比赛,走不了职业,那还不是怎么踢都一样?都是玩!” 池静明抿了抿嘴,他突然茅塞顿开。 二人之间有着那么几秒的沉默,池静明想再向前走一步,他知道就快了,就快要触碰到韩哲学那根深蒂固的心结了。 “所以……你……” “我什么?” “你想走职业。” 这是个肯定句。 韩哲学的话吞了下去,僵硬的背影和茫然的面容已经说明了一切。光再也没有落回到他身上,他也就这么扎在黑暗里,缓缓弯下腰,果断地把球鞋脱了下来。 那双磨损严重的球鞋不算脏,哪怕在昨天的雨战后,它却连点儿灰都没有沾。两双鞋带被韩哲学绑在一起,顺手拿起衣架,把那双球鞋就随随便便地挂在了衣柜里。 “没机会了。”韩哲学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全是池静明看不明白的欲言又止。柜子里那“挂靴”的含义显而易见,也就任谁也不能置若罔闻。 除了韩哲学自己。 他用脚带上柜门,将毛巾往肩头一甩,又恢复了往日那无动于衷的模样。 池静明从更衣室走回操场,球队已经恢复训练,崔浩然也重整旗鼓站在球门前。他越走越变扭,好像做错了什么。 “那傻逼和你说什么了?”杜康见他走回球场率先凑过来。 “没什么……”池静明看着眼前的脸,倒有了些恍惚,“不对……” 杜康一愣:“什么不对?” “我以为我能理解韩哲学,”池静明知道他们本质上都傲慢又敏感的人,“但好像我根本不能,一点儿都不能……” “你理解他干嘛?” 池静明大体知道谁能懂了:“那你说,如果一个爱踢球,也踢得好的人,走不了职业,会怎么样?” 少见的,杜康彻底怔住了:“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走不了职业,踢球就都是玩。”这是热爱至极,却无法有结果的气急败坏。 杜康思索再三,撇下一句:“他傻逼。” “或许吧……” “玩也得走心啊!那,他上哪去了?” “走了。” “合着踢不了职业就不配踢球呗……” 原来韩哲学的遗憾在这儿。 池静明朝球场外的休息区走去,他心里拎不清,便估算着是差点儿成为职业球员更遗憾,还是从未有过冲击职业的天赋更遗憾。 走着走着,就险些被足球打中,好在池静明眼疾手快,从空中把球摘下。刚用眼睛去找罪魁祸首,就见崔浩然朝自己跑来,这正是被他挡出球门的球。 “没事啦?”池静明把球递了过去。 “嗨,现在 回去打篮球不也来不及了。”崔浩然臭贫起来想必也就没大碍了。 池静明刚想坐下喝口水,就又听崔浩然“啊”了声,米老鼠大手直指远端。不远处的身影熟悉得过分,他仔细一看好像是夏逸梦,她正拿着张校报,往教学楼旁边的展示栏上贴。 “昨儿的比赛今儿就登报了?”崔浩然迈开长腿,小跑着正准备喊,哪知夏逸梦也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躲回教学楼中,只留崔浩然在后面气势汹汹地说道,“你跑个什么劲儿,做贼心虚!准没写什么好词!” 等池静明凑到跟前儿,只瞟了眼就大呼不妙,上面赫然印着“2-5”,比视力表最下面那个大“E”都大。 果不其然,一扭头崔浩然正叉着腰咬牙切齿地暗骂,脏字都蹦出来了。 “怎么,你还要背诵默写,看这么认真?”池静明拉了把崔浩然,“那边韩哲学刚跑,你也不练了?” 不怪崔浩然,夏逸梦写的这内容搁谁看了都得闹罢工,什么叫“校队迎来至暗时刻,连失五球门前无守”。 无守?这不正好戳崔浩然脊梁骨吗。 “练!当然练!”崔浩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不光今天练,我以后每天我都练!还不能是施篇陪练!我要找方则秋陪我练!让谁瞧不起,也不能让她夏逸梦瞧不起!” 放眼看去,临近正午的太阳正打在头顶,崔浩然又跑回红日和绿地间,有着和全队都截然不同的气质。 相比于故作深沉的韩哲学,池静明觉得崔浩然才是那个青春故事中悲情的角色。 他从进入校园就散发着“该死的吸引力”,在篮球赛一骑绝尘,眼看刚要起飞,正爬坡时被歪风吹倒,跌得最惨。 最后竟落到了足球队中,成了个站在队尾的守门员,为球队的丢球兜底。 【这场不痛快的雨,带着初春特有的冷冽,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伴随足球从崔浩然的指尖划过五次,他在门前沉重坠地的身影也深深印在每位球员的心中……输球的过程并不戏剧化,甚至是平静的,二中的进攻像精准的子弹,带着冰冷的效率,击穿我们犹如纸窗的防守……】 夏逸梦的报道如果是在嘲讽,那未免太做作了。池静明看着那酸不溜丢的文字,摇了摇头。 下场比赛的对手汇文中学是弱旅,足球队才建立没几年,正巧赶上青黄不接的一届,球员中有经验的不多,非常适合让三十三中夺取三分。 研究了两天对手录像,球队上下信心爆棚,趁着午休崔浩然要加练,几个前锋排着队找他练定位球,不光方则秋去了,连池静明也跟着杜康他们过去凑热闹。 操场上便有了一个守门员大战五位前锋的盛景,就剩个没准星的池静明边乐边去捡球。 练着练着,场边逐渐有了群围观的同学,统统站在崔浩然背后,在球门两侧依次排开形成人墙,飞出去的球便落在那人墙之中,不断有年级不明的女生将球主动递还给崔浩然。 “我这球都不用捡了!”池静明是第二次见这等盛况,却不免还是有些震惊,“哪来这么多人?” “你以为呢?这可是校草!开玩笑!”杜康脚下颠着足球,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轮到施篇,就见她拔脚助跑,足球旋转出诡异的弧线,可惜角度不够刁钻,崔浩然飞身就飞扑了出去,足球便直直地朝教学楼大门口跑去。池静明顺着看去,便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还偷看?” 少女指了指身后的展示栏,周日贴好的校报不知怎的破了个角:“你想多了,我是来换这个的。” 池静明勉强相信:“你那么写人家,这满操场的人谁不想撕了这张纸。” “这不组个啦啦队真浪费了……”夏逸梦把捡起的球抱在怀里,二人就这么远远地观望着,“哎好球!真可惜了,这要是进了,可就是个标准的落叶啊。” “从你专业球迷的角度,方则秋这脚算不算踢得好。”池静明随口问道。 “当然好了!” “那崔浩然挡的呢?” “凑合……” 池静明复杂地笑笑:“你可真偏心眼儿。” 不知道是不是门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崔浩然全神贯注,接连扑出角度刁钻的必进球,四下开始纷纷叫好。 “这次扑救呢?” “还行。” 见夏逸梦不肯松口,池静明伸手欲要把球讨回:“下次多写两句韩哲学吧,我看你这个激将法挺有用。” “韩哲学?”夏逸梦有点儿不解,“他怎么了?” “老样子呗,不想踢,可球队还不能没他……” “他还不想踢球?” “哼,他压根就不喜欢踢球。要不是教导主任每天盯着他来,我看他早就退队了。” “谁说韩哲学不喜欢踢球?”夏逸梦满脸难以置信。 “他哪儿表现的喜欢?” 夏逸梦头次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下池静明。随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右侧的看台。那是个需要抬高视线才能看到的区域,池静明承认自己从没想过往那个角度探望。 此刻蓝色的看台最后一排座位上,正坐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人,几十米开外的池静明怎么也没料到,他就这么冷静又孤独地坐在那里,用炽热的目光看着他口中“不值得当回事”的东西。 “他那是不喜欢吗?”夏逸梦将足球还给池静明,“他那不是和这操场边上的人一样吗?” 一样什么? 他又想起韩哲学的那句“我没遗憾”,原来不是他逞一时嘴能,他之所以没有遗憾,恰好因为满是遗憾。 “足球这么复杂吗?”池静明用眼神问着夏逸梦。 “踢球不复杂,怎么踢才复杂……” “那你说,像我这种没什么天赋的,该怎么踢?” “这你问错人了,我可是一脚球都没踢过……不过呢,我知道没天赋没关系,像那种有天赋但不够多,才是最磨人的。” 球场上,杜康终于用精彩绝伦的重炮轰开了崔浩然的球门,他自顾自地欢呼雀跃,学着球星们的庆祝动作,却丝毫不知远处的看台正有人真心羡慕着他——可以如此这般无忧无虑、发自肺腑的热爱足球。 30. 第三十章 谁都不许说 周六终于迎来了大晴天,恰逢三十三中坐镇主场,简直可以说是占尽了优势,池静明的小腿也终于不再痉挛,一切都是胜利的征兆。 汇文中学首发给出的是偏向防守的5-3-2阵型,而三十三也就回归日常的4-3-3,依旧由池静明在后腰搭档韩哲学。 日光把球场晒得暖烘烘,连风都是温柔的,重新站在球场边列队,池静明却全然没有兴奋和激动,他盯着眼前韩哲学的后脑勺,满眼就剩下担忧。 这厮到底能不能行? 这种怀疑延续到了开场前,池静明侧目去找正蹲着等待分边的身影,这也是他头一回发现,没有对胜利的渴望简直是比球技差更要命,而且还不是要别人的,正是要他池静明的命。 “呼!”主裁吹响哨音,汇文中学率先开球。 这场比赛在赵恒一的计划中,只要后腰卡住对方进攻的路线,凭借方则秋在中前场串联,应该很轻易就能撕开汇文后防线松散的站位。 经历了和二中的苦战,池静明多少掌握了点儿抢断的技巧,开场后第一脚成功的断球就来自于他。 汇文前锋球丢后反抢不太积极,队形又缩了回去,正好把中场的方则秋围了起来,池静明带着球不知道该传给谁,只能生生倒脚,勉强过了中圈。 “往前带!”赵恒一在场边喊,池静明带着球被两位汇文中场包超,索性他在丢球前一刻把球传了出去。 他踉跄着起身,杜康已经在和对方的边卫厮杀,奈何人数太多,杜康突破到了底边仍然迟迟没办法下底传中。 “传我!”裴超仁跑向边路,挥手示意,杜康抬头去找,就这个功夫球便已经打在对手腿上弹出了边线。 赶紧把球抛向裴超仁,杜康又重回赛场做接应,右路连续的动作,倒是给了左后腰韩哲学很大的空间,他此刻已经到了汇文的后场,裴超仁见他前插便横向将球分了过去。 韩哲学带球逼近汇文的禁区,抬头就见零散站着七八个对手,再加上突破到此的三十三前场,人多到简直无处下脚。 “传我!”汇文门前,裴超仁再一次就位,想着等韩哲学起脚头球抢点。 中路没有空间,韩哲学只得传左路再组织。借着不错的速度,徐晨港愣是在对方左后场突出重围,内切到禁区里。 “传我啊!”裴超仁再再次挥手示意,胳膊还没放下就见徐晨港已经完成打门了。球像是没找到着力点,飞得很飘,自然落入汇文守门员谢卡恩的怀里。 裴超仁不满地喊着“你不是要给我做球吗?”,徐晨港好像才想起来他们之间的约定,连忙拍了拍裴超仁的肩膀嘴里念叨着“下次一定”。 有了开场的试探,汇文再次进攻就显得保守多了,球在后场横向传动怎么也不往前走,愣是把三十三的两个边锋累个够呛,池静明想着往前顶上加强拼抢。 可还没迈腿,身边的后腰伙伴人又不见了。 他四下看去,左边路徐晨港正苦追对方的右中前卫,眼看就快赶上了,他的好搭档韩哲学不知怎的,冲过去正面迎敌直接把球铲断。 对方中卫没反应过来,徐晨港更没反应过来,连忙又往回跑,形成了自家边锋追自家后腰的奇景。 池静明立马跟上,跑至方则秋的身后,见韩哲学快速分球给了裴超仁,本以为能形成好机会,谁知道汇文的后卫几乎在电光火石间便快速回防到位。 打门的可能性瞬间归零。 足球再传回中场,方则秋好不容易甩开防守,却怎么都没机会把球再传进禁区。 上半场三十三中的进攻不断,但汇文的大巴摆的水平也不错,单用人海战术就防的锋线上几人毫无进攻方向。 方则秋被盯得最死,在中场几乎没起到支点作用,反而成为了包夹的对象,没了这组织进攻最为关键的位置,三十三的攻势便断断续续,形成不了有效的串联。 接连进攻下时间过得极快,上半场哨声想起时,池静明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想着怎么甩开粘着他的汇文球员,直到杜康大喊他的名字,他才缓过神来。 回到更衣室,赵恒一没对上半场有过多的评价,反而是一针见血道:“久攻不下必失球。整个上半场,咱们的阵型像被割开了,前场六人和后场四人基本上没太多的互动。你们六个打对方十个,能进球才怪。”他说罢又看了看方则秋,“尤其是小秋,基本上被盯死了,没有你,中路就很难有突破,左右两路速度起得再快,禁区里站五个后卫,也难下底传中。” “教练那怎么办?”裴超仁憋着气没处撒,他整个上半场都在要球,胳膊都举累了。 “对付摆大巴的球队,我有一计,”赵恒一竟然咧嘴狡黠地笑了,模样像是要说个损招,“全攻全守听说过吗?” “当然听过,以前巴萨不就这么踢?”徐晨港抢答道。 “没错,全攻全守强调球员在球场上不被定义过多的位置要求,反而所有人都是为了进攻或防守而跑位。” 这是一种对体能要求非常高的战术,以三十三中现在的情况,上半场球几乎没来过他们门前,后卫基本上都在休息,下半场他们自然有更多的体能参与进攻。 赵恒一大手一扬,给出了全新的战术安排:“下半场,我们要打出全攻,身后就留常盛拖尾,方则秋位置后撤。进攻端尽可能的横向两侧调度,咱们就算不进球也累着他们!” 再度回到球场,在常盛还带着中后卫们摸索着新的跑位,对赵恒一的战术指令最快做出反应的却是韩哲学。他几度跑到方则秋的位置混淆视听,池静明在中圈附近观察,还真让他发现了汇文对方则秋的盯人开始松动。 他们的站位散了,池静明向杜康示意,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方则秋终于有了拿球的空挡,在大禁区外和杜康在右路横向配合。秉承着战术思路,杜康接球便起脚又将球踢飞向左路,球场对面,韩哲学一记漂亮的卸球,面前正有着不小的空档。 徐晨港见他拿球,开始内切,假装要去底线附近接应,其实裴超仁已经混在禁区里等候时机。 汇文后防站得笔直,就等着韩哲学起脚好立马迈步给裴超仁个标准的越位。但韩哲学却突然在大禁区附近听了下来。 只见他脚下生风,甚至踩了个单车晃过后防,在球门前几度戏耍,却还不想起脚。 “快传啊!”裴超仁依旧伸手要球,韩哲学还在带球横向移动。连池静明都已经跑到身后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眼看他快要被三人包夹。 池静明想不明白,此刻韩哲学要不射门要不传球,岂有在对手门前练脚法的道理? 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看着韩哲学满头大汗,在凉爽的三月汗如雨下,浸湿了红色球衣不说,甚至迎着光能看到迸射的汗水。 最后那脚射门迟迟不来,方则秋大声怒吼,韩哲学才像是如梦方醒,把球从禁区里回传给了点球点附近的方则秋。 此刻方则秋已经等候多时,早就看到了门前的空隙,半秒都没犹豫抬脚就打,球逆时针旋转着飞进球门右上角。 1-0。 方则秋没有庆祝,只是在进球后跑到球门中最先把球捞了出来。 这进球的路线如此波折,生生是让思路最为抽象的杜康都忍不住凑到池静明身旁问道:“教练不让你们后腰射门了?” “怎么可能……”池静明哭笑不得道。 杜康抓耳挠腮,冥思苦想不得:“这厮前两天还不是这德行,怎么今天突然抽风了?” “什么叫抽风,”池静明见球还没开,又扯了两句,“他今天还没斗志吗?” “也算有点儿吧。”杜康嘴硬道。 池静明不知道韩哲学突如其来的改变,算不算得上是好事,至少在教练眼里这都不算什么,他转过头去看,赵恒一和汇文的主教练二人正相谈甚欢。 “接下来韩哲学要是还这么踢,今天准保能赢!”杜康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以汇文后防的实力,暂时还拿他这种突破能力没什么办法。” “那他的进攻路线你看得明白吗?”池静明听罢,也认为自己应该跟着韩哲学的节奏来进攻,“刚刚在禁区,其实他是希望有人接应他。但超人的位置太深,我又太靠后……” 杜康许是想起二人的不愉快,只得悻悻道:“我在边路调度,现在如果方队不方便插上,那就你往前顶,和他换位置。” 池静明点点头,大概也在脑海中预演了遍跑位的路线。 重新开球,汇文也做出了调整,加强了拼抢。方则秋撤回到本方半场拿球,对手终于向前探了几步,阵型前移了些。 池静明果断地插上,几乎和杜康平行,回身要起球来。 方则秋见状半秒都没犹豫,直接把球直塞给了池静明,他背身拿球,却被贴上来的中后卫推搡得无法转身。 “池子!”好在杜康在身边,他狡猾地用手摸了把汇文中后卫的腰窝,池静明见状顺势将球向前一捅,杜康便轻松转身。 可惜中后卫也不傻,佯装要就地反抢,暗地里别了杜康的左脚,害得他刚得球就摔了个屁墩儿。 球争气的自己再度滚到池静明脚下,他向前蹚了几米,眼看没人接应也不便传中,就倒脚给了位置靠前的韩哲学。 正巧他面前徐晨港牵制着两个后防,视野非常开阔,他完全可以复制上半场那个“走单骑”,可韩哲学却像脚丫子被烫了似的,刚接球又把球踢回给池静明。 “你干吗呢!?”徐晨港捂着头朝韩哲学抱怨着,“你面前都没人了你还传?” 池静明却不以为然,这是个制造出来的假空挡,球一旦进入这个区域,就容易被四周防守球员围堵。他接球后迅速分出,和韩哲学来了个二过一,便打散了后卫的防守路线。 见徐晨港还没有反应过来,池静明大声吼他:“跑位!” 足球滚得飞快,徐晨港拼命跑才没让球出界,可惜慢了这半拍后进球路线又被封堵,好在裴超仁就在身边,球来到了禁区的附近。 “射门啊!”杜康的喊声震得裴超仁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射门的良机,便想着把球从禁区踢出去,起脚把球挑起。 韩哲学快速到位,足球正巧落在他面前,他左脚点在草皮上,右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眼神顺着足球滑落,脚尖微抬便将球完美卸下。 池静明在脑海中重新排兵布阵,此时方则秋已经把他的位置补上,他完全可以上前继续参与进攻。 韩哲学正背对着他,池静明边跑位边想着喊他,却还没等自己示意,韩哲学已经背身把球过给了他。 拿球就跑,见眼前也无人盯防,池静明用眼神和杜康对着暗号,像往日里训练那样踢墙过掉了汇文的中场,来到禁区附近。 突然他脚下一顿,等着杜康藏好身位,再把球从空隙中蹚出,造了个反越位,足球贴地滚动刚巧与杜康跑动线路汇合,只见杜康拔脚怒射,球稳稳地打进汇文的大门。 比分终于在下半场将近六十五分钟变了! 2-0。 胜利在望,杜康的进球顺利地让池静明心里发虚,这次他依旧没有主动上前参与庆祝,而是杜康大老远往回跑,拽着他就要往地上摁。 “我就说我能进球吧!” 池静明躲闪不急,只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站稳就看到韩哲学叉着腰正望着自己,池静明笑了笑,毫不吝啬地伸手朝对方竖了个大拇哥。 时间仅剩二十五分钟,汇文主教练挥舞双臂,指挥球队大举压上,连守门员谢卡恩都走出小禁区,尽可能让后防向前顶一顶。 但三十三的进攻态势刚刚起头,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汇文全场仅有几次突出的进攻表现,基本上都是打方则秋的身后,常盛在队尾及时的拦截,确保门前不乱。 这可把崔浩然无语坏了,他苦练一周的飞扑毫无用处,全场甚至都没做出过几个像样的扑救,比场边端着相机的夏忆梦都清闲。 比赛在过了90分钟便响起了终场哨。 这次三十三中无一人倒地,常盛领衔的后防甚至有说有笑地往场边走去,大家因胜利激动地相拥,杜康甚至扛着徐晨港就跑,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 池静明故意走得很慢,拖在队尾听崔浩然那略带炫耀的抱怨。身后的韩哲学显然是有些累了,他呼吸沉重,便没办法让人忽视。 刻意等他赶上,池静明才装作不经意间回过头道:“今儿可算是赢了。” “这要还不赢,我也没招了……”韩哲学垂着头,脸上无精打采极了,在一群欢庆的少年之中格外明显。 “不是不在乎吗……”池静明犯坏地戳了他心窝子一下,“还这么拼命。” 韩哲学听罢,抿着嘴没再说什么,溜到场边,一屁股坐在替补席的板凳上起不来身。 比赛结束刚巧正午,池静明饿得发慌,拿了包饼干走去洗澡,边走边吃,突然感觉少了一块,低头看正有只手从身后偷偷行窃。 “你要拿就拿,”池静明直接把饼干塞进杜康手里,“不是早就去洗了吗?” “蹲了个坑儿,出门正好碰见韩哲学进更衣室……那我得等他走了才去拿毛巾呀。” 池静明白了他一眼:“怎么,还不爽呢?今儿韩哲学可是想赢的样了吧。” “得了,”杜康把最后那块饼干塞进池静明念叨个不停地嘴里,“你可闭嘴吧。” “我不是替韩哲学说好话,”池静明匆忙嚼烂饼干往下吞,“你总不能以后见他就躲吧。” “瞧你说的,怎么是躲!” “得!懒得管你们俩的破事,”池静明推开浴室大门,把杜康甩在门外,“以后他不给你传球,倒霉的不还是你。” “妈耶,他不给我传,你总得给我传吧!” 池静明走得飞快,浴室里只有几个高二学长,并不见韩哲学。不知怎么的他心中居然也轻松了些。 他何尝不知道并非杜康拉不下脸,而是韩哲学根本没给他这个和解的机会。 又或者,杜康根本不需要与他和解,因为韩哲学的确是在低迷的情绪中挣扎了太久,被杜康那样一骂,反而激起了些难得的自尊心。 随便冲了个澡,池静明站在热水里久久没有离开,他还在想刚刚球场上发生的事儿,下半场解除了位置的限制后,球队为什么能如此突飞猛进。 教练一开始安排的后腰位置,到底是不是真的合适…… “池子!今天你怎么不赶着回家写作业了?”杜康在淋浴间外喊他。 “我复盘复盘比赛,不行啊?”池静明合上水龙头,甩着头上的水,围起毛巾就往外走。 “你还是先把数学作业写了借我抄,要不然明天学习小组,赵明明又得加练。” “她练你又不是练我,我干嘛蹚这浑水。” 池静明穿好衣服,拿着公用吹风机吹头,只见杜康嘴巴张张合合,噪声掩盖下一个字都听不见,倒把他也逗笑了。 想抄他池静明的作业,那最起码也得是等价交换,哪有空手套白狼的。 “我刚刚说的你听着没啊?” “不听不听,准不是什么好话……” 杜康跟在他身后还没迈几步,就连连喊停:“哎你别走!池子!别走!” “又怎么了?” 杜康指着不远处的体育室,那儿好像有两个人影:“看见了吗?”池静明摇了摇头,他便二话不说,拉起池静明就跑:“快!这边!” “瞅见谁了!”池静明莫名其妙地跟着跑了起来,刚刚踢满全场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还没跑多远就喘个不停。 “快点儿!”杜康绕到体育室屋后的窗户下,“是教导主任。” “谁?”池静明没反应过来。 “韩哲学他妈呀!教导主任!”杜康颇有些八卦的样子,简直不像是半个小时前看见韩哲学还绕道走的人。 “教导主任怎么了?你这么偷偷摸摸干吗?”池静明说罢就要走,杜康连连把他摁下。 “韩主任单独找赵教练,指定和韩哲学有关,等我听听再走!” 池静明端着脸盆就站在墙角边,朝窗户里瞄去,赵恒一正拿着茶杯兴高采烈地描绘刚刚结束的比赛,他倒对教练的评价颇为在意,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今天哲学踢得挺好,可不算是瞎玩了,比起之前认真。” “那就行,他这进了足球队,比不进还让我操心。” “嗨,他愿意来我就偷着乐吧,球队多少年没个专业背景的孩子了,要算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 “也不太专业了,这不是也有好久没踢了。” “好家伙,照你说踢了这么多年,就一年不踢正式比赛就能不会踢了?踢得好着呢,你别老瞎操心!” “是,以前倒是根本不操心他踢球,就操心他成绩。这不是球踢不成了,我反倒要操心起他踢球的事了……” “人家孩子自己有安排,在校队也踢得不错。之前我让他踢后腰他也没拒绝,带着队友也赢了一场,这不挺好吗。” “也是。去年我都以为他再也不会踢球了,没想到他又报名了足球队,我就奇怪他到底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你还是不懂你儿子!” “他傲得很,做什么事都要结果,和他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么大的打击,那会儿别说踢球了,他连足球俩字都听不得,我都怕他想不开。” “你这绝对是夸张了!哲学可聪明着呢,踢不上职业,考个好大学不行啊。” “那可不是,当初他踢球就是为了走职业,我和他爸都不同意,他倒好,大半夜偷偷跑出去踢。” “是吗?他还有这么个时候呢。” “哎,所以说,赵老师,那你看……哲学还能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会儿。 “去踢职业的机会……” 池静明猛地抬起头。 “韩主任,如果哲学还是想走咱们D市的京狮队,那他早已经过了选拔年龄,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不然也不会让他来三十三中。这基本上就是断了他的职业路。” “倒不是我让他来三十三,是他坚决不在理工附继续踢了。” “哦!这孩子自尊心挺强啊!” “京狮选拔这个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过……” “你别把你儿子看低了,哲学指定能带着球队走远,是之前理工附那教练不会用!他主意多着呢,这也是我让他从前锋改踢后腰的原因之一吧。” 京狮队?池静明盯着办公室内还在交谈的二人,在心里念叨,京狮队是D市参加国内超级联赛的职业足球俱乐部,韩哲学竟然曾经参加过它的梯队选拔? “我草……” 身后突然传来句脏字,池静明一哆嗦,吓得差点儿把手里的脸盆给扔了。他和杜康齐齐回头,就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副队?”杜康率先喊出了名。 方则秋正目瞪口呆地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啊……你们俩在这干嘛?” “就……和你一样……偷听呗。” “快走吧,”方则秋拉着他们俩就往操场内走去,“别瞎打听。” “哎!别啊,我这还没听完呢!”杜康被方则秋拉着胳膊,不舍地从墙角离开,“京狮队的选拔我也参加过呢,怎么对韩哲学没印象啊?” “你那是一轮游,刚刚韩主任说了,他是最后三个人当中被淘汰的。” “还是前锋……”杜康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找什么,“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方则秋难得插了句话。 “我还真记起来了,当时有个特别瘦的前锋,跑起来飕飕的,”杜康继续翻找着手机,“京狮举办的是梯队补充选拔,前锋的选拔最严苛,只有两个名额,我还进了第二轮呢!哦我看看,找到了,当时的官网报道。” 杜康举起手机,在方则秋和池静明面前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展示着一张照片。 那位青涩瘦小的身影,正抬脚射门,全身都在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折叠起来,以释放最纯粹的脚法。 池静明伸手握住杜康的手机,仔细翻看,那照片当中的,的的确确是韩哲学是模样。 三人先后沉默,连方则秋都陷入了无限的思考。 所以,他的没机会,是真的没机会了。池静明回想起在更衣室的光影之间,韩哲学那忧郁的神情,以及柜子里悬挂的球鞋。 他们确实没资格和韩哲学谈那些有关走职业的话题…… “今天这事,就当我们不知道,”方则秋率先开口,“谁都不许说。” 31. 第三十一章 池静明对什么都后知后觉。和二中的败仗与对汇文的胜利,他都得缓一阵才能切身体会到那种实打实的情绪。 杜康截然不同,他仗着自己进了个球竟然飘飘然起来。打周日起,他杜康就不再是杜康了,而是杜·罗纳尔多·康。有了这莫名其妙的自信,但凡让他瞅着躺在地上的东西,脚丫子都得蠢蠢欲动起来。 瓶子他要踢、纸团他要踢,连上体育课他都要学崔浩然,池静明抛来的篮球他还要踢,于是就因踢篮球的经验不足,一脚焖在了体育老师背上。 体育老师自然是不会罢休的,状告到了赵教练那里,当天的足球队训练杜康就喜提篮球射门项目,可把守门的崔浩然笑岔了气。 “他这两天都这样?”常盛指着苦苦哀求赵恒一的身影,朝池静明问道。 “没事,”池静明全然不当回事,“周六就好了。” 由于下一场比赛他们要对阵的是实力高于自己的东方中学,杜康现在再怎么狂,周六也得踢铁桶阵,常盛点点头:“要能带着这股子劲头,没准打东方还好办。” “这会儿倒挺羡慕他,心真大。” 池静明深深叹了口气,他倒不是担忧比赛。 整整一周池静明都处在保守秘密的焦虑之中,他盯住远处韩哲学的背影,不知道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自己并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和韩哲学更算不上朋友,但池静明还是多少也有点儿遗憾。那感觉指定像大考失利。 他企图查询如何通过D市高中生足球联赛继续职业道路的方式,结果怎么算也只有冠军球队的核心球员有这个希望。 “真的没机会了……”池静明不由得嘟囔出声。 “什么没机会?”常盛在旁听得迷糊。 走神走到姥姥家的池静明连忙挥手:“没什么。”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嘛,教练都说了,这场比赛你的位置很关键!”常盛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大巴要想摆得好,中路必须卡死,你不就是那个闸!” “啊?”池静明是一点儿也不会当闸,“我当闸?队长你能放心……” “开玩笑!必须放心!”常盛下巴扬起,“再说了那不还有他呢?” 又是韩哲学。 “他也当闸是不是有点儿可惜了。” “后腰不就干这个的。” 训练结束了,池静明坐在替补席,他不清楚为什么赵教练会刻意让韩哲学从前锋转去踢后腰,但就上一场,连他这个新手都能看出来韩哲学在进攻端的重要性。 “等杜康呢?”方则秋溜达过来,十分罕见地主动搭讪道。 “没,”池静明下意识否定,“休息会儿。” 方则秋没再说什么,而是挨着池静明坐下,这是过去这大半年中从未出现过的画面。池静明有些坐立难安,他们俩一向没什么共同语言。 沉默了半晌,池静明用余光去瞟,方则秋正摸着下巴,好像在酝酿什么。 “那个……” “那天……” 二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副队你先说。”池静明把视线放到远处嬉笑的杜康身上。 方则秋深吸口气:“之前那些话……” 池静明以为是周日他们偷听到的有关韩哲学的八卦,连忙摆手:“那事儿我就当没听过。” “你听没听见,我都要道个歉。” “啊?” “上次在更衣室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在上次在更衣室门口撞见他劝常盛放弃自己的事,池静明释然地干笑两声:“你不提我都忘了。” “你可以忘,但我可不能,”方则秋如释重负站起身,“周末看你的了。” 突然的信任让池静明也愣了,还没等他想好措辞,方则秋已经夹着水瓶走了。空留池静明坐在冷板凳上,莫名其妙中竟然有些得意感。 “我靠,凭什么你能连着两脚踢那么准!”杜康的声音闯了进来,“这他妈如此难踢,你怎么进的!” “你猜!”崔浩然戴着守门员手套对着空气做胯下运球,那画面透着滑稽。 “装逼这么有用吗?” “滚!” “别不好意思,是不是那么多女同学看着,你突然就来劲儿了!” 崔浩然揽着杜康用手套捂住对方的脸:“谁看我都不在乎,就唯独夏逸梦在旁边,我靠,让谁瞧不起也不能让她瞧不起!” “这还不是装逼吗?”杜康像个撒了气的足球,把崔浩然一推,“你这手套什么味儿!” “池子,你评评理,教练罚他踢篮球,他折磨我半天!”崔浩然笑骂道,“为了你小子,今天都没来得及让施篇帮我多做两组练习。” 池静明被晚风吹得有点儿冷,站起身准备一同回更衣室:“崔浩然,要不要我们哥儿几个再帮你练练?踢铁桶阵估计最忙的就属你了。” “练,我要狠狠练,什么定位球、角球、点球统统来!上一场可算是让杜康都耍上风头了,这场说什么轮也该轮到我了!” 杜康听罢怒目圆睁道:“你就是装逼!” 周末的比赛并没有在东方中学举办,由于学校面积有限扩建不了标准球场,训练和比赛的场地就蹭隔壁的东方区体育场。 这地方池静明上一次来还是体育中考,而眼下只是个无人挂念的区级联赛,和记忆里人潮拥挤的画面相比简直是冷清过头。 体育场的看台足够坐下上千人,如今却空空如也,只有场边坐着双方的替补阵容。 池静明闭上眼,幻想着四周传来如同电视中,比赛转播背景里死忠们的呐喊。看台上如同三十三中球员颜色一般的鲜红TIFO(巨型横幅)慢慢展开。 这才像话。 少说这也算是个初具规模的体育场了,能在这里训练,怪不得东方中学能踢出漂亮足球。加上主教练多年坚持传控打法,培养球员脚下基础技术,在D市都属实难得。 池静明从录像里明显感觉到,东方中学的4-2-3-1阵型非常专注在地面配合上,控球率极高。就像下跳棋似的,彼此相辅相成,直到将球送进对方球门。 赵恒一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摆出全守阵型。后场站位紧凑,前场只留裴超仁一个,将此战变阵到4-5-1阵型。 中前场虽然看似方则秋在最中间站位靠前,但赵恒一的战术体系中,方则秋更多稳扎本方半场,池静明和韩哲学才是两侧进攻端,和撤回参与边路防守的杜康、徐晨港形成进攻区域。 最后,就是摆大巴的重中之重——防守!防守!防守! 必要时球队甚至需要完全放弃控球率,以达到更好的防守效果。 “难得咱俩站这么近,”杜康从边锋快撤回到边翼卫的位置,正好离池静明不远,“你看东方这帮人,远看怎么都一个模子。” 听他这么说池静明才放眼望去,果然十一名东方中学球员,各个都被晒得黑不溜秋,还留着统一的发型,不仔细看都分不清谁是谁。 “新战术,值得研究。”杜康正挠着头研究哪位是他们的核心球员,就见一位身材矮小身披9号的球员走到足球旁。 主裁鸣哨示意开球,上半场是东方的球权,9号球员将球踢回给中场进行组织。 池静明记得这位9号,从录像里看得出,他是位速度奇快的球员,进攻时有着令徐晨港都要甘拜下风的马力。他绝对是东方的主力前锋。 眼下,中场靠边的两名球员顺而压上,和中路的队长14号球员雷东进行流畅的传接。像是试探又像在找三十三中站位的致命漏洞。 池静明盯着足球滚动的轨迹,惊然发现这位雷东视线并不在队友身上,而是借着这些倒脚,观察判断对手的习惯与战术站位。 太过于沉着冷静,加之脚下技术绝佳,简直超过池静明一个层次。想要单防这位指挥家,就必须合力。 几乎是半推半就间,雷东便已来到了池静明和韩哲学附近。 “我来!”韩哲学伸手示意,箭步冲上去贴身防御,雷东不慌不忙把球在脚下一转,躲开了韩哲学的出脚。池静明迅速跟上,防下了另外的出球角度。 雷东的进攻在夹击下到此为止,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突破,便就着边路空挡把球传回给东方的后腰。接下来,又是一连串长时间的倒脚,企图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眼花缭乱的二过一几乎把池静明搞蒙了,他来回摆头眼睛死盯足球的位置,没多久便有些晕头转向。 这次东方尝试通过边路寻找机会,他们的左边锋——那位9号球员,凭借自己一骑绝尘的实力,直接自传自接,大跨几步甩开杜康、闪过程尚武把球压在大禁区附近。 池静明用眼神去找,禁区中已经站定了东方中锋,他刚要去协防,就见球竟然又传向了雷东。大事不妙!他顾了前头,却忘记身后的威胁。 正当他扭身企图弥补经验不足的失误,韩哲学就不知从哪半路杀了出来,迅速挡住进攻路线。 雷东显然愣了一下但迅速调整,将球挑进禁区。球像装了定位器,偏偏就砸中了东方中锋的脑瓜顶,好在这记头球没顶上力道,崔浩然保险起见还是卧倒将球直接没收。 “这个雷东,”韩哲学显然有话要说,池静明见他撩起球衣挡住嘴轻飘飘来了句,“一会儿你盯防他,我正好见机下铲。” 滑铲是球场上极其危险的动作,校园足球从不鼓励滑铲,甚至是默认不能使用滑铲的。但无法否认,滑铲确实是足球防守中最有效的捷径之一。 韩哲学的话让池静明心里一惊,这是几乎等同于伸手向主裁判要黄牌,同时还有可能让雷东受伤甚至断腿。 “犯不上吧!”池静明下意识拦住他,“还是我去堵住左路的9号得了。” “什么叫犯不上……”韩哲学才反应过来池静明以为他要下黑脚,轻笑几声,“我又不铲他人。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雷东经历过刚刚几轮进攻,仿佛进化到了下一个状态,眼神中只剩下自信。池静明咬着牙左右开弓,几乎把全部精力放在与雷东的缠斗之上,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能让他下意识探出半个身位。 但也就是长时间背身防守,池静明已经无法掌握场上队友的站位,雷东起脚瞬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再参与协防的战术作用。 突然一道影子悄然飘过,既不是蛮力冲撞,也绝非暗下死手,而是用一种近乎预判的方式,快速滑出,单膝着地伸出一脚,精准地破坏了雷东的节奏。 球正好铲回了三十三中后防线中,禁区边缘的危险瞬间化解。此刻雷东脸上那一丝惊讶和挫败,被池静明捕捉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再次得球的韩哲学,用眼神示意池静明跟上,独自穿过东方的中场线,终于为三十三中形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 “传我!”裴超仁依旧在喊。 这次韩哲学别无他选,将球挑过头顶,送到了裴超仁面前。裴超仁兴奋地带球奔袭小二十米,最终在门前用一记高射炮,结束了上半场的比赛。 带着尴尬进入了中场休息,池静明都不好意思看裴超仁,生怕他不经意间露出的善意微笑,让对方误以为是嘲笑。 只有杜康贱嗖嗖地跑过去慰问了两句,惹得情绪紧绷的众人在他们的扭打中笑弯了腰。 池静明坐在边上没心情乐,他看着眼前的球场发呆。想起自己前追不上9号,后防不住14号,郁闷地拧着塑料瓶。 “池静明你琢磨什么呢?”赵恒一特地走到他身旁,手里夹着张纸条,“上半场防得不错,下半场你继续配合韩哲学。另外呢给你个秘籍,揣兜里,一会儿上了场再看。” 池静明点头接过,把纸条塞进球袜。待中场休息结束,他站回到位置时才伸手捏着纸条看了看。 “右脚难防左脚,”雷东是左脚球员,在面对他时池静明确实难以下脚断球,“抢不过就……拉他裤子?!” 这什么损招? 池静明不可置信地举着纸条看向赵恒一,只见老头正坐在替补席上戴着老花镜用手机拍着照。全然忽略了他惊恐的眼神。 缺什么都不能缺德,池静明把纸条随便折了折,又投入到防守的任务之中。 换边再战,雷东像是掌握了他们的拿球习惯,接连断下方则秋和徐晨港脚下的球,与9号边锋行云流水的传接,直接把池静明晃了过去。 球最后还是落回到了雷东脚下,向左虚晃紧接着向右变向,试图用爆发力撕开身边韩哲学的防守。9号已经准备启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雷东这次策动的进攻准保要进球,甚至包括崔浩然都蓄势待发。 韩哲学却突然从右侧插上,雷东出球的瞬间,他又一记干净的滑铲,将球蹬出 底线。 被一招坏了两次好机会,雷东自然有些懊恼,他接到左后腰的界外球,明显调整了自己的节奏,突然一脚长传,直接找到了三十三中防守线上最薄弱的一环。 好在禁区内方则秋狂奔而过抢在9号前将球踢出,池静明接球却没停好,在自家门前又丢了球权。 兜兜转转,足球还是在雷东脚下,此时除了扎营在小禁区内的四名后卫,几乎全部东方进攻端球员都在大禁区附近。 于是东方左右横向调度,来回撕扯三十三中的后防,直到把右边胡南的位置拉扯松动,雷东巧传右边锋23号,足球眨眼间便来到门前! 几名东方前锋在门前继续跑位,三十三防守站位极度压缩,常盛不敢挡住崔浩然的视线,但更不敢让开身位。只得眼睁睁看着9号在门前乱战之中,把球打向球门。 “别挡我!”崔浩然高呼一声,飞身把球向前打出。球没落太远,又回到雷东脚下,他好像等了全场就为了这个瞬间!左脚抡起,足球兜起优雅的曲线旋转着朝三十三中球门而去! 这回崔浩然可来不及出现在另一侧,常盛见状连忙倒下门前救险,足球砸在他胸膛和手臂中间,慌乱间,好似用大臂把球挡出。 “手球!!!”禁区内东方球员振臂高喊,把体育场上空都喊出了些回音。 常盛被球焖得半天没从地上起身,副队长方则秋便箭步贴上主裁判,示意刚刚是被动接球,不应该判罚为手球。 可惜主裁早有判定,手指指向点球点,“呼!”刺耳的哨声吹响了三十三中败仗的前奏。 雷东准备主罚这个由他创造的点球,常盛吃了黄牌站在门旁挠头,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送出了一记点球。 “别担心队长,这球他还不一定能进呢。”崔浩然拍了拍手套,“这周我可没少练扑点,您就瞧好吧!” 池静明正在球门旁蹭崔浩然的水壶喝水,听到这句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对着崔浩然的耳朵小声道:“中场休息教练给了我张纸条,说雷东惯用左脚射门。” 虽然他不打算拽雷东裤子,但如果就这样被进球,奔袭到现如今的常盛肯定无法接受,既然如此倒不如给崔浩然点儿信心。 哨声响起,雷东盯着摆好的足球向后撤了几步,池静明干脆假装揉眼睛,好挡住视线不去看那紧张的时刻。 “咚!”低沉的碰撞声传来。“嘭!”又是一声! 池静明连忙抬头,就见足球已经被弹出底线,崔浩然在球门前跪着仰天长啸:“还是我牛逼!” “等等!刚刚是挡出去了吗?”池静明拽住杜康问道。 “你丫不看啊!”杜康罕见地对池静明翻了个白眼。 “没瞅见。” “踢完了崔浩然铁定得揍你,这么精彩的飞扑,你楞是没瞅见?” 这记扑救挽救的不光是球队的比分,更是挽救了常盛的自信心,他深呼口气,用力拍着崔浩然的后背,连说了两遍“太牛逼了。” 接下来的角球三十三中自然誓死抗住,在门前没给东方任何机会,方则秋乱中摘球,见韩哲学正巧盯防后腰,身前视野宽阔,便把足球传出。 “进攻!”赵恒一在场边怒吼,韩哲学拿球晃过,在中路生生蹚出条康庄大道。他的速度较雷东也毫不逊色,在比赛最后还能有如此的好体力和爆发力,绝非常人。 这四十米的路程,就是韩哲学个人能力的极致展现——长途奔袭!带着球直接杀入了东方中学的禁区前沿! 禁区!禁区!韩哲学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几乎将东方中学的防线彻底打乱,门将已经出击,但位置稍有些靠前,禁区内四名后卫要同时盯防他和裴超仁,门前自然留出了空挡。 韩哲学此刻只需要轻轻一挑,或者直接射门,几乎就是半个空门!东方中学的替补席上,教练和队员们发出了惊呼,三十三中这边更是全都站了起来,池静明仿佛听到了夏逸梦的快门声!定格的正是这脚不可思议的进球! 但就在韩哲学起脚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小的迟疑印在了他的背影上。 他在想什么? 池静明正赶去接应,任由汗水沙疼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之中,足球竟然没有飞向东方中学的球门!而是在如此千钧一发之刻,传球给了裴超仁。 “别啊!”裴超仁都喊了出来,他没想着自己还有射门的机会,脚下发软,足球贴地而行,东方的守门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倒身把球抱在了怀中。 裴超仁傻了,他扭过头指着韩哲学,难以置信地来了句:“你竟然传给……我?!” 这下韩哲学被这句话打蒙了,只得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只有远处的池静明才知道,这并非他善意的赠予……而是迫不得已的拱手让人罢了。 这场鏖战终于在九十三分钟吹响终场哨,双方谁也没有突破对方的大门,以0-0的比分握手言和。 池静明累得太阳穴直跳,只得跟着队友往场外走去。刚走到中圈,就听有人喊着“等下!”。 “怎么了?”韩哲学见来人,难得停下脚步。 “等等!”顺着声音去找,原来是雷东,“你是叫韩哲学?” “对……” “我记住了,”雷东把短袖球衣脱下,指着上面的字道,“我叫雷东!” “看半天了,”韩哲学笑道,示意他赶紧穿上,天还冷容易着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你问呗!” “你爸是不是喜欢阿根廷的雷东多?” 雷东套着球衣说道:“对了一半,是我妈喜欢。” “所以你叫雷东真是因为雷东多?” “对啊,”雷东黝黑的脸上,眼神发着光,“我妈总惦记着,以后肯定会有人夸我:你瞧那雷东多帅。里外里夸了俩个我妈在乎的人。” “行,”韩哲学边走边跟着笑,越笑声越大,“哥们儿不瞒你说,确实太帅了!” 池静明跟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俩勾肩搭背,仿佛好友。好像刚刚在场上针锋相对的并非眼前这二位。 但又只有他们,在这九十三分钟的对话后,通过足球深深地了解对方,有了别样的友谊,铭刻在彼此的足球生涯之中。 空旷的足球场上空,成群的鸽子飞过,池静明仰头去听,鸽哨儿与少年们的欢笑声融为一体,久久回响在绿色草坪之上。 32. 第三十二章 就怕副队 崔浩然上次如此嚣张,还是在新生篮球赛单场砍下二十分,从对方篮下携风奔跑,给了四位队友一人一个击掌,生生把场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惹出阵阵窃语。 在这次飞身扑出雷东点球之后,崔浩然的嚣张更进一步。 他的身影被刊登在校报上,挂在教学楼门口,路过的都会被他那振臂高呼的姿态而回头观望。 这次旁边多了一行“球门力保,门神驾到”的字样,可以说是给足了风光。 而池静明像是倒了霉,那次嚣张和这次嚣张,他统统都没看见。于是回到校园后只能刻意地躲开崔浩然,生怕他问自己“我那飞扑怎么样!”。池静明不会撒谎,指定答个磕磕巴巴。 直到崔浩然在朋友圈发了自己飞扑的剪辑视频,池静明仔细浏览,在心里默默感谢端着单反和手机的夏逸梦,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去上男厕所了。 赶上中午崔浩然又在足球场加练,夏逸梦照常巡视校报栏,坐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静静看着球场上的身影。 “你还把视频发给崔浩然了?”池静明下来迟了,正巧碰到看得入神的夏逸梦,连忙上去搭讪。 少女没回头,只是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他想装,我总不能拒绝吧……” “装就装呗,谁扑出去点球都得这样。” “是是是!他踢得好,得大夸特夸!不然就显得我俩有私仇似的。” “那没仇你不过去看,次次都在这猫儿着。”池静明指了指场边。 夏逸梦没动窝儿:“那么多人我可挤不进去,再说了,看也就看个背影,他崔浩然能有什么劲,让我挤着也要去观摩……” 池静明见她竟耍着些骄纵,笑着摇了摇头。站回台阶上眺望球场,这次,他没在看台上找到韩哲学的身影。 “奇怪……”夏逸梦嘀咕着。 “怎么了?” “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池静明问道:“你说谁?” “韩哲学啊,今天也没来。” “他不来也正常吧……” “是吗?看前两场比赛,我还以为他又想踢了呢。” 远处传来崔浩然飞扑的闷响声,夏逸梦又连忙把视线移回到场上,显然是崔浩然又大显神通了一番,能听见他和其他几人的欢笑声。 “他踢得怎么样?”池静明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 “嗯?你说谁?” “韩哲学。” “他啊,你们不都觉得他踢得不错吗?不然怎么会连方则秋都在配合他。” 足球越过湛蓝的天空朝着不知哪飘去,几人都朝着球奔跑,定位球忽然就变成了对抗,他们拉扯衣角都不够,常盛索性上前给杜康锁了个喉。 “这你都能看明白。”池静明惊讶于夏逸梦的敏锐。 “怎么?我不踢球也不影响我会分析啊。你看韩哲学每次抬眼观察的时候,方则秋就开始跑位了,他就是等着韩哲学这下,好告诉他‘我要往哪跑,你可以在哪把球传给我’。” “嗯是这么回事,你再分析分析。” “我分析着方则秋像是踢防守型后腰的。” “没错啊!你还真说准了,去年联赛方队就是踢后腰的。” “其实呢,你们方队能力很均衡,组织进攻和抢断防守都还可以,唯独就是他视野一般。” “怎么说?” “因为他视野有点儿窄,所以总喜欢传身边没人盯防的球员,而看不到哪里有真的空档。韩哲学嘛他还好点儿,但那也不是他的强项,”夏逸梦的话把池静明脊梁都惊直了,“他像是踢过前锋,进攻时传出去的球大部分都是有射门角度的。这就说明韩哲学能一眼判断谁是最容易进球的那个。” “继续!” “相比他们俩,池子你吧,”她停顿了一会儿,“你吧,可能还真挺适合踢球的。” “是吗?教练也这么说。” “你有个能耐挺牛,就是老能看见我在场边都观察不到的空挡。可惜你踢球时间太短,传的太糙,不是落点不好就是没人接应……” 听完池静明心里倒没来得及得意,满满都是对夏逸梦的刮目相看:“你这几年球是真没白看啊,分析的还挺专业。” “那必须得。” “其他人呢?” “咳!既然你想听,我就挨个儿说道说道:裴超仁左脚技术太差只会用右脚射门;徐晨港做边锋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回防慢半拍;常盛踢球不收脚容易犯规;后防统一毛病转身太肉;崔浩然……他不会空中摘球……” “还差一个。” “对,剩个杜康,他踢球喜欢跑出空间,但跑动太多导致队友老找不到他,他自然不好拿球。哎可别提,有的时候感觉他像只苍蝇,一边跑一边说话,我要是对方后卫我烦都能被烦死。” “哈哈哈!”那画面太过真实,池静明忍不住大笑,越想又越觉得像,便笑得停不下来。 球场那头,足球与欢笑声重叠,怎么看都少了些什么。 “不过池子,你的视野足够和杜康打配合了,”夏逸梦准确地点出了杜康一直想做的事儿,“杜康绝对是机会型前锋,现在只是没人在他灵机一动的时候给他喂球,一旦你搞清楚他的跑动路线,那你们这个组合,绝对是……” “绝对怎么样?”池静明不免奢望起来。 夏逸梦眼神闪着期待:“那你们俩绝对是东方区的后卫噩梦!守门员克星!” 池静明听罢指了指远处的“东方区后卫的噩梦”之一:“我估计现在守门员是他克星。” 杜康的第十个定位球,依旧被崔浩然潇洒飞扑出了禁区,连旁边的好哥们徐晨港都看不下去,陪着杜康一起跪着捶地。 进入新的备赛周中,除了状态神勇的崔浩然以外,其他球员就没那么风光了。 没有进球的锋线,加上送出点球的队长,以及被严严实实防守的副队长。和东方比赛结束时,大家都是抱着庆幸的心态走下场的。 平局对于一支目标放在晋级的球队来说,并不算是件好事。但相比于自己的胜利,对手的失败才更加令人振奋。 当在赛后看到那跳出“五中0-1石厉”的消息,池静明瞬间抬头与队友们惊喜的目光相撞。 东方区体育场中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惹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东方中学球员都驻足看起热闹来。 联赛才进行到第3轮,对于艰难成队咬牙坚持的三十三中而言,1胜1平1负的战绩并不算难看,全区9个队排名正中间的第5。 相反他们自认为比肩全区第二的乐观自信倒是挺少见的。 回到战术课上,赵恒一带着严肃问起大家周末的比赛感觉如何,全场也就剩下崔浩然一人还露着大牙,这话便自然轮不上他来答了。 最后还是赵恒一自问自答道:“我觉得踢得不算好,但有一个人让我挺意外的。你们知道是谁吗?友情提示!不是崔浩然!” 池静明听罢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并不懂教练的想法,也就把视线挪了开来。 往日绝不会主动参与这些提问环节的方则秋倒举了手:“教练,周六韩哲学踢得和往日不太一样。” “哦?”赵恒一颇感惊喜,“那韩哲学是踢得好还是不好?”此时球队彻底安静下来,赵恒一随手一指,“杜康你说话直,来分析分析呗。” 杜康略感尴尬,他和韩哲学自从冲突后几乎再没说过话,但平心而论周六比赛中的韩哲学和往日里判若两人:“他……踢得……挺好。” 赵恒一背着手微低着头,双下巴透出些憨态:“哎呀你还含蓄上了,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就,虽然他踢的和教练您的战术安排不大一样,但怎么说呢……”杜康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几声:“但他带球起飞的时候,真有点儿球星的感觉!” 此话落地,不光池静明和四周围的队友愣住了,连韩哲学都傻了。这还是上周指着他鼻子骂的人吗? “嗯你别说,还真有点儿那意思!”空气中略有尴尬的意味,池静明只得偷笑此刻韩哲学无地自容的样子,哪知教练还没完,临了来了句,“不过远远不够,所以我还想啊……” 他故意卖起关子,把战术板抬了出来,背过身划拉着人名标识。 “中前场的配合还是不够流畅。下场比赛打柳园中学,杜康你在前场配合韩哲学。门前的接应光有裴超仁不够,只要韩哲学一启动,你就跟着他跑!” 这话也没给杜康思考的时间,赵恒一就指挥全队上球场,进行阵型演练。 被夸的韩哲学,不知是害臊还是窘迫,首当其冲跑出图书馆,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还杵在这干嘛?”池静明走到操场边,一扭头杜康还站在图书馆大门附近站着,“快走啊!” “不是,”杜康把自己的头发都揉翘了,“为什么让我去配合韩哲学?” 池静明见他那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要补上句嘲讽:“怎么着,不乐意啊,你配合他不还能多进点儿球吗。要是不乐意改明儿和赵教练说呗,换人。” “不是不想配合,我是想问为什么让‘我’去!不是徐晨港、裴超仁,非得是我!” “嗯……你想知道吗?” 杜康已经晃悠到池静明旁边,好奇地点点头,池静明顺势揽过杜康的肩膀,悄悄在他耳边来了句:“你吧踢球总像没头苍蝇,教练这是给你找了个好脑袋啊!” 过了得有几秒,杜康才从这句话里缓过神儿来,想给池静明一脚,才发现嘴贱的那位已经朝着球门跑远了。 杜康踢球并非不琢磨,相反他白天琢磨夜里琢磨,上课琢磨下课还琢磨。但可惜足球的天赋没能降临到他身上。 自打踢球之后,池静明才明白,足球的天赋其实极好察觉。 就像是弹琴要卡上节拍器,只要刚好能踩准点儿,那就算是有天赋。简单说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踢到了那个关键的球。 而杜康很明显是不算具备此等能力。 不过池静明觉得这完全不重要,因为杜康对足球的狂热,本身就算是另外一种天赋。 勤能补拙但难补衷心,这便是杜康和韩哲学的差距。 说起下场比赛的对手——柳园中学,这是全区文科最好的学校,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学校的女生数量占了六成。这也就导致柳园中学每届能否参加比赛,全靠当年招生的运气。 假期看上年度的录像带还没什么,无非是松散的防守外加速度意识都一般的锋线。可当赵恒一在赛前最后一次训练课中,播放柳园中学的上轮比赛视频时,全体三十三中的球员却都傻了。 “等等!这个锋霸是谁啊?之前视频里可没这位啊!”裴超仁都坐不住了,噌地就从后排站起了身,“不对不对不对,他们柳园居然有足球转校生?” “你先坐下,”赵恒一用眼神把裴超仁摁了下去,手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小人道,“这就是之前视频里那个55号啊!” 教练的话直接让常盛也坐不住了:“什么?这是姚高峰?” “不可能啊!姚高峰还没我高呢!”坐旁边的程尚武摇了摇头,“还瘦,一卡就要摔,去年防他可太容易了。” “两个假期了不兴人家蹿蹿个儿?”赵恒一服了这帮小子的眼拙。 “再怎么长也不可能从一米七几到一米九吧!”常盛实在是难以置信,“他可比对面守门员都高!” “你夸张了啊常盛,长了十来公分而已,哪至于啊!” 怎么不至于?池静明在心里嘟囔,假期看视频还不突出,如今就高后防半头,搁谁谁不犯怵! 他们三十三中的后卫就没有超过一米八五的,在头球上很难防住将近一米九的大中锋。 “可他也至少壮了二十斤……”方则秋像是才恍然大悟。 “这不直接从梅西变伊布了?” “队长咱能扛得住吗?” “停!”赵恒一连拍了两下桌子,“你们到底还看不看了!” 录像还在播着,那位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前锋,那后背印着的55号都与他本人一样惹人眼球。 这位姚高峰能比二中的前锋还恐怖?池静明对刚刚学长们的反应些许不解。 但很快他就在正式比赛中找到了答案。 这位姚高峰身材魁梧但拼起速度来绝不含糊,更可怕的是,池静明发现他弹跳力极佳,几次下底传中,他都能顶到球,真是比二中的曹萌更具威慑力。 “他这样真应该去打篮球,”崔浩然眼看上半场没多久,已经开了第三个角球,边吐槽边指挥池静明和刚跑回禁区的韩哲学往前面站,“你俩就把他往外拱,他站的越远,球越难往门里飞。” “你不如让我们站两边,断他球路。”要想防住这样的球员,减少传中机会外,紧逼盯防、适时包夹,限制住他的拿球空间,以便更好地封堵射门线路。 “得了,你们谁能抢得过他?”崔浩然担惊受怕,真站在姚高峰旁边,他俩身高相仿,防不胜防。 最后还是常盛跑过来,凑到池静明身边喊他:“来池子,你站我旁边,一会儿有大用!” 开球之后,姚高峰站在人堆里被卡住身位却还能轻松起跳,而池静明晚了半拍,就被常盛摁着借力向上蹦高。这大用居然就是把自己当成鞍马了。 拼抢之中,常盛的眉骨狠狠撞上了姚高峰扬起的手肘,球从二人脑袋边滑落,在几人的混战下,被常盛上半身还压着的池静明一脚踢飞。 又是角球。 池静明回过神眼瞅着常盛上眼皮肿了起来,才发觉大事不妙:“队长你没事吧?” “快快!马上开球了!”常盛话音未落,足球再一次吊进禁区,这回姚高峰把球顶向了禁区外,由柳园的中场抡起脚形成了正对球门的射门! 足球在无数条粗壮的小腿中穿过,即将飞出三十三中的大门,就见一个身形闪过红色的残影,足球被滑铲出了底线。 常盛整个人差点儿都跟着出了界,踉跄地从地上爬起,球衣上满是尘土。柳园的球场连假草都不茂密,滑铲根本铲不远,可想而知刚刚的常盛是 废了多大的力气。 “队长今儿是不要命了?”连杜康都不忍直视,“上一场送了个点就受这么大刺激?” “你别胡扯!”常盛听罢抡起手给了杜康一掌,“快给我补上,这脚角球要是进了,我拿你是问!” 杜康连忙点头,哨声响起角球开出后,三十三中的众人谁都成想这是个战术角球,姚高峰在人堆里并没起跳,而是从身侧的围堵中找到了无人盯防的角落,接禁区外队友传球,轻松一垫。 崔浩然来不及倒地,只能看眼足球从自己身侧滑入球门。 0-1! 上半场手忙脚乱的依旧被进了个球,全队都有些扫兴,下半场开始时,只有方则秋跑动积极,几次死里拼下了球权。 好在这时,锋线几位已经慢慢回过神来。杜康谨遵教练指挥,韩哲学一启动他就跟着跑,最终捡漏一球。 1-1! 临近比赛结束前,方则秋拒绝被换下,依旧保持着高速运转,抓住一次防守反击的机会,接韩哲学的精准直塞,带球突袭柳园后防,刻意地停顿了半秒,等着与对方后卫对抗,从中捞了个定位球。 方则秋站在罚球线前,盯着球门不知道在想什么。池静明在旁边见他看得入神,这才发现,原来方则秋才是最轴的人,他并非在看什么特别的,而是在垂涎胜利。 后撤、抬腿,用力将球搓出,足球带着全队的期许在空气中翩翩飞舞。时间因紧张的氛围而定格,球场上的一切都如慢动作般呈现,池静明听到对手的呐喊与队友的欢呼交错。 足球已完成自己本场的使命,静静落在柳园的球门当中。 2-1! 方则秋长长地松了口气,扭头只给了前来庆祝的常盛半个拥抱。似乎还在队长的耳边说了什么,二人的表情居然都不太愉快。 伤停补时结束,听到终场哨吹响那一刻,杜康在池静明面前轰然倒地,嘴里还不禁念叨:“得亏进球了,不然队长得砍死我。” 回头去看常盛,他肿着右眼,浑身是土,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去。身旁今天搭档踢中路的程尚武也没好到哪去,球袜上都破了个洞。 还是赵恒一管柳园中学的校医要了个冰袋,逆转取胜的功臣方则秋似乎还不疲惫,他飞奔下场,眼疾手快把什么抢了过来。 接着他朝球场迎去,当头就把冰袋给自家队长糊在脸上,不知是摁疼了还是怎么,常盛立马龇牙咧嘴起来。 “队长够拼的,”池静明双腿酸痛,也躺在杜康身边,“副队长比队长还拼……” “你这话,咱队长绝对是东方区数一数二的硬茬,”杜康撑起上半身,用大拇哥指了指副队长,“连方队都得甘拜下风,俯首称臣。” “你哪看出来的?”他们二人球场上各司其职,顶多是场下方则秋唯常盛的指挥是从。 “以后你就知道了,”杜康翻起身准备往场下走,伸手把池静明也拉了起来,“说起来,这当副队长才是门学问,一得听从队长的命令,二得跟着干队长要干的人……” “叫你说的,副队就是队长的狗腿?”池静明出奇的热,用鼻孔呼出个“哼”,晃晃悠悠朝场边走去。 “什么叫狗腿!”杜康低声道,“那叫亲信!” 这场胜利纯靠方则秋在最后关头的誓不罢休,才最终得以2-1取胜。赢了比赛,队伍上上下下却全然没有前几场那么酣畅,反倒随着区赛赛程过半而开始了些焦虑。 中午来帮崔浩然练习守门的球员越来越多,与其说是帮他练习,不如说是借着崔浩然的观众出出风头。毕竟给谁的欢呼不都是欢呼。 池静明不太喜欢被人围着的感觉,溜达到场边的板凳上坐着,远远看去,方则秋正在教杜康踢角球的技巧。 常盛肿着右眼,还自告奋勇在门前假扮对手球员,结果就是和崔浩然热烈“相拥”撞翻了底朝天。 “池子!”操场远处有人高声喊着。 “怎么了?”池静明挥手回应。 方则秋指了指他身边:“书包!拿过来!”话说完方则秋就用膝盖把躺在地上的常盛死死摁住。 “快点儿!” 池静明飞奔跑去,把包递给方则秋,见他掏出个蓝色小袋子,用力捏了几下。 “你别睁眼!”方则秋站起身朝着常盛说道。 “意外!绝对是意外!”常盛躺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方队你别生气。” “我生他妈哪门子气,”方则秋把蓝色袋子摔在常盛□□上,“你瞎了都和我没关系!” “哎呦!我靠!方队!你要害我断子绝孙啊!”常盛疼得在地上蜷缩起来,还不忘闭着眼睛,“你扔了个什么东西?” 方则秋深深叹了口气,竟弯下身捡起蓝色的袋子,用校服下摆仔细擦了擦,往常盛右眼皮上贴:“自己拿着。” “哦……”常盛触碰到袋子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从你妈那儿顺的?” “哪那么多废话!”方则秋的妈妈是护士,蓝色袋子正是医用冰袋。 “哎呦副队!你偏心眼!”倒在旁边的崔浩然捂着腰子,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什么冰袋我也要!” 施篇见他还有工夫臭贫,便喊他赶紧起来接着练,谁知道崔浩然是真疼,见他一掀衣服下摆,腰间确实有块儿红肿。 几人见此正准备拉崔浩然去医务室,池静明刚抬头就见夏逸梦气冲冲地从人群里走出,好像有什么仇似的,把一瓶喷雾剂塞进崔浩然手里。 “你接来自右侧的高空球,怎么能左腿抬高右脚起跳呢!”夏逸梦比刚才方则秋气势还凶,“别人一撞你不就倒了!你得左脚起跳啊!” “啊……”崔浩然显然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施篇点头喊对,抢过喷雾剂给崔浩然狂喷了几下。 “你们俩下场怎么踢,一个眼瞎一个腰疼!”方则秋虽然嘴上说不生气但脸都快绿了,“踢景山必须得再想办法了……” 常盛听这话挥挥手:“没多大事,我俩注意几天,周六肯定就好了。” “就景山的身体对抗,你这样受得住?” “景山这打法连五中都平了,”池静明记得看去年的比赛视频,景山中学的拼抢十分凶猛,场均都有黄牌,“咱们也没什么优势啊。” 方则秋没接话,只是默默拎起包:“所以周六之前,必须要想个辄。”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走向了教学楼,空留其他球员或躺或坐在门前。场边的观众也陆陆续续散了,草坪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方队这是认真了,”杜康拍拍屁股也准备同池静明一起回班,见还捂着眼睛的队长,不禁偷偷凑到池静明耳边,“我怎么发觉,咱队长连教练都不怕,就怕副队。” “你上次不还说副队是俯首称臣?”池静明笑道,“要我说论起猛,其实咱们队谁都干不过方则秋。” “愤怒的副队顶俩队长,”杜康双手插兜儿,“问题是他不愤怒啊……如果连他都能配合上韩哲学,哎呀……” “你哎呀什么……” “那美好的画面,我都不敢多想!” 33. 第三十三章 足球害人不浅 “这就是你想的辄?” “我不同意!” 池静明坐在体育室的沙发里,眼瞅着方则秋的想法被常盛和赵恒一双双否定,他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韩哲学。 房间里有五个人,却只有四个在愁眉苦脸。 至于韩哲学,从池静明的角度看过去,他正在走神。 “去年和景山那场比赛,裁判掏了五次黄牌,你自己不光领了一张,脚也崴了,”常盛的眼睛还肿着,但不影响他吐沫星子满天飞,“教练咱们还是铁桶阵吧……别听他胡咧咧……” “每年对景山,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避免身体过多的接触!哪怕是输!”赵恒一一向对景山中学足球队有些意见。 校园足球的重心在于这项集体运动的推广和普及,而不是从源头让适龄球员们经历无数的伤病。 身体对抗强度相当大的景山中学有着自己特殊的足球理念,为了胜利,他们会试图拼抢每一脚球。这也就造就了他们过于夸张的身体对抗强度。 “我想晋级。”方则秋简短地结束了争执。 “别和我扯这个!我还想你们走下场呢!”赵恒一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盯着韩哲学,“韩哲学,进屋就不说话,你怎么想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韩哲学这会儿话倒是吐露得快:“我觉得副队长的建议挺好。” “挺……挺好?”常盛气地扶额。 “景山球是踢的凶了点儿,但只要裁判不吹他们犯规,那就意味着我们也能这样踢,”韩哲学也迎上了池静明的视线,“景山的比赛录像我看了没什么特别的。就冲咱们队现在有九位都是常年踢球的,野球绝对也没少踢,那就没什么大碍。” 他言下之意,球队只有两个新手应付不来,一个还是基本不参与进攻的守门员,另一个就是池静明。 “池子你行吗?”赵恒一突然想起来这茬,顺带着问了一句。 “应该……没事。”池静明也犹豫了。简单的拼抢他还能应付,但如录像带中,那些生拉硬拽、滑铲飞铲他还从未见识过,心里确实没底。 “你啊就算了吧,宁可回传,也别受伤,”韩哲学扯着一侧嘴角笑了笑,“十个人可就没法子继续参赛了。” “池子你也赞同你们副队的对攻建议?”赵恒一举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儿。 “主动总比被动强,”池静明还是没想通为什么把他喊进来讨论战术,“我怎么想重要吗?” “废话!”常盛插话进来,“景山就铲中场,前锋跑快点儿他们还追不上。不问你问谁?” “问教练呗……”池静明又看了看赵恒一。 “3-4-3,”赵恒一把嘴里的茶叶高沫儿吐了吐,“试都没地方试……一次性战术……” “我和常盛踢后腰,池静明和韩哲学前腰。我在池静明身后接应他,”方则秋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教练,还有什么问题吗?” “队长你能踢后腰吗?”池静明不禁问道。 “能……他初中什么位置都踢过,踢得太烂才往后挪的……”赵恒一笑着揭了常盛的短儿。 “我!”常盛一时语噻,“教练!我是您这边的啊!” “成了,知道你们都是为了球队,一会儿集体投票,如果大家都想拼,那我也不该搂着是吧。” 果不其然,踢球的没有胆小鬼,球队十一个人,竟然只有常盛一个是想踢铁桶阵,其他十个人,不是像池静明这种中立的,就是像方则秋忠于进攻的。 最终赵恒一下达了最终战术:变阵3-4-3阵型,全员加强对抗训练一周,后卫练习铲球,中前场练习躲避铲球。 球队解散后,池静明见常盛走得垂头丧气,倒也有点儿理解他的保守。 “去年副队就是和景山那场,差点儿把脚踝踢折了,”杜康单肩挎着包,刻意放慢了脚步,“然后最后两场缺席,一平一负,可惜了。” “那他还要拼?”池静明有些惊讶于方则秋的勇敢。 “方队又不是孬种,他肯定要报仇啊!” 那队长……池静明心里冒出个古怪的想法,队长是想? “别想了,走,耽误你半个小时。”杜康跨上自行车,头一歪示意要去的地方。 “我要回家写作业……”池静明不买账。 “作业是写不完的,你给我个面子!走吧。” “你有面子?”池静明已经率先蹬起了自行车。 “走!”杜康追了上去,用车轮去撞池静明的车尾,把他撞得朝马路牙子上骑去,“就不该和你客气。” 过了七点,路灯打下高远而分明的光,照在干燥的地面上。自行车碾压过沥青路,空气中飘来些下坠的潮湿味道。 “来这儿干嘛?”池静明指着头顶写着“滨河”的牌子。 “往前走。”杜康从他身旁飞驰而过,朝着河边骑去。 分不清是晚风还是少年衣摆在招手,有什么忽而吹过,那些朦胧的晕影下,水滴型的雪在徐徐降落。 待池静明回过神,花瓣已经落在他的车轮脚下。 他抬头,只能看见簇拥的白色占满了每条枝丫,整条街的海棠花都在盛放。 “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花儿,”杜康把车就随便停在路边,“是不是挺新鲜的。” “大晚上不写作业,你让我来看花?”池静明觉得牙酸。 杜康也觉得有些无趣:“我但凡要有个女朋友,你都瞧不着这景儿……” “是因为没喜欢的吗?”池静明继续插刀,“中午操场边儿的人,谁不是来看崔浩然的……” 杜康没话可回,这次也没带塑料瓶子,俩人就坐在马路旁边等着风把花瓣都吹落。 “景山很难踢吗?”池静明突然想到什么。 “非得在这时候提景山……” “怎么了?” “想想就头疼,景山踢的也不是脏,就是太硬了,人均方队。像徐晨港那个体格,至少得被撞飞三五次。” “把足球踢成橄榄球是吧。”池静明想到徐晨港被撞飞的场景,没忍住笑出了声。 “来你站起来,”杜康率先起身,“站好。” 说罢,他倒退两步用身体去猛顶池静明的肩膀。没想到对方这么大力气,池静明踉跄了几步,掉进了海棠树的树坑里。 “你干嘛!” “景山中场最喜欢的冲撞方式,”杜康又重复了一遍,“用手肘撞你的腰侧,然后用肩膀把你顶飞。” 池静明从树坑里晃过神:“是这样吗?”他学着也给了杜康一记肘击。 没承想杜康竟然折叠起大小臂,在身侧挡了一下:“你这是纯报复!” “你也挺会躲!” “那必须的,景山铲人最猛那个铁山,是我足球训练营的队友。被他又铲又撞二十天,我都免疫了。” “这么说,你必须得教我几招。” 见池静明主动求教,杜康难得收起笑容,把身子扭了个个儿,海棠花的花瓣就落在他支棱的头发上:“求我!” “不教算了……”池静明掏出车钥匙就要走。 “哎!”见他要溜,杜康抬脚就要踹,哪知道挨上池静明那刹那,他收脚抬腿,给池静明的大腿狠狠一击,“你倒是躲啊。” “我哪知道你是要给我一腿啊!”池静明揉着大腿,靠在车把旁,“你有招儿没,没有我真要回家写作业了。” “有!只要是对手靠近你,弯腰重心向下,胳膊伸直,两侧捅,”杜康挥手摆了摆,“球不在脚下,就先把身体给出去,你先撞他,要不就偷偷踩他。” 池静明见他低头哈腰的原地左右摆了摆,头顶的花瓣被摇了下来,画面实在是不忍直视:“原来你平时踢球像猴是为了护球?” “谁踢球像猴?”杜康站直身体,难以置信地投去眼神,“你试试,是不是这个姿势特别稳。” 池静明勉为其难地也学了两下,杜康助跑几步上去冲撞,果然被他的挥臂直接防了下来。 “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嗯,还真有点儿用。”仗着体格比杜康要壮,池静明趁着对方不注意,直接腰腹用力,扭身把杜康撇了一下,劲儿也不小,杜康没站稳,手撑了下地面,沾了灰:“那滑铲还真没怎么见识过。” “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滑铲你,在你屁股后面他很难铲上,”不方便演示,杜康就大概比画了下,“对方只要弯腰,你怂就完了。” “你这是什么狗屁建议?”池静明双手一摊,真准备回家。 “如果都要滑铲你了,那绝对是你要进球了,不然你想,就咱们球场的草皮,滑铲完膝盖还能要吗!”杜康在后面追,池静明踩上车就跑,解释的话也就听了一半。 整个备赛周,三十三中基本上都在练习高强度的对抗,赵恒一要求队友之间必须互相提醒,有人来进犯就要高声喊出,拿球队员就要立刻出球或是加强护球。 终于等到周六,天气晴朗,全队都松了口气。 这要但凡是个雨天,滑铲起来毫无压力,可惜太阳当头,再加上三十三中的假草有点儿硬,对膝盖很不友好。 “池子,今天给我也传传球,”热身的时候徐晨港特地凑到池静明身旁,“我姐在看台上。” 听他这么说,池静明特地转头去看,果不其然,看台上居然坐着二十来个穿三十三中校服的学生。徐晨阳在其中格外醒目,她带着棒球帽,倚在栏杆旁边朝弟弟挥手。 “田径队训练?” “他们要比赛了,今天早上已经训练过了,等咱们踢完,他们还要继续加练。” “哎港港,你姐!”裴超仁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他对徐晨阳的钟情众人皆知,“今儿我可要来劲儿了!” “不是!池子我先说的!”徐晨港把裴超仁挡在身后,奈何矮了对方大半头,直接被端了起来。 裴超仁朝看台扬了扬下巴,“传中!池子!今天一定要传中!” “那施篇和夏逸梦次次都在场边,也没见你们谁激动激动啊。”常盛见他们热身不用心,上来就给了裴超仁屁股一脚。 “看见夏逸梦不得躲?”韩哲学叉着腰悠悠道,“我可不想上校报……” 池静明眯起眼去看,场边的夏逸梦正在调试相机,朝着他们拍了几张:“今天都得摔漂亮点儿。” “别受伤、别受伤、别受伤,教练让我给你们每人说三遍。”常盛示意大家到场外集合准备比赛入场,“宁可输了也别废了。” “走吧!”方则秋摸了摸额头的汗,率先朝场边走去,“今天不可能输。” 站在球场上,池静明抬眼就能看见铁山,原来铁山就姓铁,他身形宽大,国字脸,怎么看都像是个硬茬。他就站在和韩哲学对位的位置,却丝毫不见韩哲学有除了吊儿郎当之外的样子。 “池静明,”韩哲学招呼他,头朝铁山撇了撇,“离他远点儿。” 对一个新手来说,最不该有的就是膨胀的自信心,池静明强忍着不服气点了点头,韩哲学并非瞧不起他,而是真的也想赢。 我也想赢,池静明默默呼出口气,那就别做拖后腿的! 裁判一声哨响,双方球员冲向中场。景山中学一开场就展现了他们的风格,两名高大强壮的前锋直接冲向三十三中的后防,试图用身体硬吃。池静明明显感觉到了压迫,他不敢轻易前插,只得紧紧地跟随着对手。 中场球权转换迅速,景山中学的逼抢非常积极,球在三十三中脚下停留不了几秒,最终只得由韩哲学开始组织反击。 他灵活的脚下技术,在狭小的空间内连续晃过两名景山中学的防守队员,然后一脚长传找到了前场空档。 “好球!”裴超仁当场就喊出了声,他可算等来今天这种在观众面前进球的机会了,可还没趟上两步,就被个剃了圆寸的中卫冲撞了两下,球是向前飞去,人却脚下拌蒜。 景山踢球非常聪明,直接的冲撞是犯规,但只把对方的平衡打乱,等着人球中间的空隙变大,再来个扫堂腿夺下球权。 足球来回跑,就是进不了对方的禁区。此刻池静明才真的从3D视角理解,地理课上所讲的:山脉的作用……人高马大的铁山,站在球场的中后方,于是什么都无法从他头顶脚下飞过。 与池静明对位的景山边锋速度太快,他防不下来,轮到自己进攻,赶上对面的20号球员连拉带拽的卡位,加之池静明确实无从躲避,慌乱下脚法不佳,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对方的膝盖还没事,池静明自己的却红了一片。 “哥们你没事儿吧。”球滚出了边线,20号球员顺带手拉了池静明一把,眼神发直地回了句:“没事……” 随着时间推移,比赛变得无趣起来,三十三中的进攻被翻抢或直接踢出边线,而景山保持不了太久的控球权,总会被方则秋或韩哲学将球抢断。 再又一次丢了球后,景山像是被点燃了导火索,进攻更加狂躁。他们开始更多地利用身体冲撞,试图用粗野的犯规来打断三十三中的节奏,他们的中场像推土机,不断冲击韩哲学和池静明的位置。 铁山眼瞅着拿韩哲学没什么办法,终于扛不住几次精准的传球,滑下身,准备给了韩哲学一记标标准的飞铲。 池静明还没来得及提醒,铁山都已经站起身来,优雅得好像蜻蜓点水,合着受伤的只有跳了个远的韩哲学。 这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教科书式铲球。池静明亲眼看了一回,还是没学会,也不知道该朝谁铲,恍惚了半天才发现,这他妈也是足球——遍地的飞铲和漫天的撕扯,都不能与这项运动分割。 整个上半场,对看球的观众来说那绝对是无聊极了,但对踢球的人来讲,那就是截然不同的处处小心,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十分不让自己受伤,剩下两分不让裁判掏牌儿。 反正是没操心进球的事儿。 “给我个机会!”裴超仁坐在更衣室里,朝中场的几位点头哈腰,“上半场徐晨港都消失了,估计都被肘击了好几次,身体上也就我还扛得住,传给我呗!啊队长!你都踢后腰了,就给我也喂两口啊!” “我哪有功夫!”常盛靠在柜子上,“光防景山那边锋我都费劲,叫什么来着!怎么跑那么快!” “副队,求你了!徐晨阳看着呢!” “追了两年你不累我都累了。” “你追我姐两年??”旁边的徐晨港憋不住了,“我姐书包里的情书合着你写的?” “字儿烂的是他,字儿好点儿的是篮球队的。”方则秋接着拆台。 “下半场你自己努努力,我们多跳几次水,给你争个定位球,绝对只传中,不射门!你记得甩头,潇洒点儿,我让夏逸梦待会儿给你抓拍几个单人照,下期校报预约封面!”杜康拍着胸脯说道,“兄弟支持你!” 裴超仁能不能进球不知道,但下半场再次开球后,景山居然直接把前锋换了,把大中锋直接换成个速度极佳的前锋,估计是吃准常盛防小快灵边锋太吃力,现在又加上一位,门前指定要热闹。 瞧着不妙,池静明开始后撤协防中路,把前场的串联全部交由韩哲学。 眼看景山前锋已经组织到禁区附近,池静明终于瞧准时机从后上前逼抢,可惜这位速度型前锋也是有经验,直接朝后挥手打了池静明裆下一巴掌。 咬着后槽牙池静明才没叫出声,结果就是三步便被甩开来,好在常盛和赵坦及时回防,在禁区之内来回地拼抢。 最后还是常盛眼疾脚快,将球和进攻球员隔开,生抗了好几脚踹,才把足球护送出底线。球门球。 “常盛漂亮!”场边响起赵恒一的鼓励,池静明弯腰蹲下身,□□一阵打颤,撑着勉强站了起来。 “没事吧。”方则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已经是这场比赛第二次被问了。 “行,还行……” 球门球开出,池静明缓了缓,接球马不停蹄又向前跑去。身旁就是铁山,他没法犹疑,只得凭着感觉往前跑,杜康在他右侧已经深入景山的后方。 但碍于眼前还有两名防守队员,球传不过去,这迟疑的半秒,就被铁山跟上,猛地从身后压上。 “池子!”杜康喊着,铁山的腿卡得池静明只能背锅身去,向前看不见杜康,回头也看不见韩哲学,池静明开始慌了。 铁山用身体挤,用脚踹,用肩膀顶,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池静明解决掉,球此刻已经不太重要了。 池静明只感觉有什么像要穿透自己的肋骨,他迫不得已才学着杜康在海棠树下那滑稽的动作,扎稳马步,等着有人来接应。 “池子!”声音近多了,“传我!” 池静明这才放心把球从腿中间往后撇去,穿过铁山的双腿,还真落到了杜康的脚下。 杜康带球狂奔,跑得不比看台上田径队的慢,足球旋转着往前滚,他刚要下底传中,景山的边后卫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这一脚可不是奔着球去的。 “杜康!”池静明喊得依旧晚了,杜康的脚踝被踹起,连人带球朝着底线摔去。 “呼!!”裁判的哨响了,这绝对是犯规。 杜康趴在底线旁边,死活也不起来,池静明凑过去把头低下:“你是真伤了还是演呢?” “我靠,禁区外铲我!他踹是真踹,我硬也是真硬,没事。”杜康捂着脸假装疼,池静明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开始理论。 上半场的铲球还算是奔着球去,下半场这几脚就有点儿失了准星,池静明率先拦下裁判解释了两句,裴超仁也赶来一顿关心,就差哭丧。 最后还是常盛和对方的队长把人拉开,哄着杜康坐等掏牌儿。 果不其然主裁判还是给了个定位球,只不过位置不太好,几乎算是个角球了。比赛剩余的时间不过十五分钟,实在是担心杜康的脚踝问题,赵恒一直接把他换下,换上了临时帮忙的前校队后卫。 三十三中由3-4-3再度调整到4-4-2阵容,这场比赛势必不能输! “超人,一会儿我掩护你!”常盛凑到裴超仁耳边来了一句,刚巧池静明听见,回头也给了个眼神,“算上我。” “行,”裴超仁揉了揉脑门儿,“瞧好吧!” 方则秋将球开出,球的落点就在裴超仁头顶,但往往最危险的位置越拥挤,禁区里像是打群架,裴超仁脑袋甩成拨浪鼓都没赶上球,反而是被池静明顶到。 可惜他顶反了,球朝着禁区外就飞去。和球一起翱翔的还有池静明本人。 他被不知道哪位直接撞出了门前的混战。 正当大家以为这球肯定要被就地打反攻了,禁区外模糊的人影刹那间抡起大脚,足球撕咬足弓的闷声传进池静明的耳朵中。 他仰起头,背着光,看到那救世主般的身影,正是韩哲学! 足球再次吊进禁区,刚刚的站位松动了不少,池静明连忙爬着往回赶,踉跄着又在混战之中,不知道被谁的胳膊肘捅了颧骨。 只感受着,有股微弱的风,划过侧脸。 于是他用余光收录了裴超仁那舒展而又潇洒的摆头,足球向着球门远角,躲开了景山守门员的扑救,就那么硬生生地落进球网之中。 1-0! “好球!” “超人!” “牛逼!” 场内场外,喧嚣的庆祝声在池静明头顶交替,他还倒在地上,任由不知道谁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眼前站着的却是铁山。 “你没事吧……” “你是第三个问我这句话的人……”池静明被拽的胳膊疼,腿也疼,□□也疼,浑身散了架,却还是装作不经意道,“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 “池子!我进球了!”裴超仁把他的头夹在腋下,人已经疯了,“我草!我终于进球了!” 从庆祝中脱身,池静明朝着看台找了找,徐晨阳依旧安静地靠在栏杆边,不知道刚才她有没有发自肺腑地为三十三中欢呼、为裴超仁呐喊。 池静明终于叹出口气,他的目光拉紧一些,杜康那群魔乱舞的庆祝动作就落进眼底。 钢铁一般的景山没能把他、把他们的精神打散,终于完成使命被换下场的池静明,边走边后怕,他朝每个方向都倒地过,却还能爬起。 果然,足球害人不浅。 池静明边走边骂:“妈的,假草太硬!”害得他膝盖磨花了,球鞋也磨花了。 可心里却结结实实的舒坦,杜康在场边正等着他。等他走进休息区,就抛了瓶水过来。 开口说的那句不是鼓励也不是装逼,池静明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就只听来一句:“夏逸梦拍的照片,你就别看了。” 34. 第三十四章 弱队出门将 隔了一个礼拜,池静明才知道杜康为什么让他别看夏逸梦拍的照片。 刚踢完与和平中学的比赛,转过头周日参加学习小组,走在操场上池静明鬼使神差地就走到教学楼前的专栏处,好巧不巧新一期校报已经贴出。 于是池静明对着那张他不该看的照片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硕大的版面裴超仁潇洒摆头,汗珠飞溅,身形洒脱……如果能忽略右下角那个闭眼张嘴,满脸吃痛,正被人肘击的残影就更好了。 他池静明活生生当了回裴超仁的背景板,把对方衬托得要多带派有多带派。 这几乎让他都忽略了景山之后,三十三与和平可踢了个平局。 “你丫得感谢我……”见了裴超仁,池静明插着兜儿面如死灰。当好学生的嘴里秃露出脏字,一定是发生了很了不得的事儿。 旁边徐晨港也憋着气,忙跟了句:“超人你也得感谢我!” “我谢你干嘛?” “哼,我姐都不知道你是你,问我进球的是谁?我说是超人啊还给你写过情书,我姐当时就给了我一拳,说我扯淡。合着你写情书不署名啊!” “可以呀超人!你真行!”刚才的两句话就杜康听懂了,“进了一个球就博得了两位女性的偏爱。” “谁爱他!”徐晨港头一个不干,“我姐才看不上他呢!” “等等,另一个是谁?”裴超仁的眼睛都笑没了。 杜康从兜里掏出手机,展示着校报上那张完美的照片。于是,池静明当场也给了他一拳。 谁的进球都没有裴超仁的值钱。夏逸梦更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翻着花儿的乱飞赞扬之词,把裴超仁在两场比赛的表现夸上了天。 池静明倒是清楚,夏逸梦未必是真心觉得裴超仁踢得有多好,反正其他几个前锋都被她讽刺了个遍。 韩哲学更甚,直接把教学楼门口展板上报纸的扣下来,自己端着看。他就坐池静明对面,展开的封面就明晃晃在自个儿眼前。池静明忍得难受,真想一把薅过来塞屁股底下。 算了,他知道夏逸梦对韩哲学有着长达五六行的“美言”,便不急着夺人所爱。 估摸着韩哲学念到那句“高一一班韩哲学,在比赛中难得展露他傲人的盘带,将球带离底线,为对方争到了球门球……”。 池静明从物理作业里抬起头,便正对那张万年欠揍的脸,此刻正透着五彩斑斓的不爽。 该! 池静明暗暗轻笑,后面还有呢,您慢慢看。 他此刻对夏逸梦更生了几分欣赏,有话她是真敢写,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审稿老师的,总之难为她换着法子把不太争气的事儿都摆在眼前。 大家不认也得自己嚼碎了咽肚子里。因为夏逸梦也不傻,她永远把好话那面粘在展板上,印着批评的字眼都藏在角落中。 真行,还没踢出区小组赛,夏逸梦就和崔浩然、韩哲学都结下了梁子。 许是赶上清明节放假回来,作业不太多,有几人做完了在座位上聊天,赵明明摆弄着电脑,没过多久投影上就播起了古龙的武侠电影。 “赵老师,这集看过了!”杜康连忙伸手,“我想看《重案六组》!” “那我换一个。”赵明明退出又点开新的,结果还是古龙。 “老师,”杜康又举手,“我不想看这个。” “嗯,你还不想背《琵琶行》呢。” 杜康连忙闭嘴,赵明明这是点他呢,有的看就不错了。可是他这集也看过,从陆小凤和花满楼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催眠符,看得大家是昏昏欲睡。 池静明倒不觉得无聊,他挺喜欢陆小凤的轻浮,那是一种对自己实力认可的放纵。就像韩哲学仗着自己有点儿底子,在场上经常拿他开涮的样子。 “池子,你怎么看得这么开心?”裴超仁接连打了俩哈气,见身旁的池静明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不免问到,“哪有瞎子也能当武林高手的。” “这有什么的,谁说瞎了不能练武?” “他都看不着,怎么找对手的方向?” 池静明嘴角带笑:“有人看得着也找不准方向。” “哪有?” “那不是……”他指了指杜康。杜康正趴在桌上玩神庙逃亡,边玩边急眼,不知道掉下悬崖多少回,“咱们球队,眼神不好的、脚法不行的、不会射门的……不照样能上场踢球。” 裴超仁知道他说的是哪几位:“不光能踢,还能赢。也奇了怪了,怎么这么个配置还能赢?” “谁说配置不够了!”崔浩然哗啦哗啦转着笔,“至少我们后防没问题!” 徐晨港从作业里抬起头:“哦!下一场踢石厉……” “是啊,怎么了?” “今年石厉可是赢了五中!” “所以呢?”常盛挑眉,“还能怕了他!” 听了半天的方则秋难得开口:“不怕但最次也得踢平。” 副队长一向算分算得准,已经第六轮了,三十三中居然排在积分榜第二名。 前面是二中,后面是石厉和五中,都落后三十三仅仅一分。 还剩下两轮胜负就要揭晓最终结果,偏偏最后两场还是打石厉和五中。 几个大小伙子全然不顾什么困难,已经按耐不住心潮澎湃起来。没踢就仿佛已经看到了市淘汰赛的邀请函。 但排名如此焦灼,对手谁都不弱,要想晋级何尝容易。 “石厉和五中我们只要赢一场,就一定能晋级。” 不知是谁轻笑了两声,在热血沸腾的环境中就格外招人嫌。 “韩哲学,又怎么了?”崔浩然的声音盖过了电影。 “五中踢石厉几比几?” “0-1。” “汇文踢石厉呢?” “0-0。” “东方踢石厉呢?” “0-2。” 大家纷纷看向抛出三个问题的韩哲学。 “没发现吗?石厉永远都是零封对手,”他顿了顿,“我说今年他们守门员应该是全东方区最好的,没人反驳吧……” “不光是守门员,他们前锋今年也强了不少。”常盛道。 “所以为什么石厉能赢五中一个球?”韩哲学把目光落在崔浩然身上。 “因为五中打高位进攻,十个人都在石厉的半场站着,久攻球门不下,在前场多少会有失误。只要石厉反抢得逞,五中门前空空荡荡,就绝对是单刀。”最后还是方则秋给出了解释。 “坏了,这不轻敌了!”常盛连忙打断了还在办公的赵明明,再一次看起了石厉的训练视频。 石厉中学的足球队一直不算出挑,所以曾经赶上强队就总是缩头乌龟式迎战,直到他们那位身材修长、脸也很长的守门员99号出现…… 就见他横刀立马站在门前,于是十多分钟的轮番轰炸,哪个球也没能从他指尖溜进大门。 “等会儿,他叫什么?”裴超仁难得眼尖,“布锋?” “真神了,”杜康跟着瞎起哄,“前有谢卡恩,后遇假布冯。” “是神,他的脚法可真不像个守门员……”崔浩然深深叹了口气,在他自己还只敢缩在门前被动的高接抵挡时,布锋却敢突上前从前锋脚下抢球!这得对自己的脚下技术有多自信啊! “打对攻,石厉不难受,还更容易捡漏。反而当石厉面对像踢铁桶阵的汇文,或者是强身体对抗的景山,这类防守力度比他们更大的球队,才是真的难受。”方则秋道。 “连景山咱们都赢了,害怕它区区石厉!”裴超仁进了球心态迥然不同起来,“可惜了,下场比赛又是客场,没人看我比赛了。” “怎么?必须得有观众你才能进球?”徐晨港嗤之以鼻道。 “放屁,你爷爷我开窍了!打石厉必进!” 在池静明看来,布锋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守门,他更像个定心丸,后卫可以大胆地插上,前锋可以肆无忌惮的挥霍机会。 “说真的,这场你觉得能赢吗?”下了自习,池静明跟着韩哲学朝球场走,他不会问杜康能不能赢,对于乐观的人而言,最不适合把石厉当作假想敌。 “能输。”韩哲学态度不像往日那么冷漠。 “那怎么才能赢?” “没法赢……” 池静明不走了。韩哲学却没停下脚步。 整个东方区九支球队,三十三中是最没有风格的。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被动处理球场上的问题,想要破局,就必须先改变自己。 “刚才也不是我夸张,那99号守门员,能在禁区混战中舒服地解球,光这点儿就难赢。” 池静明还是不动。 “赢不了,踢平不也行吗?”韩哲学回过头看他。 “如果有个人实力强的前锋,能吗?” “能怎么着?” “能赢吗?” “关键咱们没这配置啊!” “怎么没有?!” 池静明终于迈开腿走了,他优哉游哉地路过戳在原地的韩哲学:“你不就是踢前锋的吗?” 他不知道那句故意刺激韩哲学的话是否有效,但轮到比赛当天,给他提出这个“激将法”损招的方则秋倒是面露难色起来。 赵恒一的战术安排是主动抢断、被动进攻,靠中场的控制,拉松石厉的防守,再配合边路快速突进。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打乱石厉阵脚的同时,还能顺带规避锋线效率不足的短板。 在赵恒一的眼中,布锋并算不上校园足球中“优秀的守门员”,频繁在门线上救主,只能说明后防一塌糊涂。那就从这个弱点着手,用速度突击他们。 “方队,怎么了?” “韩哲学不首发……” 球队变阵4-4-2是一早的计划了,但比赛前,赵恒一具体突然宣布不仅先前定下的徐晨港不首发了,连韩哲学也不首发了。 “他们俩速度最快,下半场可以提提神,”杜康这场改踢了中路,“上半场咱们几个试探对方的后防水平,下半场就知道谁菜要虐谁了。” 池静明盯紧最远的那位,正是布锋,他拍了拍手套,下意识皱起眉,目光就自然变得坚定无比。 迄今为止,池静明还从未碰到过什么好门将。 崔浩然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菜鸟,勉强能用,哪怕他身材高大有着唬人的气质,但资历太浅,仗着常盛为核心的后防线,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但布锋就不一样了,能称得上全区第一,那必定有着完美的个人能力。 比赛开始之后三十三中踢得保守起来,连杜康都不再随意拉扯空间,而是配合中场的倒脚,把球尽可能地往石厉的禁区里调。 “池子快传!”石厉中场开始就地反抢,护不住球的池静明自然要快接快传。 几脚之后,杜康就带球凑近了石厉门前最后一道防线,但他没选择再向里突破,而是趁着有空档,难得踢到中路,射门角度极佳,他抬脚就打,足球竟然擦起惊人的弧线,还真有要进的意思。 恍惚间的怒吼:“我来!” 布锋黄色的身影就跃了起来,举拳将杜康刁钻的射门挥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后滚了半圈就顺势站起,毫不拖泥带水。 “我靠!这都行!”看着自己漂亮的弧线球被打出,杜康才意识到对手的实力。 角球对三十三中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好的进攻机会,石厉防守球员全部落位,怎么打都是浪费。干脆踢出来倒脚寻找空间,也就生生把角球踢没了。 池静明跑了一阵也逐渐发现,石厉的中场疲软,他几乎能顺利突破进入对方的前场,来回几次,他便招呼裴超仁回撤拿球,再突然直塞杜康,后者禁区内扣过防守球员,小角度低射。 这次的贴地球杜康脚下发力集中,球速极快,就这样布锋侧卧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倒地,将球死死按在身下。 杜康捂着头跪在草地上,唉声叹气中,只见布锋起身朝后防怒吼着:“盯紧人!” 整个上半场,石厉毫无进攻机会,任凭三十三中狂轰乱炸,布锋在门前片刻不闲,却仍旧保持了0-0的局面。 “这哥们的反应速度也太快了,”杜康被扑怕了,中场休息就倒椅子上抹泪儿,“下半场必须上两道闪电,不快也劈死他们!” “杜总!收到!”徐 晨港敬了个礼,“看出来了,他们正好左路精神萎靡不振,我来好好疏通疏通!” 相比徐晨港,韩哲学就低调多了,他去了趟厕所,直到快入场才赶回来。但再见着他,池静明感觉他变了。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竟然变得顺眼多了。 上来一开场,韩哲学就上前突破,作为裴超仁身后的绝对大脑,他开始借由松散的站位,频频传出不错的直塞。加上左路徐晨港体能正足,用百米的速度甩开一路的障碍,直到眼前就剩下布锋,才敢下脚。 布锋在右,徐晨港左脚打门,朝着左侧门柱内就去,谁料布锋极限飞跃,仅凭指尖的碰触,就让足球改变了方向,正中立柱弹回。 “超仁!” 打门的功夫,裴超仁也在防守漏洞中站定了位,弹回来的足球正中他脚面。又是一记漂亮的射门! 这次门线上不知是什么,居然生生把球抗了出来,“哐当”巨响,待三十三中定神一看,这竟然又是布锋! “这都不进!?”裴超仁赛前的豪言壮志,被一次又一次的舍身飞扑扑傻了,坐在石厉门前半天都没起来身。 “布锋的球门怎么进啊?”池静明摸不着头脑,低声问着方则秋。 “骗过他呗。”方则秋走去主罚角球。 “怎么骗啊?”池静明还不会这样的招式。 “你不会,就只管传给韩哲学得了。” 传给韩哲学……池静明心里没底,还能指望他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再恢复点儿射门的能力吗? 但当球真的传到池静明脚下,他却脚比心诚实,放着眼前的空挡不送,竟向身后漏给了韩哲学。 “打门!”四下传来几声催促。 韩哲学回扣了两下,闪过后卫,也真的做出了打门的动作。 足球像是他最衷心的伙伴,紧紧跟随在他每个落地的脚尖旁,在他陈旧的球鞋边旋转。 池静明想,他是如何练就这样的技巧,如何在球场驰骋,如何打出曾经漂亮的进球,又是如何将它抛之脑后,甚至曾再也不愿重返球场。 韩哲学不能再扣第三次了。 事不过三,留给他射门的角度越来越狭小。 “哲学!射门!”赵恒一的声音百步穿杨,打碎韩哲学毫无意义的犹豫,下一秒,少年绷直的脚背,踢碎了那从额头飞溅的汗水! 足球如重炮轰了出去! 池静明下意识跟着跑了起来,他追着那足以让局面尘埃落定的棋子,看着它落入敌人的死穴。 “我的!” 电光火石之间,黄色的身影孤注一掷地腾空跃起,如蛟龙而出。 足球擦着球门上沿就要打进,也许只有将其托出底线才是唯一的办法。但超越体能极限的永远都是青春的鲁莽,是少年咬碎后槽牙的决绝。 “嘭!” 足球并没有飞向底线,而是朝着韩哲学的身后而去。 糟了!池静明大脑空白一片,他发疯般问着自己:我在哪?!而足球,其实就落在他本应该站在的位置上。 如今那里却站着石厉的前锋。 都说弱队出门将,不只是因为门将有更多展示技术的机会,而是因为球场上谁都可以出错,唯独他不行。 布锋就是这样的门将——石厉中学输不输,看他;三十三中能不能晋级,还得看他。 石厉前锋像是早有预谋,等着池静明擅离职守,伺机而动、鸠占鹊巢。在夺下主动权后,轻而易举地利用踢墙配合,打出了绝妙的单刀。 池静明知道自己的奔跑实属徒劳,但他的腿无法停下。 后防的压力还是让石厉第一脚射门迟缓了些,崔浩然茫然倒地,幸在门柱救主。足球打在右门框弹出,被后来居上的石厉队长滑铲进了球门。 0-1…… 池静明的脚步还是无法停下,最终只得倒在自家禁区内。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真实的疲惫,想躺下不起,想比赛结束,想回到一分钟前。 而后的反击打得更为吃力,三十三中再也没有离进球更进一步的射门,石厉也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自家的半场。 却仅凭屈指可数的捡漏机会,取得了全场比赛的胜利。 三十三中的球员纷纷倒地,池静明木讷地站在中圈,肩膀上突然一沉,是杜康。他手臂围上的十分自然,池静明便没像往日那样将其挥开。 “走吧。”杜康不说安慰的话,偏偏就拽着池静明往场下走。 一路上,与其说是愤怒哑然,不如说是慌乱了阵脚,明明占尽优势,却因为一次失误输掉全盘。 “你也走吧!”耳边又响起一遍,池静明侧头去看,杜康伸手拍了拍坐在地上的韩哲学。 “嗯……走了……”韩哲学淡然自若,脱下球鞋,缓缓撑起身体,跟在他们身后走着。 他们不是没有机会,相反,他们幸运地还拥有一次翻盘的机会。 打五中,必须要赢。 没得商量。 池静明坐在替补席上,拿着矿泉水瓶忘了喝,突然有双扎眼的橙色球鞋晃了他一眼。 “你别这么没出息,”杜康席地而坐,“石厉打的就是咱们的失误,丢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池静明没话说,他既懊悔又惋惜,挤在同一张嘴里太拥挤。 “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杜康把矿泉水瓶抛向空中,“我保证!我们肯定能进全市淘汰赛。” “嗯。”他迫使自己发出声响。 不远处,布锋正在接受队友的簇拥,哪怕没有观众,也神气得像个真正的英雄。 池静明还没学会消化失败,也许压根儿消化不了,他还要指着失败过活。 他呢喃道:“你的保证有用吗?” “有。” “我们下一场会赢吗?” “必须赢。”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池静明投去犹疑的眼神。 “你没发现有人重新开窍了吗?” “是谁?” 杜康挑了挑嘴角,韩哲学那装作不在意的脸,看着真像能带他们赢下五中。 池静明轻笑着点点头:“得,这回信你。” 35. 第三十五章 搅屎棍 高一下学期眼看过了一半,池静明望向灰色的天正发呆。 老房的屋檐呈人字形,灰瓦层层堆叠,躺着还算舒服。池静明把手垫在后脑勺下,视线随几个落队的赛鸽打转。 为什么。 他总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教练会让他这个新手踢球队重要的中场位置。 他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只听见四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干吗呢?”屋檐上突然冒出了个脑袋。 池静明显然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上这来了!” “从胡同口大老远儿就能瞅见你在这儿消极,”杜康就这么踩着梯子,不上不下地站着,“你家屋顶儿风景如何?” “就那样吧。”池静明拍了拍身旁,示意杜康上来坐坐。 从这个角度平视过去,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死胡同的全貌,邻居们在狭小的院子里穿梭,不少住家儿已经开始做起晚饭,转动的排风扇吹出饭菜的香味。 “找我有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刚才骑车忘了说,”杜康双手揣兜,挨着池静明坐下,“五中有几个是初中联赛升上去的,我寻思和你念叨念叨打对抗的事儿。” “得了吧,”池静明没什么兴致,“赵教练都安排完战术了,我那作用也轮不上什么对抗。” 周日学习小组之后,赵恒一特地留了半个多小时细致地安排战术,从守门员开始,逐一分析每个位置的侧重盯防与打法。 赵明明蹲守了几个月终于录完了五中全部八场比赛,再剪辑成浓缩的十几分钟视频,随着战术安排极快速准确地传达,池静明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一切完善的准备,就好像赵恒一从寒假就开始策划这场和五中的对局。 “怎么轮不上,你这个疯狗位最难了!” “谁是疯狗位?” “你看给你的战术定位是不停跑动,无球状态下通过喊话、动作等干扰对方,这不是疯狗是什么?” 池静明只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你别瞧不起,这可是全队最重要的位置了!”杜康连忙贴上笑脸,“周末踢不踢得好,就看你这疯狗跑位到底能跑出什么花儿来。” “最重要?”池静明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五中的中场都能跑着呢,要是没有个势均力敌的牵着他们,那其他人都得被防死,”杜康以为他没听懂战术思路,又讲了起来,“你这回,顶在中场靠前的位置,就是靠跑动扯开空挡,找机会。” “我知道。” “不光你跑,韩哲学、方队、徐晨港,还有我都要盯着你的站位,找失位的防守队员。这还不算重要吗!” “我知道……” “那你不明白个什么啊?” “我是想不通,这么重要的位置,为什么偏偏让我来。” 赵恒一绝对是D市最古怪和大胆的教练。池静明想。 他没有韩哲学的技术,更不像杜康那般有豪言壮志。他不知道足球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者说根本没什么意义,他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三十三中晋级的淘汰赛,始终有着局外人的洒脱。 但偏偏赵恒一点兵点将,点到他来做关键人物。 “为什么不能是你?” “凭什么是我,我连球都拿不稳。” “也没让你拿球啊。” 池静明自知和杜康说话总原地打转,便无奈叹了口气。 “池子你想得太多了,足球比赛而已,瞎琢磨也没用,上场踢了才知道。” “那你想没想过,如果输了会怎么样?” “大不了明年东山再起呗。” “你是东山再起了,但队长、副队长、超人、尚武呢!周六的那场比赛,就是他们高中生涯最后一场球了!” “是啊,那怎么了?” “怎么了!”池静明抬高了调门,“如果赢不了,球队就要散了!” 四月底,晚风吹过薄汗还有些微冷,杜康缩着脖子,表情还是那么淡然:“所以你才发现吗……教练就是在为明年的比赛做准备。” “明年?” “对啊,入队重新安排位置的时候,赵教练就问过队长,要不要让你去踢后卫。队长说不行,队里年年都缺中场,但凡能往前踢的都别踢后卫。” 这话池静明不敢细想:“什么意思?” “池子,今年队里正式的球员就十一个人,与其期待这个赛季能有个好结果,队长和教练都觉得,倒不如培养明年能踢出去的中前场组合。” 池静明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来回循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话。时间不早了,拐弯的路灯到点儿“唰”地亮了起来。 在这温暖的光照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嗯……你要来和我念叨什么来着?” “你说刚才?哦,就说说五中的几个中后卫呗。”话题就这么被岔开。 “嗯,那你说说吧……”池静明站起身,准备踩梯子往下走。 “就在这儿说呗,视野多好,还正好挨着路灯,亮堂。” 至于五中的那几名球员的事儿,池静明是半点儿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最后一场比赛。 母亲唐静正在厨房烙糊塌子。那是胡同里到了春天常吃的好东西。 将西葫芦擦丝和拢上鸡蛋和面粉,加上葱花、调料直接倒进电饼铛里,薄薄一张不到两分钟就能烙好。 极其简单的过程却有着非常清香的口感,往日里池家的两个男人一顿至少能下十来张。 但今天池静明的胃口不算好,他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广告看得出神。那是几个孩子在大树下打闹的画面。 忽然他就想起小时候,也许是在春天,几个玩不够的孩子趁着雨天还嚷嚷着出门踢球。人数自然凑不够,于是,那便给了池静明第一次踢球的机会。 不远的胡同口,几个矮小的身影在追着一只瘪了的足球疯跑,踢得再烂,笑得却无比开心。 小小的池静明学着同伴的样子,笨拙慌乱地触球,棉布鞋在水坑中飞踏而过。然后他不知道被谁的腿绊倒,摔倒了又爬起来,笑声就从手中挥舞的雨伞下冒出。直到次日,他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全是淤青。 他并没有那么热爱足球。他只是想和好友们一起奔跑。 以至于,他在今天之前,真的从未想过,这就会是三十三中足球队在今年最后一次比赛了。 转过天一大早,池静明就赶去了学校,他也睡不好干脆早点儿去跑步。可到了球场替补席旁,却看到了熟悉的书包,有人比他来的还要更早。 “哐哐……哐哐……”那是放足球的推车轮子发出的声响,池静明扭过头去看,不由得感到意外。 “这么早?” “早吗?”韩哲学随口应着。他家就住在学校对面,理应来得早点儿。 “练球?” “嗯……”韩哲学随便捡出一个足球扔到地上,准备练练射门。 “韩哲学,”池静明下意识就喊住了他,“一起练呗?” “嗯……”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回答。 池静明开始跑圈,跑得不算快,四五圈之后就独自在场边简单热身。操场上静得出奇,韩哲学踢向足球的声音就显得尤其刺耳。 尴尬的气氛被很快打破:“那你来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池静明如实回答。 “过来客串一下后卫。”韩哲学头也没扭,依旧是自顾自地转身打门。池静明很快就冲上去试图断下他的球,但无奈脚法的差距天上地下,便只是单纯地陪跑。 “你别离我这么远啊。怎么?不敢防我啊?” 池静明还真不是不敢防,他是真的跟不上,于是就边跑边问:“你说,踢五中的时候,你会怎么给我传球?” “怎么传?用脚传呗。” “那你还会不会继续往前插,我可以和你二过一。” 韩哲学听到这反而停下了脚步,“你只要能跑到合适的位置上,我为什么不前插,本来我就是踢前锋的,这事儿你不门儿清?” “成。”池静明应了声,继续贴上去准备防守,可对方却怎么都不动了,站在原地用球衣下摆擦着脸。 “池静明,”韩哲学的声音闷闷的,“老赵告诉你的?”他指的自然是自己的过去。 池静明低头见自己站在禁区线旁,有些难以启齿:“不是,赵教练没提过,我偷听的。”见对方半天也没有回应又补了句:“我估计三十三中建队历史以来,你都算是踢得最好的那个。” 韩哲学突然笑了:“你还挺会安慰人。” “我有目的的,”池静明也跟着笑,“多夸你两句,你指定能踢得更好。” “那可不一定。” “你踢后腰没准就比前锋更好,咱球队也缺中场。” “你以为我想啊。就老赵净诓我,让我改踢后腰,靠,后腰才是最难踢的。” “谁不是呢。” 二人就这么乱杵在操场上浪费着时间,直到韩哲学意识到什么才又重新把球踩在脚下:“周五的比赛我怎么想怎么悬,想着早点儿来练练,还赶上你了。” “五中是典型的耐力球队,肯定是不好打的,但我也没太琢磨明白教练的意思。” “上半场摆大巴,完全不进攻,下半场往死里攻,”韩哲学来回做了几个拉球,“这么不要脸的战术我都闻所未闻。” 池静明难得听到这么客观的评价:“为了赢嘛……” “是,为了赢……” 难得和韩哲学练了阵球,偶尔赶上幸运的一脚勉强也能把球断下,来来往往一个小时后,池静明还真总结了点儿什么,那就是不要去看对方企图突破的方向,而是要判断对方传球的线路。 直到放学后球队和初中队合训,彻头彻尾地摆了次大巴,池静明才对自己的防守有了些自信,至少他能防得住初中队的替补了。 “池静明,”赵恒一从初中队那儿借了个后卫替他,在场边喊他下场休息,“你小子偷练了?” “早上和韩哲学学了两招。”池静明接过施篇递来的水瓶,坐在场边重新观察起了比赛。 “他和你说什么了没有?” 赵教练言下之意是韩哲学该和自己说点儿什么,但池静明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我以为他能给你指点指点怎么当‘搅屎棍’。” “那还真没有……教练,这词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啊。” “别计较这个了,”赵恒一挨着他坐下,“这么关键的角色,他说让给你,我以为顺带着给你讲讲。哎!什么事都不能指望他!” “什么意思教练,”池静明眼睛随着场上的足球来回移动,却一点儿都没在意球队的情况,“什么叫他让给我?” “本来是让他去踢影锋的,找机会就捅五中个窟窿,结果他死活不乐意,”赵恒一转念就骂了出来,“我以为他还不想回去踢前锋,结果是因为他懒!” “那我这角色和影锋也没关系啊?”池静明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安排我拉动防线、高喊、多和队友眼神互动……但是不拿球吗?” “你能跑,下半场可着他们的后防线玩,反正都最后一场了,咱们也不藏着掖着,就是要赢!” 池静明面露难色:“不是,教练,这么重要的比赛,为什么让我来做战术的核心?” “哎!超人!你往哪跑呢!”赵恒一猛地站起 身吹哨,远处的裴超仁摸了摸后脑勺,他冲大了,都跑去对方的半场了,“你啊,想得太多,容易输。” 听了这话,池静明也跟着走到场边,心思重新回到比赛中:“教练,乌鸦嘴。” “对,呸呸呸,说什么输,得赢,必须要赢!”赵恒一又吹了两声哨,“小秋你铲他啊!” “老赵!我们周末也比赛呢!”初中队教练搁着不远处喊话,看样子是略有不满。 “池静明,来,”赵恒一摆摆手,“你等会儿上场,一看断球成功就往前顶,咱们演练演练下半场的进攻战术。记住,你的第一任务是断球,第二任务是在对方的后防线前找空间,第三任务……” 池静明把球衣塞进裤子里:“是什么?” “喊出来。大胆地喊,让人觉得咱们要内讧了,抱怨!大声抱怨!你不会抱怨?那平时杜康怎么喊,你就怎么喊,放开点儿!都是自己人!咱不怕丢这个脸!” “……”池静明默不作声,转头回了球场就把这句话给忘了,他实在是喊不出来。比赛中他为了拿球偶尔会发声让队友确认自己的位置,但让他随便喊他还真不会。 等到常盛把球断下来了,大家开始纷纷前压,方则秋带球一路过了中圈,七个高中队的队员站在对方的半场内,池静明才开始有意地在防守球员的盯防下开始找位置,边找边抬头和其他队友对着眼神。 “呼!!”赵恒一这次的哨子声大了很多,“池静明!张嘴啊!” 他咬着牙大声吼了两句:“给我!” “不对!你词儿不对啊!” 池静明是真没招儿了,开始学起杜康往常老说的那几句欠揍话:“我这有空档!传我啊!”“能不能传传球!别带了!再带丢了!”“突啊!再往前突点儿!”“你行不行啊!” 这话在杜康嘴里大家全当听不见,一方面他是真的嘴碎,连带着自己也骂,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干扰对方后卫的习惯,并不是真的埋怨队友。 但轮到池静明说,那意思多少有点儿变味儿了。 初中部一看这是有情绪啊,自然更想要抓着他们的失误打一波反击。结果拼抢的过程中站位发生了变化,还真让池静明跑出一个空挡。 韩哲学传球前池静明便已经记住了场上其他人的站位,便果断出脚,刚巧塞到裴超仁面前,他连球都没停直接右脚开摆,角度完美地将球打进。 “漂亮!”赵恒一在场边忘情欢呼,好像看到了周末比赛的希望。而池静明就干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喊话的内容。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演,训练赛结束后他特地在更衣室向大家问起了诀窍。往日里还算和谐的队伍,立马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话。 “要不然带点儿脏字?比如:你他妈在干嘛!” “骂得太干了队长,改成:你他妈传哪去了!自然多了。” “还有什么:你踢得和屎似的、傻逼回防啊、停球你妈停哪去了……” “停停停,太脏了,说不出口啊,”池静明终于忍不了结束了话题,“球队太和谐反倒出问题了……” “嗨没事,你上了场自然就真情实感地骂出来了。”杜康在旁边煽风点火。 常盛连忙矫正道:“去去去!咱们队难得团结,你少搁这儿挑拨离间。” 池静明见大家纷纷走去洗澡,自己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便坐在球衣前光着膀子放空着。 “你吃吗?”一根士力架递到了眼前,池静明抬头去看,竟然是往日里来往不太多的方则秋。 “谢谢方队,不吃了,”他从包里掏出个压缩饼干撕开啃了两口,“我有这个。” “突然想起个事,”方则秋拿着毛巾打了打常盛,“咱俩在这,还说过要把他给换了。” “你别扯淡啊,只有你!没有我。”常盛立马回嘴。 “哦那次啊……”池静明倒没在意,“那会儿我确实踢得不行。” “要不你再道个歉吧。”常盛踢了方则秋一脚。 “不用了,万一我周六踢得不好……” “别介,你现在可以了,最起码咱们中前场有配合有射门,我看踢五中问题不大。” 常盛乐观得像那只是场微不足道的比赛。 “但这可能就是你们高中生涯踢的最后一场……” “怎么可能是最后一场,”常盛笑着掏出他那桶巨大的洗发水,“明年你们不需要替补啊,后卫多么吃资历的位置,怎么也轮得上我们俩再踢点儿伤停补时吧。” “你可别喊我,”方则秋摆摆手,“大周末的我要在家睡觉。” 他们俩表现得越是满不在乎,池静明便越是知道他们很在乎。 每个人都很在乎,因为他们真的热爱足球。那不说再见,也许就真的不会离开校队,也就不会离开足球的赛场。 “走吧池子,”常盛招呼他去澡堂,“怎么我也得把这桶洗发水都用完了再挂靴啊是不是。” 池静明直接套起外套,和方则秋一样只拿了毛巾就往外走。太阳的余晖几乎要消失,方则秋就跟在常盛身边,二人沉默无言,却好像又什么都说过了似的往学校的角落走去。 池静明忽然感到心底发烫。 时至今日,他仍然并没有那么热爱足球。他还是想和好友们一起奔跑。 哪怕是在谢幕的仪式上,他们都永远不会放弃。足球的终场哨往往正是另一个起点,它催促着少年们成长为大人,汗水、泪水和欢呼声就是这场成人礼的馈赠。 这会是一场漂亮的比赛。胜利已无需多言,排行榜上名词和积分都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数字。他们的影子会拉得足够长,直到盖住整个高中时代,在某个午后想起,仍旧是热血沸腾。 36. 第三十六章 冲!冲啊! 直到和五中比赛的那个早晨,杜康都表现得冷静地过了头。 跟在他后面骑车的池静明也难得不太冷静。 四月末,天气晴朗得不像话,池静明路过国槐宽阔的影子,阳光把微风烘得绿意盎然,他下意识随着心中的节奏拨动了几下车铃。 “骑快点儿!”这次轮到池静明用力踩下脚蹬,他等待这一天足够久了。 杜康车骑得歪歪斜斜:“我要留点儿体力。” 池静明的手掌扑在那往日充满生机的背上:“比谁先到五中!” “比个屁!”杜康眼瞅着老式自行车已经冲向了马路,倒被激起了些求胜欲,“我靠!你倒是等等我啊!” 这场球队在2013年的绝唱,却是五中的主场,就算他们有再高昂的斗志,也难逃客场作战的劣势。 真是到头了。池静明想。 那是条笔直的马路,像三十三中此刻唯一能做的,顺着路走、放手一搏。他再次展开双臂,用怀抱去迎接自由。 足球此刻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什么战术、打法、跑位、抢断、进攻,去他妈的! 我要赢,池静明感受着野心的推背感,只有今天!我必须要赢! 池静明从未如此在意过胜利,他从来都是过分的准备,向下包容所谓的“成功”,那算哪门子成功?那只是他用努力换来的心安理得罢了。 但是今天不同,他从踢第一脚球就在期待这一天,身穿三十三中红色球衣起就在期待这场胜利。对手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认输。 走过五中恢宏的校门,就是他们标准的足球场,在繁华闹市第一个牺牲教学区域建立标准球场的学校,就是第五中学。 他们绝对是东方市最具威胁的球队之一。在五中的韧劲前,霸主二中都要微曲膝盖。 池静明外套的拉链拉到喉结处,他拎着球鞋包,远远凝视那片绿色的草地。 “加油吧池子。”杜康站在他身边,装出潇洒的样子,池静明一眼就将他识破。 “别废话,”他率先迈出步子,“谁需要加油,你他妈不拼到最后一分钟?” “拼!五中算老几!”二人来回说着垃圾话,颇有小时候在胡同中奔跑时彼此对骂的气势。 球场边已经有人在做着热身运动,凑近了看,才发现都是些生疏的面孔。 “我靠,高二的都来了!”杜康吼了一声便奔了过去。池静明仔细端详才发现,原足球队已经退队的高二的学长们纷纷再次归队,居然都出席了这场决胜局。 常盛招呼着他们,热身的队伍稍稍停了下来,那些陌生的脸投来的竟都是期许,池静明跑着就融入了进去。 不光杜康冷静了,韩哲学也收敛起了些漫不经心,热身中简单的动作都要做到最佳,丝毫不再掩饰光芒和才华,用漂亮的转身抢下池静明的球。 场边不光往日里缺席的赵明明回归,徐晨阳也加入了观众的行列。夏逸梦依旧端着相机找角度,而施篇就在场边和赵恒一研究战术。 一切都准备就绪。裁判的哨子含在嘴里,即将吹响。 池静明脱掉外套,看着红色的一片,是他们三十三中的队伍,充满斗志和信念地踏上了球场。 比赛即将开始。 站在中线对面的五中队员个个都有着顽强的毅力,擅长长跑,几乎都是从学校田径队淘汰的健将。他们的大腿粗壮,至少能在球场上奔跑九十分钟,人人都是耐力冠军。 三十三中的小快灵几乎没有太多发挥空间,因此上半场替补先行,全队调整到4-5-1阵型,果断摆了大巴。 主裁判的哨声落下,由五中率先开球。 球场周围的看台很矮,池静明用余光瞟过,陆陆续续有学生已经坐定,挥舞着双手,为主队欢呼。 而五中也确实如他们所愿,在一开场就展现了充分的主场优势,迅速占据了中场。他们的队长14号史劲松正朝着三十三中的禁区奔跑。 几乎是一分钟之内,池静明就已经回到本方禁区前,三十三中的阵型极度压缩,尽可能将五中进攻空间也顺带着挤走。 “看人!”方则秋在身后喊着,把足球留在禁区外,这是池静明和韩哲学首当其冲的任务,二人纷纷朝着五中最具威胁的前锋——9号林跃川出脚。 足球勉强断下,池静明带球并不着急突进,而是在找游曳在对方半场,徘徊在越位线边缘的裴超仁。 “超人!”他怒吼一声,大脚开出,足球速度奇快,见高不见远地落在了裴超仁面前。 “我去!太远了!”裴超仁还在五中后卫堆儿里摘着自己,眼见球传过来自然就没赶上,被五中的后卫抢先断下。 威胁又落回了三十三中,池静明举手示意:“我的!” 足球在双方之间来回快速交替。史劲松指挥着全队压上,他们面对门前摆的“大巴”有自己的应付办法。 那就是断球、传切、门前射门。如此简单就能把胜局拿到手。 但三十三的中场五人组也尽力把球再抢回脚下,由前高二后防做边后腰,由池静明和韩哲学在中路断下一切可能,双方的拉扯变得极为纠缠。 “断他!”赵恒一在场边喊着。球到手后,三十三中只有一个动作,那就是传给充当中锋的裴超仁。 他们在上半场只留了这么一个进攻的种子,他在五中半场肆意跑位,比着后防线突进。 而五中的后卫向来都不是吃素的,他们用身体和战术,极有效地卡住了裴超仁的跑位,他死死地困在网中,几乎没有威胁的射门。 第十五分钟,五中后防抢下足球,再次朝着三十三中的大门而来。对手有的是耐心,倒脚到了三十三中大禁区附近,由他们的中场8号邓岩起高球找到前场支点林跃川。 “让开!”崔浩然指挥着后防线,“别挡我视线!” 足球朝着远角飞去,而崔浩然舒展的身体恰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有惊无险地把足球挡出边界,五中获得了第一次角球。 “队长,”池静明凑到常盛身旁,开场十五分钟三十三中高接抵挡没闲着,五中已经把进攻线推到他们禁区前了,“我防关天宇。” 这是赛前就指定好的战术,一旦产生角球,每个人都要对位防守。池静明站在门框中央,等角球开出,他好第一时间用手肘捅向五中后防的核心关天宇。 谁知五中竟然开了个战术角球。 接着频频有五中球员朝着禁区外跑去,三十三中的后防被拉扯开来,进攻路线一目了然。池静明果断放弃了盯防,留守禁区,跟着常盛移动着最后一道防线。 关天宇再次组织进攻,眼神和在池静明身旁乱窜的五中中场邓岩打了个来回。 不妙,池静明好像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进攻思路,率先往回挪了半个身位,试图造对方进攻球员的越位。 “呼!”边裁的哨子响了,果然是越位。 常盛忙着盯防,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池静明提前移动,连忙上前鼓励了两句:“池子,行啊!” 三十三中的球门球也是贴地开的,由后防线往前传递到方则秋脚下,他作为中场的推动器,带着球跑至中场,脚下技术虽然不算花哨,但也稳稳地把球传给了前场的裴超仁。 裴超仁依旧是一打三,在各路后防好手中挨了轮揍,最终球权尽失,但这已经达到了战术要求:“副队好球!” 五中进攻阵型逐渐清晰,是标准的3-4-3,前场三叉戟用速度突破着由常盛领衔的后防,中场四人则凶猛地拼抢着池静明和韩哲学,而最后的三个后防都是清道夫风格,敢铲敢断,绝对只朝着球出脚。 太难了……池静明越跑越没底,杜康要下半场才会上,此刻他只能干瞪向韩哲学,企图用眼神传递不安。 韩哲学也确实收到了,他挥舞手臂喊着:“跑啊池子!” 足球就在那里,谁能抢下它,谁就有主导比赛的权利。 池静明眼前的一切慢慢停滞,他看到了对方中场带球跑动的慢动作,同时他俯身伸腿,果断出脚,勉强把球断了下来。 不着急,他和自己说。 五中持续的高位压迫和快速传递已经把三十三中闹得疲惫不堪,此刻他拿着球躲过几次反抢,传回到了后防。 场边传来赵恒一的声音:“稳住!别急!” 常盛接球向前压上,这是他们上半场少见的一次全局进攻。几乎所有人都铆足劲儿突破哪怕多半步。 池静明扛着五中的中场,体会到了足球的对抗性,丝毫不敢分心,眼看着球往其他方向跑去,他又立马跑动过去接应。 场上的氛围剑拔弩张起来,五中的防守绝不是虚传,他们能丝毫不在乎体力,丢球也绝不是问题,快速跟上,极致拼抢,这才是五中。 这一瞬间,低矮的看台上传来清晰的呼喊,那是五中学生的鼓励声,接着,五中队长史劲松就像道闪电直接劈在了裴超仁身上,从他脚下果断地铲下了球。 这是三十三中见过的最果断的抢断,裴超仁窝儿都没动,足球就这么被抢走,速度快到还没人反应过来,足球已经再次朝着三十三进攻。 池静明记得这位史劲松,在赵明明剪辑的视频中,这位五中队长总是球队最坚固的核心,场均跑动全队第一,消瘦的外表频频上演绝地反击的好戏。 赵恒一在场边再次怒吼着:“注意身后!” 不能让他就这么把球抢走!池静明暗暗想着,他快速启动,跟在史劲松身后,见他要下底传中,猛地跑了上去,用身体把球挡下。 足球在他的出脚下,只是改变了方向,史劲松下意识收腿腾空,眼看要摔在地上,池静明没起身,二人就直接摔的叠了起来,足球幸运地滚到了韩哲学脚下! “草!”史劲松锤了下地,迅速起身,空留还躺在地上的池静明喘着粗气。他抢断成功了,他终于敢下脚了! 快速地转换了球权,韩哲学又带着足球向前突进,池静明半爬起身,他看着自己那位嘴最硬但也最热爱这项运动的队友。 “好球!”场边几个女声高过了四面八方的呐喊,那是几位三十三中球迷发自肺腑的兴奋! 韩哲学带着球,向前突进,他用外脚背把足球一次次先前拨动,五中中后防自然不甘示弱,上前突破他那看似踉跄的脚步,而韩哲学却稳着屹立不倒,总能将半个身位跨在防守对方的面前。 足球在他的人生轨迹上! 足球在他的脚下! 过了中圈、来到大禁区前,他以一敌四,灵活地将球来回带动,左脚和右脚仿佛没有主次,脚尖像在刀刃上寻求生机般轻巧摆动。 足球就这样和他共舞。 “韩哲学!冲啊!”赵恒一的声音像是撕裂一般,从他的肺部直接冲出喉咙。 将近四十米的长途奔袭,好像就是韩哲学对他足球生涯最好的诠释。曾经的失败、错误、遗憾,都在这记无限的突进之中,化作天赋的汗水,落在绿荫场上。 别停!池静明从地上爬起,他在心里念着:韩哲学!别停! 在五中强大的后防之中,韩哲学仍旧凭借技术突破出最完美的路线,足球和他融为一体,无人能在他面前造成威胁,也无人能在他脚下抢断,这一刻,他仿佛是那个“前锋10号”。 “看着点儿他!”史劲松边跑边喊,指挥着后防线包夹韩哲学。 而那纤细的身影就那样在阳光和柔风交织的世界中,用那破旧的足球鞋优雅触球,过着一个又一个对手,直到门前。 他不再犹豫,而是直接抡起大脚,朝球门倾泻着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他是那么洒脱,右脚重重落下后出乎意料蜻蜓点水,足球擦出跳跃的弧线,四两拨千斤的勺子朝着球门跃去。 五中守门员于帆反应神速,快速用身体做出最真实的反馈,无数次训练在此刻化作下意识的那个侧身,他稳稳地把那脚企图骗过自己的足球抱在怀里。 “靠!”池静明刚从地面爬起,不知道该怎么发泄,便朝着空气狠狠挥着右臂。韩哲学的骄傲和自信,仿佛在那脚勺子射门飞舞时全都回来了。 那个曾经驰骋锋线,在D市赛场卷起风浪的韩哲学,好像真的回来了! 五中的球门球开得稳妥了许多。池静明也借着时机朝返回中场的韩哲学说了句:“牛逼”。这是他无法想象的进攻线路,孤独而勇敢。 但当韩哲学顶着压力和重防,仍要选择突进,怎么不算是一种无畏。 接到池静明的夸赞,韩哲学回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不在意,又好像满是在意。 视线回过来,五中的反击打得极快。 这是赛前三十三中队员都心知肚明的,前七场联赛,五中防守反击打得极出彩。他们的球员多是训练田径出身,脚下技术虽不够细腻,但体能充沛,耐力极佳,又多是从初中就一起踢上来的队友,默契十足。 要断他们的进攻确实很难。 这一波反击也到了三十三中的门前,要不是崔浩然最终时刻救险,这一脚真的很可能就进了。 “太累了……”仅仅上半场半个多小时,三十三中已经往返跑了多次,连一直在门前防守的赵坦也发出了牢骚。 “上半场马上就结束,坚持坚持,”常盛擦着汗大声道,“绝不能让五中进!” 依旧是角球。队长史劲松站在球旁,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处处有着进球的渴望。池静明找了个不算碍事的旮旯,预测起这次五中角球的编排。 足球被踢过头顶,划出的轨迹都像是练过无数次,池静明站在落点附近高高跃起。但五中的中后卫身形更加高大,球自然是越过了池静明,落到了对手头上。 “我草!”常盛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他摁着什么,猛地拔地而起,用脸把这记头球从门线上防了下来,足球被弹了出去,而常盛也因巨大的冲击而滑落。 还没完!足球还在五中球员的头顶。 “别搞了!!!”崔浩然双拳出击,直接把球砸出了大禁区,直直朝着裴超仁的方向击去。 禁区内,常盛摔倒在崔浩然旁边,足球依旧在前进,他们二人彼此搀扶着慢慢站起。这是场怎么样的比赛,池静明边奔跑边问着自己,足球他妈为什么要这样! 冲突、逆转、反击,他们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而对手也在无限接近胜利。只能到此为止吗?池静明向自己吼着。 “不行!”他吼出了声。 不能仅此而已。三十三中要晋级,哪怕是满身泥巴,筋疲力尽,他们都不可能认输。 对胜利的渴望是池静明的必杀技。 他疯狂地跑动着,从最后一道防线一跃到中场,逼近着还在组织进攻的史劲松。飞蛾扑火在所不辞,上半场的最后,他必须要把0-0带进更衣室。 在无声的竞争之中,池静明挥舞着双臂出现在每个角落,他还没有感觉到疲惫,只是在角逐的驱使下,不断地迈步,不断地前进。 空气停滞在此,带着春日独有的味道,附庸在每个人的呼吸之上。 池静明用五中的方式还以颜色,紧紧地贴着对手前锋,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拿下这颗足以让他们进军全市淘汰赛的足球。 “池子!冲啊!”杜康的声音划破时空。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池静明喘着粗气,脑海中什么都蹦不出来,只空留着弱小的自己,磕磕绊绊地迈出脚步。 八宝坑胡同中最激烈的对抗赛,也仅仅是用发育超常的身体把对手卡住,蛮力碰撞灵巧。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狭窄的街巷,不远处传来伙伴的呼号,仿佛就在耳边。 “冲!冲啊!” 而他仅仅需要再跟得紧一些,拼抢的再用力一些,就能把那承载着伙伴们赤诚的小球抢夺下来。 足球只是媒介,把池静明和伙伴的友谊紧紧串联在一起。 他下意识果断出脚,那反击的号角,也就在此刻响起! 37. 第三十七章 好演员 “满意!我太满意了,”赵恒一的声音在狭小的客队更衣室中回响,“咱们已经完成了上半场的最终目的:平局。下半场,孩子们就当成是游戏,敞开心扉地玩吧。” 池静明看着窗外的阳光,正直直地落在更衣室的正中间。教练的话让他回想起去年的事儿。 他和足球的接触并不算太成功,从刚开始的迷茫到如今的疲惫,他走了足足大半年。专业的足球场跑一个来回的痛苦,对于池静明来说,几乎每周都在上演。 “教练,我们得赢啊,”队长常盛脱下球衣擦着汗,他紧实的上身正冒着热汽,“必须得赢。” “对……”副队长方则秋也附和道,“只有赢了才能出线。”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赵恒一笑着朝自己最得力的球员说道,“足球如果变成了负担,那就违背了踢球的初衷。和五中的比赛,我们既不是主场也没有实力上的优势。心态就必须要放好点儿。” “教练我们心态挺好的,”杜康缩在角落里,“干他妈的五中!” 池静明被他的脏话惹笑了,率先发出声来,紧接而来的就是满更衣室的欢笑。 “你小子初中就搞这套,高中了还这么玩,”裴超仁摸不清头脑,只能卡着杜康的脖子,给他来个锁喉,“下半场你和徐晨港要是不进球,我就拿你是问。” “我要是不进球,明年允许你在场上削我俩。”徐晨港开着玩笑。 “不过,明年你们要是能进全市前八,我不光不削你们,我还得亲你们俩一人一口。”裴超仁作势嘴唇撅起,徐晨港连连拒绝,俩人差点儿打起来。 “好了,好了……”赵恒一站在更衣室中央。 阳光把他那老顽童的脸,照得层次分明起来,这本来就是张果断、权威又富有想象力的面孔。 “我相信你们,”赵教练的那排牙也明晃晃的,眼神中的光把池静明看得愣住,“胜利和失败本来就都是经历,我们体会了太多次失败,这才显得成功好像很难得。但仔细想想,又有什么难的。” “对!”常盛挥着手臂高呼,“赢五中而已!有什么难的!” 再次站回到球场,池静明告诫自己:刚刚你已经输掉了比赛,现在给了你多一次机会,你还想赢吗? 想……太想了。 阳光爬至头顶,炽烈的温度都在告诉他,胜利唾手可得。 三十三中的开球不再是被动防守的礁石,而是主动出击的炮火。 两侧边路替换上场的徐晨港和杜康,主动迎向了波涛汹涌的潮水,他们奋勇地前插,短促而有力的呼喊,都像是进攻的号角,指引着全队向那道窄门反击! 连韩哲学也不再仅是冷静,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策动着每次进攻,足球就直插五中后防的空隙。 “你他妈倒是传我啊!”池静明同样开启了自己的“搅屎棍”之旅,他疯狂地在对方后防线上打着招呼,“韩哲学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他要搅局,当那个捅马蜂窝的人,破坏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你会防吗?”池静明用手肘暗暗捅向追着他的五中后防,“球都不在我这儿,你老盯着我干嘛!” 足球在面前划过,他成功地帮徐晨港做了个“挡拆”。三十三中的进攻变得犀利起来,徐晨港的速度几乎一骑绝尘,瞬间来到了五中的门前。 “传我啊!我在门前呢!”池静明又开始高呼,“徐晨港你没长耳朵啊!传我啊!” “传个屁!”徐晨港忙里偷闲回了句,演得挺像,实则早就观察到后点突进的韩哲学,脚下一撇,足球就到了对方脚下。 “不传我,传他!?”池静明难以置信道,“我他妈位置比他好多了。” 五中后防好像对这样的闹剧习以为常,依旧是彼此盯紧,池静明的话像落进死海的石子,经不起波澜也触不到底。 防守阵型还是如此的稳固,三名后卫和四名中场依次排开,极为紧密的盯防让韩哲学难以出脚,哪怕三十三中处在进攻位置,五中仍旧能让他们感到窒息。 “传我!”池静明作为搅局者必须先发制人,他开始和队友故意交换眼神,给五中防守队员假信息。他的每一次跑动都充满了目的性。不是为了拿球,而是为了断球、抢点,为了制造干扰。 足球在地面快速地转移,由左到右,由前到后,池静明偶尔触球,也是立马就分拨出去,三十三中竟然在五中的半场有了控球率。 这是个好现象! 池静明突然对自己的表现乐观了起来,他好像真的迷惑住了五中的后防。 哪怕是混乱的跑位,偶尔的触球,但对史劲松领衔的中场而言,任何一个点都不能忽视。 足球或许是二十二个人的斗争,但组织进攻绝对是中场球员的对话,如果不能卡住三十三中的进攻,那么五中必将在比赛中失去先机。 很快徐晨港的速度突破到了底线附近,他有意识地转身下底传中,五中右后卫丝毫不给他机会。池静明见状立刻也跟了上去,给徐晨港递了几次眼神后,足球最终被转移到了右侧。 杜康带着球突进,终于到了小禁区前,门前几位五中防守球员严阵以待,他还真的没招,便又把球往外传去。 “你他妈别回传啊,”池静明连忙骂道,生怕自己说晚了,“球门在哪你都看不见?” 杜康也不乐意了,球也不管道:“你他妈别逼逼了!” “怎么!你踢得臭还不让说!” 他们彼此那些情绪,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足球偶然间却成了配角。 “回传就不行了?”杜康边跑边问。 池静明边蹿边答:“操!你现在不传,再等等就输了!” “别吵了!”赵恒一在场边吹胡子瞪眼,演得更是到位,“你俩再吵就换人!” 天知道他们已经换了两个人,只剩下一个换人名额,这几句话直接把五中的替补席都听傻了。 尽管三十三中几次进攻都无功而返,但五中后防线着实也紧张了会儿。很快就又轮到了五中的反击,这次在中场驻扎的方则秋和韩哲学,丝毫不敢让足球从自己脚下漏过。拼命反抢,几脚下去还真让他们俩把球留了下来。 “传我啊!”池静明一见球权交替,又开始往对方的前场跑去,“方队我这有空挡!” “你有个屁……”方则秋特地顿了顿,朝池静明的方向吐了口吐沫。那厌烦感不像是演的,池静明也愣了,他站在原地瞅着吐沫星子差点儿把自己淹死。 五中后防站位太紧,池静明跑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空挡,伸手要球也没人给传,逐渐变成了尴尬的弃子。 一旦没人给你传球,紧接着就是盯防的松动。这是赵恒一在比赛前嘱咐池静明的话。 他看着身侧已经把目光放回到足球上的五中后防,突然意识自己的角色有了发挥的空间,他往后退了几步,几乎到了左边的边线,那块区域有大概四平方米的空间,足够韩哲学给一脚长传转移。 但他暂时还不能冒这个险。 足球还是稳稳地由边路蹚出条捷径,中路起高球,裴超仁不是没顶到,就是球速不佳落入五中守门员于帆的怀里。 “能不能行了!”池静明接着“抱怨”,他好像真的生气似的,给了裴超仁一拳。 “你丫真打啊……”裴超仁捂着脸低声说,“空挡跑出来没有?” “快了,你忍着吧。” 池静明的活动开始变得难以预测。他会突然插上,像一个漏过防线的刺客,却只是在对方后卫身边做一个假动作,然后又迅速撤回。或者偶尔用他歪歪扭扭的抢断,把足球踢出边界,打乱对方的节奏。 直到七十分钟,五中才组织起来一次真正的防守反击,他们从自家门前抢断,大脚直接开到前场的林跃川面前。 这位速度和技术都极佳的速度型前锋,用他最满意的姿势把球带到球门前,此刻只剩常盛和程尚武还在禁区内。 林跃川一对二丝毫不慌张,脚下直接隔着小二十米起脚打门,足球重炮直奔着崔浩然把手的大门击去。 这绝对是全场最具观赏性的一脚打门。 “我的!”崔浩然习惯性地高呼,哪怕这脚球根本没人和他争。 这球怎么看都必进无疑,用手套指尖都很难挡出。但他还是跨了两步,走出门线果断扑救,足球真的仅仅擦着他的手套边缘,轨迹几乎没有改变,可细微的差距也足以让足球从几乎落入球门,到打中横梁。 崔浩然倒地滚起,迅速把反弹出来的球抱在怀里。 “牛逼啊!”球场上纷纷喊出对这个难度极高扑救的赞美,崔浩然就喘着气跑了几步,把球一脚踢出。 这是他最标志性的精准长传,和当时在篮球场上的身影融为一体。 足球高射炮发至韩哲学面前,他勾起脚,接下这记好球,足球贴着他的足弓,乖乖地平稳降落。真像那球就这么粘在脚下,接着狂奔起来。 这记长传反击眼看就要变成上半场的长途奔袭,五中的球员再也忍不住,给了韩哲学一记标准的滑铲,直接把他铲倒在地滚了几圈。 池静明前插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显得毫不关心,实则余光瞟向韩哲学,见他在地面狠狠抱着脚踝颤抖。 “这必须是任意球,这脚就是冲着人去的!”裁判哨子刚响,裴超仁第一个冲过去理论,韩哲学本人还在远处滚,这边的几个文斗的球员已经快要打起来了。 池静明看着韩哲学痛苦的表情,还真猜不到他是真疼,还是和他一样在表演。 时间已经过了七十五分钟,球场上只留着韩哲学愤怒和屈辱的表情,他痛苦地坐在草地上,等候着裁判的判罚。 “呼!”裁判吹罚了一记任意球。 方则秋站在球前,也并不太想直接打门,这里离球门太远,至少有四十米的距离。他直接开了大脚,把球传到池静明脚下,好像对他的脚下技术十分自信。 但谁能想到池静明的卸球十分笨拙,足球停到了一米开外,他被迫地要开始与五中强大的后防做起了拼抢。 正面的冲突总是来得快,他还没抱怨就被人推了个踉跄,几步之外晃悠着身体把球护给了徐晨港。 防守球员已经二对一包夹了徐晨港,池静明连忙再向前跑企图接应他,但无奈确实跑不过五中那几位曾是长跑运动员的后防。 球权就这样丢在了第七十八分钟。 紧接着五中干脆的地面转移,直接打穿了三十三中的中前场,他们狂奔至门前,又是几脚惊艳的传控,最终再次打向了崔浩然把手的大门。 “崔浩然!!!”尖锐的女声从远处传来,那正是施篇的叫喊。 可以肯定的是,这三个字对崔浩然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五中的前锋已经攻入小禁区,球门近在眼前,他好像已经回天乏术。 凭空冒出了他的名字,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蹬腿,双臂展开,迎接着足球的暴击。 “嘭!” 足球幸运地打在了崔浩然的手臂之上,直接飞出了底线。 又是角球,对于三十三中而言,多次密集的进攻之下,角球已经是难得的喘息空挡了。 时间已经过了八十分钟,留给他们的时间最多只剩十分钟。三十三中开始紧绷,他们离出局越来越近了。 而五中则放松了不少,他们只要打平,就可以进入全市赛段,保持着多年的晋级之路。 角球很快开了出来,直奔禁区之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凝结在那枚足球之上,五中的球员们企图跃起用头球终结比赛。而三十三中的防守则又像钉子把他们死死摁住。 那刹那,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窜出。 是池静明!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去“拥抱”了那颗下坠的球,在一片混乱中,硬生生将球从对方球员的头顶拼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此刻的他,用信念给自己的双腿灌注了无限的动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回落都带着沉闷的重响。 他看了一眼场边,眼神坚定。 他知道该把球交给谁。 那些曾经独自带球奔跑的画面,都重叠在了一起,他开始冲刺,横穿半个球场,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额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温度,每一次摆臂都有着决绝的力量。 草坪在他脚下发出被碾压的声响。终于,过了中圈,他找到了喘息的机会,也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韩哲学。 池静明没有华丽的脚法,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球“砰”地一声,传到了韩哲学的脚下。 “好球!”韩哲学接球几乎是同时启动,果断直插五中的中前场。而五中的防守球员迅速补位,将他逼向了右侧。 此刻,他巧妙地停球,余光扫到了右侧突进的杜康,将球分了过去。杜康拿球试图内切,但五中的防守已经形成合围,他的突破之路变得异常艰难。 怎么办?池静明跟着球向前推进,刚刚狂奔了半场的“搅屎棍”,此刻再次莫名其妙地奔跑向了一个极有威胁的小空挡之中。 池静明甚至不需要和杜康进行眼神交流,只是凭借一种球场上的直觉,一个默契到骨子里的信号。 “噌!”的一声轻响,杜康用一个假动作吸引了防守球员的注意力,然后轻轻用脚尖将球“踢”向池静明。 这是多年来那不算熟络友谊的终结,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串联起了童年和少年,把这脚足球,在二人中间来回传递,用已经弯折的脚将球“墙”回给杜康。 “漂亮!!”远处赵恒一已经激动地破了音,三十三中在最后的几分钟内,居然又突破 到了五中的禁区之中。 球再次回到了杜康脚下,五中的防线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小混乱出现了致命的空隙。池静明恰到好处地拉出空当,给出了足球进攻的最佳线路。 杜康没有再尝试突破,因为他看到了禁区里那个最危险的点。 那是门将因犹豫没有出击,而造成的一刹那的分神。 杜康起脚,射门! 池静明失去平衡倒在对方的禁区内,就这样仰面看向那枚坠落的足球。 “我们一定能赢。” 你他妈说的最好是真的。 那眨眼间,足球倒像是听到了杜康的祈求,在滑翔之后,完美坠落。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刹那,更让人痛恨比赛的唯一性。 足球掀起草屑,此刻竟然刮起了玄妙的风,直把它吹歪了些。歪过了五中守门员于帆的指尖,歪进了五中那扇难以突破的大门。 球进了。 1-0。 目瞪口呆的五官和空白的大脑,只能得出不明所以。 三十三中的替补席发出了有史以来最爆裂的欢呼,那些尖叫飞奔入场,把五中的主场占为己有。他们哭着、喊着,仅仅为了从未有过的小小成就。 他们太过容易满足,池静明缓缓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朝着正跪地掩面的杜康走去。有人曾向他承诺过,他们一定会走进全市淘汰赛。 而如今,他们真的拿到了入场券。 “你丫居然没骗我……”池静明也跪下身抱住那滚烫的身躯。他们二人紧紧地相拥。在四面八方的欢庆之间显得尤为克制。 杜康被众人压在身下,嘴巴里喊得什么池静明一句也没听清,他们隔着距离,但从不隔着心。 所以那应该是一句:我他妈绝不会骗你。 足球把他带到自己面前,就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 池静明不会承认自己鼻子酸了,撩起球衣下摆时顺便偷偷擦了擦眼角。 也直到再度开球时,他才发现自己左脚踝有紧紧的酸痛,挥手示意后慢慢地走下了场。他拼尽所能没让自己失望。 最后的五分钟,五中当然无法接受自己被赶出去局的事实,狂轰乱炸之下,仍旧无法在终场哨前将比赛打平。 池静明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所在意的、痛苦的比赛,终于结束了。 迎接他的是漫长的胜利。 “呼!” 三十三中所有人都朝着那片绿茵场奔去。常盛再也忍不住,靠在方则秋的肩膀上第一回低下了头。 池静明在人堆中间蹒跚着拥去,人流已经将进球的功臣“杜康”团团围住,他只得眼看着那个往日乱窜的身影,此刻被压得动弹不得。 “池子!救我!” “你受着吧。”池静明伸手呼撸了一把杜康满是汗的脑袋,自顾自地又在杜康的球衣上蹭了蹭。 “你脚还好吗?”杜康睁开眼,平视池静明的脚踝。 “大功臣别废话了,”池静明难得低下身,跪在地上把头凑过去,“谢啦……” 他说着令人动容的感谢,这是十六岁的池静明所能想到的最伟大的表达。 欢呼一直延续到比赛散场。池静明坐在替补席用冰袋敷脚,视线自然落在了不远处的主队替补席。 五中的球员久久不能离去,他们痛哭着彼此扶持走下了场。他们踢得比三十三中更好,但却没法把胜利留下。 池静明深深叹了口气。生死赛上只能存在两种情绪:极度的兴奋和极度的难过。 所以足球还是快乐的吗? 足球还是令人振奋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这就是足球。不是吗? 攥着功臣的肩膀走向停车棚,池静明还是没能从胜利的震撼之中走出,他恍恍惚惚走的打晃,可把杜康吓坏了。 “你行不行啊?”他手指的力道又大了些,直把池静明摁的叫唤。 “还成……” “你这样看着不像行啊……”杜康越走越没底,连忙扭过头喊道,“夏逸梦!你车借我一用呗!” “干嘛?”正和徐晨阳看着相机的少女跑了过来,“池子你没事吧?” “还成……” “成个屁……”杜康掏了掏兜,“你骑我车走,把你车钥匙给我。” “怎么?你要带他?”夏逸梦看了看山地车和老式自行车,只有自己的车还算有个后座。 池静明连忙自己走了两步:“没事,我自己骑回去就得了……” “不行……”杜康扯下池静明的书包,同样掏了掏,“你的车让徐晨港骑回去得了。” “那我呢?”池静明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 “我拉你啊!” “你他妈怎么拉我?” “你坐后面不就得了?” “我凭什么坐后面?” 最后还是徐晨阳开口结束了这场斗嘴:“逸梦咱俩骑这两辆车,杜康你负责把池静明带回去。都别废话了!” “不是,我没这么严重……”池静明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也不行,你那破车本来就不好骑,这回脚也蹬不动,五一回来就是淘汰赛,你要是好不了,那咱们绝对晋级无望。”杜康不松口,拿着夏逸梦的车钥匙走了过去。不出半分钟,骑着辆粉色的自行车过来了。 “我不坐……”池静明死活也不肯。 “你爱坐不坐,我们先走了!”夏逸梦和徐晨阳一人一辆,已经骑走了。 “上来啊!”杜康把书包背到胸前,“你也不算太沉,我拉得动。” “真不至于吧!” “回家躺着,别用蹲坑,有一个来礼拜就好了。” 池静明站在路边丝毫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那你在这站着吧,我也走了……” “你跑步吧,我骑。”池静明摁着车把想把杜康拽下来。 “不行,快点儿上来。不然你自己回去。” “那我自己走回去吧……” “别让我当街揍你,快他妈上来……” 见杜康已经怒目圆睁,四下里没有其他人,池静明勉强地坐在了后座上:“快骑……”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向前摆动着,池静明死死攥着书包勉强稳定了平衡。 “坐稳了。” “你骑稳点儿不就得了!” “你他妈多少斤你心里没数吗池静明!怎么这么沉……” “滚!” 正午的阳光照在池静明的脸颊上,烫得他低垂下了头。 自行车朝着八宝坑骑去,池静明默默地扯开了嘴角,杜康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风吹过球衣的,汗与春天的味道,都让他感觉到了真实。 他们的影子很短,就在脚下。池静明低头去看,它们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 38. 第三十八章 野球 池静明在胜利的余温中恍惚了几天。 他从兴奋过渡成了焦虑,只能靠思考自己在球队的意义企图缓解。或许作为球员,他的能力并不突出,但作为好学生,他可有着极其重要的优点——听话。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至少躺二十三个半小时,剩余的半个钟头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终于,他在十六岁这年学会了怎么在马桶上小的。 果然人就是无所不能。 他举起五一假期前发的校报钻研。三十三中破天荒挺进全市淘汰赛的划时代新闻,被足足印在整个版面之上,还是全彩打印。夏忆梦也是突破自己,终于学会了复杂的排版,在文字中间生塞了几张照片。 “怎么我又是背景板啊……”池静明盯着最大的那张杜康射门的照片,自己正被对手用脚别着仰面倒地,而脸正好被那颗旋转的足球挡住。 他都已经踢得不要脸了,怎么还不能露脸? “哗啦”一声池静明把校报丢到旁边,躺在床上发呆。两个月漫长的区小组赛中,他紧绷得像转速过高的机器,而和五中比赛的终场哨就是突然掐断的电源。 他的肾上腺素燃尽了,居然有些空虚感。 燥热的阳光照在他受伤的左脚踝上,却是冰冷的。他有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晋级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的情绪,紧接着的十六强赛又在五月第二周开始。他觉得自己跟不动了,全队也显示出疲态。 他们真的配得上这个晋级的名额吗? 失败者很难带入胜利的一方,但胜利者却容易共情对手。此刻池静明开始想象五中的球员都在家做些什么,是否也像他如此这般的迷茫。 更何况,淘汰赛的抽签已经结束,三十三中不幸抽中了上届初中全市冠军——西朗区的理工附中。 “池子!别躺着了!”窗外传来杜康的喊叫,“再躺您这屁股该没法要了。” “有事儿?”池静明动都没动,“我家门没锁,自己拧。” “哎,还真没锁……你不怕有人进屋打劫啊?”杜康撞上身后的大门朝里走去。 “我家能劫走什么?没钱没物件,就有我一堆三好学生奖状,你要吗?送你俩……” “算了吧都是初中的,没点儿用……”杜康探了个头,见池静明还在床上躺着,像个“豌豆公主”似的弱不禁风,话锋一转,“你不起来活动活动?” 池静明也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叫我能躺着就别坐着吗!我怎么活动……” “得得得。”杜康又把头缩了回去。 “你来干嘛?” “我来啊……”杜康从身后掏了掏,“我来卖拐啊!” 池静明见他真的递过来两个手臂式拐杖,直接腰腹用力从床上坐起了身:“你还真有这玩意?” “踢球谁没个腿疼脚热的,一年受几次伤都正常,”说着把拐杖塞池静明怀里,“拐你总会用吧。” “会,这可不是被忽悠瘸的,真得用,”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撑着拐杖溜达了几步,“挺新啊,之前不老用吧。” 二人刚要走出家门,池静明的手机难得响了铃,他刚迈出屋门来不及回首掏,还是杜康眼疾手快从床上捞起手机:“是队长打来的。喂,队长……是我啊,我给池子卖拐来了。” “别贫了,还我!”池静明用拐杖腿给了杜康一下,拿过手机开了免提,“队长,怎么了?” “池子怎么样了?在家憋着呢?” “嗯,恢复得还行,正练拄拐呢……” “行啊,别老在家待着了,我表哥下午约我踢野球,就在东方公园那个小型足球场,有空你和杜康就一起来呗。” “我去干嘛?”池静明有点儿犯嘀咕,“徐晨港呢?喊他呗。” “刚给他打过,他说要陪她姐出去玩,这差一个人只能麻烦你了。” “那我去了踢哪?守门啊?” “也行啊,反正哥几个谁怂过,就你这身残志坚的站在门前,士气直接爆表,对面前锋来了都得琢磨琢磨踢轻点儿。” “行了行了,”池静明连忙打住,“下午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顶得了崔浩然。” 电话刚挂,几分钟后,池静明就踩上他那辆除了车铃儿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夹着两根拐杖往胡同外骑去。 杜康卖拐不成,只能自掏腰包请他的好邻居再来一顿“馅满盈”。俩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池静明丝毫不给杜康留情面,顺着菜单就点,一共六十个饺子,个个都像元宝似的压分量,要不是因为踢上了球,池静明的饭量还真没这么大。 饺子上了杜康才发现,没有他爱吃的韭菜馅,原来是池静明嫌味儿大,点的都是青瓜虾仁、羊肉西葫芦这类的寡淡派。 他说什么也不干了,非要拿半头蒜就着吃,直接被池静明喝住,起身踉跄着拿了个碗儿,倒了满满的醋,把杜康的饺子丢进去洗澡。 二人你争我抢吃了顿午饭,嚼得也不彻底,等到了球场二人还在消食儿,就溜达到凳子上坐下。 “你俩身上什么味啊?”常盛和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中午喝醋了?” “吃饺子来着。”池静明回道。 旁边为首的短发男生笑吟吟地看向他:“我说老弟,你们行不行啊,怎么连病号都叫上了!”男生看着和常盛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大表哥了。 “人手不够,先安排他当守门员,”常盛挥了挥手表示无妨,“我们这几个人防你们应该够用。” “你小子挺嚣张啊!” “那可不,我们可进了全市赛段。”常盛见队友们陆续到场,便准备商量商量战术。 池静明回头看去,不光方则秋、裴超仁来了,连崔浩然和施篇都来了。 “哎呦,你都来了?”他指了指施篇问道,“你也上场?” “不是说少个人吗?我就把她叫来了,”崔浩然摸着后脑勺,“怎么?你瘸着也要来?” 杜康见施篇也拎着包,眼神一斜:“老崔啊!还得是你,叫个女生谁敢碰,我看就让施篇踢前锋,犹如无人之境!” “你闭嘴吧,净是损招……”池静明伸手管崔浩然索要着什么,“手套给我吧,我守门。” “那你守门,我踢哪?”崔浩然把自己的备用手套递了过去。 “崔浩然,你和杜康带着施篇踢后卫,让超人踢中场。”常盛边热身边指挥着。 “那你呢队长?” “我?”常盛邪魅一笑,“我踢前锋!” “他是不是夹带私货?”池静明悄默声儿地问着没言语的方则秋,“队长就是为了踢前锋才攒的局吧。” 方则秋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算了,咱们一不掏钱,二也是高兴,就由着他吧。” “那副队你踢哪?” “中场……”方则秋拉伸着腿,“不然就超人、常盛这俩……一个球都甭想进……” 真行。池静明也没打算跟着热身,就站在门前看热闹,得空顺便想想和理工附中的对决。 “和平球啊,大家注意别铲人,尽量少点儿身体接触。”常盛特地在开场前强调了规则。对手都是身体机能成熟的大学生,听大表哥的意思,也都是学校中踢球的好手。要依着高中生的要求,显然是有些为难。 比赛才开始没多久,对手就频频突进,丝毫没有打和平球的意思,池静明在门前突然紧张了起来,别说守门了,他连横向跑动都不行。好在杜康就站他身边来回蹿,在门前生生移动出一道屏障。 借着这道屏障,池静明终于放下心来,大胆地从球门望出去,这才发现门将的视角完全不同,整个球场就像展开的地图,每个人的跑位都清晰可见。 裴超仁在后腰位置上跑得飞快,带着球一路跑不带停,然后很快就被断下打了反击。卡在他身后的崔浩然腿是长,但也没拦下对手的中场,连忙跑了几步,连篮球的招都用上了,还是没防住。 最后还是施篇猛追赶上,二人一同出击,撞了个脸对脸才把球捅出了边线。看着几位队友狼狈的样子,池静明在门前再也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放眼看去最积极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往常在比赛中担当定海神针的常盛。他在前锋位置出奇地活跃,虽然技术粗糙,但总能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想尽一切办法射门。 还真像是个踢前锋的。 常盛的背影突然变得色彩缤纷起来。他开始尝试盘带,用极为大胆的转身在对手门前徘徊,身后的方则秋就始终在他几步之外跟随。二人你来我往,球自然撞进了对手的大门。 “我草!”进球后的常盛兴奋异常,连跑带蹦,撑着方则秋的肩膀就要往他身上骑,差点儿俩人都大头儿朝下的栽去。 方则秋连拉带拽终于把常盛扯了下来,摁着那放纵的手臂往回走,迎上了中后场冲上来的队友们,杜康朝着池静明挥手,全队都在等他一起庆祝。 本来还沉浸在比赛的慌张之下,随着这记莫名其妙的进球池静明撇嘴叹了口气,他再度抬眼,就对上那几双期待的眼神,便撑着拐“跑”了起来。 这不是高中联赛的赛场,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像往日里那样默守陈规,但也不能高估陌生的对手有多好的道德品质。 被进球之后,大学生们显然不打算再遵守“和平球”的约定。 他们利用规则,多次明显带有危险性的动作,特别是针对中场出球的方则秋。一次,对方前锋在方则秋背后伸腿,差点把他绊倒;又一次,对方守门员在争抢高空球时,明显推了方则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大众球场的草地不平整,摔在上面自然不会好受。方则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缓了会儿才从地上爬起,什么话都没说,但池静明看得很清楚,方则秋攥了攥手,这是个忍痛的下意识动作。 很快对手发现只要控制住方则秋,比赛就有翻盘的可能。他们高大的防守型中场用一个明显过重的动作,朝着方则秋滑铲而去。 他早有防备,高高跃起向前冲去,手臂率先触地侧滚了几下,这次彻底倒地不起了。 “你他妈会不会踢球!”常盛的怒吼比他人更先到达战场,声音大得都吓了池静明一跳。这个平时从不抱怨的老好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拽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始作俑者,就用额头抵了过去。 对方显然也被吓住了,嘟囔着:“他自己没站稳摔了……” “说好了和平球,你丫就搞这些小动作?” “哎!常盛!你什么时候这么冲了!”大表哥连忙冲过来把他拽回去,“正好大家休息几分钟!” 扭过头常盛连忙蹲下身去检查方则秋的腿,见他没什么大碍还是压着没让起身:“别扛着,我带了喷雾剂。” “没事,用不上。”方则秋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朝着场边走去。 常盛还是不放心,又摁肩膀又捏胳膊生怕这下把方则秋撞散架了。把方则秋惹烦了,直伸手推。 “队长!来!”池静明笑着站在场边伸腿,“副队用不上我用得上,到点了,我该喷药了。” 他眼神意味深长地瞟向常盛,众人哄笑起来,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常盛也收起那副要吃人的嘴脸,龇着大牙蹲下身,从包里掏出喷雾剂,对着池静明毫无异样的脚踝喷了喷。 比赛最终以2-2的平局收场。面对大学生的重炮射门,杜康和施篇再灵活也难以抵挡,而池静明自然是要丢球的,他其实根本没想去扑,他两只手都拄着拐,只能蹦过去让球砸中自己改变线路。 不过他也不算白踢,从门将视角来看,常盛在前锋位置的跑位思路还真有点那味儿,他总能最快锁定某个短板后卫,然后疯狂突破。生生在对手防线上捅个窟窿。 这不正是对抗理工附中的好办法吗? 时间不早了,换了件衣服,常盛带着一行人去紧挨球场的麦当劳吃快餐。往日里他总用专业球员的饮食习惯要求自己,今天不仅改踢锋线,连吃饭都要放飞自我。 七个人浩浩荡荡进了店,凑了三张桌子,薯条、可乐这样的垃圾食品堆了满桌。池静明对吃汉堡兴趣不高,随便点了一个,旁边的杜康就不同了,他一人就点了俩巨无霸。 “我说,你是来踢球还是来增肥的?” “我又没点炸的,也不喝可乐,就面包牛肉生菜,多健康啊!”杜康啃着汉堡,三口一个的吃着,“你是不跑,在球门里站着,我跑断了腿还不多吃点儿补补!” “下周末你要是再能进球,别说巨无霸了,你吃什么我都请!” 常盛隔着桌子打断了他们的调侃:“池子,你下周末还能赶上吗?” “没什么问题,我现在担心扛不住理工附中大于我的脚踝。” “扛不住理工附?那不能够,来来来,给你看……”说着常盛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理工附中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下……” “什么秘籍?看了就能赢吗队长?” “哪有那么容易,理工附可是去年全市初中赛段冠军,还去打了全国比赛。”施篇说道。 “今年他们阵容基本上都是从初中队升上来的,哎……冠军阵容啊,”裴超仁叹了口气,“到了淘汰赛就没有什么弱队,咱们三十三就算是送给对手的晋级礼包了。” “不过咱们也有点儿优势,”常盛展开A4纸,是对手的球员介绍,“三十三中好多年从来没有进过全市赛段,这就意味着没有外区人知道咱们的打法,趁着对手对我们还不熟悉,必须好好研究教练安排的战术。” 池静明隔着几盒薯条,拿了其中的一张,刚好写的是对方的中场三叉戟:夏跃-叶追风-方元。 常盛不知从哪复制的描述词,池静明没忍住念了出来:“叶追风作为绝对的中场核心,突破犀利,速度惊人,追风少年,翩翩而来……队长你这……自己写的?” “从足球杂志上抄的,怎么了?”常盛喝着无糖可乐,丝毫不觉得文绉绉的酸得慌,倒是旁边的裴超仁拿着另外一张脸色凝重,“看完你这几张纸,我心里更没底了……” “哎费这功夫呢……”杜康嘴里还嚼着汉堡,“问问韩哲学不得了,这些都是他以前的队友。” 此话一出,四下纷纷安静了,只剩下杜康咀嚼的声音:“怎么了?韩哲学踢得又好,还熟悉对手,怎么踢不得让他来透透底啊。” 常盛拿薯条的手缩了回来:“我当然想问他,其实今天我也想约他一起来踢球的……” “怎么?怕他没空?”方则秋无奈笑了笑。 “我对他还是有点儿……” “队长你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池静明插了句嘴,“韩哲学肯定比咱们任何人都更想赢理工附。” 方则秋看着常盛端着手机的寒碜样儿,一把夺过来乱摁一通:“别墨迹了。” “哎!你发什么了?”常盛虽然嘴里喊着,但还是眼看着信息发了出去,几乎是顷刻之间,手机屏幕就亮了,“我靠居然真回了!” 周围几人瞬间从椅子上起身,把手机围了个圈,盯着屏幕上那行“开学战术课上讨论吧,我再整理一下”。 他当然最想赢。池静明心知肚明。其实他一直都想赢。 “有戏!”崔浩然兴奋地拍了拍手,“最好把理工附全队的射门习惯都总结一下,我要倒背如流,最次咱们也是个平局。” 晚饭吃得稀里糊涂,聊得甚是热络,几人从麦当劳叽叽喳喳地涌出,眼看天色渐暗,和队友道别后杜康和池静明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池静明的脚踝几乎没有酸涩的感觉了,他尝试着慢慢前行,感觉还不错。晚风吹过马路,二人没让沉默持续太久。 “你觉得咱们真能进八强吗?”这话更像是池静明问的,但却从杜康嘴里跑出来。 “怎么轮到你没自信了?” “如果理工附都是韩哲学那个水平的,我就不是没自信了……”杜康拨动着车铃,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 池静明撇过头去看他,杜康几乎从未如此过,但说到半截的话有着欲言又止的悲观。 理工附中像是个过不去的陡坡,他们要想翻过,必须把自行车踩下去,踩得飞快可能才只够冲到半坡,不够登顶。 池静明重新骑上路:“快走吧。” “你急着干嘛去?”杜康不知所以地跟着也骑了起来。 “看录像呗,还有把队长摘的那些酸了吧唧的报道都翻出来看看,”池静明越骑越快,他的脚已经好了,“我倒要瞧瞧,区区理工附中,怎么就赢不了!” 杜康也不甘示弱站起身加速,风就从袖子灌进他的T恤,肥大的衣摆鼓得像面飞舞的旗帜:“就你!绝对骑不过我!” “你丫趁人之危!” 转弯时,池静明瞥见杜康脸上又挂回了那种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就够了,他想,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只要还能这样放肆地大笑,他们就不算输。 39. 第三十九章 与过去和解 五一放假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四,池静明的脚踝刚刚伤愈,晨跑的不算太用心,就眼巴巴目送队友从身边略过,大家对他的“偷懒”颇有不满,更有甚者还往他身上招呼点儿小动作。 只有韩哲学默默在最外圈保持着一个节奏奔跑。 他的耐力不算太好,反而短跑见长,但当前球队更需要的还是能打满全场的指挥官,他也就挺着生练。 三十三中当前,池静明还不够成熟、方则秋位置要多变,全队的进攻核心就压在了他韩哲学的身上。 池静明非常信任韩哲学,可能比韩哲学对自己还信任。倒不是关系多好,要算起来可能只是某些心心相系罢了。 他侧过头去看,正好赶上拐弯儿,二人一慢一快竟然齐头并进。池静明难得和韩哲学站在同一个水平上。 他拼凑了些关于这位队友的故事:什么三岁开始踢球,小学横扫全区,十三岁就是理工附中绝对的锋线核心,十四岁破格参与职业队京狮的梯队选拔。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池静明恍惚着回过神,就见韩哲学也撇过脸,朝他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冲了出去。而池静明自然是追不上的。 整个备赛周期长达三周,球队几乎拼尽全力来准备这场和理工附中的比赛。赵恒一把理工附中扒了个底儿朝天,去年初中队夺冠的视频都找出来了,五一假期就剪好一段一段发到群里集体学习。就更不要提常盛乱找的资料、崔浩然日日早中晚的加练。 某种意义上,三十三中足球队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凝聚起来。 而首当其冲的还属韩哲学,他真的准备了前队友的技术特点,晨跑结束就早早发了出来。杜康在课间研究半天,最后就憋出来一句:“丫之前怎么不早点儿开窍”。 池静明凑近去看那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之间,他还看到了些对于足球死灰复燃的热情:“这个叶追风,怎么他的分析这么长?” “哦,要说理工附中在韩哲学不踢之后,全队的中场核心就是两个人,一个是现在二中的龙阳,另一个就是叶追风。”杜康解释道。 “他俩谁更牛逼?” “我这么说吧,龙阳一开始还是叶追风的替补,上个赛季叶追风伤了他才踢出来的。” 池静明“嘶”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滑动着,越滑越没底:“那这个谢绝尘呢?他的怎么这么短?” 杜康挠了挠头:“这哥们我估计韩哲学也没得分析了吧……” “为什么?” “谢绝尘……哎,去年全市初中金靴,怎么防?” 怎么防?池静明攥着手机无话可说,再低头去看,那句“擅长背身拿球,左右脚均衡,速度快,适当时犯规阻断进攻”显然是个无奈之举。 本来池静明还以为,韩哲学对谢绝尘的描述,是模糊的记忆加上录像合二为一,还想着是不是过于保守,对方身高偏矮,后卫摁着打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个谢绝尘不是别人,正式当年韩哲学还在理工附中踢前锋时的替补,这话要是旁人说了他还要迟疑下,但从赵恒一嘴里说出,那可真是把全队人都吓了一跳。 这样厉害的前锋,当年竟然是韩哲学的替补? “我可是久闻他的大名,”战术课上常盛拿着那几张打印纸,划拉着“谢绝尘”三个字,“没想到交手的这么早……” 赵恒一反复播放着谢绝尘和前腰秦冲、吴影的配合:“这个谢绝尘吧,你说无解也不是,他依靠双前腰的喂球,双前腰的球是中场核心叶追风决定的,所以后防死盯谢绝尘,中场就给我卡住叶追风。” 这个叶追风也不是善茬儿,一直就算是理工附中的绝对大脑,曾经也是和韩哲学配合甚密的,对于叶追风,韩哲学倒是知无不言,把他的出脚习惯和弱点写得一清二楚。 很巧叶追风的对位就是韩哲学本人。想来他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整个理工附中的阵容和战术都延续了去年的,可想而知他们也是奔着决赛去的,”赵恒一插着裤兜装酷,“但咱们三十三中输得起,不怕跟他们硬碰硬,大不了咱们再不要脸点儿,门前站严实了,那也是0比0啊。” 说罢大家都心知肚明地笑了,这只是赵教练的安慰大法,他嘴上这么说,排出的阵容肯定又是攻守兼备,满场疯跑能累死人。 池静明坐在椅子上浑身难受,他紧张的倒不是比赛,而是难以想象自己超越了极限,到现在的淘汰赛居然还是关键位置。 他越发表现焦虑,身旁的韩哲学倒止不住白他:“怎么,你对教练的安排有什么见解?要说就说,别来回扭……” 池静明猛地回过神:“没……我没意见……” “这场比赛,不光韩哲学的位置很重要,小秋和池静明,你们俩更要看紧秦冲和吴影,这俩前腰的素质绝对不比叶追风差。” “教练,那谢绝尘怎么办?”常盛追问道,“总不能光铲他吧……” “好家伙最不济,你当崔浩然是干嘛的,”赵恒一点兵点将,点到了守门员,“我给你们的方式方法,应付得来谢绝尘就应付,应付不来拉倒,最后崔浩然挡着呢,怕什么。” “不是教练,”崔浩然也不知所措地支棱起脑袋,“他射门那角度沿儿可沿儿的,我防他?” “那什么,施篇,密集加练角度刁钻的射门。”赵恒一挥挥手,把崔浩然的话压了下去。 总有些球员就像梅西、罗本、亨利一样,你明明知道他的趟球路线,了解他的习惯脚法,但你就是抢不下来。 对三十三中来说,叶追风加谢绝尘这对组合基本上就是如此,他们得做好眼瞅着被进球的心理准备。 但显然球队里的积极分子,像杜康这类的绝对不肯罢休。晨跑完加练、课间加练、午休加练、放学训练后依旧加练。 池静明也不敢显得太怠慢,便跟着一起练,边练脑子里边想着作业怎么才能在最快时间内做完,接球便有些漫不经心。 “能不能认真点儿!”天色暗了下来,俩人就借着月光和矮灯在空旷的球场上练着配合。 “差不多得了,早过八点了,作业写不完你猜赵老师赶明儿罚你抄几遍?”池静明掂量着时间。 “赵明明的爹是谁你不知道啊……再练会儿。”杜康甩了甩头上的汗。 “打住吧,我脚踝刚好,别又让你给我练废了。”池静明知道加练、疯狂的加练是杜康面对逆境时最常用的办法,但他不打算继续这么焦虑下去,练习固然有用,但更容易让人陷入疲惫悲观的死循环。 池静明朝场边走去,从包里掏出件干净T恤,趁着没人就直接光了膀子,擦了把脸坐在替补席吹风。 他算不上胖,球衣遮不住的地方留下太阳注视的痕迹,球衣遮住的地方就泛着原本的白皙,怎么看都不像踢球的。 杜康抱着球一屁股也坐在他身边,难得沉闷地喝着水。他越喝越多,水就顺着下巴朝喉结和领口流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顿顿的光。 “如果你期末考试能有这么大的冲劲儿,赵明明该有多知足。”池静明见杜康有些消沉,故意说了句俏皮话。 杜康把空塑料瓶捏在手里,强撑着笑了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在足球上多花了多少心思,那在学习上可能就对不住喽。” “踢球就不见得是努力得有回报的事儿吧……”池静明的话不仅仅是给杜康说的。 “我还真不清楚,”杜康换好鞋,站起身准备回家,“主要是踢球这事儿我从来也没偷懒儿过。” 竞技体育对选手的要求,积极性永远是最底层的那个,它不能决定你的上限,但一定决定你的下限。 池静明不怕什么叶追风和谢绝尘,尽管这俩名字听着才像青春热血的男主。他怕的是自己的下限无限低,低到把他们全队史无前例的名次断送…… 车刚从棚子里掉头,熟悉的身影就把累成孙子的池静明吓了一跳。他没跟上杜康,呆愣愣地看着马路斜对面,那正是对着墙根儿练习的好队友。 “韩哲学……”他没忍住喊出了声。 显然韩哲学更是吓了一跳,失脚把球打飞,朝着池静明就冲来,好在窄小的马路此刻空旷,池静明手把着车,灵巧地从空中卸球踩在脚下。 “你怎么才走?”韩哲学没动窝儿,站在马路对面有些尴尬地问道。 “你不也加练呢吗?”听见动静的杜康停下车,对着树坑旁的人说道,“怎么在学校不好意思练,跑这儿来虐树?” 韩哲学就站在自己家小区的门口,也不着急把球要回去,靠着树倒聊起了天:“球场不开灯,我练个什么劲,你俩就抹黑踢?” “黑着踢怎么了?看不清才磨配合。明天你来感受感受。”杜康的话把池静明都吓了一跳。 这俩人可是实打实地起过冲突,甚至差点儿打起来。怎么这会儿倒显得有些志同道合了? 池静明把球又趁着没人踢了回去:“你要是真想练,全队都能配合,偷偷摸摸地干嘛?” “行,”韩哲学也一反常态,朝他俩点点头,“踢理工附中,不加练估计是不行了。” “可以加练,但你破坏花草树木这事儿就不地道了。” 踢的是曾经的队友,想来韩哲学的压力更是成倍的。他得面对自己放弃了的球队,那个没了他快速阵痛完又强势夺冠的理工附中。 “话说回来,理工附嘛,你都这么熟了,防个叶追风而已。” “哼,”韩哲学瘦削的脸颊挂着轻蔑的笑,“他啊……” 感觉这话里有话,池静明等着他说下去,但韩哲学转身便要走,话题突然中断:“说好了,明天晚上加练。回见……” “他什么意思?”杜康有些莫名其妙,“和叶追风有过节?” 池静明拍了拍杜康:“得,走吧,他那么突然退队,和谁没过节……” 不论当年在理工附中韩哲学如何叱咤风云,去年初中赛段冠军没他,曾经的队友们也不认他,这还都算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毕竟如果他当下决定从三十三中退队,那哥儿几个铁定要组团去揍他了。 可想而知,2011年的夏天,暑假结束,学生们重返校园,理工附初中部男子足球队的训练即将开始,队友们纷纷瞠目结舌,他们数着人头,差了一个……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了一个。 大家数来数去,都对消失的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相信是上赛季的金靴韩哲学离队了。他们可能正在朝着下一轮联赛冠军高歌猛进,也可能已经排兵布阵,对新学期的阵容信心满满。 然而,他们最有利的进攻手却放弃了。 韩哲学是逃兵。 是叛徒。 但也不是所有队友都吃惊差异,至少对于谢绝尘来说,这绝对是难能可贵的翻身机会。事实也证明,他抓住了这次契机,打出了令全市都难忘的校园足球。 第二天傍晚,韩哲学果然坐在替补席等着,池静明随手把书包往角落里一丢,指了指从不远处刚刚洗完澡的人影:“崔浩然听说你要加练,澡都不洗了。” 头顶着毛巾的大高个儿也是忘乎所以,还端着盆就跑了过来:“哎呦韩指导!练练定位球吧!或者是单刀一对一!你怎么狠就怎么踢,哦对了,别焖我脸上,哥们儿就剩这 点儿了。” 崔浩然话多得吓人,坐在替补席看手机的韩哲学都止不住要躲:“我给你模仿模仿谢绝尘得了。” “这也能?” “怎么不能?他那点儿招哪个不是我俩一起学来的。就是……”韩哲学站起身,“我比他高不少,没想到过了两年,他还是没长个。” “行,我想他也没那么牛逼,看把队长吓的,哪至于啊……”崔浩然把盆放下穿起手套。 “常盛是该多注意,谢绝尘小动作比较多,”韩哲学朝场内走去,池静明也紧跟其后,“不过能在三十多人队伍里场场打首发,也算是他有能耐了。” “那当年谢绝尘还给你当替补?可以啊韩指导!”崔浩然开着玩笑。 远处杜康正从教学楼跑过来,池静明听他高呼着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几秒他的思绪飘到几个月前,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大家最终能成为伙伴。 这也许是韩哲学也从未体会的“团结”吧。毕竟相比理工附中的三十来号,他们有且只有十一个正式球员。 “来来来,池子你来防我俩,”杜康飞奔而来,“老韩,咱俩是得磨磨配合了。” 他们超乎平常地开始了练习,池静明看着结伴往中圈跑去的背影,着实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俩要练配合就再叫个人呗!让我一打二啊!” 这样的练习持续到了周五。抹黑训练的人也由最开始的四个,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竟然全队十一个人都不甘示弱,纷纷开始临阵磨刀。 赵恒一看这架势也跟着留了下来,球场这下有灯了,池静明终于看清楚了那十张绝非平凡的脸,嬉笑怒骂之间切磋着技艺。 不似往日里井井有条的训练,大家在玩在闹,在享受足球最纯粹的快乐。 这和夏逸梦那种看球的快乐又有不同,这是随着汗水迸发的肢体交互,是如追逐猎物一般的快感。 谁都没再提过那场重要的比赛,也许它根本就不那么重要。玩到累了就坐在草坪上,听常盛讲学校的八卦,谁谈恋爱了,谁作弊被抓了,谁打游戏超神。池静明一点也不在乎,他就躺着看天。 和八宝坑的天不一样,球场上空的天是墨蓝色的。灯光晃眼,看不到星星,只能听伙伴们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转啊转。 “啪”的一声,灯光灭了,几个大小伙子在黑暗中乱叫,甚至抱作一团。而池静明则终于找到了北斗七星。 想来是赵教练的逐客令,这套集齐了野路子、半路出家和中途退出又折返的阵容,勾肩搭背朝着球场外走去。 这一走就走到了周日,走到了东方区体育场。 他们不算期盼的比赛终究还是来了。 对东方区体育场谁都不算陌生,但当池静明和杜康锁好车,从正门往里走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已经今夕不同往日了。 “怎么这么大声?”杜康问道,“今儿个还有什么活动吗?” “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踢淘汰赛……”池静明快步往前走,从大门口穿过几个沙坑,便到达了露天体育场的面前。 呈现在眼前的绝非几周前的东方区体育场,二人被这番景象震惊得挪不开步。 那空旷的看台上,曾经池静明也想象过会涌现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是身着红色校服的人潮,在他漂亮的进球后送上的重礼。 此时此刻眼前确实有着拥挤的人潮,把单薄的看台挤得水泄不通,但并不是红色的。这些观众身着的并不是三十三中那红色的校服。 “我靠……”杜康人晃了一晃,整片蓝色的海洋都爆发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从中不难听出喊的是“理工附”几个大字。 他俩就站在体育场外观摩了几分钟,享受了会儿不属于自己的加油。 “这不是东方区体育场吗?”晚来的徐晨港也凑到他们身边,“怎么看台上全是理工附的学生?” “哦怪我……”韩哲学也到了,“忘了告诉你们理工附偶尔会组织学生来观摩比赛……” “场场都这样啊?” “也不是,”韩哲学隔着铁丝网遥望曾经的队友们,“能赢的比赛他们才来。” 此话一出,杜康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放屁!今天我们就偏不让他们赢!” 太难了,池静明紧紧攥着书包,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对手那边,他们还剩什么? 剩下那黑马的头衔?还是剩下这满打满算的阵容…… 他们没有专业的队友,没有专业的打法,更没有专业的球迷。三十三中只有自己。 “走了,”韩哲学带头朝更衣室方向走去,“他们理工附想赢,也不能只靠喊得声大……也得看看我答应不答应!” 他的口吻凶狠,表情坚毅。池静明第一次在韩哲学的眼中看到杀气。 这绝不是场简单的比赛。 韩哲学的足球伤痕依旧存在,它不会消失,也没能在离开足球后渐好。这粗糙的球队更没能让他回到从前。 但他确实变了。 □□的伤痛完全愈合后,精神的溃烂难以切除。是韩哲学咬着牙把那“永远成不了职业球员”的痛苦亲手割下。 也许他会疼痛。但浸泡在三十三中那不上台面的足球文化中,他却奇迹般地被治愈了。 他终于决定重振旗鼓,再接再厉! 池静明拍了拍身旁这位天赋极佳的队友。 再踏上这片草坪时,韩哲学真正要较量的不是理工附中,而是那个被困在过去、听着胜利者欢呼声却独自体会失败的少年。 三十三中给他的不是证明自己的高光时刻,而是与过去和解的绝佳契机。 40. 第四十章 理工附中 从球员通道走向球场的路上,韩哲学的视线来回摇摆,四周都是曾经的队友,任谁都很难不去关注。 他的出现还引来了理工附中学生们的注意。这位曾经帮助球队夺得了两次全市前四的功臣,如今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队伍里效力。 他们是在感叹唏嘘,还是在嘲讽他名落孙山。这都不重要。韩哲学依旧跑得最快,热身中尤为认真,展示着他同曾经相当的球技。 回到更衣室后,赵恒一已经把战术安排摆在了战术板上,依旧是他们常用的4-3-3阵容,只不过本场比赛,韩哲学和方则秋调换了位置,中场三人依次是方则秋-韩哲学-池静明。 “再从这个门出去,你们就要去踢D市高中足球淘汰赛了,这不是区级比赛的水平,但介于我也没怎么参加过,所以咱都算新手,”赵恒一站在球员们中间,“走到这儿已经很好了。当然你们还能更好,理工附中而已,就是今天踢的是去年高中冠军实验中学,我也觉得你们能更好。” 池静明看着赵恒一如往常那样穿着黑色运动服,他今天表现出的欣喜就像他们这帮小子一样。他或许也在享受这样的时刻。 “你们能赢,只要你们想赢。告诉我!你们想赢吗!” “想!!!”更衣室内爆发有史以来最整齐划一的心声。 他们有十一个梦想,有十一颗心脏,但是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赢下比赛。不论对面是谁!他们都要赢下比赛! 更衣室的大门打开,闪光灯居然冒了进来。池静明整理着球衣下摆,抬眼就对上了夏逸梦的单反相机。 “你怎么在这儿?”他边往前走边问着。 “今天是全程跟拍,快走,我要照你们从球员通道入场。”夏逸梦紧随其后,食指就没停,一个劲儿地摁快门。 “话可说在前头,再给我拍成背景板,我可就不干了……”池静明说着玩笑话,跟着队伍朝远处透着日光的出口走去。 那就是通往成功的路了。 球迷的欢呼声越来越大,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小。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突如其来的紧张感让他眩晕。 多云无风的天气,气压尤其低,池静明终于看到了理工附中等候比赛的背影。 “去不去厕所?”杜康在身后突袭了他的屁股,“看给你紧张的。” 被这么一摸,池静明的心思全乱了:“你手欠啊……” “你这人真小气,属虎的?屁股摸不得?”杜康见他挂相了,便撅起自己的屁股道,“那公平起见,你摸回来吧。” 池静明也没客气,朝着对方的屁股就用力一脚,鞋钉蹬在上面着实生疼,杜康“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这一喊把他的紧张和犹疑全都喊没了。 “夏逸梦这你也拍!”杜康指着站在旁边端着相机笑弯了腰的女孩,三人仿佛往常一般嬉笑着。 于是什么理工附不理工附的,身边那些高矮胖瘦混杂的蓝色身影,池静明是看都不看,默默掠过。 球员进场,在热烈的欢呼声中,池静明还真有点儿迟疑,这怎么能不算为自己的呐喊呢。他们彼此握手,那些投影里的身影才一一浮现出来。 谢绝尘、秦冲、吴影…… 还有叶追风。他端详着这位10号,清爽的短发健硕的身材,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姿态。近看他一人就能感受到理工附中强大的压迫感。 他们一一握手,碍于身旁是韩哲学,池静明便欣赏了十一张错愕木讷的脸,顺带着感受了力度过大的手劲儿。 “你还踢球啊?”走向球场时,叶追风和韩哲学搭着讪。只是很显然韩哲学并不打算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就跑去了自己的位置。 这大概是他面对旧友复杂的心情最直白的回答,那就是不回答。 “池子,盯紧吴影就行。”他重复着赛前的战术盯人安排,池静明对着看过去,吴影和他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这也就说明在防守上他没有优势,在进攻时他又很难突破。盯紧对方何尝容易? 比赛由理工附中率先开球,裁判的哨声吹响,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好像从一开始就判定了理工附的先手优势。 池静明开始奔跑,陌生的对手、陌生的环境,他汗如雨下,很快便把红色的球衣浸湿。吴影跑动起来速度极快,刚开场就活跃得过分。 这也更衬托池静明的紧绷,盲目跟跑了几十米后,他才有了点儿比赛的感觉,渐渐又把视线返回到球场之上。 远处,叶追风正在倒脚寻找机会,韩哲学在他身边来回干扰,积极地过头。但很快理工附中就展示了他们冠军班底的雄姿。 叶追风一个简洁的横传给到右中场方元,这脚球干净利落,正是抓住了徐晨港的盯防失误,尽管追了上来,球却还是传到了三十三中半场。 只见方元稍作调整,突然送出一记精准的穿透性直塞,池静明见那球朝着自己而来,率先跑过去准备抢断。可还没等自己跑到半路,像风一般的身影就悄然出现! 是吴影! 他轻巧地用脚弓把球护住,朝着池静明重心的反方向晃去。这次传接配合精准地撕开了三十三的中场防守。 吴影带球跑得飞快,池静明在身后甚至都准备下脚要铲球了,就见吴影趟到禁区弧顶附近,面对正面迎击的常盛,脚下左右开弓又闯了过去。 这还仅仅是吴影炫技的开篇,他已经进了禁区,身前身后都站定了三十三中的防守球员,吴影非但没有大胆冒进,更不贪攻,而是用一脚极具想象力的脚后跟磕球,将球塞回给了从肋部插上的单前锋——谢绝尘! 在三十三中笔直的防线中摆脱一众盯防,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到门前,谢绝尘只用了半秒。接着反越位成功的他,距离球门仅几步之遥。眼前更是只剩下崔浩然一人。 毫厘之间,崔浩然朝对方的重心脚方向侧身。而谢绝尘则冷静地过头,他在门前混战之中仍能顿挫自如,做出假动作骗得崔浩然倒地。 接着他脚尖轻转,将球挑起,足球见高不见快,缓缓落进三十三中的球门。 勺子进球! 池静明追得过猛,跟着那颗球就一同跑回禁区,倒在崔浩然身旁。那喧闹的欢呼把他拍在草皮上,他喘着粗气被崔浩然拉起。 仅仅第五分钟,理工附便凭借效率极高的配合迅速取得先机。 0-1。 谢绝尘没庆祝,他只是往回跑去,路过每个队友都击掌示意。还是带着队长袖标的叶追风主动上前拥抱了进球功臣。 从池静明的视角看去,站在他们二人身旁的便是追击无望,只能眼看进球的韩哲学。 球员的镇静与球迷的狂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看台上“理工附”三个字,短促有力,撞得池静明心里憋屈。 而叉腰站在中圈附近的韩哲学,更是紧盯着那颗几乎判了他们淘汰出局的足球,任由渐长的留海挡住心思。 如果,池静明边走边想,如果韩哲学没有参加那场京狮队组织的选拔,亦或者他被成功选中,那么如今的韩哲学会不会也如谢绝尘一般,踢进那过分放松的“勺子”。 没有如果,主裁判的哨子重新吹响。 足球被韩哲学发出。 没有如果,人生和足球同频,只能向前、向着对方的球门滚去。 站在球场之上,韩哲学便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他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失球打乱阵脚,反而更加果断地伸手指挥着池静明和方则秋从旁配合。 他试图立刻组织反击。 但理工附中的4-3-2-1圣诞树阵型,在中场构筑了足够强大的屏障,叶追风卡在韩哲学身旁,同左右的高跃、方元形成紧密的三角站位,不断压缩以韩哲学为核心的进攻线。 这段时间,足球经常被抢断踢向对方的前点,理工附双前腰秦冲和吴影频繁前插骚扰,让常盛疲于左右奔命。 而三十三中最有力的“箭头式进攻”也仅能凭借起高球前点找到裴超仁,他在理工附的后防线中孤立无援,便不止一次把球顶向球门以外的地方。 但这都不妨碍韩哲学真的开始和叶追风对位拼抢,那是池静明从未见过的韩哲学。那是高呼着让池静明前来接应的中场核心模样。 几次交手,韩哲学绝不占下风,甚至频频夺走理工附中场的传球,像是对叶追风的出脚线路了如指掌。 这也正常,毕竟他们曾经一起踢了两年球,叶追风永远都是韩哲学身后最坚固的依靠,更是最知根知底的伙伴。 他当然知道叶追风会如何处理每个威胁球,他知道对方的视线会落在何处,而池静明就顺着韩哲学的目光跑,便总能接球转身,来个二过一。 几次往返,都没能突破理工附的后防,自然也被对手那杀伤力巨大的前场冲撞了个遍。 常盛在门前左右逢源,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尽可能把球拦在小禁区外。他在又一次解围后,终于难忍剑拔弩张的围剿,少有的失去理智,对着面前的全队咆哮,喊破了音。 崔浩然再开出球门球,方则秋有意传给池静明,想通过左侧徐晨港的速度突破防线,哪怕获得个角球也是不错的尝试。 眼看上半场过去大半,池静明向前传球,由胡南从左后插上助攻,与左前撕扯出空挡的徐晨港打出配合。 利用自己绝对突出的速度,徐晨港强行撞进理工附中后防线,最终横向内切,下底传中!潜伏在对方人堆里的裴超仁并未刻意把自己摘出,而是就着人群奋力起跳,力压对方中后卫,足球也颇有“眼力见”的正中他的眉心。 这绝对是上半场三十三中最佳的进球机会!刁钻的角度,旋转的足球,眼看着就要过了理工附的门线。 “嘭!”臂展惊人的黄色身影突然冲出,理工附中“门神”江封几乎是穿越时空般,跟着球就冲了出去,一个侧扑将球托出横梁! 看台上传来“呼”的惊叹,这真是个像电视中球星一样的扑救。江封滚了一圈,站起身和禁区内前来支援的叶追风击拳示意。而裴超仁则趴在点球点附近,久久不能起身。 这记惊人的扑救又把理工附的精神头拱了起来,在角球开出被徐晨港踢出底线后。理工附又迎来了球门球,这是他们再度组织进攻的号角。 但这次,球没能顺利地跨过三十三中的中场,韩哲学死咬住叶追风,暗地里生拉硬拽把球扣了下来。 他那标志性的长发扬起,脚下已经蹚出几步,终于在中圈附近摆脱了叶追风的纠缠,在失去球权前送出一记精准的长传,找到了右路插上的杜康。 这是杜康开赛以来唯一的高光时刻,他在对方强壮的边后卫身前背身拿球,向后蹭着竟然真把球护了下来。 接着他企图转身几次无果,便大胆地将球从对手跨下敲过。许是力道不大,足球贴地没溜远,刚好够他无球转身的工夫。 于是,在传中和回作之间,杜康选择了一脚远射。 这是难度极高的内切后直接远射,皮球擦着左门柱滚过,远处滑铲而来的裴超仁慢了半拍,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于是不光裴超仁,连杜康都捂着脸跪倒在地。 上半场的时间所剩无几,三十三中唯二的打门都无果。而崔浩然这边更是高接抵挡,和门前的四位后防挡出至少五次正中球门的出脚。 随着场边欢呼声响起,池静明才反应过来,上半场已经结束。他们果真展现了和预期一样的实力,而理工附则远超他的想象,只是运气差踢了个1-0。 韩哲学撩起衣摆擦了擦脸,朝着池静明和方则秋而来。他走得很坚定,给了他们俩一人一记拳头,就砸在胸口上,接着装逼地说了句:“挺好,下半场继续”。 池静明错愕地转头看向副队长,只见方则秋揽着韩哲学便走向球员通道。只留下他被身后鬼哭狼嚎的杜康拖住。 整个上半场,三十三中好像在被迫证明自己,确实只是匹 黑马。而他们之所以能被称为黑马,全然凭借韩哲学极高的抢断率。 这不像是曾经作为前锋的他而有的素质。但这就是韩哲学,他在重新定义自己。无论经历怎样的阵痛与失望,甚至在自暴自弃后又都站了起来。 将他扶起的甚至都不是对足球的热爱。 而是三十三中那件红色球衣,是池静明粗糙又真诚的配合,是杜康把球踢飞后的哈哈大笑,也是常盛那声声怒吼,把这荒诞的悲剧彻底划破。 在这里,韩哲学永远不是那个“10号”“金靴”,他就是他,他是韩哲学,仅此而已。 于是,十一双手仅仅叠在一起,他们在更衣室内紧紧相挨,感受彼此的赤忱,喊出三声“必胜”。 赵恒一在下半场调整了战术策略,池静明和方则秋会承担更多的进攻压力,他们的跑动距离会非常夸张,但这样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下半场再踢二十分钟,要是还没有扳平比分,他们就要被换下场,由临时替补来补齐。 而后球队便不会再进攻,反而是仅专注防守。 再度踏入球场池静明感受到了极度不同的氛围。上半场他们还有些许的进攻机会,一度让他怀疑理工附在放水。他们的站位并不紧凑,回追也不积极,试探的意图过于的明显。 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是面对吴影,他却觉得变了。吴影的眼神变了。 下半场开始,理工附中像潜伏的狙击手猛然出击,杀了三十三中个片甲不留。 由后场的江封直接制导,中场的叶追风几乎是背身猜测足球的落点,在扛着韩哲学的同时,仍能丝毫不差地把球卸下。 池静明冲上来协助解围,几乎忘了身旁还有吴影。叶追风把球分为另一侧的秦冲,二人的过渡非常自然,此刻足球已经进了禁区。 什么都为时已晚,池静明只能眼看着秦冲把球踢起,朝着自家球门打去。只可惜这脚球砸中门柱,差之毫厘,仅仅开场两分钟,理工附便有了扩大比分的绝佳机会。 太险了。池静明平静了下气息,主动找上韩哲学:“理工附上半场踢得够松的。” “听着池子,”韩哲学凑到他身旁,“上半场他们在研究咱们的进攻打法,下半场开始吴影和秦冲会主导比赛,关键时刻,记得拦截。” 池静明点点头,足球已经被崔浩然开出,落在方则秋脚下。 他又继续开始奔跑,上半场挤压的疲倦和下半场必胜的决心正在博弈。池静明冲的有些力不从心,但仍旧是支点了一下,尝试把球再回作给插上的韩哲学。 还没等他出脚,叶追风便直接把他撞了个踉跄,把球抢了过去。三十三中刚刚获得几秒的球权又瞬间拱手让人。 池静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拉扯着叶追风的衣领,企图用肩膀卡位,却仍然只看到叶追风的背影。 光是看着背影还不够,叶追风又重复了一次几分钟前的传球,这次换成了吴影,同样的跑动,同样的路径。 由于池静明的缺位,吴影几乎如入无人之境,眼前就剩下后防们慌张的表情。 常盛挺身而出,巧妙识破了吴影的人球分过,把球留在了禁区前,他借着机会往前突进,边跑便吼:“进攻啊!别他妈看我!” 池静明才犹如刚刚苏醒般往回跑,常盛带球狂奔,企图凭一己之力把全队阵容压上。但他错误地估计了理工附中的体能极限,几乎这么几步之间,理工附的球员也都悉数回到自家半场参与防守。 不妙。常盛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只得把球交给最近的方则秋便又回到了中后场。 球权在三十三中浪费着宝贵的比赛时间,方则秋几乎没办法把球传到前场,只能和池静明做着配合。而在配合之间,池静明难免犯错。这实力的差距,让理工附中每每都从他的脚下得逞。 刚才是强抢而去,这次更加夸张,前锋谢绝尘回追,直接趁着池静明向前趟球,他俯身一勾,球在边线打了个圈,最终回到了谢绝尘自己脚下。 理工附又一波攻势来了。 被打成筛子的崔浩然显然是有些懵,他这几分钟高接抵挡,好几次足球都险些掉入球门,好在不是踢中球门,就是划过门前。这次谢绝尘的进攻行云流水,就是奔着他的指缝而来。 崔浩然站在门前紧张地左右开弓,谢绝尘还没到禁区之内,就起脚打门。足球比池静明想象的还听话,直接朝着他们球门最远角飞去。 “我草!” 崔浩然怒吼着像“灌篮高手”一般,直接把球从死角捞出,自己则闷声撞上了横梁。 “咣当”一声,崔浩然应声倒地。 光顾着看人,足球被常盛踢出底线,场外的校医拿着药箱就冲进球场。还躺在地上的崔浩然一动不动,常盛直接就吓得跪倒在他的身旁。 本以为是崔浩然的头撞了,但缓了缓他慢慢站起身用手揉着左胳膊肘,三十三中的队友们才松了口气。 “队长你怎么还送了个角球?”崔浩然爬起身才看见滚出底线的足球,“我刚扑出一个,又来……” “下半场这也不知道怎么了……”池静明也赶了回来,赵恒一刚刚下达指令,全队收紧,他紧皱眉头,“理工附中也太猛了。这样迟早要进第二个球。” “进也没办法,”崔浩然重新把手套粘好,“为了面子,我也得死守!” “没辙了,这个角球咱们必须抗住。”常盛蓄势待发,已经用力卡住往里突进的谢绝尘。 角球由叶追风开出,他走到角球杆附近,把球轻轻落下。向后退了几步便站定。 此刻叶追风的视线不盯着球,也不盯着理工附插在门前的进攻手,而是死死盯在韩哲学的身上。 “呼!”哨声发出。 叶追风潇洒地跑出漂亮的步伐,用力摆腿,足弓擦着足球,白色的弧线便划了出来。 足球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逆着风,再度朝着三十三中的球门而去! 41. 第四十一章 “我来!!” 千钧一发之刻,韩哲学的声音从球门旁冒了出来。他摁着不知道是谁的后背,冲上那几乎要拐入球门的足球。 摆头,落地,韩哲学成功将球解围。 裴超仁伺机而动,成功把这记头球卸下,这是个单刀的好机会!只可惜裴超仁的速度并不算占优,理工附的后防本已经回撤,后腰三人又追了上来,可谓是前后夹击。 不好分边,裴超仁将球又回给补位的池静明。 显然是被抢怕了,池静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等着韩哲学回来接应,他和方则秋就在中圈附近倒脚。 “韩哲学!”方则秋突然变向,把球捅给了插上的韩哲学。 韩哲学在左路肋部接球,面对曾经的队友们,他毫不犹豫,用细腻的脚法连续过掉秦冲和一名后卫,突入禁区! 他还没有传球,哪怕徐晨港已经跟到禁区附近,韩哲学仍旧没有传球。 他准备射门吗?池静明看得一头雾水。 韩哲学调整了两次,晃出了足球打门的空间。准备起脚射门的瞬间,蓝色的身影再度降临。那正是回防的中场方元! 快!快出脚!池静明在心里呐喊,他已经跑到忘乎所以,只盼望韩哲学脚下的球不要丢。 方元则背着手跟了几步,他在赌,赌韩哲学怎么出脚。 直到理工附的中场全部站在禁区内,韩哲学的球还没有打出,他倒也不算太犹豫,而是直接回作给了跑过头的池静明。 池静明几乎是差点儿被球绊倒的模样,又将球过给了右边的杜康。 杜康横向跨了两步,甩开秦冲,前面的路全都被封死的情况下,距离球门小四十米外,他直接起脚打门!球速极快但角度并不算大。 门前伺机而动的中后卫都没出手,仅凭门前的方元,抡起左脚便把球撞了出去。 杜康没时间惋惜,足球再一次落回到叶追风的脚下。 由攻转守,池静明再度奔跑,他来不及休息更来不及思考,只能追着球跑位。大家都心知肚明,刚刚杜康那脚远射,是下半场二十分钟以来,三十三中唯一的机会。 他们已经被理工附牵着鼻子来回折返跑,不但没能多一些控球率,反而只是在考验理工附的运气到底能差到哪去。 这球迟早还要再进三十三中的大门! 这边池静明还没追过半场,叶追风已经带着球跑向大禁区,他马力全开,直接从方则秋的身侧转身把自己塞进三十三中的后防之间。 太快了!这等的速度才尽显冠军的实力,让池静明望尘莫及。 “唰!”眼看叶追风已经要摆腿传球,三十三那红色的身影贴地滑动,正面迎敌干净地把球踹飞。叶追梦的脚也就绊倒在那人的胸前,摔在了他身上。 “喂!韩哲学!没事吧!”池静明也不算白跑,他头一个冲到了双双倒地的二人跟前,“来!我拉你起来!” 叶追风还压在韩哲学身上,他也摔得不轻,勉强撑着自己先在旁边的草坪上缓了缓,才扬起身,注视着韩哲学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 “你丫还真是没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哲学听到这话也放下了挡在眼睛上的手,但他还是没回应什么。叶追风也就像没开过口般自顾自站起身,朝草地吐了口吐沫,慢慢地活动着脚踝。 “你真没事?”池静明伸手握住韩哲学的,用力将他拽起,“你这装得也太像了。” “这他妈是真疼……”韩哲学倒朝他咧咧嘴,“他差点儿踢我脸上。” 常盛也趁着裁判没吹哨跑来查看:“你真行,韩哲学,头回我见有人用脸挡人家球鞋的。” “得了吧队长,”韩哲学挥挥手,理工附的界外球就要开了,他招呼池静明先过去协防,“这要是你现在已经挂彩了。” 这脚滑铲把理工附的第二个进球蹬飞了,但不妨碍他们从掷出界外球开始,再一次涌上攻势。 池静明自然不是秦冲的对手,后面的方则秋更是不敢怠慢,追着秦冲跑了半分钟。 左路突破不能,右路也被徐晨港卡死。三十三中全队都已经压回自家半场,连平时流浪在外的裴超仁都缩了回来。 一旦二十分钟内攻势起不来,他们便要保持这个0-1到最后几分钟。这是赵恒一的嘱托,全队自然照办。 禁区内站满了人,池静明借着空档瞄了眼身后的站位,理工附的人也几乎都冲了上来。 足球被吊入禁区,被常盛头球解围,理工附抢断再次传中,这次是赵坦先下了脚,球再再次被挡出。理工附早有预料般,第三次把球抬脚打向球门前。 “我草!”不知道谁骂了街,听声音像常盛的,池静明连忙侧身去看球。 这次门前混战一团,身影叠身影,足球掉进人堆儿里,半天都没出来。池静明不敢贸然插上,他怕身旁的理工附后卫突然出击,只得站好位置,祈祷门线上的崔浩然神勇再现。 果不其然,足球被吴影抽射向球门,角度非常靠上,崔浩然挥臂把球砸了出去,惊出三十三防守球员们一身冷汗。 但球没飞多远被理工附的方元拿住,门前险情还是没躲过去。 太累了,池静明在心里呐喊,他们连续多次的来回都没能把球踢出他们的大禁区。场外的理工附观众更是惊呼声不断,加油都喊破了天。 球还是没进。 这已经不是因为三十三中的实力,亦或是他们的顽强,这单纯就是理工附运气太次,射门角度不够刁钻。 眼看下半场快要结束,两队人马已经全部冲到三十三中大禁区附近,就连理工附的守门员江封都站在中圈等着帮忙垫球。 角球一个接一个,左边被踢出换右边,所有三十三球员都在门前高接抵挡,还得注意别手球。池静明的汗顺着眉骨流向眼角,沙的慌也不敢闭眼,生怕球从自己眼前闪过。 常盛尽了队长的一切所能,高呼振臂激励全队,带头在门线上拼死救险,关键时刻还得拽起来莫名摔倒的队友。 “还有几分钟?”比赛越往后,池静明越痛苦,时间过得太慢,对手的进攻太多,他们只能在间隙中喘气。 杜康把球衣塞进球裤的松紧带,像套秋衣似的颇有复古感:“还有两分钟。” “算上伤停补时,就是五分钟,”池静明看了看远处,崔浩然脚下的草坪已经乱七八糟,他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太费劲了。” “闭嘴吧,”杜康又趁机拍了拍他的屁股,“快给爷跑起来!” 池静明腿要抽筋,换人名额也已经用完,他只能生抗着:“下场我再收拾你……”说罢便继续朝前跑。 最后五分钟,三十三中再也没有跑过中圈,而是在门前靠人数坚守,终场哨吹响那刻,没有不甘只有解脱,他们是真的累极了。 以池静明和方则秋为首纷纷倒地,他们输得太侥幸,追到筋疲力尽都没能把球再度控制在自己脚下。 韩哲学的跑动距离也创了新高,但他并没有或蹲或坐,而是挺拔地站着,就站在球场中央,任谁便不能低看他。 场边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池静明坐起身,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起的眼睛便看到了替补席上大力鼓掌的赵恒一。 他有些羞愧地躲开眼神,却没能躲开夏逸梦在旁的快门。他像是马上要被印在报上的战败者,脱力地躺倒在地。 “你小子站不起来了?”语毕池静明小腿就遭到了轻踢,是刚刚还在场边的赵恒一,“怎么?不行啦?” “没事……”池静明摸了把脸,看着教练把一米开外的方则秋拉起身,架着对方朝自己伸手,他连忙鲤鱼打挺,自己朝场下走去。 “你们俩至少跑了个‘半马’!”赵恒一夸张地说道,一个胳膊抬一个,把俩人往场外搀,“功臣,都是功臣!” 池静明已经分不清这是表扬还是安慰,总之他迷离地走下场,穿过蓝色的海洋和不属于自己的欢呼,渐渐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球员通道很短,但又很长,池静明走了很久才发现,球场上的事儿真不算什么,球场外的一切才要花更多时间来处理。 处理失败、处理伤病、处理无奈,竞技体育向来如此。 他推开更衣室的大门,发现了另外几个独自消化情绪的人,都坐在板凳上发呆。常盛坐在当中间,眼神正好撞上池静明的。 “辛苦了……”常盛已经无力再起身。 “你们一个个的,要干吗?”赵恒一把门一关,“今天的比赛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暴露问题,保持比分。输球这么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你们都不能克服,下一场怎么赢?” 池静明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突然有些鼻酸,这是他们第一次挺入淘汰赛,却又眼看就要结束了。 “常盛,上次输给二中,你用什么法子来着?” “啊……”常盛显然没反应过来,“哦,法子……就是说说比赛中最遗憾的事儿……” “我看这招有点儿用,明天训练前,给你们半个小时,调整好心态再到图书馆。”说罢赵恒一径直走出了更衣室。 又是这条熟悉的路,从东方区体育场骑车回家这一道儿,池静明都缄口不言,春季的柳絮飘得差不多了,街旁五颜六色的花也开了,可他实在无心欣赏。 骑进八宝坑的时候,二人还是谁都没起话茬,自顾自地往家骑,眼瞅着池静明都快拐到死胡同口了,就听到背后传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父亲的出租车不在,母亲又连班,池家显然是没有人的:“随便吃点儿。” “走吧,”杜康歪着头,“我奶做饭了。” “我现在累得倒地就要睡……” “上我家躺着去呗。” “我贼能吃……” “我家还能缺了你这一口啊。” “……算了……我……现在吃不下……” 杜康听了这话倒放松了些:“废话这么多,一会儿香不死你。” 池静明的表情都放在脸上,他不用和杜康解释,跟着他骑回小院儿,饭香早就从半掩着的门里传来,是红烧肉的味道。不知是什么刺红了他的双眼。 “输了场比赛而已,该吃吃该喝喝,”杜康拽下池静明的球鞋包,推他去冲个澡,“哥们儿够义气,让你先用热水器,我臭会儿无所谓,你吧……事儿这么多……” “你他……”池静明脏话刚吐到一半,厨房门“咔嚓”被推开了。 “哎呦,池子你来了!”杜奶奶还系着围裙,上下打量着,眼神多了份关切,“看这满脸汗,累坏了吧,去冲个凉,等会儿出来吃饭。奶奶做了红烧肉、炝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土豆丝了。” 池静明抿着嘴笑:“成,奶奶我一会儿吃两碗饭。” “你不是吃不下吗?”杜康撑着厨房门正要往里偷看,池静明在后面把他一把扯了回来。 “有人抢的饭,我就能多吃两碗。” 随便冲了个澡,池静明尽可能快。储存式热水器的容量不大,五月天虽热,但也不能冲冷水澡,他怎么也得考虑考虑杜康。 院子中间已经搭好圆桌,老式电饭煲摆在上头,掀开盖子上头是白薯下面就是米饭,杜奶奶挑着个头儿大的白薯塞进池静明手里,让他趁着杜康去洗澡先吃上。 池静明的奶奶去世早,他有许多年没有这么被偏袒过,心里五味杂陈,白薯颇有些烂漫主义色彩,尝起来回味无穷。 “池子,你们踢球这比赛要多长时间啊,”杜奶奶闲聊着天,“每次见杜康都半死不拉活地回家,是不是得踢一俩小时呢。” “算起来差不多是得两个小时了,”池静明手下顿了顿,“一场我们跑五六公里是常事。” “哎,杜康他没轻没重,一踢起球来什么都忘了,以前踢球骨折过,膝盖那个叫半月板的也坏过,大伤小伤多了去了,身上没一处好地方。”杜奶奶说罢眼神就耷拉了,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发愁。 “踢球嘛难免。” “你们今天去踢的是什么比赛?听杜康那意思可重要着呢。” “嗯,是全市级别的比赛了,对手挺厉害的。” “哎呦,那你们是赢了输了?” 池静明的白薯啃到半拉,失败的滋味不敌白薯的甜劲儿,都盖过去了:“输了……” “哦,那你俩伤着没?” “那应该没有。” “哎!那就成,”杜奶奶不愁反笑,“你们俩玩到一块去,能搭个伴,这不就挺好。” “奶奶放心吧,挺高兴的,输了赢了都还行。我们俩正好是前后,也能照应上。” “哎!对!池子你可得帮奶奶盯着杜康,别让这臭小子再踢出个好歹来,要是再伤着哪,奶奶可没这身子骨照顾他。” 浴室的门忽然打开,随着水汽冒出些动静。 “怎么!说我坏话呢?” “闭嘴吧你,快过来吃!”杜奶奶和蔼的一面立刻消失,“我和池子难得说上两句话,不够你打岔的。” “哎呦红烧肉!来个勺来,我要蒯汤!泡饭!” 池静明终于也啃完了那根最甜的白薯,看着眼前头发还滴水的发小,硬是把杜奶奶的嘱托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奶奶对自己好,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和杜康的朋友关系,更因为奶奶有求于他——她的孙子大了,她却老了。但只要杜康健康快乐,奶奶怎么都乐意。 院子里的枣树终于枯木逢春,枝丫茂盛,小家雀儿在叶子堆儿当中开会,叽叽喳喳的看不真切。正午的太阳从缝隙中钻出,照进池静明端起的饭碗里。 树叶摩擦,风便有了痕迹。 一双筷子伸入那日光中,金灿灿的红烧肉就落在他碗里。 池静明猛地抬头,杜康正在没心没肺地笑,嘴里还奋力嚼着,生怕自己吃不着,更怕池静明吃不到。 饭确实是抢着吃完的,不光抢着吃,还吃多了。 到第二天池静明打嗝都还是红烧肉味儿,他才略感不妙。今儿个还要训练,队长还要发话,如果太肉麻听着反胃那可是要被骂的。 “昨天你俩跑那么快干嘛去了?”走去球场的路上徐晨港问道,“我和夏逸梦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池静明翻了个白眼:“夏逸梦骑车,你怎么着?你哪来的车?” “我当然是叫我家司机开快点儿了!” 好家伙,多余搭这个话茬。池静明哼哼两声就略过,找了个离常盛最远的地方坐下来。他们就像俩月前坐在操场围成圈,只不过上次是为了让崔浩然走出阴影。 这次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阴影里头了。 球场远端,初中队正在热身,大声呼喊着,朝气十足。而高中队这边就丧眉搭眼的,把输球二字刻在脸蛋儿上。 “唉!”一行人坐在草地上望风,就听常盛深深地叹了口气,“咱们一个个的,都跟快要完似的。” “那队长,还有救吗?” “有吧,”常盛边说边焦虑地挠着头,“肯定是得有……” “常盛,你再这样我抽你……”方则秋坐得端正,用最温和的口吻说着最凶狠的话,“说吧,就从你,最遗憾的事儿。” “我啊?”常盛指了指自己。 “对,你先说。” “还能是什么啊,就是让吴影晃过我传的那脚球……”接球的谢绝尘随后勺子点射就是全场唯一的进球,“下一场他想过我就没那么容易了,我有点儿踩准他的节奏了。” “行,你呢徐晨港。” “我好像昨天没什么发挥,不行下一场内切拿球试试,到时候副队你还得配合配合我。” “好,杜康你呢……” “我得进球,下一场,我真得进球。” “嚯,你嘴开光了,说进就能进?”下一位的池静明顺嘴接了个话茬。 “别管我的,你有什么遗憾?” “我起的作用太小了,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好像都没什么大用……”池静明沉思了一会儿,“下一场必须要进球。但我暂时没招儿……” 他们只能赢下五天后的比赛,没得选。 遗憾的事情说了一轮,最终又只剩下韩哲学没发言。目光纷纷汇聚到他的身上,他也自然而然地张开嘴:“我没遗憾。” 又是这句话。 “你小子……”杜康听罢无奈地笑道,“别装逼啊!真有就说呗……” “真没有,”韩哲学也笑了,“大家都踢得不错,要啥自行车!” “短短几场比赛,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常盛也投去赞许的目光。 韩哲学低头看了看扎在土里的假草,手贱给拔了出来:“没准吧,又开始踢球难免得有个过程。” “上次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池静明望着神色平和的少年,又补了句,“技不如人,不就该输吗?” “输也没什么,”韩哲学的话掷地有声,“不输怎么学会赢。” 全力以赴后,再讨论输赢显然陷入僵局,但这话由韩哲学嘴里说出,还是让池静明惊讶了好半天。 他不再带头消极,他甚至开始拥抱自我。 “哎对了池子,上次我让你去追他,你俩聊什么了?”常盛突然好奇起来。 “没什么……”池静明对着韩哲学眨眨眼,“就问他最看不惯谁,我指定帮他对付对付。” “谁?韩哲学你看不惯谁?”杜康瞬间睁大眼睛。 “还能是谁,”池静明朝他后脑勺就来了一肘子,“那绝逼是你啊!人家说什么你都‘你他妈就是不想赢’,谁乐意和你搭茬啊。” “不儿!我怎么了!我这不激发他斗志呢吗!” “人家怎么没斗志了,是吧哲学!人家踢得挺带劲的,觉得好才没遗憾,你纯属拱火。”池静明三言两语就招呼上了亲昵的称呼。 “哲学!是这样吗!” “算吧,”韩哲学再抬起头,脸上依然是平静又坦然的微笑,“成队以来这么久,我发现不是赢球才算赢,而是吧,踏上球场就不能算输。” “对,没毛病。” “是!” “所以,下场比赛我只会更拼、踢得更好,因为我觉得我们本来就是最好、最牛逼的球队!” 42. 第四十二章 胜利不是唯一的意义 足球的练习总是有些乏味的。 池静明知道,乏味地重复过后才会有些许的肌肉记忆,能帮他正面应对足球的对抗。 而对抗之中,更直观的往往是力量和速度,偏偏他哪个都不突出。那就只能生练、死练,等一个能足以让他开窍的时机点。 双赛第二轮前,他们又和初中队踢了两轮模拟赛,池静明打满全场还是觉得差点儿意思,眼看就要到周末了,他心里越发没底。 比赛头天他才突然回过味儿来,原来这种没底,是因为无论谁都完全比不上秦冲和吴影带给他的冲击。 那种被碾压带来的挫折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但是他也没辙,因为理工附的成功,就是乏味的最终形态。是由无数次练习、配合才有的,是极其强悍又不输灵活的打法。 全队上下,不光池静明一个人没底,连韩哲学也没底。 放学过后的加练几人偶尔闲聊,韩哲学也说起过,因为理工附队内巨大的压力才造就了他们如今的中前场。 那是竞争下的末位淘汰,韩哲学也曾幸运地在那个体制内拔得头筹。这让乏味又增添了一丝残酷。 “上了球场,谁都没有自由了,”韩哲学描述着他在理工附中的过去,“因为这场比赛不进球,下一场可能就不会再首发,你不得已就得奔跑,还得做点儿更出格的事儿。我是真心看不上,言而总之大家不还是踢足球吗?赢了又如何,输了又怎样?” 池静明听了不作声,他对这句话没异议。 只为了胜利并没有错,反而是极对的,只是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往往会抹掉喜悦。 足球归根结底是竞技体育,而胜利仍然是最无可辩驳的衡量标准。 但胜利并不是唯一的意义。 足球本身才是。 三十三中也并不是没有对付的招式,赵恒一的战术简单有力,再次变阵4-5-1,生抗下对方的前场,极度压缩在中场的空间。 课间哥儿几个在男厕所门口碰见,都得扯上几句技战术想法,不是想着单防谢绝尘,就是盘算如何包夹秦冲和吴影。 结果赛前大名单一发,这仨人谁都没首发。杜康郁闷了半天,忙活几日的设想基本上化为泡影,理工附中第二轮也因此轮换了阵型,从4-3-2-1变为4-3-3。 “这中前场换的就剩叶追风在场上了,”比赛当天一大早,八宝坑一行人坐上了徐晨港家的保姆车,副驾的夏逸梦翻着首发名单不由得哼了两声,“这么明目张胆的瞧不起咱?” “也不能算坏事吧,既然是替补阵容,那实力肯定有些差距,”徐晨港乐观地说道,“哎赵叔,右拐吧,先去趟我们学校。” “回学校干吗?”夏逸梦不解道。 “接哲学啊。”车拐进三十三中那条街,不远处便站了个还在颠球的少年。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夏逸梦扭过头质问后排的三位。 “这就叫关系好啦?”杜康探过身摁下车门的开合键,“上了场你再看,要是能进球,我们仨恨不得给韩哲学磕一个。”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二轮比赛在西朗区体育场进行,三十三中不到八点就集合完毕前往球场热身。许是回到主阵地,看台上放眼望去全都是理工附的校服。 球迷到了,球员却迟迟没有进场,几乎是快到了比赛开始前半小时,理工附中的队伍才从球员通道缓缓走出。 猛然响起的加油助威声还是吓了池静明一跳,再回过身看,赫然站着十多位气宇轩昂的身影。 “你看他们干嘛?”球断了,韩哲学干脆没再去捡也不打算再练了,“有什么好看的……害怕啊?” 池静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神不够犀利,论谁都说自己胆儿小:“羡慕他们有这么多观众呗。” “哼,”韩哲学朝场下走去,路过池静明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骂你的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 理工附简单地亮了个相就返回更衣室,等再上场时,整个队伍就剩下三个熟人,门将江封、后防肖冉,还有叶追风。 “池子,精神点儿,”大战在即,赵恒一在场边朝他怒吼,池静明摆摆手全当耳旁风,“看住喽!” 这场比赛池静明是该害怕的,经历了上周的狂轰滥炸后,依旧是由他和韩哲学来抗中场的叶追风,而方则秋位置更靠后几乎融进了后防线。 对面叶追风正站在中线上准备开球,他扫过三十三中的那半场,略带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用鞋钉轻碾脚下的草皮。 那不是认可的眼神。 “呼!!!”生死之战已经开幕。 三十三中立即压缩了阵型,在中场开启了激烈的拼抢。理工附的脚下技术明显更胜一筹,很快开场第一波攻势就打到了禁区边。 4-5-1阵型被压扁成了6-4-0,池静明不断地奔跑、身体对抗,尝试着用脚尖去够非惯用脚一侧的球,均以失败告终。 他被过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没能碰到球。 于是他心里没由头地燃起痛苦和绝望,就好像长跑最中间那段儿,意志力和身体在肉搏。 仅仅过了一周,他就连最基本的从容都输掉了,眼下的池静明只剩狼狈不堪。 慌乱之间他将球扫出边线,这对三十三中并不能算作喘息的空挡。以理工附来说,这个位置的界外手抛球都能当作助攻。 果不其然在大力将球甩向门前后,理工附中便完成了第一次攻门。由轮换上场的右边锋将球顶到,只可惜力度不大,正巧砸进崔浩然的怀里。 紧接着球传递到常盛脚下,三十三中在后场耐心倒脚,球传过中场后,阵型开始拉长,两翼朝前突进,中场池静明拿球快速过给韩哲学。 理工附的防守滴水不漏,叶追风面对韩哲学毫不吃力地无视了几个假动作,将三十三的进攻速度压制了下来。 果然是前队友,又再踢过一轮比赛,对方什么路数全都心中有数,几脚下去球就被断了,韩哲学自然不甘示弱果断就地反抢,球在二人四足间走了遍过场,最终又回到了三十三中脚下。 “哲学!”他听到了杜康的喊叫,背身把球分了过去,右边路立刻起飞,可惜没走太远,就被边后卫挡出了边线,他们连个界外球都没捞到。 而这也就算是上半场三十三中的进攻缩影了。 理工附中再度攻过来之后就没离开过三十三中的半场,新换上来的整套锋线丝毫不比谢绝尘之流差,他们变着花样用脚法和配合,把常盛领衔的后防当作纸糊的窗户,穿来遛去。 难得的几次反攻机会,韩哲学都被叶追风重点盯防,理工附的其他中场也随时准备合围。 他的出球线路全被掐死,只能一次次回传给池静明或勉强分边,组织进攻根本无从谈起。 场面一度成了三十三中的半场攻防演练,外加崔浩然的个人表演时间。他愣是把对方起码三次必进之球挡在门外,快速反攻的几脚精准长传又都直接找到了裴超仁。 但球一到前场就石沉大海,很快又被理工附的浪潮卷了回来。 这是比上一次更加痛苦的经历,池静明无时无刻都在陪跑,快速的折返外加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他开始轻微耳鸣,视野也因紧迫感而狭窄了起来。 他开始在场上迷路,完全摸不到其他队友的位置,几次拿球还没走两步又被抢下。 巨大的实力差距笼罩着他,唯独还剩下点儿耐力也被生生消耗殆尽。好不容易截下对方中场高跃的球,刚想往前带,就又被对方迅速夹抢,狼狈将球回传给常盛才算是吐出口气。 “池子这边!”韩哲学指了指无人盯防的理工附前锋,池静明马不停蹄跟上协防,汗水从脸颊滑落,在理工附中观众的欢呼声悄然飞溅,沉默的洒在球场之上。 0-0的比分维持到中场哨响真算是个奇迹。 池静明是撑着膝盖才没倒地,大口喘起粗气休息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始走下场。 真是累,几乎没碰到球,但没丢球,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照这么踢,六十分钟我就得抽筋……”在边路忙活够呛的杜康最后一个走回更衣室,他一脚把门带上,卧倒在池静明身边儿的板凳上,“这么踢真不行……” “你们踢着费劲,理工附就不费劲啊,”赵恒一是整间屋子唯一站着的人,“久攻不下最难受,这套锋线效率确实不怎么样,眼瞅着几次那都是必进球,还不进!下半场他们肯定换前锋!” “那教练你还有奇招吗?” 见裴超仁傻里傻气地瞪着大眼,赵恒一仰天大笑道:“赛前不都说了,遇到这种无从下脚的情况,后防就倒脚等,然后崔浩然大脚别找裴超仁了,你找前插的池静明!池子你找个前面空旷的地方跑,拿到球千万别瞎带,回敲给韩哲学!哲学你负责推进!两边跑的过去就跑,跑不过去拉倒!最后起高球找裴超仁!炸他们角球!” 池静明深吸口气,汗水蒸发成了比赛的硝烟,在沉闷的更衣室内只留下喘气声,呼吸之间除了汗味儿,还夹杂着喷雾剂的刺鼻味道。 他看了看那个说他是个奇才的老头儿,明明“观赏”了四十五分钟关于自己的无用表现,却还是委以重任。 他羞愧地低下眼神,在理工附中的传控面前,池静明作为新手的稚嫩暴露无遗。再怎么宽慰自己,他还是压不住沮丧和自责。 “哎哎哎!都抬起头,快!池子!抬起头!”赵恒一又精准地发现了他的情绪,“你不满意啊,上半场你和韩哲学俩人就制衡了他们仨全市牛的中场,你还想怎么着?” 明明是被过成了筛子……池静明微微扬起眼神,对上了那双真的充满赞许的目光,也愣住了。 “大家坚持住,”常盛大声喊话,“如果这场不拼,今年可就真没球踢了!” “对啊!”裴超仁突然回过味儿来,“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这场输了咱们就退队了!” “来,”常盛招呼大家站起身围抱成一个圈,这是他们在落后时才会矫情一下的方式。手搭在队友的肩膀上,目光汇聚在一起,常盛高喊,“为了有球踢!为了三十三!” 每一个汗流浃背、斗志激昂的少年便齐声喊道:“必胜!必胜!必胜!” 更衣室的门总要打开,时间不会因落后者的哀求而停止,足球永远只会不断地前进。 池静明深吸了一口不再沉闷和臭气熏天的空气,跟着队伍大步走向胜利。 下半场,会是完全不同的四十五分钟。他感觉到了。回过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果然,下半场一开始,理工附中便率先换人。那个上次交手就把他们后防搅得天翻地覆的谢绝尘,此刻站在了中圈。 这么沉不住气,还真换啊……池静明正琢磨,他们的前场进攻就被断下,他身体绷紧,立刻转为防守姿态沉下重心跟上。 而理工附的渗透却再次进化,不再仅仅是简单的突进,反而在叶追风的衔接下,耐心快速地倒起脚来,随着足球的传递,阵容开始压上,理工附的三后卫只留最核心的一人在后场,其余两个边后卫也参与起外围的过渡。 池静明一退再退,从对方半场撤到自家禁区附近,仍旧没能把球断下。 不仅他是如此,身旁的方则秋也在犹豫是否要下脚用更激进的方式断球。 也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耽搁,半个身位间足球传到了谢绝尘的脚下。憋了半场急着证明自己的谢绝尘,用冲击力极强的跑位,接球、转身、加速,像泥鳅一样滑入禁区,几乎没给任何三十三中球员反应时间…… 一脚低射!皮球刁钻地窜入球网! 此刻崔浩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扑救,呆愣地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像是要去迎接开场第二分钟就进球的谢绝尘似的。 直到看台上的欢呼声越过跑道传来,三十三众人才转身往回走。 0-1。 “一个球而已!”已经冲到门前的池静明被常盛用力拍了拍后脖颈,“池子你得支棱起来!还有你!都他妈抬起头!” 这边抡完池静明又跑去摇崔浩然,常盛的脸比往常更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底的样子,但他还是一 如既往地怒吼,哪怕当着观众依旧吐出漫天脏字。 池静明跑着路过韩哲学,眼看着韩哲学边走边把口水吐向草皮,凑过去问道:“一会儿执行开球战术吧。” “好,你来,”韩哲学神色复杂,站在中圈线外朝方则秋招手,“副队,池子开球。” 只留方则秋在对方半场,池静明快速将球开出,方则秋立即向进攻方向跑去,韩哲学接球瞬间,他又立刻转身回撤。这个回撤立刻吸引了包括叶追风在内的两名中场球员,理工附的阵型又开始前移。 方则秋拿球传回给池静明,此刻他们的锋线三叉戟已经开始肆意奔跑,比着越位线站定,池静明接球挑给已经准备好的韩哲学,就见他起脚开球,直奔杜康的方向而去! 理工附后卫站得笔直,杜康的位置不算太深,此刻就是拼速度的时候,好在刚休整回来第三分钟而已,杜康的体能不错,卸球只蹚了两步,就领先后卫一个身位,快速下底传中,裴超仁直接助跑飞身,赌上这最后一场比赛胜负的鱼跃冲顶,将球摆向球门。 许是球速很快,又或者他冲的太猛,那“嘭”的闷响传遍球场,裴超仁缓缓落地,滚了一圈,再度抬头时才发现球被江封稳稳地抱在怀中。 糟了! 裴超仁正连滚带爬地起身,足球已经被抛出,刚刚三十三中的绝佳战术优势,此刻便化作被动挨打还少一人的局面。 足球在理工附中场高跃的脚下再度回到三十三中的半场,方则秋一言不发地跟上,拦截时动作更加凶悍,眼神盯着高跃的右脚,看准他正要传球,下脚把球铲出了边线。 而被这脚铲球打断的高跃则重心不受控制,直接倒在了方则秋的身上。二人都疼得缓了一阵。 “方队!”池静明离得近走过去拉了方则秋一把。 刚刚这脚断得很漂亮,没踹到脚踝,球也飞出了底线,但显然理工附中并不这么想,高跃还躺在地上不起来。 “你没事吧……”方则秋凑过去刚要搭把手,叶追风直接冲了过来挥开,低下身去问高跃的情况,见他表情过于痛苦,叶追风便招呼校医,狠厉地朝他们低喊了一句:“你们踢球干净点儿!” “哎!你说谁呢!”本就无意的方则秋不爱听了。 主裁判立即暂停了比赛,走到几人旁,询问了两次高跃是否能继续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在与边裁沟通后,确定没有犯规,便示意双方队长控制队员情绪。 “走吧,没事,”韩哲学看要起冲突,直接推了池静明和方则秋一把,“走吧,队长,交给你处理了。” 不知是摔在哪了,高跃竟然因此被迫下场,场边也站了方元,理工附为这个干净的铲断真的换了人。 再度开球后,叶追风的动作也明显加大,连带着刚上场的方元,都对方则秋用上了激烈的身体对抗。好像是故意要和他硬碰硬。 可惜方则秋并不畏惧,反而在高压之下仍旧防守到位,甚至捡漏了一次球权。 转机就在这样的压抑中孕育。球队因这次球权得到了难得的快速反击机会,方则秋传向已经开始奔跑的池静明,球见高不快,缓慢降落,好方便池静明卸下。 接球后池静明不贪心,直接将球回作给正和叶追风一对一的韩哲学。这次轮到韩哲学简单几下便摆脱,扎实地将球拿稳,硬生生地突破了四五米,再分给不越位的徐晨港。 无球速度全场前列的徐晨港则带球下底传中,裴超仁还未赶到,球就被对手率先防下,可惜球没踢远,正赶上杜康冲过来。 他也猴精,没朝球门踢,而是朝着门前后卫的膝盖打去。 果不其然球飞出了底线,角球! 方则秋持球站在了角旗杆附近,哨声吹响,三十三的众人犹如听到冲锋号。这便是反攻的开始! 常盛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死死盯住角旗区的方则秋。 足球已经不再是足球,是他花费两年时间才得到的,在拥挤的高中生涯里唯一的快乐。 方则秋站在球前,表情又恢复了冷静,但他和常盛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视线交流,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坚定。 池静明守在几位高个儿头旁,心脏不受控制地用力收缩,他知道这是他们开场以来离理工附球门最近的一次了。 如果抓不住,那就是被吹了终场哨。 “呼!!!” 球开了出来!低平,急速,旋向前点! 禁区瞬间爆炸!人仰马翻之中,只见常盛咆哮着,用尽全力扛开身边的拉扯,如同炮弹般冲向落点,奋力将头砸向足球! 他的脑袋与颈椎几乎成了九十度,紧闭双目,便什么都错过了。 于是常盛重重地跌落在草坪之上,阳光钻进他的眼皮。 “队长!!!”离得最近的杜康仰天长啸,一个滑跪就趴在了常盛的胸口。 “我草!!你他妈变异了!”本来应该是这记角球的主角,此刻却也甘做陪衬的裴超仁把杜康一拖,直接把常盛拽了起来。 “啊!”常盛指了指球门里的球,“啊——!!!” 他从人堆里挣脱出来,朝角旗的方向跑去,“啊”了一路,最后给了方则秋结结实实的一拳。 此刻,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彻底释放,他疯狂地奔跑、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指向不远处三十三中那小小的客队席! “他这么明显的拉拽不是犯规吗!” “这都快骑我脖子上了,这球能算?” “裁判!这都行吗?” 欢呼的背后,理工附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进球打乱了所有节奏。 尤其是在常盛架着好几个人的肩膀,才把这球打入,这垫脚石有三十三中的,更有理工附中的,那便说不清道不明了。 池静明没赶过去庆祝,他被常盛摁得生疼,此刻也不差他一个,相比于远处的狂欢,他更在乎主裁判的手。 它指向中圈。 进球有效。 1-1! 池静明的眼前再次天旋地转,进球救了他,更救了三十三中…… 43. 第四十三章 进球的狂喜让三十三中短暂地活过来了一会儿,但这也让势必取胜的理工附陷入极大的难堪之中,尤其是被动作夸张的头球打平后,他们也彻底拉开了武战的序幕。 进入第七十分钟,池静明被强烈的冲击感突破到摇摇欲坠,甚至有几次只能追在对手的屁股后面看对方的后脚跟。 “池子,那边!”队长终于赶到,池静明顺着常盛的手盯防下一个危险,而眼下,足球在常盛的严防死守间来到底线。 这回轮到理工附中把球踢到常盛腿上,偷得了一记角球。 “咱们得把谢绝尘卡死,他跟个□□似的能蹦老高,”池静明照旧跟在对方前锋附近,还不忘对身旁的赵坦开玩笑,“等会儿借我个力。” “池子你要是能有一米八五,这球咱就不用跳高也能解围。” 话音刚落,哨声响起,理工附中的角球再次开入禁区。两股势力刹那间冲撞在一起。 池静明在起跳一瞬间看得真切——谢绝尘闯进人群,好像并不完全为了冲顶,他的手臂有一个明显的、用力的推搡动作,朝着距离他半米的常盛而去。 常盛的重心瞬间被破坏,身体朝右侧倒去!谢绝尘身旁没了障碍,抬头看去足球刚巧就在附近,为了争顶他整个人用力前跃,完全失去平衡般腾空飞在摔倒的常盛之上。 “队长!”池静明下意识地喊出声。 谢绝尘全身的重量如同沙袋,在碰到足球后,极速下坠。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砸在了常盛的身体上。 而他的膝盖也正好压中常盛那只撑脚最脆弱的脚踝上! “咔嚓……” 池静明耳边的嘈杂霎时化为白噪音,那清晰的错觉响在耳畔。 “嗯……”不知道是谁的闷哼声,就见谢绝尘慌张而迅速地滚向空地。 “常盛!”方则秋闻声推开其他人,头重脚轻地跪在地上,用手摁住常盛的脚踝,“常盛!”他又喊了一声。 “嗯……”常盛侧身没动,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拉我一把。” “你丫疯了?”方则秋手指摁到发白,“我摸着都要肿,你他妈能起来?” “快拉我起来……”常盛又重复道,不论被方则秋怎么折磨,他都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这样就真的不疼,“快啊!” “校医!”方则秋把他支起的上半身用力顶着,“池子,喊校医!” “方则秋!”常盛用干涸的喉咙发声,“这场比赛我踢不完的话,绝对跟你没完。” “裁判!他受伤了!” “我没有!” 主裁判早早就到旁边观察那肿胀的脚踝,俯身问道:“这伤得不轻,你还能继续比赛吗?” “没事,不打紧,”常盛抵着方则秋的腿,用健康的左腿撑着站起身,“我到场边看一下。” “你都不能走了……”方则秋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低叹。 “我能啊……”常盛用已经开始鼓起的右脚着地,走了几步,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不知怎的,池静明分明看到,常盛掀起衣服下摆,把脸埋了进去,接着他的肩膀便开始抖动。 “小秋……”抖动的肩膀发出平稳无比的声音,“搀我一把呗。” 方则秋愣在原地,被第二次喊叫才催动了脚。 他边走边挤出个丑陋无比的笑,脸上的褶皱几乎是折叠起了他全部的情绪,就那样走到了常盛身旁。 “谢了。”常盛的手臂并没有自然地搭上去,而是磨蹭了会儿,才把全部重量压在好友肩头。 “你丫真沉。”方则秋的背影看起来疲惫不堪,巧了,常盛的也是。 他们走到一半队医就赶到接过了手,常盛头都没回,把黑色的什么塞进方则秋的手中,便继续往前走,直到坐在替补席再也起不来。 “副队。”池静明见方则秋攥着队长袖标,冲到裁判面前,愤恨地指向正在接受检查的谢绝尘,连忙过去揽住他。 “裁判,他根本就不是冲着球去的,”这是谁都没见过的方则秋,他的理智、含蓄统统丢了,只留有人性最原始的不甘,口水在空气中迸溅,他的肩膀有水渍,不知道是谁的汗水亦或者是泪水。 “就给个黄牌!这就是个黄牌吗?” “副队!”韩哲学发力地推了他一把,将自己隔在方则秋和裁判之间,才勉强缓冲了这场冲突,“副队,已经判罚了,你别给自己也惹张黄牌。” “方则秋,你丫冷静点儿!”裴超仁直接把失控的方则秋拖走,拽出那黑色的队长袖标,让池静明帮忙往他的右臂上戴。 “我不要……”方则秋下意识地抵触。 “副队!”池静明也急了,“别动!” 说着黑色的松紧带便紧紧捆绑住方则秋的情绪,还真让他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谢绝尘也站起了身,看着没有大碍,小跑着活动了几下,他递过来的眼神中满是叫嚣的挑衅,让每个三十三中球员都怒发冲冠。 “草!”池静明吐了口泛苦的唾液,正要归位时被从教练席训话回来的杜康喊住。 “池子,加强防守,再有机会打反攻,直接起高球找我。” “哎……你说这场还有戏吗?”池静明再次问起了这个高深莫测的问题。 杜康看向坐在替补席用毛巾捂住脸的常盛:“没有也得有。” “行,”池静明迈腿拉伸了两下,他也已经筋疲力尽了,“听你的。” 完成换人过后,崔浩然再度开出球门球,此时留给三十三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算上补时满打满算还有十分钟,要想再度撬开理工附的大门…… 池静明刺痛的胸口发出嗡鸣,他无数次尝试把球向前传递,甚至都只能过了中圈,就再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狼藉的战场上,没人当逃兵。连裴超仁都回撤深度参与了协防,他们的鞋钉把草皮翻来踏去,从不停歇,杜康也远比他自己想的要耐用些,快到九十分钟还没有抽筋。 但他终究是跑不快了。 谢绝尘却不然,他抢球就冲,超车加速时还不忘回头示意,感谢杜康难得的慷慨。 接下来就是谢绝尘的个人独秀,他先是挑传过池静明,再用漂亮的转身躲开扑上来的赵坦和程尚武,门前此刻还站着理工附的方元和吴影,但他仍旧自诩英雄,偏要单打独斗。 闯过层层关卡,谢绝尘调整好正要往禁区里带,闪现的身影从眼前滑落,紧接着,那坦然的目光像从未在乎过胜负,划过足球,同时划过谢绝尘的双腿。 那是一记真正的滑铲。 凶狠、彻底,带着积攒的所有,统统还给了球场,还给了它的始作俑者。 谢绝尘绝没想过自己会应声倒在禁区前半米。他才无限放大的肆意模样此刻全然变成了笑话。 韩哲学眼疾脚快将球踢出边界,这记铲球并不是该发生的一幕,他下意识拉扯开方则秋,让矛盾冲突拖延了半秒钟。 裁判吹哨举牌,黄色并非是理工附期待的颜色,但也没辙,谁让犯规并没发生在禁区,哪怕是有意冲撞也只是黄牌的范畴。 人流立即将裁判和韩哲学层层围住,池静明挡在谢绝尘身旁,生怕他口不择言惹怒了谁再激化矛盾。 “这是剪刀腿啊裁判!他再这么玩,我们有几个前锋够他铲?”理工附队长叶追风的愤怒并无道理,但方则秋刚才并没有收拢双腿的意思,这明显是泼脏水。 “这不公平!他都连铲两次了!” “红牌啊,这肯定得是红牌啊!” 韩哲学就站在漩涡中心,什么话都不说,冷静得像旁观者。 他从无数个脑袋旁看向方则秋。那个犯了个错的少年撑着腰,胸口剧烈起伏,侧身不直面冲突,谁都说不清他在想什么,也许他是故意的,但更多是茫然的。 池静明乱作一团,只能把双手放在方则秋的肩膀上,企图去看他的眼睛时,才发现原来方则秋的目光一直留在替补席。 “怎么,你们玩不过就下黑脚?”叶追风的声音刺破了最后一丝理智,“这么废物!踢什么球!” “你最好闭嘴吧!”韩哲学见他已经伸手开始指人,便退后几步不打算再纠缠。 “韩哲学!你把那些脏活儿都教给他们了吧?就数你最不干净,现在带的三十三这么个破队,全他妈都不干净!” “你再怎么说裁判也不打算改判。” “我这话也不是说给主裁听的,我是想起你就恶心!你他妈就是脏!你们三十三就他妈是脏!” 韩哲学抿着嘴转身,那刚才还迷离的面孔却骤然出现在他身旁,行动比言语更快出击,直接用额头死死抵住叶追风的:“你丫再敢说一个字!” “副队!”池静明直接拦腰把他往后抗,“你要干嘛!” “哎都少说两句!”裴超仁几人全部赶来拉架。 “凭什么少说!你他妈铲我两次!都亮鞋钉了凭什么不能说!我他妈窝囊啊!让你骑!”谢绝尘也从地上爬起来加入了混战。 “谢绝尘你说话干净点儿!”韩哲学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方则秋再也忍不住,隔着池静明拽住谢绝尘的衣领,双方恶劣的气焰纷纷灌入池静明的耳朵。 越用力越无法压制住方则秋的血气。 所有的愤怒都不再隐身,最能忍耐的人往往最不爱忍耐。 他的理智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的世界观开始扭曲,他的手不再拉起朋友,而是挥向那满口胡言的“敌人”。 他挣扎着无话可说,只知道在比赛的最后这几分钟里,体面不会带给三十三中胜利。 对足球的爱也不会。 什么都不会。 他的朋友应声倒下。 他的夏天还没开始就悄然谢幕。 他的高中从此便没有了足球场上那正式的开场哨。 方则秋也不再是方则秋。 他的拳头自然不会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它只是挥舞在空气中,吓唬着每个后怕的自己,对手不在乎他,队友畏惧他。 他最衷心的人,此刻坐在场边无助地站立,忘记了伤痛。 而他自己也终于毁掉了自己。 “呼!!”裁判的哨子再度响起。 比赛还没结束,但是方则秋的一切却结束了。 红色的卡片被高高举过头顶,他被驱逐出场。 池静明直接将方则秋往场下拽,而他就像根铁棍儿,直愣愣地紧绷,在不知什么情绪下无法呼吸,短短的二十来米,他走了很久很久。 风把他褶皱的面庞抚平,空气环绕着他,连假草都在打结装做挽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配再站在赛场上。 他走得很慢。直到另一个受伤的灵魂来迎接他。 那跛着的脚,还在坚强地向前迈步,方则秋便再也忍不住,挣脱开来,朝着那坏透了的结局跑去。 他们紧紧的、紧紧的,把眼泪含在眼眶中,把拳头松开。 池静明从边线往球场的对面看去,什么都没看懂,只看到了遥远的下赛季,以及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 黑色的队长袖标,落在了最后一个高二生裴超仁的臂膀上。 这是他第一次当队长,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三十三中十人应战,毫无意义。随后的丢球,已然不再是球技或战术的失败。 终场哨响,1-3的比分挂在头顶。常盛和方则秋甚至已经不在替补席上旁观,唯有裴超仁这个短暂的继任者,默默用戴着队长袖标的手,一个一个去拉起瘫倒在地的队友们。 他从未如此超脱的镇静,好像从来都只有他站到最后,去拍失神的崔浩然,去安抚痛苦的徐晨港。他的红色背影在那艳阳之下,无畏又绚丽。 操蛋的比赛,池静明缓缓地把重心下移,劣质的足球服汗渍没这么快消失,仍然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终于坐在扎腿的草地上,他的心也落了下来。 痛苦和疲惫都不算什么,这是他比赛后的常态,但今天有些不同,池静明撑着身体的手猛然松开。 他们输掉了这场重要的比赛。 输掉了这场,沉闷、操蛋的比赛。 饥饿、剧烈的饥饿,刹那便席卷了池静明的全身。不仅仅是胃,更是贫瘠的思维和空空的头脑,他像具空壳般急需什么填满。于是俩眼发直。 这不是用食物就能满足的。他想。也对,失去胜利的人总不该是满足的。 “结束了。”池静明又躺在失利的草皮上,不知道朝谁说话。 “……走吧。”杜康蹲在他身边,用手摆扒拉他的腿。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歇会儿。” 杜康低头笑了两声:“那恭喜你,可以一直歇到明年。” 这不是个合时宜的笑话,但池静明依旧跟着笑了:“靠,那你还是拉我起来吧。” 场边,裴超仁正把似哭未哭的徐晨港交给不知何时赶来观赛的徐晨阳,夏逸梦在角落默默翻看相机,旁边就是举着米老鼠大手的崔浩然。 原来施篇正在派发矿泉水,而这厮却怎么都不肯自己拧开。 “也没那么要死不活嘛……”池静明心里有股拧巴的情绪,在看到这么热闹的一幕也随着轻叹烟消云散。 “回家吧。” “行,正好饿了。” “回家!吃饭!” “成。” 此刻好像只有“八宝坑”才能安抚他的神经。 告诉他:孩子,该回家了……回家吧! 能有多大点儿事儿呢。 走!奶奶给你炖肉,爸爸再炒俩菜,妈妈碗筷都摆好了,你怎么还在琢磨那点儿失败? 胡同那坑坑洼洼的路你一天碾过两次;茅房门口的台阶上总坐着几个老辈儿,应着你那含糊的招呼;电线杆子上的家雀儿在嬉闹,天空盘旋着永恒的背景乐,鸽子们拍拍翅膀,载着沉重的竹笛飞得漂亮。 而少年,你在担忧什么? 十六岁的这个春天,阳光刺眼,池静明仰起头,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理工附占据了体育场的全部,客观又拥挤的把胜利夺走。从更衣室离开,池静明坐在返程的车上,才发现身上的红色头一回是冰冷的。 他和足球的纽带并不太深,在这个需要勤奋、体力、思考以及道德的游戏中,他仍旧只是追随者。< /p>他们踢得不好,粗糙又散漫,糟糕的比赛、无聊的比赛,甚至是垃圾的比赛。 但理工附就踢得好吗? 他又回到了初学者时的不知所措。 什么又是踢得好,甚至是踢得漂亮呢? 优越的技巧?默契地配合?比分牌上更大的数字? 车在艳阳之下穿梭,明暗交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有什么滚烫又模糊的东西正抵在他的胸口。他想不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就看到常盛脚踝疑似骨折的消息。池静明大概能猜到这有多疼,伤筋动骨一百天,到假期结束常盛都很难再跑起来。 想到这,池静明又遗憾又庆幸。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面对伤痛,面对期末,面对未来。 无论如何,他们的赛季结束了。 那个午后池静明难得吃了盆方便面。 家里无人,他没去叨扰杜康,就自己随便煮了两包平日看都不看一眼的方便面。他放了很多水,泡面煮得软烂,一点儿都不好吃。 但他却无所谓。 然后池静明睡了个很长很长的午觉。 梦里他像往常一样写作业、看电视,天色一暗,等胡同中没什么人了,就穿上破旧的跑鞋走出家门。 那种肺部撑开又极度压缩的感觉很有生命力,脚下越来越轻松,丝毫没有往日长跑时的痛苦感。他对自己的人生拥有百分之百的控制感。实在是踏实! 哦,没错,那是我还没有去踢足球之前,规律、无聊、痛苦的短暂人生。池静明想着。 “池静明!” 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池静明停下脚步,再回过头,路灯下站着个人。 “你怎么叫上我全名了?”他有些不解,这人不是最爱套近乎。 “池静明,踢球吗?” “不踢,”他的十公里刚跑了一半,“我们踢得太臭了……踢什么踢……” “可你答应我的。” “啊?我说什么了?” “你说过要陪我踢球,还要给我传球啊!” “别扯淡,我能把球停好不被人抢就不错了。” “你都能踢上淘汰赛,怎么就不行了!” “不是,我踢得真不行,队里就属我是凑数的,烂得很。” “放屁!”那人从灯下走开,“池静明,高一快结束了。球队就剩下咱几个,你本来就是球队里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那我踢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时候对方倒诚实了起来。 “那我们队呢?” “凑合都算不上。” “那还踢个屁!” “谁他妈规定踢得不好就不能踢了!” 池静明站在梦里,汗如雨下,他如此优秀,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过。看着那人的脸,他忘了眨眼。自己并不擅长踢足球,又谈什么继续呢? 晚归的爸妈把他叫醒,池静明坐在凹陷的沙发里,灵魂还在接受那个问题的拷问,晚饭吃的什么全然不记得。 池飞见儿子心不在焉,就塞给他十块钱,让他出门走走,去超市买两瓶老抽。 池静明穿鞋出门,走到胡同口才想起来没骑车,索性就这么溜达去不算近的连锁超市,边走边从睡梦中缓过来。 再从超市里走出,便撞见了那个出现在梦境中的身影。 “麦当劳甜品站,甜筒第二个半价……” 杜康正举着两个冰激凌转身,池静明就提着塑料袋脚悬在台阶旁。见者有份,他理所应当地从杜康手中抢走了一支。 “您倒不客气,”杜康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你来超市买什么?” “哦,老抽。”池静明喜欢把甜筒的螺旋部分舔成光滑的圆形。 “你这人忒小气了!”杜康尖声喊了出来,冰激凌糊了一嘴,“这是老抽吗!” 池静明低头一看,走神太久,塑料袋里赫然躺着俩捆在一起的塑料瓶,“我靠,怎么买成可乐了……” “哥们你不识字也不至于错这么离谱,”杜康从池静明手里抢过袋子,划开胶带拿出一瓶,咬着冰激凌空出手拧开瓶盖,顺势向前递去,“您请用!” 池静明端着这两样不由得笑出声:“你平时不都吃得很健康吗?今天又是甜筒又是可乐。” “嗨,还不兴自己奖励自己一下?”杜康说罢又拧开另一瓶。 “也是,比赛输了,这学期想踢也没得踢了。” 冰激凌在这样的温度中化得不快,举着也无妨,杜康哼唧两下:“也不算输吧,比分上看是,但论起来也行了。队长进了球,副队灭了理工附的锐气,超人意外惊喜还当了会儿队长。就是这受伤没想到,队长的骨折怎么也得拄一阵子拐。” “你的拐呢,给队长送去呗。” “哎呦,你别瞎操心了,队长家就拐多,”杜康边说边笑的抽动,走起来晃晃悠悠的,“我还没总结完,你看啊,你也踢出来了,韩哲学也改邪归正了,崔浩然也转型成功了,这怎么也不算输啊。” “还差个人你没说。” “徐晨港?他姐来看他踢球了!” “那你呢?” “我啊!我也行啊……” “你有什么收获?” “我找到本家儿啦!” “拉倒吧你,别又撺掇我给你喂球。” “真聪明,这冰激凌咱不白吃啊。” “滚吧,你就管这叫没输球?” “那可不!和好哥们一起踢球从来不谈输。” “可是往后的日子您也没球踢了啊!” “是,结果是没有正式比赛踢了,晋级名额没了,赛季结束了……但球场没搬吧!咱人还在吧!人在、球在、场子在,怎么就不能踢了!你想踢就能踢!” 池静明塞下最后那口没有冰激凌的脆壳儿:“去年这时候你劝我踢球,我还没想过,自己会琢磨这么多。什么赢了输了,加分不加分,职业不职业,都有什么大不了的……结果还真挺……怎么说呢……” “咯————”杜康突出个又长又响的嗝,可乐瓶空了,“那你就说你高兴不高兴吧。” “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也挺难受的,比如今天。” “那你想不想赢回来。” “理工附踢球这么不地道,谁不想赢回来。” “行,我们一定要赢回来,赢的谢绝尘跪地给咱谢罪,赢的叶追风满场疯跑追不上,赢的江封被进的怀疑人生!” “哎呦不成……”池静明突然想往回走。 “不是池静明你怎么回事儿啊,输球了你不爽憋着,赢回来倒不成了?” “我就剩四块不够买老抽了……” “得得得,”杜康掏了掏兜儿,摸出张五块,“走吧,不然你们家明天饭桌上都没色儿。” 二人两手空空,又往超市里跑去。 池静明跑得费力,他小腿酸得厉害,可偏偏疲惫的身体里,心却很坦荡。 杜康在前面领路的姿态,就好像他们还在足球场上,一前一后。池静明知道如果是这个身影,那么他也一定会继续追随,直到下个赛季。 44. 第四十四章 当一个月拐杖 周一大清早,新的校报准时又张贴在了教学楼门口。这次篇幅最大的那张图终于是用上了池静明的脸。旁边还跟着几个像黑洞似的大字“遗憾告负”。 “校队头一回进市淘汰赛,你怎么就不能给两句好话啊!” “实事求是讲,踢得确实不怎么漂亮嘛……” “谁说的,队长进那个头球还不行?” “如果你说的是拿百分之九十控球率换的那个进球……” 池静明掏了掏耳朵,身旁的夏逸梦和崔浩然一如往常地斗嘴,那画面丝毫没有美感:“你俩别总吵这些有的没的……” “别打岔,我这儿正掰持呢!”崔浩然顶着那张脸做着斤斤计较的事儿,别提多不着调,“你一个不踢球的,怎么能说我们是胡跑呢?那是严格贯彻落实了赵教练的战术!打身后,要角球!” “得了吧,你一守门的,跑哪了!” “嘿!我不得配合队友啊!” 池静明可算知道施篇的优点了,哪怕往常她爱说教,总拿着小鞭子抽他们脊梁骨,但论起来她可从不打马后炮。 “哎行行行,大早上就看你们俩说相声,”他用手指着一坨红,“不过有个事我强调一下,下次这种场合就别用我的脸了呗。” “那用谁的。”夏逸梦撇过头。 “用他的啊!”池静明手指又划向旁边那位的俊模样。 “我才不呢!”夏逸梦一扭屁股走了,“每次用他那报纸都不够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写得好呢!” “小心眼……”崔浩然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算了算了,咱不和她一般见识。” “哎呦没发现嘿,你还学会让人了?”池静明笑道。 “这不赛季刚结束,阿森纳又拿第四,她不爽也正常。” “哦?那曼联呢?” “必然是冠军啊。” “那你就受累忍忍吧,”池静明揽着比他高半头多的崔浩然往教室走去,“她要真记仇下次放你丑照,校草头衔恐怕不保啊。” 崔浩然合不拢嘴地大笑,池静明这才发现他原来有浅浅的酒窝:“什么校草我可无福消遣啊,让给你了池子。” “校草头衔还有禅让的?”他们在班级后门分道扬镳,池静明临走前又来了句,“要让也让给队长吧。” 他是发自肺腑的,崔浩然点了点头,给他竖了一个大拇哥:“有眼光!” 隔了比赛仅仅一个周日,再回归校园池静明还有些不习惯,他像是从那场重要的失利中闪了腰,没个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常盛伤得不轻,在医院打了石膏不算完,还得住几天院,他们这周的训练就此作罢。 池静明倒也松了口气,他的双脚缠满了对足球的犹豫,无论如何都踢不痛快,正好借着这周缓缓。 午休时崔浩然和杜康依旧到操场练着射门和扑救,池静明懒得下楼,干脆倚在窗边看。没过一会儿,踢球的人越来越多,徐晨港、裴超仁都加入其中,连徐晨阳都凑了热闹,上去舞了两脚。 真热闹啊。他掏出手机偷拍了几张照片,端在手里细细地看。光自己看还不行,他点了点手机屏幕,偷笑着摁下发送。 【杀人诛心啊池静明】 【不用上学的日子,你得珍惜啊队长!】 【要不咱俩换换】 【那还是算了。】 常盛也拍了张照片,是他的脚丫子,裹着厚厚的石膏,横在病床上。 【等我!下周一我就上学了】 【哦?这就好了?能踢球?】 【能踢你】 池静明笑出了声,又把视线放回到球场上,施篇正暴力抽射,足球钻过崔浩然的指尖,打入球网。 【你们副队呢,没看见他人】 【不知道,指不定在哪猫着呢……】 【真行,我不在他球都不踢了】 关于方则秋,池静明也有些话说不出口。但他不便也不配说什么,自然是该常盛去表达的。 整个三十三中高中部,论起对足球的热爱,杜康都要排第二位,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个对球星风格如数家珍,FIFA打得极佳,又话少球风狠的副队长,才最离不开足球。 这是队长常盛说的。 方则秋是球痴。他自知天赋过于平庸,于是潜心练习,旁人做一次他就做十次,高一时每天都熬到很晚,只是为了练好扣球。当然这些池静明无从考究,就信以为真。 常盛曾经以对足球的喜爱程度为由,推选方则秋当队长,而对方做了同样的事情,推选常盛当队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惺惺相惜。 池静明把手机放回裤兜,走出班门踏上楼梯,朝着高二五班的后门而去。 【队长,你不在也挺好,副队在学习。】 【哎呀那也行,期末了,他好好学我才有的抄!】 这是伤了脚还是伤了脑子,池静明想着,又看向教室里的少年,他正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写什么,丝毫没有被窗外微风卷进来的呼喊声打扰到。 待再见到常盛已经是五月底了,期末提上日程,他再不上学就要垫底儿了。 于是,校园里就见个拄着拐杖的身影飞快地跨上台阶,边走边说“对不起”,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任凭他超车。 那天放学,足球队照常训练,池静明在操场跑着圈,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什么,也分不清跑了第几圈,终于他看到个反光的金属,再仔细瞧,没跑了,是一副拐! “队长!”他抻着嗓子喊,嫌少的外向。 “哎!谁?”旁边的杜康脚下踩了闸,“队……队长!?我草你可回来了!” 少年们的欢腾,让人还以为这位队长离队远行,实际上也就一周而已,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阵仗。 常盛的脚踝处打着石膏,看着沉重,他挪动的动作熟练又滑稽,脸上带着略显憨直的笑,似乎在他身上发生的都不算什么大事。 “终于有我歇着看你们跑圈的时候喽!”他差点儿双拐一扔佯装欢呼,“还看什么看,跑啊!”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的少年们立刻重回跑道,抽动着嘴角含泪跑完剩下的几圈,而常盛就这么坐在替补席上欣赏。 夕阳把时间拉长,把池静明复杂的心思擀成了薄薄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转圈,却又总能向阳。 是啊,他们的队长回来了。 跑完累得呼哧带喘,几人或蹲或坐在常盛身旁,等着教练的哨子。 “哎,你们副队呢?”常盛把脚抬到旁边的椅子上,脚指头大敞着,风串起了“胡同”,“怎么没见他人……” “别说你了,我都没怎么瞅见他,”同班的程尚武说着,“可能不来训练了吧。” “不可能,谁不来他也得来。” “那副队还踢球吗?” “你别在这造谣生事啊,你们副队不踢球还能干嘛去……” 常盛眼神从远处的徐晨港往回扫,落在身旁才发现了什么似的,单条腿蹿了起来。 “哎我草!” “别躲啊队长!”杜康蹲在他脚踝旁边,正举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马克笔,“我才画到六毛六!” 打了石膏的脚踝毫无触感,杜康已经在上面画了初具规模的“丁老头”,还差两条儿腿就完活儿了。 “我这可还得再坚持一个多礼拜呢,你给我擦喽!” “哎呦队长,算我给你留个纪念,”他扯住常盛的腿,挥手示意兄弟们,“人多力量大,把他给我摁住喽!来吧,小宝贝儿。” 杜康说着,把丁老头补全,又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大名,常盛以为这就完了,谁承想,杜康又把笔递给了裴超仁。 “哎!你们还都要写啊!” “把队长掰过去点儿,我要写那边儿,对喽,来队长我给你留句感言。” 像是打开了闸门,球队众人哄笑起来,纷纷抢过笔,一拥而上。石膏很快被各种涂鸦、签名、祝福语和奇奇怪怪的图案占据,变得热闹非凡。 那沉重的代价,此刻似乎也因此不再刺眼,反而成了特殊的纪念册。 常盛被摁得难受,挣扎着起身往外探找着救兵,喊了几声“救命”之后,眼神就凝固在了某处。 池静明就在他脑袋旁边,自然最先发现,他顺着常盛的错愕回过头,便看见了那个他“耿耿于怀”的人。 “哎队长你怎么鲤鱼打挺了!”杜康眼看着常盛腰腹一用力,上半身直直地扬起。 这位铁血队长难得情绪消沉,他眼神不动人动,推开几个肩膀就往外走。 方则秋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双脚踩在草坪上,天气渐热,长款校裤快穿不住了,被他从下往上卷起到膝盖,露着那两条肌肉匀称的腿。 他身后站着目光炯炯的赵恒一,见了常盛,便给了方则秋一巴掌,示意他过去打个招呼。 但偏偏,足球队的副队长,那位从不畏惧对手挑衅、无视球场上滑铲、直面任何失败的少年,却害怕队长此刻那暗藏期许的眼神。 他想走。在这种眼神下,只有逃跑才能免去面对。 “方则秋!”常盛发狠地吼道。 方则秋的背影在这喊声中显得异常胆怯,逃兵自然是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他只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远到,最好回去那场比赛之前…… 可惜方则秋当逃兵的经验太少,自然没有料到赵恒一正用手拉着他的胳膊,什么都不说,干拉着他不让走。 常盛也就借着这几秒,早就拄拐冲过去,直直地杀到方则秋身后,用那厚重的石膏朝着那裸露的小腿就是一脚。 “啊!”方则秋猝不及防,被踢的腿向前一弯,险些跌倒。 “嗷!”用力过猛的常盛也没好到哪去,他抬着膝盖尝试缓解伤处的疼痛。捂腿的那位顺势看向扶拐的那个,没心没肺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常盛晃了两下,拐杖也没起多大作用,他见方则秋那一脸的怯懦就气不打一处来,举着拐杖对上那根手指。 “妈的!这破玩意儿真不好使,”他将气撒到了拐杖上,口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指什么!” “你……”方则秋半天蹦出个字,后面怎么也续不上,干瞪着眼看常盛。 “我怎么了!你小子两条毛腿露在外面了不起,拽什么!干脆给我当一个月拐杖!省得你晃来晃去让我看得烦心。” “你……” “我就烦你这种做错事儿的模样,怎么赛场上非得逞能当大爷去揍人,场下见了我就怂得像孙子?”拐杖又差点儿抡在对方身上,哪知方则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哎哎!干嘛!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方则秋低头看了看那团石膏,“你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又不是半身不遂,办你没问题。” “少逞能了,”他眼底有了些笑意,“离好还远着呢。” “放屁,有本事你站着别跑,让我揍一顿。” “没本事,以后吧。” “以后?怎么,你要和我考一个大学?让我再揍四年?”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还他妈考虑?这是你欠我的人情!” 方则秋无声挤出个笑,点了点头。 “还有,老子以后可不踢后卫了,我要踢前锋!” “嗯……” “你!你必须得给我传球,给我传好球!最好是我闭着眼睛也能趟进球门的那种!你这点儿内疚劲儿最好也给我坚持到大学里……” “嗯……” 常盛松开了手,拐杖应声落到了假草皮上:“现在你可比我牛逼了,拿了张我从没拿过的红牌,说真的兄弟,我还挺羡慕你的,这逼装的!反正我是服 了。” 他空荡的右臂揽住了那个熟悉的肩膀,耳语了些其他人不得而知的话。 趁着二人解铃,赵恒一终于踱到看热闹的阵营,招呼着他们去图书馆的会议室拿椅子。 “教练,咱拿这干嘛?”杜康抱着椅子不解道。 “拍合影,”赵恒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杜康,你们队长脚上的不文明行为谁干的?” 这自然是指那些乱涂乱画,杜康往边上挪动着,指了指拿着笔但还没动手的池静明。 “指他干嘛!我就知道是杜康你小子带的头儿,一会儿合影,你就抱着你们队长的脚吧。” 池静明偷笑着看向教学楼,夏逸梦正朝球场跑来,手里端着那台常用的单反相机:“赵老师,咱们准备好了吗?” “等他们把椅子摆好,套个球衣。”赵恒一指挥队员将五把椅子在球门前依次排开,自己坐在中间,队长与副队长分列两侧,再往外就是高二的队员们。 后排为了上镜好看,就按身高依次排序,崔浩然站在当中间,池静明个头不算高,自然随意地站在边角,身旁只站着一样高的杜康。 照相机那狭小的镜头在不远处,他用余光去看,杜康正把嘴角咧到腮帮子,饶是自己也被他那表情惹的牵出个弧度。 “都看我这儿!不要眨眼,三、二、一!” 快门声音落下,那电子世界中便印上了十三个身影,他们就站在平凡的夕阳中,顺光而立。 三十三中那陈旧的球场上,一届又一届球员踩过无数的脚印,池静明知道自己就站在谁的曾经之上。他僵硬地笑着,早把四面八方的队友记在心里,个顶个都少不了。 拍摄结束,夏逸梦端着相机拿给围上去的队员传阅,池静明得空坐在不便挤过去的常盛身边,对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饶有兴致。 “真好!”常盛脱口而出,“池子你看看,这多好。” 池静明看着眼前就只剩下崔浩然站在夏逸梦旁,真看不出哪好:“你指的什么啊队长?” “他俩不说话的模样,多好。” “哦确实少见,上周你没回来,他俩还在教学楼门口对喷呢。” “是吗?今天怎么消停了?” 球队中的对家球迷并不算少,就拿裴超仁和程尚武来说吧,他们分别支持西班牙双雄皇马和巴萨,但这都没像崔浩然和夏逸梦这般吵闹过。 那可是上升到人身攻击的打岔,斗气冤家这四个字更合适不过。 他们好像在聊遥远的英格兰足球。那才是俩人心思花得更多的地方。 池静明也有所耳闻,这个赛季结束,在曼联指教了二十七年的主教练弗格森即将挂帅退休。想来对崔浩然来说,明年的愁可能要发两倍。 “下赛季怎么打我已经想象不到了,”旁边崔浩然的声音带着陌生的感慨,“如果曼联没有弗格森,对我来说……不知道,这不就是家散了。” “是……别人没准不懂但我绝对能理解,你想啊,如果哪天温格也离开阿森纳,我想我的足球世界也就崩塌了……没他怎么踢?” “谁知道呢,谁也不可能和球队一直走下去,总得有年纪大了带不动的一天。新的教练,引一批新援,新的阵容,那不就是另外一支球队吗……” “那你还会支持曼联吗?” “会吧,都这么久了……早分不清自己是喜欢哪个球员,还是单纯就喜欢弗格森……搞不懂……” “二十多年,球队的精神支柱嘛,”夏逸梦看着相机屏幕,“话说回来,你们赵教练不是也快退休了?” “……”崔浩然沉默了会儿,“想什么呢……赵教练明年还不退,踏实的吧。” 池静明的椅子被没收,他走得还没常盛跳得快,就在后面慢慢晃悠,看着崔浩然和夏逸梦对视了几秒便分道扬镳,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俩指定有事儿。” “你们赛季结束了,我们赛季也结束了,聊两句闲天呗,”夏逸梦也没否定,伸手把刚刚拍的照片递过去给他看,“不是池子,你看看你,站这犄角旮旯干嘛?” “算上教练和施篇,一共就十三个人,站哪不算旮旯。” 那小屏幕上,池静明看着自己那张竟然没被晒黑的脸,比印象中削瘦了不少。当然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就难忽略旁边那排大白牙:“哎,你没发现吗?杜康长个了……” 说谁谁到。 “还回味呢,哎呦这张把我拍的!那叫个帅!”杜康也凑了过来,他晃着车钥匙准备回家,“就是位置太靠边。” “下赛季你多进球,准保你坐赵教练旁边。” “瞧好吧你就,全区射手榜我怎么也得排前三。” 池静明听罢倒不像往常那般换上副看笑话的嘴脸,而是实打实地思考了一阵。 杜康经常做出奇怪的承诺,从他们指定能拿全市前八开始,大大小小的赌说了不少。其中多少总有成真的,池静明掂量着,这次的牛皮算不算太夸张。 还没琢磨完,就被杜康扯着球衣的袖子,朝着校门口跑去。 天色渐暗,队友们三五成群,走在眼前红红的像晚霞一片。其中两位队长勾肩搭背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悄悄朝体育室走去。 池静明跟着杜康奔跑,期间回头打了几声招呼,说了好几次“回见”。此刻对于他而言,才算是真的谢幕。 这个短暂的赛季,足球游戏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着残酷的再见。他关于足球微弱的喜爱,也渺小得恰到好处。 最后的落日中,没有奖杯、没有胜利。他们那即将退休的教练、受伤的队长、失利的赛季,和像池静明这般不成器的球员……在这个下午,享受了足够现实的世界。 方则秋那张红牌把池静明也一同罚回了往常的生活,他隐约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更远的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他还不曾明了。 45. 第四十五章 是成全他 高一的期末,足球队停止了日常训练,用赵恒一的话说:在三十三踢球的前提是,成绩不能落下。 于是,他们的周末学习小组时间更长了。 对于像池静明这样的好学生而言,学习小组绝对是锦上添花,他本来语文就稍弱,正好赵明明是教语文的,他的模拟卷是做了一张又一张,抬头几次想提问却都看赵明明对着电脑皱眉头。 足球队里学习好的太少,除了池静明、方则秋以外,就只有天分尚可但懒惰颇多的韩哲学。而他此刻正趴在池静明对面呼呼睡大觉。 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料儿,在这样的高浓度学习氛围下,几乎都在用整张脸哀号着。 “你就不能写会儿理科吗?”杜康撇过头小声问道,他笔下的题已经放了十来分钟了,还是空有个解字,瞟了几眼池静明的卷子全都是“伟大的中文”,不免发起牢骚。 “怎么你还能管得了我写什么,”池静明只觉得有些无理取闹,但已经被打断了,他便自然地去看那道磨人的数学题,“再不会,幂函数的图你总会画吧。”说着手下几笔就把题目的重点标了出来,“接着写吧。” “嗯……”杜康转着笔,看回练习册,“你再多写一步呢?” “答案也告诉你得了呗!”池静明没想过人能不动脑子到这般地步,声音也大了些。 坐在领导位的赵明明也被声响惹得从电脑前移开视线:“杜康你又怎么了?” “没事赵老师,我有道题不会问下池子,”杜康见她落座后就都盯着屏幕,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赵老师,你忙活什么呢?” 赵明明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狡黠:“给你们个惊喜。” “惊喜?”这个词瞬间吸引了所有埋头苦学的队员,连池静明都从古文里抬起了头。 “什么惊喜?考试重点?”徐晨港满怀希望地瞪大眼睛。 “你想得还挺美,”赵明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她将电脑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颇有些得意地招呼大家放下笔:“来来来,给你们展示一下我的大作,你们这‘辉煌’的赛季。” 幕布亮起,熟悉的球场画面出现,伴随着一段儿无厘头的背景音乐——是那《疯狂的足球》栏目里常用的旋律。 接着,画面开始播放: 徐晨港速度飞快地趟球突破,结果自己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裴超仁力压千钧的头球,却离谱地笔直飞向对手门将的怀中; 杜康踩单车失败,差点扭伤脚踝,球丢了不说,他也抱着脚在原地蹦高; 池静明停球停出两米远,然后狼狈地迈步,手忙脚乱去追球; 甚至还有门将崔浩然一次出击失误,和好友赵坦撞在一起,二人脸对脸摔倒在地的混乱场景; 当然,也少不了常盛那标志性的、每次拼抢都龇牙咧嘴仿佛要跟人玩命的表情,以及方则秋吃黄牌后那副“全世界都欠我二百五”的臭脸…… 全部的全部,皆是他们训练或比赛时出糗、失误、狼狈不堪的瞬间,都被赵明明偷偷地捕捉下来,配上音乐和故意放慢速度的回放,专业的不像是刚学的剪辑。 图书馆里先是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徐晨港!你搁这儿啃草呢?” “超人你这球绝对算是解围!” “队长,你是喜欢吃五中哪个后卫啊?咧那么大嘴!” “哎你别说我,池子你这停球看着和要传似的,看把韩哲学晃的!” 池静明也笑得人仰马翻,看着他自己的慌张被公开处刑,在那欢快的音乐和周围队友毫无恶意的爆笑中,失败带来的沉重和羞耻感,竟然奇异地被稀释了,反而变成了一种可以分享的回忆。 视频不长,最后屏幕闪着雪花,在“三十三中足球队,永不言弃(应该吧)”的红色大字后结束。 足球队每个人,包括往日里总拉个脸的韩哲学,都留着畅快的笑在脸上。 赵明明望向十二张青春的脸,站起身来,一改往日端架子的形象,率先鼓起了掌:“这是最棒的赛季!” 狭窄的会议室中响起欢呼,少年少女挥拳吹哨,像是对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报以最大的感谢。 赵明明的表情不再严肃,她的目光环视一圈,在几位高二的队友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当然,赛季结束了,这个学期的学习小组也要结束了,老师也没什么礼物,就送你们每人一套卷子吧!” 话音未落,刚才还兴奋的声音立刻急转直下,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抱怨。 “作为球队的后援,这个学期确实要感谢你们,”赵明明的语气温和又真诚,“我本来不喜欢足球,尤其是发现赵教练在你们身上花了过多的心思,我还有点儿不服气。我想今年必须得看看这足球有什么好的。” “可想而知,足球和我想的太不一样了。它确实会让你们满身臭汗,偶尔受伤,还得熬过每天十多圈操场的苦练。但我发现你们和平常在教室里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你们不会叹气,不会皱眉,更不会睡到下课铃响。你们踢球的时候,特别开心。是那种我特别羡慕的,更希望在我课堂上看到的,真正的开心。 而且每次我以为你们铁定要放弃的时候,比如要保成绩,比赛大败,还有受伤,我想要不就算了吧。结果第二天早上你们都还在。一个都不少。 再开学,我希望你们依旧开心,依旧踢球,依旧永不言弃。” 赵明明的眼神最后停留在常盛身上:“但是常盛,九月再开学,你必须得把高考古诗词背熟!我让方则秋检查你。” “怎么就说我啊赵老师!”常盛挠着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是队长啊!哪怕你们高三、毕业,但是这屋子里的人都不会忘,你永远都是队长。” 池静明看向常盛,眼前闯入初遇那个下午的记忆,他听杜康嘴里喊着“大将军”,回过头,这位头发茬硬但心最柔软的铁卫,正从操场的远端跑来。 那个瞬间,他和赵明明一样,远不知道,足球是如此这般…… 他想起自己疲于奔命的下午,鏖战后的泪水,队友间毫无芥蒂的玩笑与打闹,赵恒一的怒骂和夸赞,以及施篇的欢呼。最后的最后。 他想到那最后的比赛,常盛和方则秋相互搀扶的背影,远远走向场外。 紧接着期末考试便在兵荒马乱之中结束。 池静明拉着杜康和夏逸梦对完答案,颇感欣慰,他可算是没白组织“八宝坑学习小组分组”。高一这年也总算是有始有终。 除此之外,足球队还有件大事。 暑假前夕,高二的学长们正式升入高三,这也意味着足球队真正迎来了新老交替的时刻。训练场上,二位队长的身影都将离开,一个沉重的石膏腿,一个沉默的内疚心,都将投入到另一场没有绿茵的比赛中去。 而关于新队长的选拔,在此之前大家都默契地避而不谈,不论是出于对常盛的尊重还是因为确实不好下定论,总之包括教练赵恒一在内都没提过。 池静明也听裴超仁讲起,按照往年传统,赵教练不会过多干涉队内队长的任命,这次也不例外,他再次选择放手,将其交给即将离任的队长们决定。 正好赶上周五,最后的那场试考完时间还早,池静明接到常盛来电,让他到更衣室说个事。这自然是要聊聊队长人选的问题,他也没多想,只是在推开更衣室大门时,看到早已坐在当中的杜康有些意外。 常盛架着拐把受伤的腿抬到长椅上,杜康就坐在他脚旁边,而方则秋独自靠在柜子旁,双手插兜,神情不算放松。 “不会是你吧……”池静明装作吃惊地指了指杜康,“你当队长啊。” 这是个肯定句。 “池子啊,”常盛伸手示意他坐,“这话该怎么讲……副队你说得了。” “那什么,杜康当队长我同意,”池静明没想过选拔队长还犯得上一个个问,果断说了自己的意见,“他挺合适的,有经验、好训练、爱指挥,顶多是偶尔有点儿现眼。” “杜康的事儿先放放,”方则秋语气很直接,“我们想推选你当副队长。” “谁?”池静明在二位学长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我?” “对!你!副队长!” 池静明完全没有犹豫:“队长、副队,谢谢!但我当不了。” 常盛和方则秋都愣住了。 只有杜康满脸意料之中地看向他:“你丫这么谦虚吗?” “我平时很嚣张吗?” “池子,你虽然踢球时间短,但队内不论是球商还是身体素质,你都是最佳的。敢拼敢抢,学习成绩也最好,安排你当副队长,主要是给球队兜底。”常盛明显是在说服他。 “但队长,我的缺点也够要命的,”池静明掰着手指头数,“我抗压差、速度跟不上,最重要的,球技欠火候。这自己还是个半吊子,怎么带队?肯定不行。” 他说完,气氛难得沉默了一下。 杜康忽然轻笑两声,他站起身朝着方则秋挤眉弄眼道:“我说什么来着,他指定不当!” “边儿去!”常盛用拐杖捅了捅杜康的屁股,“你就不能也劝劝他‘改邪归正’吗!” “池静明,那你觉得谁合适?”方则秋问道。 “单说副队长的话,”池静明伸出手,“他合适。” “我就说!”杜康见那根儿手指头直直地朝着自己,“你俩怎么就不信我呢!池子,你觉得队长谁合适?咱俩一起说。” “韩哲学。”“韩哲学!” 杜康跌坐回常盛身旁:“你瞅瞅,这像话吗……” “韩哲学本身就是球队的绝对核心,技术就不多赘述,态度也比之前好太多了,他不当队长谁来当。”池静明解释着。 “但他没那么爱踢球,”方则秋也道出了自己的犹豫,“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保不准要放弃第二次。受伤?大败?还是什么新理由,遇到新的坎儿他保不齐还要撂挑子。” “副队,这事儿我不这么觉得,”池静明说,“他刚进球队的时候确实是赶鸭子上架,但到最后那场比赛,绝对不是不想踢的样子。” “我作证啊副队,韩哲学这厮就是好面子!他不喜欢踢球?他是太喜欢踢球了。”杜康也补充着。 常盛叹了口 气,脸上掺杂着欣慰和无奈:“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韩哲学他确实最合适。他比我们谁都更懂球,以他一人的能力就能把咱们带到区前二,”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但是……你们也知道他那性子……” “我们第一个就问了他的想法。池静明你俩还真一样,张口就拒绝了,”方则秋道,“你这个副队还是他选的。” 池静明哭笑不得,韩哲学自己懒得管就甩给旁人的作风,确实该好好治治了。 “所以啊!让韩哲学当队长,让他去管事儿,去扛那些乱七八糟的压力……他也不愿意。我当然知道他其实最适合,我都觉得他其实挺乐意的!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谈……哎!怎么跟他开口呢?” 杜康这时倒昂首挺胸,“啪”地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得意:“队长,你看,这事儿交给我呗。” 常盛和方则秋闻言齐刷刷地看向他,话都没来得及说。 杜康耸耸肩:“当初我能把池静明这小子忽悠来踢球,就也能去忽悠韩哲学当这个队长。简单得很!” 池静明知道杜康不着调,但却不觉得他不靠谱,尤其是当他拍着胸脯做承诺,便也对着常盛道:“那我就当跟班儿也去吧,省得他俩又打起来。” “哪能啊!”杜康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假装亲昵,“咱俩去最好了,你唱红脸我唱白脸,绝对拿下!” 回家时天还亮着,杜康自然把车骑得慢悠悠,不知道琢磨什么。池静明和他并排向前,还是没忍住开口:“哎,你说去找韩哲学……” “嗯,明儿个一早我就去。” “他那人主意多了,凭咱俩劝得了他什么呀?” 杜康撇过头来,满脸都是胸有成竹,甚至有些高深莫测道:“劝?谁说要劝了?” “啊?”池静明捏了把闸,“不劝?那你是真准备跪地上求他?” “池子呦,”杜康老气横秋地摇起头,“你怎么看人这么肤浅,韩哲学在理工附是队内头号射手,听赵教练说也当过一年队长,别小瞧他,他可想当领导呢。” “他想个屁,他要真有心球队成绩铁定能再好点儿。” “我就提一件事儿,最后那场球,每次起冲突,是谁上去人肉隔离的?最该和主裁争取的时候,又是谁去争取的?” 混乱掺杂愤怒的画面闪过池静明的脑海,然后定格在韩哲学沉默地拉开方则秋的时刻。 “他……”池静明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对喽!”杜康道,“他在乎球队,也在乎咱们几个,哪怕对面是他不乐意面对的前队友,顶着骂也要上去解释。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他得当这个队长。” 杜康继续蹬车,声音低沉了些:“韩哲学跟咱们不一样。他是从理工附那种强队出来的,一届全市第二、一届全市前四,他见识过真刀真枪的队内竞争,也经历过专业队的选拔,退队之后又被人嚼过不少舌根子。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证明他个人技术多牛逼,而是证明他在这么被动的阶段,还能踢球。不光自己踢,他还能带着一支球队踢出点儿成绩来。 上次输给理工附,特别是以那种方式输给叶追风他们,你觉得最不甘心的是谁?是队长?是副队?没错,他们当然难受。但最憋着火的,绝对是韩哲学!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他去赢、去体现自己的位置。‘队长’不就是这个位置吗?” 池静明听着,他回想起韩哲学在比赛中越来越频繁的呼喊和指挥,回想起他看向叶追风、谢绝尘时那复杂的眼神,和他最后沉默却坚定的背影。 那正是一种被压抑的渴望。 “所以,”杜康脸上又露出那种欠揍的自信笑容,“我们不是去‘劝’他当队长。我们是去‘请’他当队长。我们得告诉他,兄弟们需要他!这个位置非他不可。给他个台阶,让他能顺理成章的应下来。” 池静明冷静地听完,没做回应。 “池子你懂了没?这不是求他办事,是成全他,也是成全咱们球队。” 他没回应不是因为他没懂。 而是因为,他以为眼前这人不算聪明,也没有过人的特长,翻来覆去都平平无奇。 但他错了。 老天爷实则给了杜康一份大礼,他在面对人际交往时有着过分的敏感。 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满脑子骚操作的家伙,在看人这件事上竟然有着出色的锐利。 “……明天什么时候去?”池静明直接把话题拐到了明天。 “我醒了就去他家楼下候着,”杜康得意起来,“开场白我都想好了:哎呦真巧,在这儿碰见你了,队长!” “其实你就‘扑通’跪下,比什么都管用。” “那我早上必须扛着你一起跪!别跑!” 证明自己。 杜康看得很准。成为核心是一种证明,成为队长则完全颠覆了前者。 池静明掂量着,明天韩哲学该用什么词汇拒绝他们。 没错,他知道韩哲学一定会拒绝,毕竟他已经拒绝了教练、拒绝了常盛,更拒绝了十多年前初学足球的自己。 又有什么理由不拒绝他们呢? 46. 第四十六章 赤忱的近乎可爱 六月末的D市已经燥热了起来。天儿亮的早,家雀儿飞得慢,听着脚步声也懒得躲开,就远远地藏在阴影下歪着头看着,来人正跑过死胡同,跳进一扇旧的掉渣的大街门。 “池子走啊!” 池静明本就睡得不沉,被这大嗓门直接喊得从被窝里冲出家门,对着那张傻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也太早了吧!” 杜康也没回话,直接推开门把他又塞了回去。 时间刚过七点,学校旁边的早点摊门口已经坐了两位常客,一个端着豆浆,另一个吸溜儿着豆腐脑,眼神瞟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大门。 “就这么蹲他啊?”池静明把糖倒进豆浆里,撕着刚炸好的油条往里扔,浸泡一轮吃起来正好,“他家哪栋楼啊?” 这片老居民楼长得都差不多,池静明压根记不清韩哲学家到底是哪个单元。 “我记得……好像是靠东边那个……”杜康的豆腐脑见底,又塞下个茶叶蛋,话噎在半截,顺手端走池静明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好家伙,怎么这么甜!” “刚放的糖!”池静明油条才泡了半根,眼下豆浆被喝完了,他只能干啃另外那半根儿。 两人在大太阳下干坐了十来分钟,小区大门进出的多是买菜的大爷大妈,根本没见韩哲学的身影。 “你不会是想生蹲吧……”池静明消灭完油条,就想消灭杜康,他耐心有限,等不了太久。 “算了算了,我给他打电话!”杜康见他有些不耐烦,便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隐约传来些风声。 “喂?”韩哲学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 “你在哪儿呢?” “学校……干嘛?” 杜康和池静明对视一眼:“大周六的你去学校干嘛?” “踢会儿球呗,还能干嘛……上自习啊……” “嘿呦,踢球不叫我,行,你等着!我们马上到学校!有事找你。” “你能有什么事儿?” “一会儿见面说。” 杜康说完就挂了电话,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起身去结账了。 大周六的学校空无一人,大门都拉上了,只留道小铁门。走过通道,便看着安静的操场上,有一抹红色正在朝球门摆腿。 “嘭!”是脚背撞击足球的声音。 “你俩飞过来的?”韩哲学正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见了二人他不由得打趣,距离他挂电话也就一分钟,要不是会飞,就是早有预谋。 “那可不,盼你心切!”杜康小跑过去把球抱在怀里,“走!” “有事儿说事儿。”韩哲学见球都被没收了,也顺势朝场边的池静明走去。 “去更衣室说。”杜康神秘兮兮地搂过他的肩膀。 从操场走去更衣室的路程并不太近,三人没话找话,池静明问了期末考试的情况,韩哲学痞笑着把球衣脱下搭在肩膀,就赤裸着上半身回了句:考得不比你差。 这嚣张的模样之前可算是少见。 更衣室在学校的边缘,加上足球队的球鞋大多都寄存在这儿,一打开门便是股怪味儿。韩哲学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准备拿件干净衣服,他习惯性地拉开搭着密码锁的柜子。 咔嗒。 柜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条洗得边缘有些起毛的黑色队长袖标,就安静地躺在训练服上,异常醒目。 用后脑勺都想得出来,只能是常盛放的。 韩哲学盯着那抹黑色看了很久,久到池静明以为他被吓住了,直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怎么样哲学?”杜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点试探,“有兴趣接下这活儿吗?盛哥钦点的。” 韩哲学沉默着,盯着那袖标还是没动静。 “不是……哲学,你真不够意思。” “啊?”像是沉闷比赛中的一脚怒射,池静明的话把韩哲学惹得回过了头。 “你让这厮当队长?我当副队长啊哥们!”池静明顺势坐下,“你当队长我还能看你面子打打下手,你自己不抻茬儿,烫手山芋说扔就扔了?这算什么?” 韩哲学听罢倒皱了下眉头,没再解释什么,而是用手指把那黑色的队长袖标抓起,然后转身,递向杜康。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我真觉得你最适合,”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拿着。” 杜康没恼,反而嗤笑一声,接过了那个袖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我适合?我适合捣乱还差不多。”他看着韩哲学,眼神里有点儿失望,又有点恨铁不成钢。“韩哲学,我还真以为你走出来了。看来我是误会了,你呀,还是怂蛋一个。” 这话说得有点重,旁边的池静明心里一紧。他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看着韩哲学的眼睛,语气诚恳又急切:“哲学,要说球队踢得最好的是你,能把大家串起来的也是你。明年我们还有比赛要打,有的是机会。这个队长……只能是你来当啊。” 韩哲学仍旧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看着地面,像是在抵抗地心引力。 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少年的不甘,但这不甘却是两年前的,如今早已磨平。 杜康也像彻底没了耐心似的,他走过去,一把将那全是皮筋的袖标用力攥着,然后抓住韩哲学的手,粗暴地将它塞进那掌心里,再用力把手指掰起,让那布料紧紧硌着他的心。 “操,说那么多干嘛!”杜康的声音冲得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他妈比谁都喜欢踢球,当我们瞎吗?” 韩哲学错愕无比的眼神看向他们。 “别哔哔了,拿着!带着我们继续踢就完了!” 说罢,杜康用力松开韩哲学握住袖标的手,然后扭头就对池静明喊:“走了!跟他没别的话说!” 他拽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池静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更衣室,留下韩哲学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那深沉的黑色。 杜康把池静明心里预演的无数种可能全部推翻,走在桂街的路旁,他已经被杜康这种蛮横的霸道教训了一通儿。 他们只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谁他妈没事儿想太多? 什么焦虑?什么配不上?都是扯淡。那韩哲学就是矫情,队长袖标生套他胳膊上,他还能说“不”吗? 绝逼是不能啊。 转过头的周一,期末试卷批得神速,正午操场上重新贴了成绩榜,池静明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就往楼下冲,赶到教学楼门口只见乌压压的人头。叽叽喳喳,忧喜参半。 杜康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尤为明显,池静明拽了他肩膀一下,害得杜康没挤进人群。 阳光刺眼,地面冒出些灰尘被烧焦的味道,杜康就这么卡在半截,咬牙切齿地瞪了下池静明:“你拽我干嘛?” “看个成绩这么费劲?”池静明颇有不解。 “你以为是你呀,”杜康抬手指了指榜头,“考第五,不用挤就能看见。” 池静明诧异道:“那谢谢你告诉我了。” 杜康四下张望,终于抓找个救兵:“哎!老崔!你个儿高,看看我考多少名啊?” “九十七,”崔浩然站在边缘踮起脚就看了个遍,“我靠韩哲学怎么忽然考这么好?” “他多少?” 杜康已经从人群中退出来,撇这嘴道:“第十三。” 这倒让池静明来了兴趣,期中还是五十来名,期末就直接排进年级前二十。杜康也不错,考进了一百名不说,还没有挂科。 从教学楼门前走下台阶,杜康嚷嚷着去买冰水,燥热的午后把什么都照得一览无余。池静明习惯性抬眼朝操场看去,今日无人练球,整片球场难得空旷。 视线因刺眼的阳光挪开,顺势落到空荡荡的看台上。 那最高处正坐着一个人。 是韩哲学。 他独自一人坐在被晒得发烫的塑料座椅中,手就搭在旁边的靠背上,一动不动地正视眼前的足球场,发着愣。 池静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颇有些单薄。 看了许久,池静明没跟上杜康,反而走到看台下面,仰起头喊了一声:“哲学!下来踢球啊!” 韩哲学像是大梦初醒,循声低头看他:“啊?” 池静明带着挑战的意味,故意大声道:“我跟杜康打赌了!以我现在的水平,就算是你,我也卡得住!” 杜康被他这句话也喊了过来:“哎!我什么时候……啊!对,我说池子现在行!防你没问题。” 这位足球少年从烫屁股的椅子上站起,看着台下傻里傻气的队友们,背对着光,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 他一步步走下水泥台阶,挥了挥手臂。“来!”他就说了一个字。 “得嘞!我去拿个球!”杜康见他往外走,撒腿就往体育室跑。还没等韩哲学走进球场,杜康就隔着几十米把足球大脚开出。 这边池静明盯着足球的落点,提前跑位,用胸部点着把球卸了下来。 烤得晃眼的假草坪,不够自由的校服,甚至脚踩网面旅游鞋,但池静明依旧把球停得很漂亮。 韩哲学小跑两步凑到球旁,连前奏都没有,直接原地启动,开始朝球门冲刺。就见他用脚尖轻轻一挑,球就黏在了脚下。池静明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追上去。 韩哲学开始带球后,动作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一种优雅而华丽的节奏感自然流露,每一个踩、拉、拨、扣都举重若轻,带着千锤百炼的印记。 池静明倒真不怵,追到身后贴防,趁机下脚,接着转过身正面防守。 他预判着韩哲学的动作,积极地拼抢,虽然屡次被轻松晃过,但他的专注和竭力也都恰好成了韩哲学精湛球艺的最佳陪衬。 那是池静明头一次见识好像“巴西任加足球”般,无拘无束的控球,和精彩飘逸的脚法。 就看韩哲学轻佻起球,直面池静明,用脚尖绕过脚后跟,来了个“插花脚”,把球再次传向更靠近球门的地方。 那也是更靠近他梦想的地方。 足球场并不大,从本方球门到对方球门不过一百零五米,韩哲学走了很久。想来他起初太过顺利,或许也是像现在这般玩着、闹着,就跑到了终点…… 没过多会,眼看韩哲学就要闯进禁区,而池静明根本触不到几脚球,在旁观战的杜康终于是忍不了怪叫一声:“卧槽!我来帮忙!”说着也冲了过去加入战斗。 面对两人的包夹,韩哲学依旧从容。他来回地试探,企图撕开二人的配合。而杜康可比池静明速度快得多,脚下更是狡猾,上来就把球捅飞了。 大禁区的边缘,韩哲学几次要闯,都无法真正闯入。 而他也真的没能闯入足球的世界,沦为弃将,只能把球暂且护在脚下。 谁都要来抢。 他曾经信任的队友,那些一同参加选拔的对手,还有那个失败的自己。 都将足球从他脚下抢走。 韩哲学也确实放弃了。他放弃过再把那心中的足球夺回来。梦想的禁区也就再也不曾踏足。 直到池静明将他逼进了脚下的白线。 这就是那条禁区线。 他突然就像提前预知了所有路线,一个轻巧的马赛回旋结合节奏的变化,从两人之间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带球直扑点球点。 然后,不等时间错位,他摆开左腿,一脚劲射!皮球如同击碎过去的子弹,划过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撞入球门死角,力量之大,甚至让空荡荡的球网猛地向后扬起,顶出了风的形状。 世界安静了一秒。 池静明低头观察起了什么:“你穿板鞋还敢这么踢?” “我都没热身。”韩哲学甚至没喘。 “你看看……”池静明扶着他的肩膀,擦了把汗,指了指远处的球门,“你进的还是个死角!” 韩哲学也侧着头看去。 “你能进球了哎。” 池静明的语气带着恳切,他说的进球,是那种能一锤定音的进球。 韩哲学听懂了,他回望池静明的眼睛,依旧是饱含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笑容如此亲近,再也没有疏离和沉重,满满都是笃定。 杜康把球捡了回来,叉着腰喘着粗气:“我靠,抢你个球可太累了,得亏你没在理工附……” 然后他把球递还给了韩哲学,像往常那样拖着长音道:“这才对!这才算有点儿队长内样儿了嘿!” “球给你了队长,”池静明自然地称呼韩哲学,“还给赵教练去吧。” “行,”韩哲学转头要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背过身招了下手,“谢了。” 杜康耸耸肩,拍着池静明就往回走:“他还客气上了。” “怎么,副队长?” 听了这个称呼,杜康心情大好,叉着腰嚣张道:“我就说这队长得请他当吧。” “行了吧你,”池静明见他撅着屁股欠揍,毫不犹豫地一脚蹬上去,“别拿鸡毛当令箭!” “最后一次!池静明!再往后你就是攻击副队长,得罚!” 池静明懒得和他打闹,特地转回身去看体育室,半天了,韩哲学还没出来,想来正和赵恒一深聊着。 傍晚,期末考试卷子讲评完毕,池静明收拾着难得轻飘飘的书包,去参加这个学期最后一次球队训练。 操场上教练赵恒一早早等候在旁,正和坐在替补席的常盛开怀大笑。 “哎呦池子,”常盛见他要放书包,立马伸手,“你看看,你怎么副队长也不争取一下。” “杜康不挺好。” “他是好,但我更喜欢你。” “这话可不敢乱说,”池静明鸡皮疙瘩都被激起来了,“我性取向正常。” “放心吧你,我不惦记你,”常盛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杜康也没什么两样,“倒是你,每次都选杜康,安的什么心?” 池静明听罢倒认真起来:“他多少也算有点儿优点……” “说什么呢你俩!”杜康的声音把池静明吓了一跳,“不会又是在说我坏话吧!” “池子刚要夸你!” “哎呦,真的吗!”杜康凑近他,四目相对,池静明连忙落荒而逃。 球队所有人都被赵恒一的哨声召集到一起。影子们重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高二的球员统一站到了前排,到此他们就算是正式退队了。新的学期不再参与任何训练,专心备战高考,除非比赛人数不够临时召回,不然到明年这个时候都很难再踏上脚下的足球场。 赵恒一的目光缓缓拂过每张率真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了常盛身上。他拄着拐,却笔直地站着,丝毫不显吃力。 “我本来想让你们原地请坐的,”赵恒一的幽默回来了,“但介于你们老队长坐不下去,大家伙儿就陪他站会儿吧。” 这话说完,队内的气氛也就放松了下来。 “当然我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是高二的退队。恭喜你们,再也不用每天早上跑十圈了。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透着不舍,“但我劝你们还是得跑两步,不然到高考前就看吧,一个个都得跟气儿吹的似的,胖的认不出来了该。” “那教练,有球又赶上没人,还让我们踢呗……”裴超仁的声音越说越小。 “没戏了,”赵恒一得意道,“据我可靠消息,这一届初三直升的有几个足球队的,你们也都见过,踢过大比赛,替了你们几个高二的没问题。” “啊……”裴超仁的脑袋耷拉下去了。 “不过呢,新任队长的实力,在明年新高一加入后,应该还是全队第一,”赵恒一招呼着,“来哲学。”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自然落在教练旁边的身影上。 “从今天起,球队队长,由韩哲学接任,”这是全队通过的决定,然后他看向队伍中的杜康,“副队长,杜康。” 宣布完毕。没有询问,没有讨论,仅仅是无声的交接仪式。 常盛把拐杖夹在腋下,单腿站着腾出双手,带头鼓起掌来,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马上,全队的掌声接踵而来。 韩哲学在这样的掌声中抬起了头,脸上刻着复杂的情绪,但他仍旧朝着某个方向轻微地点了点头,好像做了个承诺。 池静明侧目去看身旁的杜康,他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严肃而认真地回应了那个承诺。 仪式结束得很快,赵恒一分发着全队合影,队伍也就没有立刻解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种新老交替之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常盛拄着拐,走向韩哲学,用力锤了一把在他后背上,而方则秋在旁也说了句什么。 池静明站在人群里,看到夕阳在韩哲学的眼中映出久久不灭的光。那一刻,曾经在更衣室说道“反正也没有结果”的身影,竟然与眼前的重叠了起来。 那束光再次冉冉升起,正好落在韩哲学的肩上,照着他的脸颊,他从没有这么坚定地看向未来。 从这刻起,一切都将不同。那枚黑色的袖标,也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而对于池静明来说也不错。他跟着副队长杜康,走在对方那拽出二里地的背影中,笑了又笑。 杜康的确有着他敬佩的优点。 他不得不承认,那种看似最不修边幅的德性,却来自这么个掏心掏肺的人。 怎么看,都赤忱的近乎可爱。 47. 第四十七章 北冰洋与缨不落 7月的D市蝉鸣不绝,池静明的房间终日响着老式电风扇摆头的“吱哇”声,他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懒得动弹。 这个夏天格外的热,砖瓦房也被烘得像个蒸笼。早晚不停地开着空调,电卡里的钱下去得极快。池静明透过小窗户偷看才升起没多久的太阳,寻思找个什么凉快的法子。 几分钟后,八宝坑死胡同口就出现个穿着趿拉板正套背心的小伙子,见他边穿衣服还边往阴凉儿处斜插过去,没多会儿又拐到卖东西的那条路上。 池静明不是要去蹭人家空调,而是他打小的避暑绝招就是去来瓶冰镇的北冰洋,那第一口下去,总是能忘了盛夏,打个寒战。 小卖铺的门口并排放着两台冰箱,盖着厚厚的棉被,池静明也不掀开就随手伸进去扒拉,半天摸出个玻璃瓶。 照例瓶子要回收,他只能坐在门口喝:“老板起子呢?”没看见挂在冰箱旁边的瓶起子,他抬头的功夫已经有人把他手里的汽水抢走了。 “哎!”谁这么欠,池静明歪过头,“徐老板?!”在这地界儿碰着谁也难碰着徐晨港啊。愣了半天,池静明连北冰洋都忘了,眼瞅着徐晨港拿着瓶起子撬开来,喝了他那瓶最冰的汽水儿。“你怎么……没去国外度假?” 徐晨港喝的极快,咕咚咕咚就见了底,发出爽快的嗝,这才断断续续地回道:“国外啊,我才……不凑那人头呢。” “那你不出国,也不能抢我北冰洋啊。”池静明没好气地又去冰柜里掏。 “你喝呗,喝多少我一起结,”徐晨港憨笑两声,“真把我累死了。” “干嘛去了,这才九点。” “当然是干大事儿去了,”徐晨港接过池静明那瓶,“嘭”的一声,泡沫翻腾出来,“我去看球场了。” “球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玻璃瓶的北冰洋总感觉比易拉罐的好喝不少,那桔子味的白烟随着瓶盖落地也闯入鼻腔。 不像可乐,北冰洋在舌尖上因碳酸而生的迸裂是极具侵略性的,麻麻的,凭什么也无法替代。 玻璃瓶儿最终都会在汽水箱里整齐地摆好,如同每个夏天那样。 池静明正在过最稀疏平常的一天,太阳落了,饭后他拎着球鞋包蹬车前往徐晨港说的“球场”。 这不是桂街不远那个他们常去的,而是坐落在三四公里外东谭路旁,面积更大一些的足球训练基地。 暑假三十三中又要封校,足球队想要训练就得另寻他法,好在徐晨港的假期通常都被奖励一次出国旅行。 那笔钱不花白不花,留着踢球还能断断续续租一个月场地,要是全让他享受在往返飞机的头等舱上,那池静明可就要开酸了。 闷热的傍晚,足球成了少年们追逐的对象。由于差个裁判,杜康就喊上夏逸梦,倒也不是让她吹罚,只是看上她保管的那台相机,争议时好拿出来当作证据。 “队长,怎么说?”热身结束,崔浩然抡着胳膊,他们本就没打算正经训练,但打对抗又差个守门员。施篇嫌弃他的手套,誓死不当。 “等会儿守门员就来了,”韩哲学用毛巾擦了擦足球,“施篇上次踢的后卫吧,这次还是跟着崔浩然防守。” 人数本就不多,粗略分组之后刚好差一个。正当队伍分散开来,大门外突然响起个声音:“我当什么好事呢!” 常盛拄着拐正往里走,身后的方则秋就拎着两个包紧跟着:“乐意带你玩不错了,抱怨什么。” “功勋来视察啦?”池静明率先过去搭话。 “你们差个守门员吗这不是。” “这属于作弊啊,”杜康笑着推了常盛一把,“你站门前谁敢轰。” “开什么玩笑,”常盛朝着场边走去,倒是一旁的方则秋从包里掏出副守门员手套,“那才是你们守门员。” “那队长你干嘛?” “小子,你队长在那儿呢,我是你教练。” 这还不算完,裴超仁下了补习班姗姗来迟,朝着不大的场地内看了三圈,直骂韩哲学框他,徐晨阳根本不在。 还是旁边的常盛不知从哪找出个哨儿,哄着他快去热身,差个后卫可没法踢。 简易灯架之下,一切都被照成浅浅的四份儿。相比标准球场,这样的小场地更容易发生拼抢,池静明的脚法备受考验,在和韩哲学的对位对抗中次次落败。 丢球后他的反抢虽然及时,但总是难以打破场上的平衡,哪怕是身后的赵坦前来帮忙也拿韩哲学无济于事。 “池子,你别一直盯着我的脚,”韩哲学见球被防出边线转过身对池静明说道,“抬头看看我要往哪走,还有你别这么端着。” “啊?”池静明没太听懂最后这句。 “该伸手的时候你得伸。”韩哲学故意把球抛到池静明脚下,然后立即贴防,用手不经意间扯了他几把,球又回到他脚下。 池静明心领神会,反过来拉拽中卡住身位,让韩哲学不得不把球传给了另一侧的徐晨港。 “不错啊池子!”常盛在场边假模装事儿地拍起了巴掌,生生把旁边的夏逸梦笑的拿歪了相机。 “好好拍夏逸梦,”韩哲学伸手指了指她,“只靠旁边那位的眼神儿估计不成。” “呼!”常盛拄着拐走到场边,哨子还在嘴里,“铲他池子!别躲啊!拽他裤子!你往下拽啊!” 不愧是赵恒一最得力的队长啊,招数都一样。 比赛在这几声哨响后,逐渐变得不正经起来。池静明真的去拉韩哲学的裤子,旁边的杜康更是不小心直接踩掉了徐晨港的鞋,中前场瞬间混乱一团。 最后还是崔浩然不知怎么冲了上来,非要展示脚法,结果直接把球摘给了裴超仁,后者顺势打门,球正正好击中立柱,弹回到施篇脚下。 “冲啊!施篇!”夏逸梦在场边蹦着高加油,而施篇也凭借灵活的身高优势,在几人之中穿梭而过,直奔方则秋把守的大门,“打门!” 话音刚落,只见施篇的粉色足球鞋开摆,晃过裴超仁抽射! 足球在夜里没了光,看不太出来速度的快慢,方则秋凭感觉出手,足球突然的加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眼看着球从腋下钻过,落入网中。 “啊!!!”整个球场都爆发出欢呼,不论是不是同队,见到这个漂亮的射门,都免不了要惊叹两声。 韩哲学带头鼓掌:“行啊施篇,这技术比对面那俩好多了。” “不许鄙视对手。”裴超仁本来见不到徐晨阳已经很失望了,又被进了个球,直言自己要踢前锋,于是就顺理成章被常盛以话太多罚去守门了。 很快他们在这片小球场上贡献了更多奇怪又搞笑的瞬间,论谁都想要来几个往日不敢在赵教练眼跟前儿做的球星特技,什么“踩单车”“神龙摆尾”“蚌埠回旋”最后通通以“屁墩儿”结束。 最神的还属杜康,毫无章法地在球场上追着球乱跑,本来就黑的面庞上,就留圆眼睛和大牙尤为显眼。 池静明盯着中线旁的那盏大灯,蚊虫以为是白昼冲过来群魔乱舞的样子,和杜康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谁也没有埋怨,无关输赢的日子里,快乐的奔跑,以及伙伴们没下限的玩笑,那份关于足球最原始和纯粹的快乐,才是徐晨港买到的最好的奖励。 最热的盛夏已经过去,暑期走过大半,池静明的球技有没有长进他不知道,但打游戏的水平绝对有所提升。 每天一瓶北冰洋的日子也算奢侈,池静明想了个损招,他没事就到杜康家,不是写作业就是打游戏,偶尔再蹭上个午饭,里外里省下电费不说,还能吃上杜奶奶的手艺,堪称是享受。 杜家的小院儿里太过燥热,池静明和杜康二人就端着碗在屋里吃手擀面,卤不够了杜康起身去盛,再回来时他在手中偷偷攥着什么,非得让池静明猜。 “蒜?” “不对,”杜康往他的碗里一丢,是一颗青色的小枣,“正好掉了一个,你尝尝。” 池静明拿筷子夹到嘴里:“嗯!不错啊,熟了。” 这是D市常见的“缨不落”,按理说到开学后的九月下旬才会彻底成熟,但此时也已经有了甜味儿,吃起来香脆可口。 “行,那就下午抽空帮个忙,”杜康从裤兜里掏出半头蒜,“打枣!” 池静明这才转头去看那院子当中间的枣树。嚯!确实争气,叶子间无处不点缀着青红相间的枣儿,满当当地看着馋人。 这种无人照料全凭自觉的枣树,并非每年都有如此突出的贡献,相反它更多是半死不活,极偶尔稀稀拉拉地结几个藏在缝隙中的小枣儿,意思意思就得了。像今年如此盛况,实属难得。 “自打我有印象起,能装满一麻袋的时候,这也才第两次,”杜康两碗面条进肚,在杂货间翻找着什么,“就用这个吧,别的实在没找到。” 池静明掀开门帘看去:“这不是你家十一国庆用的旗杆吗?” “差不多够用了。” “等会儿,”池静明见他扒拉着几个大塑料袋递过来,连忙喊停,“就这么打?” 他视线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杜康那空荡荡的房顶上,瓦片被日头晒得发白。 “你这不是糟践吗?”池静明笑着掏出手机,“你家这枣树不上房打,估计也够不下来几个。” “啊?还得上房?” “有人字梯吗?” “谁家没事备那玩意?房管所得有吧,我去借一个。” 池静明挥挥手:“得了,徐晨港家肯定有,春节我就见他家挂灯笼用过。” 这边话音刚落,街门就被敲开:“池子,你让我拿伞干嘛?” “哎呦夏逸梦,”杜康见来人拿着两把折叠伞这才恍然大悟,“行啊,用伞接枣是方便!” 万事俱备就差上房,三人走去不远的大黑门前摁门铃,徐晨港果然在家闲着没事,一听是打枣,立马来了精神:“梯子有的是,等会儿我给你再找个家伙什儿。”他扭头就朝屋里喊去。“姐!咱家修树那高枝剪呢?” 再打开门,徐晨港端着梯子,徐晨阳拎着高枝剪也跟了出来:“这装备行吗?” “那必须是太行了!”杜康抢着夸,手脚麻利地和池静明一起抬起那架看着就结实的人字梯。 这回院子里热闹极了,除了杜奶奶坐在屋里观摩,其余的都不空手。架好梯子,池静明上房经验更丰富些,自然是他站在平缓的屋脊上举着竹竿,专挑果密的地方轻轻敲打。 杜康则拿着高枝剪直接把低矮的枣簇剪下,不一会儿,小枣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夏逸梦和徐晨阳撑开的雨伞里,偶有掉在地上的,也都被眼疾手快的徐晨港捡起来,在衣服上蹭蹭就塞进嘴里。 “真甜!”他露出顽皮的笑,把枣核吐进了树下的簸箕里。 池静明从高处往下看,阳光在他手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院子里充满了夏尾的氤氲和少年们欢快的笑闹声。 没过一个钟头,几个大塑料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杜康扶着梯子让池静明下来歇口气,五人就坐在院子里吃着盆中刚过了水的枣儿。 也不知是谁的提议,杜康又端来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播起夏逸梦录的那些假期里踢球的视频。 枣也不是各个都甜,赶上真甜的免不了有个虫子眼儿,但就如此他们还是吃得兴味盎然,看着屏幕上那些招笑的动作,纷纷前仰后合着。 池静明也看得入神,他不看不知道,怎么施篇进了他们这么多球,正当他研 究的时候,不经意就能发现,原来是崔浩然的起球总是奔着她而去。 轮到施篇上前拼抢,他们也都多少不下死脚,她动作轻盈太多,对球的把控远超他这个有机会上场踢球的菜鸟。 镜头给到施篇的时候,总是顺带着把崔浩然也录到其中,他们也就不难发现,每次进球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校草都要横跨半场过去庆祝,行踪过于可疑。 “咳!咳!”夏逸梦突然猛地站起身,表情僵硬得可怕。 “怎么了?”这下直把旁边看得正起劲的徐晨阳吓了一跳。 “虫!虫子!”她举着剩下半个枣,白色的“米粒”正在蛄蛹,“真倒霉……” “说起来,晨阳姐是不是也快出发了?”夏逸梦收起情绪,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是呀,下周就飞了。”徐晨阳道。 “飞哪去?”杜康不明所以的问着。 “美国啊,我姐考上UCLA了。” “什么LA?”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徐晨港解释着,“再回来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那还不好,”徐晨阳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下弟弟,“没人管你打游戏,没人查你背书,你不彻底自由了。高兴还来不及!” “徐老板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超人肯定是不高兴了。”池静明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啊,”徐晨阳举着枣儿的手一顿,“是哪位来着?” 空气寂静了几秒,然后其余四人竟然都爆发出狂笑。 “就是这个!”徐晨港抽空指了指屏幕,那个炸毛的守门员正在朝自家后卫怒吼,那已经是他本场丢的第四个球了,“他就是裴超仁。” “啊?他是守门员啊?” “姐,你怎么把他都忘了。超人是前锋,不爱进球的那种罢了。” 吃枣儿就吃了个半饱,杜奶奶见时间不早想留大家吃饭,徐晨港摆摆手道:“不了奶奶,晚上家里备好饭了,我再和杜康打两把游戏就回去。” “那我先把东西拿回去了。”徐晨阳架起梯子就往外走,池静明在身后连忙喊道:“我来吧!你把枣儿带上就行。” 说罢他抢过梯子顺势扛在肩上,手拿高枝剪就朝胡同口走去,徐晨阳只好提着一袋枣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池静明回头等她开门,就见她迎着光笑得格外娴静。 长期练习跑步的徐晨阳皮肤并不白皙,但反而是这种极具生命力的形象,让池静明怎么也忘不了。 花了点儿时间,他才搞明白那并算不是心动,更不是爱情。他是真的羡慕和欣赏徐晨阳。 这是他理想中自己也应该有的样子。 梯子放回杂物间,池静明摸了把手上的灰,正准备告辞。 “池子!”徐晨阳叫住他。 “怎么了?晨阳姐。” “我出国之后,”徐晨阳看着他,“港港那小子,你帮我多看顾着点儿。” “就这事儿啊,”池静明了然地点点头,“甭操心了,他人缘好着呢。” 徐晨阳目光里带着姐姐才独有的一丝无奈:“别看他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其实小心眼着呢。你们是队友也是好朋友,有些事他不和我说,就劳烦你们开导开导他。” “嗯,行。”池静明点点头。 徐晨阳认真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打量他:“看得出来,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池静明没太听明白。 “我第一次见你,完全就是个书呆子嘛,结果看见你和港港一起踢球,我还有点儿吃惊。” “哦,足球队当时差个人。” “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踢球。” 池静明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 徐晨阳也没有等他回答,她望向大院儿那棵老杨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多好啊,有件真正喜欢还乐意干的事儿,高中就不白过。”她的声音中透着即将远行的怅惘。“希望你们能踢得更远点儿,最好踢进市决赛,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发照片。” “嗯,”池静明边朝大门外走去边说道,“你有空就回国看呗。徐晨港就希望你能来看。” “行啊。池子,谢谢。” 真见外,池静明想,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何谈“谢”字。所以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加快脚步朝杜康家走去,那边还有场鏖战等着他。 暑期的热浪最后就在这样的告别中画上句号,池静明坐在杜康床边紧握手柄,把杜康队伍的后防突得体无完肤,在他的哀号声中,池静明忽然被徐晨阳的话戳了下心窝子。 他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这个夏天过得太不一样了。练习册、游戏、朋友、足球……尤其是那句: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踢球。 我真的喜欢踢球吗? 池静明走了会儿神,他有点儿心虚,对这项并不算熟练的运动,自己到底能付出多少。新的学年更多的压力之下,他还能这么畅快地享受足球吗? “耶!!!”杜康在地上直接滑跪,把池静明吓了一跳,“绝杀!真正的绝杀!” “我靠……”他一不留神,杜康就扳平了比分,“来,再来一局。” “来就来,怕你啊。” 没什么,池静明心想,这不过是最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最不需要忧虑的年纪。 窗外的蝉鸣依旧,但在这个挤着四人的小房间里,一个新的赛季,一段被足球重新定义的青春,正随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悄然按下了开始键。 那个关于“喜欢”的答案,早已不在言语里,而在他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拼抢、以及此刻,他准备再次摁动手柄突破好友防线时,那下意识绷紧的神经和跃跃欲试的心跳里。 48. 第四十八章 向乾 8月结束,足球队的微信群里便炸开了锅。池静明还在收拾书包,手机就像抽风似的一个劲儿弹消息。 于是比新学期更先到的是足球队新赛季的人员清单。 其中多了五位来自初中队直升的学弟,大多池静明都与之踢过球,除了那个被放在自己名字之上的“向乾”。 向乾……池静明当然知道这位初中队首发中场,也正是因如此,与高中队的友谊赛中向乾从不出现。 返校那天恰好是礼拜天,正是夏逸梦和崔浩然支持球队德比战的日子。 下午返校的路上,夏逸梦念叨了一道儿剑拔弩张的“北伦敦德比”,还不忘提前预测“双红会”中曼联肯定是落败的一方。 这话很快就被在校门口碰到的崔浩然重复了一遍:德比中阿森纳肯定是落败的一方。 池静明无心参与二人的斗嘴,他赶着去交作业、领课本,然后就能去足球队集合了。不知道新队友们会不会也在今天亮相? “池子,”杜康的声音从大老远传来,“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你不是去蹲坑了吗?”池静明撇下两个书包道,“在男厕所你能看见谁……” “不是在男厕所!是体育室。” “你不是蹲坑还让我给你拿书包……”池静明上去就是一脚。 “我这不是从图书馆厕所出来,顺带路过体育室多看了一眼,”杜康在球场上席地而坐,“我看见初中队的成教练了。” “……你是不是闲的……初、高中体育室挨着,看不见得算眼瞎。” “他来教咱们高中了,”杜康伸手比划着,“你回头看!那不来了!” 池静明背过身,就见一张并不算生的面孔,来人腋下夹着个小册子正朝他们走来。 这人个头不矮,身条匀称,打远看去丝毫没有体育教师的粗糙气质。越走越近,池静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初中队的成教练吗?” “对啊!” 成教练全名成意,是初中部的体育老师,也是初中足球队的教练之一。他五官生得柔和,眼角微微向下,怎么看脾气都像不错的…… “就是那个把初中队骂哭的成教练吗?” “对……就是他……”杜康拍拍屁股也站了起来,他可是对成意再熟悉不过了。 “杜康!”成意的声音也算得上好听,“又没个正行。”他的眼神从杜康身上移开。“你是池静明吧。” “是,成老师。” “看见你半天了,来得挺早。” “成老师,咱们今天没训练?” “新高一今天摸底考,你们这几个就别训了。不过如果有人迟到,就罚跑十圈。” 再好听的嗓音说出来这话,也绝对不能算悦耳。池静明呆站着,直到临近四点,才隐约听到打闹声从教学楼传来,眯着眼睛看,是徐晨港和崔浩然在比赛谁跑得快。 腿长和腿倒的快放一块比赛,还得是后者速度更佳。俩人刚好踩点赶到,而在远处慢悠悠走的胡南和赵坦就倒霉多了,迟到不说,还得罚跑。 韩哲学是最后一个到的,但他是和赵教练从体育室走来,见了要罚跑圈的两人面露难色,韩哲学二话不说带着队就到场边做起热身运动。 假期除了晚上去踢球外,一行人在家躺的时间应该都不短,跑完十圈下来已经或蹲或躺得不像样子,成意又猛地吹哨示意他们站好。 “各位,寒暄的话就不说太多了。我是初中体育组的体育老师成意,这学期调职到高中部,带新高一的体育课程,以及协助赵老师管理足球队的日常训练。”成意的话还没说完,四下的喘息声就都变成吸气的声音了。 “整个假期,我都在配合赵老师做好这学年的训练计划,也看了上赛季咱们的比赛录像,我想我有信心带队在这赛季冲进全市八强。” “八……八强?”一向话少的胡南抬着眼镜惊叹道。 “怎么?做不到?”赵恒一挑了挑眉。 徐晨港直挠头:“赵教练,上赛季因为人手不够大家都不敢对抗怕受伤,怎么今年满打满算,还是只有个首发啊……” 杜康也道:“就是,赶上位置重复,还有得有人改踢其他角色。” “我估摸着,再招6位高一新生,18人差不多将将够踢到市淘汰赛了,”赵恒一背着手看向韩哲学,“新学期球员招募的事儿,照例还是交给队长全权负责。招多少可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嗯。”韩哲学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彻底没影了。 于是池静明以为韩哲学早就胸有成竹,就是没料到教练们离开后,剩余的八个人站在操场上原地发呆,韩哲学愣是喊出句:解散。关于招新的事情丝毫没有讨论。 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儿。足球在三十三中激不起一点儿水花。开学第一周起,学校组织的活动就是新生篮球赛,紧接着便是运动会,里外里都和足球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都是经历过的,为了凑齐一个首发,去年这个时候常盛是怎么到处求人的。 “真行……”池静明和杜康在学校门口等着夏逸梦,拿着五位学弟的信息边翻边聊道,“初中队二十多个球员,就升上来五个?” “那可不,踢得好自然要去能踢全国大赛的学校喽。” “总会有几个选三十三的吧。” “想得美,剩下一大半他也考不上三十三啊!我都是努力补习了整个初三一年才刚到分数线,”杜康得意起来,“像我这样的是少之又少了。” “聊什么呢?”夏逸梦赶来就见池静明脸上不悦,“你们足球队怎么了?” “等会儿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走走,先吃点儿东西。”杜康往主干道走去。 三十三中门前的两侧都是些小吃店,杜康和池静明往往选择刀削面、盖饭这类的硬菜,但夏逸梦特别喜欢吃门帘儿最小的那家麻辣烫。 它就夹在小卖铺和面馆中间,店不大,大桌上四个放满麻辣烫串儿的长方形锅,客人都要围着这四个锅挨着坐下吃。赶上店里没地儿,就拿个碗站在门口吃,再喝两口冰可乐,晚饭就这么解决了。 三人一起的时候,两个男生自然迁就夏逸梦的选择。走到店门口掀开帘子,夏逸梦“哎”了一声:“你怎么也在?” 池静明见韩哲学正坐在锅旁,举着一串鹌鹑蛋要下嘴,不禁调侃道:“哎呦!队长你也爱吃这个?” “方便呗,”韩哲学招呼他们坐下,“你们喝什么?” “你请啊?”夏逸梦眼神冒光。 “店里就这么几种饮料,你还能把我喝穷了?” “露露!两瓶!”她挨着池静明坐下,伸手从最辣的锅里拿了几串鸭血,小料都不沾直接咬下去。 池静明显然对夏逸梦的吃法习惯了,他起身舀了碗麻酱又顺道拿了饮料,再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韩哲学正用手机看那份新球员名单:“哎,杜康你看,这几个新入队的,不都是你初中队的学弟,应该都熟吧。” “是啊,”杜康点点头,“都有谁来着,左易、李子墨、徐青松、王佳卫……还有一个,向乾。” “向乾?”韩哲学嘴里的鸡脖都不啃了,“杜康,你和向乾也熟吗?” “……熟啊,不光熟,还一起踢过一年呢。这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能力还行,就是太刺头,最重要的就是……” 杜康说着抬起头看了看池静明。 “他也踢中场。” 易拉罐放在铁皮台子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杜康的话也好似杂音,划过池静明的耳膜。 “你们愁什么呢?加上这5位不才12个人……全都踢中场也没事,呼!都得上场!”夏逸梦正被烫得够呛,话都没说利索。 “着什么急,今年说要凑18个人,没见队长这不想辙呢吗!” “我没辙,新高一也就这么六个班,一个班出一个人还不行?” “当然不行!”夏逸梦挑眉,“球队缺什么样的你们心没数吗?” “说来听听。”韩哲学颇有耐心的问道。 “现在球队最当务之急,就是差个‘超人’啊!裴超仁这个中锋位置,对咱们球队来说那是至关重要,你传中那中间好歹得有人吧。听了半天,算上五个学弟也凑不出半个大中锋啊!而且原来程尚武是后防的基准线,造越位的,现在也没个右后卫,怎么都得改一个吧!” 夏逸梦话说完,连带韩哲学在内,三个球队核心都愣着没出声。 “怎么……我说得不对啊……” “对,很对,”韩哲学这两瓶露露真没白请,“所以我也想过,弄个新生足球赛,可是一个班能凑5个人打篮球,但肯定凑不出11个人踢足球。如果减少人数,学校球场又太大了……” 夏逸梦丝毫没觉得困难:“六个班凑不出六个队,总能凑俩吧,三个班凑一队,就踢一场友谊赛。” 杜康在旁摇头晃脑:“成啊!不过篮球赛人家不用宣传,自然有人报名,足球比赛我估计还是没戏。” “那……你们也做个海报呗!我帮你们申请挂通告栏上。” 三个球队核心还是愣着没出声。 “怎么!还要我帮你们做海报?” 韩哲学把目光从那张寡淡的脸挪回锅里:“你会做?”眼神的方向正是夏逸梦捞宽粉的筷子。 “嘿,不就是PS,分分钟的事儿,你把文案发我,下周海报就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下!” 杜康见韩哲学又掏出手机看个没完,以为他还有高见:“队长,怎么说?” “来!”韩哲学突然站起身,塑料板凳“呲啦”地滑了出去,他跨过池静明,直接凑近正拿着露露猛灌的夏逸梦。 见他弯下身,少女显然吓了一跳,韩哲学倒没当回事,他举起夏逸梦的手机:“我扫你。” “啊?” “我还没有你微信,怎么把海报上的文字发给你?” 没过几天,那张夏逸梦口中的海报,果然出现在了教学楼前。上面印着巨大的,韩哲学强调必须要放的“崔浩然飞扑的照片”。池静明路过时都能想到,做这张海边时,夏逸梦那翻上天的白眼。 当然,池静明也从韩哲学嘴里得知,“新生足球赛”是开学前韩哲学便向赵恒一报备的事儿。 只是他心眼多,当天碰见他们仨就想套点儿免费劳动力,做动员也行,帮忙组织也罢。 当然,也不能算免费,池静明想起那两瓶露露,倒也是便宜他了。 报名的情况就如同他们想的那样,并不理想,但满打满算将将凑够了两支球队。足球队这帮高二的比高一报名参赛的还兴奋。 拿杜康来说,眼看就要凑齐球队这“十八罗汉”,仿佛球队就有了金身,能见招拆招一般。 比赛日特地选在周五放学后,天气凉爽,落日西垂,是绝佳的踢球良辰。操场看台上高一大部分学生都前来助威,或站或坐聊着天,气氛融洽非常。 池静明站在场边,和杜康带着选手们一起做热身,间隙用目光找着那五位新队员,最后还是 不经意对上了向乾投来的视线。 比赛压缩到上下半场二十分钟,池静明在场边皱着眉头观察,比赛节奏虽然慢,但不妨碍这些新生展示自己对足球的理解。 “池子,你看那个20号,”杜康伸手指了指远处正冲刺的身影,“这球他要能顶到那就有戏!” 眼见这位高个头的男生站在对方后防线中又突出、又莽撞地将球撞向球门。但门前短小精悍的守门员没让他得逞,极力伸手把球破坏出底线,惹得场边一阵呼声。 这不就是他们在找的大中锋和二门将吗! “呼!”成意的哨声响了,原来是场上红方中场不知怎的蹲了下来。 “池子,你顶一下,”赵恒一不知从哪找出件红色背心往池静明身上套,“脚下留情啊。” 那还真不至于,池静明心想,这红方中场的对位就是蓝方的向乾,别说蹲下那位了,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如此一想,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便涌了上来。池静明在场边和下场的学弟击掌,就小跑进场,边跑边记着队友的位置。 新队友左边锋左易,以及右边翼卫徐青松都与他同为红队,按理说比赛不至于刚开场二十来分钟就被灌个0-3。 很明显,这是因为中场没串联起来,导致他们的反击频频被蓝队的向乾抢断,进而形成了被动的局面。 池静明站回位置等候边线球发出,他侧身接应,忽然有人紧紧贴了过来。是向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静地盯着足球,撵着池静明率先争到了球权。 没争到第一落点的池静明深吸口气,仗着体力占优,就地反抢,试图干扰向乾的出球线路。 但向乾比池静明预想的更强,他背身便记住了队友的位置,脚下轻摆,将球分向边路。 糟了。 池静明看着他们的左后卫压根跑不起来,球直接被带进禁区。他没有多想,直接冲刺到禁区内协防,几人合力才把边路的球挡了出去。 才上场几分钟就送给对手个角球,池静明也有些无奈,不过他大概摸清了学弟们的踢球习性,指挥起大家站在更有利于防守的站位上。 尤其是他们拥有速度快脚法不错的徐青松,只要抓住这次角球的机会取得球权,仗着推进速度也能反击一球。 角球开出,池静明趁乱把球顶了出去,喊着让队友再把球传给自己,他算着球回到自己脚下,应该很难再被人从中破坏。 他蹚球过了中圈,抬头见已经冲出去的徐青松,趁还不越位,池静明铆足了劲大脚一给,刚好让徐青松形成了单刀。 这球给的力度不错,足球在稀松的草皮上滚得活泼极了,徐青松面对这样难得可贵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他趁着蓝方门将出击,冷静挑射,终于扳回一球。 这球算不上太漂亮但足够及时,正好中场休息,池静明边往场下走边拍了拍徐青松,想着这小子跑得可不比徐晨港慢。 不过很快再度回到球场,池静明才反应过来,刚刚那球不过是他们最后的进攻机会。开球之后,对手的进攻态势更加凶猛。 接着蓝方界外球由王佳卫大力抛出,向乾背身拿球,池静明立刻从身后跟紧他。 可就在球触脚的一瞬间,向乾的肩膀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虚晃,池静明重心跟着一动,可惜对方却已用脚底将球轻巧地拉向另一侧,从容转身。 池静明被过了个干净。 他急忙回追,可向乾已经带球推进,并同样送出了一记精准的直塞球,险些助攻队友得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向乾的个人表演时间。他用简洁高效的触球、恰到好处的身体对抗和远超池静明预判的传球选择,一次次将池静明耍得团团转。 而池静明引以为傲的体力,在绝对的技术和经验差距面前,显得颇有些苍白无力。 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向乾是初中队全市前四班底的核心球员,他的能力不会差韩哲学太多。连一年不练球的韩哲学都能把他池静明遛个够,更不要提从小学开始就没断过训练的向乾了。 挫败感来得不太是时候,池静明用手摸了把额头的汗,默默叹出口气。 蓝队在前场获得一个间接任意球,位置稍微有些偏,并非直接射门的良机。红队站好人墙后,球被向乾拨出,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脚是个传球。 但却没有。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向乾助跑两步,摆开右腿,用脚背狠狠地抽在了足球的底部! “砰!” 那球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笔直朝着人墙打去,球飞得极快,而池静明知道这球一定会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他当然不会允许对手的射门被自己忽视,只得架着队友的肩膀,用力蹦起,直到一团模糊的白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于是,他的整个世界被一声巨响填满。 那是足球碾压在他颧骨上的声音。 剧烈的钝痛从脸颊“呼”地炸开,池静明眼前猛地一黑,随即无数雪花乱窜,天地开始颠倒。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 接着,头砸在粗糙的人工草皮上,耳鸣声尖锐地持续着,盖过了一切场外的惊呼。 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人影。 “池静明!”“池子!” 在那片混乱和剧痛之中,池静明脑海里最清晰的却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向乾射出那一脚时,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 以及,他自己内心那片巨大的、无声的茫然。 49. 第四十九章 托向乾这脚,池静明也算是体验了把破相的滋味。 他打小谨慎胆怯,从不冒大头朝下的险,也就自然脸上鲜少挂伤。倒是杜康,从小爬树追狗,从头到脚没好地儿。 可以说如今杜康门牙犹在,已经算是莫大的福分了。 也正如此,池静明被球砸得颧骨隆起、眼袋青紫,杜康才能把他当成大熊猫似的,反复观摩,从八宝坑盯到三十三中,坐在教室里还不忘喊上徐晨港一起看。 “你俩有完没完?”池静明终于是忍不住了,早上骑车这位就回头不看路,只看自己。边上那个更是要命,憋笑憋得像哭似的打颤。 “不是池子,难得嘛。” 杜康把椅子都搬到面前了,池静明琢磨了一阵,问出个戳心窝子的事儿:“招满十八人了?” 对方听罢只给他回了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还真招满了!” “屁……是报名表就收上来两份。” 池静明差点儿把作业本丢他脑门儿上:“那你不务正业在这儿干嘛呢?” “队长说他自有办法,”徐晨港伸手指着,“你说你怎么就用脸接球了呢……” 说罢就被池静明摁着吃了一拳。 对他好奇的不光这俩同桌,连对门三班的崔浩然和赵坦都来了,扒着后门往里探,直接就让池静明轰了出去。 总而言之,新生足球赛的输赢已经无关紧要了。 池静明那张白净的脸没被太阳晒坏,没被冬雪冻皴,踢了一整年球都没出过什么事儿,偏偏是这位向乾,一脚就把他闷倒在地。 想到这,池静明恼羞成怒,坐在教室里气的把英语单词又抄了一遍。他也不光是气来看热闹的队友,还有送他这副模样的——那位即将成为队友的好学弟。 池静明等了很久,他在等这位好学弟的道歉。但什么都没有。只留他自己在家辗转反侧,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只有一句话:这就是咱们队的新中场。 这天放学恰好是社团招新的最后一天,池静明坐在足球队的摊位里写作业,一方面确实不便抬头,另一方面也嫌少有人路过。直到欢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哎呦喂!” 池静明缓缓抬起头。 “你别动!别动!”来人捯饬了两把泛白的头发,抱着他的头来回摆弄,“怎么被砸成这样了!你瞧瞧。” “赵教练……疼……”池静明默默地把头又低了下去。 “什么情况你们,管事的一个没有,就留个伤号儿在这看摊儿,其他人呢?” “都去篮球队那边了。” “你们队长呢?” “不知道,一天不见他人影。” “这小子,”赵恒一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怎么回事啊你,留池子一个人在操场。啊?收报名表啊,收多少份了?你和我卖什么关子,行吧……一会儿空着手,我可不干啊!” 这肯定是打给韩哲学的电话,池静明把视线又放回物理题上,听着脚步声走远,抬头一看,连赵恒一都跑去篮球场凑热闹了。 足球队没人来怪谁啊到底…… 韩哲学赶来时天色已经渐晚,见他空着手池静明还有点儿诧异,这厮不是明明在电话里说去收报名表了吗? 待他看着手机走近,池静明才发现,他裤兜里塞了个卷起的透明文件夹,里面全是写满字的A4纸。他偷摸凑过去,倒吓了韩哲学一跳。 “我去!”他刚把视线拉回来,见到池静明这个“乌眼青”站在眼前,手机差点儿飞出去,“你怎么……还在啊……” “赵教练还等你交表呢。” “哦都在这儿了。” “齐了?” “嗯!”韩哲学拉了把椅子,瘫坐下来,就像池静明刚认识他一样散漫。 “杜康说周六才俩人有意报名,怎么?现在就凑齐了?” 韩哲学也没多说,掏出报名表依次排开,刚好六张。池静明没细看,但瞟了眼名字都感觉陌生,“你从哪忽悠来的?” “什么叫忽悠?这个许佑边是阿森纳球迷,今天我让夏逸梦帮忙问了问,只要入队,就给14号。”这是阿森纳传奇蒂埃里·亨利的球衣号码,也是阿森纳球迷最为珍视的号码之一。 但这个许佑边是个后卫啊,他穿14号? “还有蓝队那个守门员罗友毅,我叫崔浩然去感化去了,拿了几份咱们队当封面的校刊,给他展示一下守门员在队内的地位!” 等等……这罗友毅还没他池静明高,这也收编了? “还有这位,我去说的蓝队中场,就是那个和向乾搭档的刘洲行,”韩哲学用手点着这位学弟的名字,“他踢角球那准星儿,以前绝对踢过球儿。” “那还差一个呢?” “嘿呦,这位最不好劝。” 池静明看了看,报名表上写着“张弛”二字:“这是红队那个大中锋!?” “是啊。夏逸梦不都说了,咱们队缺个‘超人’啊。” “这你都劝来了?” “不是我,我哪有这么大谱,”韩哲学坏笑地看着他,“明天训练你就知道了,就是你这脸明天怎么踢?” 明天怎么踢池静明全然不在乎了。他就想知道,是谁把这位内向、沉默,又一人顶他一个半体格子的大中锋张弛拉进队里的。 当然,仅仅一晚上他脸上的青肿并不会消退。相反摸了药膏之后紫色浮现,打远看,他池静明就像动画片里被揍的反派,滑稽极了。 但比他更加滑稽的是崔浩然,他为了把1号球衣让给新入队的罗友毅,自己换了一件66号训练服。 这还是池静明头一次在球场上看到这么大的数字。 “哎呀池子,你这样还能跑步吗?” “肯定不行了吧,那能练传球吗?” “应该也够呛,今天还有队内对抗呢……” 教练还没到,池静明站在队伍中间,听着队友们的“担心”,没好气地说道:“我不用脸跑步和传球……” “你不用,但崔浩然用啊!” “杜康!你这百分之百是嫉妒!” “怎么称呼副队长呢你!66号!” 完了,池静明捂着额头,在高一的学弟面前,刚刚升入高二的他们要样儿没样、要德行没德行,等会儿对抗还指不定怎么被人家欺负呢。 队内第一次正式训练,赵恒一便强调了新的球队规矩。这个学年,足球队方方面面都会体现出队长的地位,小到请假大到学习小组,都需要韩哲学和杜康上心。 球队的训练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动,成意会引入新的训练模式,在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后,还会做针对性的训练任务。 池静明盯住成意手中的笔记本,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个队员的脸庞,队内的气氛立即变为紧张,往日的轻松不复存在。 热身结束后,成意迅速将队伍分成两组。不出意外池静明依旧是与向乾对位。无形间,他忽然有些尿急。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事儿。 但自打踢球以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了。 对抗赛开始还不到五分钟,池静明就明显受到了逼抢的压力。向乾像堵墙,无论池静明如何跑动,对方总能恰好卡在他的传球路线上。 一次、两次、三次……池静明的传球接连被断,向乾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仅仅是预判和站位就让他束手无策。 “杜康!”是向乾的呼声,从池静明面前而来,他眼睁睁看着二人在自己面前来了个踢墙,将球打进由队友罗友毅把手的球门。 0-1。 杜康颇为低调的自己捡球跑回中圈,路过池静明时还不忘递过安抚的眼神。 “池子,一会儿接球就传,无球时正面硬抗向乾几次,”韩哲学拍了拍他,“你比他壮点儿,干他啊。” “我也想啊……”池静明指着脸,无奈地耸耸肩。 当然他也不是场面上完全被动,至少用全场踢9人比赛时,池静明的耐力优势便一览无余。 往返攻守间,总能让他找到空挡,起高球直接送到同队的张弛面前,只可惜张弛脚下拖沓了一些,射门被许佑边挡出了底线。 角球。 站在禁区里,看着身为对手的崔浩然,池静明深深叹了口气。 “池子你离我远点儿,一会儿再给你另外那只眼睛也打肿了。” 池静明没动地方,他是想走,但向乾就在旁边,他不敢让出这个身位。 韩哲学角球开出,朝着全队蹦最高的胡南头顶飞去,池静明快速跑动,见向乾欲要推搡胡南,背着手率先冲了过去。 这一冲不要紧,向乾挥起的手肘重重砸在了他的胸口上,这也顺利把向乾与争顶头球的胡南分离开来。 好在这并没有影响足球最终闯过崔浩然的双臂,他们扳平了比分。随即哨声响起,向乾一脚将球踢进球网中,脸上写满了不满。 “这种球都接不住!” 池静明听得一清二楚,向乾居然在指责崔浩然。但他没多事,只是在成意的哨声中,喘着气围拢过去,把这一切统统抛在脑后。 成意摊开笔记本,开始对比赛中每位球员进行点评。 “先说队长韩哲学,右脚没什么问题,左脚差点儿意思,总体踢得不错。杜康,老毛病,跑位没有找好位置……” 池静明双手攥着空水瓶,嫌少在踢球之后异常疲惫,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咬住下嘴唇走着神。 “池静明,找空挡不错,出球快也比较准,但对抗时脚下技术的差距太大,作为主力中场抢断和出球同样重要。” 主力中场?池静明抬起了头,余光自然瞟向左前方的向乾。少年正在把嘴里没咽下去的冷水吐向脚边。 莫名其妙地,池静明眼下肌肉跳了几下,又疼又麻,扯着他的自尊心。 其余新队员的技术特点,他无心了解太多,但他理应门清儿的,毕竟踢比赛还得他来传那个最关键的球。 赵恒一见池静明心不在焉,直接解散了球队,还特地安排他跟着韩哲学去收球。 “池子,战术课要讲什么?”韩哲学用脚垫起球,就往池静明推着的车里踢去。 “啊?” “战术课要讲攻防转换和定位球战术,一看你就没听。” “哦……” 天已经快要黑了,球场上方的灯只留下一盏,池静明往器材室走去,韩哲学顺势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右边掰 。 “还记得前两天你问过我什么吗?” 池静明抬头,就见施篇正在替补席旁,拿着篮子准备收训练时穿的坎肩。 “我问你什么了?” “就是张弛是怎么招来的啊。” 高一球员们正在玩闹,塑料瓶和书包满地都是,突然张弛默默站起身,把坎肩从队友手里一一收走,打点整齐装进洗衣篮递了过去。 “那坎肩儿不是队长你要拿回家洗吗?怎么都给施篇了?” “你这书呆子!”韩哲学撇了撇嘴,推了池静明一跟头,“真活该单身。” 书呆子就没有傻的。池静明把车塞给韩哲学,自己优哉游哉地双手插兜:“就凭这个?张弛就来踢球了?” “凭这个还不行?” “合着你们踢球都是为了给女生看的……” “不然呢?” “谁看你啊问题是……”池静明边走边笑。 韩哲学又没了正形儿:“我进球的时候还能没人看!最起码场边有仨吧!” 这仨人便是赵明明、施篇和夏逸梦。 “得了,池静明,你别和我说你踢球能有什么牛逼的理想。” “那还真让你猜着了,”池静明径直走去更衣室,“我想拿D市冠军,够牛逼吗?” 高一先行一步都去洗澡了,更衣室里就剩下杜康,他坐着摡搂个维生素面包,池静明见状过去掰了块塞嘴里。 “还是这个油纸皮儿的好吃,哎你别躲啊!” “吃一口得了!”杜康见他还伸手,连忙都塞嘴里了,“得亏你回来得晚……” “回来早这面包怎么你也得分我一半啊!” “不是这事儿,”杜康说着盘起腿,“刚才我还在这儿坐着呢,向乾就敢说自己要拿中场的8号球衣,还说什么能力不行的上场也是耽误事。” “哦,”池静明倒不意外,“新生赛的时候,我看蓝队都被他骂了一圈。” “这小子怎么越来越狂了……” 因为向乾说的是实话。只有实话才刺耳。 池静明没法反驳。他的表现他自己最清楚。向乾带给他的那种全方位的压制,让他连给自己找个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人走去冲完澡,被热水浇得一激灵,池静明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跑标准场地,顾前不顾后地打,把耐心都耗尽。 他伸出双手撑着墙壁,企图让自己找回了点儿存在感。 换好校服,又坐回更衣室的板凳,池静明松了口气。一直坐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杜康才拿上书包喊他回家。 外面飘过些薄雾,把教学楼都晕染得模糊了些。偌大的球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空旷,只有远端球门前,那解散时开启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嘭!” 是脚掌撞击足球的声音。 还不是球队的球,球队的球是他亲自收的,更没有这么好听的清脆声。 相隔整个球场的距离,池静明还是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背影。那是向乾的背影。 “他怎么还在呢……”杜康没太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足球兜过人墙立牌,掉进了球门的死角,那是池静明从来没有见过的刁钻角度,是方则秋也没法踢出的、绝对扑不出去的定位球。 幸好他是队友,不是对手。 但……池静明迈不开步子,他站在月光之中,凝望那个在孤灯下再次起脚的背影,他胸口沉重的情绪,忽然倾斜而出。 但……向乾是他池静明的对手。 这是位比他更强,比他更渴望成功,比他更热爱足球的对手。向乾对足球的爱是强硬的,是尖锐的,是能把自己戳疼把队友刺伤的。 他看着那个背影,助跑,摆腿,射门。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池子!走啊。” 这句话引来了两个人的注意,向乾回过头,池静明便下意识挪开视线,脚下也开始窘迫地移开步伐,朝杜康走去。 脸颊的伤开始发烫发热,那是他作为好学生从来没有过的内疚与胆怯。 他太弱了,弱到支撑不起球队的期待,更弱到面对不了向乾的挑战。 “看向乾看这么半天?”杜康递过话茬,“他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俩也搭档了小一年吧?”池静明想起什么。 “断断续续的,基本上都是我踢影锋,他踢前腰。” “那你们应该挺有默契的。” “有个屁默契……”杜康走出操场,“他就不是个能和平共处的人。” “是吗?” “他太独了,场上场下都没什么朋友。” 一个极端纯粹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况且,谁说他没朋友……足球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别琢磨他了!”杜康直接给了他一掌,把池静明拍了个踉跄,“让他争去呗,你还怕他?” 倒不是害怕,池静明走出校门,夜色吞没了影子,微风把他吹得清醒异常。 “杜康,我突然发现个事儿。” 这一巴掌把他的心里话都拍了出来。 “什么大事?” “我好像……不应该踢首发……” 50. 第五十章 挨骂 九月底的夏末秋初,天空难得泛起明亮的蓝色,池静明仰起头,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的那十圈热身已经跑完了。 平复着呼吸,脑海中闪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夜晚,他站在学校大门口,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说自己“不应该踢首发”。 接着,身旁唯一的听众杜康,镇静地回了句:“怎么?你占着茅坑没拉屎吗?凭什么不能首发?” 他不由得嘴角挂起笑容。 什么该不该的,都被这“拉屎理论”扯到姥姥家去了。 那晚回到八宝坑,车已经停下上锁,杜康还在念叨他的壮举“单抗龙阳”“吊打雷东”“横扫叶追风”,不论是谁干的,反正都往他池静明头上套。 池静明心里已经全然忘了他在烦恼什么,他只想摆脱这个缠人的话痨。而杜康也难得知趣地调了车头:“好好睡个大觉,池子,明天见。” 那晚确实睡了个好觉。 看着不远处正和徐晨港连拉带拽的背影,池静明也恢复了往日的劲头。 忽然身旁响起笨拙的脚步声:“杜康!徐晨港!你们俩好好跑!” 定神一看正是他的班主任赵明明。从开学起,赵明明就在赵恒一的指挥下跟着全队一起晨练,但她好像过于缺乏锻炼,区区几圈就由跑变走。 赵明明轻飘飘一句话自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徐晨港提着裤子抬脚要踢杜康,后者则把赵教练当挡箭牌,轻巧地躲了过去。 不知道是怕被罚背书还是怎么的,俩人跑得奇快,赵明明在后面铆足了劲追仍被甩得老远。 “扑通……” 池静明眼瞅赵明明捂着肋叉子,然后猛地一个趔趄,直挺挺地朝前栽去! “我靠!”在操场边盯圈数的成意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吓得冲了出去,几乎跟着赵明明一起跪下,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嘴里蹦出句:“小赵老师!” “没事!我没事!”赵明明挥了挥手,匆忙撑着站起身继续追,“杜康!徐晨港!一会儿留下背书!” “我不要!” “我也不要!” 相比前面几个吵闹的人,池静明反而看了看身旁的成意:“教练,我们班主任还有几圈啊。” “还有五圈吧……”成意说罢朝着赵恒一挥了挥手,“赵指!差不多了。” “这才哪到哪啊!”赵恒一吹着哨,示意池静明也继续跑起来,“十一假期回来就要和初中部,还有东方打友谊赛了,跑!再多跑两圈!” 友谊赛?池静明愣在原地,他们熬了几个月的考试、假期,终于能来一场真正的比赛啦? 他的腿比脑子先行,重新走回塑胶跑道,向飞奔而来的杜康报喜去了。 打友谊赛的消息在傍晚训练时一经发布,瞬间全体队员的眼神中都多了点儿亮。 向来是没有球队找三十三中这样的中下游球队来打友谊赛的。而这赛季,东方中学竟然主动邀请三十三在赛前踢友谊赛! 除此之外,开学后一直没有确定的阵型安排,以及首发球员名单,都会在这次友谊赛前尝试和确定。 这是对池静明的一次小考,上场比赛不再是他唾手可得的资格,而是他必须去争抢后的奖励。 “今天还是队内9v9训练,”成意安排着两队,“池静明这场和向乾同组,韩哲学就和刘洲行搭档中场。” 隔着几个人,池静明递去示意的眼神,显然向乾并没有太在乎,他正抬着脑袋不知在琢磨什么。 他们四人同为中场,除了刘洲行更多踢防守型后腰外,其余三人全部都是进攻型中场。而在他们三人中,韩哲学的个人能力极其突出,向乾的抢断和身体能力更强,而池静明自己就…… 他抿起嘴,那虚头巴脑的“视野”“球商”,此刻就变得毫无竞争力了。 这样的差距,在训练开场没多久便更加突出。 后场的队友们将球传递到向乾脚下,而接球后的向乾眼睛永远只看向前场。他的传球线路图上,似乎根本没有“敲给池静明”这个选项。 池静明几次跑出空位,伸出手臂呼喊,换来的都只是向乾那冷漠的后脑勺,以及自己内心逐渐沉没的期待。 场上位置的演变是对能力的最大体现,踢得如何一目了然,既沉默又残酷。没有商量,没有指令,仿佛一种自然淘汰。 渐渐地,池静明发现自己的活动区域越来越靠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彻底落位成了后腰,甚至算中后卫。 队伍的战术角色由向乾引导得清晰无比——由池静明负责接球,然后,再想办法传给向乾。 于是,池静明奔跑的区域越来越狭窄,半场未过就成了队伍里最无关紧要的人。与此同时,防守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站在后腰位置就会直接面对韩哲学,池静明对他虽然熟悉无比,但却实在是无能为力。韩哲学不像向乾那样锐利,他的技巧繁多、动作敏捷,也就更加难以撼动。 很快,韩哲学用简洁高效的假动作一次次地从他身边抹过。池静明拼尽全力跟防,但他不太灵活的脚踝,还是难以留住韩哲学回旋的步伐。 终于,失球还是来了。 韩哲学在中场接到回传,和杜康做了个二过一便把向乾落在身后,紧接着面对池静明的上抢,他只用一个轻巧的扣球变向,结合着身体重心偏移,池静明便眼睁睁看着二人从自己身旁掠过,闯进禁区。 “糟了……” 他心里一沉,急忙回追,但为时已晚。 韩哲学从容地将球分给边路插上的左翼,只见左翼不停球直接起脚传中,皮球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禁区。 在那里,刚刚隐身了的杜康忽然出现,他抢到前点,一记冷静的垫射,球应声入网。 “好球!”韩哲学给这次的串联竖起了大拇哥。 池静明则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草皮上。丢球的罪人像无形的标签,贴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他能感觉到场边教练们的视线,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向乾那道冰冷的目光。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对池静明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赵恒一少见地皱着眉头走进场地,他在场边连吼带蹦,指挥他们这队压上失败,便自然捕捉到了防守端的问题。 “别动别动!都站回原位!红队后防都哪去了,都回来。”赵恒一跑进球场,指挥着球员都来到门前,“池静明!人呢!来,你刚刚是不是就站这儿!” 他把池静明和韩哲学都喊了过去。 “你们这队防守的问题太明显了,看着,”赵恒一难得亲自示范,“别光盯着球!看他的肩膀,看他的重心!在他想晃你的那一瞬间,才是你下脚的最好时机,目标是球,不是人!要把‘球’和‘人’给他分开!” 他讲解得深入浅出,随即招手让韩哲学过来,打算用实战来教学。 “哲学,你来,就像刚才那样过我……” 说罢赵恒一重心放低,几乎变成了扎马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韩哲学的脚尖:“不是就看他的脚尖,你还得看他的眼神!知道他要往哪传!” 韩哲学快速地摆腿,赵恒一双臂张开,率先把脚迈了出去,挡住了对方出球的线路。边左右摆动边向后退去。 面对防守,韩哲学的经验让他下意识放弃正面对决,而是脚尖突然内收,想要将球从教练的胯下穿过。 赵恒一自然读懂了他的想法,他猛地侧身,借着一拳多的距离顺势把球一带,便把球挡在自己面前。 池静明正定神研究思路,抬头就见赵恒一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他动弹不得,只把身后的韩哲学也吓了一跳。 “教练!” “腰!哎呦呵,这下掰着了。” “赵指!”在门线上指挥后卫的成意跑了两步上前搀住赵恒一,“还能动吗?” “还行……”赵恒一被左右两边抬着往下走,边走还不忘扒拉池静明,“看明白了吗池子!” “嗯!”池静明跟着走下了场,才反应过来赵恒一这分明是给他开了个小灶。 刚走到场边替补席,就见赵明明从教学楼那边跑了过来,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往日里的涵养也抛在脑后,大声埋怨着:“您怎么不知道小心点!” “寸劲儿!我就转个身,”赵恒一指挥着成意继续训练,“你们别停啊,我在这儿坐着就行。” “不行……跟我去医院。” “等结束吧,这怎么走,医院在二离地开外呢。” 父女俩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还是成意刻意打断:“小赵老师你会开车吗?” “开车?”赵明明摇摇头,“我连驾照都没有……” “行。韩哲学,你来带队,把下半场对抗打完。施篇先顶一阵儿裁判吧。小赵老师,我送你和赵教练去最近的医院,简单先检查一下。” 赵明明明显是愣在原地,看了一圈队员:“送完我们你就回来吧,他们训练不能没人盯。” “没事赵老师,”韩哲学和杜康在场边站定,“有我们俩呢。” 最近的医院并不远,来回算上停车也就不到半个小时,教练组匆匆离去后,球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韩哲学带队双方更换半场:“下半场继续,咱们差不多能踢到成教练回来。”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队长独有的分量,“刚才赵教练演示的,记住了就试试。注意不要受伤。” 池静明抬起头就对上韩哲学,他不确定自己眼神中是坚定多还是怀疑多,但被比赛推着走,不得不又站回那个靠后的位置。 他攥紧了拳头,压抑的情绪还残留在感知中,面对被动的局面,除了站在身前的向乾,无人能为他分担更多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施篇的哨声吹响,教练组离场的空白便立刻被一种无拘无束的兴奋感填满。 双方先是踢了十来分钟的大开大合,不知是谁起的头,很快训练场的气氛彻底变了味儿。 枯燥的战术演练被抛到脑后,李子墨和徐青松率先开始炫技,甚至踩起了单车,尝试着各种华而不实的脚后跟传球。 很快,这种“玩闹”占据上风,严肃的训练场上踢起了野球,队友们开始嘻嘻哈哈,追着球乱跑。 池静明面对这样松弛的态度,防守起来更加无所适从。他企图执行赵教练刚才演示的“人球分离”,但身边的队友都在“快乐足球”,他的认真就显得格外呆滞。 就在韩哲学准备吹哨整顿纪律的前一秒,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炸响了:“都他妈在干吗呢?” 是向乾。他怒发冲冠,眼神像刻刀一样划过每个玩忽职守的队友,最后,牢牢 钉在了他身后的池静明身上:“你磨蹭什么?抢断啊!” 像是被向乾的破口大骂吓了一跳,带球插上的刘洲行一脚把球踢呲了,刚好让池静明捡了个漏。找着前面还在人堆里拉扯空间的徐晨港,球迟迟没有传出。 这反倒更加激起向乾的怒火:“传啊!” 向乾话音未落,人影已经冲了上来,但池静明没料到,他不是要抢对手的位给自己制造空间,而是直接粗暴地从自己脚下进行反抢! “不是……!”饶是池静明也踢了一年球,从没见过谁从自己队友脚下抢断的。 向乾的下脚极其凶狠,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戾气。池静明下意识护球,两人脚踝绞在一起,向乾毫不收力地冲撞过来。 “砰!”足球弹了出去。 池静明重心全失,整个人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摔在草皮上,手肘和胯部传来钝痛。 “停!停!”在韩哲学的高呼中,池静明忍着不适又爬了起来。向乾却没有理他这出,直接带球继续突进。 “向乾!停!” “下半场还没结束!”向乾猛地扭头,怒火转向了韩哲学,“你凭什么喊停?你又不是裁判!” 旁边徐晨港看不下去了:“没看见你队友受伤了吗?” “进攻有利!”向乾回过头,场上其他球员都被这闹剧打断了,或站或坐、一脸愕然地看向他们。眼看争取来的进攻机会被打断,许是气不过,向乾一脚把球踢飞到场外。 “向乾,”杜康蹿了两步一把将他揽住,“正好歇会儿呗,走,到场边喝点儿水。” “不是!你看看!看看他们!这叫训练吗?” “教练又不在,难得轻松点儿嘛。” “轻松?就凭现在这样?十一回来怎么踢东方!”向乾半步都不挪,“上了场也是白送分,都是一群菜逼,尤其是你!” 池静明下意识朝向乾望去,却发现对方就在凝视自己。 “池静明!你怎么和队友配合都能摔倒?你上场能干吗?给对手传球吗?” 被如此直率的指责骂了个狗血喷头,池静明却只得干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吵架的经验还不如踢球。 “向乾!”杜康的手收得更紧了,直接把向乾往场下拽,“走!跟我走!其他人场边休息!等成教练回来再说。” 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向乾被杜康摁在替补席,两队人马也默默走向场边,捡起地上的水瓶喝水。 “池子,”韩哲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毛病,别想太多。” 池静明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了步子,但刚刚被撞翻的身体因激动和疼痛微微发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跟着韩哲学才敢走去替补席。 冲突让空气窒息极了,包括池静明在内都无人言语,只有韩哲学冷静地挡在了池静明身旁,他把手中的塑料瓶丢在旁边,径直走向了矛盾的核心。 “别这么着,”他伸出手,盖在了向乾紧绷的肩膀上,“向乾,放松点儿。” 那是奇特又能穿透怒火的声音,池静明看不见韩哲学的脸,但能猜到,那是张再平静不过的脸了:“咱们还有很多时间磨合,别这么着急。” 向乾轻瞟了眼韩哲学没有说话,表情似乎稍稍缓和了半分。 “对队友有意见,是该提出来,”韩哲学前所未有的温柔,“但心平气和地说嘛。” “我说得有错吗?”向乾撇过头,“就现在这样儿?你告诉我能赢谁?” 坐在旁边的杜康再也忍不住了,见他丝毫不松口,起身警告道:“能赢谁我不知道,但向乾,如果球队成天互相抱怨,那他妈没踢就输了!” 话音刚落杜康扭头要走,见池静明还傻不愣登地站着,直接推了他一把:“走吧,你还打算搁这儿找骂呢?” 他挥了挥手,本能地背过身走了几步,但也只是为了不让事态升级。大概走到球场的中圈,池静明直接身体一沉,坐了下去。 做了十六年的好学生,还是头一遭被人指名道姓的辱骂。 说他是什么?菜逼? 池静明轻笑了两声。他也有点儿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甚至他就这么远远地打量向乾。 他说的是谁?是我吗? 接过杜康递来的矿泉水,池静明没喝,只是拧开瓶盖,高举过头顶,用冰冷的水浇灭了自己最后一丝骄傲。 没什么可值得生气的,如果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内部的矛盾就不算矛盾。 池静明抹了把脸,用湿着的手搭上蹲在开球点的杜康:“我应该没那么菜吧……” “你别听他扯淡,”杜康垫起脚后跟,任由池静明把手在自己球裤上擦了个干净,“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装逼,还撞自己队友……” “挺疼的。”池静明说的是刚刚率先着地的胳膊肘。 落日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身后,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皮上。池静明朝后一仰头,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头自然耷拉下来,望向大敞开来的球门。 球场空空荡荡,刺耳的风刮过,只剩下被踩踏过的草皮,和弥漫在空气里,那没来得及化开的苦涩。 他不知道足球还能这样。 明明都已经再次打起了精神,却还是…… 还是这般的让人疼。 51. 第五十一章 替补? 十一长假来的刚好。 正值傍晚,池家在炖鱼,老旧的抽油烟机派不上太大用场,烟雾借着水汽闯入每个房间,当然也跑向了窗外。 屋檐上跑过几只野猫,叫得越发欢实,池静明被指使去把鱼鳔扔到房顶,以此收买这一家子大小今晚别再活蹦乱跳。 池静明为球队的事儿上心,自然是没什么胃口,用肥皂搓洗过的指尖仍有鱼腥味,他对眼前草鱼的兴趣更不大了,吃得也慢条斯理。磨叽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餐桌挪到课桌。 作业写得七七八八,心里那点毛躁却越攒越多。天已擦黑,池静明瞅见床底下露出的半个足球,鬼使神差地换上了运动鞋。 这是他从杜康那儿讨来的,旧的那颗足球,多少还有点儿亏气,但不耽误他从墙头搬了几块无用的碎砖头,练起了带球。 “嚓……嚓……”球在地面划过,池静明的脚也随着移动,很快便从死胡同这头到了那头。 最后他一脚把球打向电线杆,哪承想,足球弹回的轨迹刁钻,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没个准谱儿。于是他就在家门口那盏老路灯底下,跟那几块破砖头较上了劲。 “嘛呢池子?砖头招你了?”夏逸梦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池静明低头看去,见夏逸梦手里还拿着袋排叉儿没来得及吃,便伸手极为自然地偷了一块:“阿姨做的?” “别转移话题。” “闲着没事踢会儿球也不成?”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夏逸梦往院儿门口的马扎上一坐,咬着酥脆的零嘴含混不清地说,“崔浩然都跟我说了,你这是跟向乾那祖宗杠上了吧?” 池静明嚼了半天刚做好的排叉儿,酥脆有余,香而不腻,直到听见“向乾”俩字,彻底不吭声了。 “真是啊?” “不算杠上吧……我也没搭理他。”池静明一屁股坐在足球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所以你俩不会真踢一个位置吧?” “嗯……” “哦,我当多大点儿事呢,”夏逸梦笑道,“就这放人职业队,应该叫‘队内良性竞争’,手心手背都是肉,多少教练幸福的烦恼就是这么来的。” 池静明抬眼瞅她,知道这是夏逸梦在宽慰自己:“幸福吗?” “幸福啊!你想想看,买走了阿森纳主力前锋范佩西,曼联不幸福吗?” 这便是大部分时间崔浩然在斗嘴里占上风的理由? “每年夏天和冬天,那些豪门俱乐部不都在转会窗口撒钱买人吗,买了新球员一方面补齐阵容短板,另一方面就是带动队内竞争。” “你拿三十三中和英超球队比啊?” “嗨,大差不差的,欧洲足坛一年统共有两个转会期,夏窗和冬窗,和三十三的寒暑假时间差不多。然后旧的赛季结束,旧的球员离队,新赛季,新的球员,新的阵容,新的成绩……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对啊,新赛季新阵容嘛……这不三十三的阵容也要变。” “变就对了,本来足球场上也没有什么绝对的首发啊。” “是没错,那不总得有人上不了场吗……” “那也没辙,哪支球队不想踢得比上个赛季更强点儿?但首发肯定永远都只有十一个人,肯定是选最好的那十一位喽。” “那不得了……” “怎么说?难道是向乾首发了?” “倒也没确定,但我估计得是他了。” “池子,怎么能是他呢?!那新球员要是一上来就能踢主力!这球队不是伤了一个,就是废了一个。” 这话把池静明敲醒了。踢球的人谁想坐穿冷板凳:“我也想首发啊……这不是光想也不成吗?” “那就好好踢,单就足球本身,已经是最公平的事儿了!”夏逸梦坚定地说道,“你踢得好不好,上场半个钟头绝对能看出来!” 足球场上最原始的那个理论就是:足球骗谁,都不会骗踢球的那个自己。 池静明被这话刺痛了一下,将脸扭开。 “我也看过向乾训练,他出球是比你冷静,踢球的经验也更多。但你也有优势啊,你体能好和韩哲学、杜康他们也更熟,这样的配合他向乾一时半会能有吗?” “嗯……” “而且他是个刺头啊,绝对是韩哲学的活祖宗。” “哼,我看队长可不怵他。” “他怵不怵无所谓,你可不能怵他!你把他那点儿活儿学明白了比什么都强。你原有的跑动,加上有力的突进,到时候韩哲学组织,你前插策动,张弛门前支点,杜康再捡漏。这中前场不就盘活了?到时候,谁给谁打替补!” 这话池静明自然都懂,他只是还没能迈过自己这关。见好友都说到这了,他也打趣地问道:“怎么感觉是崔浩然让你找我的?” “他不添油加醋和我白话就不错了。” “那是韩哲学?” “非得有人和我提?”夏逸梦难以置信地起身,“大半夜你在这门口踢电线杆,踢的邦邦响,纯扰民行为我得制止啊。” “不踢了,不踢了!”池静明伸手指了指夏逸梦,“但这个我得拿走。” “什么?” “这个,”他用手指勾过夏逸梦手腕上的塑料袋,“代我和阿姨说声谢谢!” “哎!你怎么都拿走了” 连吃了四五个排叉解馋,晚饭没吃饱的那点儿饿劲儿也对付过去了。 谁都不用说,池静明什么都懂。 他知道足球不会骗他。知道自己的优点、弱点,一览无余。只是他还抱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还能回到上个赛季那个平衡到禁不起风吹草动的阵容之中。 他躺回床上,时间还早不适合做梦,他便盯着掉皮的屋顶,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下定了决心。 如果这个学期能坐稳主力,那就继续踢下去。 如果不能呢? 池静明摸了把嘴上的油,如果我只能当个替补呢? 替补?他咬着牙想,哥们儿我摔倒过、受伤过、输过、被骂过,就是这替补!还真没当过! 但万一真的当上了替补? 那可能就真得想想了……池静明在十一假期中慢慢地掂量。 是不是该把更多时间留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不知怎么,这个假期过得奇快。懒筋都还没完全抻开,和初中队的比赛就排上了日程。 赛前首发阵容久久没有公布,直到球队在更衣室换着衣服,成意才从裤兜里拿出张纸,郑重其事地把首发念了出来。 气氛霎时有些变了,没了往常赛前的那种插科打诨,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源头自然是池静明和向乾之间那点儿人尽皆知的不对付。 “首发中场:韩哲学、池静明。” 池静明对此倒不算意外,但等真的踏上球场,看着身边的队友,他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做起了阵容演练。 后防线除了赵坦一个高二的,其余全是新高一的小孩儿。自己和韩哲学坐镇中场双核,前场则由李子墨和左翼二人边路突破,顶在最前的是杜康搭档新来的大中锋张弛。 队友的跑位习惯已经出现在池静明的脑海之中。 这阵容的重心其实自然就倾向了进攻端,而后防老带新,韩哲学必然会依据场上安排适当回撤。那么进攻的发起和组织就结结实实压在了池静明的肩膀上。 他深吸口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替补席。向乾正低头系紧鞋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池子,”韩哲学系好队长袖标,走过来喊他,“新队友配合还不太熟,咱们就主动跑多点儿。” “行,你这场踢单后腰吗?”池静明也低声问道。 “依情况吧,”韩哲学走向开球点,“看你的了池子。” 哨声一响,池静明心里就“咯噔”一下,那股子不对劲的预感立马应验了。 眼前初中队的学弟们竟然比之前抢更凶。明显是有备而来,就是想要抢一个开局的先机。 池静明刚在中圈附近站定,俩精瘦的小个子就贴了上来,一个卡他转身路线,另一个就盯着他接球的那只脚。 池静明立刻重心前倾,向前先伸脚企图把对手隔开,用手肘捅出空间,脚下便踩住球,稳住了阵脚。 这是极具针对性的盯防,他趁机看到身后韩哲学的身影,估摸着大概的跑动位置将球拨出。 韩哲学带球靠着身位护住球,观察了一下队友的站位都不太理想,还是一脚把球传回到了池静明脚下。 球到脚下,压力骤增。那两位初中学弟立刻手脚并用,连拉带扯,就是不让他舒服拿球。 池静明知道此刻绝不能粘球,他余光一扫,左边路那片空档左翼正在无球跑动。于是绷紧脚腕,迎着来球不做调整,“啪”一脚出球,精准地送到了左翼脚下。 球传得没问题,线路清晰,力道也适中。几乎在传球的同时,池静明身体就往空当里插,手臂下意识抬起,做好了接回传,或者是直接打个二过一的准备。这是他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套路。 可他一抬头心就直接凉了半截。左翼那小子,接到球后头都没抬,像根桩子似的闷着头就往底线硬冲! 对方后卫且战且退,毫不费力就把他往角旗区逼,最后球“咕噜”一下,直接滚出了底线。 “我……”池静明那口提起来的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他快步跑到左翼身旁低声道,“没事!下回拿球之后抬头看我和队长位置。我肯定往你身前插,队长大概就在你身后,如果下不了底没法传中,那就直接把球回敲给我们。” 左翼抹了把汗,茫然地点点头:“知道了,池哥。”那表情,池静明一看就知道,八成没往心里去。 很快,池静明便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 按照赵恒一的要求,他得前插组织,可他一上前,身后的空档就像扯开的拉链,初中队就盯着那儿打反击。而池静明偏偏不太会处理身后球,好在身后还有韩哲学倒不至于丢球。 但他要是回撤深一点帮忙防守,前场又只剩下杜康做串联,他传球的逻辑太天马行空,很难有人到位接应。 几个来回之后,初中队默契的配合让池静明几乎再次回撤到和韩哲学平行的位置。直到上半场快结束,面前才好不容易有个大空档,想都没想他立即伸手要球。 赵坦把球传了过来,池静明倚住对方前场队员,轻巧地拉球转身总算摆脱了第一个纠缠。他心里刚松了口气,抬头寻找前场的支点张弛。 结果呢?那大个子中锋,被对方那个矮壮的中卫死死地卡在身后,别说接球了,连转身都费劲。那条他预想中的传球路线,被堵得严严实实。 再看杜康,正游走在对方肋部,也没有什么机会。池静明瞬间落到有劲儿没地儿使的地步, 只得无奈地把球又回传给位置更安全的韩哲学。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比赛。池静明无奈地继续跑动,在十一假期中他闭着眼睛在脑袋里琢磨的场面,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 中场休息后成意便替换了两侧边路,本意是要加强边路,没想到下半场再战,池静明便因为来回的折返跑导致速度慢了下来。 他脑子还分析着场上的形势,可脚底下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一次难得的反击机会,韩哲学一脚把球断下,交给了中圈弧顶的池静明。他接球转身,眼前豁然开朗!对方后卫线正在慌乱地回撤。 左路!空档!他大脑只剩下这四个大字。 如果这时有一脚精准的长传转移,直接打到右边路的徐青松,无论是杜康还是张弛前插上去,都是绝佳的机会。池静明甚至在一瞬间想到了向乾,那位最擅长利用这种空间冲刺的队友。 他咬紧后槽牙,调整步点,用他那并不熟练甚至有点别扭的左脚,铆足了劲儿抡起一脚。 就见那球离开他的脚面,又高又飘,速度慢得感人,只可惜徐青松还是没能追上,这球直接被对方回防到位的中后卫轻松顶了出去。 池静明累了。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跑位,在巨大的压力和生涩的配合面前,都成了纸上谈兵。他甚至有些缺氧,开始臆想身后有莫名的,来自替补席上的冰冷目光,如芒在背。 接着池静明把头转向了替补席。 而真正盯着他的,并不是向乾,而是场边腰伤未愈的赵恒一。他脸色随着场上局势越来越难看,碍于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吼两句,对空气挥拳头。 “坚持!拼起来!” 池静明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站起身用对手的方式继续压上。 很快久攻不下高中队反而获得了一次不是机会的机会。 初中队趁着比赛即将结束大举压上,后场一片开阔。韩哲学在本方禁区前沿一个精准的下地滑铲,硬生生把球从对方前锋脚下捅了出来! 球刚好滚到韩哲学起身的方向,他果断拿球启动,加速,一气呵成,从中路开始奔袭。 “池子!走!”韩哲学带球狂奔中,吼了一嗓子。 池静明几乎是靠着本能和残存的意志,玩命地向右路空档前插。他知道,自己这会儿大概率接不到球,韩哲学那速度和决心,明显是要自己干了。但他必须跑!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牵制点,也能为韩哲学带走一个防守队员,哪怕 只扯开一点点空间也行! 果然,这玩命的冲刺直接吸引走了初中队的两名后场球员,跟着池静明往边路移动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韩哲学面前原本的防守阵型,瞬间露出空档,徐晨港和杜康也紧随其后迅速补位,但韩哲学根本没想再传。 他不做调整,在距离球门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借着跑动的冲势,突然拔脚怒射! 足球带着轻微的外旋,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直窜球门右上角!那初中队的门将虽然果断侧扑出去,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最终还是擦着他的指尖,狠狠地撞进了网窝! 1:0!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随即高中队替补席爆发出欢呼声。 和场边高一新队员的激动相比,场上老队员们反应平淡得多。杜康跑过去和韩哲学击了下掌,脸上挂着往日里的笑,倒更多是如释重负的意思。 韩哲学也没庆祝,只是默默跑回自己半场。这个进球,与其说是战术胜利,不如说是他个人的强行托举。 很快比赛结束,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队友们纷纷走过池静明身边,什么都没说。他也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直到整座球场上只剩下自己。 池静明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象中的比赛。 无球跑动和倒脚交替,带球长驱直入,门前5打5,这样球队无论是分边还是中路突进都占优势。 没有了方则秋,韩哲学又被撤到更深的地方,独自面对更多压力的池静明不再只需要把球快速传出这么简单,他需要把握节奏、组织进攻。 但……池静明撇撇嘴,这是他难得少见的,并不算擅长的部分。 更衣室喧闹的玩笑声越来越远,池静明独自坐在长条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把脏球衣打了个结,他摸着已经磨损的下摆,长舒口气。 拖着步子走出更衣室,走廊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而亮起,一盏接一盏,直到消失在矮楼前。他走过没灯的小路,迈进栅栏,又穿过塑胶跑道,最终停在另一盏灯面前。 体育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狭长的光笔直拦下了池静明。他正准备敲门,却透过门缝瞥见里面的人影——不止赵恒一和成意,向乾和韩哲学居然也在。 池静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缩回迈出的脚,转身溜走。 “门口杵着当门神呢?进来!”赵恒一的嗓音穿透门板,精准地把池静明钉在了原地,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把门推开。 赵恒一捧着那个保温杯,一如既往地坐在办公桌后。成意倒是屋里唯一站着的,旁边就是坐在折叠椅上的韩哲学。 至于向乾,就这么背对着自己坐在沙发上,池静明看不到他的模样。 “没喊你呀,怎么有事啊?”赵恒一眼皮抬了抬。 “没……就随便问问,”池静明含糊地说,“刚才那场……” “哦?”赵恒一似乎来了点兴趣,“你自己觉得呢?踢得怎么样?” 池静明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没往前挪半步:“不怎么样……” “嗯,”赵恒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向乾你给你学长分析分析。” 向乾的后脑勺纹丝未动,话却冒了出来:“他踢的比赛少,经验不足。尤其是攻防转换那一下,球一到他脚下,节奏容易断。一方面是队友接应不够默契,但更主要的是,他面对高强度逼抢时,处理球不够简洁,总想调整一下,反而容易丢。” 这话倒让池静明松了口气,得,不用自我检讨了,说得全对。 另一个声音也插了过来:“主要上赛季中场有我和方则秋,池静明主要负责快速传导和无球跑动,压力小太多了。” 池静明忽视了自家队长委婉的发言,而是恳切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向乾,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终于后脑勺变成了那张棱角割手、眉头紧锁的脸:“推进的前提是球在本方脚下,你出球就没,那还怎么进攻?总是硬过也过不起啊?” 池静明本想着符合两句,结果向乾见他要开口,又抢过话头儿:“而且比赛不是练习。平时练不到位,指望在场上突然开窍?” 连着几个反问,把池静明问得哑口无言。 “行行行!”赵恒一抬了下手,“你小子开始教育起别人了?” “不是,如果是我早就……” “得了,等你上场了再说你。行吧池子,有人代我给你反馈了,”赵恒一站起身,“怎么坐着比站着还不得劲儿,估计其他人都回家了,你们仨也别戳这儿了,赶紧去洗澡,屋里味儿都不对了……” 见其余二人都拎着毛巾,池静明手里就拿着那件湿透的球衣,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走回到操场远端,只有他向左拐,大路尽头便是更衣室,池静明抬起头,正对上远处那斑驳的墙壁。 楼前的声控灯因为久无动静已经熄灭,昏暗的光线就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一个等待的身影。 池静明越走越近,直到灯光和那毫不掩饰关心的眼神一起亮起。 “嘛去了?被老赵和成教练批了?”杜康从墙上撑起,迈了几步,温热的手掌用力揽住他带着凉意的肩膀,故意用轻松戏谑的语气问道。 “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吗?”池静明扯了个轻松的笑,“没什么,倒是和向乾说了两句。” “他又扯什么淡了?” “也不全算是扯淡吧。多少也在点儿理。” “得,倒请教上他了,”杜康拎起书包要走,“回家呗。” “我澡还没洗……算了不洗了。走吧。” “没洗?”杜康瞬间弹开,“我靠你怎么懒得连澡都不洗了?” “怎么那你等我啊?”池静明没好气地掏出车钥匙,明明是杜康更不讲卫生。 “不等,我要走了。” 那你刚才在门口干吗呢?池静明懒得废话快步走向校门口,生生要比杜康走得快。俩人较着劲,没过多远就变成了赛跑。 “你下午比赛肯定没用全力!”池静明边跑边骂,“怎么还冲刺?” “连你都跑不过?我还混什么?” 跑到最后一个通道,池静明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带着晚风冲刺,企图像英雄联盟里的“闪现”一样瞬间回到八宝坑的人。 所以半个小时前我在琢磨什么来着? 池静明彻底忘了。 只记得消失在校门口,嫌踩上自行车麻烦推着车就跑的那个少年,边跑边喊。 “输的那个刷鞋!” “我靠……”池静明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杜康那球鞋的味儿,于是他就说什么都不能输! 52. 第五十二章 足球本来就是足球 离供暖还有几天,寒风吹过屋檐的碎叶,哗啦一声,混杂着电视机中忽高忽低的杂音,池静明摸着炽热的电暖气,享受着昂贵的温暖。 他眼前满是红色,律动的红色,飞舞的红色。 忽然那颗白色的足球飞出。 “穆里奇!穆里奇!” “传啊!传!好球!” “埃尔克森!单刀!单刀!” “给我进!进!好球!进了!!!” 池静明感觉地面在震动,好像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广州天河体育场的一部分。 哪怕几分钟后对手首尔FC就扳平了比分,可这丝毫不影响身旁两位已经把“冠军”“牛逼”等字样喷得满天飞。 池静明紧皱着眉头,他知道距离那个奖杯他们要等待的时间还有太久太久。 久到足够对手再进一个球,又或者是又一次领先。久到他因球员在场边的争执而留下冷汗。久到,他几乎没听到电视中传来的:“广州恒大、亚洲之巅”。 “池静明!池静明!看见没!中国足球也能夺冠!亚洲冠军!我靠!你听见没啊!” 池静明被摇得颠三倒四,那脚单刀、那粒进球、里皮站在场边振臂的高呼,都被摇忘了。只有“冠军”两个字,把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我听见了!” “牛逼!恒大!牛逼!” 他记得这个神奇的意大利人,那是在电视中偶然听到的传奇主教练,当时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池静明还从没想过自己会去踢足球,更没想过,他就这样目睹了中国足球奇迹般的跃起。 等他回过神,杜康已经在这一亩三分地,把能做的庆祝动作都模仿了一遍,接着彻底忽略了教养,穿着鞋翻身踩在床上,不知道跟哪儿学会了粤语,随着电视传来的音乐放声高歌。 几万人的合唱一股脑都从那屏幕中倾泻而出。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屏幕内外的,都是最纯粹、狂放的笑,带着历经艰辛登顶的释然和骄傲。 笑声从自己的胸腔传出,让池静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他被什么拦着,与这样的幸福隔离开来。 好像……这两个月都没有为足球这件事本身,单纯痛快地笑过了。 他那飞奔的脚步,被越来越多的东西裹挟了起来。新队友磨合的不顺、教练过重的期许、主力位置的焦虑…… 对,他池静明居然在焦虑!他为了这最不重要、最无聊的D市高中生足球联赛中,最不起眼、最不出彩的那支球队,那个屁用没有的首发中场位置而焦虑! 而电视中,那支广州恒大队,也不过是金钱造势、昙花一现,足球本来就…… 杜康翻下了床,偏要拉着池静明一起唱:“怎么?你连《海阔天空》都不会!” “谁和你似得不会也非得唱……” “你是不是唱歌跑调?” “哎有道理!我也没听过池子你唱歌。”夏逸梦难得站在杜康那边。 池静明眼看要被人揭短,拿着外套就往外走:“太晚了,我回家了。” “哎!别走啊!颁奖仪式还没看呢!” 刚推开门,干冷的空气就扑了上来,把池静明冻了一个激灵。 “明天周日,你那么早睡干吗?” “你还知道啊……”池静明停在门前,“明天还有和东方的比赛,你不早睡明天能跟得上?” “你甭说,看了这比赛,哥们现在浑身都是劲!”杜康“嘭”一把将屋门合上,“我现在恨不得直接去比赛,进他东方俩!” “进谁俩?”池静明差点儿被门碾着脚。 “东方啊!” “你当雷东吃干饭的?能让你进俩?上次踢0-0都得谢天谢地。” “提那大半年前的事儿干嘛,”杜康叉着腰,“我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那场韩哲学才恢复一半功力,整个进攻线都没拉上去,明天真不好说,”夏逸梦犹豫了下,“不过池子,你明天还首发吗?” “瞧您这话问的,”杜康连忙打断,“他不首发谁首发?” “管他呢,”池静明这回真准备要走了,他再次推开门,“明天不就都知道了。” 那个夜里,池静明本以为自己会因青春期的多愁善感而失眠。但他优越的生物钟硬生生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循环的梦中。 梦里,中国足球在那《海阔天空》的歌声中痛击了韩国人、日本人,很快就要痛击那些白皮肤的欧洲人。 所有球迷都在欢腾,翻越矮矮的围栏,在无边无尽的绿茵场上奔跑,都去踢着最快乐最纯粹的足球。 没人谩骂,没人嘲讽,更没人忘本。足球不是金钱的产物,更不是中饱私囊的遮羞布。足球就是足球,足球本来就是足球。 池静明自然也要加入其中,他跑得越轻松,足球便总能停留在他脚下,好像是最简单不过的战术。 渐渐地,球门越来越远,球场越来越大,队友们的背影开始遥之千里。池静明追逐的步伐越来越辛苦,终于脚下一绊重重摔倒,那枚白色的足球也无影无踪。 待他再爬起身,发现脚下明明只有红色的跑道,一圈又一圈。原来他根本没在足球场上奔跑,因为他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一支球队,去踢任何一场比赛。 好在手机的震动把池静明惊醒,他筋疲力尽地坐在床边,恍惚了半天才拿起手机查看。屏幕的微光刺得他半眯着眼把那份首发名单扫了个遍。 接着他又看了一遍。那其中还是没有他池静明的名字。 他盯着那条消息不知过了多久,屏幕熄灭,但他却没挪开视线,因为那小小的屏幕上,竟有一张失落的脸。 如果说有什么能代表一个人逐渐成熟,可能是发自肺腑的为自己的对手鼓掌。 为了装做不在乎成熟,池静明特地练了一大早客套的笑。 热身之后,他坐在替补席,看着和杜康、韩哲学低声讨论战术的向乾,不知道该送上怎样的眼神。 所有高二队友在这场比赛都将首发出战,除了自己,他们站在场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只有池静明坐替补席。 他还没来得及陌生,反而是有个熟悉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 “嘿!池静明!”来人正是留着平头,比杜康还黑的雷东。 “雷队,你们来得还挺早。”池静明扭身与雷东击掌。 “早来才能偷摸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啊。哎呦,今年你们人多了不少,”雷东视线飘向场边的三十三中球员,带着那种即将上场迎战强敌的兴奋,“等会儿咱场上接着聊啊,我得回去带队了。” “嗯。”池静明别了下头,没有目送雷东的离开。这也许就是他们这次碰面能说的所有话了。 杜康很快跑回到场边把他推开,坐在替补席紧鞋带:“雷东刚才凑过来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会儿好好踢。”球裤没有兜,池静明两只手无力地垂着。 “必须得,从昨晚上我就憋着这口气呢,”杜康把羽绒服一脱塞给池静明,“哥们准保进个球给你瞧瞧。” 池静明攥着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勉强笑了笑没吱声,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沉默。 比赛的哨音终于响了,池静明盖着杜康的外套坐在替补席最靠边的位置,被阳光晒得暖和,他头一次坐在这个角落,自然是舒服的。但坐了许久,身上还是冷得发毛。 东方中学的传递还是那么流畅,雷东在中路的位置也提了上来,快攻打得非常彻底。反而是主场的三十三中开局踢得有些保守,球已经在自家门前来回走了几遭。 好不容易把球防出了大禁区,但威胁还在,东方边锋带球又欲突进,忽然一个迅猛上抢的身影将球断下! 是向乾。 随即在对方反抢形成合围之前,向乾脚尖一捅,球已经送到了左边路空旷区域。左边的徐晨港拍马赶到,轻松拿球推进。 整个转换,发生在三四秒内,并不比擅长传控的东方中学差。 池静明明白,向乾的踢法和自己完全不同。他的每一次跑动都目的性极强,要么是接应持球队友,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出球点;要么是快速插向空档,拉扯对手防线。 他的传球,几乎没有炫技的成分,永远是选择最简单,能让队友瞬间理解的那条线路。 队友们显然也迅速适应了这种节奏。赵坦一个大脚解围,球又高又飘地飞向中场。这种球最难接应,又极易失误,往往都是由韩哲学来处理。 池静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见向乾一边抬头判断落点,一边用身体扛住贴防他的东方中学中场。球落下时,他既没有试图把球停在脚下,也没有盲目头球顶向前方。 他只是跳起,用额头轻轻一蹭就改变了球的方向。横着点给了从侧后方插上的韩哲学! 韩哲学甚至不需要调整步点,顺势卸球一趟,瞬间就面对了东方中学尚未完全落位的后防线!一次原本可能是仓促解围的球权转换,经过向乾这举重若轻的一蹭,立刻变成了有威胁的反击机会。 最后球分给了右路插上的徐青松,后者一脚劲射稍稍偏出立柱。 “好球!”池静明跟着喊了出来。 东方中学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赖以制胜的控球和倒脚,在向乾这种突然启动、快速出球的风格面前,有些无处着力。想试图围抢他,可球早已传出,想对他进行身体压迫,他又总能在接触前把球处理掉。 三十三中的中场,终于掌控了比赛。 终于在上半场结束前,东方中学的防线稍微有些松懈,阵型略微前提。韩哲学在中圈附近拿球,作势要向右路长传,却用脚外侧轻轻一拨,交给了移动过来的向乾。 向乾接球,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观察,抬起右脚,就是一记过顶长传! 足球越过东方中学整条后防线,坠向禁区左肋的空档。而那里,杜康正伺机而动,瞬间甩开了盯防他的后卫,形成单刀! 他没有辜负这脚漂亮的传球,胸部将下坠的球向前一顺,抢在出击的门将之前,左脚冷静推射远角! 球进了! 1:0! 杜康狂吼着冲向中圈,宣泄着憋了许久的兴奋。他边跑边找着谁,池静明便顺着他的身影挪着视线,终于看到杜康用力拥抱了送出助攻的向乾,然后和韩哲学重重击掌。而向乾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抬手和韩哲学碰了下拳。 池静明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幼稚,还是人人都会如此,这粒进球的喜悦转瞬即逝。他如坐针毡地站了起来,又在慌乱之中坐下,就是不知道该把眼神落在哪里。 很快下半场再战,东方中学丢了一球后也基本读透了三十三中的战术安排,相比顶在最前的张弛,反而是杜康更加危险。 于是防守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向乾的传球不再那么高效,三十三中的控球时间拉得很长,两边的徐晨港和徐青松接应明显变多,体力自然消耗得很快,节奏被拖慢了不少。 雷东就此开始组织起了反击,他们前场后移,压缩在中场疯狂拼抢,向乾的球传不出去,开始来回倒脚。 知道向乾喜欢传安全球的雷东自然也懂如何制造混乱,果然迅速抢下球权开始了反击。东方中学的进攻向来迅速,他们那位左边锋于雪来速度一旦拉起来,谁都追不上。 许佑边自然是防不住这位闪电出击的边锋,韩哲学便补防进来,和 赵坦中路卡住东方的中锋。于雪来没选择传中,而是拼过许佑边,直接和韩哲学面对面。 这样的威胁一直没从三十三的半场离开,整条后防都颇有些狼狈不堪,好在赵坦和胡南在韩哲学的协助下勉强防住了几个球。 雷东眼看边路机会越来越少,自己从中路带球直入,韩哲学没来得及归位,雷东带球进了禁区,东方前锋接球便果断打门,三十三中门前混乱一片,最后还是崔浩然双手将球托出。 几轮进攻下来,比赛时间所剩无几,东方的角球一个接一个。 于雪来换套路发了个战术角球,几个外围倒脚后,球由中路吊进禁区,杜康躲在门柱旁边,眼看球飞到眼前,便鱼跃冲顶而去,于是就和东方抢头球的两位前锋狠狠撞在一起。 只听“哎哟”一声惨叫,杜康捂着腰,表情痛苦跌落在地上。 池静明从恍惚中惊醒,猛地站起身。校医和赵明明已经冲进了场,待他们走到旁边,杜康还疼得扭来扭去。 喷剂的白雾飞起,池静明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踩在边线上探出身体,以为这样就能隔着几十米拍拍好友的肩膀。问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你怎么样?” 然后杜康一定会从捂着的手指缝中,回他一个狡诈的微笑。 但是这次没有,杜康捂着腰缓缓走来,看着场边的池静明只是生挤出个笑。可那笑容也因为疼痛而扭曲,毫无说服力。 池静明只能就这么目送着好友径直走下了场,坐在自己身旁的李子墨替补登场,用掉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他彻底泄气般坐倒在椅子上,熬了不知道多久才又听到终场哨的吹响。 球队以杜康那脚射门小胜东方中学,队员们相互击掌,走向场边。功臣不在场上,氛围也和谐了许多,雷东和韩哲学边走边聊。 而池静明则站在换人区域,和每个队友击掌后,最后一个离开球场。塑料长凳上他坐过的地方,温度早已消散。 更衣室中响着胜利的欢呼和叫喊,池静明靠在铁皮柜旁,见队友们纷纷走出房间,惦记起杜康的伤势,刚拿出手机拨着号码,忽然不知道从哪飘来一股云南白药的味道。 “帮个忙呗。”杜康递过膏药盒后便呲牙咧嘴地扶着腰,上半身滑稽地后仰着,颇有些身怀六甲的意思。 “这么快就洗好澡了?”池静明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身上也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不免问到,“贴哪?” “这儿……”杜康随手一摁,池静明指腹再摸的位置却不太对,他撑着柜子指挥道,“左边点儿,再往下……对,就这儿!” 更衣室只剩他们二人,池静明坐在椅子上平视着杜康的腰腹,手里捏着那张膏药,不讲道理地用力拍了一掌。 “哎呦!” 杜康瞬间惊出那副又疼又想维持形象的样儿,让池静明笑出了声:“成了别乱动,晾会儿。” “谢了啊池子,”杜康试着慢慢直起腰,五官皱成一团,“明天……明天看看情况,估计得歇两天。妈的,真够点儿背的。” “消停两天吧你,”池静明目光扫过杜康衣柜中乱七八糟的杂物,当中有双沾满土的球袜,“回家好好躺着,甭逞强。” “成,车我是骑不了了,今儿咱也蹭蹭大款。我搭徐老板家的车回,”杜康拿起书包就往门外走,“用不用捎你一段儿?” “甭了,”池静明摇摇头,“我骑车走就行。” 杜康了然的点了下头,扶着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啊!” “嗯。” 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最后一点属于队友的嘈杂也被带走了。骤然的寂静压得池静明只能听见自己尴尬的心跳声。 他压根没有出汗,身上干爽异常。站了几秒后,池静明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自己那没穿上的球衣塞进夹层,迅速拉上拉链,“撕拉”的声音刺耳无比。 他的步伐有点迟滞,仿佛每个简单的步骤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又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不走出这扇门。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果然,走向大门口的路途中,正午的阳光均匀铺满整片操场。比赛结束,球员们已经离开,但那远处的两个身影还在。 是向乾和韩哲学,他们在商量着什么。 韩哲学踩住球,手指着某个方向,向乾难得侧耳倾听,然后突然启动斜插。球几乎同时贴地滚到他的路线上。 接着向乾触球,用脚内侧轻轻一扣,看似要射门,却顺势将球回敲给已经插上的韩哲学。韩哲学接球,不做停顿,立刻又指向下一个点。 接球,假射,回敲。再来一次。 汗水浸湿的球衣紧贴在背上,那颜色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世界安静极了,只有低语和足球擦过草皮那再细微不过的沙沙声。 池静明没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向校门。 打开自行车的车锁,他坐上车座的瞬间就抬脚猛蹬出去。车链子被他踩得咔哒直响,而他也毫不在乎,只是伏低身体死命蹬车。 寒风灌进池静明的领口,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却瞪着前方模糊的路,腿越来越酸,肺也越发胀痛。 自行车冲上马路,阳光刺眼,好像一切都模糊成一片。于是什么传球,什么配合,什么进球后拍掌,都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停! 快停! “滋……啦……” 那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就这么猛地急刹在了马路尽头。 池静明的手紧紧捏死车闸,巨大的惯性把他狠狠甩向车把,整个人虚脱般摊了下来,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盘旋耳畔。 直到身后的车铃声不断响起,他才从漫长的恍惚中回过神,继续向前前进。像他曾经独自面对那些不值一提的失败那样前进。 53. 第五十三章 你赔得起什么呀 打从东方中学那场比赛之后,池静明就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再也没有和自己较过真。他盯着眼下那道几何题,三角形中穿过一个圆,这从来难不倒他。 写着写着,那代表三角形和圆形的小小符号,却让他想起初三假期里,他和杜康就着复习卷的讨论:三角要是想进球,应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进球…… 想着想着,池静明的手已经在草稿纸上落笔,画了个小三角。于是他再次思考起了这个最初的问题:杜康应该怎么做才能进球。 按照球队现在的阵容看似是4-4-2,其实由于韩哲学单后腰以及杜康作为影子前锋,实际上真正的阵容是4-1-3-1-1。这是一个深入对手后防,侧重中路进攻的阵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池静明边想边画了九个圆圈,分散四周,按照阵容排兵布阵。 中场四人,韩哲学拖后梳理,向乾居中衔接突进,徐晨港和徐青松左右穿插,最前面是张弛支点,而杜康则刚好可以藏在这样一个棱形之中,伺机而动。 每个位置的作用、彼此间的联系,池静明都看得清清楚楚。 越清楚,他越能想象到,足球如何来回的轨迹,把他们由点串接成线,最后剑指球门。 这是最完美的阵容,兼具了灵活的进攻、有威慑力的中场和稳定的后防。当然,这套阵容里,他没有放上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就是当下,赵恒一和成意心里最直接的设想,那关于“首发”的拔河大战他早就率先没了力气。 自己或许还没被正式划入“替补”那行,但在出场顺序上,却已经必须要排在向乾的名字后面了。 正研究着,池静明打了个喷嚏,还没到供暖时间,他穿着毛衣有些冷,便琢磨快点儿写完作业去跑个夜跑。 “池子!”偏偏这时窗户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池静明!” 随即就毛躁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终于传到他家小院儿里:“砰砰!” 池静明不知怎么慌张地起了身,还拿着笔就跑去开门。 门外的杜康显然是直接从训练场杀过来的,帽子下的头发还湿得打绺,腿上穿着收腿球裤。整个人冒着剧烈运动后的热乎气儿,但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下午看你不是还挺好的?怎么没去训练?”杜康语速很快,上下打量着池静明,“是头疼还是脑热?啊?不会真发烧了?” 他说着说着就自然地伸出手朝池静明额头上探。 池静明下意识地偏头一躲,那只冻得通红的手便僵在了半空:“没事。” “没事?你没事干嘛请假?” “我就是累了,可能……着凉了?反正就是想歇歇。”池静明编了个瞎话,拿着笔心虚似的在头上挠了挠。 杜康眉头紧皱,扒拉开他的肩膀,朝里看了看,正好能瞧见池静明房间的书桌,那本练习册就平摊在桌面上:“你写作业呢?” “嗯,快写完了。”池静明侧过身准备回屋。 “你没事是吧……”身后的声音小了不少,池静明回过头去看,杜康脸上的表情瞬间冷却,眼神里只有带着寒气的光,他正紧紧盯着自己。 “没事……” 杜康愣了愣,他人还掀着门帘,没进没退,就这么沉默地站了几秒。 “哼……”他难得冷笑一声,点点头,“行……池静明,你可真行。” 说完,杜康再没看池静明第二眼,猛地转身。肩膀撞在的门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没有丝毫停顿,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池静明空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直到伸手去关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握着的那根签字笔早就掉落在地,而他却浑然不知。 门最终还是关上了。 第二天的训练池静明没再缺席,他知道身体不适的借口用得多就是“狼来了”,赵教练要问东问西起来他绝对招架不住。 但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足球场上的事情。 换好衣服,池静明沉默地加入热身队伍,从头到尾没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包括昨晚登门兴师问罪的杜康。 但池静明又是个挂相的人,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热身折返跑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经意地落在队伍中后段,更不要提传球练习他几次停球失误,把球直接停给了对面的赵坦。 场边成意的哨子跟着就来了,练习被吹停。 “池静明!还不舒服啊?集中注意力!” 他举了举手,表示听见了,但眼神还低垂着,没什么精气神。 “一会儿我和赵指去体育组开会,你们分组对抗,来,场边领背心儿,”成意招呼队伍下场拿红蓝两色的训练服,路过池静明时上手呼撸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了?伤着哪了吗?” “没有。”池静明抿着嘴往替补席走。 “没有就打起精神,一会儿和韩哲学、杜康一组,好好练。”成意拍了拍他的后背,递给他一包红色的训练服,交代了两句就跑去开会了。 池静明深深呼出口气,回头找着杜康的身影,掏出件背心递了过去:“今天咱们一组。” 杜康正在喝水,伸手拽过训练服攥在手里,什么也没说,“咚咚咚”地把大半瓶水喝了个精光,随后捏紧塑料瓶,随便一扔,独自朝场上走去。 池静明最后那点儿心气儿,像那空瓶子一样,被丢在地上无人理睬。 分组对抗的对位依然是向乾,池静明试图不再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向乾身上,反而是更多带球去安全地带。 但向乾却没这么保守,他不知疲倦地奔跑拼抢,知道池静明难转身便看准重心脚,一个推搡就把池静明推了个踉跄。 球权自然是丢了,池静明颇有些不满地伸了伸手,但韩哲学并没有喊停,而是追着球卡位,和向乾势均力敌起来。 池静明自然前去支援,但向乾另有办法,他把球回传给后场的刘洲行,趁着韩哲学前去围堵,无球状态下他再次推了池静明一下。 这下池静明实实在在地挨了一拳,步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足球,只有池静明试图离向乾远点儿。 好在韩哲学已经在后场将球摘了出来,传给了池静明,他刚趟了两步,向乾就抡起脚将球断下,池静明随即上前封堵。 向乾只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站位,便极其简洁的右脚扣球变向,身体随之轻盈地一转,就从池静明伸出的脚旁钻了过去。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池静明被过得干净,他只能象征性地回追了两步,眼见追不上,刚刚被连推两次的无奈瞬间涌了上来,他慢慢停了下来,双手叉在腰间喘着气,目送向乾带球远去。 巨大的无力感把池静明困在原地,他没法迈腿去封堵传球路线,更无心干扰接应队员,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汗水刹那从额头冒出。 “哎!”熟悉的声音直着朝着自己,“嘛呢!池静明!” 是杜康,他正回撤参与防守,路过池静明再也没忍住招呼了他一声,见池静明只是转了个身,杜康全力冲刺,俯身下脚,硬生生从对方正进攻的李子墨脚下把球踢了出来。 眼看杜康已经组织起反击,池静明把视线再次挪回了前方,脚下还没迈出步子,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传来,池静明被震得浑身战栗,直直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最后膝盖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尖锐又窒息的疼痛让他眼冒金星,双手撑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知是谁拉了他一把,池静明顺势翻了个身,仰头坐在草皮上,四下看去只有队友们错愕的脸。 不对,这当中还有一个双目通红,喘着粗气,正快步朝自己走来的人。 “池静明!你丫要是不想踢了,就回家写你的狗屁作业去!”杜康的吼声带着颤音,刚刚这脚踢的他也用尽了全力,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站在池静明旁边的徐晨港见状,上前两步死死拉住他,却被杜康猛地甩开。 “你别在这浪费工夫!昨天不想训练,今天来这儿遛弯!我他妈没空陪你这么玩!” “杜康!闭嘴!”韩哲学冲了过来,横在二人中间,双手推着杜康往外走,“别说了!” 池静明脱下训练背心,扔在一旁,掀开球衣下摆擦了擦汗。他就这么放纵着把无畏的眼神对上那充斥愤怒的目光。 “你没事吧……”徐晨港吓的蹲下身,池静明摇摇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撑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杜康。 见他也走下场的韩哲学两头为难:“池子……” 池静明看着杜康,不知道为什么,心底轻松极了。他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然后摇着头直接朝更衣室走去。 “池静明!”韩哲学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再也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到场上。 池静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但他踏进家门的时候就决定,必须把今天的一切都忘了。 后背传来的疼不算太明显,碍于瞅不着伤处是红是青,他就索性不去管它,澡都没洗,直接坐在椅子上开始写作业。 他写得飞快,什么题目在此刻都变得简单极了,对……没什么能难倒他。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池静明就这么再次,像两年前那样,把一切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之中。什么训练、比赛,都去他妈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踢球的料。 索性他也开始阶段性地恢复深夜里的跑步。兜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在八宝坑胡同中,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脚下。 这两年你怎么了?池静明问着自己。 眼前昏黄破旧的街灯一盏盏地闪过,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大的八宝坑他跑了一圈又一圈。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只有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逐渐透支的体力回应了他。 跑得过了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汗水早已湿透了贴身的秋衣,黏腻的糊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透心凉儿。他喘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往回踱步。 走到胡同拐角,角落路灯打下光的同时留下了一片阴影。突然,一只手从那阴影里猛地伸出,抓住了池静明的胳膊! 池静明悚然一惊,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双手狠狠推了一把! “唔……”对方发出短促的痛呼,被他推得向后趔趄了两步,从阴影跌进柔光之下。 又是杜康。 他只套了件卫衣,脸冻得发红。几天没正经说过话的两人,此刻正隔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杜康的眼神很复杂,又急切又不解,还有被池静明刚才那一下推搡激起的火气。 池静明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绕过他就要继续往前走。他不想说话,尤其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心情下和杜康说话。 “池静明!”杜康见他这副又要逃开的样子,压抑了几天的焦躁和愤怒也冒了出来。他一步跨前,再次拽住池静明的胳膊,这次抓得很紧,“你他妈跑什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去踢球了?!”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八宝坑中,还是显得震耳欲聋。 池静明用力挣脱:“松开!” “不松!”杜康执拗地抓着,“池静明你为什么不踢球了?” 池静明猛地抬头,他真的累了:“我想踢就踢,不想踢就不踢。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杜康额头的青筋凸了出来,“你躲什么?踢球就这么恶心你吗?” “这他妈和你没关系!” “有!” 池静明积压了数日的脆弱,在杜康步步紧逼的追问下,他那紧绷着的骄傲自尊终于轰然崩塌。 他深吸口气,不知哪来的劲儿,猛地拧过身体,借着势双手扣住杜康的肩膀,将对方重重摁在了旁边那根电线杆上! “砰!” 杜康的后背和肩膀撞在坚硬冰冷的水泥表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吃痛地一仰,后脑勺也磕了上去。 池静明喘着粗气,死瞪着近在 咫尺的杜康:“杜康,你丫有病吧!我踢不踢球,和你!没关系!” 这句话直直地插进杜康的心里,他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道:“我去你妈的没关系!” 一股蛮力爆发出来,杜康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顶,同时双臂向外狠狠抡去!池静明没想到杜康反应这么大,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推搡顶得再也站不稳,直接后仰着摔在了冰冷的沥青地上,后背一阵钝痛。 池静明已经忘了什么是冷静,他太累了,太狼狈了,太委屈了。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答案,他受够了。 “草!”低骂一声,池静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顾上拍打身上的土,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杜康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瞬间,握紧拳头,朝着他的脸就挥了过去! 杜康下意识偏头,但拳头还是擦着他的嘴角砸了过去。他被这拳打得向旁边歪倒,脚下不稳也摔倒在地,嘴角立刻传来撕裂的痛。 池静明打了一拳还不够,他迈步上前揪住杜康的衣领子,想把他拽起来,他有无数话要说,有无数拳头要挥。 他用尽全力把杜康上半身拉起来,两人几乎脸对着脸时,池静明那毫无理智的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胡同里光线昏暗,但借着那不知谁家窗子透出的微光,和远处路灯漫射过来的昏黄,池静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杜康的脸。 这张脸上,眉头因为疼痛和愤怒紧紧皱在一起,嘴角渗出一缕血迹,在光下显得发暗。 那双眼神里除了愤怒,或许还有什么,那是一种池静明从未在杜康脸上见过的,隐忍的痛苦。 但让池静明瞬间愣住的,并不是这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仰视。 他揪着杜康的领子,强迫对方站直,他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对上了杜康的脸颊。池静明惊讶地看向那双眼眸,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肌肉立马松弛下来。 他松开了手。 杜康见他冷静了下来,也像撒了气似的卸下肩膀上的逞强。 池静明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挥拳的那只手,指关节有点红。他又抬起头,看向杜康破了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句:“你丫什么时候长个儿了……” “啊……?”这下也轮到杜康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 “……” “草……”池静明没让他为难太久,“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声音低了下去。 胡同陷入诡异的寂静。 杜康扬起下巴,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裂开的嘴角,顿时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又像往常那样龇牙咧嘴起来:“……真他妈疼!池静明你丫下手够黑的啊!” 本来池静明还在内疚中无法自拔,结果被他这番挤眉弄眼惹的,不知怎么,他想起杜康远没有自己高的那些时候。 他也是这样咋咋呼呼,一点儿小伤就嚷得全世界都得知道。每次不是被狗咬了屁股,就是摔在台阶儿上破了皮,总之,无一例外都是杜康式笑料。 儿时跟在后面偷笑的池静明,此刻,微弱的笑意也不受控制地浮在嘴角。接着他越想越觉得滑稽可笑,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也耸动起来。 杜康见他笑了,也没由头地跟着笑起来。 池静明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就想大笑,开怀大笑,抑制不住地笑。笑着笑着,他弯下了腰,一屁股坐倒在地,把脸埋进臂弯,浑身抖得厉害。 笑了好一阵,池静明才慢慢喘匀了气,他抬起头,感觉脸颊痒痒的,下意识用手背一抹。 是眼泪。 池静明不知道这是彻底的释放,还是对杜康那一拳的内疚。也许都有。 杜康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他挪了挪屁股,坐到池静明身边,也不嫌地上脏。两人并肩坐在昏暗的胡同里,背后是冰冷的砖墙,头顶就是永远也望不到头的砖红色的天空。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过了好一阵儿,杜康才用胳膊肘碰了碰池静明:“我这算是破相了吧。” 池静明侧过头:“得了吧,我没打得你鼻青脸肿算不错了。” “不会留疤吧,”杜康夸张地捂着脸,“我这还没女朋友就破了相了……以后怎么办?” “滚……” “不行,池静明,你得赔我!” “赔什么?” 杜康的声音难得带着认真:“别扯淡了,你赔得起什么呀……”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池静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的侧脸,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也最简单的话:“先回来踢球吧。” 顿了顿,半开玩笑半恳求地跟了一句:“先赔我个进球得了。” 池静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凝视着杜康,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行。” 疲惫的感觉不复存在,池静明感到无比的平静,寒风之下他一点儿也不冷,反而因什么而热血沸腾着:“那你得帮帮我,杜康。”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否真诚,又补了句:“这回你真得帮帮我了。” 杜康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他下意识抿起嘴,嘴角的伤口裂开,他眼睛都没眨,只顾着回道:“成。” 听到这句池静明才真的如释重负,想起自己该有的关切:“你……不疼吧?” 而杜康也没在意他迟来的体贴,挥挥手:“还行。” “那咱俩算扯平了。” “我那一脚也没用力呀……你疼啊?” “还行……” 刚刚好,池静明想。空无一人的胡同,交心的好友,昏黄的路灯下一切便都明朗起来。 其实,他不是不喜欢足球。他是太喜欢足球了。这条路很短也很长,半年后他们都希望自己能打进八强,但那并不是池静明的目标。 他想踢球,想和好友们一起踢球,想和杜康一起踢球。 不过,难题依旧还在,他的球技也不会一蹴而就。但这次……池静明看过去,杜康的侧脸不再那么棱角分明。 至少这次,他不用再自己一个人扛了。 54. 第五十四章 这招挺绝的 什么伤口都很难睡一觉就愈合,唯独心里的除外。 杜康嘴角的口子第二天就变成了淤青,谁看了都得问上一句:哎呦挨揍了?然后池静明都会刻意地撇过头。 “球砸的呗。”杜康的说辞总是差不多。 午休的时候池静明没再一头扎进赵明明的办公室,他在座位上磨蹭了会儿,见操场上又挤满了人看足球队踢球,他才起身冲下楼,一口气跑到体育室的门口。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池静明确少见地踌躇了起来,他举着手,半天都没敲下。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身后就传来了那略带戏谑的烟嗓:“呦,我当是谁呢,门神又来了。” “赵教练……”池静明回头低声道。 “你小子还知道来找我?”赵恒一端着保温杯,看样子刚从食堂溜达回来。 “前几天……我……”池静明打起来磕巴,“反正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赵恒一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不会闹脾气?” “不会请假了。” “行了,屁大点事儿,”赵恒一喝了口茶,掏出钥匙开门,“踢不上首发心里不痛快,正常。但光不痛快有什么用?你得想法子啊。”他推开门,回头朝池静明一笑,“正好,我这儿有个高招儿,专治你这毛病,下午训练咱们就试试。” 高招?池静明见教练嘚瑟的样子,颇有些不好的预感。 “去,”赵恒一用下巴指了指操场,“把韩哲学叫过来。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池静明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冬意浓了,午后的阳光也没什么温度,操场上足球队几个不爱学习的都在踢野球。 他一眼就看到了韩哲学,正和高一学弟踢着玩儿,趟着趟着,他果断起脚,足球朝着球门远角飞去。好在崔浩然那修长的身影及时出现,将球打远滚到了地上。 池静明边笑边从人堆穿过,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水,好让这位校草出出风头:“队长!” 韩哲学闻言转头,看到是几日未见的池静明,倒毫不意外:“哎呦,稀客啊。” “赵教练找你?” “哦,”韩哲学走了几步感觉不对,“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好像是下午训练的事儿吧。” 见少了个人,其他队友纷纷停了下来,不知谁眼尖,一脚把球踢了过去,球速不快刚好落在池静明脚边。 “池子!缺个人!你替一下。”杜康在远处喊他。 池静明把球轻轻踩住,然后看了眼脚下的鞋,又把球稳稳地回传给了杜康:“随便踢啊?” “随便踢,只要崔浩然接不着就行!” 池静明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跑向了门前。 几天没有踢球,池静明脚下也痒得很,尤其是还能混上个前锋踢踢,杜康和徐晨港只让他在门前垫球。他就专挑崔浩然扑不出来的角落打,气得崔浩然直接把他摁在球网里,让他体会了把足球的滋味。 傍晚重返训练场,借着中午的劲头,自然没人看出他是故意请假不来的。气氛虽然有点儿微妙,但比池静明预想的好多了。 直到赵恒一拿着两兜子训练服吹哨集合,小老头搓着手,眼睛里冒出贼光,池静明才想起他中午说的“高招儿”。 “都热身完了是吧,那今天照常队内9打9,但是我和你们成教练突发奇想,今后咱们改改规则,”赵恒一掏出张纸条,“我们从红队调走一个前锋加入蓝队。” “那红队呢?”施篇有些没听懂,“红队不就成8个人了吗?” “数学学得不错,就是8打10,”赵恒一继续说道,“红队名单我得隆重公布一下:由你们副队长杜康带队,前锋杜康和左翼,守门员崔浩然,后卫许佑边、胡南、王佳卫,中场向乾、池静明。” 几个念到名字的人都发出略带不满的声音。 “觉得不公平是吧!”赵恒一挥挥手,“肯定都是轮着到红队踢。但是!除了池静明和向乾。没完呢啊,场地小,进球后由被进球一方发球门球。最后输的队伍,全队操场五圈,跑不完不许走。” 这是玩我呢?池静明丈二摸不着头脑 “把训练背心穿好,”成意发着红色的马甲,“红队跟我,蓝队跟赵教练,准备。” 如果早知道这就是赵教练的主意,池静明可真不打算再回来训练了。但无奈全队都已经走向球场,他也就默默跟在身后,找着他的“好搭档”向乾。 向乾叉着腰站在红队门前,脸色比平时更冷漠。他扫了一眼池静明,不耐烦地吐了口吐沫,什么话也没说。 哨声响起,蓝队凭借人数优势迅速压过半场。红队的防守瞬间吃紧,后场出球变得极其困难。 球好不容易艰难地传到中场,等待他们的都是两到三人的围抢。池静明这边刚把球停稳,韩哲学和徐晨港就一左一右夹击上来,他试图护球转身,脚下却不粘球,韩哲学毫不费力轻松断下。 蓝队迅速反击,三传两倒,张弛在几乎无人盯防的情况下推射得手。 0比1。 向乾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池静明见他习惯拿球后先控一下,寻找突破的线路。但蓝队根本不给他这个时间,扑抢极其凶狠。 他好不容易晃开第一个防守队员,刚要抬头观察,第二个、第三个人已经堵死了所有去路,球又被断下。 蓝队大脚传出,右边路李子墨杀到门前头球破门。 0比2。 红队的两个前锋杜康和左翼不得不回撤参与防守,整个红队几乎没有任何进攻。 池静明尽他所能地拼命跑动试图接应,但传过来的球总是又急又难处理,身边的队友也因为长时间被动防守而疲于奔命,接应点少得可怜。 就当他把球传给向乾后,池静明才发现,这厮简直是独到家了!他拿到球后根本不会传给位置更好的池静明,只会自己强行突破,结果往往又是陷入更深的包围圈,球权再次丢失。 这回连赵坦都踢出了脚感,将球打进了好友崔浩然的手指尖。 0比3。 成意的喊声越来越大:“控球!抬头看人啊!” 池静明碍于不能夺自家队友的球,只得陪着向乾往返跑了几次,听对方含着脏字嘟囔,一次次突破失败。 好不容易蓝队门前浪射被崔浩然解围,他迅速朝前场抛出球,刚巧向乾接球,他不管不顾地沿着边线高速推进,试图自己单打独斗。 无论池静明在门前跑出了多么精妙的位置,伸手要球他都视而不见,硬生生把球带到了底线附近,被补防过来的刘洲行一记干净利落的滑铲将球断下。 蓝队瞬间由守转攻,韩哲学中路拿球后送出直塞,反越位成功的徐青松单刀赴会,轻松将球送入网窝。 0比4。 “呼!!”半场还没过已经被踢成筛子,成意直接吹停了比赛。他大步走进场内,径直走到正发力一脚把球踢向自家空门的向乾面前。 “向乾!你干吗呢?”成意的声音不高,但话很重,“看看比分!你每自己硬突一次,球就丢一次,你的队友就得拼命回追一次,足球是这么踢的吗?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向乾别过头,池静明只能看见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可能嘴里还骂着谁呢。 “还有你!池静明!” 正沉浸在幸灾乐祸的池静明被这话吓了一哆嗦。 “向乾看不见你,你倒是招呼他啊!不会喊还是不会伸手?就干等着人家找你啊!” 池静明辩解无能,默默低下了头。 “下半场,”成意对着所有红队队员下了死命令,“向乾,池静明,你们俩,必须给我配合起来。再各踢各的,全队再加五圈!”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一个带着罪人之姿,一个带着逆臣之气,双双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训练重新开始。 池静明其实早就在观察向乾,他习惯护着球找下一个接应点,这并不是坏习惯,反而因此球权很少立刻丢失。但因此就会错过更多传球的机会。 而池静明一边帮向乾吸引蓝队防守的注意力,一边开始观察本方的前锋左翼。 相比杜康那种飘忽在前锋和前腰中间的“伪九号”风格,左翼是个更喜欢追求空挡的边锋。 成意没有刻意安排战术,左翼便在自己习惯的左路边线不断要球插上。 这不正是制造角球的好机会? 池静明眼看球还在中路,便没来得及多想,用尽全力跑向左边路准备配合左翼:“向乾!这边!” 向乾正奋力护球,听到这声喊,背影顿了一下。他眼角余光似乎瞟到了那个空档,也看到了池静明正在向那里移动。 这次向乾没有再试图强行转身,而是用脚后跟极为别扭地甚至有些狼狈地将球从人缝中磕了出来。 杜康中路闻声也回撤前来接应,他迎球不停,直接左脚一撇,穿过蓝队参与防守的李子墨,直接塞到池静明脚下。 池静明更是抬头佯装,脚下却朝着反方向把球用力一捅。 一记谈不上精准,甚至有些绵软的传球。球速不快,线路也有些靠外。但偏偏就在左翼正在冲刺的直线上。 他带着球突进到边线,向里内切两步就要打门,门将罗友毅眼看杜康和池静明已经往门前跑,连忙指挥赵坦把球挡了出去。 角球。这是红队开场二十多分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队协作,以及第一个角球。 虽然对手人多的优势在定位球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但池静明还是在拼抢中摸到些门道。 他开始更多地在无球状态下伸手要球,用隐蔽的手势指示方向。 虽然并不总能拿到球,但池静明不断的跑动也无形中牵制了蓝队中场的刘洲行,甚至迫使蓝队两个边路徐晨港、李子墨不得不更多参与协防。 蓝队的锋线开始熄火,防线也出现细微的松动。 终于池静明在右路和杜康穿插跑位,蓝队的防守重心跟着二人来回拉扯。 这回向乾冷静地与杜康倒了下脚,抬头和池静明对了下视线,没有犹豫脚腕一抖将球送出。池静明拍马赶到,在跑动中直接用右脚外脚背将球顺了过去。 球朝着左球门远角滑去,蓝队门前就剩童安宇一人,之前一直躲在向乾身侧的左翼冲刺拿球,抢在出击的门将罗友毅之前,用脚尖灵巧地一挑! 足球划过一道轻盈的抛物线,越过罗友毅奋力伸出的手,坠入空门! 1比4!他们终于扳回一球。 池静明站在原地,看着去捞球的罗友毅,有些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朝着向乾竖起了大拇指。 向乾也站在原地,抬手擦了下汗,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微微扬了 扬下巴。 少打两人还被进球的蓝队自然要开始反扑,池静明的接球机会少了,但他在场上的呼喊却多了。而向乾虽然不开口,却也开始有意识地去找他的搭档。 他们之间的传球依然失误频频,但至少看起来不再松散和盲目。 终场哨响前,杜康接向乾和池静明在门前的踢墙配合,倒地抽射,进了蓝队的第二个球。 比分最终定格在2比8,以少打多的红队不出意外的,输得连裤衩儿都没了。 崔浩然瘫倒在门前,身上满是土,高接抵挡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被打成了筛子。见了池静明和杜康,免不了哭丧着脸不肯起身:“2比8!我这辈子还没输过这么多!” “行了,”池静明伸手拉他,“没0比10不错了。” “我可算是知道当年阿森纳输曼联八个球,那门将是个什么心情了……这哪是守门啊……”崔浩然抬头刚好瞟见成意在场边掏出秒表,“哎呦!副队,不行啊!我不行了。我这太受打击了。” 杜康差点儿用球砸他:“全队就你活动范围小,五圈还多啊!” “你但凡再进6个,咱不就不用跑了!” 话音未落,校草的屁股上就多了个鞋印。 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后,杜康就带着队走去塑胶跑道前,履行他们输球的惩罚。训练的场地范围不算大,他们的跑动距离并不长,但是精神备受折磨后疲惫就占了风头。 池静明却难得不累,他清醒异常,甚至因为和向乾有了些配合而略显兴奋。 他终于看到了向乾不带有敌意的眼神。那虽然算不上信任,但足够他在场上用了。 想着想着,池静明越跑越快,超过了带队的杜康,朝着终点线冲刺而去。身后的学弟不敢掉队,死死跟住,也就打乱了本来匀速的步伐。 跑完最后那一米,池静明顺着惯性又迈了几步,喘着气回过头,这才发现所有红队队员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他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的队友,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同样仰面躺在跑道上的向乾。 初冬傍晚的风带走了最后那点儿热意,池静明深吸几口冷空气,慢慢踱步到向乾身旁。 向乾正眯着眼,用手拨弄着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的碎发。池静明沉默了几秒,伸出右手,悬在向乾的视线中。 球场上空,昏黄的灯光已经亮起,光线勾勒着两个少年安静的轮廓。向乾打量了下那只手,又侧目去看池静明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说服自己。总之,片刻迟疑后,向乾没再犹豫,扬起身去够那只富有耐心的手。 向乾的手很冷,池静明攥着向后一仰,借着这股力量,向乾从跑道上坐起,然后被稳稳地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池静明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他们身高相仿,视线交汇。在这筋疲力尽的时刻,都毫无防备地卸下佯装成熟的面具。 池静明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手站在身侧。 向乾别开视线,见远处走回更衣室的队友,难得先开了口:“走吧。” 池静明点了点头:“嗯。” 没有道歉,没有和解,甚至算不上友好的交流。但这一刻,站在刚刚折磨过他们的跑道上,二人终于平视对方,站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走回更衣室,杜康哄着队友三三两两走去洗澡,就剩池静明自己在长凳上缓劲儿,他磨蹭地站起身,把训练背心脱下来扔进门前的脏衣篓中。 没扔准,掉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韩哲学抱着盆走了进来,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红背心,抬脚轻轻一勾,背心就听话地滚进了篓子里:“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池静明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中午老赵找你,合着就憋出这么个损招啊?八打十!韩队长!你说这像话吗?你就没在旁边帮我劝两句?” 韩哲学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坐在池静明旁边穿鞋:“说什么?我觉得这招挺绝的。” “绝?”池静明用鼻孔笑出了声,“被你们蓝队按着揍了一下午,完事儿还得跑圈,是挺绝的。” “这不挺好吗?”韩哲学直起身看他,“逼着你和向乾,就算互相看不顺眼,也得琢磨琢磨对方?不然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看他不顺眼过?”池静明猛地蹿起来,抢过韩哲学的盆就要往外走,“不跟你说了,我洗澡去了。” “哎你等会儿!”韩哲学下意识拉了他一把,用手在自己嘴角边上比画着,“你跟杜康,那什么……没事儿了?” “我俩能有什么事?” “嘿!装傻是吧?”韩哲学乐了,“打一架就完事了?” “他那是球砸的……” “他那是你砸的!” 池静明见诓不了韩哲学,连忙逃跑:“你别在这挑拨我们俩十六年的感情!” “什么感情能动手啊?!”韩哲学在后面追他,“还我盆!” “不还!” 跑出更衣室,远处传来队友们打闹的声音,池静明一路不停,又从徐晨港那儿顺了条毛巾,冲进澡堂。 杜康正在哼着走掉的小曲儿,听到脚步声连忙回头,说着再熟悉不过的话:“你可真肉,一会儿我也不等你了。” 池静明见那没心没肺的笑脸,伸手抢走了他的洗发水。 55. 第五十五章 糖炒栗子 球队训练在池静明十七岁生日后,因期末的来临而暂告一段落。 比起自己那无聊的生日,池静明更惊喜的莫过于他那位中场搭档,终于在这一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向他举起了要球的手。 向乾的改变可以说是现象级的,不光池静明没想到,连赵恒一和成意都没预料到。 他居然开始退守中后场,时不时给池静明当个后腰。而向乾的防守其实比他的进攻更有杀伤力,卡的韩哲学都丢球连连。 池静明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仔细队友们的踢球习惯,在几次红队锋线轮换后他就基本摸清了全队前锋的路数。 一起都回归了正轨。池静明也开始衷心地为了向乾的某脚好球而竖起大拇指。就像他对韩哲学、杜康做的那样。 元旦放假这天池静明决定奖励自己睡个懒觉,他特地没拉窗帘儿,就是要等着冬日斜阳慢慢爬上自己的床沿。他把脸朝着那束难得能享受的温暖里,仍旧沉浸在被窝儿之中。 等他好不容易睡醒,已经到了正午。家里静得出奇,父母同在服务行业,假期上班算是常事,池静明没太惊讶,爬起身准备去吃午饭。 既然已经睡了懒觉,那中午更要奢侈一把,去吃个平常没机会品味但总惦记的饭馆。他犹豫再三,最后推开了麦当劳的大门,他今天就要当回“大款”买个套餐! 他很少吃快餐,可能是受了杜康“专业足球运动员饮食标准”的影响,炸薯条、冰可乐、汉堡包,绝对算不上最营养的,但一定是最解馋的。 池静明喜欢吃汉堡,但莫名其妙跟着杜康老去吃什么饺子,汉堡什么味儿都忘得差不多了。 正值假期,快餐店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比比皆是,平时空荡荡的儿童乐园,此时也传来欢笑声。 池静明曾经最羡慕在麦当劳过生日的朋友,他虽然总能独享买一送一的圆筒,但他更愿意做那个和父母斗嘴抢着吃的孩子。 边想着,池静明把甜筒舔得溜儿圆,坐在窗边看着马路发呆。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嘛呢?】 【正穿衣服】 【才起?】 【那不能够我要出门买栗子】 【栗子?糖炒栗子?】 【对喽地安门那家栗儿香你知道吗哎呦我和你说】 【知道。】 【那你是不知道】 【……?】 【池子你吃不吃】 【白给啊?】 【送一斤给你】 【……说吧……】 【嘿嘿要不你聪明呢英语作业借我抄抄】 【你不儿一早就买答案了?】 【这破练习册作文答案就写个略没招了】 【……】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麦当劳。】 【池静明你太放纵了要不然你当不成C罗呢】 池静明把最后一口脆皮蛋筒扔进嘴里,没再回话。他难道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就差一顿麦当劳吗? 天儿不算大冷,杜康连帽子都没戴,踩着车没过几分钟就出现在了池静明的视野里。他没下车,好像知道池静明就坐在窗边似的,扭过头朝他招手。 池静明一口把可乐闷了,三步并两步往楼下冲,也奇了怪了,一见着杜康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便悄然无踪了。 俩人骑上车就直奔“栗儿香”。 一路往西,要经过那条双向单道的马路。路很窄,107路公交车拉着“辫子”自然就开得慢些。池静明把车速压得很低,跟着它一起进站出站。 午后的晕影从枯树枝间轻易穿过,落在车厢里,照在几位前去觅食亦或是遛食儿的大爷脑门儿上,熟悉的儿化音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 D市的秋天是公认的美,但池静明往往无暇顾及,得了闲的时候又总到了深冬。剌脸的风呼啸而过,推着他快些走,一转眼十七岁已过,马上就要成年。 车把顺着拐过来,就是钟鼓楼,再往前踩几步就是后海。侧目看去,远处水面结起薄冰,小风从脚下那不大点儿的桥洞吹来,湖水波澜涟漪。 照这个架势、这个温度,今年冬天铁定又是开不成冰场,滑不上冰车了。 正想着,路口那专属于栗子的热乎气儿就扑面而来。 说起这糖炒栗子,池静明也有点儿嘴馋。D市郊区的板栗全国闻名,虽然个头儿不大,但是各个糖高软糯,经过炒栗石不停翻炒,用手一捏脆皮爆开,那瓣比芋头还粉、比蜜薯还甜的果肉便蹦了出来。 趁热吃,那滋味准能赶跑腊月里的严寒。 栗儿香的则更甚,他们选的栗子品质好,师傅火候掌握得也巧,口感自然略胜一筹。不光是路过的街坊邻居要买上一包,还有食客大老远来品尝,门口排起长队也就不足为奇了。 眼看新的一过儿还没出炉,俩人停好车走到队尾,估摸怎么也得耗上半个点,池静明一扭头,就看见杜康那东倒西歪的头发,横竖都像是刚起的,便免不了问上一嘴:“你午饭吃了吗?” “早吃了。” “奶奶做什么好吃的了?” “没有,本来要炒菜,我寻思就我奶一个人折腾太麻烦,最近天冷她身子骨也不太痛快,我就去买了豆酱冻儿,又带了一斤炸素丸子,回家顺手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卤,吃的面条,”杜康说着打了个哈气,想来是起的大早,“路过稻香村我还买了一块蜜供,结果我奶剩下那几颗牙差点儿被粘掉了,这不我说来买点儿栗子嘛。” “哦是奶奶喜欢吃栗子啊。” “每年年底都买,一礼拜一包,吃不了放干了就拿去炖鸡。结果今年到现在还没吃上呢。” “行,你等我会儿,”池静明见队伍不动窝儿,从人堆里跑了出去,没过半分钟,举着两根红彤彤的玩意儿往杜康眼前一摆,“给你消消食。” “你可真会买,”杜康咬着糖葫芦最上头长长的“糖风”,这是每个孩子专属的部分,“挑得最大的吧。”他说着嚼起了山楂,刚下嘴就哎呦了一声,“有核儿啊!” “去核的贵,凑合吃吧。” 山楂不算太酸,就着硬邦邦的糖壳,嘴里自然就占满了,但这也堵不住杜康的嘴:“你猜昨天我去物理实验室还器材,见着谁了?” “还能有谁啊……” “常盛啊!他正好去找老师拿卷子,我俩一路走一路聊,他说最近正发愁呢。过了年要一模,现在开始看志愿了。” “他想考哪啊?” “他自己想冲D市科技大,学什么土木工程。掂量着分儿还差点意思,正埋头苦学呢。” “你呢?”池静明问起了杜康,“你想学什么专业?” 杜康挠挠后脑勺,一脸“你可问着我了”的表情:“我家还轮得上我想学什么吗?我爸想让我学什么物流,说前景好。我妈呢,想我去读金融?就我这数学成绩还学什么金融……最逗的是我奶,她非让我去当医生。” “你?医生?”池静明差点儿把核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当医生?” “笑什么!你说说你想考哪,让我也乐呵乐呵!” “先不提这个了,”池静明岔开话题,“快过年了,你爸还有你妈也都该回来了吧。” “回啊,我爸大年三十儿晚上回家吃饭,然后在北京待几天。我妈春节那几天不回来,等初三、初四,我就去找她。不过今年我妈也发话了,礼物随便挑,她春节前就给我买好。你说PS4、笔记本电脑、苹果手机,我选哪个啊?” 猜到杜康是在装逼,池静明也没在意:“你小子少在这嘚瑟!不过阿姨给你买哪个,我都得上手玩玩吧。” “准了!”杜康伸手摆了摆,“年后天儿暖和了,我真得带我奶奶去看看。” “怎么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怎么,最近她总说乏,睡的时间也长了,量血压倒是没什么,就怕是心脑血管的问题。这咱也不懂,一提她还总说没事。没事……怎么能没事。” 见杜康皱起的眉头,池静明便赶着他跟队伍往前走:“行了,等你买回去这两兜儿栗子,奶奶准保高兴。” “新出锅的得嘞——!”老师傅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窗口喊了出来,池静明抬头一看,店里挂着大大的横幅“买一斤送半斤,买两斤送一斤”。 “嘿,合着给我这一斤是送的啊……” “哼哼,虽然说你聪明,但我也不笨啊,”杜康从兜里套出张大钞,“老板来二斤,送的那斤单装。” 接过那包热腾腾的牛皮纸袋,敞着口塞进车筐,池静明选了另一条回八宝坑的路,想着抄点儿近道快些回去,没准还能和杜康打会儿游戏。 结果刚骑出去不远,过个绿灯的功夫,只听“咔嗒”一声,自行车便罢工了。池静明无奈地下车,果然是车链子又掉了。 “等会儿!”他连忙朝杜康喊着,“掉链子了又!” “你这破车!”杜康掉了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的车靠在树干旁,一屁股就坐在马路牙子上,“行了,您起开吧。” “你行吗?” 杜康“啧”了一声,脱下手套,随手扒拉了一根树杈子,什么都没说,先捏着把后轱辘上的链子挂回,又拽着链子往前轱辘的齿轮下够,几下就弄的满手黑油泥。 池静明站在一旁看着,不自觉地从车筐里掏出几个板栗开始剥。刚出炉的栗子烫得手心暖和,几乎不费力就能皮肉分离,怕冷了便连忙塞进嘴里,油润光滑的表面下,是层层递进的香味。 爱吃甜的池静明对这样的美食没有抵抗力,不一会儿就攒了兜的栗子壳。 “你这车够年头儿了,换一辆吧,”杜康试了两次还没挂上,撇过头对蹲在旁边的池静明抱怨,“骑也骑不快,还老耽误功夫。” 池静明忽然想起什么。这辆还是父亲池飞的自行车,小时候池静明刚学会骑车,偷偷骑这辆,脚都还够不着地,就能把链子踩掉了。怕父亲发现挨骂,就求着杜康给修。 “这车你从小就修,还不顺手吗?”

“顺,太顺了!都快修出感情来了……” “你还记得吗?就是你小时候搭的那破棚子,在我家死胡同尽里头那个,”池静明边说边笑,“院儿里大爷停在那儿一辆不骑了的侉子,还杵了几根木头棍撑着罩了个套儿。然后你也不知道上哪儿捡的木板和旧篷布,就在那侉子旁边硬抠出个‘老鼠洞’。” “放屁,那是我工作间,”杜康也笑了,“里头放的可都是我的大作。” 说是大作,其实就是些坏了又被歪七扭八硬拼凑在一起的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残破工具,什么断了的卷儿尺,半拉的锯条儿。池静明那会儿就总搬个板凳儿坐在杜康秘密基地的门口,看他在里面撅着屁股捣鼓。 十多年过去了,池静明还在看。 “行了!”杜康把链条复位,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手上的油污又蹭到了裤子上。他低头看池静明嘴角大开,笑得正起劲,不免挑眉问他,“你笑什么呢?” “想起你小时候,”池静明边笑着又挤开个栗子,“那会儿你老说没有你修不好的东西。结果我不就找你帮我装新买的四驱车嘛。 第二天咱们那八宝坑四驱车大赛,夏逸梦喊完口号,我一摁开关,车刚放在起点就‘嗖’的一下没影儿了。害我这一通找。结果呢,是你把马达装反了,车只能倒着开。就看别人的什么“旋风冲锋”蹭蹭往前冲,就我那辆,倒着跑得巨快,追我都没追上。笑得这帮比赛的都没人关心谁第一。” “那我也是头回装啊!”杜康伸手去夺那已刚剥好的栗子肉,毫不在乎满手脏。池静明没躲,杜康得了甜头,自然也理直气壮起来,“你也是,脸皮真薄!那车我还能修呢,你就偏不,非得扔了,十五块钱巨资的车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纯是为了寒碜我呗?” “我那不心想,倒着跑多招人笑,算了,”池静明伸出手,这次的栗子只剥了一半皮,顺手塞进杜康指头间,“结果也不知道是谁,大晚上不睡觉,非得偷偷去翻垃圾桶。捣鼓了得有几天,又给我送回来了。好家伙,好端端的‘魔鬼司令’上面全是胶水印子。” “那不修好了吗!你怎么还记仇!” 池静明见好就收,又骑上自行车,这次可不敢用力了:“这哪是记仇,这是感谢您!” “感谢?”杜康在后面追了上去,“那你数学作业也借我抄下呗!” 傍晚时分,天际线染上了浅浅的红,和那越发蓝的上空过渡得不算好,中间便有了条鹅黄的飘带。池静明看着天色转暗,杜康家院门虚掩着。 杜奶奶正坐在厨房里煮着什么,窗户上浮着一层水雾,许是听见外面的动静,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杜康手里的纸袋上,立刻笑开了花:“买回来啦?” “嗯,刚出锅的,奶奶你吃去吧,这儿我盯着就行。”杜康和池静明都挤进厨房,连连把杜奶奶往屋里“轰”。 “哎呦池子,你晚上也留下来吃吧,奶奶再加个菜,炒个尖儿椒行吗?” “不用了奶奶,我妈一会儿就到家了。”池静明连忙回绝,帮忙把东房的门帘子掀开。 杜奶奶有些气喘,赶紧坐到沙发边:“好孩子,大过节的你一个人在家,可别凑合啊。” “没事,月底年三十儿白天也是我自己,正好就准备准备菜,晚上我爸妈回家炒就行了。” “那可不成,”杜奶奶也没顾上吃栗子,净拉着池静明不让走,“家没人你就来奶奶这儿吃,晚上你爸妈到家了就告诉杜康,奶奶给你煮盘饺子,你拿回去,就省得自己包了。” “这不麻烦您吗?” “饺子最不麻烦了,今年正好杜康他爸春节在北京,本来我也是打算多包点儿的,正好,到时候你带一盘,听奶奶的!” 池静明心头一暖,也没客气:“哎,好嘞,谢谢奶奶!” “好孩子,说什么谢,”杜奶奶见杜康拿着碗二米粥和一盘子藕夹,刚进门又催他,“快,给池子也装点儿栗子,还热乎呢,拿回去吃。” “不用了,杜康给我那包都快吃完了,特好吃,奶奶你也趁热吃饭吧,”池静明起身要走,“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哎!”杜奶奶笑得开心,眼角的纹路显得格外柔和。 走出小院,天彻底黑了,胡同里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灯笼。杜康勾住池静明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决定了,就让我妈给我买PS4,春节这几天,你甭想干别的,咱哥俩必须血战到底!” 池静明用胳膊肘顶开他,推着车向左转去:“走了啊。” “慢点儿骑!再掉链子我可不管了!”杜康在后面喊。 池静明背对着他挥了下手,没回头。他慢悠悠地蹬着车,塑料袋中栗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依稀飘出些幸福的味道。心里便已经止不住开始期盼。 熬人的期末一考完,足球队的特训也就短短几天,终于等到了三十儿晚上,满桌都是鸡鸭鱼肉,还有杜奶奶那大元宝饺子。 没准他还能偷溜出来,躲在杜康的被窝旁,把春晚小品当背景乐,游戏打个通宵…… 56. 第五十六章 阖家团圆 寒假前,池静明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期末考试成绩高居年级第八,也不光他自个,整个足球队都文曲星下凡,没有一个孬种,统统超常发挥。 然后赵教练便一高兴,取消了红蓝不公平对抗赛。 最后的最后,妈妈唐静上个月销售额奇高,拿了提成竟然给他买一双新球鞋。许是见池静明隔三岔五刷那双白的,为了彻底告别禁脏的顾虑,鞋盒子里躺着的竟是双纯黑色的。 冬夜里的后半宿总会莫名其妙地刮起北风,窗外呼呼地吹,池静明把棉被盖过鼻子,瞪着眼睛失眠。 严谨来说现在已经是大年三十,他不知道是被子太重,还是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能赋闲在家看上一整季《万万没想到》的假期。毕竟高二下是个坎,学习上他万万不能掉队。 但同时,高二下也是他最后半个能踢球的学期。 足球忽然又变得重要起来。他借着月光从床上爬起,掏出角落的鞋盒,欣赏着自己的战绩。 这双陪着他跑了不少场次但仍旧干净如新的白色球鞋,在深夜默默问着池静明:新的赛季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不是我。池静明在心里回答着:是我们。 我们会准备好的。 寒冷让睡眠变得绵长,手机连着传来几个消息的提示音才把池静明从梦里拉出来。他眯眼去看,都是杜康的微信。 【瞅瞅】(图片) 蓝白色的盒子画着游戏机的样子,不用左上角标出的“PS4”池静明都认识。 【哎呦阿姨这么早就来了?】 【还早都该吃午饭了】 看了下时间,已经走过十一点,池静明连忙掀开被子起身。 【我下午去买盘晚上等我通知】 【FIFA14?】 【YES】 池静明撇下手机,随便翻出双袜子套着秋裤就往外屋跌跌撞撞走去。他今天任务繁重,不能再磨叽了。 拿过唐静放在餐桌上的购物清单和二百块钱,池静明连早饭都没吃就往街上跑去。 超市里人山人海,他推着车百米冲刺,结果还是因为去的晚了没买上最好的大虾。索性还有不少个头小些但胜在还活着的,池静明捡活奋的装了一兜。 头上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货架中间来往的家庭也都满载而归。 池静明按着清单一样样找,兜兜转转几圈后,又重新蹲回生鲜区,鱼缸像面镜子,把他慌乱的模样映了个明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池静明的视力不再像从前那么好,父母头上的白发,自己嘴边极偶尔冒出的青胡茬,上课时赵明明写的板书,他时常看不清。 没准配副眼镜能行,他想着,看得见的虽然不一定看得明白,但是他总要长大。 而长大的代价,如果只是一副眼镜那便再好不过了,他的压岁钱足够买个不错的款式。 大包小包都提回家,池静明把冰箱里的剩菜打扫完便开始做起年夜饭的准备。 虾已经缺氧窒息,池静明便一个个剪开虾背挑着虾线,无聊起来,又拿出手机播了集《龙门镖局》,笑着笑着,活儿也干得七七八八。 不到四点,池飞收车回到家,带着寒气从怀里掏出几个纸袋,是稻香村的点心。池静明坐在沙发上,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合奏,池飞一边处理着鲈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是这歌声让池静明条件反射般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游戏盘买了吗?】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回过来。 【早买完了】(图片) 【挺快。】 【正擀皮呢对了饺子俩馅茴香和韭菜】 【用我过去帮忙吗?】 【拉倒吧你家还忙不过来呢】 【好,那晚上见。】 杜康没再回消息,池静明便也放下手机,看着淡乎寡味的节目,无比馋起那盘晚上才能吃到的大饺子。 赶在新闻联播前,唐静的自行车铃也响在了死胡同中。她推门而进,年夜饭早已上桌,池静明都开始喝上了可乐,而池飞正弯腰找着好酒。 鞭炮去年都放了个干净,窗外没个响,只能是看春晚下饭。好在大厨的作品相当不赖,唐静也难得蹭了点儿白的,一家三口借着饭菜的氤氲举起杯。 池静明自然要说点儿好话讨个压岁钱。池飞听不厌,让儿子把能说的吉祥话都说了:什么“平安健康”“收入翻倍”“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全都来了个遍。 最后那两个红包果然不薄,池静明赶忙塞进枕头下,再坐回桌边时,马年春晚已经开始。 池飞把剥好的虾放在唐静和池静明的碗里,像小山一样吃也吃不完。 趁着父亲目不转睛看着《扶不扶》,池静明偷偷又把虾仁塞回到父亲碗中。他没舍得都吃完。 等了好久好久,手机里只有各路拜年的信息,池静明吃得太饱了,有些犯困,辗转回了床上,却不敢闭眼。 十点整。杜康的消息终于是来了。 池静明看着那熟悉的手机号码,摁了接听键:“发条微信就行,怎么还打上电话了?” “池子,”杜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奇怪,像是刻意放平的口吻,“那个……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哦,多带俩饭盒。” 背景音里安静得出奇。 “有空,”池静明连忙穿上鞋,随便套上件羽绒服就跑出门,“我这就去。” “快点啊。” “来了!” 胡同里比平时更亮堂,家家户户窗子都透着光,电视声、笑声、炒菜声混在一起,漂浮在寒冷的夜空里。 杜康家大门敞着,还特意用晾衣杆改的铁钩拉着门把,杜奶奶的东房里白晃晃的,冷清极了。 “奶奶!”池静明的笑容,在看到桌面上一口未动的饭菜时凝在了脸上。 好一桌子的大餐啊,中间甚至摆着盘高高跃起模样的鲤鱼年糕。全都没了温度。 池静明生硬地吐出句:“新年好……” “池子来啦,”杜奶奶穿了红色的新衣裳,强挤出些精神,“快,坐下。今儿你爸给你抄什么好吃的了?” “哦就那些鱼了、虾了的。”池静明把饭盒放在一旁,挨着杜康坐下。他转头去看,才发现那双毫无反应的眼睛,正盯着窗外。 “那就再吃点儿,”杜奶奶站起身,往他眼前的碗里夹菜,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会儿你再装点儿回去,明天热热吃。对了,还有饺子在厨房,吃完让杜康给你装走。” “奶奶,不用这么多……”池静明上前想拦。 “拿着!”杜奶奶语气忽然重了些,拨菜的动作也更快了,“你吃奶奶还高兴点儿!” 池静明手足无措地动了筷子,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坐在杜康爸爸的位置上,吃了第二顿年夜饭。 要搁往常,他绝对要损一损杜康,亲自当会儿他的爸爸,拿这事开玩笑。 但此时此刻不行,池静明嚼着鸡翅,余光看到了桌面上落下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 实在咽不下去了,池静明才从饭碗里抬起头。 压抑的气氛把年味榨干成了零碎的电视杂音,他张了张嘴刚想就此道别,就听院子里竟然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妈!妈哎!”门“哐”的一声被用力推开,浓烈的酒气比寒风还早闯入。 杜剑回来了。 池静明惊了一跳,见来人并不算太熟悉的脸,缓缓放下了筷子。 杜剑穿着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凌乱,两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竟是比池静明上次见还要更加苍老。 就眼前这肥头大耳的脑袋来说,杜康长得和他丝毫没什么关系。 杜剑脚下拌蒜似的晃进门,看到屋里的第三个人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那笑容浮夸又虚伪。 “哎哟!这是谁啊!让叔叔看看!”他嗓门很大,带着酒后的亢奋,“池静明也来了?好,好孩子!就该来!知道陪长辈。真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叔……叔叔好……”池静明“噌”地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你起来干嘛!坐!坐下!杜康你起来,”他踉跄着走向桌子,一把将杜康拉了起来,“来池静明!春节了,叔叔高兴!你能喝酒吗?来!陪叔叔……喝两杯!” “叔……我不会喝酒……” “谁天生会这玩意儿!你喝着喝着就喝明白了!”杜剑起身去拿酒杯,转眼瞟见桌上打包好的菜,脸色一变,质问着,“这干吗呢?年还没过完就要打包了?” 杜奶奶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怎么,你不回来吃,还不兴别人吃?” “谁说我不回来了?”酒杯被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子直晃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不看看几点了!你再晚点儿回!年都要过完了!” “哦!我不回来你喊我回来,我回来了又嫌我回来得晚!” “我老不死的倒无所谓!但你能不能想想你儿子!他一年才见你几次!就想和你过个年!孩子有错吗?!” “对!他没错!我有错!都是我的错!我他妈故意的!”杜剑终于吼了出来,“我他妈不是为了自己啊!妈!我要陪领导,陪重要的客户!懂吗?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晚吗?” “你哪天陪不行!非得今天?” “就得今天!酒就得今天喝!人就得今天陪!怎么了?” “那你就别回来!” “你以为我乐意回来吗!?”杜剑气的没站稳,揪住池静明的肩膀才没摔跤,“池静明,他们不懂,但你肯定懂叔叔。 你爸光跑出租就那么辛苦,早出晚归!我不仅得给领导当司机,我还得给领导面子,帮领导挡酒,给领导当孙子。 这是出去享受去了吗?这他妈叫应酬!我为了什么?我不还是为了赚钱吗!赚钱多难啊!况且,叔叔今天,也没白去啊!我今天可是陪了个大人物!” 说罢,杜剑弯腰从脚边刚放下的纸袋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白光下衬得暗,圆瓶上写满了池静明看不懂的洋文。 “知道这是什么吗?叔叔告诉你,这是人头马!XO!”酒瓶被重重砸在桌面上,“一千多块钱一瓶,叔叔今晚陪了四瓶,就剩这么个独苗儿了。来!兄弟!你坐下,今天说什么也不许走,必须陪我喝一个!” “叔!叔!我不会喝酒。” “滚蛋!少扯废话,老爷们儿不会喝酒像什么话!” “爸!”杜康见状把酒杯拽下,“他不能喝!” “你懂什么!给我靠边去!” “爸!他一会儿还得回家呢!” “回家!?”杜剑眼一瞪,“回什么家!这才几点!年还没过完呢就想着走!瞧不起我啊!来,来坐下!” 池静明肩膀被摁着又坐回了原位,酒精被倒在饮料杯中,整整半杯,杜剑把杯子抬起,凑到池静明嘴边,硬往他牙缝里灌了下去。 “咳!咳!”从未喝过高度酒的池静明,也许是舌头太不适应,仅仅是酒精碰到味蕾就全身气血上冲,一口酒半拉都喷了出去,弄了满身。 “杜剑!你撒什么酒疯!”杜奶奶见池静明呛得难受,把杯子一巴掌打掉,摔在地上自然是碎了。 “妈你干嘛!这酒贵着呢!” “让孩子喝酒?你瞧瞧你现在什么德行!” “我什么德行?!”杜剑被这话彻底点燃,“我他妈是挣钱养家的德行!是为了让你、让杜康以后有出息,在外头装三孙子陪笑的德行!”他转向杜康,唾沫星子胡飞,“你知道我今儿陪的是谁吗?局里的!我他妈低三下四喝一晚上,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你!为了你以后上学有人照应,为了让你……” 杜剑的目光扫过桌子,话便卡住了。 他看见了电视机旁,那个崭新的盒子。蓝色的,怪扎眼的,与这家陈旧杂乱的一切都不同。 “那是什么?”杜剑声儿低了下去。 杜康顺着去看,瞬间绷直了身体:“没什么……” “谁给你买的?” “我妈……给我买的新年礼……” “你妈买的?”杜剑毫不留情地打断,晃晃悠悠拿起盒子,“是不是游戏机?啊?我问你!是不是游戏机?” “是……” “我草!”杜剑猛地转身,盒子几乎戳在杜康鼻梁上,“你妈这个傻逼,就他妈知道给你买游戏机!” “你还我……” “姓康的!你丫有没有良心啊!我他妈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想着怎么给你儿子铺道儿,怎么让你儿子考好大学!你他妈倒好!给你儿子送这玩意儿!” “不是!”杜康脸色苍白,音也高了起来,“是我要我妈买的!” “你让买的?”杜剑显然没料到,“你他妈不好好学习,玩这个破游戏?啊?实况足球?又他妈是足球!” “还我!”杜康抢过那张光盘。 “你踢球也就算了,还他妈打足球游戏?” “对!我就喜欢怎么了!” “喜欢?”杜剑仿佛听见什么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他抽搐的弯下腰,把PS4的盒子抱在怀里,“杜康,你踢球能踢出什么花样来?你告诉我?它能让你上清华北大?还是能让你出国?能让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吗?啊!杜康!我他妈告诉你!你少在这儿给我扯淡!就中国足球这个操行!你丫再踢能怎么着?能他妈好到哪去?” 杜康像被踩了尾巴,青筋暴起:“你闭嘴!” “还有!我看过你踢球!你踢的那叫什么他妈玩意儿啊!垃圾!废物!花了老子这么多钱,最后呢?就他妈买了一个你丫根本不是块踢球的料的事实!结果你他妈还惦记着踢球呢?踢踢踢!怎么不踢死你!” “你闭嘴!” “你丫还管上亲爹了?就他妈跟着那帮没素质的足球教练!从来都没学过什么好!以后我不许你再踢球!也别让再我听见、看见足球俩字!” 时间在怒吼之中凝固成难捱的分秒。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激昂地介绍起下一个节目,喜庆的管弦乐倾斜而出,绕着低矮的屋檐,既荒诞又可笑。 池静明的视线凝固在杜康垂着身侧的手上,那里正慢慢攥成双拳。 “我要踢球。”每个字都从那攥紧的拳头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说什么?”杜剑眯起眼。 “我说,我要踢球。” 杜康抬头,他通红的双眼里充斥决绝的勇气。 “我要踢球。我不想出国。我要踢球。” “你!” “我说我要踢球!我他妈就要踢球!” 杜剑颧骨上的肌肉抽搐,酒精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啪!” 池静明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杜康的脸飞向另一侧,整个人晃了晃。他脑中嗡嗡作响,随着那个耳光,直愣愣地站起了身,向后退去。 杜康保持偏头的姿势好几秒没动,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他迟缓地转回头 ,看向父亲。水渍再度落下。 “我要踢球……” “反了你了!我让你踢!”杜剑被儿子那空洞的视线刺痛,暴怒而起,一把举起怀里的PS4盒子,转身就往门外冲,“我让你玩!让你踢!砸死你!” “爸!”杜康嘶吼着扑上。 可杜剑已迈出房门,朝着院外高高举起盒子。池静明见势不妙,用飞扑的姿势跳了过去,抱住那已经举过头顶的胳膊,杜康见状从另外一侧抓住盒子边。 “撒手!都给我撒手!”杜剑挣扎怒吼。 “杜剑!你要干什么!”杜奶奶哭骂声从身后传来,她把着门框勉强站稳。 “我他妈教训我自己的儿子!” “你不配!” “这他妈是我生的!” “你给我把东西放下!”杜奶奶手里不知何时抄起根擀面杖,“给我滚!杜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滚!你给我滚出这个门,再也别回来!” 那擀面杖不重,却颤颤巍巍在空中扬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杜剑发疯般扭打,眼看杜康被一脚踹在枣树旁,那根擀面杖终于带着绝望,朝着杜剑的后背劈去,一下又一下。 “妈!”杜剑吃痛,更用力地挣扎,“妈!你疯了!” 他松开紧扣盒子的手,转身去截那根让他疼痛的木棍儿。拉住,拖拽,没能让他躲过更多的捶打。 终于,他趁着那片刻溺爱的迟疑,毫不犹豫将那本应打醒自己的木棍夺了过来。 而那一下也正好让另一端的手被残忍地甩开。 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片枯叶。 缓缓的,缓缓的,落在了门框前凸起的水泥台阶上。 嗡鸣声再度响起。池静明眼前的世界被寒冷吹掉了色彩。 有人从他身侧离开,什么落在地上,张大的嘴发不出任何喊叫。 接着谁跪了下去,谁在哭泣,谁掏出手机迟迟不知该摁下什么。 只有躺在泥土地上的,散落的头发,像这欢天喜地之中的留白,没了声息。 “妈!”杜剑拍打着,“妈!妈你别吓唬我!妈!”他手忙脚乱想抱起母亲,却几次脱力。 最后他猛吸口气,将杜奶奶背在身后,踉跄朝门外跑去,呼喊母亲名字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胡同尽头。 寒冷让池静明恍然回过神来,见杜康还趴在地上,他伸手去拉:“杜康!杜康!” “奶……”杜康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没撑住身体,差点儿栽倒在同一块台阶之上。池静明用尽全力把他翻过身,几次尝试压住杜康颤抖的肩膀,都没能握住。 “杜康!”他喊着,“杜康!你坐着!杜康!” 手下的人开始喘不上气来。 “杜康!坐这儿别动!等我!听见没!别动!等我!” 池静明拔腿就跑,朝着死胡同跑去。 他高呼父母的名字,让他们把车钥匙抛给自己,接着他来不及说些什么,只冒出几个词,池飞便瞬间变了脸,也开始套衣服。 来不及穿羽绒服,池静明跨上自行车拼命蹬去,浑身冒着冷汗又被风吹透,整个人缩成一团,刚刚那黑白画面的音轨此刻才骤然冒了出来。 他忘记了摁刹车,车头直着撞进杜家院子,四下却早已人去屋空,只留街门依旧大敞着。 池静明这才缓住情绪,摔下车跌进杜康的房间,从桌面上拿走钥匙,拎着车出门,用脚把杜家的大门撞上。 最近的医院,池静明念叨着,他再度骑上车,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几百米的路他从未骑得如此之快,快到心脏要炸开,肋骨跟着被轰得粉碎。 赶到医院急诊门口,他随手扔下车,闯进急诊大厅。 嘈杂,混乱,消毒水味比酒精还要刺鼻。池静明目光急扫,被一声惨叫喊去了视线。 杜剑正侧对着他,揪住杜康的衣领,将亲生儿子抵在墙上,那张本就不近人情的脸更是扭曲成了刽子手的模样。 他唾沫横飞地吼着什么。杜康在他手里,像孩子们把玩的洋娃娃,任人摇晃。 他没有权利说话,没有权利露出些其他表情。 更没权利流泪。 “……都是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非要那个破游戏机!你奶奶会这样吗?!啊?!我他妈让你玩!”杜剑崩溃的吼声震透了不大的等候室。 “家属!这里是急诊!病人需要抢救!你们要吵出去吵!再闹就叫保安了!”坐在一旁的医生闻声拉架,杜剑这才晃着后退一步,想起什么朝着楼梯跑上楼去。 再度感到地心引力的杜康,滑落倒地,手脚并用爬着起身,也飞冲上楼梯。 “杜康!”池静明的喊声没能叫住那个背影,他随即追去,正巧撞到医生的交代。 “患者重度颅脑损伤,先拍CT看看是不是脑疝,情况非常危险,随时可能不行……准备签手术知情同意书吧!” 脑疝。池静明从来没听过这个词汇,但他能看到哭泣的罪魁祸首正求着医生,直到抢救室的大门关闭。 杜剑低头瞧见自己早就舒展不开的双手,又抬头注视着抢救室的红灯,喉咙深处亦或者是腹腔之中,顿时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猛跳起转向瘫坐在旁的杜康,像找到了所有恐惧和绝望的出口,将杜康从地上拽起来,在池静明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杜康的脸上! “哐当。” 杜康被打得向后仰倒,撞在等候区的金属椅子上,又滚落下来。 他没挣扎,也没哭喊,只倾倒在那儿,像滩死水。 “滚!”杜剑指向楼道另一头,眼泪和鼻涕同时流下,难以置信地压住了音量,“你给我滚!滚……滚!!!” 拳头再次挥起,落在了医院那写满后悔的白墙上。 也打在了池静明的心底。 他知道,眼前的杜剑不再是个大人。 他不再是儿子,不再是父亲,更不再是个人。 他是那个歇斯底里,无缘无故便能咬向最亲之人的疯子。 医生的呵斥、保安跑来的脚步声、其他病人家属的侧目……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杜康慢慢从地上撑起身体,半边脸肿了,眼神依旧空洞,望向抢救室的大门,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池静明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待在这儿了! 他大步迈出,用尽力气将跪在门口的杜康拽走,半拖半扶朝急诊大厅外走去。杜康没反抗,脚步迟缓,轻得只剩下几克毫无用处的皮囊。 “我们先回家。杜康!听见了吗?我们先回家。你别担心,我爸也来了,让他在这儿等信儿!你现在跟我回家!”池静明在他耳边吼着,依旧换不来任何回应。 他只好把杜康弄上自行车后座。感受到冰冷的额头抵在自己的后背上,这才再次蹬动车轮。 车链转动,带着他们往回走,滑进寒夜。 远处,零点已过,新年的烟花正陆续在夜空中炸开。它理应是绚烂夺目的,带着人们对新一年的所有期盼,将天染成白昼。 但池静明看不到。 他耳边只有呼啸而过,刀锋般剔骨的寒风。 眼前的路又黑又窄,他双手只能紧紧握住车把,才能继续前进。 月光将曲折的树影拓印在人生的未来上。 池静明的世界安静极了。 一切就只剩下他急促的心跳。以及身后那,痛苦和麻木都掩盖不住的,清晰无比、破碎至极的啜泣。 57. 第五十七章 为什么要生我 “爸爸,我是从哪来的?” “你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呀。” “可是妈妈说我是从房后的垃圾桶捡的。” “她胡说,分明是我去医院把你抱回来的。你看这儿还有你刚出生的照片呢。” “哦,那爸爸,这是谁啊?” “嘿池子,爹妈都不认识了,这不是咱家吗,看不出来吗?” “那你们在干什么呀?为什么妈妈穿的红衣服。” “结婚啊!这是结婚的衣服呀。” “啊!坏爸爸!坏妈妈!” “哎呦池子,你哭什么呀,怎么了?” “你们对我坏!结婚都不叫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池静明靠着暖气,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竟然浮现了儿时和父亲对话的画面。 我真是个傻逼。 他骂着自己。不安地轻微晃动着身子,便又看见坐在床边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的杜康。 他下意识把视线移开。餐桌上,年夜饭还像他们离开时那样,盘子紧紧凑在一起,装作团圆的样子。配上电视里开始回放的春晚,好一个阖家团圆的美梦啊。 所以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池静明……别这么没良心。 别这么残忍…… 池静明搞不懂该怎么办,手却已经率先探了出去,扯下几张手纸接住了那滑落的泪水。 茶几旁边放着个暖壶,他拿了个玻璃杯,祈祷着水不要太冷,好在事与愿违,滚烫的开水一泻千里,害他根本端不起来。于是只好又推门而出,到厨房勉强兑了一杯。 杜康压根没擦眼泪,也没接那杯递过去的水。池静明便硬把他的手拽起,摁着僵硬的手指握紧那杯温暖的安慰。 “喝水。”这是池静明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 杜康的眼泪掉在杯子里,热气浮出水面,模糊了池静明的视线。 “对不起……” 他在道歉。 “池静明,对不起。” 杜康喊了他的全名。 很久了,池静明都没再听过杜康喊他的全名道歉。久到他以为,他们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别,”池静明又坐回暖气旁,“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说……是不是挺背的……”杜康顿了顿,用手纸擦干眼泪。 他全部的悲伤,说小,其实几张卫生纸就能全盘接纳。说大,竟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池静明也无所遁形。 “你说什么背?” “有这样的家庭……” “……” “你知道我爸妈……他们为什么离婚吗?” “不知道……” “他打我妈,也打我,在我很小的时候。” 杜康说着,池静明便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暖气烤得他后背着火似的,却怎么也没有心里疼。 “我那屋的窗户,就没有四块儿都在的时候。他一直喝酒,喝多了,就继续打我妈,接着打我。大多数时候,我妈都会抱着我,除非她也很疼。 后来我妈要离婚,他不肯。是我奶拿了菜刀堵在门口,说不离就亲手砍了他,然后自己去跳河,他这才怂了。 那时候我太小了,以为离婚,就是坏人离开这个家,从今往后,没有落下来的皮带,没有再碎的窗户,妈妈再抱我,只是因为她想抱我。 …… 但没有,坏人没走,我妈倒走了。 而且呢……我妈也没再抱我,她自己走了,没带我。 是吧,搁谁,再看见这胡同,这家,还有我,都不会好过。” 他用尽全力挤出个笑,把杯子中像海水的东西一饮而尽。 “所以,为什么要生我。” “……” “为什么不是他……” “……” “为什么刚才摔的不是他……” “……” “为什么他是我爸……” “……” “为什么……” 杜康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手掌。他颤抖的肩膀和电视传来的欢笑声,都让池静明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池静明如是说,“杜康,我不知道。” “……对不起……” 没有对错,他们都答不出这道自己并不配拥有选择权的问题。 “杜康,你想不想走?”池静明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直起,脸颊红肿得厉害,“我们考大学,走远点儿,我帮你走。” 那双眼睛不再眨动,含着的泪水中映着池静明自己的脸。 “我帮你。” 杜康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像是吓着般瞬间低垂下头。 他不再看向池静明,过了半响才从怀里举起那冷透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再帮我倒杯水吗?” 不知喝了几杯,暖瓶轻了不少。等池静明再回过头时,杜康已经倒在奶奶的床上浅浅睡着。 最后那杯水他便自己喝了。放下杯子,池静明关了灯,将电视静音,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无声的庆典。 五颜六色的光打在老旧的瓷砖上,还是那么暗。窗外本就淅淅沥沥的鞭炮声彻底消散,世界又回到了平静的模样。 他很困,但没想过走。 犹豫了会儿,池静明还是挪去了床边,他把杜康往里推了推,将压在身下的被子卷起盖回了杜康身上。他就蹭了个边角的位置,抱着羽绒服闭上了眼。 杜康的呼吸就在耳边,隐约带着啜泣,他知道自己不该睡的,但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切都让他太累了,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不由自主地沉进了黑暗。 天地之间陷入彻头彻尾的混沌,太阳不会再来,而池静明就在滑稽的梦里等待光明。 没有太阳,就没有时间,没有昼夜,没有生命,没有这一切操蛋的、他们无法决定的因果。 直到一阵尖锐又急促的警告闯入他的梦境。 池静明电击般弹坐起来,心跳加速,视线中他的手机正在饭桌上闪烁着灯光。 屏幕上写着“爸爸”两个字。没来得及看时间,他连忙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爸……” “池子,你在哪呢?” “我在杜康家。”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两秒。 “爸怎么了?” “你让杜康……唉……你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爸……” “你杜奶奶……没抢救过来。人,刚刚已经走了。” 有什么在下坠,池静明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他只希望是自己太困了。 “爸,你说什么?” “医院这边手续多。杜康他爸……状态很不好。哦对了,杜康他妈一会儿也会过来,你先别让杜康来医院,这边太乱。” “……” “你看着他点儿,我晚点儿就回去……唉,好好的年……” 电话戛然而止,忙音“嘟嘟”地响起。 池静明没放下电话,他其实还在等,等父亲说“没事,池子,都没事”,但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也没等来。 坐在黑暗里,池静明手足无措地转过头,看向床的那一侧。 杜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凝望着池静明。屋里光线太暗,池静明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那双眼睛,空得可怕。 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 下一秒,杜康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脚下蹚进双拖鞋,撞开池静明,冲进了外面尚在黑暗的黎明中。 “杜康!”池静明喊着追了出去,但杜康跑得太快,比任何一次池静明见过的都要快。他的背影消失在敞开的院门口,脚步声响了几下,就远了,没了。 池静明停在门外,没有再追。 寒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冷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棵枯萎的只剩躯干的枣树,忽然泄了气。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意穿透单薄的毛衣,打起了寒战,这才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眼前,餐桌上。年夜饭还像他们离开时那样。 池静明拿着自己带来的饭盒,一盘一盘端起,装了进去。接着,再一盒一盒塞进冰箱。那些脏了的锅碗瓢盆他统统丢进洗手池,摁了两泵洗涤灵,打开水龙头等待冰冷的自来水把一切都没过。 最后,那瓶仅被自己喝了一口的“人头马XO”,被池静明放在厨房案板上,杜奶奶的东房这才终于过完了年。 接着池静明套上羽绒服走出院子,合上大门,将钥匙塞进杜康常藏东西的花盆底下。 捡起倒在门口地上的自行车,池静明往家走去,他走得很慢,在晨雾里仿佛听到了船驶过的声音。 这不过一百米的距离,他走得再慢都会走到。推开家门,忽略母亲的询问,池静明把自己扔进床上。 他走了好远,好累。 真他妈不好受。池静明躺在床脚,合不上眼,意识被困在了无穷无尽的错愕之中。 忽然有什么沿着太阳穴自顾自流进鬓角。他知道,那是眼泪。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 新的一年,第一个清晨,毫无疑问地到来了。 池静明很少感到迷茫。 毕竟他是个带点儿傲慢的好学生。所以十七岁的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命运本身就没有答案。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他的睡眠变得空洞,从前那些充满冒险的梦境全然消失不见。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冷漠的人,那几滴眼泪代表不了什么,他并没有为目睹的事情感到任何的痛苦和悲伤。 他彻底地麻木了。 然后的那几天,池静明终日坐在书桌前,写着寒假作业,从早到晚,那些只有一个答案的题目,让他终于可以喘息,感受着难得的“安全感”。 作业写完得太快,他便躺在床上谴责自己的后知后觉。那些杜康在大年初一和他说过的话,忽然像背诵过的课文一样,只要闭上眼就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要生我】 【为什么他是我爸】 池静明想不通。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聪明。 他既无法感同身受,也参不透其中的解法,更哭不出来。 自己竟然是连装模作样都不会的傻子。 想着想着,他终于在梦里找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而那个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了。 再见到杜康,已经是七天之后。 大年初七吃过晚饭,池静明特地走去那扇大门。他惦记了几天的人,却怎么也见不到,终于是忍不住去看看。 走到几步开外,他就发现门栓上空空如也,一道巴掌宽的缝,朝里探去黑漆漆的。 快步走去推开门,三面的房里都没有灯光亮起。只有正对着的小厨房里,隐约投出一点儿亮儿。 厨房门虚掩着,显然是进了“贼”。 他连忙冲过去,就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敞开的冰箱前。 是杜康。 那暗淡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身子,也照着什么,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池静明低头去看,是那瓶“人头马”。 此刻玻璃瓶中只剩了一半液体。 听到动静,杜康也顿住慢慢转过身。 “呦,”他开口,嗓音不对劲,“来了?” 他正在啃着半只烧鸡,就站在冰箱面前直接抱着吃。 见了池静明,杜康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扯出个鬼脸。意识那并不是个笑,他又低头去咬冷却的鸡肉,大口大口咀嚼着,一边咽一边尝试着发出笑声。 从喉咙再到胸腔,杜康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呛住了,咳嗽起来,嘴里没吃完的肉便吐了出来。 他扶着冰箱,看着自己的窘态,笑得更厉害了,最后几乎喘不上气,靠着灶台滑坐下去,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半瓶XO。 “你说得没错,这酒是真难喝,”他的笑渐渐变成了哭,“破酒!烧鸡都他妈不香了!” “你怎么回来了?”池静明蹲下身去扶他。 “今儿个我得回啊!”杜康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今天是头七啊。” 杜康的身体很重,池静明扛着试图把他扶来,熟悉的酒精味便扑了过来。 “我没去烧纸,我得在这儿等着……”他抬起头,油渍和眼泪糊了一脸。 “好,你先站好!” “池子你知道吗?”他的笑声停了,只剩颤抖的气音,“他们都说,人死了,七天之后,会回家。” 池静明干脆蹲下身,平视着他。 “只要等就能等到,”杜康顿了顿,“可我还没等着呢……” “地上冷,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 “我为什么等不来!我奶为什么不回来!” “……” “连她也不要我了……” “……” “她也不要我了……就剩我一个了……” 酒瓶被放到了地上,杜康哭得像个在人群中走散的孩子。 “谁说的,”池静明声音不高,“我不是人?” 杜康看着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在辨认,又像是没听懂。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杜康猛地低下头,打了个嗝,肩膀抽搐了几下,然后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池静明伸出手,在他紧绷的肩上拍了拍。 想说的话太多,便也就没话说了。 犹豫了会儿池静明便站起身,走出厨房,轻轻带上门。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做承诺。 他甚至再也见不得杜康的眼泪,因为那会让他也很难过。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粉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腻的雪粒,悄无声息落在眼前,池静明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成眼泪。 院子里的枣树挡住了光,他从树杈中间望去,看着那砖红色的天空,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和飘落的雪融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他想要逃了,逃离这个他永远也解不开、搞不懂的世界。 刚想迈步,身后的厨房门却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踏在薄雪上,很轻,停 在池静明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闻到那股混着酒精的气息。 “下雪了……” 杜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池静明没回头,身体鬼使神差地僵了一下。 “别走了。” 几乎被雪落声盖过的话,还是顽强钻进了池静明的耳朵。 “最起码……今天……别走。” 杜康的声音比气息更近,近到几乎触碰着友情的底线。 池静明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他半天没敢转身,只是默默地站着,背对着杜康,看着雪花在黑暗中越下越大。 最终它们都将落在地面上,消失不见。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口道:“你饿了吧。”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去热菜,咱们吃顿迟到的年夜饭。” 其实池静明早就猜到,冰箱里的菜大多都走了味儿,早就不能吃了。 他也就没多折腾,在平底锅里倒好油,把冻着的饺子一倒,瞬间油烟四起,锅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见状不妙,他又倒了点儿水下去,找了个锅盖盖住这才幸免。 看着还有盆焦熘丸子,他就和剩米饭扔到一起,翻炒几下,总算是有副勉强能吃的样子。 没过多久,池静明就端着焦黄的饺子和那黏糊的炒饭,摆到杜奶奶住的东房桌上,又拿来两个玻璃杯。转身,把杜康一直攥在怀里的那大半瓶XO抢了过来。 他浅浅给自己倒了个杯底,然后塞上瓶盖把那瓶酒放在电视柜下面:“这个你可别再碰了……” 说罢,他又回厨房转了转,从冰箱里又翻出瓶没开的燕京啤酒,把这“大绿棒子”放在了杜奶奶常做的那个方位,端正地摆好,用桌角把瓶盖撬开。 “那些个洋玩意儿,奶奶喝不惯,”池静明率先坐下,“还得是这个,她老人家兴许还能来半瓶。” 他拿起自己那杯XO,朝着那瓶啤酒认真地轻碰了一下。然后仰头,把杯子里辛辣的液体一口灌了下去。 “咳!咳!咳!”这么半杯下去,免不了要被呛到,“你愣着干吗,过来吃饭啊!” 杜康一直看着他。借着高悬的灯,池静明这才发现到他青紫的颧骨,不知道怎的一股灼烧的热瞬间上了头。 “你要醋吗?”杜康终于开口了。 “不用,”池静明往杜康面前的碗里夹着饺子,“快吃。” 杜康听话地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煎饺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开始扒拉那盘炒饭,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他肯定饿了,池静明想着,看着杜康狼吞虎咽的模样,庆幸他终于不再哭了。 吃到一半,杜康忽然停下筷子,没抬头,冷不丁问道:“池子,你去过葬礼吗?” “去过,”池静明放下筷子,“也是我奶奶的。” “葬礼真奇怪,”杜康盯着碗里剩下的饭粒,声音平静的不像话,“平常八竿子打不着、话都不说的人,那天都能站一块儿,穿一样的黑衣服,说一样的话。哭的,叹气的,拉着手说节哀的……反正没吵架的……” “你爸妈吗?” “对,他们俩,十多年了,都没站在一起过……” “……” “哦还有,你看,我妈给我又买新衣服了,”杜康说罢脱下指了指身上的毛衣,“是黑色的。” “……” “其实吧,葬礼上的人,我都不认识。我就站在角落里,偷偷看我奶奶。告诉我奶奶,我爸妈和我,三个人,终于站在一块儿了。就是挺……居然是在她的告别仪式上……” “……” “趁着烧骨灰的时候,我又跑回那个告别厅里,才十分钟吧,新的死人,新的家属,新的虚伪的哭喊声,还在那个地方,同一个地方。我看了半天……但这次我没跟着哭,毕竟我不认识那个老头,我只觉得好笑。因为他们哭没准是发自肺腑,但我哭的话,又他妈是哭给谁的呢……” “那……之后呢?你去哪了?” “结束我就跟我妈走了。” 池静明有些惊讶:“你妈不是再婚了吗?” “对啊,我还有个弟弟,你不知道吧。” “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杜康放下饭碗,“我只知道他比我小10岁,他有爸有妈,他不需要靠最疼自己的人去死,才能凑齐整个家……” “……” “不过这次,我终于知道他叫什么了……和你似的,听话得很,让干嘛干嘛,还知道给我买好吃的。” “那你后面,就跟着阿姨了吗?” “不会,我不跟着我妈了。但是池子,不瞒你说,”杜康这次是真的笑了,“这几天,我过得,特别好。就是这十几年来,我一直特别想过的日子。和我妈一起……” “……” “虽然我一直都幻想这样的日子,但我受不了……所以我还是得回八宝坑。我主要是发现了,有我妈的地方其实并不是我的家,那是我弟弟的家。只有八宝坑,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 池静明也放下了碗,酒精开始麻痹他的感官。 “池子……我想不明白……我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我奶,肯定会回来吧……怎么喝了几杯这破酒,还什么都看不到啊!为什么还是!看不到啊!” 杜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喊了出来。他从桌边挪回床上,仰面躺倒,怎么看都像是喝多了。 “杜康,你喝多了。” “我没多,”他狡辩着,“我不困。” “你真喝多了……” “我没有……池静明,我和你说,我酒量非常好。” 池静明拿起筷子,把最后那几个饺子塞进嘴里,味如嚼蜡。 其实杜康已经喝醉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其实杜康已经长大了,只是他也不知道罢了。 等池静明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洗完再回来时,屋里已经传来杜康沉缓的呼吸声。他睡得异常踏实,甚至打起了细微的呼噜声。 池静明关了灯,走去桌边,拿起那瓶替奶奶打开的啤酒。 院子里的雪停了,他走到枣树下,靠着树干,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味道比那洋玩意确实好上不少,只可惜嘴里却也泛起骨子里的酸涩味儿。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睛望着东屋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隐约能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轮廓,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 世界就这么被包裹在雪后白色的寂静之中,暂时掩盖住了所有尖锐的情绪。 啤酒见了底,池静明握着冰冷的空瓶,在枣树下又站了片刻。 忽然来了一股风,吹开了院子的大门,吹散了地面的薄雪。在不大的小院儿里,穿了个遍,最后刮向了池静明,吹散了他的酒气。 “奶奶……” 是你吗? “没事儿,奶奶……” 他仰着头,树梢被吹的摆了摆手,像在和他打着招呼。他的声音很轻,为的只是说给自己听。 “还有我呢。” “我替您看着他。” 58. 等待进入网审 这个寒假很长,于是总会耽误过去大半时间。 直到大人们纷纷回去上班,池静明这才终于良心发现,距离开学越来越近,留给他们写寒假作业的时间不多了。 杜康好像知道他总要跑来督促自己一番,干脆门就没再锁过。而池静明也不当自己是外人,时常推门就进,吓杜康一跳。 有时杜康在看电视,有时干脆就是在赖床,最近几天杜康不知从哪翻出些杜奶奶留下的菜谱,开始研究起做饭来。 小院儿里常传来老旧抽油烟机的嚎叫,池静明闯进,就见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人影站在厨房里切菜。 “你刀工不错啊。”他扒着门框看向锅里。 “来了?”杜康听见动静,手下刀没停,却抬眼看了看他。 “怎么想起做饭了?” “饿了呗……”粗细均匀的萝卜丝放在盘子里备用,杜康把打散的鸡蛋下锅,筷子快速搅和着。 “行啊,挺有模有样的。” “我小时候就和你现在这样似的,就爱扒着门偷看,看了十多年,总不能白看吧。” 墙上贴了几张纸壳,杜康边做边看,在厨房里来回转悠,见池静明还不走,挥着锅铲要轰他,“别在这傻站着,风都进来了,进来帮我洗碗。” 碗池静明可是洗得够够的了。他头都没回,直接去了杜康的小屋,放下书包就翻看起桌上的作业本。 这厮果然如他所料,作业就写了不到一半…… 还都不对。 好在杜康的厨艺比池静明想得好了太多,除了味儿淡点儿,卖相一般外,还算是能吃。 他夹起胡萝卜丝看了又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把整碗米饭吃了个精光。 “不认识胡萝卜?”杜康不禁问他。 “你说你做饭都会,不会那几道寒假作业?” “这俩玩意能一样吗?” 池静明被问住,他就知道自己今天不白来:“下午你哪都别去了,先把作业写了。” “我还能去哪……”杜康把米饭周在盘子里,扒拉着剩下的全部,声音也就一起吞进了肚子。 “等你把作业都写完,我带你去个好地儿。” “去哪?” “等你写完就知道了。” 为了杜康的寒假作业,池静明几乎除了回家睡觉,其余时间都泡在那间不大的小屋里,杜康就只好日日下厨犒劳池老师的敦敦教诲。 那些饭菜一如既往地不好看也不算好吃,再加上杜康不太会做大肉,池静明便跟着吃了好几天素。 所幸剩下的作业不多,除了该背的还差点儿意思,其余的总算是大功告成。 刚巧赶上个周末,一大早太阳还没冒头,池静明就来敲杜康家的大门,催促他糊弄着洗漱完,带上月票卡,二人便往胡同外走去。 杜康没问去哪,池静明也没说。 坐公交到火车站附近,换了957路长途车,始发站人不多,他们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并肩坐下。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片薄薄的玻璃,就把温暖和寒冷隔离开来。窗外,太阳才刚刚升起,干冷的清晨中,路边光秃秃的树木飞速向后掠过。 城市在发展,地铁早就四通八达,他们都习惯在幽深的地下赶着时间,错过了太多次安安静静看一个日出的机会。 要坐很久很久,池静明便掏出一早准备好的耳机,分给了杜康一只。熟悉的旋律替代了车上的喧闹,那是五月天的《倔强》。 池静明侧过头去看好友的表情。毕竟搁往常,杜康准会嗤之以鼻,说他听的都是“流行口水歌”,不如自己收藏的那些独立摇滚带劲。 但今天,杜康只是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默默地听完了整首。一曲作罢,杜康好像意犹未尽,又让池静明放了一遍。 也许是起得太早,也许是后排混着机油味儿的暖意太冲,也许只是这首歌太过耳熟能详。杜康的头慢慢歪向车窗那边,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了下来。 池静明再次看向他。 晨光正透过车窗照进来,金黄色的,温柔地覆在杜康的脸上。那些之前在急诊室、在除夕夜留下的青紫痕迹,仿佛被这股暖意消散。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也不再紧绷,轻微的颠簸中,脑袋随着车身晃动,几缕头发搭在额前,被阳光染成了棕色。 好久不见的平静,就这样出现在杜康的脸颊上。 耳机里,歌曲还在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他移不开眼神。 车开上高速,又下了高速,七拐八拐到了荒郊野岭,终于广播报站响起了池静明熟悉的地名,他轻轻推醒杜康。 杜康迷蒙地睁开眼,慌张地看向窗外。那是他绝对想不到的画面,道路两边全是焦黄的草地,只有个公交站牌伫立在路边。 一下车,那股牛粪味儿就扑面而来,杜康指着车站牌上的【天堂河农场】几个大字,迟疑地望向池静明。 而池静明早就走远到了一个岔路口,杜康跑着追过去,终于在路口的木牌子上看着三个红漆字【天堂河】,他忍不住问出来那句:“我们要去哪啊?” “天堂河。”池静明指了指远处低矮的平房。以及更远处能看见覆着残雪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林,那里天高地阔。 自从知道杜奶奶被葬在【天堂公墓】后,池静明就决定了要带杜康来【天堂河】。 这里是池静明长大的地方,因为离公墓很近,就像守着天堂的护河,故名【天堂河】。 天堂河农场是村子的名字,池静明熟门熟路地领着杜康往村里走,水泥路上还残留着些雪化后的冰。绕过几个弯,走到一户贴着褪色春联的院门跟前,池静明扬声喊着:“姥姥!姥爷!” “哎!”年迈的声音从院儿里传来。 那是个极大的院子,屋里应声出来两位老人,看着都和池静明很像。 “池子来嘞!”姥姥笑得别提多开心了,目光落在后面的杜康身上,“这是小康不是!” “是,小时候我还抱过!这孩子好玩着呢,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嘞!”姥爷招呼他们进屋坐。 “姥姥好,”杜康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门外蹭着脚下的土,“姥爷好。” “哎呦小康,你怎么比池子都高了?”姥姥比画着,池静明有些不服气,摘了帽子非要和杜康背靠背。 “你再怎么梗脖子也是人家小康高。” “那中午我得多吃点儿,我还能再窜窜。”池静明少有的撒娇。 “中午吃什么呀?吃面条行不?”姥爷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挂着面粉。 “姥爷我想吃韭菜盒子!”池静明指了指杜康,“他挺爱吃的,就做这个呗,省事儿。” “行啊,好做得很,”姥爷说罢就要到院子后面摘菜,“大棚里新一茬韭菜应该差不多了,我看割点儿就够,可香了,咱天堂河就西瓜和韭菜好!” “唉!姥爷,我去,我俩去!”池静明抢着往外走,见杜康一动不动,下意识拽着他就朝房后走。 前院中间有几棵树,搭了鸡窝狗圈,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柴火,厨房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大蒜。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 后院就是个简易的蔬菜大棚,塑料薄膜还算完整,想来是村里帮忙弄的。掀开棉被门帘儿,里面一片潮乎劲儿,绿意盎然得很,丝毫没有冬天那萧瑟的模样。 “池子,”杜康跟在后面,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会割韭菜吗?” “有什么不会的,别掐根儿就行,”池静明沿着边儿往里走,从后开始,挑长势好的韭菜用小镰刀快速划过,“你看这样留一茬儿,还能接着吃。” 杜康蹲在旁边,丝毫没有要下手的意思。 “你就干看着?”池静明直起身,把手里的镰刀递给他,“来试试。” “割多少?” “有一点儿就够了。” “这么多?” “哎哎哎!你小心点儿,别踩着这边的萝卜!” 杜康抬起脚,看着几片冒出地面的叶子,好奇地问:“这是萝卜?” “对啊,心儿里美,你总吃过吧,”池静明朝杜康抬了抬下巴,“挖一个看看呗。” 杜康听罢,丢下镰刀徒手就顺着叶子往下翻,土没冻住,扒拉几下就看见个绿色的萝卜头儿。费了点儿功夫,终于拔出个溜儿圆的绿皮萝卜。 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洗去泥土,用镰刀削了块儿下来,里面果然是鲜艳的玫红色。杜康想都没想就咬一口。 “怎么样?”池静明问。 杜康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再拔一个,中午给你加个菜。” 正午,韭菜盒子出锅了。 姥姥的韭菜盒子个头大,一人吃一个就足以。杜康就着盘子咬上一口,新鲜的韭菜就是不一样。面皮焦香,还透着香油和虾皮的鲜,和杜奶奶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好吃!”杜康吹着热气,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喜欢吃就多吃,”姥姥看着俩大小伙子吃饭就止不住地高兴,“锅里还有!姥爷做了八个呢。” “嗯!”杜康的头没再从盘子里抬起,池静明便知道,这算是合格了。 饭后,俩人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儿,几只公鸡不知怎么从窝儿里逃了出来,飞向了狗圈旁,守家护院的大白狗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低吠了几声。 公鸡胆子不小,挑衅着大白,扑腾两下翅膀,很快便被狗扑倒在地。 正看得带劲,院外却传来了孩子的喊声:“池子哥!你回来了吗?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铁门缝儿中探出个头,小脸儿冻得发红,看见池静明惊喜极了。 池静明这才发现,这孩子还留着两道大鼻涕:“小辉放假了?” “池子哥!”小辉怀里揣着个起了毛边的足球,“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你怎么才回来!” “高二时间不多,明年春节就更不好说喽。干吗?找我踢球?” “嗯!我们正好缺个人,健生他们都等着我呢!我说你回来了他们还不信!”小辉眼巴巴地看着池静明,又歪着头打量了下杜康,“他是谁呀池子哥。” “哦,我好朋友,”池静明吃得太饱跑不起来,但对付这帮孩子还算是绰绰有余,“这位可是足球队的,带他一起玩不!” “好哇!”小辉好像并不知道池静明也加入了足球队,拉着二人就往外走,“太好了!” 杜康看着那个寒碜的足球,不知道小辉到底在高兴什么,走到路口,就听小辉高呼:“太好啦!有两个哥哥!终于不用我守门啦!” 池静明和杜康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村里这帮孩子,一放假就聚一块儿瞎踢。谁也不乐意守门,嫌无聊。这不,今天便宜他们几个了,”池静明解释着,“委屈你了,杜大前锋。” “彼此彼此,”杜康从兜里掏出副棉手套,“池大中场你就瞧好吧。” 村子东头有片荒地,夏天长草,冬天就冻得邦邦硬,自然成了孩子们的天然球场。 所谓的“球门”,不过是随意的距离,两头各插根儿树枝,中间划上条曲了拐弯的“直线”。池静明和杜康纷纷站在线前,张开手臂,蓄势待发。 八九个孩子,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大有小,却都见池静明和杜康两个“高大”的哥哥愿意守门,而兴奋得叽叽喳喳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比赛当然是毫无章法可言的。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甚至没有明确的规则。球到哪里,一堆人就呼啦啦地涌到哪里,挤作一团,你踢一脚我捅一下。 足球在杂草和孩子们的脚之间乱滚,不时飞出场外,滚进旁边的土沟里,大家又嘻嘻哈哈跑去捡。 而池静明和杜康所谓的守门,其实也就是象征性地伸伸胳膊,孩子们的射门要么绵软无力,要么直接偏出老远,根本用不上他俩的纵身一跃。 看着荒草地上那群孩子为了一个破球争得人仰马翻,摔倒了年纪小的还会哭鼻子,哭着哭着又爬起来继续追。 球踢得好的像小辉,带着球一路狂奔,出尽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池静明和杜康也忍不住跟着孩子们笑。 那是最纯粹的,源自足球最本质的快乐,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明晃晃的,有些耀眼。 一个没留神,几个孩子歪歪扭扭地配合着,居然把球带到了池静明这边。 队伍里最胖的小子憋足了劲抡起一脚,球没飞向球门,却打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堆上,反弹回来,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滚了出去。 另一头,池静明正看着眼前的小辉在无球跑动时莫名其妙摔了个屁股墩儿,正笑得弯下腰,等他察觉到小辉竟没生气时,才感觉大事不妙。 而那枚破旧的足球已经滚到代表球门框的树枝旁,然后缓缓地越过了那条“球门线”。 “进球啦!!!”孩子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小辉从地上直接窜起,蹦得老高。 池静明愣住,低头看看球,又看看欢呼的孩子们,再也撑不住,为自己颇为业余的失误笑得直接坐倒在地上。 杜康从对面跑过来,看着笑得坐倒在“门柱”边的池静明,又瞥了眼被孩子们簇拥着俨然成了进球英雄的小胖墩儿,他脸上也难得露出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这个笑把池静明也看愣了,他僵在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上。 杜康见状伸手要把池静明拉起来,可惜吃饱了的池静明比他想的要沉上不少,没拽动也差点儿摔倒的杜康便笑得更厉害了。 那一刻,不谈过往,未见远方,只有迎面而来的微风,孩子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和那掌心相握时真实的温度。 池静明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自己爬着站起身,胳膊架着杜康的肩膀,张牙舞爪地朝小辉跑去,说什么都要给这帮孩子上上课。 足球被他夺了下来,用脚尖颠着,这几乎是池静明会的全部花样,展示一轮过后,他下意识将球传给了身为对手的杜康。 这是杜康几周来第一次用脚踢足球。 他笨拙的和孩子们没有区别,几乎忘了停球。尘土扬起,风忽然大了,杜康仰头,哪怕搁着老远,都能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看到池静明。 他的眼眶红了。 好在脚法还在。好在足球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脚边。 踢到村子里传来阵阵饭香,比分也来到了5-5平,太阳落到地平线上,这场简单的比赛才得以结束。 池静明总说不上来那股香味有什么不妥,等回来院子,他才发现那只英勇的公鸡不见了。 “姥爷,鸡呢?” “杀啦,”姥爷坐在厨房旁边扒蒜,“它非得到狗圈门口踢正步,这不是让大白给咬了。你姥正炖着呢。” 果不其然,晚餐桌上那只公鸡配着土豆被摆在了正中央,而主食也变成了刀削面。趁着杜康还没来得及反应,池静明便浇上汤儿,摆在了他面前。 姥姥握着池静明的筷子,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给池静明,另一个不由分说塞进了杜康的手里。 “还在正月里头,拿着,压岁钱,晚上放枕头下面,健健康康,”姥姥握住杜康有些无措的手,“孩儿啊,这儿也是你的家,不许见外。” 杜康握着红包,低声道了谢:“谢谢姥姥。” “这孩子,快吃饭吧!瞧你瘦的,”说着,姥爷往杜康的碗里又夹起了肉,“多吃!吃了才有劲儿!” “要那么多劲儿干啥啊姥爷。”池静明被这话逗笑了。 “这要是你俩打架,他指定打不过你,不得多吃!” 想起在胡同里他挥的那一拳,池静明理亏地抿起嘴:“对,你多吃,不然老得挨揍。” 吃了晚饭,时间还早,但老年人的作息到了该睡的点儿,姥姥收拾完屋便喊二人洗漱睡觉。房间很小,当中间有个上下铺,是池静明和父母睡的地方。 “你睡下铺吧。”池静明颇为谦让,脱了鞋就要爬。 “别了,你睡觉不老实,”杜康连忙推开他,“我睡觉轻,我睡上铺。” 池静明也没再说什么,依着杜康在下铺躺好,早起到现在他还没合过眼,饭后确实也困了。他伸手拉了灯,窗帘挡不住的月光正投在床铺上。 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池静明钻进被窝,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哄着他打了个哈 气。上铺传来杜康翻身时铁床细微的吱呀,还有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池静明在黑暗中闭上眼。 月光落在天堂河,也落在不远的那片安息处。 长夜漫漫,同一片月色之下,风雪不再。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池静明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不是错觉,有重量压了下来,很轻,就在他的身旁。 池静明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坐在他床边,近在咫尺。窗外的月光比睡前更亮了,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心跳猛地一滞,瞬间清醒了大半。 “杜康?” 那背影动了动,转过半张脸。 “吵醒你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我……睡不着。这屋里没椅子……” 池静明没说话,撑着胳膊坐起来。杜康坐在他脚边,身上还穿着厚衣服。池静明大概明白了什么,他立马掀开被子,随手套了件羽绒服,就要往门外走。 “你干吗去?”杜康问。 “等着就行。” 没过多会儿,池静明蹑手蹑脚地回了屋,手里举着个暖壶。窗边有个小柜子,池静明把暖壶放下,从兜里掏出两个碗:“你看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杜康凑过去看,台面上还有个塑料罐子:“高乐高?” “我看看啊……”池静明拧开高乐高的罐子,下意识看了下瓶盖上的保质期,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用勺子挖了几大勺,然后拎起暖壶,小心地朝碗里倒上热水。 “我有好多年没喝这东西了。”杜康坐回床边,闻到了熟悉的可可香气。 池静明把碗递给他,自己则端着另一碗靠着窗台:“就这东西,小时候让我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 “你家条件好,总有这个喝。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冲一大桶,边踢球你就边喝。那会儿我就想啊,这高乐高到底是什么味儿啊!” “能有什么味儿……糖精味儿呗。” “后来不知道谁送了我姥爷一罐,我这不是才喝上。” “净羡慕我这些了?”杜康把碗捧在手心里。 “嗨,多了去了,”池静明摆摆手,“羡慕你家能给你报补习班,还有什么足球营?我家嘛,你也知道,没什么钱。所以呢……没跟你一块儿踢球之前,我觉得踢球跟学习比,就是瞎玩,没用。要是家里肯花钱让我去玩,去踢球,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杜康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踢球吗?” 池静明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爸妈离婚了。那会儿我才差不多四岁,我妈受不了想跑。但她不是D市人,离了八宝坑还能去哪呢,钱也都花给我了,要是真离婚,她就得回老家。” 他组织着语言,深吸了气。 “我妈的老家就是隔壁省一个叫平安县的地方,好些年都是贫困县。那年春节,我妈就把我带回她老家过年。那儿的村儿里可没天堂河这种水泥路,全是黄土路,下完雪之后,满地都是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穿的,贼拉风那个能亮灯的运动鞋吗?” “我记得……蓝色那双吧。” “对,就那双,一跺脚就闪亮灯。那年我就穿这双鞋回的老家,在泥地里走了没几步就糊了黄泥。哎呦,我哪儿见过那么破的地方啊,房子都还不是砖头的,像是土糊的,还起沙尘,满世界都是土啊泥啊,我就受不了,一直哭,一直哭。说我要回家!吵着要走。” “然后呢……” “我妈拉着我往村子里走,走到不知道谁家门口,出来个小男孩。我妈说那是我表哥,好像比我大一两岁,又黑又瘦,穿得很脏,但是巧了他正踢着一个破皮球。皮球都裂了,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用线缝着。他看见我哭,也不说话,就把球踢到我脚边。 我哪会踢球,当时都没见过足球,他就带着我去村后面的田埂上踢。他那会儿已经在他们村小上一年级了,还是体育委员,球踢得特野,我被他遛得满地跑,摔得一屁股泥,可是,想着抢球的时候就忘了哭。 踢着踢着一回头,我妈就站在不远处的村口看着我们。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就……踢得更带劲了。再加上我确实也有那么点儿天赋吧,没多久,居然能从我表哥脚下把球抢下来了。我特别得意,朝我妈那边看啊。高兴地跑过去,我妈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就睡在我大姨家。挤一张比这个还小的单人床。我一直问我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妈就不停说:明天就回。”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们真的回来了。再然后,我妈很快离了婚,离开了D市,”杜康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这回,她没带上我。她把我留给了我爸,自己回了那个全是黄土的村子。 她走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我醒得特别早。睁开眼旁边是空的,我外套都没穿就跑出去,跑到胡同口,正好看见我妈上了一辆车。我喊她,喊她别走啊,就这么追着车跑,一直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可疼了,但又爬起来接着追……” “你追上了吗?” “车没停。” 过了半晌,杜康才又开口:“我后来总想……是不是在老家的时候,我不怕泥弄脏鞋,我妈就不会觉得我是累赘?是不是那天晚上,我不吵着要回家,她就会把我留下?是不是追车的时候,我跑得再快点,喊得声音再大点儿……或者我告诉她我能吃苦,我什么都能忍……她就不会扔下我?” “杜康……”池静明鼻子泛酸。 “反正最后,就剩我和奶奶了。不对,就剩我了,”杜康也站起身来,“至于足球呢,我就傻了吧唧地想,只要像那天我和表哥踢球一样,我球踢得特别好,特别厉害,妈妈知道了,就会高兴?就会回来看我?所以我就开始踢球了。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根本就不喜欢足球。她那时候只是希望我能快点忘掉哭,玩累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池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喝完了那碗高乐高。 “不过有很多东西,小时候不知道好,长大了却很喜欢。”杜康指了指塑料桶。 “其实这个吧,尝过了才知道味道其实也就那样,”池静明看向杜康,“但今儿喝的这碗,我觉得……还挺甜的。” 杜康怔了怔,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碰,谁也没躲。 “行了,”池静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往里挪了挪,空出大半个床位,“睡觉吧。” “你这床太小了……” “别废话。”池静明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杜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脱了鞋,躺了过去。床很窄,两个半大小子躺下,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你呀,有功夫你先琢磨琢磨开学之后的正事儿吧,”池静明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联赛快开始了,你想怎么踢?” “我想怎么踢?这不是教练该想的吗?” “你当回教练呗,现在咱们人多,你觉得应该踢什么阵型?” 杜康吸了口气:“我不太想踢4-4-2。咱们进攻端有你、韩哲学、向乾、徐晨港、张弛,还有我,其实能打出更多变化。我觉得……可以试试3-4-1-2。” “三后卫啊?”池静明侧过脸。 “嗯,韩哲学和向乾后腰,搭配两个边路,1是你,最前面我和张弛顶住,”杜康伸出手指在黑暗里比画着阵型,“这样中场控制力更强,前场攻击点也更灵活。就是对球员体能要求很高,防守得往回跑啊。” “这不得累吐这几个边锋?” “前后折返跑嘛,最后还是得你从中路传进来,我和张弛在对手身后找空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拥挤的床上,低声讨论着阵型的安排。杜康颇为激进,池静明又太保守,总是谈不拢,聊着聊着就进了深夜。 渐渐地,讨论声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不知道是谁先没了声音。 纷纷坠入梦乡。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天堂河的夜即将结束。 59. 第五十九章 最纯粹的默契 高二下开学前,池静明正在家收拾寒假作业,赵明明的电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打了进来。寒暄了几句后,话题直接过度到了杜康身上。 从他家里暖和吗、有人做饭吗,一路问到他和父母通过电话吗。池静明招架不住,随便应付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琢磨着杜康选择不和任何一个监护人同住的事儿,到底是怎么传到班主任那儿的呢? 想不明白的池静明也只得牢记赵明明的嘱托:多关注着点儿杜康。 开学后这一个星期,池静明无论何时都尽可能跟着杜康,早起跟着他骑车,嫌他太磨叽自己便冲到前面,还时不时回个头。 春寒料峭,杜康的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衫。到了校门口,他锁车,拔钥匙,把书包甩到肩膀上。 怎么看怎么正常。 赛季前最后的半个月每天都有训练,不用池静明喊,杜康走得比他还急,到了球场该跑圈跑圈、该练习练习。成意让自由选组进行二过一,杜康自然选了池静明,接着跑位、传球、接应都和平时无异。 靠!太正常了…… 不光是上学和训练,周末杜康妈妈带他去看念叨了一年的京狮队主场比赛,回来池静明愣是没从那张脸上看见一丝丝的兴奋。 同桌兼邻居徐晨港自然也知道假期里的事儿,放学特地喊他们去自己家上一小时好几百的家教课,池静明这边奋笔疾书学得正带劲,抬眼就见杜康在旁走着神。 这都名师啊!池静明在心里咆哮,你俩搁这儿大眼儿对小眼儿是几个意思? 当然他也不是没尝试过刺激杜康。 只可惜这厮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什么游戏里刚出的英雄、最喜欢的球员即将退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在没招的池静明最后搬出个杀手锏。 赶上中午加练,池静明废了半天劲才把常盛和方则秋两位请回来陪练,结果杜康不但不冲锋陷阵,还无私地把好机会全都让了出去。 这让后面的方则秋都惊呆了,临走前揽着杜康的脖子不撒手,朝池静明说:“这不比之前强多了!” 池静明捂着脸点头,生怕杜康发现他的咬牙切齿。还是常盛临走前补了句:看球队现在这么团结友爱,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变扭,反复琢磨后池静明才恍然大悟。 友爱?这队里除了向乾,最不友爱的就是杜康,要争要抢他绝对第一个。 不是,这他妈是杜康吗?这他妈不是杜康了呀。 那个上下学骑车都得当奥运项目冲刺、看足球比赛回放都能激动个半死、在球场上为了赢总是犯贱耍宝的杜康哪去了? D市高中足球联赛开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三十三中的训练量终于达到了顶峰。成意铁了心要把所有人的体力榨干,各种手段轮番上阵。以至于训练结束时,都没有一个球员是站着的。 天早就黑透了,池静明抖着两条腿骑车回家,累得连扒拉几口饭都嫌麻烦,就随便刷了个牙瘫倒在床上,骨头都麻了。 他困得犯迷瞪,但只要一闭上眼睛,成意的哨声就开始在耳边回荡。足球在脑海中凝结成一个无比亮堂的圆点儿,在乌漆嘛黑的世界里乱闯。 池静明被这个白色的足球晃得睡意全无,翻来覆去之间,只剩床板忍辱负重地发出哀号。 正当他滑到现实和梦境的交界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被窝深处传了出来。 他竟然在这个点儿被饿醒了。烦躁地摸过手机,看着上面快到十一点的数字,池静明咽了口气,打开微信发了条消息。 【嘛呢?】 对方几乎是秒回。【躺着】 池静明从床上蹭地坐了起来,随便套上条裤子就往外走。等到了杜家,看着大门开了条缝儿,杜康正蹲在屋外。 “你等我呢?” “不然呢?”杜康见他来了,转身要回被窝儿。 “穿衣服走啊。” “大半夜干嘛去?” 池静明围着枣树开始绕圈:“你饿吗?” 没等来答复,他再一回头,杜康已经拿着钥匙要出发了。 八宝坑胡同的出口连着D市最负盛名的美食街“桂街”。 白天看起来颇为无趣的街道,夜幕降临后就是另一番景色。霓虹灯把整条街打亮,彻夜不眠,家家饭馆前都要排起长队,小龙虾、烤鱼、涮羊肉、烤串应有尽有。 揽客的店员还会说着和报菜名似的贯口,食客们来不及听完就被招呼进了店,往往事与愿违地吃上些意料之外的美食。 池静明没这么傻,他在这住了十七年,自然不会被那些灯红酒绿的牌楼儿唬住。二人在这片难得的烟火气中慢慢蹬着车,沿街遛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街尾胡同里。 毫不起眼的门脸儿上挂着两个线圈,闪着“李记”两个字。这正是老街坊们常去的老店“李记烤羊腿”。 透过油乎乎的玻璃门往里瞅,人还真不少,池静明赶紧锁了车,在店里的犄角旮旯找了张小桌坐下。 这明显是加出来的座位,折叠桌四条腿三个高度,杜康随便拽了张手纸团吧团吧垫了下去,这才让池静明也跟着坐下。 服务员忙不过来,俩人便拿着菜单自己朝点菜纸上写着字,眼看越写越多,杜康连忙站起身掏兜儿。 池静明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吗?” “掏钱啊。” 池静明笑着摸出个红包拍在桌上,款式杜康看着颇为眼熟。 “这不是姥姥给的压岁钱吗?就这么造了?” “嗨,吃嘴里的都不亏,我可提前说好了,就二百块,烤羊腿请不起,羊肉串总行吧,”池静明继续写着,“二十串儿羊肉,十串儿羊脆骨,十串儿肉筋,拌个心儿里美。再……”他看向杜康,“来点啤的?” 杜康犹豫了一下:“下周可就比赛了……” “那就两瓶燕京吧,”池静明落笔,“比赛了可真一滴都不能沾了。” 服务员照着纸上的字,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串菜名。很快,凉菜和啤酒先上了。 绿瓶的冰镇燕京一看就是从室外拿进来的,瓶身上还带着水渍,摸着拔凉。池静明用桌角熟练地撬开瓶盖,“嘭”的泡沫就涌了出来。 杜康这边反而温柔多了,他直接用牙一带,再吐出来的就是瓶盖了。两人也没碰杯,各自拿着大绿棒子仰头灌了起来。 啤酒比任何碳酸饮料的气泡都要来缠绵,从喉咙灌下去时还冷得冰舌头,但只要到了胃里却莫名其妙地暖了起来。 这个瞬间几乎可以让池静明忘掉所有疲惫,他缓缓地打了个舒服的饱嗝,筷子夹着心儿里美,嚼得很满足。 “还真没姥姥家种的好吃。”杜康吃过之后就放下筷子,难得点评了起来。 “那可不,地里现拔的能一样么?” 等二人把整盘萝卜都快消化完了,肉串才上了桌。 但等的功夫绝对不白熬,新鲜的羊肉串冒着油,撒满了辣椒面和秘制的作料,香得与众不同。 池静明吞着口水拿起最大的那串硬塞进杜康手里,自己则随便拿了串羊肉闷头开吃。炭火烤脆的油边在嘴里反复被咀嚼出不同层次的焦香,每一块都是新滋味。 吃着吃着,啤酒便见底了,池静明这才有空想起该干正事了,他咳嗽两声开了口:“哎,你有没有发现个事儿。” “说。”杜康好像不太饿,一串脆骨吃了半天。 “张弛最近是不是老往施篇那儿凑?” “……”这回轮到杜康哑口无言了。 “昨天训练完,我瞧见他拿了瓶饮料在施篇旁边转悠半天,无事献殷勤呢!” 杜康到这儿还没什么反应:“那施篇收了吗?” “没收,”池静明摇摇头,“施篇说:你自己喝吧,我嫌甜。” “然后呢?” “然后啊,张弛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说:还行吧,你尝尝,”他越回忆越觉得好笑,“你是没瞅见,旁边崔浩然的脸都绿了,他伸手抢过来喝了大半瓶。喝完还骂:少喝点儿吧你,以后别得了糖尿病!” 杜康听罢嘴角也有了笑意,池静明看他松快了些,这才接着聊起了比赛的事儿。下周末就是和五中的较量了,池静明心里一直没底,正好和杜康发发牢骚。 没过多久,酒瓶空了,桌子上就剩下签子。 隔壁桌的几位大哥酒过三巡,竟然还在吹着年轻时的牛逼,胡扯着那些光辉岁月,豪爽的干杯便把啤酒撒了一半,全当敬了青春。 不远处炭烤羊腿的白烟钻了进来,在屋顶攒着散不出去,混着人声鼎沸,池静明隔着那片朦胧看向杜康。 那是张挺有棱角的脸,看得人总是膈应。但当中间那双眼睛却很有神,看什么都极有兴趣,可能因为他眼睛不大,却总是瞪得提溜圆吧。 就那点儿神采,如今也再难看到了……池静明把酒瓶在嘴里倒空,望着那没有焦点的窟窿眼儿,一个荒唐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脑海。 午夜十二点,店里的人渐渐散了。服务员开始收拾空桌,碗碟碰撞的声音乒乓作响。池静明结了账,攥着一把零钱出了店门。杜康正坐在车座子上等他。 还属于冬季的寒风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呼吸之间,胡同深处冷冽干燥的苦味替代了烟味儿,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杜康正要往家骑,池静明连忙喊住他:“哎!等会儿!” “又怎么了?” “跟我去个地儿。” 杜康捏了闸:“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池静明卖起了关子。 看了他两秒,杜康没再多问,掉转车头跟了上去。 自行车很快轮碾过桂街,拐进熟悉小路,最后在三十三中后门那一排矮墙边停了下来。 墙不高,顶上插着些短栏杆被树枝盖住了些,池静明用手一拽就看见个空挡,那原本的两根儿栏杆早就不知道被哪届学长拔干净了。 池静明把车往墙根一靠,开始撸胳膊挽袖子,还在路边没下车的杜康四处张望起来:“你要干吗?” “翻墙啊!”池静明说得理所当然,伸手看了看高度。 “你丫能个儿了?”杜康压低声音,“这要是被抓,咱俩都得挨处分。” “抓不着,”池静明已经搭上了墙头,“先不提周末就一个门卫在前门保安室里睡觉。这儿可是教导主任她儿子韩哲学说的监控盲区,不信我你也得信他啊!”见后面没动静,他回头朝杜康抬了抬下巴:“快点托我一把呀!” 杜康盯着池静明,像是估摸他到底醉了几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双手拖着池静明的屁股往上抬。池静明用力一撑就翻上了墙头,骑坐在上面伸手下来。 “用不着……”杜康说着后退两步,助跑之后轻巧地蹬墙,双脚直接落到池静明身旁。 两人先后跳进墙根的花坛中,各自瞅着天,确实没看到闪着灯光的摄像头。松了口气,便并肩往里走去。 绕过高中教学楼,池静明心里开始发毛了。赶上今晚多云,月光都没有,四下都是些沉默的黑色方块儿,看不清哪是门哪是窗户。操场方向更是漆黑,小风穿裆而过多少有些瘆得慌。 “大晚上翻墙进来,最好别告诉我,你就是想来看看……”杜康拍掉手上的灰,发现池静明没说话,有点儿急了,“真是啊?” “比那可有意思多了,”池静明嘿嘿两声,“我来踢球的!” “现在?在这儿?”杜康觉得他可能是真喝多了。 “怎么?刚才是谁在饭桌上说,抽空帮我精进球技的?”池静明凭着记忆往操场边的器材室摸去,“择日不如撞日吧,就今儿。” 可惜绕了一圈,不光教学楼锁着,器材室也锁着,俩人别说足球了,连个标志碟都没找出来。 池静明一屁股坐在操场边,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没球踢个屁啊…… 然后,他看着杜康再次站起身掏兜儿。 这回掏了半天, 还真有金属摩擦的声音,见着串钥匙池静明大为惊喜,蹿起身晃悠着杜康:“可以啊副队长,还得是你有远见。” 杜康没搭理他的调侃,摸黑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没敢开灯,闻着熟悉的味道,杜康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抱出个足球:“就凑合用这个吧。” “怎么能是凑合!”池静明快速换上球鞋,“没它,今儿咱俩算是白来了。” 几声轻笑传来:“所以,怎么说?你打算怎么个踢法?” “就这么踢呗。”二人从更衣室出来,朝球场走去。 “这么黑怎么踢?”杜康把球放在假草皮上,用脚拨了两下,“咱俩谁瞅的着谁?” “要的就是这效果,”池静明说得认真,声音里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传球跑位全凭感觉,这才叫真有默契。光练那些假么装事儿的架势对付石厉还行,赶上二中那样的就不好使了,要练就得来点儿不寻常的。” 也许是酒精确实让人胆大,也许是正经人荒唐起来本身就是个稀罕事,杜康沉默了会儿,竟然没再反对。 就这么站在球场上,眼前看不到的,便要由其他感觉来弥补。起初是脚下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接着就是耳边响起了往日听不见的声音。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池静明不知道杜康跑了多远,只能勉强感觉到他在附近:“开始了。” 他说罢便把球朝那个方向踢过去,力道和平时差不多,却不知杜康离他并不远,这脚力道太大,直接撞上了杜康的小腿,“嘭”的一声,球消失在了夜里,杜康连忙去追,又再踢回来。 池静明循着声过去,脚碰到球就停下,这次轻轻踢回给了杜康。 头几轮都是球偏得离谱,完全陌生的处境放大了所有的不确定性。习以为常的距离感消失了,方向感也变得模糊,连最基础的传球力道都难以把握。 他们仿佛回到了刚学踢球那会儿,失误再失误,重来再重来,凭着对站位的预判,在黑暗里摸索着找球,不断前进。 慢慢地,池静明突然感觉风在帮他,硬是吹出了杜康的轮廓,带着他的呼吸,让自己像是被牵引着往前跑去。足球在草坪上滚动,那声音大得惊奇,相当容易便能判断远近。 没有视觉的干扰,传球这件事变得非常纯粹。他们开始尝试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池静明传出一个稍微靠前的球,同时自己迅速向右移动。 杜康心领神会,没有停球调整,直接一脚出球,用脚内侧把球轻轻磕向池静明跑动的路线上。 球到人差不多也到了。 练习的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撞墙式二过一,没有标志杆甚至没搞明白球门在哪,更别说看不见眼神没有手势示意,却最是需要本能的信任。 他们一遍遍重复着传接,失误依然不时发生,但频率在逐渐降低。身体似乎正在适应这种全新的交流方式。 最纯粹的默契不过如此。 练得酒彻底醒了,他们也累了。懒得再跑去捡滚远的球,就索性站在原地,像踢毽子那样,你一脚我一脚,让球在夜里飞来飞去。 寒风一吹,池静明后脑勺有些冷,看着四周犹如鬼片的场景,听着远处不知是什么响动,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刚巧,远处像是教室没关严的窗户,被吹得“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池静明心里一紧,脚下跟着一滑,球没踢正部位,歪歪斜斜地飞偏了,消失在球场中。 “哎呦,”杜康轻笑道,“吓着了?” 池静明连忙去找球,没搭理这句,杜康反而来劲了,跟着池静明不停问着:“你怕鬼啊?” “怎么了!”池静明又把球踢了回来,声音有点虚,“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有点儿动静,吓一跳不正常吗?” 半响过后,池静明没等到回复,也没等到球,就等来了杜康那颇为熟悉嘲笑的“哈哈”声。 “笑屁笑!你不怕鬼啊!” “不怕。”杜康说得挺坦然。 池静明不信:“你一个人搁家半夜起来上厕所,黑乎乎的也不怕?” “不怕,”杜康收起来情绪,“有鬼不是挺好的事儿吗?” “好?好什么好?” “你傻啊?”杜康笑骂,“那要真有鬼,没准儿……就是我奶回来看我了呗。” “也是啊……没准儿现在就在边儿上看着呢。” “那敢情好,”杜康声音听着平静极了,“我奶还没看过我踢球呢。”过了几秒,他又补充了句,“嗨,其实……我妈也没正经看过。” 池静明在黑暗里咧起嘴:“说得跟谁爹妈看过似的。”气氛有些低沉,他干脆打个岔:“算了,就咱踢得这菜样儿,没看就没看吧,看了更闹心。” “谁跟你‘咱’啊?”杜康立刻反驳,语气里终于有了曾经的不服气,“你踢得烂别扯上我。” “我烂?”池静明也来了脾气,“你牛逼,你牛逼你有本事带着咱们冲进全市前八啊!光嘴上能耐。” “嘿!你瞧不起谁呢?”杜康有点急了,黑暗之中池静明听到他脚步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球带着风声就朝他这边冲了过来。池静明下意识侧身躲开,球擦着他胳膊飞远了,“你等着瞧!” “行啊,我等着!”池静明冲出去捡,“不过你可踢好了,踢不好……奶奶真得给你托梦了,梦里准骂你:踢的什么玩意儿。” “那也行啊!快给我托吧,这么久……还没梦见过呢。” 池静明越走越远,自然没再看见杜康的脸:“嘿!”他的声音大了些:“你就不能踢出个样儿来给奶奶看看?” 黑暗中,他听到杜康深深吸口气又吐出个轻松的笑。然后,他把足球轻轻放在草皮上,向前来了一脚。 足球被杜康直接停在脚下,池静明看不到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穿过无尽的黑夜,清晰地传过来。 “行。” 就一个字。很轻,又很重。 60. 第六十章 三后卫 首战打五中,池静明早就不会因紧张睡不着,但那件红色的主场球衣依旧挂在床边,在一片黑暗中黯然失色。 池静明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打FIFA,两支球队分别是三十三中和五中。 三十三中的球场自然要比专业的小些,池静明正盯着自己带球的背影,跑得那叫个磨叽,半天都没能把球拦下来。 这也不能怪他,五中从去年的3-4-3阵型变为具有迷惑性的5后卫,起始阵容变为5-4-1,在由守转攻时,又变为3-4-2-1。 换句话说,这套阵容5个后卫里,最靠外的2个边后卫会随着进攻态势而向上跑位,变为2个边路参与组织进攻。 于是!加上原本的4个中场,那就是足足6个人! 好在此刻他不用真的在球场上当“没头苍蝇”,趁着自己还是上帝视角,五中整套进攻、防守、由攻转守、由守转攻的动态池静明便看得很通透。 3个后卫在校园足球里很少见。4个后卫还守不过来的大门,3个后卫简直可以说是给守门员裹乱的。 且这3个后卫,外加2个前后移动的边后卫,必须是体能、拦截意识、球技、球商,缺一不可,还得有着十足的默契。一般学校根本不敢选。 但光东方区就出了两个3后卫体系的校队:五中和二中。 这里头门道儿挺深的。二中使用3后卫是为了腾出更多的位置打进攻,毕竟谁和二中踢都来不及进攻光防守还得忙活半天。 但五中则是相当擅长使用3后卫,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五中的球员啊……他们单纯就是能跑! 可着全D市找,球员体能这块五中都要排进前三。也因此五中的3后卫,实则是对2个进退自如边翼的炫技之选。 装什么逼呀……去年还不是给你淘汰了。 池静明边想边咂摸嘴。 那三十三中该怎么办? 按赵教练的安排,三十三中这场要执行一个非常抽象的战术——掐紧收口。 怎么说呢,他们4-4-2的阵型是不占优的。边路对抗也不占优,组织进攻更不占优。 那必须就突出要4-4-2阵型在中路优势,安排张弛和右路的徐青松掐住五中后卫的两侧,逼迫五中只能从中路传球。 但传到中路别忘了,五中那6个中场可还等着呢! 于是,前锋之一的杜康需要撤回来接应池静明,站位也就更偏向4-5-1。 说完技战术层面,接下来就是耍心眼的部分了:怎么最大限度地消耗五中球员的体力。这才是三十三中练了将近两个星期的绝招。 要遛就遛五中这3个后卫外加2个回撤的边翼,这事儿就得交给池静明了。去年他就是靠这个骗走了五中的晋级,今年也算门清儿,争取再带走1个防守球员。 想着想着,池静明脑袋里的杜康小人儿捡漏进了个球。 真便宜你了…… 这也是三十三中的战术安排,对手5个后卫,禁区内必煮饺子。那不论谁的传球,做进禁区内,都不能打门!反而要往回踢。 而作为影锋的杜康就在禁区边儿上,随便伸个腿儿,将球扫入门框。 进球就是如此简单。 池静明没工夫把整场比赛模拟完,他早已过渡到梦里,什么足球、阵型统统拜拜吧您内! 他就梦见自己坐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豪华的宫保鸡丁盖饭冒着热气儿,那叫一个香啊! 转过头来的比赛日,池静明就决定,不论踢得怎么样,中午都得去下个馆子,犒劳一下忧虑过甚的自己。 毕竟今天在球场上他可免不了又得跑到腿抽筋。 正热着身,五中的大巴车也从后门开了进来,池静明扬了下头,视线里一行身着墨蓝色外套的球员就走下了车。黑压压的一片排面十足。 “瞧什么呢?”杜康说罢,池静明屁股一疼,球弹了出去。 “啧!还能看什么,看五中啊!” “就这?” “不然你以为我看什么?” “手下败将呗。” “行,”池静明哼了两声,“你挺狂啊!有本事你这德行最好撑满全场。” 返回更衣室穿好球衣,再次重返球场,心情就不由自主地七上八下起来。到这时池静明才发现,身为队长的韩哲学正紧紧攥着队长袖标。 “来吧!”韩哲学双手挥拢了几下,球员们便在场边围成一个圆形,这是新赛季的加项——队长喊话。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韩哲学身上。他是队长更是本场比赛绝对的核心,但碍于韩哲学并不是个话痨,动人的词儿跩不出来只能讲点儿掏心窝子的话。 “高一的学弟可能不知道,去年在小组赛的最后一场,我们赢了五中。” 韩哲学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有点儿颤抖。 “那场比赛踢完,五中队长史劲松都哭了,不服气啊。他们憋了这一年,铆足了劲儿,今儿个铁定是来报仇的。” 池静明下意识看去,韩哲学的眼神极其锐利。 “但他们不配!去年不配!今年更不配!因为在三十三中的主场!能带走胜利的是谁?” “三十三!” “是谁!?” “三十三!” “来啊!都别他妈怂啊!三十三——” “必胜!必胜!必胜!” 池静明感受着队友紧紧拥在自己身后的掌心,初春仍旧冰冷的空气让他面部有些抽搐,但他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准备稳妥。 他花了太多时间犹豫和质疑自己,但今天不同,每个路过他的伙伴都拍打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无需担忧。 最后他走到杜康身边,这位好哥们此刻正盯着五中的球门,好似在数自己要进几个球儿。 关于五中的记忆疯狂上涌,与眼前排队依次握手的身影重叠起来。很奇怪,不论是队长史劲松,还是前锋林跃川,这几位老朋友眼神都平静得可怕,看得池静明心里没底。 紧接着,挑边器高高抛出落入球场,五中获得了开球权,池静明远远看着,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没等他研究明白,主裁判已经重重吹响了哨儿,比赛开始! 正如成意赛前推测的,五中拿球就开始全体压上,利用高位逼抢在中场站满了人。池静明边退边跟着协防,眼瞅着五中球员站位开始发生变动。 像扭动万花筒,哪怕只是1位球员的跑动,球场上的局势都会立刻发生不同的变化。五中的队长史劲松控球不急,等着队友们横向、纵向地拉开。 于是刚刚开场,除了五中核心后卫关天宇拖后,连三后卫的剩余两位也都站在了中圈附近。 史劲松这会儿想起来传球了,但他居然把球传回了后卫关天宇。事已至此,两队所有球员几乎都站在了三十三中的半场内。 池静明这才回过味儿来,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啊,大仇未报,都攒着呢。 且不提五中是否有足够的空间和优势,单就这压三十三一头的气势,都让胜利的天平朝五中多偏移了那么一些。 紧接着,五中只在最外围进行倒脚,耐心地左挠一下右捅一腿的,本来该遛人的池静明发现自己倒被遛了半天。 不妙。他暗下朝韩哲学递了个眼神,趁着五中一次转移,二人也开始换位。池静明向左韩哲学向右绕着中间的杜康转了个圈。 紧接着韩哲学刚好协防右路的徐青松,卡住想从边路突破的对手,徐青松用身体抗,韩哲学就生生用脚把球抠了出来。 球权到手,韩哲学没粘球,大脚直接飞出找顶在最前面的张弛,足球划过天际,落向五中的禁区。 池静明紧赶慢赶,愣是没跑过五中的整条中场线。 几乎是一瞬间,五中的防守已经落位,而张弛还没能把球趟进大禁区,机会不复存在了,五中几乎切割了三十三的中前场。 足球几经辗转,怎么也回不到韩哲学脚下。可不嘛,至少两个五中球员在跟防他。 反而池静明在旁没人搭理。怎么个意思?瞧不起我? 他想着随即伸手要球,左路的徐晨港内切不得,在大禁区外的半圆形弧顶处走了个过场,将球漏给了池静明。 池静明也不含糊,直接一挑将球吊进了禁区。 张弛正和五中的关天宇纠缠不清,眼见球就要落下,连忙借着对手的肩膀铆足了劲,摆头将球顶了出去。 “我靠!”关天宇没看到球,更没顾得上张弛刚刚的犯规动作。而足球非但没朝球门而去,反倒是出了大禁区急速下坠。 只见人群中,杜康侧身用胸口将球顺下,球不落地直接抽射,“啪”的一声,直接抽进五中守门员于帆怀里了。 “哎呦喂!”不远处传来懊恼的咆哮,张弛正抱着头跪在草皮上。 后悔了吧……还不如直接头球攻门呢。池静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该笑,自己固然带走了一名防守球员,杜康身边没有人干扰,但这球踢得也太正了,就像是要还给于帆一样。 池静明扭头拉起张弛,而杜康就干站在大禁区外,看着草皮吐出口水,往回跑去。 球权又来到五中脚下,漫长的拉锯战让池静明必须心无旁骛,五中“田径队”的本色就是如此,你要不就受着,要不就比他们还拼命。 池静明本着“来都来了,往死里踢”的心态冲了三十来分钟,发现不行。 五中这套3-4-2-1的2个边翼,不是别人,正是队长史劲松和去年也踢中场的邓岩。 这俩人池静明可太熟了,都是他跑不过的。 但没辙,比赛永远都是比赛,比赛不能谈输,比赛更不能认输。 比赛就是挺着挨过每一分钟,别让失败戳自己的脊梁骨。 因此,池静明追在对手屁股后面时,永远都会念叨一句鼓舞自己:我得再多迈一步。对,多迈一步,没准就能铲到球了! 但往往事与愿违,足球兜兜转转,竟然真的被五中利用进攻时阵型的宽度,左右耐心地倒脚,终于抓住了三十三中的防守漏洞。 五中前锋林跃川在赵坦和胡南中间愣是没被防住,眼看就要杀进禁区。史劲松边路内切,韩哲学拍马赶到仍是没能拦下那记传中。 足球就这么舒服地递到林跃川脚尖,他只外脚背搓射,足球就已经朝着球门最刁钻的右上角而去。崔浩然极力舒展全身,但球门设计的就是让你没办法够到每个角落,不甘心也没用。 池静明已经停下回追的脚步,以为球要进了,就听“嘭”的巨响! 足球撞在门柱上,向下弹去! 刚好崔浩然落地往前头一扑,哎!刚好把球卧在身下。真是巧得离谱。 没敢把这样的好事儿归咎于运气,得顺着说是崔浩然扑得好,池静明跟着竖了个大拇指,又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随后的时间三十三中不敢再贸然丢失球权,这回轮到韩哲学拿着球不传了。 相比史劲松,韩哲学的球技就要好上不少,盘带的花样也多,给五中的6个中场都看愣了。 但到主裁吹响中场哨为止,三十三都没能组织起更好的进攻机会,五中的防守太过严密,9个球员在门前伺候,论谁来了都只能隔岸观火。 这也够不着啊! 池静明边往场下走边叹气,不料正好碰上踱步的杜康,二人在换人区域肩膀碰着肩膀,看向彼此的时候好似照镜子。 “妈的,”池静明累了,偏偏自家的更衣室离得很远,走得他直委屈,“去年怎么没感觉这么难啊……” “去年他们以为你牛逼,到比赛快结束才反应过味儿来,”杜康故作轻松道,“今年他们防对人了,韩哲学不拿球,三十三直接被卡脖子。” “不是你就嘴狂啊!球场上怎么不见你冲呢,怎么就知道往人家门将怀里踢!”池静明也不惯着他。 高一的几个球员跟在后边目瞪口呆,以为副队长要骂街了,都堵在更衣室门口不敢进。 还是崔浩然一记暴扣,直接冲进来把杜康的头当篮球:“小贼,下半场我长传找你得了,眼瞅着哥几个和五中那一堆中场斗的哟,把我急死了……” “你先别急,”成意招呼他们坐下,看着都还生龙活虎的倒松了口气,“下半场的安排,上身体,尽可能在有球或者拼抢的情况下上身体,哪怕俩人一起摔,也得让对方当肉垫儿!记住没!” “成指这哪好意思。”徐晨港挠了挠头,上半场他发挥一般,没什么机会。 “不是让你去吃牌,但是高压必须要给到,让他们不舒服,”成意又指了指池静明,“下半场七十分钟,池子你得下了,最后二十分钟让向乾上去拼机会。但下场之前,你的唯一任务还是消耗他们的体力。” “得嘞。”池静明用毛巾擦了擦汗,视线自然又落到身边的杜康。这厮把水含在嘴里,两颊鼓起,像个红狮子头金鱼儿。 “杜康!” “咳!咳!哎……” “射门不会了?”赵恒一站在更衣室中间,佯装生气,“再乱踢我就把你换下来!” “换谁啊教练。”杜康四下看了一圈,没搞懂教练说的替补是谁。 “我换个后卫上来也踢5后卫!” 赵恒一肯定是不会换掉杜康的,池静明心知肚明,这是他们教练的心头肉。 下半场再度开球后,杜康表现得颇为稳健,任谁看了都觉得好。 但池静明偏偏唱反调,他只想一脚闷在杜康身上,像几个月前杜康给他的那一脚。 也因此他开始追着找五中球员撒气,还真让他断下了球,一股脑儿带到大禁区外,看着眼前人山人海,就是不传给杜康。 他不传归不传,杜康也不管,依旧在人群里穿梭,丝毫没把池静明放在眼里。 池静明索性直接把球过度给外围的徐晨港,靠对方的边路突破,最终还获得个角球。随后角球开出,张弛前点顶到,五中守门员于帆看准时机把球打飞,但球没出禁区。 杜康又恰巧在此处附近埋伏,捡到这个大便宜,五中禁区已经乱做一锅粥,杜康拔脚,在大禁区外的半圆形“弧顶”位置来了一脚远射。 这脚 远射可谓是震惊四座…… “到底为什么呀!”池静明看着那记高射炮,埋怨的眼神落在杜康身上。 而对方显然没空搭理自己,抿着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接下来五中借着高射炮又来了几波反击,三十三偏偏给他们空挡让他们跑,到了门前,崔浩然早早出击,也不为了别的,一方面觉得赵坦和胡南能跑回来,另一方面,单纯有点儿看不上五中前锋的射门技术。 就这样快到七十分钟,五中球员的速度开始下降,反击也不再套边拼速度时,池静明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助理裁判举起牌子,主裁吹停了比赛,向乾已经站在场边等着他,池静明小跑下场,有模有样地拍了拍向乾以示鼓励,接着就一屁股坐在替补席上。 向乾的爆发力强,脚下技术不错,无论是抢球还是护球都比池静明更有威胁。刚刚上场不到半分钟,就朝着五中中场冲了过去,脚下发狠,直接把球夺了下来。 得球后,向乾根本不需要调整,带球就往前冲,他朝五中个人能力更差的右侧蹚去,打响了三十三中的反击! 此刻,五中的防线还在回追,向乾带球杀到中场,把球分给了中路插上的杜康。 杜康也不敢停下,只得继续在右边路做着突破,拿球抬头观察,张弛已经冲了出来,他难得不贪功,脚后跟一漏把球踢向前来接应的张弛。 张弛更是就没贪过功,他趁着防守球员刚刚到位,把球又漏给了左路的徐晨港。 五中门将于帆已经开始挪动脚步,朝徐晨港的方向而去。只见徐晨港发挥意志品质,依旧没有贪攻,他一个“马赛回旋”,兜了个圈,把球再度让了出去。 此刻真正的右路徐青松没刹住车,直直撞上那个传球,连跪带爬地在禁区里把球踢了出去。 池静明没看清楚到底是用脚还是别的器官,总之那个走势他估摸不准。好在于帆也没估摸明白,眼看着足球从他的指尖撞入门线。 徐青松直接大头朝下,栽倒了。 1-0! 球居然进了! “好球!”场边的夏逸梦最先喊了出来,她端着相机飞奔而去,留旁边的池静明空朝着场上抡拳头。尽管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仍旧把自己算作是庆祝的一份子。 徐青松大喜过望,拽着他的同姓兄弟徐晨港不撒手,杜康也跑来庆贺,难得只是击了几下掌。 五中像是被这个进球点着了屁股,急了起来。 本来在局面是还是五五开,在进了这球之后,三十三又回到了刚开场被五中压着打的状态。 池静明看得着急,拽过一瓶水拿在手里攥。他还是头一次在替补席看队友踢正式比赛,心情可想而知。 韩哲学几次上前拼抢都被撞得踉跄,就离他三步之遥,池静明得花更多的精力按捺住自己伸一脚企图去帮忙的心。 没断下来球,三十三的防线也开始松动。五中引以为傲的体能优势,就此开始展露,哪怕八十分钟的鏖战,都不能让他们忘记冲刺。 五中的边路正是还在场上指挥大局的史劲松。 他从中圈附近长驱直入,毫不拖泥带水,一点儿花样式都没有,就是最单纯的爆发力,让一众三十三球员望尘莫及。 接着一脚直塞,墨蓝色的残影再次从赵坦和胡南中间窜出!这是个反越位!打的就是三十三的身后! 池静明已经不知不觉站起了身,刚才还在三十三半场中路溜达的五中前锋林跃川,已经突破了他们最后一道防线。 此刻不光池静明有些慌了,崔浩然也慌了,他能用作抵挡的受力面实在太过有限。林跃川甚至调整了一下,用管用的左脚朝崔浩然的两手中间一摆。 足球越过崔浩然的头顶,划出无奈的抛物线,坠入空门。 1-1。 整个球场十分安静。进球的林跃川在忙着重新开球,池静明焦急地转向计时牌,已经八十七分钟了。 没人来得及欢庆,更没人来得及愤怒。最后的几分钟,谁都不想输。 率先喊出声的还是赵恒一,他把徐青松喊道身边,让他把所有球员都喊回半场,三十三中必须要守住这个平局。 可惜谁也没料到五中的体力居然能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在终场哨响起的最后一秒,他们还在发起进攻。 就连守门员于帆都顶到了中场,参与着传球。三十三中十一个人彻底回到禁区内,横竖排开,双手背后,用身体当门柱,守着难能可贵的一分。 那解脱的哨声就在这样一片混战中终于响起。 赵坦和胡南再也撑不住,躺倒在地,戴着队长袖标的韩哲学就没好意思跟着躺,他礼貌地走到史劲松面前率先伸出手。 池静明逆着人流,朝场上走去,碰见韩哲学,问他和史劲松聊了什么,就见韩哲学摇了摇头,说他累得什么也没听清。池静明了然地从羽绒服兜里掏出瓶水递给他。 “我的呢?”杜康的声音冒了出来,池静明一扭头,杜康就在不远处坐着,也朝他伸出手。 真了解我……池静明撇撇嘴,把另一瓶水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来,扔了过去。 杜康“咔”一声拧开瓶盖,然后他仰起头,将整瓶冰凉的矿泉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水流冲过他汗湿的头发,淌过他紧闭的双眼,带走了他全部想说的话。池静明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平局并不会让池静明不满,相比二中,他更害怕五中,那是种你看得见摸得着的胜利被生生扯走的恐惧。 但此刻,恐惧也被什么遮住了。 杜康已经爬起身往更衣室走去。池静明边走边惦记那瓶水,他此时喉咙里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唯一的那瓶矿泉水,又被杜康拿去“灭火”了。 比赛前他憧憬的那顿饭,也从胜利的奖励变成了个可有可无的选择。 随便冲了个澡,池静明想念起家里的床,走得飞快。出了校门踩上车,杜康就把他喊住了,说要去马路对面的饭馆吃饭。 不像是巧合,池静明便应声答应,二人晃悠到店里随便落座,池静明自然是要吃宫保鸡丁盖饭的。 他没敢点饮料,而是喝起了茶水,闲来无事不得不开始和杜康对视。池静明那股难受的劲儿又上来了。 但他依旧没话想说。 很快宫保鸡丁盖饭率先上了,池静明拿着勺子翻来覆去,直到盖饭的热乎气儿都快没了,他才猛地喊了声“草”,眼神瞪着杜康,好似刚才把球踢进崔浩然指尖的不是林跃川,是他杜康。 “怎么了?”杜康空拿着筷子用茶水在桌子上写字儿,被这句脏话吓了一跳。 “你!”池静明端起勺,里面赫然有一截葱。 杜康居然没有抢这里葱段儿! 他妈的终于明白了!池静明把那段儿葱塞进自己嘴里。 怎么就这么不正常,为什么不正常。 如果说,一个既争又抢的人,突然开始无私,那会怎么样呢? 池静明不爱吃葱,嚼了嚼便吐了,心想:一切都完了。 61. 第六十一章 以前的那个杜康 东方区第一轮比赛全部结束,相比三十三和五中无聊的1-1,二中竟然把汇文踢了个9-3。 三十三众人闻讯纷纷欢呼雀跃,想着他们接下来正是要踢汇文,三分那还不得稳稳到手!只有池静明叹了口气,踢完汇文就得踢二中啊兄弟们! 被灌了9个球的汇文中学并非太弱,相反汇文主打的是密集防守,可想而知二中的进攻炮火得多猛,才能平均10分钟就进一个球。 因此整整一周,池静明都在模仿常盛,专铲即将周末首发的向乾。二人好不容易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被池静明连拉带拽地就此瓦解。 也不怪向乾,池静明不光扒人裤子,还上至眼睛下到脚指头无一不捅。 训练结束向乾气的摁着池静明肉搏,池静明惨叫连连竟都无人帮忙。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被向乾一个后空翻摔在草皮上,后背突突地疼。 挨了几天揍,周末的比赛池静明连身都没热,坐在替补席直打哈气。场上的汇文后卫太斯文,向乾如入无人之境,自传自射,开场十五分钟就进球了。 1-0。 越看池静明越有点儿摸不清头脑,向乾的位置已经不再像是前腰,他几乎顶在大禁区外,比杜康更像个影锋。 我靠!杜康人呢?池静明索性站起身,才发现在禁区里被重点盯防的影锋,费了牛劲才挤过半个身位。 合着后卫是没空欺负向乾净折磨杜康了,看着他屁股上一大块土,池静明没由头的来气。 “这踢得什么玩意啊……” “向乾这不踢得挺好吗?”成意听到他的抱怨,以为池、向二人间还有过节。 “我没说他,”池静明还没来得及解释,杜康的射门再度被挡出,“你丫往哪踢呢?!” 整个上半场,汇文守门员谢卡恩至少挡出了杜康的三次攻门,池静明最后都懒得骂了,坐回替补席双眼一闭不见为净,杜康呼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球场之上。 直到比赛快要结束,三十三中最后一个角球,杜康单枪匹马牵制两个汇文后卫往禁区外跑,张弛迎球跃起,朝着谢卡恩倒下远端的死角将球顶去。 3-0。 进了首球张弛自然是兴奋难耐,手指着三十三中的替补席拍着胸口。不用解释,这球是拿来示爱的。 终场哨就此响起,全场乱作一团。崔浩然从后场冲刺,半路偷袭张弛,其余人一看以为是要庆祝,纷纷跑着就压了上去。 最后就剩替补席的池静明和远远站在中圈的杜康,遥看彼此。 杜康在笑,笑得开心、笑得灿烂,笑得和池静明自己一模一样。 这让池静明越发觉得完蛋了。 因为池静明永远不可能变成杜康,杜康也永远不应该是池静明。 他就该在场上肆意玩闹,朝着对手满嘴喷粪,当着主裁卑躬屈膝;然后弓起他的腰,悄不作声地遛进汇文的禁区,先让自家大中锋张弛给他挡拆,再将汇文的谢卡恩骗倒在地,最后像落在旱地里的鱼,肩膀和屁股朝反方向扭动,跃过门前。 球会进的。 别管怎么进的!没准是挡拆时就打进的,没准是用屁股扭进去的,更没准是摔倒时下意识用脸砸进去的。 但是球总会进的。 因为他是杜康。 “以前的那个杜康”重要吗?池静明盘问自己,你为什么非想让他回到“以前那个杜康”呢? 这个世界的规律,就是用痛苦在时间里雕刻人形,再用些许欢愉骗你快些走。 若是谁以为自己永不会变,拿着照片去找,便只能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既然知道一切都回不去……那就别他妈回了! 池静明咬着后槽牙,用力飞奔,他无助的时候喜欢奔跑,不是为了疲惫,只是为了企图跑过成长的速度。但他头一次,想让时间倒流…… 胜利后的训练总是其乐融融,哪怕再过几天就要踢二中也无人伤春悲秋。 教练们划了半场让他们9v9,不仅组队随意站位也随意,崔浩然伸了伸手问能踢前锋吗?赵恒一听罢便又补了一句:除了守门员。 见崔浩然悻悻地又把手套戴上,张弛高呼一声:哥几个咱们打高二的吧! 给高二留下了两个后卫,高一学弟们摩拳擦掌,就按平时的位置排兵布阵。但面对这样的挑战,池静明看了看韩哲学和杜康,他难得狂妄一次,让二位队长站在身后给他喂球。 这下不光高一的傻了眼,连赵恒一和成意都笑出了声。 为了弥补高二队伍锋线上的不足,往日站在徐晨港身后的左边后卫胡南也被拉到锋线,徐晨港便自觉地跑去门前,帮崔浩然把门。 还没搞懂高二是在唱哪出儿,比赛已经开始了。 池静明尽力去回忆看过比赛的那些顶级球星们,什么梅西、C罗之流,想着他们的跑位,再回过神面对高一的许佑边和王佳卫,多少有些落差。 相比他的不适应,韩哲学和杜康倒是配合得相当默契。二人随意踢着,就把球从后场直接送到了池静明脚下。 杜康的球给得太舒服,池静明甚至只需要原地不动,摆腿轻敲,球就从高一守门员罗友毅身下钻过。 1-0。 没过几分钟,韩哲学又从向乾脚下把球抢过,一记起高球吊进“禁区”,池静明没抢到,球又被王佳卫扫堂腿踹了出来。 杜康站在外围背过身,用脚挑着球过掉了刘洲行和王佳卫,足球刚好落在池静明面前。 他再次抬腿,不费吹灰之力将球打进。 2-0。 “不是!”池静明犹疑地转过身,看着杜康和韩哲学击掌的背影,突然有了个极为强烈的冲动。 半个小时的训练赛,由于高一学弟们不肯认输,又多踢了半个小时,最终以10-5输给了高二。张弛本还想出出威风,结果威风都让“五子登科”的池静明赶上了。 只有池静明心里知道,杜康和韩哲学有多了解他,球那是喂到脚边,闭着眼睛他都能进。 于是,他借着这股子牛逼轰轰的劲儿,伸出食指,把屁股刚着板凳的韩哲学一嗓子喊了起来。 “队长!” “干嘛?” “我要单挑!”池静明脚下踩着足球,还站在场中。 “你要干吗?”韩哲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单挑你!一对一!” “挑个屁啊!累死了,明儿个再说!” “别啊!”池静明故意提高了音量,“最多三脚,我就能过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旁边喝水的徐晨港差点呛着,咳嗽半天:“池子,你?三脚过队长?” 韩哲学挠了挠鸡窝头,眼神里全是“你没事吧”的疑惑:“池子早点儿收拾收拾回家吧!” “不儿,你们都没看见吗?我刚进了五个球呢!”池静明见无人搭理他,又抛出句话,“咱俩打赌!三脚我准能过你!” “赌什么?”韩哲学慢悠悠地问。 池静明一看有戏,立刻说:“谁输了就给对方刷鞋!” 这个赌注真够“毒”的,在座十来个高中生,谁的脚丫子都像生化武器,别说刷了,拎对方的球鞋都是种挑战。 “那不便宜你了,我刚买的新鞋!”韩哲学憋着笑往场上走,“行啊,我正愁今天没人给我刷呢!” 这下全队都不休息了,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池静明可是往日里性子最稳重的人,甭提同队的队友了,连正在收拾器材的赵恒一和成意也停下了动作,抱着胳膊站在场边观摩。 池静明把球拨到脚边,深吸一口气。别说三脚,给他十脚都不一定过得了韩哲学,但他目的本不在此,自然放松极了。 韩哲学也没想认真,松松垮垮地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池静明动了第一脚韩哲学连窝儿都没挪,站在原地看他,好像就在等他的第三脚。 那是个简单的向右拨球,左脚接着扣回来,顺势池静明转了个身,背对着韩哲学,企图抗住对方。 韩哲学体形修长,肩膀不宽,看着瘦高。论体重池静明占了上风,但韩哲学踢球十多年,劲儿大,底盘儿稳。池静明想用身体倚住对方转身,却被韩哲学用肩膀一顶,失去了平衡。 接着韩哲学用脚尖一带,球就到了他自己身后。第三脚才把球带走,韩哲学算是给了池静明点儿面子。但池静明也不恼,说了句:“再来!” 再次挑战,池静明尝试变速变向,但韩哲学太熟悉他的习惯,这次池静明第二脚移动重心,韩哲学就伸腿把球踢飞。 周围响起队友们的哄笑,池静明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倒不是真觉得丢人,而是戏还得演下去。 他捡回球,目光在围观人群里扫了一圈儿,最后定格在正笑着看热闹的杜康身上。 “杜康!过来帮个忙!”池静明喊道,“最后这把你帮我踢,不信过不了他!怎么说咱们副队的技术也不比队长差啊!是不是!” 这句话明显是起哄架秧子,队友们一听,这可太热闹了,直接把杜康给推了出来。 “副队你让我们也开开眼!” “别瞎起哄!”杜康骑虎难下,叉腰站在池静明旁边,“我这才歇会儿,你点我名儿干嘛?” “江湖救急啊兄弟,”池静明直接把位置让了出来,“你别走啊,咱还是不是好哥们了!” “哎呦副队,”韩哲学隔着几步也笑道,他好像明白了池静明的本意,“怕了?” “三步不保证,但过你没问题!”杜康把球扒拉过来,看样子真要帮忙。 “那过不了呢?” “给你刷鞋呗!” “行,”韩哲学公平地指了指,“你俩正好一人刷一只!” 杜康拿球,面对韩哲学,表情认真了些。他先是几个踩单车,试图晃开韩哲学的重心,但韩哲学不为所动。杜康突然将球往左一拨,加速启动! 他爆发力全队最佳,第一步确实晃出了半个身位。但韩哲学反应更快,侧身卡位,用身体牢牢贴住杜康,而杜康则试图强行挤过去。 两人这才是身体对抗。对比刚刚韩哲学和池静明那几下,就好像过家家,一个没真心想过,一个也没用心去防。 杜康脚下虽没丢球,但速度被放缓,突破路线也被封死。他不得已拉开距离,企图用速度再次突破韩哲学。 可惜韩哲学启动速度更快,抢在杜康身前把球踢远。 杜康自然是不服气,他挥手示意重来。这次他学聪明了,韩哲学左右脚都不错,往哪边走都是自投罗网,所以杜康索性将球挑起,无球状态下推了韩哲学一把。 这一下动作可不小,韩哲学踉跄两步险些摔倒,但就算如此,摔倒之际他还是侧身将球铲飞。 “呼!!!”场外赵恒一的哨儿声及时响了,就看老头儿快步小跑而来,“你俩!训练还是打架?杜康!动作收着点!” 杜康连忙伸手去拉韩哲学:“成成成,教练,最后一次,这把要是再过不了他,刷鞋我都认了!” 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赵恒一看着他,又瞟了瞟地上龇牙咧嘴的韩哲学,站在池静明身边不打算走了:“行,就这一次!” 最后一回合。 杜康拿球,眼神紧盯着韩哲学。他不再玩什么花活儿,直接沉肩加速,他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生吃韩哲学! 只见韩哲学稳住重心应对。就在两人即将再次身体接触的刹那,杜康脚后跟极其隐蔽地轻轻一磕,球就被他留在自己两腿后。 韩哲学的见状并未吃惊,又后退两步,等着杜康的花样。哪知道这会,杜康又一个没站稳,向旁边摔去,快要倒地时,双手一撑,左脚勾住身后的足球,右脚蹬地。 这个假动作把所有人晃的一愣,足球直接穿了韩哲学的裆,飞得够远。而杜康就那么连滚带爬地蹿起身,四肢着地了跑两步,随即往前狂奔。 二人就这么挤着对方并肩朝足球跑去,谁都不甘示弱。 终于,看着近在咫尺的足球,二人都伸出了脚! 不知道是韩哲学脚大一个尺码,还是腿长几公分。总之,最终足球还是被他生生挡了下来。 而杜康滑铲而去,没铲到球,就把韩哲学拥着摔倒在地。 那一瞬间,虽然离得远,但池静明分明看到了杜康那愤怒的眼神,那熟悉的眼神,一闪而过。 “呼!!!”赵恒一的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停!停!杜康!哲学!你俩没事吧!” “没事,”韩哲学撑着身摆手,坐在草坪上拍了拍杜康的大腿,“你丫真铲啊!” “废话,谁想给你刷鞋啊?”杜康无奈地抹了把脸,翻起身,“靠,就差一点儿!” 韩哲学索性没起身,伸手开始解自己球鞋的鞋带。他把两只脏了吧唧的球鞋脱下来,鞋带绑在一起,然后拎着那味道感人的“赌注”,走到杜康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谢了。” 杜康盯着那双臭鞋,嘴角抽动了一下,临了还是接过来,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有点儿过了吧,池子,”见杜康面无表情地穿过高一学弟走下场,韩哲学才揽住始作俑者池静明,“你这激将法管用吗?” “不知道。要是明天我没来训练,记得去八宝坑看看我,八成得是卧床了。” “你,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明天还能看见鞋吗?” “应该能吧……” “甭应该啊!五百块呢!” 于是,韩哲学那双市值五百块的耐克球鞋,就这么被杜康随便挂在车把上,一路散着味儿回到了八宝坑。池静明车把一拐,跟着回了杜家小院儿。他自己起的头总得自己收场。 杜康放下书包,把韩哲学的球鞋丢进浴室,就跑到厨房水池子边儿认真地用肥皂搓手,举着洗干净的双手,用脚轰开碍事儿的池静明,从冰箱里掏出个已经化了的整鸡,扔到案板上就用菜刀剁了起来。 池静明见状就站在厨房门旁边,看着鸡变成鸡块,土豆变成土豆块,杜康把菜刀洗干净放回原位,才敢凑过去帮忙。 杜康焖着肉,池静明就见缝插针地从米缸里舀了三勺大米,洗好蒸上。接着漫长的等待里,杜康就靠在冰箱门上盯灶火,什么话都没说。 池静明见时间还早,便率先从厨房走回浴室,扯着淋浴喷头蹲在马桶边儿浇韩哲学的球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杜康家的热水器犯病,喷出来的水烫人,浴室里瞬间冒出水雾。 “放那儿……”声音从身后响起。 隐约间,杜康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出洗衣粉。接着他抢过池静明手里的鞋刷,示意池静明放水,而他就低下头对付那双脏球鞋。 刷子摩擦鞋面的声音,混合着水流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响。 刷着刷着,杜康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你丫故意的吧。” 语气并不是疑问。 池静明正调节着水温,闻言笑道:“这您都看出来了?” 杜康用力刷着鞋底缝隙里的泥,没好气地说:“废话!就你那两下子,还三脚过韩哲学?你过我都费劲。”他顿了顿:“还他妈非拉上我!” 池静明关了水,蹲下身看向杜康的侧脸:“那你干嘛还帮我?” “您尊口一开,我不上行吗?” “好啊,你这哥们处的真挺地道,”池静明傻乐几声,“不过你看,你这不是挺较真儿的吗?” 杜康没搭这句的话茬,只是更用力地刷着鞋,仿佛跟鞋有仇。 “尤其是最后那下,哎就是穿裆那下,帅!”池静明继续说,“要不是韩哲学这44码的脚,你准过他了。你以前就爱玩这种骚跑位。” 杜康手上的动作没停,哼了一声:“过不了他有屁用。不还得在这儿刷鞋!” “怎么没用啊,就你场上不服气那样,多招人待见啊!他韩哲学再牛逼,有你这股子劲儿吗?他没有啊!” 话音未落,杜康猛地抬起头,看向池静明。 许是怕他要想起来球鞋是一人刷一双,池静明连忙站起身,重新打开水龙头:“行了行了,刷你的鞋吧。赶紧刷完,火上还有菜呢。” 杜康没再说话,只是甩了甩已经刷干净的球鞋,转身开始把池静明往浴室外推:“滚滚滚,赶紧回家,别在这儿碍我事。”他的力道不大,声音也恢复了平常。 “别啊!我饭还没吃呢!” “怎么?我替您刷鞋,还得伺候您用膳?”杜康把球鞋摆在窗台,进厨房去看锅里的鸡,汤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他随便扒拉几下,香味四窜,把池静明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我可蒸了三大勺米饭,你一个人吃不完,我怎么也得替你消化消化啊。”池静明自顾自盛了两碗饭,端进杜康的小卧室。 天气升温,屋里的电暖气却还开着,房间如夏,杜康就穿个半袖,坐在桌前大口嚼着土豆。 池静明紧盯盆里鸡腿刚想下手,就见一双筷子从天而降……紧接着鸡腿便不翼而飞,消失在了杜康的大嘴之中。 鸡只有两条腿儿,杜康吃了一个池静明便去找另一个,没承想,又被杜康夹走,不过这会儿他可没吃,就生生摆在碗里引诱池静明。 但池静明并不生气,反而极其高兴,甚至把两个鸡翅膀也留给了杜康。 杜康一向很大方,他能分享游戏的快乐,能分享美食的滋味,能分享足球的热爱。但池静明更希望他自私一点儿。 因为时间不会倒流。 无论是三十三中,还是杜康自己,都将需要那个又拼又抢的影子前锋,在无数的未来中抢下致胜的一球。 62. 第六十二章 四后卫 二中9-3赢下汇文后,又5-1赢了石厉。两场比赛狂进14个球,几乎把三十三中的后防线吓出了心脏病。 但最担惊受怕的还不是胡南和赵坦,而是池静明。 这可算是他池静明自己凭本事赚的。 本来全队都还沉浸在要被二中血洗的恐惧之中,但自打那天和初中队的训练赛上韩哲学脚踩杜康刷过的球鞋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当一位后腰帽子戏法,且其中一脚任意球、两记远射炮怎么踢怎么有的时候,池静明就知道这就是他的“血光之灾”。 战术课结束,全队上下把杜康堵在更衣室里不让走,纷纷脱下球鞋,排着队让他们的副队长笑纳。 杜康连忙捏着鼻子往外跑,但好像他亲自刷的鞋准能打通别人脚丫子的任督二脉,连崔浩然都垂涎三尺,用挡出必进球的气势把杜康拦在了门口。 这下不光杜康出不去,连想要悄悄溜走的池静明也跑不了。杜康见状,只把那些“进贡”的球鞋都丢向池静明的柜子,扭着光膀子的池静明把他往柜门里摁。 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池静明瘫坐在椅子上,哄笑散去后他将球鞋一一奉还,心里正骂着怎么谁都想穿射门靴的时候,就发现这堆臭鞋当中唯独没有胡南和赵坦的。 此时二人就坐在更衣室的角落低语着什么,赵坦的手机中二中比赛的画面反复播放,胡南摸出眼镜凑近看,手指来回比画,丝毫没被他人的玩闹打断。 真是令人潸然泪下的画面! 池静明不禁凑近加入了讨论,而后洗鞋大队也纷纷回归正题,围着赵坦和胡南或站或坐,听着两位后防大将商讨怎么对付二中新高一的金靴:郝进。 要说二中的墨镜教练也算是个奇人,去年刚把球队阵容从4-2-3-1改为3-4-3,今年竟然又改回了4后卫。 这看着是中场少了个人,但拿到球权之后,二中就会回传后场重新组织,中后卫在此时会压上,从中路直接参与组织进攻。 而三十三中同样是4后卫,则更倾向于让速度不错的边后卫胡南前插,在宽度上支持中前场的进攻。 “他们今年改踢4-3-3,咱们4-4-2,锋线少个人,后防压力又大点儿,不好弄啊,”崔浩然边说边摇头,“这个郝进据说左右脚都无敌,俩人包夹他一个吧,空挡太大,单独贴身盯防吧,也扛不住他啊。” “教练安排盯防,那就跟着呗。怎么让他不舒服怎么来,该贴就贴,该动手就动手,”赵坦给好友解释道,“就是我速度扛不住他,到时候还得让队长回来协防。” 胡南点点头:“其实只要把二中中场的出球断了,那他们不论是边路再起,还是庞大海开大脚,郝进就都需要接球调整,这个时候破坏掉就行。” 作为首发前腰,向乾也插话道:“嗨,我估计郝进就不会首发。与其盯着他,不如找找机会打对攻。” “也是啊,而且队长以前也是金靴,不比郝进差吧!” “我看队长最近脚感火热啊,指哪打哪,横着都能进球。” 话题莫名其妙转向了韩哲学,而他听了这话,倒若有所思起来:“说来也奇怪,自打踢了后腰,还没这么牛逼过。那什么副队啊,说真的,我这双鞋还劳烦您再刷一次。这要是踢二中还能进俩远射,咱还真不一定输。哎!你别动手啊!池子!放我下来!” 杜康不堪其扰,张罗池静明抬着“敬爱的”队长就往门框跑,随后传来韩哲学的惨叫,想必明天的训练课他肯定又得消停了。 打二中这件大事,居然就在“刷鞋事件”下嘻嘻哈哈地度过。事实证明,杜康刷鞋的功效属实有限,韩哲学真的是涨球了。 这边三十三还想借着如此高昂的精神面貌杀一杀二中的锐气,没想到,到了人家球场一看竟直冒冷汗。 二中赛前竟然大方地把整个球场都留给三十三热身,不光球场空了,连看台和替补席也都空了。难免让人觉得要出幺蛾子。 快到比赛开始前,二中一行人才从更衣室走出,为首的庞大海那身明黄色的门将服直看得人眼晕。 而等队伍都走完,池静明才看见裹着羽绒服的郝进。向乾猜得没错,二中是真没打算上主力。 但就算如此,队长龙阳依旧坐镇中场,而替代郝进的是去年上场的大前锋曹萌。一年没见,整个二中放眼看去,只有龙阳没变样。他那身高、蓬松的发型连同眼神都统统没变。 此刻他正和韩哲学站在开球点的对立面,手臂上不同颜色的队长袖标,不同的选择走出了不同的人生岔路。 “呼!”裁判哨响,无论如何,比赛总要开始。 池静明坐在替补席上手插着兜,视线来回移动,他不光盯着持球人,更看着其他位置上的队友,这是他的好习惯。 “知道为什么让向乾首发吗?”坐在他身旁的成意正在摆战术板,不经意就递来一句话。 池静明的视线还在场上。 二中右边锋带球突破刚到半场,向乾、徐晨港、张弛三人就将其包夹,最后由向乾将球摘了出来,处理小球一直是向乾的优势,但接下来,他停顿了两脚才把球传给韩哲学。 “向乾能抢,一般人抢还真抢不过他。” “对,这场比赛你看似是在拼中前场,但说实话,二中这套替补阵容整个进攻端能力并不比我们强太多。向乾能抢断也能组织进攻,在上半场有效压制住对手,这就是让他首发的原因,”说罢成意把战术板拿给池静明看,“但再仔细看看,这比赛,其实拼的是这4个后卫。” “但是成老师,我怎么琢磨也没懂,为什么二中不上全主力。” “那当然是没把咱们这几个后卫当回事儿呗。” 听完成意的自嘲,池静明把目光移回球场:“那二中可真缺心眼儿……论三十三队里谁最有种,还真得是这后防的几个。” 球场之上,二中高位压上,右后腰正试图用速度拼过胡南。这胡南吧看似其貌不扬,个头不算高,身材还不如池静明壮,怎么都不像厉害的主儿。 但就是那电光火石之间,胡南竟快出了半个身位,卡在对手前迫使对方停了下来。紧接着他把对手花哨的假动作忽视,只是微压重心,脚尖轻勾,便真的让球拐了个弯儿。 胡南也顺势转身,面对崔浩然把球传了回去。 “好球!”成意大声鼓掌。 崔浩然拿球直接大脚开出,而转头一看,杜康和张弛早就百米冲刺朝二中的后防线跑去,这回轮到三十三前锋去扛二中的4后卫了。 不光如此,胡南的速度其实并没有他另一个能力见长。很快这轮进攻趁着二中还没落位,杜康故意造了个角球。 胡南横跨球场也钻进了二中的禁区,在一群平均一米八出头的后卫前锋当中,他一米七六的身高毫无威胁。 但角球开出,再看门前的身高排序,胡南绝对是第一。 “他绝逼是属青蛙的!”旁边左翼感叹着,“这弹跳,要不是庞大海盯得准,球就要进了。” 开场之后攻防转化极快,二中球门球再度开出,由后到前推进得格外顺利,就是在三十三中的大门口屡屡碰壁,赵坦可谓是继承了常盛的“衣钵”,禁区外下脚狠,禁区内就上肉搏。 眼看龙阳拿球刚要回传给同伴曹萌,赵坦直接从禁区冲出去,身后贴防,差点儿撞了曹萌个踉跄,球自然也被归位的韩哲学抢断,球权再度交换。 “哲学!往前顶!”赵恒一在场边疯狂抡起胳膊,示意全队压上。 整个前场都在无球跑动,而向乾则直着从中路前插。看似是他主动的选择,其实是二中故意把中路漏给了他。 池静明指着战术板上二中的左后卫:“我们和二中的阵型都挤在中路,应该选择二中防守弱的一方造成人数优势,这个后卫速度比不上杜康,如果向乾协助推进,至少能把右边路趟下来。” 这是杜康第二次在单挑中轻取,他持球突破进大禁区,趁着空挡传给向乾,而向乾在狭小空间中还真的把球挑了出来,杜康顺势跃出。 “不越位!”替补席上一片喧腾。 杜康距离球门仅仅几步之遥,他脚和足球同步下落,脚尖刚好能将球捅进球门! 就在进球唾手可得的时刻,庞大海选择了出击,足球在杜康脚指头上落下弹起,最终竟然被庞大海在空中抓获。 “我草!”刚刚纷纷起身的三十三中替补,又都跌回座位。 杜康站在原地,看着庞大海抛出的球,根本来不及懊悔,他只狠狠地一拳捶在草皮上,便撑起身往回跑。 二中已经开始反击了,杜康根本追不上,只能在半途当中眼看着足球被龙阳自传自射,好在崔浩然注意力集中,直接将球抱在怀里。 很快三十三又接着起了一波攻势,压了上去,但二中的后防眼疾脚快,率先将球破坏出边线。 徐晨港往边线一站,想把球扔给接应的向乾。结果球刚出手,二中的右后卫就突然加速窜了出来,失位状态下硬生生把球断了。 球到了龙阳脚下。 池静明对龙阳也是太过熟悉了,去年的雨战,龙阳一个人把三十三中的防线搅得天翻地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龙阳没自己带球,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将球搓起,这是脚挑传。 球越过三十三的中场,越过赵坦补防的位置,精准地落在曹萌脚下。二中的大中锋曹萌面前此刻犹如荒野,他高大的身影正持球撞开所有障碍,只留下一条单刀直入的路线。 崔浩然出击了。 池静明看见崔浩然弃门而出,看见曹萌带球迎上去,看见两个人越来越近。 然后曹萌左脚一扣,右脚一拨,硬生生把崔浩然晃开了。 空了。 球门空了。赵坦拼命回追,飞身去挡,可他的脚尖离球只差了几厘米。 球进了。 0-1。 池静明捂着脸闷声坐在场边,没有观众的球场也安静极了。 韩哲学站在禁区里,手叉着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三十三中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什么。 极盛的气焰就这么被一个进球打了下去。 池静明瘫坐在场边,还没有缓过神来之际,韩哲学已经动了。他没回头,没喊话,只是自己走到中圈,把球踩在脚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前面的杜康和徐晨港。 那个眼神,池静明隔着半个球场都能感觉到。 然后他把球踢给了向乾。 三十三中再度压上去了。 二中也像是被这个进球鼓舞了斗志,中场结束前,三十三的反击都打得十分费力。 不光如此,二中的客队休息室很小,池静明站在门旁边没地方坐,心里早就把二中从大到小的领导都骂了个遍。 成意正举着战术板,重新排兵布阵:“池静明,下半场你换张弛,向乾后撤跟韩哲学打双后腰,你踢前腰。杜康顶前面。” 更衣室就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池静明看向杜康,他正不知道在想什么,把鞋带系了解,解了系。 “杜康,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仍然没抬头。 “好。下半场郝进应该还是会上,他的速度比曹萌要快得多,我们必须尽可能控球……” 教练的安排池静明没听太仔细,他的心思已经跑到了球场上。 上半场看得他心痒难耐,他能看到向乾的进攻节奏,也能看到失去的机会,但他无能为力。 这是他去年交锋过的对手,他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只要给他一个登场的名额,他就能打出脑海中想象的传球。 其实下半场再开始,球队的状态恢复得不错,单箭头杜康的跑动也更积极了,要球也更主动了。生拉硬拽的也在二中高手如云的后防中把球护了下来,还造了个角球。 但池静明还是不知足,中场和边路的配合不够,抢断之后的转移速度也不够,他边想边站在场边等候第四官员举换人牌。 站在场边等候的不止是他,池静明侧过头,那位钻研了一周的少年就站在他不远处。是郝进。 池静明平视而去,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二人同时上场,都替换下了各自队伍的大中锋,又纷纷踏上对手的半场,都在进攻的最前端。 只不过上场短短五分钟之后,郝进就进球了。一个典型的抢点型前锋的进球。 在乱作一团的禁区里,球不知道被谁捅了出来,刚好落在郝进脚下。他连停带射,球从崔浩然腋下钻了进去。 0-2。 上场必进球,无需多言这就是金靴的作用。池静明拉起倒地的崔浩然,越往回跑越火大。凭什么郝进一上场就进球,而他一上场就丢球? 问题自然不会从自身去找。 比赛重新开始,韩哲学和向乾的位置更靠后了,两个人几乎是贴着五中锋线在踢。他们抢下球权向前推进。而池静明接球,转身去找杜康。 此刻杜康被两个二中后卫夹着,没有机会。池静明只能把球分给边路的徐晨港。进攻又陷入 停滞。 回防的龙阳并没有对池静明太多在意,而是直接选择对杜康下手。也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那种最让人讨厌的小动作,贴着不让杜康转身拿球的纠缠。 前锋最怕的并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突袭,反而是这些让人不上不下的紧逼。杜康被拉扯得错失良机,他拽着龙阳不让走,举起手示意裁判。 裁判没吹。 “你丫拽什么!”池静明上前接球还不回骂一句,随即伸手暗暗推了龙阳一把。 龙阳被他这么一推也愣了,直接撞向池静明,他脚下拌蒜,差点儿把球踢飞,但好巧不巧,球撞在二中球员腿上弹出了边线,三十三的球权没丢。 “你嘴干净点儿,替补,”龙阳趁机朝着池静明方向扬扬下巴,“别输球又输人。” “你他妈说谁呢?”池静明直接大跨步,贴紧了龙阳。在场边要抛界外球的右边路徐青松连忙抱住球,示意杜康去拉池静明。 “我那是正常的身体对抗,受不了你别踢啊!”龙阳趁着裁判没来,偷着又说了一句。 “呼!”裁判鸣哨跑了过来,一边分开两人一边各给了口头警告,示意尽快开界外球。 池静明往后退,眼睛却盯着龙阳,杜康越是拉他,他越生气,怒火无处发泄,一把挥开了杜康的手,生生和龙阳抢在了一起。 球最后被龙阳抢下,但池静明不会认输,伸脚把球踢出了边线。足球被抛向远处,人流随之而去,很快又被向乾抢断,落到了三十三阵中。 池静明接球头都没抬,左脚过度右脚不到半秒,就传出一记漂亮的直塞。足球在二中的中后卫中间穿过,杜康紧随其后。 “单刀!”场边赵恒一的怒吼都传到了几十米开外。杜康持球面对庞大海,这个去年他还揶揄过的守门员没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飞身挡出这记必进球。 第二次了,杜康已经第二次把绝佳的进球良机踢飞了。 池静明冲得太过,差点儿撞上前来回防的二中边锋。他停在大禁区旁,看着杜康边喊边踹向草地,满脑袋都是抱怨的情绪。 他指着杜康任由难听的词句从嘴里自行弹出:“你他妈踢得太烂了!” 杜康愣了。 “听见没有?”池静明的声音并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你在踢什么东西?单刀都不进?啊!跑不会跑,抢不会抢,刚才人家往你身上招呼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会踢球吗?” 杜康再忍恐怕要提前下场,他凑上前去:“你丫说谁呢?” “说你呢!”池静明往前凑了一步,“怎么着?我说错了吗?那你倒是踢啊!进球啊!去年你还和庞大海臭贫,怎么今年就只会往人家怀里送球?” “池静明!我操你大爷!”杜康一把揪住池静明的领子。 池静明没躲,他甚至笑了:“对,就这么着,你他妈早该这样了。” 四下里不知道是谁在问:“队长!没事吧?” “没事,让他们吵。” “这还没事?都要打起来了?” “你别管,快回去,要开球了。” 池静明转过头,就见韩哲学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根本没打算劝架。 杜康见池静明走神,伸手拉过池静明的脖子,两个人脸挨着脸,从裁判的角度看没准还显得颇为友爱。 只有池静明知道,杜康喘着粗气。 “你丫等着。”杜康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池静明踉跄了两步,朝着后场跑去,庞大海开出的球又远又飘,像是他最想要抓住的胜利,高高坠落,在一片争夺之中,被无情地踢远。 比赛继续,杜康开始报复起池静明,他开始朝池静明大吼,还不是什么好话,都是些“你他妈会不会传”“别丢了”“传我啊傻逼”之类的脏话。 池静明没有再回过一句,他只看着杜康在前场疯了一样跑,跟二中的后卫较劲,用身体扛,用脚去够。甚至直接下脚把球从龙阳脚下捅了出去,那是中后卫才会用的动作,前锋这么干属实没必要。 连郝进都要被这样的杜康盖住了风头,因为球再也没有来到三十三的大禁区附近。终场前,足球几度徘徊在二中禁区前,无论如何杜康都会起脚。 他的盘带晃过了二中后防,不得不牵制龙阳也一同去防他,就这样,杜康仍然在三人包夹下硬是起脚打门。 球自然是打飞了,飞出横梁好几米。伴随着三声终场哨响,不知道飞向何方。 池静明见状连忙往场下走,他并不算太累,但刚才最后那一脚,他怕会落在自己身上。想着脚步又快了些。 走到半路身后巨大的牵引力,差点儿把他拽到在地。池静明踉跄一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杜康一巴掌扣在他肩膀上,劲儿不小:“你丫行。” 池静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康已经转身走了。他没回替补席,拎着一瓶水就往客队更衣室走去。 “哎!这就走了?”池静明喊了一声,杜康自然没理他。 池静明刚想追,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他扭头一看,赵恒一站在他身后,板着脸。 “你小子挺能个的啊!”赵恒一说,“替补上场先跟对手对骂,再跟自己人打架。怎么着,嫌场上不够乱?” 池静明揉了揉屁股,讪讪地笑了一下:“我有苦衷啊教练。” 赵恒一看着他,扔给他一瓶水,摆摆手:“行了,滚吧。” 池静明愣了一下:“您不骂了?” “骂什么?”赵恒一转身也往场下走,“下场你也别首发,往后你都给我坐替补!” “哎!别啊教练!不行啊,这替补席坐得我屁股刺挠!”池静明追着赵恒一生怕往后几场比赛都不让他上场。 踢球的人谁想替补,谁不都想上场,赢得比赛?只要能站在白线之中,就有机会握住胜利。 池静明没去追杜康,他走去替补席,拍了拍向乾的肩膀,这是他们正式比赛中第一次同场配合,也是他们踢得最艰难的一场比赛:“踢得好啊向乾。” “嘿呦,我还以为你是来骂我的。”向乾瘫坐在椅子上,表情略显尴尬。 “骂你干吗?” “那你干嘛骂副队?” “就这么临门一脚了,他不踢,不就得我踢吗。” 向乾没听懂,支支吾吾拉着徐晨港走了,留池静明一个人坐着看向对面的球门。 此刻只有他知道,这场0-2输得不怨,因为属于他们的胜利,即将会接踵而至。 63. 第六十三章 五后卫 踢完二中那场之后,三十三在全区的积分形势并不乐观,一度被五中甩开。但索性后面的赛程基本都是弱旅,球队也终于迎来轮换的机会。 池静明本以为教练们会让他坐几场板凳,毕竟他在场上坏了纪律,和对手吵完和自己人吵,搁哪都说不过去,要停他赛也是正常。 可是没想到接下来踢东方中学,赵恒一居然还让他首发了。 既然是得来不易的机会,池静明自然想要表现一下,在场上见见真章。赶上韩哲学轮休,他和向乾一前一后,包揽了全场三个进球的助攻,而这三个进球之中便有杜康的一个。 这个进球来得有点儿晚了,也不美观,是用膝盖顶进球门的。 但这并不影响杜康撒野的心,他冲到池静明面前咆哮,吓了池静明一激灵还不够,更是硬生生把池静明也给扔球门里了。 事已至此,俩人的闹剧这才算完。 赶上清明节,池静明正在家研究角球,这个学期以来他们每周都会腾出一个下午和初中队合练角球战术。 “池子!”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你家有盐吗?” “自己拿!” 池静明没锁门,夏逸梦轻车熟路地到厨房捏了一把盐粒儿攥在手里,往外走的时候见他看得入神不免好奇:“你研究角球呢?” “是啊,要打石厉了!”视频里反复播放着三十三中球员的跑位,池静明指了指,“我的任务就是给杜康和胡南挡拆。” 视频中,韩哲学正用足弓将球搓起一个“小高球”,池静明迅速从空旷的后排插上将队友和对手隔开。 “怪不得你们搁这儿研究定位球呢。石厉这5后卫也不好踢啊,仨中卫加俩边翼卫,横着往前推,后面再站个布锋!除非是天外飞仙,不然太难进了。” 池静明朝后无奈地一仰:“哎!5后卫也就算了,布锋可是手套配袖标啊,守门员队长!全D市能有几个像他这样的。” “也是,角球好歹门前咱们人多,没准就进了呢。那你们这角球战术怎么安排的?” “一个人干扰布锋,另外几个从前后左右来回走位,从石厉这5个后卫中间晃开一条路,让擅长争顶的张弛、胡南还是杜康从点球点往空挡冲。” “这倒也是个招儿。不过好在石厉没有五中这么能跑。咱们前点边路突破,然后内切,横向移动,最起码弧顶位置容易空,打远射呗。”夏逸梦说的弧顶就是大禁区外的那个半圆形。 “这不是队长正练呢嘛。你还真别说,自打踢完二中韩哲学的脚感越来越好,怎么打怎么有。” “那也行啊,赢了这场就能晋级了!” 池静明没言语,而是低头看向夏逸梦端着的手掌,顺势岔开了话题:“你家锅上的菜还没放盐呢吧?” “哎我去!忘了这茬儿了,”夏逸梦走得匆忙,临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得赢啊池子!这场得赢。” 当天夏逸梦家的饭咸不咸池静明没问,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赢下比赛赢得出线呢? 此时的他才终于和去年彼时的常盛、方则秋共情。 他已经高二了,如果周末和石厉的比赛失利,那就将是他高中生涯最后一次比赛了……当然也没准是往后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正式比赛了。 这种情绪是万万不能带到球场上的,池静明心知肚明,但是足球的圆滑,总能把人心底最执着的欲望显现出来。 他的球越踢得越用力,不是成了高射炮就是飞出边线。 直到韩哲学在周五最后一次训练中生硬接过池静明过大的传球,他甚至没卸球,只是跃起用后脚跟一蹬,球就擦着线越过了崔浩然。 “我草这都能进?”池静明伸手示意自己传大了。 “你什么球我都能进,”韩哲学畅意地甩了甩头,“瞧好吧,你明天尽管传,我横着都能进。” 这话一般人不信,池静明自然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作是吹牛逼。 但翻过篇第二天,站在石厉中学的场边,韩哲学带着队伍喊话还是那句:“尽管传,我们肯定能进球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池静明看着队友们坚定的眼神,被身上两条手臂压得起不来身,他的内心早已蠢蠢欲动,他想要拿下这场比赛。 他必须相信他的队长、他的队友,以及他自己。他仿佛看到其他区的劲旅已经站在对面的场地,向他投来敌视的目光。 “三十三!” 韩哲学的声音洪亮又高亢。 “必胜!”池静明把情绪都揉进这两个字,喊得震耳欲聋。 但石厉的后防线向来也不会认输,尤其是布锋,池静明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黑色的傲人身姿正站在球门前,露出微笑。 这位单赛季至少扑出两位数必进球的队长,尽展春风得意之派,他向自己的队友们点头示意,作为球队最后一道防线,没有什么比这道眼神更让人安心的了。 但池静明偏偏不信,他望了望身前张弛与杜康的身影,咽下那份按捺不住的心。 今天他非得把这5后卫打穿! 凭什么?就凭已经过了一年,他池静明也早就不是去年的新手,他的传球更隐蔽,他的观察更精准,他能在中后场的空间中,临危不惧,穿梭自如。 比赛开始后,三十三中快速抢断,池静明和韩哲学跟上,4-4-2的整个中场线向前推进,二人几乎都站在石厉的弧顶前,伺机而动。 但石厉的5后卫在禁区里横着排开,这堵墙纪律严明,动作一致,池静明在前腰位置上抬头,只见眼前全是腿。 杜康和张弛被三个中卫夹着,动都动不了。徐晨港和徐青松在两边,刚拿球就被边翼卫贴上,根本没有下底的空间。 池静明只能往回传给中后卫赵坦组织。 正当三十三中在后场倒脚,石厉球员就在自家半场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看池静明直嘀咕,他顺势把球护住再度传了回去。 只有动才有空隙,这紧盯人的伺机而动,可是把三十三中难住了。 按照赵恒一的战术安排,他们要尽可能横向移动,拉扯石厉的阵型。池静明像演练中一样,将球传向边路,和徐晨港做个配合后,由他横向内切突破。 但石厉两个边翼卫卡得很死,站稳内线,徐晨港根本无处起脚传球,他试探了两步,发现过不去,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强行传中。 球飞向禁区,好在杜康和张弛二人早早都已经拍马赶到,石厉三个中后卫赶在起球前统统向前跑去,将两个三十三前锋直接暴露在越位的位置上。 还没等二人拿球,边裁便响了哨。 第一次进攻就无功而返。三十三中的气焰生生被摁了下来。 横的不行来竖的,池静明见两侧分不过边,那就从中路的肋部:三个中卫的中间直插而上。 很快石厉的进攻消失在三十三后场,韩哲学持球卷土重来,池静明特地跑到他身侧,中场4人的棱形此时变为一条直线,而韩哲学和池静明的位置刚巧对应两个肋部。 见池静明和自己平行,韩哲学了然地将球短传过去,这脚直塞从石厉两位后腰中间穿过,直奔大禁区,正好落在跑位的池静明脚下。 站在后卫线上的池静明面前空了!三个中卫,两个被杜康和张弛牵制住,中间那个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来补防。 池静明没有犹豫,在禁区弧顶直接起脚打门! 足球飞得很急,带着不确定的旋转,撞向球门右上方。 “我来!” 黑色的身影尽显灵活,单掌一托,球便擦着横梁飞了出去。 角球。 池静明站在原地叉腰,他这脚可是踢出了毕生最佳的角度,可惜了面前站的是布锋,但凡是崔浩然这球都得进了。 布锋在假草上翻了半圈,身上却连土都没有,倒是射门的池静明开场这才多一会儿就挂了彩。 “这机会可惜了,”杜康小跑到远离角旗杆的一侧,见池静明皱着眉吐口水,不免臭贫两句,“这球踢得还真不像你,有点儿C罗的意思。” “你丫又好了?”池静明真想把口水吐杜康脚上。 “哎呦,布锋也没那么神嘛,”杜康捂着嘴装作要讨论角球战术的样子,“刚才他扑救的宽度已经是极限了。” 见布锋还在指挥人墙,池静明倒扭过头:“再靠上可就是死角了,谁能踢进去?” “我啊!”杜康眨了眨眼。 “别放屁了。” “我不行,老韩还不行?那可是我亲自刷的鞋!” 左脚见长的徐青松已经高举右手,他后退两步正要助跑,池静明见状立刻插上,硬是赶在徐青松碰球前找到了胡南和张弛。 只见池静明大鹏展翅,左右开摆,在禁区里愣是扑腾出一片空挡。果然张弛抢到第一点,头一摆,布锋正巧站在他身侧,双拳将球击出! 球飞向点球点,刚刚还在后点埋伏的杜康已经等候多时。 足球下坠与后防归位正在同步上演,杜康来不及调整,直接跃起,左脚凌空抽射! 池静明眼前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足球不知道消失在哪里。 等了半秒,布锋从地上爬起,池静明才看见他怀里的正是刚刚杜康打门的球。 “你丫这不也踢他怀里了吗!”池静明放下手臂就要往回跑,布锋要开球了。 “靠,一会儿我再来!”杜康狠狠踢了一脚空气,就冲向了拿球的石厉后卫。 再度开球,石厉的中场已经补上了他们5后卫的两肋,这下真是横竖都传不进去了。 韩哲学好像看透了池静明的思路,他断球朝左摆头,示意池静明突左路。 池静明心领神会,他把球控住,特意等着全队人马都过了半场线后,把球传回给插上助攻的左边后卫胡南。 胡南和徐晨港在左路打了个二过一,把石厉的边翼卫过掉,然后终于找到节奏,下底传中。 球飞向弧顶,张弛接球无法转身,只得又把球踢回给胡南。 此刻杜康已经开始无球跑动,胡南见此立刻挑传,杜康高高跃起,力压中后卫,头球攻门! 这球顶的力度不大,但角度很刁。 池静明站在禁区外,本来等着补射,却见黑色的残影在门线上闪过,足球像落叶,被布锋轻易摘下。 不是扑出去,是被摘下来的。 布锋单手持球,双脚落地,挥了挥拳直接一个大脚开向前场。 杜康从禁区里爬起来,愣是呆站了两秒:“我操。” 他骂了一声。而布锋已经站回门前了,脸上仍带着轻松的笑意,边往回跑杜康嘴里边念叨,池静明见他那副德行便知道这是真急了。 左路不行,那就再试试右路,只可惜三十三右后卫今天上的是苏园,他的插上能力没有许佑边强。 右边锋徐青松好不容易趟到右边底线,却总是被2个石厉防守球员压着,球不是出了边线就是丢了,连角球都没捞到。 整个上半场都在三十三的狂轰滥炸中消磨殆尽,等吹了哨,四处传来的都是不服气的咒骂。 池静明憋着气往场下走,难得看到赵恒一坐在替补席安静地摆弄战术板,池静明拿了水就往更衣室走去。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就地搭了个帆布棚子,他妈的石厉连个教室都不给准备。 就算如此,赵恒一还是招呼他们进棚子,全队气势正盛,他自然是不用怎么鼓动,但久攻不下,球队的急躁也早晚要出问题。 “下半场拉回来,”赵恒一把战术板放在队伍中间,“上半场你们横竖左右都试过了,打不开石厉的 后防线,再折腾也是白扯。下半场给石厉一些机会,只要他们过了咱们半场,阵型必然发生变化。” 战术板上的5-4-1随着足球标识的移动,立刻变成了4-3-3。 “只要后防不再是5个人,或者他们边路有移动,那就打他们身后。注意,只要他们在咱们大禁区外头拿球,那就2个、3个人去包夹,抢断!一定要抢断!” 赵恒一又指了指:“一旦拿球到石厉门前,左后卫的胡南就过度到中场,前锋线上的杜康要回撤,咱们尽可能在两侧造成人数优势,然后快速在左右两个边路进行大的转移!消耗石厉中场的体力! 另一侧一旦有空档!赵坦,中后卫就要去接应。只要看见空档,咱们人海战术往里填,然后拿球就往石厉禁区里踢! 但是第一脚我估摸打不透,我们必须要抓住第二脚!这时布锋可能已经倒地,又或者后防线已经乱套了,那就趁机射门!进不了球高低也是个角球!” 下半场再开球,三十三中故意漏了几个点,让石厉往外走,甚至池静明和韩哲学主动往回退。石厉的前锋自然知道这是龙潭虎穴,不敢压上。 但过了几分钟,石厉的阵型不可避免地还是松动了些,但仍然不是时候,池静明边退边瞎转身,好让石厉中场以为他在失误。 球终于也是到三十三门前打了个招呼,见阵型已经拉得差不多了,池静明递了个眼神,韩哲学直接一记干净的滑铲,把球给拐了出来。 整个三十三中十个人就以此为号角,百米速度往前冲着。 足球在韩哲学脚下,几乎没有被夺下来的可能,池静明和杜康都靠向右路,杜康回身接球,右边路3打2,几乎将石厉的右边路突破。 顾不得什么精妙的配合,他们必须赶在中场还没回过神前,把第一脚射门打出来。 杜康余光瞥见池静明,外脚背清脆一撞,把球分了过去。 池静明站在肋部,迎门就打,力道极大几乎把鞋都甩了出去。但这一脚光有力量,没有角度,后防补位自然就挡了下来。好在石厉的后卫忙乱中把球又踢了出来。 坏了!池静明连忙去追,此刻站在中路的韩哲学正被盯防,还没转过来身怎么拿球啊? 就见韩哲学左脚将球停在半米外,上半身还和石厉后卫拉扯,下半身却扭成了九十度,右脚奋力搓射。 池静明立刻冲向布锋,飞身要去争顶,他和布锋二人四目注视,却都只见球以诡异的旋转在空中慢动作而来。 什么!池静明见足球越来越近,竟转着转着停了下来! “唰!” 微风拂面,池静明在门前摔了个踉跄,他的头刚巧和足球平行,一起落地。 但万幸他有脖子,足球却没有牵引,只得滚进了球门。 “我草……”这句可不是池静明说的,他抬头就见布锋愣在原地,被这脚电梯球击穿,半天没缓过来。 1-0! 在看不到球门的角度仍然能踢出这样的弧线,韩哲学实打实把在场的球员都吓到了。这就是前金靴的射门吗? 池静明没来得及前去庆祝,还是布锋礼貌地把他拉起来,站在球门前目送他们欢庆的场景。 “你这踢得也是没谁了……”要说激动池静明更多是后怕,他从没想过韩哲学的能力有如此之强。 一群人蜂拥而至,有夸的有骂的,就是没人质疑,毕竟韩哲学赛前说了,他横着都能进球,何况是被拆成两半更是不在话下。 进球后的三十三中打得更加流畅,他们往返自如,在堵住石厉那几脚无伤大雅的射门后,更是靠角球战术,由张弛挡住布锋视线,池静明乱中倒地,把球踢在布锋膝盖上。 最后还是韩哲学,乱中捡漏,转身右腿交叉后踢,来了一记“回头望月”。 2-0! 这球真不能怪布锋,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韩哲学连踢毽儿的招式都用上了。 池静明知道这场不光韩哲学赚了,场边拍照的夏逸梦更是赚大了,这两脚怎么说也能入围赛季最佳进球,给她撑撑版面那是绰绰有余。 比赛在第二个进球后很快便结束了。韩哲学自然是得意扬扬地往场下跑,和替补席抱作一团。 池静明打满全场,湿透了第二件球衣。他走得很慢,也顾不得谁看边走边脱衣服,赤裸着上身,感受四月暖洋洋的好天气。 几声莫名其妙的笑在身后,池静明回头就见杜康和布锋并肩而立。那位守门员队长正脱下手套,夹在腋下,跟杜康说着什么。 二人好一阵惺惺相惜才分开。 “聊什么呢?这么投缘?”池静明见杜康手里拿着什么,“嚯!这你都要来了?” 杜康把沾了土的白色队长袖标凑到池静明面前显摆:“什么叫要!这是人家主动给的!” “切,”池静明一把抢过来,“要给也是给队长的,人家梅开二度,你干什么了?” “怎么?副队长不算队长了?”杜康见他光了膀子,不免嘲讽起池静明,“你看看踢了一年球,身上一点儿痕迹没有,白不呲咧的,赶紧穿上吧。” “别废话!我这是晒不黑!你黑,你黑也不代表你踢得好啊!” “你说没用,人家布锋刚刚可是握着我的手说:你踢得真他妈好啊!” 池静明走到场边,随手拿了件外套一穿,笑得直打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草!”杜康见他这样更不服气,他顺手把袖标往胳膊上一挂,薅住池静明不让他走,“下一场我必进球!让你笑!我不光梅开二度,我他妈帽子戏法!” “行行行,”池静明懒得和他计较,“杜大队长!什么时候你帽子戏法,我指定……我!” 池静明在脑海把最装逼的庆祝方式都过了一遍:“我跪下给你擦靴!!!” 64. 等待进入网审 最后一次比赛,三十三中回归主场毫无悬念地赢下景山,以八战六胜一平一负的战绩,排名全区第二,顺利晋级全市三十二强。 晋级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想法,赛后也给足了景山中学面子没有过分庆祝。 但凡事都有万一,开场十分钟就进球的杜康愣是把终场哨当发令枪,池静明眼瞅着他围着球场又跑了一圈,把能招呼的人都招呼完了朝着自家假草皮就要跪。 他眼疾手快就拽住了杜康的后脖领子,这要是滑出去,里头虽然没事,但外面这层皮估计就铁定要花。 赶上又是赢球又是晋级,更衣室里免不了大家聚在一起吹牛逼。 这论起吹牛逼池静明就不擅长了,杜康瞎咋呼也得往后靠靠。要说谁叫得最欢,那还要数站在凳子上就穿着内裤甩球衣的守门员崔浩然。他正在高声唱着《GlloryManUnited》(光荣属于曼联),三十三中球衣的红色和曼联的几乎一样,倒也不违和。 借着这股赢球晋级的好运,三十三中更是在全市抽签中走了狗屎运,中了好签。 上着课,杜康一嗓子“我草”就把池静明喊走了,好巧不巧正赶上语文课,赵明明自然是罚他到后面站着。 “八十中!池静明!八十!”杜康罚站还不老实,朝着池静明后脑勺嘟囔。 池静明掏出手机一看,球队群里都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的也顾得不被老师警告上课不能发微信,一水儿的“好签”刷了屏。 池静明对八十中不太了解,但看群里的动静,应该不是个强队。 “杜康!五一之后就会考了,你再这么嘻嘻哈哈,高中毕业证都要拿不到了!”赵明明见杜康仍旧含情脉脉地朝池静明递眼色,再也忍不了,把粉笔头弹了出去。 粉笔自然是打不中杜康的,他腰板一挺,差点儿敬礼:“赵老师!我肯定努力备考!不给班级拖后腿!” “池静明,他要是不及格,你也难脱其咎!” 赵明明都这么说了,池静明从课本里抬起头,无奈地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而后足球队高二众人的训练课大大缩水,学习小组却变成了一周三次。 每每看着学弟们在球场上还能逐日的场景,图书馆不大的会议室中都会传来哀号。 会考这样难度的考试,对于池静明、韩哲学这样的好学生而言几乎不需要复习,对崔浩然、徐晨港这样的学生背一背题也没什么问题。 唯独对杜康这样的年级后30%来说非常致命。 赵明明也心知肚明这群高二球员有那么几个需要单独对待,她也尤为怜惜,从周一到周六的盯着,一套卷子接一套卷子的做,一道题接一道题的讲。 终于是快挨到五一假期,杜康眼看着成套的试卷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喊着:“我快吐了。”便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动弹了。 池静明坐在旁边头也不抬:“先别介!你这题错得太离谱了吧。” “不儿,你还是不是人?我已经不行了……” “是你让我监督你的。” 杜康瞪着他,知道又是自讨没趣,瞪了半天又把笔捡起来:“行,你等着。” 改完错题,杜康说什么都不写了,他掏出手机刷着朋友圈,突然表情一凝,喊了声:“什么!”池静明被他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杜康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屏幕中正是张图片,一群人在训练,配文写着“五一加训,准备干仗”。发朋友圈的人叫季承,池静明不认识, “季承是谁?” “你还记得初三那会儿,我报了个足球训练营,还给你画了三角和圈儿解释阵型,”杜康说得眉飞色舞,“季承就是那个中场!他是我训练营的队友,也是八十中的队长!” “他们五一还训练?”池静明盯着照片又看了两眼。 “真拼命,”杜康说着就开始打字,“我发群里,问问大家有没有想加训的……” “杜康!”赵明明早就注意到他了,“考完会考你想怎么踢就怎么踢,但眼前你能不能上点儿心?你这成绩万一出点儿新题都很难说啊。” 杜康的脸瞬间就垮了。 池静明忍着笑没吱声,可杜康越看那条朋友圈越难受,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说了句“烦啊”。 可惜杜康再烦这试还是要考,五一也还是得过。 假期头一天,池静明就起了个大早准备喊杜康出去吃个早饭。谁知到了他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些电视的声音。 池静明支好车,推开虚掩的街门。小院里一如往常,枣树在微风中缓缓摇晃,投下左右摆动的影子。 声音是从杜康屋里传出来的,池静明两步迈了过去,从窗户往里一瞄,杜康还躺在床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绿茵场巨星闪耀,解说词都与众不同,显然是场重要的比赛。 这小子……池静明抬手敲了敲窗玻璃。 杜康不出意料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池静明,手忙脚乱地“啪”一下关了电视:“我靠,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你大门又没锁!”池静明也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等他穿衣服,“大早上你不睡觉看什么呢?昨晚的欧冠?” “半决赛次回合怎么也得看看吧。哎!我可没熬夜啊,我看的是回放,”杜康一边换睡衣一边走去厕所洗漱,“你啥事啊?” “吃早饭然后复习啊。”池静明举了举手里的套卷。 “那什么,咱今天换个地方复习吧。”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杜康胡乱刷了几下牙,拿着自行车钥匙往外跑去。 俩人骑了二十多分钟几乎穿过了大半个东方区,最后杜康将车停在一家麦当劳门口,他推门就进,池静明只得跟了进去,他还没吃早饭,刚想点个餐就见杜康头也不回直奔二楼。 等池静明跟着上了楼,走到落地窗前一看才明白。这马路对面围栏里的不是别处,正是一个大操场。 一群人正在跑圈,杜康放下书包,指着窗外笑眯眯道:“怎么样?复习、刺探敌情,两不耽误。” “这是八十中?” “你以为呢!” 池静明瞅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杜康却满不在乎地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愣着干嘛?坐啊。” 操场上八十中的队员正在跑圈,隐约能听见教练吹哨子的声音。池静明跟在杜康身旁坐下,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跑来偷看人家训练。 “咱也不能白坐人家座位,这么着吧,我点点儿吃的。”杜康说罢走去楼下,半响才回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没了?”池静明饿得眼晕,这一杯水够干嘛的,“不是你不饿吗?” “马上要踢比赛了,垃圾食品咱也不能吃啊,”杜康眼神就没看池静明,一直盯着窗外,“人家这练得这么欢,咱俩嘎嘎吃大汉堡合适吗?” “合适……”池静明摔下一套卷子,准备自己下楼去点餐,“你别废话了,先把这套卷子做了。” 杜康倒也没回绝,低头拿过卷子看了看,然后从裤兜儿里掏出根签字笔开始写。 池静明点了个蛋堡,边吃边朝窗外看去。八十中是典型的战术至上球队,他们球员个人能力可能并不尽如人意,但球队的技战术水平极高。 这离不开球队教练组的用心,看了半天跑圈就分成了几组,不同类型的球员跑不同的圈数,看起来要求的时间也不尽相同。 池静明掏出个笔记本,眯着眼睛看球员号码记了起来,很快八十中开始操练他们的定位球战术。这池静明就熟悉了,他们也练了好久角球战术,一看便知道对方的套路,跑位的方式、射门的角度,他都一一记下。 “季承发的是右边角球,他惯用脚是左脚。”杜康突然冒出一句。 “你卷子写完了?”时间刚刚过了半个多小时,池静明不信杜康做得这么快。 “写完了啊,这没什么难得,都是手册上的原题嘛,”杜康掏出手机开始录起像来,“八十什么都玩得花哨极了,但说真的,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这还不特别吗?”几套下来池静明看得眼花缭乱,说实话还有点儿佩服八十中了。 “如果是咱们狂练战术也就算了,八十中嘛……他们球员的能力差了点儿,用这个补拙呢。” “球员能力一般但是肯练,没准人家是黑马啊。” 杜康摇了摇头:“你球看得少,黑马不是指这样的球队,是指像乌拉圭那种。”见池静明还皱着眉,杜康又解释道:“10年南非世界杯,乌拉圭一路挺进四强,那才叫黑马,牛逼的不是弗兰、苏亚雷斯,牛逼的是他们根本不放弃,遇强则强啊!” “今年还有他们吗?”池静明想起两个月后的巴西世界杯,扭过头问道。 “当然了!南美劲旅啊!” “那你算是支持乌拉圭吗?” 杜康愣了一下:“不是,我支持西班牙。” 池静明有些意外:“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喜欢西班牙啊?” “第一,我永远支持中国队,第二中国没进世界杯,我就支持西班牙,”杜康撇撇嘴,“因为我很喜欢劳尔。” “啊?劳尔?谁啊?” “劳尔·冈萨雷斯,皇马的名宿,”杜康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搜,打开视频递给池静明,“就是他。” 池静明接过手机,屏幕里一个身穿白色球衣的长发异国球员正在禁区内接球,只见他轻轻一扣晃过后卫,一脚推射破门。动作优雅且节奏从容,确实是漂亮。 “帅吧!” “他挺厉害的。” “厉害?”杜康不敢置信地瞪眼,“这是劳尔!皇马队长!伯纳乌王子!禁区内最优雅的射手!” “所以呢……”池静明摸了摸脑门儿,“他长得也不帅啊……” “谁让你看长相了,”杜康白了他一眼,“看看这技术、这跑位、这意识!这就是我偶像啊!” “你拿他当偶像?”池静明不敢置信地问道。 “怎么了!我也是禁区内的机会型前锋啊!不需要太多空间,嗅觉灵敏,爆发力好,技术优秀!” 池静明打断他:“等等……你进过什么漂亮的球吗?” 杜康被他一问倒卡住了。 见对方没话说,池静明又认真回忆道:“你进的球大多数都是捡漏,要么就是推空门,哪有这个什么劳尔进得漂亮……” 杜康气得原地转了半圈:“那还不是因为你跟我踢球踢得太晚了!我之前进的那些漂亮的您一个都没瞅见呗!” “哦。”池静明皮笑肉不笑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等着!”杜康指着池静明的鼻子,“我必须得进个倒挂金钩,让你记一辈子!” 这画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象,池静明便随便回了句:“行,我等着。”杜康实在给他做了无数个承诺,也不懂先兑现哪个。 笑了会儿,池静明再把视线移回窗外说:“你先说说,这八十中好赢吗?” “不好赢吗?” “他们这战术我实在研究不明白,看着怪玄乎的。” “池子,你知道踢球最怕什么吗?” “怕能力不如对方呗。” “我踢了这么多年球,什么队没见过。有的队战术特别好,但一落后就崩了。有的队技术又特别糙,但就是能咬着后槽牙扛着你到最后一分钟,你说这两种队伍哪个难对付?” “……后面这种。” “对!咱们三十三就是这种” 池静明一愣。 “你还记得去年踢二中吗?被进五个,最后两分钟咱们还能他妈的进球!那和战术就没什么关系了,”杜康戳着桌面,“那得叫精神。” “战术落后不是落后,精神要是落后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话音未落,池静明肚子就叫了,他确实饿了,大早上骑车到麦当劳却只能闻味儿谁能不饿,他刚想着去拿蛋堡。起身余光往窗外一扫,突然就停住了。 马路对面,八十中的操场栅栏旁边,居然站着两个人。 二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杯奶茶,矮的那个穿着裙子头发披散开来。没错,这不是崔浩然和施篇吗? 杜康见他不走了便也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两秒。 “我去!这俩人干吗呢!” “你瞎啊,约会呢呗!” “呦呵!”杜康不信邪,他掏出手机摁了摁,然后举到耳边,“喂?老崔啊,你在哪儿呢?” 池静明好奇地凑过去一起听。 “能在哪,在家呗。怎么了有事儿?” “啊, 在家啊?我没事,我就关心关心你。不过啊,我怎么瞧见你身边还有个人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马路对面的高个子开始四处张望,左右都没见到人,便抬起头。眼前的麦当劳里,杜康和池静明正朝他挥手呢。 “你俩下次再约会记得找个没……”杜康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浩然把电话挂了。池静明就见他拉着施篇要走,二人又说了两句什么,竟然上下打量起麦当劳的小楼,边看边伸手指着,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什么意思?”池静明没看明白,“楼下怎么了?” 杜康比他反应快些,人已经冲下了楼。待池静明拐弯到了楼下,只见杜康正和他的好队友——向乾,俩人面面相觑,都愣在了原地。 “副队……” “向乾?” “池哥……” “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提前探探风,”三人已经彻底把马路对面的小情侣抛在了脑后,“你们也在啊。” “你就一个人吗?”杜康招呼着他,“走吧,楼上的位置更好。” “没想到,大家都在啊,”向乾难得含蓄,端着自己的餐盘跟着杜康往上走,“还叫崔哥他俩吗?” “人家俩约会,咱们仨不合适吧。” 池静明朝马路对面的二人打了个招呼,既然他们发现了些八卦,那就不必深究了。他拿了餐往回走,上楼的时候刚好对上向乾,对方正侧过身面对他朝他打招呼。 池静明破有些意外,向乾今天居然穿了条短裤。他认识向乾大半年了,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在群里斗嘴,可他从来没见过向乾穿短裤。 “你腿……”池静明指了指,那左膝上分明有着几道竖着的疤痕,此刻怎么也遮不住了。 他目光在那儿停了很久,向乾低头看去,随意笑笑。 “你腿怎么了?” “小事儿,初中踢球受的伤。” 池静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以为自己算是了解向乾的,现在才发现俩人压根不熟。 每次训练向乾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人,他永远穿长裤,永远换衣服背着人,永远等大家都走了才去洗澡,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向乾居然动过手术。 他们俩明明大架都没少吵啊! 杜康的眼神还落在窗外:“ACL吧。” 向乾点点头。 “什么是ACL?”池静明没听懂。 “前交叉韧带。在膝盖里面,它断了就只能做手术,好多球员都因为这个大伤过。” “这么严重吗?” “说严重……倒也那么回事吧,”向乾接过话茬,“断的时候不怎么疼,我当时还是自己去医院的。” 杜康了然的点点头:“那可不,ACL供血少,它断了不疼,但你膝盖磨损疼啊。” “膝盖磨损也还行,真正疼的是复健,还有那个什么,”向乾挠了挠头,“还有看着队友在场上瞎浪,丢球啊,那才是真疼!” 池静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 “不过ACL断了,怎么也得恢复个半年吧。” “差不多,算上康复训练的时间,半年多了。” 这么说向乾应该是错过了初二所有的比赛。初二……池静明掐指一算,那会儿向乾才十四五岁。这么年轻就经历了这么大的伤病,可他现在还在踢球,还在场上拼命,还在为首发着急,为丢球上火。 那么一瞬,池静明突然觉得向乾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地方,竟然都说得通了。 他为什么那么拼,那么较真儿,那么在乎每一次上场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能踢球有多幸运。只要还在球场上,一秒都不能浪费。 “那你还踢球?不怕再受伤吗?”池静明脱口而出。 向乾看着他,难得地吊儿郎当道:“受伤再说呗。”他的视线移开,看着窗外的对手。“上场踢球的人都想赢球。尤其是我。如果能赢球那受伤算什么!不能踢球的滋味反正我是不想再受着了。” “是这意思,”杜康附和道,“爱踢球的人谁觉得受伤痛苦,不能踢球那才痛苦啊!” 回去的路上池静明骑着车,脑子里一直想着向乾的话。太阳把光阴的痕迹投射在他眼前,自行车的前轮碾过,才轮到他经历。 他穿过春秋,穿过时间,穿过胡同的曲折,却好像没穿过这个漫长的上午。 “你踢球受过伤吗?”池静明把车速降了下来。 杜康侧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吗……” “就好奇呗,向乾都受过那么大的伤,你应该也有过吧。” “哼哼,我是谁啊!我是你杜爷!没那么玻璃,”杜康摇了摇头,“我好像也就,崴脚、骨折吧。” “嚯,你这小身板竟然这么硬?” 杜康车把一歪:“呸呸呸!你这不咒我呢吗!” 池静明见他这模样也笑了,脑海中,向乾的脸蹦了出来。他说起ACL时那种平静的语气,腿上的伤疤,池静明想象不到十四五岁的少年是用什么心情躺在手术台上。 又是用什么心情看着队友在球场上奔跑。 那种滋味,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体会。 “你皱什么眉啊!”杜康不满的咂摸嘴道,“带你去八十中门口偷艺,怎么还给你偷出新毛病来了?” “没有。” “你又犯愁了?哎呀,八十又不难踢,你不都看了吗,季承那脚法和韩哲学差姥姥家去了。” 池静明路过邻居种在洗脚盆里的月季花,粉的黄的,开的甚好。 他刻意没回杜康话,这么舒服的天,难得杨絮、柳絮都攒成了团,被雨水带走。踢球的绝顶好天气,绿茵场上有的只能是他们三十三中的红色。 “我不愁!”池静明认真地说道,“只要我还能上场,就肯定得赢。” “你小子挺狂啊!”杜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话我爱听。” “必须的。” 他没把这场比赛当作决赛,因为这只是他们的开始。 “哎,你不是说要进倒钩吗?打算哪场进啊?” “进就完了,你还规定我哪场进?” “那当然了,赶上我累计黄牌停赛,怎么见证您的大作啊!” “没事,让夏逸梦全程记录,到时候我做成表情包发你!” 65. 等待进入网审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嗯……接下来是。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没完呢,后面还有一句。” “对,还有一句……什么来着?” “得!杜康,这篇你也得罚抄了。”赵明明侧过身,在首发清单上“杜康”那俩字后面,居然已经写了一连串的文言文篇目了。 “赵老师,您也别接什么龙了,我回去直接把书抄一遍行吗?” 大巴车上二十来号人都不免笑出了声,清晨未过,有的人就已经满载而归了。这趟好像不是开去八十中的,而是开去高考考场的,没人关心随后开始的球赛,都在低头背着文言文。 赵恒一站在过道,这“背书抵焦虑”的损招就是他想出来的:“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你们不是刚会考吗!这么快都忘了!继续继续,徐晨港你继续。” “哦!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 大巴车开进朝岭区第八十中的校门,三十三众人没精打采地从车上下来,球赛当前,人人却都想着下午回家的作业,瞬间蔫了下来。 只剩池静明和崔浩然慢悠悠托着,崔浩然边走边掰着手指头念:“哪边来着?” “这边啊。”池静明见眼前就一条道,崔浩然愣是能走迷糊了。 “不是说路,刚才背半天《赤壁赋》我把八十中前锋的惯用脚给忘了……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背它干嘛,上了场对方踢哪只脚你自然就知道了。” “但八十他们玩得太花哨,赛前蹲点我看了几个他们角球的战术,那把守门员都围攻了,我再不盯着点儿脚,咱们少说也得被进几个吧……” “背也没用啊,听说八十教练专门钻研《足球小将》的,一会儿开赛上来再换套打法,你怎么弄。” 被崔浩然这么一拖,二人和队伍隔了小半个球场,正当他俩愁容未展之际,替补席却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冲过去才发现,原来是赵明明特地在赛前给大家宣告了“天下大赦”,刚刚在大巴车上欠的抄写作业统统作废。 这几声也把正在热身的八十中吓了一跳,这比赛还没踢怎么就和输了似的,别管战术怎么样,赵恒一这招心理战倒是在比赛前压了对手一头。 池静明不是第一次来八十中,自然也不是第一眼见八十中的队长6号季承。同为中场,同是6号。那个偷窥的上午已经差不多能看出来对方的实力。 这位个头不高颇为清秀的少年并不像方则秋或者是向乾,他更像是池静明自己。 身体素质和脚下能力并不优秀,但季承把控球队进攻节奏和观察场上空档的能力却很强。而且季承很爱笑,走到哪都是偶像气派,很容易让人盯着他看了又看。 这场比赛向乾累计黄牌停赛,高一的刘洲行又是防守型后腰,池静明估计得打满全场,他早早回到替补席,看成意摆出的对手比赛阵容。 “4-1-4-1?”池静明猜得出季承应该就是这个单后腰。 “还不知道他们这场出什么牌,研究这个没用,”成意又看了看大名单,“但他们这堆球员里,全是前锋,就季承一个中场,咱们优势很大。” 这话像是给了池静明定心丸,他上场握手的时候居然还朝季承笑了笑,想着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三十三的中场可有韩哲学呢,拿下八十中应该不难。 但直到哨声响起,池静明都没预判到未来的九十分钟,他会过得多么困惑。 抢了一个开球的快攻,韩哲学一记大脚直接找到最前场的张弛,大中锋将球回摆,杜康跟上直接打门,足球绕开了八十中的后防线,但也绕开了球门柱,滚向了场外。 球权自然回到了八十中门将脚下,这时池静明才发现,自己面前十分空旷,四下里竟然没有八十中的球员防他。 再看去,八十中所有球员都在往边路靠,只留了季承一人站在后场中线附近,足球也在边路慢慢纵向传递,根本不往中路走。 拿了球的八十中边路就两两配合,尽可能突破到自己能走的最深的地方,然后下底传中。 池静明站在中场,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跟着进攻线跑回自家半场,一抬头就看见了同样叉着腰疑惑的韩哲学,二人谁都没看懂这种“无中场”的打法。 这就是八十中的战术吗? 池静明下意识挠了挠头,没有中场?放弃中路?只用两个边路的人数优势冲击三十三中的防线。球从边路走,边路的人多,三十三中的边后卫就得一对二,防得住一个防不住第二个。 然后八十的边路也没有什么巧活儿,只管大脚往门前那位八十高中锋毕有为头顶吊球就行了。 这是战术吗? 这不是围着我玩抢圈呢吗? 毕有为的头球很有威胁,像是刻意练过的,而他旁边的另一位队友则非常善于给他做桥,这样的威胁在禁区里简直是要命。 而当足球又重新回到三十三中脚下时,八十中的两个边路就直接就近回防,池静明带着球在空空荡荡的中场兜了个圈,就见季承迎面堵截。 对方二话没说,直接冲了过来,池静明不得不将球回传。 几次试探后,三十三中也有了第二脚打门,不过这次球打在八十后防身上,球权再次交回给对方。果不其然,又是在边路的突进,这次走了右侧。 节奏突然变快,八十的传中直接飞过左后卫胡南的头顶,足球直奔禁区而去。毕有为早就站好位置高高跳起,头球攻门。 这个头球水平很高角度刁钻,崔浩然不得已伸手挡了一下,球高出横梁弹飞了。 角球。 池静明也看了几个八十中的战术角球,他们经常把小禁区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特定的球员跑位,不论怎样,三十三中都是被动的。 季承站在角球区,他高举起手,将球踢了出去。足球低平地飞向前点,不是找毕有为,而是找后点插上的边后卫。 只见八十边后卫对球的高度十分适应,他迎球就射,好在赵坦劈了个叉,用胸口把这个半高球挡了出去。 又是角球。 还是季承主罚,球还是飞向前点,还是找那个边后卫。 这次胡南长记性了,他跟了过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转了个身,把球回做给了已经跑位到禁区弧顶的季承。 季承迎球不调整,打得极为顺手,只可惜技术差点儿意思,足球擦着立柱偏了出去。 池静明站在门前颇为无奈地问自家队长:“这他妈是什么战术?” “八十中就这样,年年都玩新东西。这战术我闻所未闻……”韩哲学撇撇嘴,“先踢吧,一会儿我到场边问问教练。” 上半场踢了三十多分钟,三十三中几乎没有再像样地组织进攻了。池静明拿球蹚过中场,无人干扰轻轻松松,但等他想着传球的时候,眼前还有八十中的5个后防。 他再想往前带,刚带两步,季承就贴上来,也不抢,就卡着位置,把他往边路逼。 只要球一回到边路,那就极容易被围攻,放弃了中场的八十中,在边路永远比三十三中多一个人。 临近上半场结束,八十中又获得一个角球。 这回球再再次发到前点,毕有为跳起来脑袋一摆,球居然往后而去,三十三中后点的球员此刻已经都冲向门前,只空留八十的球员在禁区外起脚打门。 崔浩然也再再次展现神勇,他倒地用指尖把球拦了下来。 而池静明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在人潮肉搏中不幸惨遭黑手,人摔在球门边,和崔浩然双双从地上爬起。只见崔门神拍了拍手套,呼撸了一把池静明的脑袋:“我就知道他左脚得往右边打。” 俩人相视无奈地苦笑:“下回还是得背惯用脚,我和你一起背。” 上半场终于是熬了过去。 这样古怪的战术学习了45分钟,池静明也算是看明白了。八十中围起来的整个圈,起点是后腰季承,终点就是高中锋毕有为。 季承负责起脚左右分边,球到了边线就以多打少往前推进,只要位置够就起脚,直接传中给毕有为。 这套战术简直就是为池静明设计的,他最大的作用现在就变成了“没作用”。 成意和赵恒一自然也在中场休息迅速做了调整。 “八十中虽然放弃了中场,但这个空间咱们也没办法用上,那就索性把这个空间忽略,直接大脚往前开,”成意指着战术板上的位置,“池静明下半场你往前插,跟杜康、张弛三个人顶在锋线。反正中场也没人,球一脚也就传过去了。等球到了前场,你们三个一定要抢第一落点,抢下来就打,别犹豫。韩哲学你呢就后撤,盯死那个毕有为。他个头高但脚下技术就那么回事,你别让他舒服拿球。” “哦对了!”成意忽然想起什么,“池静明,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卡住季承。他是这个战术的核心,球从他脚下出。只要你把他看住了,八十中的球就传不起来。” 说起来就是卡住身位、遏制出球,但到了球场,这几个字可是最难实现的。池静明几乎站在了杜康和张弛的中间,当了回正儿八经的“前锋”。 很快三十三中的调整也有了奇效,由于池静明顶上,杜康、张弛便能拉边潜伏在边路,八十中逐渐放慢节奏开始在后场倒脚。 但要想尽快拿到球权,除了让八十中把进攻消磨殆尽意外,就是必须去抢球季承脚下的球,这个任务自然落在池静明身上。 但被动的追赶很快就让他筋疲力尽,好在杜康抽空从边路拉回来帮忙,二人还真合力将球抢断了下来。 只要在这个位置抢断,那面前就只有两个中卫了,进球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接下来就是池静明最擅长的——预判杜康的位置。 “池子这边!” 几米开外,池静明闭着眼都能传过去,他将球停在脚下,直接一踹让足球从季承□□穿过,力道不大不小,刚巧停在杜康的右侧,就见杜康小碎步调整两下,直接抬脚打门! 八十中的守门员做了个勉强的扑救,只可惜球自己没争气,像被撒气儿的气球,转着向上甩去,打高了。 “啊!!!”杜康捂着头直接给球门跪下了,“这都不进!” 事已至此,他们浪费的机会也不少,池静明隐隐感觉今天他们可能再也进不了球了。 时间来到最后二十分钟,三十三的体力不堪重负,再想打出出其不意的进攻已经很难了。 但处于主动位置的八十中却还能频频起球,攻防转换间倒显得游刃有余。 时间一久,池静明发现自己开始着急了。他尝试回撤参与边路协防,和许佑边一起把八十中的边后卫逼到边线。 在此断球的话,还可以再组织一波进攻。果不其然,八十中的边后卫本意是想将球踢在许佑边腿上,争个界外球。没承想许佑边往回一拐,球弹出来正好落在池静明脚下。 池静明此刻转身抬头,中场的空挡十分可观,杜康在往前插,张弛在往中路接应。他没有犹豫,一脚直塞,想找张弛。 结果球传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劲儿小了。 只见翩翩少年,秀发飞扬,从他身侧略过。季承斜着杀来,铆足了劲一脚把球踢开,直接分了刚刚丢球的左边路队友。 池静明扭头一看,自己和许佑边都还在八十中的半场,身后的边路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快追!”他招呼许佑边二人急速回追,左右夹击。 追到禁区边上的时候,八十中的边锋已经起脚传中了。球飞向禁区,池静明定神一看,毕有为正被韩哲学摁着没跳起来,两个人撞在一起,球却自顾自落了下来,被赵坦大脚解围。 但好巧不巧,池静明跑得太快,没停下来球反倒冲过了头,直接把球漏给了季承。 季承蹬地跃起卸球,他停得很大,但面前刚好空旷,只有 池静明在身后穷追不舍。眼看球又要往大禁区里走。池静明再也没忍住,飞身冲上去想把季承撞开,结果脚下却没留神,扑着季承往前摔去。 主裁哨响了。 ……完了,池静明瞬间起身看边线,万幸位置还比较靠外。只是他站起身才发现,韩哲学居然也倒在地上。 “啊!”季承不知道是真的摔伤了,还是在博取同情。池静明还没来得及伸手,韩哲学连忙爬起身顺手推了池静明一把,独自抢在前面和裁判理论起来。 “这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倒了,还又推了我一把,这应该不吃牌吧裁判!” “三十三中的队长你等一下,”主裁没应韩哲学的话,而是先驱散了前来理论的八十中球员,“我看得很清楚,大家不用再重复了。” “裁判,任意球吧,这妥妥的拉拽啊!” “这必须得是黄牌啊裁判!他们俩人一前一后夹击我们队长了都!” 这个位置虽然判不上点球,但确是个极佳的任意球位置。 “季承,你还能坚持吗?”主裁见季承还没起身,便挥手示意校医入场,“比赛先暂停,季承你先治疗。三十三中6号池静明,你过来。” 被喊名字的池静明从韩哲学身后走出,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辩解什么,只能掀起球衣下摆擦了把脸。 “6号,你刚刚是明显的犯规动作,”主裁掏了掏胸前的口袋,高高举起黄色卡片,拿出笔在背面记了起来,“对你出示黄牌,八十中获得一次间接任意球。” 这是个明明不用发生的犯规,池静明大脑一片空白,要是别的队也就算了,他亲眼见过八十中的任意球战术,谁都猜不到他们要怎么踢。 更何况是已经狂奔八十分钟的三十三中…… 他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干站在原地眼前被喷雾剂的白烟包裹。 “走吧,”杜康从前场跑回来站人墙,见池静明动都没动便上前瞧他,“没事,这个黄牌拿得值。” 池静明听罢刻意抬头去看场外的替补席,见赵恒一摇着头往回走就知道这是杜康在安慰他。 如果就此丢球,池静明不知道最后的这十多分钟,他要怎么踢……他还能不能踢…… 季承爬起身,看着并无大碍,他就原地没动准备主罚这个由他创造的任意球。池静明背对球门,只感觉绿茵场大得可怕,这么大的球场之上,却空留他犯了这个错误。 哨声再次响起,季承迈开大脚正欲直接打门,可就在他脚到足球跟前儿,却不知怎么的平着出击,足球贴地滚动,人墙间八十中后卫一个转身,球便已经到了门前。 崔浩然也被这一记贴地任意球吓倒了,那瞬间他像是被什么用力扯倒在地上,用肚子把球接在了怀里。 索性球速不快,没弹出去,这才勉强挡了下来。 池静明转过身望着崔浩然无以言表,这他妈真是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也不为过了。球要是真进了,他可就是全队晋级路上的罪人了…… “池子。”韩哲学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头。 场边助理裁判已经举起换人牌,刘洲行站在场外正等他。池静明低着头飞速跑去,和刘洲行击掌过后便坐回了替补席上。 沉默瞬间包围了他,替补席的气压很低,赵恒一站在场边怒吼,成意也还在和眼跟前的许佑边交代战术,大家好像都无法接受0-0的结局。 “喝吧。”是向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池静明旁边,硬是塞给了他一瓶水。 “谢了。”池静明喝了两口便又低下了头。 “别想了,”向乾难得宽慰他,“这场比赛也就这样了。” 果不其然,比赛最后十来分钟,双方都没有更好的破门机会,0-0结束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池静明便站起身,给一会儿要下场的队友让位置。 兴许是大家都没料到会平,球队安静得可怕,连往日负责气氛管理的队长韩哲学都累得没起来身,坐在板凳上喘了半天。 这份不爽也带上了回程的大巴车,队友们脸色都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池静明的失误虽然不致命但太危险了,凭谁都无法这么快就原谅他。 五月天气转热,大巴车开了空调,池静明把额头贴着冰冷的窗户上,脑子里飞闪而过各种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客观也悲观,把他的思绪撞乱。 他知道踢球犯规和做人吃饭一样,怎么着一天也得至少三次。但他就是没由头地感觉内疚。 他不得不去想,如果失利,如果下一场比赛他们没能取胜……如果他们没能晋级…… 悲观的人总有千万种未经的遗憾去设想,却从没想过那顶多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嗡嗡……”是手机的震动声,池静明叹了口气,打开看竟是夏逸梦发来的微信。 短短一行字却让他猛地坐直,回头张望着最后一排的角落,韩哲学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池静明又低头去确认,那句话是: 【韩哲学受伤了】 他连忙打字。 【你怎么知道呢?】 【你拽季承的时候,刚好韩哲学在旁边,应该是季承压到他了。尤其是你下场之后他跑动明显减少,比赛结束我见他在替补席坐了好久才去换衣服】 盯着屏幕,池静明足足愣了有两秒。刚刚混乱的思绪被这把急火烧了个精光,他推了推旁边正在打游戏的杜康,把手机递过去。 杜康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侧目看了眼屏幕上的字。于是,游戏里的人物和他一样,都愣在了原地。 虽然韩哲学自己没有张罗,那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池静明的懊悔已经变为恐惧。 很快恐惧中又生出细小的石头,磨着池静明的良心。他把脸埋进手掌,有什么膈得他难受,和刚刚的一切都不一样。 车开进了三十三中。 池静明看着远处的绿茵场,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被逼到极致的胜负欲在作祟。 66. 等待进入网审 池静明一直对D市足球联赛淘汰赛阶段采用“两回合制”颇为不解。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为什么要踢两轮? 双回合难道不就是让赢者更胜,输家再输吗? 更何况是需要90分钟苦战的足球,每轮两场直接把他们所有的周末全部占满,赛程安排得毫无喘息时间。 周中在学校里考试,周末在球场上比赛。 考试……比赛……考试……比赛…… 更何况这个破比赛没有奖励、没有观众,甚至没有意义! 什么都没有的比赛却在每年仍旧让数百位少年踏上绿茵场,这些永远走不上职业道路、永远无法获得山呼海啸掌声与欢呼的庸才们。 他们在追逐什么呢? 池静明总想不明白,他不踢球的时候不关心,踢了球更搞不懂。 偶尔赶上不训练的傍晚,他飞驰在八宝坑的深处,脑海中总在思考高大又形而上的问题:中国足球没救了。 更正一下,这并不是个问题,因为池静明直接把问号替换成了句号。 这不是个好问题,它太宽泛了,宽泛到可以牵扯出一大长串的名词:历史、青训、资本、贪污、□□…… 直到他跑得越远,呼吸越困难,却也就越能明白,为什么人们仍旧喜爱足球。 因为足球和什么都没有关系,足球只是足球。 是你的朋友、兄弟、伙伴、队友……是你自己! 是你的高光你的失误,你的汗水你的眼泪,你再也迈不开的双腿,你无法再用力呼吸的胸膛,你那永远不会停下的脚步…… 这些,才赋予了足球不同的意义。 而他现在也要为双回合制鼓掌。 “学长,”刘洲行叫起正在替补席系鞋带的池静明,“教练找你。” 两天前和八十中的比赛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韩哲学可能受伤了。 韩哲学是球队的队长、核心,更是球队后防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不在场势必会影响士气。 池静明自然是已经问候过了,但精明如韩哲学,为了不让他担心也没多言语,只说是太累了。如今教练来找,基本可以确定韩哲学是真伤了。 体育办公室里除了两位教练,韩哲学和向乾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再加上刘洲行和池静明,不大的房间几乎人满为患。 “一会儿训练前我会和全队宣布,但现在先跟你们仨说一声,”成意先开了口,“韩哲学踢上一场的时候大腿拉伤,大概需要一两周时间恢复。” “队长!?”池静明和向乾还算冷静,刘洲行则完全没想到,吓得站起了身,“队长伤了我们还怎么踢啊?” “怎么踢?你踢呗!”赵恒一皱着眉头,显然是猜到球队会因为这个消息出现各种声音,“周六踢八十中的第二轮,你们仨,刘洲行、向乾、池静明,一起上。” 成意好像看得出四位中场各有想法:“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我……我没首发过啊……” 刘洲行说完韩哲学都笑出声了:“那给你个机会不好吗?不想踢首发啊?” “想归想,但是想和你一起啊队长……” “你们队长是我死摁下不允许他首发的,你别撺掇他啊!”赵恒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向乾、池静明,你俩没问题吧。” “没问题,”池静明难得抢着回答,“队长就休息一场吧。我跟向乾、刘洲行踢也熟,大家配合得都挺默契了。” “向乾,你不言语什么意思?” “教练,八十中那个打法,我和池静明现在都算是组织前腰,就刘洲行一个后腰,他还是从后卫里拔出来的后腰,”向乾双手插兜,靠在沙发上盯着韩哲学看了看,“队长,你周六应该差不多能复出了吧。” “哎!向乾你这小子!”赵恒一就差给向乾一脚了,“他不能上!这场踢八十我们有很大机会能赢,上不上你们队长都没事。可如果他踢这场比赛受了大伤,那十六进八谁来?不还得你们仨吗?” “向乾,你说的问题我们都考虑过,其实八十中的问题也并不在他们的锋线,关键还是怎么盯死他们的队长季承,只要季承出不了球,整个战术就基本报废。”成意拿出战术板,摆了一套3-3-4的阵型。 而代表刘洲行的12号居然被摆在了后卫线上。 “这场,刘洲行在中后卫中间,池静明的位置机动,向乾还是前腰,这场咱们要加强中路的地面配合,所以边后卫和边锋都要选有内切能力的。但是最重要的,向乾你负责盯防季承,池静明你负责左右协防尽快抢断,一旦抢断第一时间利用中场空挡往前传。刘洲行,只要你眼睛看到他俩拿球,就立刻前插接应。” “这回还有问题吗?”赵恒一又问了一遍。 “倒没什么别的事儿,”轮到池静明突然想起什么,“就是……杜康知道吗?” “周六我就和他说过了,”韩哲学点点头,“他说他没任何问题。” 暂且不提杜康没通知池静明,害他以为是自己拉拽季承才导致韩哲学受伤,为此自责了一天。 池静明更没想到的是杜康竟然颇有队长的威信,队友们几乎只花了半秒就欣然接受他来领导全队跑圈和训练。 也正是在杜康的插科打诨中,球队似乎慢慢忘记那个无聊的平局,以及池静明莫名其妙的失误。 周六回归主场,杜康早早把池静明喊醒去学校准备。待池静明走进更衣室,韩哲学已经在了,他正把洗干净的队长袖标放进杜康柜子里。 “来来,给我戴上。”麻溜换了球衣,杜康非得让韩哲学像毕业拨穗似的,亲自把队长袖标给他戴好,“你也别闲着,池子,拿我手机拍张照!” 池静明拿过手机,随便拍了两张应付了事。 “怎么样,我俩没眨眼吧?” “没有……别臭美了,一会儿八十的车该来了。” “嘿嘿,”杜康笑着看手机里的照片,“该臭美一下了,这可是我踢球生涯里第一次当首发队长。” 听闻这话,正在套训练服的池静明倒不敢置信起来:“第一次?” “是啊,第一次。” “杜队!哎呦大清早就都穿戴整齐了?” 还没等池静明感叹两句,崔浩然和徐晨港就出现在了门口,陆陆续续队友们都已到场,杜康见此他双腿一蹦站在了板凳上,就这么穿着主场球衣戴着队长袖标,用傲视群雄的目光检阅整个队伍。 “兄弟们!今天踢八十!咱们都他妈得跑起来!这个菜队!咱们灌他五个球!行不行!?” “不行!”韩哲学一反常态跟着起哄,“灌十个!” “干他们十个行不行!” “行!” “今天谁他妈能赢!?” “三十三!” “我!没!听!见!” “三十三!!!” “SIU!” 池静明就见身穿红色球衣的少年,从板凳上跃起,九十度转身落地,双手张开。 那是C罗的庆祝动作。 真希望能在球场上看见。 等正式上了场池静明耳朵还被喊得嗡嗡响,杜康不光站着喊,还非得扯着他的脖子喊,喊得整个更衣室都跟着疯。 眼看比赛快要开始了,杜康招呼大家围圈喊话,池静明特地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哪知道杜康特地插了个队,抱着池静明的肩膀又来了一轮。 “我们要进十六强!我们要踢下一轮比赛!我们要赢!” 我们要赢!杜康朝着池静明喊着。 “三十三!” “必胜!” 比赛开始! 八十中递交的首发阵容没变,但三十三却变了,不光首发变了,他们一上来就变了阵型。 两个边路死死压着八十中的边后卫,不让他们舒服接球。八十中的球刚传到边路,徐晨港和徐青松就跟上去,两个人夹一个,逼得对方只能往回传。 但球回到季承脚下,向乾又立刻贴上去,不给他转身的机会。季承想往前传,找不到人,只能再往边路分。边路刚拿球又被夹住,自然容易丢球。 很快三十三便抢断成功。 季承在右路拿球,刚要往前传,向乾从侧面冲过来,一脚把球捅掉。 借着八十的大力界外球,池静明直接抢位断下,他一抬头见杜康和张弛已经在往前插了,没有犹豫,趁乱将球从八十中的肋部打穿,落在禁区里。 杜康狂奔两步,追着球起脚打门,由于没用上力,球被守门员扑了出来。张弛补射又被八十后卫用腿挡出。 球滚到禁区外,第三点还是三十三中的!向乾跟上怒射,只是球不巧擦着横梁偏出。 “啊!”向乾无奈叫了一声。 杜康在禁区里举起手,喘着气喊:“再来!” 现在的三十三中不怕重复,不怕射门不进。只要气势在,只要他们能抢断,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进球! 池静明深吸口气,只要我还不断奔跑,那么球就一定会再回到我的脚下!如此想着,他又追球而去。 刘洲行在大禁区外断下传中球,他谨记战术安排,直接大脚传给池静明。池静明身边没有防守球员,他大可以来回调整。 接着池静明拿球狂奔三十米,向右斜插而上,用胳膊肘捅开了拦防他的对手,饶道继续北上,赶在季承贴过来前,直接将球分给了右边路的徐青松。 徐青松接球横向内切,从中路起脚似射非射,被八十中后卫盯防的杜康跳起来也没顶到,球便直接漏到后点。 刚巧无人盯防的徐晨港已经等候多时。 他满脸欣喜地捡漏推射,这回球终于从八十守门员的腋下钻了进去。 1-0! 进球的徐晨港转身就跑,迎着杜康俩人撞了个满怀,很快向乾和张弛也伸出双手,几人互相道喜。池静明则就近给了助攻的徐青松一个击掌:“传得漂亮。” 这种把自己人都骗过的球,自然也把对手摆弄了一道。 池静明再度回到开球点,季承已经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正跟身旁的队友说着什么。 随后八十中也开始变阵了。 季承在中路的站位越来越靠前,一度站在了三十三中的半场。他不拿球的时候就在那儿站着,拿球的就立刻分给人数占优的边路,然后自己往前插。 高中锋毕有为也撤回来,站在三十三中球门外三十五米的位置,接应、做球,然后转身打门。 一个来回后,季承在中场拿球,向乾也随即跟防季承迅速贴了上去。但季承没停球,直接把球分给八十中的右边路,然后他继续无球跑动,把向乾带走。 边路的球员接球,直接回敲给季承身后的八十中后卫。此时八十中的“大圈”已经围在了三十三中的半场。 这个距离足够长传冲吊!就见那名后卫大脚开出,直接找已经往禁区里跑动的毕有为。 这球任何一支球队都不太可能直接顶进,但对八十中来说,他们几乎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来展示全队日与夜练习的成果。 传中!传给高中锋!他们的进攻是如此简单明了,只要你传得足够准。 就见毕有为侧身抗住赵坦,他根本不用起脚,只需要找好球的落点,然后顺势摆头,足球便平着飞向崔浩然把手的大门。 那个角度,也正是崔浩然无法触碰的死角。 球进了。 1-1。 毕有为几乎用最轻松的姿势将球顶进,八十中大喜过望,飞奔而去。如果在此刻吹响终场哨,那么八十中将凭借客场进球优势而直接获得晋级资格。 但半程未过,池静明攥紧了拳头,发誓到此为止,八十中不可能再获得任何一个进球的机会了。 进入中场,成意再度强调了打石厉中学时,球队在下半场放弃一部分球权,或增加回传的次数而换取对手的阵型移动。 有移动就有空间,八十的后防线并非多么坚不可摧。 下半场回到球场之后,三十三便不再压得那么靠上,而是缩回来在门前中路前后倒脚,等待八十中的两侧往中间靠拢。 但只要八十中的球员向中间而来,那么他们的边路必定就留出了空挡,本来在中路成上下一条线的刘洲行、池静明和向乾,便会左右分边。到了八十中门口在传回中路,由向乾组织最后的进球机会。 几次尝试都没形成特别好的打门角度,三十三中的球在大禁区被拦,好在池静明体力充沛,他亢奋地冲去直接抢断,把球再次给到向乾。 而这次向乾则将球分边,杜康和徐青松正在右路,二人打了个撞墙配合再次往禁区里冲。 这次的大门被后卫解围踢出了底线,三十三中在下半场获得了第一个角球。 其实三十三的角球战术也演练了不少,但碍于八十中几乎都能看透,所以没能太过起效。 赵恒一安排池静明和杜康远离门前的混战区,负责在外线抢二点,但杜康却朝池静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门前卡位,然后直接冲进了禁区。 “哎!”池静明见他往自己身前跑,还以为是什么新战术。 只听杜康趁 着向乾发角球前停顿的那几下,直接凑近守门员……于是,池静明就全程观摩了他在球场上见过最不要脸的行为之一。 “Youaremydestiny……” 在杜康低沉的歌声中,向乾拔脚起球,池静明被眼前的一幕恶心到已经完全愣住,那守门员也因这个莫名其妙的表白分了心。 足球已经下落,池静明站在人堆里随便扛了两个八十中的后卫,争抢在一线的胡南跳起,头球往门前蹭,守门员慌乱之中将球击出禁区外。 此时大禁区外的赵坦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空档之大,刚巧适合他练练远射。 这是三十三中除了韩哲学之外,远射打得最有迷惑性的一位。就见足球带着弧线,一道闪电,劈开门前的所有障碍,直奔球门左上角。 八十的守门员已经倒地,他无力扑救,万事都晚了。 2-1! “我靠赵坦!!”杜康为这脚惊天远射的弧线所倾倒,他扛着赵坦就要跑,却忽略了赵坦全队最重的客观事实。 “裁判!对方队长干扰我!”八十中的门将高呼,其他甭管听没听见的球员便纷纷跑上前去找主裁投诉。 “你这唱的什么啊?”池静明作为唯二的听众不免问道。 “《来自星星的你》。” “什么玩意?” “你这都没看过?” 池静明难得皱起五官,摇着头拍了拍进球功臣赵坦:“真行……咱们队长真行……” “这是战术!正儿八经的战术!懂不懂啊!” 场上太乱,裁判自然是没听见,进球有效,三十三中再度领先! 直到第八十分钟,池静明都还在飞驰,他感觉自己上周休息的时间太久,急需这场比赛发泄心中那些对自己的不满。 这种超越体力上限的动能,让他已经成了八十中球员的噩梦。 谁的步伐慢了,谁的球传大了,只要池静明在旁边,他必然上抢,而且往往能成功抢断。 这和技巧已经无关了,可以说池静明已经放弃了组织进攻,他留在场上唯一的目标:就是不再让八十中拿球。 谁都不能从他面前拿球将他闯过。季承也不行! 就见季承在中场拿球正准备突破,池静明正面直接冲了过去,这次他可以双手背后,伸脚快速略过季承,就是这飞速的一脚,直接把球捅掉。 球滚得很快,向乾已经回撤接应,但池静明偏偏不减速,反而马力全开冲了出去。季承本想就地反抢,却发现池静明的速度太快,他完全追不上。 池静明一路狂奔,过了中线,过了八十中的半场,勉强追上了球,接着他一直跑到大禁区外。杜康在左边,张弛在中间,八十中的后卫正在往回跑。池静明背对球门,作势要回传给身后的向乾,八十中的后卫往他身后移动了一步。 就这一步。 池静明脚腕一抖,球从三个后卫中翻滚而去,其实只要有一位八十的后卫抬脚,这球都没办法如此顺利地穿透了他们整条后防线。 但疲惫占据了身体的全部,没人能再多迈这一步了,除了池静明。 而杜康也已经心领神会,跟着球穿过后防,眼前只剩下守门员而已。这太简单了! 他快速调整步伐,仅仅停顿了半个节拍,骗过那位冒失扑上来的守门员,然后顺势轻推,足球便滚进了球门。 3-1。 这个进球不费吹灰之力。仅仅一传一射,便让八十中整个后防犹如空气,阻碍不了三十三中的胜利一分一毫。 这尘埃落定的一球轰得三十三中替补席已经全面沸腾!杜康冲出人潮,再次高高跳起,腰部用力,空中转体。 “SIUU!” 池静明见到那枚队长袖标,在眼前左右上下画了个两个圈,它被高高扬起,向着场外的韩哲学致敬。 四面八方的队友已经把杜康淹没。池静明体会过被压在当中的感受,特地把自己留在了人堆的顶上。 这已经是三十三高中男子足球队建队以来,最好的成绩了。 全市前十六。 这种伸手竟然够到胜利的感觉,依旧是眩晕的。 当然他们从赛季一开始就坚信,他们一定能进前十六,这不算什么,这甚至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他们要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 “池静明!传得太他妈好了!”杜康从不知道哪爬出来,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池静明肩头。池静明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站稳,杜康已经用尽全力抱住了他,“你他妈怎么能传这么好!” “牛逼吧。”池静明被他的刺头扎得直缩脖子。 “太牛逼了!宇宙第一牛逼!今天我他妈是C罗!你他妈就是本泽马!” “行啊队长,”这还是池静明第一次喊杜康队长,他也用力地拍向杜康的脊梁,“你这球进得也漂亮,今天你就是C罗。” “我今天还是队长!” “你本来就是我队长。” 比赛还没结束,还有最后十分钟。池静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已经忘记双腿的存在,他的呼吸不再经过胸腔,肺叶已经暴露在空气之中,用力地挤压再挤压。可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跑,在抢,在传。 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才回归人间,比八十中的球员更快跪倒在地。 他躺在主场那凹凸不平的假草皮上,看着天。天很蓝,有云彩。喊叫和欢呼声他都听不见,只感受到了风。 那穿越球场的风。 忽然风停了。 “我拉你起来。”是杜康,他弯下腰伸出手。 池静明自然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一只不够,他双手奉上。 接着他用力将他的队长拉了下来。 二人倒在球场上,风终于再度吹来。 “快让我起来,夏逸梦说了要给我拍单人照。”杜康慌乱中要从池静明身上起身。 “着什么急,一会儿回家让她给你拍个够,”池静明拍了拍身边,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躺下歇会儿。” 他们被喜悦与悲伤包围,体会着青春最难能可贵的瞬间。 好天气、好比赛、好配合…… 好朋友。 “杜康!”是韩哲学在喊,“过来确认比赛结果!” 池静明笑着直起身:“哈哈哈!你可真是外行,一看就是头回当队长。” “快滚!”杜康给了他一脚便翻起身,“快点儿,我拉你起来!” 这次池静明只扬起了一只手。 67. 等待进入网审 新的周一,池静明坐在会议室正看着下一轮对手的录像发呆。 大屿中学……在哪啊? D市一共十六个区,池静明这辈子还没去过几个地儿,更不要提下一轮对手大屿中学所在的临锋郊区了。 “七十公里吗?”身后传来杜康和徐晨港的低语,“这也太远了。” “没事,赢了他们正好晚上回家看欧冠决赛……” “路上怎么也得开一个多小时吧。” “啊!那得几点起啊?” “你们俩!有完没完,”成意停下了视频,朝着杜康和徐晨港指去,“有什么重要的事儿非得现在聊?” “成教练,大屿中学在哪啊?”徐晨港挠了挠头,“这视频看过去,边儿上不就是山了吗?” “没见过山啊?”赵恒一扶额道,“在哪也不用你自己去,学校不是花钱安排大巴车送你们了吗?” 成意叹了口气:“徐晨港你关注错了重点。山区远还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你们看视频没发现吗?没看出来人变小了,场地变大了吗?大屿中学的球场几乎和你们看过的标准球场尺寸一样。空间大,跑动距离也会变长,一般球队去了都会很不适应。” 刚刚经历了晋级狂喜的三十三中,此刻都瘫坐在椅子上,不是望天就是看地。 只有受伤无法出战的韩哲学兴致盎然地下巴一扬:“成教练,大屿中学这个队长挺好玩的。你看他跑起来胳膊不动哎!” “队长,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关心这个啊!”刘洲行单手撑着下巴,依然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上一次我看见这种跑法,还是在《火影忍者》里。”韩哲学的话倒惹得大家笑了起来,“成教练,他们队长叫什么?” “叫张大伟,28号,司职前腰。” “前腰?”向乾了然点头,“怪不得呢,我还说这个前锋净往回撤。原来他们就没前锋。” “完了……上一轮打八十没中场,这一轮打大屿没前锋……这都什么队伍啊!?”高一的中后卫王佳卫也哀号起来。 “你看视频,他们整个中前场个头都不太高,也不壮,冲进禁区当前锋和你一对一还不得被你撞飞了,”韩哲学双腿前伸,坐得十分邋遢,但他几乎说到了大屿中学的命脉上,“他们是因为没有好的前锋,才被迫出这个无锋阵的。” 成意点头道:“没有前锋不代表没有进攻端,大屿的整个前场都是能进球的突击性中场,尤其是队长张大伟,对场上空挡的洞察力很强,还有一脚精准的远射。所以呢,对位的后腰,刘洲行你必须随时盯防他。” 只字未吐的池静明坐在热闹的会议室中显得形单影只,他看向群山环绕的绿茵场,心里只觉得不踏实。 太过陌生,就容易忽略掉关键的问题。 对于第一次进入全市十六强的三十三中而言,大屿中学不仅是他们的对手,更是他们继续前行路上的悬崖峭壁。 为了应付更大的球场,成意特地安排足球队和田径队合练了一周长跑,更是拉着初中队踢了两场模拟赛。 终于到了周五,赵恒一取消了当晚的训练命令全体队员早点儿休息,周六七点半就要赶到学校集合。 池静明也是累得连作业都没写,特地约上杜康和徐晨港去胡同口的澡堂子泡澡。 浴池不算干净,往日里他总是冲冲就走,但现在他只想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舒展舒展。 天气渐热泡澡的人也少了,杜康和徐晨港边泡边飙歌,对着池静明唱《丑八怪》,“啊”了半天,吵得池静明把围在腰上的浴巾解开就要堵他俩的嘴。 “怎么?池子你不爱听?”徐晨港连忙躲开。 “他喜欢听五~月~天~”杜康阴阳怪气抢答,“俗!太俗了!” “五月天啊,我也喜欢五月天!我不管你是谁的谁是你的我是我的!让心跳动次动次动次动次感觉活着!” 这下连杜康也开始解浴巾了。 于是为了报复这俩损友,徐晨港冲进桑拿房把半盆水都浇在炭上,然后以身挡门,热得池静明和杜康纷纷蹲下求饶。 折腾这一溜够,等到家躺下,池静明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 这一觉竟也没睡够,扭过脸儿周六上了大巴车,他更是从三十三中一路睡到下临锋郊区的高速口,睁开眼就已经“人在此山中”了。 “我靠……”池静明擦了擦口水拉开窗帘,眼前的路开始变窄,七拐八拐后,大巴车朝着山坡而去。 首发阵容早已经出了,池静明慌张地掏出手机,看到同样是摆出4-1-4-1的大屿中学阵型,只感觉腿有些发沉。 他把目光定格在路边蔓延的绿色。在这种的地方,不便的交通、偏远的位置、有限的人才都没能阻止这样一直球队的诞生,这支球队就像是特地为三十三中而设下的难关。 大屿中学的校门正对着宽阔的操场,剩余三面环山,风从山口灌进来,饶是比城市里的温度低了些。 等池静明走下车一看,大屿中学的球员们正在热身。 他们甚至都没跑动,只是站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教练随便喊球员的名字,持球者必须在接球一刻准确识别到队友,并直接将球传递到那位球员脚下。 从他下车到他踏入球场热身,十来分钟居然没有一个人失误过。 此刻池静明只感觉到吹来的山风是冷的,他后背随即冒出了冷汗又被太阳晒化。就连杜康带队喊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还是发虚。 “没事儿,去年高二的都应该踢过标准球场,今天别怵这个!好不容易都来了必须把胜利带走!”杜康的声音像小槌,狂击池静明的心鼓,“行了!都场上说!来!三十三!” “必胜!” “三十三!” “必胜!” 池静明再抬起头,对手的橙色球衣映入眼帘,大大的28号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走近就会发现,这位大屿队长竟然还没自己高,更是有种弱不禁风的体态。 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是队长……不带队喊话、不带队训练,甚至都没有站在开球点前…… 哨响,比赛开始。 而就在主裁吹哨的那一刻,大屿的第一脚触球,就足以让三十三中全体球员震撼。 他们的开球队员单后腰10号丁博文直接把球回传给了身后的张大伟。与此同时,中线上的四位大屿球员把开场哨当发令枪,急速飞奔。 张大伟没停球,轻轻一推足球又交还给了丁博文。这一脚直接把刘洲行的注意力全部带走。 可接下来,丁博文再次把球回作张大伟。 三十三中后防前后都拉扯出了巨大的空挡。 这位看起来并不太靠谱的队长,却用力抽射,直接将足球传进了三十三中的大禁区。 “身后!”池静明大吼着,眼看足球已经落在赵坦和崔浩然中间。而那四位大屿前场球员已经完成到位,崔浩然也无法冒然出击。 开场仅仅半分钟,大屿中学就完成了组织进攻。 “嘭!”足球被右路球员搓射,崔浩然应声倒地,将球挡了出去。 “我靠……”杜康和池静明此时还没跑回禁区,大屿的第一脚射门已经踢中了球门,“这帮人可真不怎么简单啊……” “如果一直让他们这么打,那咱们就得摆大巴了,”池静明看了看门前,大屿的角球也很不一般,他们在外围的球员要比禁区里还多,“怎么办?” “先别急,”杜康拍了拍池静明,“给他们二十分钟时间表演。” 不光大屿中学的开球与众不同,他们的角球更是站位奇特,大部分球员都站在禁区外,角球开出更是被直接踢向大禁区外,多次倒脚后仍然没有往里吊。 门前站着将近一米九的张弛和王佳卫,大屿中学的球员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等着三十三中跟上防守好让球门前留有余地。 池静明犹豫着要不要随刘洲行往外跟防,他不停摆头企图看到一个真正的威胁,却发现到处都是威胁,不得已继续留在原地。 足球越踢越远,但池静明拖在末尾,因为他看见张大伟还没走远。 这的确是个极其容易被人忽略的队长,塌着肩膀,懒散的小碎步往回慢慢撵着,要不是他知道对方能打满全场,也险些被骗。 果然,攻势再来,大屿仅仅抓住三十三中场站位的小错位,便将球又传给了张大伟。他脚下一软差点儿跌倒,但就是这蹒跚的步伐,竟然过了刘洲行。 两步调整,腰还没直起来的张大伟居然抬起了腿! “咚!”这是一个很难想象的动作,直奔球门左下角而去。 池静明等的就是这脚,他刚好补位,背手屈膝放铲,用身体做锤将球拦下。 “盯人啊!”崔浩然在背后喊着,池静明连忙起身把球分给胡南,示意他快速插上,自己则扭头看了眼走步缓行的张大伟。 这家伙射门被挡之后,别说懊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大屿就好像涨潮时的海浪,层层进攻拍打得三十三中后防线毫无喘息之力。 尤其是大屿的四个中场,在场上到处乱窜,他们的跑位尤其灵活,根本不管你谁盯谁,就是不停地换位、交叉、拉边又内切。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反击还不得不面对脚法优秀的丁博文,池静明只得不停回传来找着空档。 但回传就意味着,需要越过四个中场以及张大伟的围堵,真是有苦难言。 刘洲行比他更惨。作为防守型后腰,他得卡住中路不让对方轻易起脚。 可大屿中学的进攻线路十分诡异,他追得满头大汗,想着下铲断球可对方偏偏表演水平高,直接摔倒要到定位球不说,还没到四十分钟刘洲行竟然就吃了黄牌。 不过最难受的还要莫属三十三中的两个中后卫。 赵坦和王佳卫都是能扛人的防守球员,身体素质好,正面防守硬,但转身慢。 大屿中学那些小个子,根本不跟他们正面交手,就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球从左边传到右边,右边传到左边,他俩但凡跟着绕,没多久就得晕菜。 见刘洲行不敢太大动作,眼看上半场时间所剩无几,池静明便后撤加强防守。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这点儿三脚猫功夫还能绊倒对手几次,又送了大屿中学位置还不错的前场任意球。 这次站在球前的依旧是张大伟,池静明已经有点儿后怕了他索性背过身,面对着崔浩然听从指挥。 没过几秒,足球便从他头顶划过,角度的确刁钻,但崔浩然判断对了方向,将球用力挥下,面对面的池静明倒有了位置上的优势,他连忙大脚把球踢向对方半场,杜康已经飞奔而去。 上半场的哨声响了,杜康的脚步越跑越沉,最终泄愤似的来了一脚高射炮。 坐在大屿安排出来的硕大更衣室,赵恒一就只做了一处调整:“池静明,你体能好一些,下半场回撤跟刘洲行打双后腰。盯紧张大伟,让他别有机会直塞。” 池静明低垂着头没吱声。 这并不是个好办法,张大伟的转向速度很快,且从上半场的情况来看,这哥们也非常能跑,随时启动,随时加速。 池静明空有耐力速度上并不见长,很可能又要靠强硬的抢断才能拿回球权。 相比三十三中对胜利空虚的渴望,大屿中学的球员走回球场甚至还有说有笑,丝毫没把上半场丢失的机会当回事。 “池子,”杜康眯起眼睛看着 球场上等待开球的其余二十名球员,“你发现没,大屿中学有个人控球能力很差。” “谁?”踢了四十五分钟,可以说对手身体脆,但脚法绝对不差。 “守门员!”面对池静明的白眼,杜康又补了句,“只要我们能逼着对方守门员开大脚,那机会也就肯定能变多。” “怎么逼?”池静明冷哼两声,“也得你先把球带到他们禁区里再说吧。” 可能是他这句话刺激到了杜康。 下半场开场后,杜康几次靠速度和身体的抢断和突破都成功地突围进了大屿后防,但他面前却没有更好的打门空挡,和张弛的配合也不够默契,球丢在了禁区里。 反观池静明这边更是被张大伟遛得够呛,他上周那些加练的圈就是白跑,赶上张大伟这种变速跑的怪人,别说是他自己,他和刘洲行俩人都抗不过来。 比速度更让人崩溃的是他摆脱的方式,实在是诡异。 “怎么过的?”球出了界,刘洲行叉着腰问身旁的池静明,刚才张大伟到底是怎么过得他。 “没看清楚……”池静明汗如雨下,“他跑起来跟根儿面条似的,出溜儿过去的吧。” “池哥,那这怎么防?你看他连大气都不喘,刚才冲那么猛,球一丢立刻往返跑。跟着他跑吗还?” “我跟吧,”池静明挥挥手,“你看着点儿其他那几个。” 说是这么说,但池静明也不得不掉队。在无数次被动抢断的过程中,他已经尽力了。当然他也引导了几次反击,抢着大屿后卫回防大脚直接给到了前面的张弛。 可张弛的脚下技术并不太细腻,指望拼身体的大中锋去绣花,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为了防住大屿这四个中场,三十三的后防也是动作越来越大,黄牌拿了几张后又开始小心翼翼,这也直接导致崔浩然身上挂了彩。 跑的脑袋缺了氧,池静明竟然开始想着怎么把0-0熬到终场哨响。但他几乎凭着意志力扛着,张大伟却仍旧是那副模样。 他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池静明的三观都已经开始扭曲。要不就是他腰部以下没有痛觉神经? 怎么可能有人活在同一个世界上,跑在同一片足球场上,80多分钟依旧不会累啊? 足球渐渐在池静明脚下变得温婉起来,他的传球穿透力几乎没有,球就贴着假草皮弹弹跳跳找到向乾。至于进攻那端的事儿,他暂时顾不上了。 大大的28号总在眼前晃,池静明如芒在刺,咬牙痛骂一个队长干嘛要28号啊,看得人眼晕。 于是这位28号在他炙热的眼神中断下了向乾的球。 “回防!”赵恒一在场边朝池静明大喊,“池静明回防!” 整个后防线如临大敌,池静明向着张大伟跑去,二人在中圈迎面交战,张大伟此时居然抽空挤出个笑,脚尖垂直点地,然后足球竟然如同鲤鱼跃龙门一般跳过了池静明。 尽管如此,留给三十三中防守的空间仍可谓是绰绰有余。 池静明也没有放弃,他转身回追,脚趾在球鞋里被挤压的蜷缩起来,山风从池静明背后袭来,推着张大伟越跑越远。 池静明自然不可能认输,哪怕刚才还想着怎么0-0,此刻男性最原始的求胜欲被无限放大,他逐渐跨大步,和张大伟脚步同频。 还不够!只是同频还不够!他用力摆臂,企图从空气中撕开一条没有摩擦力的路。 张大伟距离球门越来越近了! 四十五米!四十米!三十五米! “嘭!” 池静明狂奔的背景乐不再是风穿过肺部的杂音,那一记重炮,像从天而降的紫雷,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朝球门而去。 他冲得忘乎所以,略过了张大伟,略过了刘洲行,球门离他越来越近。 那枚追寻了将近90分钟的足球,就这样静静落在球门中。 崔浩然仰天长啸,池静明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倒了下来。 这是打破他认知的进球……他从未听闻过,更没旁观过。断球,长途奔袭,三十五米外起脚打门,死角,绝杀…… 这些词拼凑在一起,在池静明眼里叫“失败”。 “草……”赵坦和胡南纷纷蹲下了身,“这他妈是人吗?” 池静明没忍住,他的视线落在刚刚进了几乎绝杀一球的张大伟身上。他还是那样,没有庆祝,没什么兴奋的表情,但面对自己时那个微笑却留在了脸上。 0-1! 太可怕了……池静明捂着脸感受着地心引力给的真实感。 太可怕了……这个人,太可怕了。 随后几分钟,双方都放过了彼此,哨声想起时三十三中已经溃不成军。他们不是被对手击败,他们是被未知、疲惫以及不够成熟所击败。 池静明没着急从球场上起身,他仰头看了看群山,感觉自己就像大闹天宫后,在佛祖手掌心儿随地小便的孙悟空,被这些山压了五百年。 “池子,可以了,”是韩哲学的声音,“我拉你起来。” “没事……”池静明翻了个身,顺手把鞋脱下,“我就是累了。” “还没判死刑,别这副德行。” “不是死刑也是死缓了……”脚掌离开紧绷的球鞋,舒服多了,池静明走得很慢,眼神追着跑去场边确认比赛结果的杜康,突然想起什么,“今晚是不是还有欧冠。” “皇马打马竞,你看吗?” “看啊,不然怎么睡得着。” 杜康站在主裁身旁难得表情过分冷静,池静明还有些不习惯。 “这就睡不着了?”韩哲学笑了笑,“那如果我说咱有办法赢大屿,听了你还用睡吗?” 68. 第六十八章 发飙 城市的温度落在院子中央,高压锅撒气儿的声音和香味一同传来。 池静明正在电脑前用“亚索”推中路,难得今晚他无心在足球上,他怎么也得玩到杜康电脑排风扇冒烟为止。 “我靠池静明!”杜康不知何时进了屋,“你居然卖队友?” “他自己非得往上冲,对面那俩你打不过就回头呗,他非得送,那我还不能跑啊?” “得亏我不和你双排,不然被你坑惨了。” 池静明抽空扭头看了眼,杜康手拿锅铲挥来挥去:“饭得了?” “不是?你上我家,蹭我热水洗澡,拿我电脑排位,还得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 “炖的猪蹄啊?我都闻见了,”池静明把锅铲抢过来,“你先替我打会儿,我帮您盯火儿。” 等他跑进厨房才看见两道菜都炒得了,火上高压锅的盖子已经打开,里面炒过糖色的猪蹄裹着酱汤儿冒着油润的金光。 池静明二话没说用筷子随手夹起一块,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要往嘴里塞,边吃边靠在门旁看杜康打游戏。 下午从临锋郊区回来的路上,天渐渐阴了。池静明累得随便找了一行座位平躺下来睡觉,小腿耷拉在座椅旁,大巴车走走停停,很快把他的梦境与现实掺杂在一起。 那枚最后落入球门的球,也就这样循环在了他的脑海中。这是个太过超群的进球,又偏偏是这样的进球,害得他想找点儿后悔都找不出来。 足球真是“害人不浅”。 他恍恍惚惚回到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起了身。从死胡同走出,右拐直走再右拐,池静明停下了脚步,用力敲了敲门。 反正他不想再琢磨足球了,今天足球就没让他好受过。 游戏打了一把又一把,一台电脑俩人轮着来,生生挨了不少唾骂,当然绝大部分都是送给池静明的。 杜康边吃饭边指点江山,愣是把那几道菜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气势。二人一来一回就到了半夜,锅碗瓢盆扔在水池子里,屡战屡败的池静明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 “你回家啊?” “我刷碗去!” 杜康追到厨房:“看球吗?欧冠决赛。” “不看!今儿不想再看见球了!烦!” “那没问题,现在才十一点多,欧冠决赛在明天两点四十五,刚好看!” 生生又熬到两点多,池静明已经双眼迷离,他也不装客气了,直接躺倒在杜康床上,俩眼儿刚闭上,又被欧冠的主题曲喊了起来。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2013-14赛季,欧洲冠军联赛决赛的现场直播。” 这是欧冠第一次由同城球队出战的决赛,来自西班牙马德里的皇家马德里和马德里竞技,站在球场的两侧,这是矛与盾之间的比赛。 饶是皇马巨星云集,马竞却踢得压迫感十足,比赛一开始就展现出了强对抗。几乎每一次触球都带着身体接触,逼抢干净利落,皇马反倒被压得有些出不了球。 池静明刚开始还盯着看,可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沉。 终于是在不到36分钟由马竞率先角球得分,禁区内的皇马守门员站位好像太靠前,至于是谁把球顶进去的,池静明没看见,他已经意识模糊,往后一倒彻底睡了过去。 空旷的世界让池静明感到安心,他自在地翻了个身,不知道睡了多久。 忽然有什么在轻微颤动,他没太在意,直到墙面裂开地面坍塌,他想动却动不了,突然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着。 “池子!醒醒!” 池静明一下子睁开眼,杜康正抓着他整个人疯狂地发抖:“怎么了?地震了?” “绝平!啊!皇马绝平了!”眯起眼睛看电视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是第93分钟,满屏幕都是白色的海洋。小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光在闪,杜康已经激动地丢下池静明,他脱了上衣在屋里甩:“HaMadrid!” 而比赛还没结束,加时赛里皇马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压上来,节奏越来越快,在压抑了整场之后被那一记绝平彻底点燃。 一个球、两个球、三个球。 池静明坐在床边,整个人慢慢清醒过来,他看到的是进球,心里却有了些希望。 再醒来时已经是正午,池静明猛地坐起,阳光晒到他胸口,眼前的杜康居然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不知道鼓捣什么。 “你干吗呢?” “呦,您终于起了,”杜康双手打字,在和谁聊着天,“我正在和徐晨港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池静明嗓子干得发疼。 “比赛的对策。” “和谁的比赛?” “你要不再躺会儿?”杜康指了指床。 “大屿?”池静明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你也有对策了?”他想起比赛结束韩哲学对他说的“办法”。 “欧冠决赛你不看了吗,马竞那强度怎么样!全是身体对抗、踢得也大胆!你这么踢它不就有了吗!” 池静明听罢叉着腰笑道:“是吗?那不就得等着被绝平喽?” “啧!你快刷牙去吧,嘴巴太臭!” “我说认真的,为什么咱们上一场不敢和大屿拼身体,就是因为你拼他就倒,根本扛不住。” “这应该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只要我们是先踢到的球,奔着球去的,谁来了那都不是犯规,”杜康语气笃定,“而且咱们就不可能被绝平。下一场韩哲学伤愈复出,中场硬度一上来,球权也就拿过来了。” 池静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没再反驳,毕竟韩哲学的“办法”正是他自己。 他拿起手机和作业本就往门外走去,准备回家洗漱吃饭再把作业补了,刚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反。 “哎等会儿,我昨天睡的你床,你在哪睡的?” “我没睡!” 池静明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抓着头推门走了。 新的备赛周,韩哲学又出现在了球场上,池静明这才松了口气,对付传控球队韩哲学的作用就无比之大,毕竟路过韩哲学还能把球带走的人屈指可数。 而大屿中学的阵容,怕身体对抗,更怕突破。 于是三十三中果断地改为4-3-2-1阵型。把速度更快的杜康顶在最前,两翼换上速度和身体都更强的左翼和李子墨。 池静明的出球是全队最快的,因此他必须要首发,作为球队最重要的枢纽尽快组织进攻。 而脚下技术更好的向乾就配合韩哲学坐镇后腰。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抢断,拼命地抢断。 还有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最难最痛苦的一环。 那就是忘掉上一场失利,当周六早上十点他们踏入球场那一刻,那就是他们这个赛季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比赛。 池静明自然知道,进入淘汰赛,多踢一场都是福气。 他们这只真正意义上的黑马,在其他十六强眼里绝对是晋级的垫脚石。毕竟其他那十五支球队,随便来一个都够三十三中喝一壶的。 但好像韩哲学不在乎这些,他甚至赶着头天晚上理了个发,整个人简直是神采飞扬,懒散、邋遢好像就和他没有过任何关系。 要不是池静明认识他早还真被他骗了。 等走出更衣室,池静明才明白这份斗志来自哪。 看台上多了一行人,他们挥着手,仅凭轮廓池静明都能认出来。这帮人不是要参加高考了吗? “你们下周六就高考了,不复习在这儿看我们踢球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等我们考完就坐那儿了,”裴超仁指了指池静明身后的替补席,“赵教练都答应我了,考完我就归队!” “算了吧,早没你位置了!”远处的杜康高呼,“走了池子!热身了!” “好好踢,”常盛最后嘱咐着,“别留情啊!” 池静明转身往远处跑去,他想起张大伟那微笑的脸,那脚把他美好幻想都击碎的进球,心里生出些不痛快,慢慢停下了脚步。 足球滚到眼前,池静明助跑、抬脚、打门,他用力感受着:足球摩擦球鞋的声音,足球摩擦空气的声音,足球摩擦他意志力的声音。 如果说,这种感受在今天正午后便不复存在了,你会后悔吗? 池静明你会后悔吗? 任何足球比赛都简单得可怕。 在这个世界里,人向来在输给对手之前,都会先输给自己。 站在大屿中学的队伍旁,池静明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他抬头看见了常盛。那四位高三生在空旷的看台上,说着不同的助威词。 “干大屿”三个字又开始在池静明耳边盘旋。 比赛即将开始,他和韩哲学站在中圈,张大伟就在眼前,和自己仅仅几步之遥。不要后悔,池静明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后悔。 “呼!”主裁吹响了开场哨,比赛开始。 池静明看着张大伟将球开出,大屿中场丁博文把球回作,一来二去,足球又落回到张大伟脚下。没打算退回防守的池静明迎着张大伟而去。 他要对抗,他要让该死的对手知道,这他妈是谁的主场! 大跨步地上前,二人面对面,池静明脚下加速冲了过去。 就见他侧身用手臂一挡,然后迅速借着惯性让张大伟撞向自己。实打实的肢体接触,直接让张大伟向旁边倒去。 “向乾!”池静明脚下已经把球用力朝身侧传去。见裁判的哨没响,他这才放心冲刺,此时三十三中的中场线已经推到对方门前四十米了。 向乾趁乱带球突进,站在大屿后防线前果断分边,左路的左翼已经高速插上正带球直奔底线,可惜他最后的传中被及时补防的大屿后卫解围出了底线。 开场一分钟,轮到三十三中直接拿到了角球。 “行啊池子,这下撞得可以,”韩哲学从身后跑来,“今天就这么踢,上半场把他们干晕,下半场绝对有戏。” 这算是韩哲学的经验之谈,角球射门被大屿守门员没收之后,三十三中便开启了硬碰硬的过招。 一开始他们还下意识地看看裁判,动作因为顾虑还总是慢半拍,踢了几分钟之后,大屿中学也反应过来了,这场比赛估计得把他们干得人仰马翻。 于是大屿的进攻开始停顿,更开始要时刻防着三十三中的身体对抗。 以张大伟为首的中前场开始像被老鹰追的小鸡一般,为了绕道而行不得不增加跑动距离,或是增加倒脚。 谁胆怯谁就踢得漏洞百出。 很快三十三中的双后腰凭借这样的拦截断下大屿几次进攻机会。 足球快速转移,几乎都来到池静明这一点,大屿中场丁博文当然也看明白了,所以只要池静明接球,他就第一时间贴上来破坏。 球权在双方中场不断交替,这也逼迫池静明在拿球前更快速地观察队友位置,接球就传一刻也不停。 如此之快的进攻节奏,必然打破了大屿对三十三中的认知。 “池哥!”右路的李子墨极其擅长直线突破,可以说他只会在球场上走直线,等他到了底线还没人接应,那这球就传不出去了。 池静明奋力去追,伸手要李子墨的回传,结果李子墨一路狂奔到底线居然拐弯了! “李子墨传啊!” “传吧!” 杜康在禁区里、池静明在禁区外都已到位,李子墨还没传就连球带人淹没在禁区里,只听他大喊一声“池哥”,球居然从他裆下往后飞去。 池静明见此大跨步一迈,低身放铲,企图把球直接铲进球门。结果慌乱中没压住角度,足球半飞不飞起来。 说来也巧,大屿的守门员刚好没来得及调整中心,足球砸在他的下巴上又弹回地面。 “啊!池哥!”李子墨和池静明中间隔着俩大屿后卫,谁也看不见谁,任凭李子墨再喊什么池静明也来不及了。 他已经倒在地上,然后竟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池哥!池哥!”池静明再回过神,李子墨已经滑跪在他身旁,“我进球了!我进球了!” “我靠怎么进的!”被队友从地上拉起,池静明抬头去看,足球果然还在大屿门里,“我没看见!” 李子墨哪管这些,他早就跑开和韩哲学欢呼去了。 1-0。 三十三开场第十五分钟就凭借速度进球,那摇摇欲坠的晋级结局又变得明朗起来。 这个进球让三十三中变得更加激进,动作也更多。 池静明甚至开始伸手做出明显的拉拽动作,他着急要把比分反超,拽着丁博文的衣服下摆企图把右腿挡在球前。 “呼!”裁判鸣哨了,池静明刚趟球带了两步又不得不停下,“三十三中6号拉拽犯规。” 丁博文难得笑了笑,他盯着池静明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把球开出。 那不像是个善意的微笑。很快池静明也明白了,那个笑是对裁判判罚尺度的认可。 因为在下一次对抗当中,丁博文刻意慢了半拍好让池静明去抢他的球,接着身体一斜靠着池静明摔倒。 这下轮到大屿中学不干了,球员们纷纷举手,示意裁判这是个黄牌动作。好在韩哲学赶来为池静明辩解,比赛才得以继续。 这样磕磕绊绊地又踢了十来分钟之后,大屿的中前场几乎都摔了个遍,摔的姿势百态、各有千秋,饶是把三十三中惹得不会踢了。 “我没伸脚,”向乾无奈地抱着头,“总不能我碰他一下摔了也要吹吧。” “向乾,”池静明赶忙把他拉走,“大屿已经找到技巧了,上半场还有十分钟,扛过去得了。” “裁判哨怎么突然这么松?见不得人摔?” “让他们摔吧,摔严重了再伤几个,那就不算咱们的问题了。” 三十三中的阵线被这几次判罚又推回到开赛之初,而大屿这边很快就把节奏串联起来,他们不再冒然推进,而是开始通过短距离配合反复试 探。 问题就这样在倒脚中逐渐被放大。 马上半场时间所剩无几,张大伟再度组织进攻回撤接球,向乾已经卡住了位置,但没有顶死,张大伟有了不小的传球空间。 此时韩哲学和池静明才反应过来,三人合力回追,却还是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 张大伟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分边,迅速跑位前插,丁博文从侧后方跟上,两个人一个极短距离的踢墙配合,就把三十三中肋部的缝隙穿透。 而那条缝儿,本来是可以被身体堵死的。 丁博文接球之后,脚下很干净,调整一步,知道再往前免不了煮饺子,他果断选择在禁区外直接起脚远射。 球贴地钻进了死角。 1-1。 崔浩然颇有些生气地跪在地上,指着身前四个后防队员喊着:“能不能往上顶一顶啊?” 深知大屿的远射能力都不错,却没想到这上半场唯一一脚射门,居然就进球了。池静明越想越急,丢球容易进球难,三十三中拼速度最好的时间已过。 上半场也随之结束了。 球队走回更衣室的路上都在唉声叹气,满嘴都是对裁判和对手的抱怨。 池静明最先走进屋内,他跌坐在椅子上,无比烦躁地把一整瓶水浇在脑袋上降温。 他感觉自己的位置越来越偏离预期,足球像炸弹,到他脚下他不敢踢,但他还必须要去抢对手的球,于是就莫名其妙地爆炸开来,让比赛陷入暂停。 “草!”崔浩然的声音先闯入,他把手套一脱扔在铁皮柜中,然后站在板凳旁边捂着脸,“又他妈是最后几分钟!为什么总在最后的时候丢球?每次都这样!” “好了,”韩哲学把他拽下,上次崔浩然扔手套已经是上个赛季的事儿了,那天全队围坐在一起说自己遗憾的事儿,但今天他们没有这个时间,中场休息只有十五分钟,“崔浩然你他妈别告诉我,你今天才知道守门员会被人进球。” “大屿这帮傻逼,他们一碰就倒,一倒裁判就要吹停!”赵坦平日嫌少说脏字,真是被逼急了。 “行了!”韩哲学直接揪着赵坦的领子把他摁回座位上,“别再拱火了!都闭嘴!” 池静明抬头,更衣室已经彻底静了下来,杜康最后一个走进房间,连他都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嘭!!!” 更衣室的门就像池静明脑海中足球碰触到对手时那样,发出爆炸般强烈的轰鸣。 是他们的教练终于忍受不住,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差点儿摔个粉碎。 赵恒一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直接把更衣室的门上了锁,甚至将紧随其后的成意都关在了门外。 更衣室中十八号人,静得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赵恒一几乎没再喘气,他的眼神把所有人都凝视了一遍,那是池静明乃至所有人都从未在赵恒一脸上见过的模样。 那双眼睛居然只剩下了愤怒。 “踢得挺好?是吧?” 池静明仰头靠着铁皮柜,教练的问话像割断他脐带的刀,让他彻底失去了全部生存的力气。 “战术都打出来了是吧?啊?” 下一秒,赵恒一发狠地把手中的水瓶砸在地上,力道之大水花直接四处飞溅,落在全队每个人的身上。 “你们谁能告诉我,比赛之前我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身体!对抗!速度!你们做了吗?!你们做什么了?尤其是你池静明!还有你向乾!对抗,听懂我的话了吗!知道什么是对抗吗!” “他倒地你就让他倒!他倒他疼!又不是你疼!他们倒了会输吗?啊!但是你们不上身体咱们可就要输了!真的输了!输了明白吗!知道什么是输吗?! 高一的不懂,高二的还不懂吗!最后一场!你们高中、没准是你们人生的最后一场全市比赛!输了!就彻底被淘汰了!淘汰啊!” 赵恒一扯着最近球员的球衣:“这件球衣你们这辈子再也穿不上了!明白吗!” “大屿踢得比你们好多了!他们用脑子踢!你们在干嘛!你们在白送!白白把八强送给对手! 你们想晋级吗?!你们是不是不想晋级!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是个特别没用的比赛!觉得我们在这儿玩呢! 还要舔着脸在我们自己的主场!在三十三中!把胜利直接送给对手!你们甘心吗!你们乐意吗!” “徐晨港!下半场你上!突他们!用你的速度!速度!速度!池静明!韩哲学!抗住他们!明白吗!抗住他们! 别让我看见你们抱怨!别让我看见你们低着头!一会儿出了这个门!就不能输!不能认输!再让我看见你们谁低着头!就给我下场!听到了吗! 听到了吗! 说话!” “听到了。” “都没劲儿了吗!!给我喊出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 赵恒一这才打开门锁,他指着对面的韩哲学:“韩哲学你来!这帮兔崽子管不好,我第一个治你!再从这个门走出去,如果有谁让我不满意!韩哲学!我第一个让你下场!” 更衣室从未有过如此的气氛,教练摔门而去,空留十八位未成年的男孩干坐在一起。 他们既来不及消化刚刚的怒火,也没办法直面下半场的困局。 池静明将手肘杵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这双好像能为自己争来点儿什么的脚,此刻无力地落在地面。 而那位少年的声音就这样把犹疑和恐惧拥抱在怀中。 “我想晋级。” 韩哲学慢慢开口:“我真的很想晋级。” “我踢了十三年足球!一事无成!但我真的!真的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踢进八强。 我当过全市金靴!当过队长!当过队内核心!我打过非常、非常多比赛!但这些都不如我和大家一起! 我想我们这群人一起!在这个没人看好我们的比赛里!当真正的黑马!踢翻那些强队!” “只要晋级!接下来踢的就是我的初中理工附!我向大家保证!我打包票!只要我在!不论是踢大屿还是理工附!我们都他妈不会输! 我们不会输!三十三中不会输!” 韩哲学率先起身,他拉起身旁的崔浩然,接着所有球员都依次起身。 池静明眼里泛起些无可奈何的红色,他已经不愿再直面这一切,是杜康揽着他的脖子直接把他生揪了起来。 他依靠在队伍之中。 所有人围站在一起,彼此攀扶,用体温感受体温。 他们是队友,是伙伴,是兄弟。是彼此人生中最难得可贵的见证人。 他们要把后背交给彼此,把输和赢交给彼此,把未来交给彼此。 他们是不可取代的,只有他们能组成这支队伍—— “来!三十三!必胜!三十三!” “必胜!” “三十三!” “必胜!必胜!必胜!” 69. 等待进入网审 最后的四十五分钟,池静明把头高高扬起,他从没走得如此神气,像是天降的神兵,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使命。 他脚下的球鞋紧紧包裹着他炽热的雄心。 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命运上的那脚,把注定变成否定,用生命在叫嚣着!他不认输! 依旧是他站在中圈,依旧是看向对面的张大伟,池静明侧目朝韩哲学递过自认为此生最为坚定的眼神,他说他可以,他可以赢,他可以和这支队伍一起!拿下这该死的下半场! 他们会晋级! 他用眼神说道,我们会晋级! “呼!” 新时间的钟声准时敲响,池静明朝前飞速奔跑,足球从他头顶而降,这是专属于他们的默契,现在已经呈现在他的眼前。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表演时间! “你球踢得不怎样!停球太大,传球太轻,转身又慢,还差得太远。” “池静明根本不适合踢后腰。” “球队的中场应该让球技更好的人来踢!” “如果你不想赢,那就下去!” 我想赢。 池静明在足球构建出的次元中飞奔。 我太想赢了!每个比赛!每个瞬间!每一脚!我都想赢! 所以我要突破!再突破!我要转身!再转身!我的球不可能被任何人断下,我的胜利不可能被任何人抢走! 过去的那个懦弱、犹豫、不够大胆、又恐惧失败的池静明!已经不复存在了! 此刻站在球场上的池静明。 他想着,脚下动作超越往常的灵活,那几脚触球直接摆脱了大屿的中后场,他已经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足球从他脚下飞奔而出,带着全部的力量,砸碎所有的过去,冲向最唾手可得的希望。这是他自己教会自己的,不再痛饮失败和遗憾的全新人生! “杜康!”池静明大吼一声,将自己的交接棒递了过去。这两个字是串联他与足球故事的页脚,是他记录人生的标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密不可分的搭档。 他说过,自己终有一天,会传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那一记妙传。是这一脚吗? 不止是这一脚!是接下来的每一脚! “嘭!” 足球稳稳落地,滚到杜康的右侧,那是他惯用脚最习惯的位置,是他抽射时最着力的点位。他佝偻的脊背瞬间舒展,这一脚开赛就直塞而来的助攻,他自然也不会任其溜走! 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不够!再近一些!再快一点儿! 十五米! 起脚! “咚!”这脚沉重的抽射,在大屿的大禁区内如约而至。 这是杜康给下的承诺,他要进球,他要让对手闻风丧胆,再看见他后背的“7”号就颤抖着退让,只留下他拔脚射门,而无人来防。 池静明远远看去,这就是那脚,无人来防又堪称完美的射门! 足球飞得不高,也不远,但它带的期待太重,太重了。那是整个三十三中对胜利的渴望,这已经足以让那枚代表胜利的小球冲入球网。 2-1! 接着的一切太过梦幻,开场一分钟,三十三中再度领先,杜康和池静明谁都没有庆祝,他们知道要赢,那还远不止于此。 足球再度被开出,池静明的冲撞都变得极为合理。 他背手挺胸,让来者畏惧在他的身影之中,抢断或者是给对方些难堪,总之谁都不可能从他身旁潇洒转身,丁博文不行、张大伟不行,韩哲学都不行!谁来了都得被人扛几下,球自然也就丢了。 “干他!”那些呐喊声越来越近。池静明抬头去看,在替补席竟看到了他的学长们。那是他曾经的队长,正挥舞着球衣,怒斥他应该更加凶狠。 那一瞬间,局面彻底打开。 每一次拼抢都带着冲撞的力量,卡在出球的瞬间狠狠迎接对抗,不退缩、不下脚、不伸手,我只是站在这里挡住你的路,断你的球。 大屿流畅的进攻几度被瓦解,韩哲学和池静明拦下来了几乎全部的传导,精准果断地下脚,球权直接易主。 接下来,池静明几乎不抬头看第二眼,他断球直接转移,每一脚都在对方防线还没站稳之前完成。 四位速度型前锋被彻底释放出来,他们开始频繁换位、冲击,把大屿的后防线拉扯得越来越散。 进攻不断接近球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到了球门边儿! 那是最不可思议的传递配合,池静明、徐晨港、左翼,足球在左边路连续下底传中,都被挡出,眼看球权要遗失,徐晨港果断选择将球铲向大屿后卫的腿,折射出了底线。 角球。 这枚角球仍然是由徐晨港主罚,池静明站在后点,观望着眼前的一切,足球被旋进了禁区,那明显不是直奔球门而去的。 池静明没忘记自己挡拆的任务,他在人群之中生生扛出了半平米的空间,只可惜足球落向门前却被后卫甩头挡出,他已经无暇再去争顶了,只得趁乱垫了一脚。 但这半平米却成了禁区混战的关键,也是唯一的空挡。 就见大大的“7”号凭空而现,他的头和球几乎平行,用力向下一磕,足球便为他的脑门儿改变心意,重新飞向了球门之中。 而池静明的那半平米,刚好够这枚回心转意的足球飞过。 大屿的守门员忘了他们还在角球之中,混战当前,他不该莫名其妙地留守原地,而忽略了头顶那彗星般降临的噩梦。 足球自然是再次落入球网。仅仅和开场那次间隔了十分钟。 3-1! 梅开二度的杜康再次表现了超凡的忍耐力,他还是没有庆祝,足球被他抱出递交给队长韩哲学,“快开球!” 比赛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他就算庆祝个一分钟都不为过,但是杜康没有,他成熟得不像是杜康。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杜康,是无人了解的那个,坚韧到无人可敌的杜康! 比赛已经不可救药的一边倒,天平在下半场的哨声响起时,已经毅然决然地倾向了三十三中。倒向了他们这群被困难吓倒,又害怕着站起身的混蛋与懦夫。 足球不再是奋力追赶的运动,对于池静明而言,此刻足球已经变成了最轻松的娱乐。 他不再过分思考,而是随心所欲把足球当作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跑位、传球,如此简单,他只要勇往直前,就能拿到属于他的足球。 这是个非凡的世界,一切都刚刚好,足球与你、你与足球,你们合二为一,你不再需要呐喊愤怒,你只需要轻巧地把球拨向任何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刚好就站着你的队友。 而他也刚好用力起脚。 足球刚好落在最舒服的位置。 卡在节拍里的转身,与步伐同频的打门,面前所有的对手都只不过是移动的铁人,他们算不了什么,根本挡不住你优雅的脚法。 池静明站在两位防守球员中间,第一次看到了宽阔的传球线路,他只需要随心而动,将球直直地向前推送,就这样简单! 那位最了解他的好友,必然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对方会半路接球,面对防守,身体一顶,带球内切,然后他不会拖沓,他会看准时机,右侧那个远角怎么样? 杜康那拿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池静明眼前。 他看到的只是十多年前,那奔跑在八宝坑深处拿球猛攻垃圾桶的孩童,那个刚刚到自己腰线,却执拗地把足球一次次踢在电线杆上,祈祷最终能折射入桶的“犟种”。 如今已经第三次带球穿透对手的后防,第三次打入同一个球门,第三次让池静明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梅开二度,不!不够!我要帽子戏法!杜康曾经这么和自己说过。 池静明愣在原地,那小小的身影朝自己飞奔而来,慢慢长大,他看着那熟悉的面孔,那十七年来从未离开过的身影。 “池静明!!!!!” 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我他妈进球了!” “对,你进球了。”池静明生硬地回复,他看着对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而自己则不由自主往下坠去。 4-1! 三十三中在下半场仅用二十分钟就连入三球,直接杀死了比赛。也直接杀死了池静明内心那个孱弱的自我。 三十三中要晋级了!池静明喊着:“我们他妈要晋级了!” 全队都冲了上来。 池静明奋力挣脱出杜康的拥抱,他笑得像哭,也可能是哭得好似大笑,接着池静明单膝点地,伸手把杜康的右脚抬了起来。 他把这只兑现承诺的右脚郑重其事地放在膝盖上,左右手来回摆动,那是个“擦靴”的动作。 “我草!池静明!”杜康连忙拔脚抽了出来,伸手去拽他,“你跪下干嘛!” 池静明被身后而来的队友紧紧抱住,但他的眼神始终在杜康身上:“回去这双鞋我给你刷了!” 杜康做了很多承诺,池静明记得很清楚,他们能进全市八强,他要进球,他要帽子戏法…… 池静明从来都不信,那些只是青春期的本能,吹出来的牛逼自当是空气。你看不见它,它也不认识你。 但杜康不是,他从没想过骗池静明,他从不认为自己说的是牛逼,因为他总是最相信自己,最相信池静明的那一个。 比赛还要继续,大屿中学同样还有机会。这是势均力敌的时刻,双方都不能再让对手得逞,他们同样渴望同一个目的,他们是天平的两端,是球场的两侧。 但晋级无可平分,胜利从不会被共享。 三十三中的喜自然就是大屿的悲,这就是竞技,这也是足球。 最后的二十分钟,所有的战术都抵不过内心最表层的情绪。焦躁和解脱彼此消磨,大屿的阵型还算是顽强,他们抗住了三十三中接下来的突袭。而三十三也攀向高峰,他们把阵线直接压过中场,围着大屿球门开炮。 漫长的鏖战之后,终场哨还是会响起。 天平终于落地。 场边的人瞬间疯狂涌入!高三的打头阵,跑得最快,喊得最凶,常盛流着眼泪直奔池静明,这是他做过最冒险的一个决定:让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子去踢最难踢的中场!踢不出来好歹有人给方则秋打替补,要是踢出来了…… 常盛从没想过的画面,此刻竟然在眼前上演。 踢出来,就带着球队拿下全市前八! 而裴超仁则追着杜康和徐晨港,非要兑现当年的赌约,只要能进全市前八就亲他们一人一口,杜康和徐晨港无处可躲,便在球场边飞快逃窜,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队友也就一路狂追,场面乱作一团。 最终他们还是堆成了人山,池静明躲得快,他跟在方则秋身边坐回场边看热闹。队友们基本已经忘乎所以,发泄着狂喜。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那场欧冠决赛。也是4-1,也是从绝望到逆转的比赛。 那晚夜里杜康也如现在这样,脱下上衣在头顶上疯狂的甩着。他想着,眼前的杜康竟再度狂奔而来,朝着替补席的方向,不带刹车地把池静明撞了个满怀。 汗味、土味,还有胜利的甜味都让池静明有点儿不习惯。 “三十三!三十三!”队友们开始围在替补席喊着口号,池静明拧开一瓶水,在空中挥舞着,浇了每个呐喊的人一脸。 “教练呢!”徐晨港高呼,“我们要扔教练!”

二十来个小子集体出动,直接把六十岁高龄的赵恒一拽了出来,然后他们直接瓜分了教练,几个人抬胳膊几个人抬腿,就这么轻而易举把这个小老头放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这是他们的教练,他们的老师。是他们的天。 “三、二、一!”杜康喊着口号,所有人一起用力将这位一辈子都在校园里,把足球的快乐和幸福传递给每个少年的男人,高高地抛在这片天空之中。 哪怕他们从没拿过冠军,哪怕他们才进了八强。那又怎样?他们热爱足球!他们和足球有过如此的时刻,有过这样的青春。 这就足够了! 什么是足球?这个问题总会不约而至地出现。池静明伸手接住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感受地心引力带来的真实感。 这他妈就是足球! 经历了挫折、痛苦、伤病、质疑,不甘心、无可奈何、实力压制之后,仍然选择踏上这片绿茵场,站在假草皮上,身边是不入流的队友,听快要退休教练的怒骂! 你都会选择继续,你都将深深热爱这项运动。 你都再再次陪伴在自己的兄弟身边,你都奋力地把这枚代表命运和未来的足球,狠狠踢向胜利的球门。 这就是足球。 胜利的喜悦被拉得很长。 终场哨久久没能从池静明的脑海中消失,他瘫坐在更衣室里浑身都疼得厉害,脱下球鞋才发现自己的脚被磨出了几个水泡,鲜血染红了球袜。 作为主场的待客之道,浴室已经先借由大屿中学使用。三十三中这边闲来无事,一帮热气腾腾的小伙子就把更衣室当成KTV。 池静明浑身湿透了便脱了上衣,把浴巾搭在肩膀听着队友们放着一首首说唱歌曲。以杜康为首纷纷站在板凳上拿水瓶屁股当麦克风,唱了一首又一首。 “靠!池静明你丫坐着干嘛!给我起来蹦!” “他不爱听!给他放五月天!”徐晨港指挥着崔浩然,“给他放!!《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音乐再度灌满整个房间,池静明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拽起来的,全队围着他开始嘶吼:“不管了不想了不等了不要不快乐!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这首歌献给我们助攻帽子戏法的!池!静!明!” 杜康不知从哪又拿了瓶水,扯掉他肩膀上的浴巾朝他头顶就浇了过去。一瓶倒完,池静明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见队友们全都拿着水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一瞬间更衣室打起了水仗。 好不容易等大屿球员用完了浴室,池静明身上也没有干净地儿了,他索性脱下球裤,使劲一拧竟然出了水:“行了!停!这场就这么狂!要是下一轮赢了理工附,你们还不得给我扔水桶里?” 话音未落,刚刚还喧闹的更衣室立刻被摁下静音键。 “怎么了?都看我干嘛?”池静明就穿着四角内裤,被盯得有点儿不自在。 “池哥……”进球的李子墨却皱起了眉头,“你说下一轮踢理工附……咱们能赢吗?” “不用我说,中场休息的时候队长不都已经告诉你了吗:他向你打包票,踢理工附不会输。”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韩哲学。 “是啊,我说的,怎么了!”韩哲学扯着嘴角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他把手中的空瓶子抛到空中,抡起脚,“那支破队有什么强的?我们他妈凭什么踢不过他们!” 不自信和迟疑被他用力踢出,在空中翻滚着。 “今天我们赢了大屿!下个周末,我们继续赢!干他妈的理工附!” 瓶子应声入筐! “干理工附!!!” 经过半天极端的亢奋,疲惫终于侵占了身体的全部。午后的八宝坑里两辆自行车晃晃悠悠,车轮偶尔歪斜一下,没了平常那股争风斗气的模样。 全世界都回归平静,阳光把整条胡同晒得暖烘烘,不知道杜康是真累还是如何,池静明却是故意拖着不想回家。 他无比享受带着胜利和疲惫浏览八宝坑的一砖一瓦,像位巡游的国王,见花见草都心满意足。 这地界绝对有说法,池静明深吸口气,为什么人一扎进来就好像换了层壳儿,不再担忧没了烦恼,还无比的身心愉悦!真是难以形容。 沉浸在这样的畅快中,直到骑过井盖听到那“嘎哒”声,池静明才想起来他好像有件事儿没干,猛踩两脚超了过去。 “哎,你等会儿,”他停在胡同岔路口,转头伸出手,“鞋给我啊。” “什么鞋?”杜康扯下耳机。 “今天你穿的球鞋啊。” 杜康了然地拉开书包:“球鞋我就没带回来。” “那算你没福气了,”池静明扶着车把笑得异常开心,“还说还你个人情,这可是你自己不带鞋的啊!” 杜康倒像是猜到池静明的小心思:“得了吧,你多给我传传球比什么都强。” “那还用你说,球到了前场,谁不得传你。” “今天你也是神了,真的,怎么传的就那么顺,咱学校破草皮往日还得等球跳一会儿。今天上午你那球传的就和我这黄金右脚完全同频!我抬脚,球刚好跳到我足弓!一推就有了!” 见他眉飞色舞说起上午的配合,池静明转身下了车:“习惯了吗?没习惯你尽快习惯一下,以后都是这种球。” “哎呦,你可悠着点儿吧,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池静明笑骂道:“你先滚蛋吧。”说罢便骑上车从岔路口向右拐去。 “明儿见。”杜康则推着车向左拐去。 “明儿周日,不见了。” “那我作业抄谁的?” 过了半秒,死胡同里才传来少年的声音。 “自个儿做吧!” 70. [待高审] [待高审] 要问池静明在D市联赛里最不想输给谁,不是五中、不是二中,偏偏就是西朗区的理工附中。但偏偏他们还终有一战。 晋级转过头的战术课,全队观摩了上赛季和理工附的十六分之一双赛的录像。相比三十三中杂乱无章的防守,理工附连绵不绝的进攻着实让在座队员都眉头紧锁。 直到谢绝尘压倒了常盛。 “我草……”向乾直接骂出了声。而随后的冲突里,方则秋两黄变一红更是把满屋人的愤怒拉到极点。 为了这招儿“痛定思痛”,赵恒一足足等了一年。视频刚播完,他就直接拿出理工附这赛季的首发阵容,池静明上下看去,居然和上赛季如出一辙。 “去年这两场比赛踢得怎么样我不多说了,至少咱们算是不蒸馒头争口气,没让理工附轻易拿下。当然遗憾肯定是有的,尤其是高二的你们也都在,队长和副队长是怎么下的场,都还记得吗?常盛比赛之后骨折,到开学也没好利索,方则秋为了护你们这帮犊子比赛都没打完。从西朗区体育场出来,全队有多少人哭了?是不是徐晨港,你别不承认,我都看着呢。” 被点了名的徐晨港脸一红,不知是被揭老底害羞还是被视频里的过去激怒。 “再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周六正好赶上高考头天,比赛时间要延期到周日晚上六点半。到时候你们高三学长们也都经历完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考试,他们如果时间来得及,都会到理工附给你们加油。因为你们踢得这场比赛,就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复仇战!这个周末,他们在他们的战场上,你们要在你们的战场上,都不能认输!要赢!要让对手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谈何容易,但三十三中也不再是去年那支硬凑人数参加比赛的末流球队了。他们早就用超乎想象的成长,走向下一个路口。 三十三中足球场上空的排灯久久不能熄灭,训练时间一延再延,校门关的更是越来越晚。 过了夜里九点,就看拉帮结派的队伍朝着马路对面的麻辣烫店进军,占领小门脸儿的内外,拿啤酒框和木板做桌,用纸箱子做椅,浩浩荡荡的血洗小店里全部的吃食,且仅剩下麻酱。 老板娘见状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到后厨洗菜,整个前厅和沿街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愣是吃出了大排档的气氛。 池静明不管那些个,趁着身旁杜康和韩哲学瞎白活,他拿起清汤锅里的鸡脖子就开始啃,正吃得不亦乐乎,就听门外的李子墨喊:“队长!别光顾着吃,给我们讲讲理工附呗。” “猴年马月的事儿了还打听?”韩哲学盘子里的菜其实还没来得及动,“阵型赵教练不都已经说过八百遍了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旁边的徐青松顺势接话:“哎我就好奇,这么多阵型理工附都不选,偏偏用4-3-2-1,边路也太弱了呀。” “理工附的阵型还真不是教练主动选的,而是队内球员的素质决定的。从头说,谢绝尘,全能前锋,盘带、速度、意识都没的说,擅长反越位。 但他基本不参与组织进攻,所以这套阵型其实就是为了让谢绝尘能一头扎进大禁区找机会进球的。 谢绝尘身后两个前腰,左前腰秦冲是组织型前腰,负责前后衔接。右前腰吴影是进攻型前腰,负责带球推进。 中场三人,核心中场、后腰叶追风,理工附的队长。 叶追风负责组织进攻,但他身体硬件那么回事儿,为了保护他的出球,右中场的方元才能进这套首发。 方元是扫荡型中场,主要干苦力,抢断、压上,还有背牌儿。左中场高跃初中的时候踢边锋,但他视野不错,为了能首发就改踢左中场,负责插上支援边路,同时也配合左前腰秦冲突破。 四后卫都是从理工附三十多个球员里选拔出的身体素质最好的,尤其是双中卫肖冉和白先行,都超过1米8的身高,极其稳定。而且他们俩从初一就开始搭档,是理工附全队上下最有默契的组合。 虽然4-3-2-1阵型边路弱,本来需要两个进攻型的边后卫来充当边锋,但这同时是理工附的弱点,他们的边后卫能力并没有这么全面。 最后守门员江封,身高一般但是极少失误,反应很快,擅长扑近身球。 整套阵容就是单箭头中路进攻这么简单,边路再不足虐菜照样没问题。” 趁着韩哲学长篇大论,老板娘把备好的签子往锅里涮去,升腾的水雾就这样被搅开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你们球队又要比赛啦?” “嗯!这周末踢全市四强赛。” “这么厉害呢?”老板娘笑着把桌上垃圾顺手呼撸走,“那你们肯定会赢吧!下周再来我给你们打折!” 屋内外居然因这句话都停了下来。 “队长,”不知是谁的声音闯进,“今年在理工附踢比赛,他们的主场咱们有胜算吗?” 韩哲学把盘子里的菜吃完又喝了口水,不慌不忙道:“谢绝尘怕被盯;双前腰防守不行;叶追风怵身体对抗;两侧中场容易吃牌儿;边后卫是突破口;中后卫上前身后必有空档。整套打法就怕快速的传递,你说咱们为什么没有胜算?” “行了行了,不是还有我呢吗!”一直埋头苦吃的崔浩然从门口站起身,本来他就高,站在台阶上更甚,于是其余人都被迫仰视这位门神,“你们踢吧!我兜底!” “崔门牛逼!”杜康带头起哄。 “崔门!扑十个!” “崔门!赢球我请你!账记徐老板头上!” 池静明不吃辣锅又不放麻酱,嘴里着实没什么滋味,他从店里的窗户向外看,写着“D市第三十三中学”字样的小牌楼就在树里藏着。不知不觉,这扇自己曾经最奢望的校门也走了快两年。 周末的高考也即将在这里举办,他曾经的学长们会像高中生涯的每一个早晨,从这扇铁门走进。等他们再走出,便是全新的人生。 当然,学校是考点儿那足球队自然没了训练场地,好在临近期末没球踢也不会没作业写。 直到周日上午池静明还在家写卷子,他怕杜康打扰门一锁手机关机,猫儿在桌前奋笔疾书。终于赶在球队集合前搞定,他边收拾球衣球鞋边打开手机。 “叮叮……叮叮……”屏幕上飞速闪过几条消息,池静明打眼一瞅,微信里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出。 【池子我可算他妈的考完理综了!】 【下午考完英语我就去理工附看比赛你记得抓抓头发我带了相机拍照!这把必须得帅!】 【比赛加油池子,不论输赢别受伤】 【池子好好踢!哥晚上去看你!】 【池子池子!理工附球场不算太平整,跑的时候注意点儿,晚上六点半比赛,三点左右再吃些东西,保持体力,别紧张,上半场拖个0-0也行。比赛开始之前我应该和方队、超人、老程都能到场边,我带了初中队的队旗。】 (图片) 【怎么样够大吧,方便你能瞧见我们四个。】 “这他妈高考能考好吗?”池静明擦着鼻涕笑骂着,信息他自然是一条都没回,三点半了他该启程去自己的比赛了。 但他还是决定听从常盛的建议,特地吃了顿中午剩的炒饼,往包里又塞了瓶酸奶便出了门。 整个D市都在严阵以待,这是高考期间的特殊待遇。路上行人匆匆,初夏的热浪袭来,把所有情绪都拦在午后某个红绿灯前。 从东方区到西朗区,短短的四公里,几首歌的时间,几脚油门的事儿。 开得再慢总会抵达终点。 抵达理工附的时候时间刚好到快到五点,池静明下车往球场走去,隐约听到教室里不存在的铃声响起,那是考试结束收卷的铃声,响在他的心里。 曾经他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铃铃铃”然后世间所有的烦恼都将消失。他会把答题卡和试卷双手递上,从此他的未来,再不会有且只有一个解。 不远处夕阳下,理工附的球员也陆续从操场旁的休息室跑出,足球被他们在脚下踢着,脚尖颠着,笑声偶尔传来,气氛简直轻松极了,全然没有池静明以为的紧绷。 而韩哲学就这么双手插兜儿,迈着遛弯的步子从操场旁的跑道穿过,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那无比熟悉的绿茵场上。 很快他们走出球场,往看台背面的客队休息室走去。 路很远,要从看台这头走到那头儿,沿路是荣誉走廊。 奖牌、奖杯、大合照,整整几十米,全都是关于理工附足球队的内容。 全市冠军、全国八强、金靴、最佳球队、最佳教练……这对几乎没有荣誉的三十三中足球队而言是如此的陌生,他们感叹着、议论着,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池静明知道这里头一定有韩哲学的大名,他也曾在初二那年得过全市金靴,如此殊荣加身,当年学校肯定没少费笔墨宣传他。 但也只有韩哲学,从头到尾连头都没偏一下,他径直走过那成堆的奖杯和奖牌,像在走一条与自己无关的路。 最末尾客队更衣室旁的那扇橱窗空着,好像在等新的胜利到来,再为这条漫长的荣誉多加一笔。 直到换好球衣上了球场热身,韩哲学都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他背对着另外的半场,背对着他曾经的队友,接池静明传来的球时显得认真异常。 红色的球衣很适合他,池静明想,比蓝色的适合。 可能因为他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德行,每每认真起来,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是种任谁都会信任的沉着。如果此刻韩哲学说他们能赢,那池静明就会笃定他们一定会赢。 回到更衣室做最后的准备,赵恒一和成意都把时间刻意留给了球员们自己,准确地说就是留给了韩哲学。 可他沉默地让整个更衣室都陷入了安静,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等他再度从椅子上起身时,却径直走向了门口。 “队长!你不……说两句吗?”杜康以为韩哲学把赛前训话给忘了。 “没什么可说的。”韩哲学伸手就要握门把。 “队长……”池静明还坐着,“理工附挺强的吧,门口那么多奖杯……” 那转动门把的手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没想过自己还能回这个球场踢球?更没想过咱们能赢理工附!?” “池子……”徐晨港拉了拉他。 韩哲学站在门前深深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指着大门:“其实我都没想过,我得推开这门。当初学校说总得安排个客队休息室,教练想安排在操场旁边,我说别呀,就放在荣誉墙的尽头吧,走过路过看看我们理工附拿的这些荣誉,酸死他们。” 他想自嘲一笑却没笑出来。 “没想到最后走这条路的人是他妈我自己。” 池静明猜他为了今天,一定下了很多决心,包括如何再心平气和地踏上球场:“韩哲学你丫真矫情。” “所以得争气啊,”韩哲学叉着腰,队长袖标就戴在他的左大臂,“门口这个橱窗,咱们不能让他们摆满,哪那么容易。” “干理工附!”杜康踩在椅子上,双臂高振,“今天就把他们淘汰出局!三十三!” “必胜!!!” 大门终于被打开,韩哲学打头阵从屋子里走出,池静明依旧跟着他身后。路过某个过去,韩哲学侧目一瞥。 玻璃后面的照片上,青涩的少年正举着金靴奖杯,他身后是整支队伍,他们紧紧簇拥在他身旁,而那胜利的象征则只有他有权利拿起。 而后又亲自放下。 走到球场旁,漫天的声音已经传来。这是理工附的主场,更是周末、高考后的第一场比赛,任谁都能猜到看台上拥挤了多少学生。初中的、高中的,无一不是蓝色的。 “三!十!三!!!”在一众“理工附”的呐喊中,池静明竟然精准地找到了异类。 常盛、方则秋、裴超仁和程尚武,四人站在看台的最前排,他们没有入场资格,只能站在看台上欢呼。他们手中拿的正是那面三十三中足球队的旗帜。 在蓝色之中,显得尤为扎眼和温暖,像红色的心脏,正在舞动、飘扬。 “池子,加油!”夏逸梦冲过来拍照,她跑得越快池静明越想乐,到底还是没忍住对着镜头嘿嘿几声,“这么重要的比赛别嘻嘻哈哈的!” “你也不用扎马步给我拍照吧。” “滚!我这不是想找个好角度吗!”夏逸梦记仇地直接把镜头对准韩哲学,“来队长!看这儿!” 韩哲学正在看远处理工附的队伍,叶追风正在和他对视。 “他在看谁啊?”夏逸梦不解道。 还是池静明用手捂住她的相机镜头:“他在看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只是这个人也叫“韩哲学”罢了。 比赛即将开始,池静明再度隔着中线看到了叶追风和谢绝尘,相比去年的过分意外,今年他们几乎是集体高昂着头,在四分之一决赛碰到三十三中,任谁都会觉得自己会晋级吧。 那就偏不能让你们得逞! “呼!”主裁判吹响了开场哨。 上半场由客队三十三中率先开球,向乾把球直接踢给了池静明,这脚毫不犹豫的传球也将会是他们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进攻。 “杜康!”池静明眼神递了过去,他借着理工附还没有缓过神来,和杜康从叶追风身侧左右跑过,然后池静明只用一脚精准的直塞,就把球送到了杜康脚下。 杜康接球后不调整,直接在大禁区弧顶抡起右脚,他要看看今天自己的运气到底是不是如他所想的一样正在势头! 这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足球带着呼啸声直奔球门 上角而去。 门前响起咆哮:“我的!” 理工附守门员江封反应极快,他侧身跃起,足球被他像排球扣杀一样扣拍下又弹回场内,中卫组合肖冉和白先行已经立刻带球组织起反击。 可他们还没跑出三步,池静明和杜康已经贴了过来。杜康伸腿卡住肖冉的出球路线,而池静明则从侧面直接逼抢,迫使理工附的进攻节奏瞬间慢了下来。 开场仅仅两分钟,三十三中就用激进的逼抢向理工附证明,今天,他们就不是来被动挨打的! 叶追风见状立刻回撤接应,足球再度来到中圈附近。 这是理工附的特点,他们需要控球和打出节奏才能拉扯出三十三在中路的空隙。因此叶追风并没有着急,他带球几次向前无果便继续倒脚。 足球总能穿透的,在这样的控球之中,秦冲和吴影也找到了空间。 只可惜他俩对向乾了解不深,不知道这小子就喜欢使绊子,左边晃完吴影,向乾右边就生吃秦冲,风头一度盖过了韩哲学,在场上肆意跋扈。 向乾的拼抢不仅让理工附双前腰肝颤,也给了韩哲学上前和池静明一同对叶追风下脚的时机,这样的退让,池静明知道,并不一定是理工附的真实能力。 韩哲学曾经讲过:理工附在上半场会故意给出一些空挡陷阱,好让对手在他们可控的范围下进行展示。这样既能观察对手的战术和出球习惯,也能浪费对手的体力。 但三十三中偏偏见人下菜碟儿!你理工附不就喜欢这么玩,那我就让你因此丢球,乱你阵脚。 随着高跃和方元的前插,叶追风退到双中卫肖冉、白先行中间,中路的空挡变大。 韩哲学率先察觉,他直接将拿球的高跃逼在边线丢球,接着利用界外球的机会,把球拉回后场倒脚。 “池子!”韩哲学眼神向左但小拇指向右给了个暗号,池静明了然地先往左跑,再右路直接提速保护李子墨接下韩哲学的长传。 杜康在同一时间也从中路跑去右路接应,三人形成三角配合。 池静明直接在右侧做了回柱子,李子墨抬脚踢给他,池静明左脚落地不摆,球从他脚弓滚过,愣是从理工附后防线中间穿了过去! “我去大了!”杜康大喊一声,足球落得有点儿远,江封已经从门框中跑出,他们俩对着足球就是一顿挤眉弄眼,谁都不甘示弱,“我靠!” 杜康在和守门员的一对一争夺战中很少甘拜下风,一方面他确实跑得也快,另一方面,他毫不介意自己以怎样的形态扭转身体,只要能进球,用□□进也是进。 于是足球在杜康和江封之间渐渐停了下来,江封正要俯下上半身够球。杜康在同一时间选择了一样的姿态,只不过和江封刚好反方向。 二人一左一右,在门前摔倒下来,而足球就刚好在他俩中间。 但江封怎么样想不到,杜康落地双手一接,顺势做了个俯卧撑,两腿一蹬,竟然在他眼前把球拐跑了! “哎!!”江封喊着转身把自己划进球门以便将球捞出,结果没料到杜康就没站稳,他直接连人带球一起进铲进理工附的大门。 等池静明跑到门前,就见地面上的假草都中分了,杜康撅着屁股趴在球门里。足球则滚进了堆叠的球网里。 “靠!裁判!他冲撞门将!”江封从杜康身上跨过,捡起球冲了出来。 “球呢?”杜康刚回过头。 “进了……”池静明见他从江封□□爬起身,二人连忙站远,经过去年的比赛,他们唯一长的记性就是——别跟对手的狡辩一般见识。 “我没看到犯规的动作,进球有效。”主裁向江封解释呢,然后便伸手指向中圈。 1-0! “我草!”已经走到半路的杜康见裁判的动作,这才借着池静明的肩膀高高跃起挥臂庆祝,“我他妈不会真的要金靴了吧!” 池静明被压得抬不起头,但他确实听到了看台上撕心裂肺的“杜康”二字,估摸着常盛应该已经哑了。 刚刚十五分钟,三十三中出其不意打进一球,理工附必然要奋力反扑,这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很快那声“杜康”淹没在“理工附”的吼声之中。 韩哲学拉着池静明的胳膊把他从开球点拽了下来:“赵教练让咱们盯紧叶追风。再开球他们估计要倒脚,压阵型,然后看准时机直接起球找谢绝尘了。” “明白。”池静明点点头。 “堵枪眼儿啊池子,堵住叶追风。” 带着韩哲学的递话,池静明又开始了奔跑。果不其然,理工附像赵恒一预言的那样慢慢把阵型压上。 四后卫带球到了中线,叶追风的位置已经近似前腰,三十三这边一半的人再盯谢绝尘,另一半都在等叶追风。 池静明几乎是挡在叶追风身前寸步不离。但这对叶追风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他背身回传,往前跑两步把球递给方元。 方元又把球交给叶追风,此时叶追风已经转过身了,他只需要抬脚挑射,考验他和谢绝尘的默契就行了。 但池静明还在眼跟前儿,他做出一副随时要牺牲的模样,叶追风也就懂了。就见他扬起左脚,试图传中,足球大力地砸向池静明胸口。 借着这一脚,池静明倒退一步,足球被他自己卸下,正好停在叶追风脚边,眼看对手顺势起脚,池静明已错过了再次封堵的机会。 足球落进大禁区,谢绝尘冲了出去,足球弧线像个大门洞,高高耸起,慢慢落下。谢绝尘在赵坦和胡南的左右夹击之中,愣是停球即打门。 足球从崔浩然的腋下钻过。 “这不越位吗?”崔浩然趴在地上问着赵坦,后者摇摇头。 1-1。 谢绝尘摇晃着手指朝着看台跑去,在他们的主场,理工附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要像训练一样进球,拿下三十三这个好签位,顺利进军四强,那面荣誉之墙就自然会延绵不绝。 “谢!绝!尘!”整齐划一的口号喊得池静明心里震颤了好久,他捂着胸口,那一脚球其实没真的打上力量,不然不会刚好停在叶追风脚下。 但也确实把他的什么打得魂飞魄散。 谢绝尘跑过半场,停在了等待开球的池静明面前。池静明也几乎是下意识回头,韩哲学果然站在自己身后,正把球踩在脚下。 理工附主力前锋的交接棒,好像从未正式地从韩哲学递过给谢绝尘。 一个无故陡然消失,另一个终于取而代之。 此刻,面对面站着的二人,正像磁铁的两极,仅仅是隔岸遥望,就将产生巨大的作用力。掀翻这场比赛还是次要的,他们想要掀翻彼此。 用足球、用自己信赖的惯用脚,势必要将对方掀翻在这座球场内,心悦诚服地向自己认输。 71. 第七十一章 我没有天赋 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头顶的灯光照射着,双方在中场地带展开了来回的拉锯战。 理工附的进攻开始变得缓慢,他们要控制节奏在自己习惯的频率上,也因此拉拽、推人多了起来,三十三中每人身上恨不得都要沾点儿土。 叶追风不断回撤组织,但总被池静明和杜康死死咬住,被迫向两侧出球。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没能再制造出致命威胁。 三十三中能在漫天蓝色之中把1-1拖进半场已经算是不易,还得兜个大圈才能回到客队更衣室坐下。 也不知道理工附是不是故意拱火,明明看台下面还有个铁门偏偏不让走。 这不让走更让三十三中不服气,他们踹开更衣室大门,怒火中烧地坐下,头顶还传来时不时的欢呼和助威,刚好都能收进耳中。 赵恒一和成意关了门,在球员们高低起伏的轮廓中一个个将水递了过去:“上半场踢得不错,你们已经表现的超过我和成教练的预期了。而且发现没,理工附今年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强势,因为什么?因为你们已经基本压制住了他们的进攻线路!我觉得咱得给自己鼓鼓掌!这是很了不得的事儿!” 两位主教练带头拍起了巴掌,屋里想起淅淅沥沥的掌声:“上场的累了,没上场的呢!都使点儿劲!给我们的队友鼓鼓掌!” 鼓了差不多有半分钟,赵恒一才挥挥手,他拿出战术板重新排兵布阵:“下半场咱们的目的,一个是主动打边路,突破对方的两个边后卫。 尤其是徐晨港,下半场继续给我造方元的黄牌,让他不能这么自由的护着叶追风的出球。另一个,中场把叶追风卡死,向乾你位置前移,和池静明一起,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但注意别吃牌,别受伤,把叶追风的球抢下来。 然后咱们直接分边两侧突破,徐晨港走左,李子墨走右,杜康看情况选边儿。有机会内切就内切打门,没有就造角球!” 他这大段儿话说完,在座的球员气也都喘匀了。 然后,赵恒一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把战术板一收,双手撑着大腿:“得了,说这么多战术安排,你们能记就记,记不得也没事儿,等上了场那都还是次要的。 我只希望你们踢完这场比赛,没有任何遗憾地走下场,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有没有遗憾,是你自己没有遗憾!” “你们学长方则秋去年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我赛后也问过他这个问题,我说你这么做后悔吗? 你们猜他说什么,他说他自己不后悔,但他觉得对不起队友,”赵恒一说到这儿却笑了,“我直接给了他一脚,我和这臭小子说:你自己不后悔就得了。 06年世界杯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之后,他确实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但那场比赛也是他最后一场职业比赛,最后一届世界杯,最后的决赛。 如果他觉得他就得在职业生涯最后那几分钟,把自己的光头顶向对手,那就去做吧。” “没人能阻止你!同样的,齐达内必须得和自己的大力神杯说古德拜!但是!但是……”赵恒一仰起头,“别以后,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时候,回想起高中,想起我这老头儿,想起现在屋子里这帮队友,就想起那个遗憾。我为什么要伸那一脚,我为什么不伸那一脚…… 相信自己,相信你们的队友,也相信我和成意教练,更要相信裁判组。你们要踢得像自己想象的一样。行不行!” 这话的深度远比字面上要多得多,池静明听得满腹感慨,没来得及回话。 “到底行不行啊!” “行!” 赵恒一顿了顿,他忽然张开双臂:“来,都过来!来,所有人!” 球员们纷纷起身一个个靠过去,球队所有人,包括替补全都围成一个圈。赵恒一、成意也挤了进来。二十双手重重叠在一起。 “走到这一步,谁都不许放弃,”赵恒一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会让理工附感到害怕、感到恶心,他们拿不下这场比赛!更进不了四强!门口那破展板上怎么还得再空一年!因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三十三!我们想赢!就可以赢!” 他用力把所有人的手往下压了压,势必要把那动人心弦的话按进每个人的心坎里:“能赢的是谁!告诉我是谁!” “三十三!” “能进四强的是谁!” “三十三!” “这活儿该你们队长干的!他忘了没关系!因为他从理工附来,现在又回到理工附,为了什么!为了赢球,他为了让谁赢?” “三十三!” “对!三十三!必胜!” 带着些许轻快池静明又踏回球场,他们变了,对手肯定也变了。球场上的气氛直转急下,畅快地变成了三十三,紧绷的却是理工附。 池静明看过去,虽然理工附一个球员都没换,但那些熟悉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敌视,他们要把三十三中这群不速之客一口吞下。 “呼!”下半场哨响。 理工附开球之后果然加强了前场支持。 两个边后卫虽然当不了边锋,但他们大幅前插,补齐了两侧中场的位置,这也让高跃和方元彻底被解放出来。 他们二人只要参与进攻,那再往前的双前腰秦冲和吴影压力就陡然下降。 尤其是方元不再只顾着围在叶追风身旁,他像从围栏里放出的“斗牛”,朝着眼前挡路的三十三球员就是猛冲,向乾见状立刻协防,从后抢球。没承想这看似糙汉的方元,护球却很细致。 好在身后还有韩哲学,他也知道自己干不过对方,便直接选择协防吴影,断了方元的传球线路。 见前插不能,方元渐渐停了下来,把球回传给了叶追风。 “向乾!”池静明已经贴了上去,叶追风也在接球之后把球分了出去,刚巧向乾半路突击,直接抢断。 但没跑几步,方元就冲了回来,出现在他身旁。这回方元没有怜香惜玉,他直接凶狠地拼抢,断下向乾的球,迅速分给右路的吴影。 “池子快跑!”徐晨港沿着边路往回追,眼神却落在叶追风身上。池静明见状斜着插上,迅速补位到叶追风身前。 但吴影本身速度极快,那蓝色残影几秒就杀到三十三禁区前沿,他没准会传中,也可能回传……池静明脑子里立刻被标记上两条直线。 而其中一个落点就在自己身旁。 “队长!”吴影大喊一声。 池静明看他右腿起脚,直接滑铲而去。 哪知道吴影假动作一停,将球稳稳地横传到中路。随后左路的秦冲跟进,他迎球就是一脚吊射,足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挂远角。 所有禁区内外的人都只得抬头望月,目送足球落入球网。只有崔浩然不信邪,他飞身扑出,却连指尖都没能够到。 “这他妈什么球啊!”门神陨落,崔浩然跌坐在地上摇头,“不是!咱们禁区里能扛他一下吗……” 池静明这把也算是赌输了,他在抱怨中索性倒在地上,听着裁判吹哨。 1-2。 耳边的呐喊声变成了靡靡之音,不知怎么过了一个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理工附看台就从“秦!冲!”“吴!影!”“必胜”进化到了“绿茵少年强!理工斗志扬!同心争胜负!赛场创辉煌!”。 越听越觉得有文化真可怕,二十个字的效果确实比俩仨子儿强多了。至少他就呆坐着生生把这个口号听完了。 “池静明你知道竞技体育中那个著名的理论吗。”杜康的声音传来。 “你丫再装逼,小心我抽你。” “注意文明!这个理论叫:让二追三。意味着我们当下让理工附两个球,但我们最终会追回来三个!” “闭嘴!”池静明站起身,杜康已经跑得没影了,空留他站在自家半场。的确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们进一个对手进一个,怎么轮他们都是输啊。 再再次站在中圈,池静明和向乾交换了个眼神:“再开球咱们俩就都往右跑。” “行,”向乾点点头,这下就能把左路的空挡留出来,好给徐晨港起速度的空间,“已经快七十分钟了,该犯规犯规了,要不连领黄牌的机会都没了。” “没问题,方元留给你,我来对付高跃。” “池哥,你挺会挑,”向乾在无语的时候才会喊他一声哥,“我不信狠都狠不过他们……” 很快再度开球后,向乾果然朝着方元而去,池静明心底都想喊他一声哥了。 真义气!是咱三十三的爷们儿! 理工附吃准三十三对方元没什么办法,抢断之后总会传到这一侧,而向乾这孩子就是拧,你要是愤怒的斗牛,他就是红色的旗子,专让你围着他干着急跺脚,球便留了下来。 向乾只要一抢断,池静明和杜康就全部往右压上,快速拉扯开理工附的中路防守,尽可能把左路空挡保留出来。 理工附的后防也不这么听话,头一回他们就没跟着走,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足球已经到了右路深处,高跃和叶追风他们不得不跟着补防。 而右边后卫也向门前集中,整个右路只有方元还在坚守。 这还不是最大的机会吗! 杜康比池静明还早发现,他特地装作转不了身的模样,背身观察池静明的跑位,猛地抬脚把球传了出去。 池静明在高跃和叶追风身侧,接球转体,直塞一气呵成。 徐晨港左路直接插上,他憋了半天,这下可算是能火力全开,沿着边线一路狂奔到底线,强行下底。 方元和理工附的右后卫慌乱中只能把他逼到角旗区。就见徐晨港一个急停变向,把球踢在方元腿上,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角球。 左路角球由韩哲学来主罚,看着理工附门前就两个大高个,池静明拍拍胡南的肩膀,心话三十三中练了许久的角球战术可算有了用武之处。 况且长得高不一定蹦得高呢,足球没落地,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韩哲学伸出手,三十三中埋伏在各处的球员开始集体往门前跑位,只有池静明卡在中间稳扎马步,把自己当柱子,任凭谁推就是不倒。 这几乎把他身前的肖冉和身后的胡南完全隔开。 足球旋进后点,胡南借着池静明的一扛,原地稳稳起跳,在球门柱旁轻轻摆头,用头顶那块儿最平的地方,把球垫进了球门。 这个角度和下半场秦冲那脚的位置几乎重叠,崔浩然远高过江封,连崔浩然都望尘莫及,更不要提臂展逊色的江封。 2-2! 三十三中居然扳平了! 这下轮到三十三中的替补席瞬间沸腾,赵恒一抱着成意,俩人的身后看台上常盛和裴超仁差点儿跳下冲过来加入场上的庆祝。 胡南被队友们冲过去狠狠抱住,吼得震彻夜空。 他们就用这么简单的进球,把起跑线再度拉起,迫使叶追风不得不在门前开会,大骂痛骂着。 悲喜交加,比赛常规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谁都不想输,谁都输不起。 三十三中趁着热乎劲儿没过,重新开球后继续突破两个边路。 他们都没忘赵恒一给的任务:造理工附的黄牌。 但很快理工附也加强了对徐晨港的盯防,相比右侧的李子墨,徐晨港的“小快灵”已经给理工附带来实质性的丢球,不得不特殊关照。 一开始还只是拉拽徐晨港的球衣迫使他降速,而后便是二人的合围,在边线处把出球线路彻底堵死,但徐晨港干这事儿门清儿,他随便一抬脚都能把球踢在对手腿上出界。 只是好巧不巧,又踢在方元的腿上了。 再度抛出界外球,池静明前来接应,本以为能吸引走一名防守球员,池静明接球又踢回给了徐晨港。 徐晨港再次面对方元,这次他打算磨一磨,便左晃右扣拖延起时间。 方元几次伸脚抢断不成,又怕再闹成界外球。眼看球已经快趟过去,他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从徐晨港身后放了一记凶狠的滑铲。 左脚的确是将球铲了出去,但惯性迫使二人纠缠着倒下。四条腿不知怎么扭在一起,谁都没起来。 “啊!”徐晨港捂着膝盖,方元捂着肚子,俩人都像是摔得不轻。但介于方元做了垫背,裁判居然没给黄牌。 “你没事吧,”池静明离得最近,他小跑着过来查看,只见徐晨港的手指缝里居然有血,再扒开一看,徐晨港的膝盖已经被蹬踏出了个血窟窿,“队长!叫队医!” 池静明招呼着,这下可把场边的赵恒一吓坏了,碍于距离远,替补席并不能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球员受伤是事实。 “裁判,对方16号队友的脚蹬踏我方球员,你看这都破了这么大个口子,怎么也是个黄牌动作吧。”韩哲学站在徐晨港和方元的中间,正在和叶追风据理力争。 “明明是你们9号摔我们身上的,凭什么要给我们黄牌啊,这脚球铲得很干净,你看不明白吗?” “叶追风,你看着这窟窿是不是鞋钉的形状,他不铲膝盖这儿能有吗?” 场上双方还吵得不可开交,徐晨港伸手已经示意要起身了,池静明拉他站起,走了两步,徐晨港发现自己蹲不下去了,不知道是被蹬了这么一脚扭到了,还是单纯疼麻了。 “换人吧。”池静明说罢就要招手。 “这比赛还得十来分钟呢,坚持坚持没问题。”徐晨港摇摇头,他不娇气,这点儿皮外伤本来没大事。 杜康在旁边看了半天,已经伸手做了换人的手势,见徐晨港偏不听,硬把他扯走:“走吧,这场我估计能平。就算是被进那也比你受伤然后下轮缺席强吧。别费劲了,教练那边也快打起来了。” 听杜康这么一说,池静明和徐晨港才扭过头去看,赵恒一早就炸了,在场边隔空朝着主裁判怒吼,距离有点儿远身边又太吵,谁都没听明白到底说的是什么。 光老头一个人也就算了,连赵明明都在旁边连说带比画,成意只能跟在后面拉完这个劝那个。 球员都已经往替补席走去,主裁也直接抽身跑向场边。双方教练席已经开始纠纷,赵恒一从人堆里蹦着高地喊,这回池静明可算是听见了。 “这不是黄牌吗!背后滑铲,什么比赛都得是黄牌了吧!什么!我不懂球!我踢一辈子球了我不懂球!” 主裁拉架拉不过来,朝赵恒一解释了半天,见对方根本不听,他直接大手一挥,真的掏出了那枚黄牌。 只不过是对着赵恒一。 “给我的?”赵恒一六十的人了,也不是头一遭遇到这等不公平的事儿,肯定也不是他头一次领黄牌,“你不该转个身给那边儿吗!” “比赛继续。”主裁说完扭头就跑,空留助理裁判抵挡不住三十三中众人的口水,在场边颇为无奈。 “呼!!!”主裁还没跑到中圈,便又折返,这次他继续掏兜,拿出了那个池静明第二次见的颜色,“三十三中主教练,请你出场!判罚已经生效,请你立即出场!” 别说池静明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傻了,大家也算是头一次见主教练被罚上看台,只有赵恒一颇为冷静,他二话没说从人群中走出,跑了半分钟,最终居然站在了常盛和方则秋中间。成了看台的一分子。 “比赛继续!” 红牌的主帅,下场的队友,池静明感觉胜利在从他身边溜走,他用力抓着,奋力跑着,却始终慢那么一拍。 最后的几分钟,理工附抓住这个换人的混乱时机,直接从中路突进,肖冉长传找到已经收回来防守的谢绝尘。 谢绝尘背身做球,居然是传给在外围迟迟不往里冲的叶追风。 “队长!”池静明的呼喊已然是没了什么提醒的作用,因为韩哲学就在叶追风的身前,但他也没能阻止叶追风的起脚打门。 那是带着“叶追风”式弧线的大力抽射。 足球在空中如箭,直直地击中崔浩然的身侧。 没给任何人阻止它的机会。 池静明耳畔回荡起崔浩然的抱怨“又是最后几分钟”对啊,又是最后几分钟…… 最后几分钟,叶追风滑跪在主场看台之前,享受着队伍和看台上的欢呼。蓝色此刻不在头顶,在眼前。 这场比赛池静明追了九十分钟,最终还仅仅追到个2-3。 2-3。 三十三再次输给了 理工附。 终场哨响起,主场看台上的学生疯狂涌入球场,漫天的欢庆声中,只留下五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看台之上。 “池子,我签完字上去找赵教练,你让杜康带队回更衣室吧。”韩哲学的视线落在脚尖,也是,四面八方都是曾经的队友,他看向哪里都是徒增伤悲。 “走吧……”杜康从替补席拿了瓶水,就转身走去球场侧门,他们得从这里穿出,才能走回遥远的客队更衣室。 然后势必又要经过那漫长的走廊,又得看一遍蓝色的壮举。 等池静明都在更衣室坐了好一阵赵恒一才推门走进,他身后就是几个高三学长,大家面面相觑,都没开口。 “你们队长呢?”赵恒一问着。 池静明有点儿意外:“他不是去看台找您了吗?” “没看着啊,”赵恒一叹了口气,“池子你去看台找找,别球踢完了队长跑了。” 干巴巴的笑话让人味同嚼蜡,池静明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 方则秋就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朝着池静明的后背拍了拍,只递过来个安慰的眼神。 走了好久终于上了理工附看台的台阶,每迈一步,池静明都感觉自己的大腿在颤抖,走到筋疲力尽,才好不容易越过栏杆找到了坐在刚刚常盛位置的韩哲学。 看台的灯已经灭了,那红色的球衣在黑暗里黯淡无光,少年队长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四处投降,单薄的身影瘫坐在塑料板凳上,没了往日的神气。 池静明没说话,他默默走到旁边,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挨着坐了好久,看台下的理工附学生们久久不散,庆祝这场理所应当的胜利,欢呼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我在理工附上了整整三年学,”韩哲学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池子你知道吗?就这个看台,我一次都没上来过。” 池静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运动会我得参加比赛,踢球的时候永远都是首发,从来都不可能踏踏实实坐在这儿,更不会什么助威、喊口号。” 时间过得比他们想的要快的多。空气里母校的味道,已经让韩哲学感到陌生。 “我还总想,为什么第一排的同学老站着,多累啊,九十分钟呢,”韩哲学的笑声很难听,池静明没侧头去看,“可不吗,被这破栏杆挡着谁能看得清。” “池子,在理工附的日子一点儿都不高兴。 一点儿都不高兴…… 我就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那点儿破事儿本来都忘的差不多了……这下可好,全他妈又想起来了。” 池静明深深吸了口气:“你说的是在足球队的事儿吧。” “对,球队的事儿,挺没劲的,也怪不得别人。”韩哲学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 池静明猜,没准他在透过时间,企图找到曾经的自己。 “队里的竞争压力太大了,大家都咬着牙想把对方踩下去,你今天进三个球,我明天必须要进四个,谁都不服谁。那怎么办,你想首发,想拿冠军,想走足球这条路,球场上的事儿已经远不够用了。我也不傻,搞搞拉帮结派,带着几个中场队友,故意不给其他的前锋传球……” “谢绝尘?”池静明追问。 “对……谢绝尘,没人给他传球,他不就没球进,然后坐替补席坐了大半个赛季。说真的,我挺不是东西的对吧。” “是挺孙子的。” “他因为这事儿瞧不起我,我认了……”韩哲学顿了顿,“我们一起进球队,一起被学长们差使,一起被队友揍,一起抗教练的骂,一起加练,我却不想让他和我一起上场。” “那后来你退队,他不就踢上了吗。”池静明的宽慰更像是揭短儿。 “哈!是啊,我退队之后谢绝尘直接站稳首发。没了我这个大祸害,球队更强了,直接拿了全市冠军。早知道的话,早点儿把我踢了得了,反正我球踢的也就那样,还不学好。” “别放屁了韩哲学,你要是踢得就那样,我不就纯属是废物了。” “池子,不是我放屁,有的时候我也琢磨不明白。你说在这个比赛里,踢得再好能怎么着?” “你都不明白,我上哪明白去……” “你知道我参加过京狮的梯队选拔吧。初二拿了全市金靴,京狮刚好想从校园足球里拔拔尖儿,我想那必须得是我啊,可着D市谁有我牛逼。什么实验、什么附中,还不都得被我进球,都得输给理工附。结果呢……”韩哲学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京狮选拔的最后一轮,五选三都没有我。 人人都说我有天赋,我信了,到头来,好像只有我以为自己有天赋。” 池静明听着难过,他感觉风已经把他流的汗全部吹干。 “我没有天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足球当饭吃,如果我再踢球,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然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觉得校园足球才是未来的人,真他妈是傻逼,是大傻逼!什么理工附,什么D市冠军,有屁用?” “然后你就退队了?” “嗯,然后我就退队了……没和任何人商量,我还挺装逼,心想肯定好多人劝我,没用!谁劝老子也不听,反正这球我是不踢了,”说到这儿,韩哲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着摇晃了下身子,“然后你知道吗池子,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不踢球了。” “是谁?” “叶追风。” 远处理工附还在收拾,球员们还未退场,那星星点点的人影之中,哪一个才是叶追风。 “他是我在理工附最好的哥们儿,恨不得天天见,天天踢球。他就站在我身后,我让他传哪他就传哪,我喊他别传给谢绝尘,他就真不传给谢绝尘。我决定不踢球的时候,我想过父母、想过教练,想过我自己,但我就是没想过叶追风……” “一开始他只是安慰我,然后责备我,最后臭骂我。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不光没听,我理都不理他。你丫谁啊,你只是个给我传球,仗着我能进球你才有机会首发的中场,还敢来劝我回去和你踢球?别做梦了……” “所以如果今天他叶追风,在场上把我铲废了,铲的我进医院,铲的我这辈子都没法再踢球。池子,我都不会怪他。是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池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陪着他一起沉默。 假草皮抓不住尘土也留不住雨水,在一轮又一轮蹬踏滑铲之后,它会破败,它会被撕碎,它会消失,但永远不会死亡。 少年们对足球的热爱,又怎能不像假草皮对春天的期待? 哪怕我永远如此,没有再长高的机会,却总要被碾压过,受伤过,失败过,才敢说自己值得。 “喂!” 正当两人谁都没再开口的时候,看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喊声。 穿着蓝色球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就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刚好被栏杆挡住。 “接着!” 有什么被扔了上来,稳稳落在韩哲学的怀里。 是一瓶矿泉水。 塑料瓶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那人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扬起带着队长袖标的右臂,摆了摆手,转身跟着理工附的队伍离开了。灯光暗了下来,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那一片蓝色之中,像从来没出现过。 整个操场很快只剩下韩哲学和池静明。 韩哲学低头盯着那瓶水,嘴角忽然硬生生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有什么东西好像落在水泥地上,池静明看得不真切,亮晶晶的。 这一刻,月下寂静,悄无声息。 过了好一会儿,韩哲学才把水瓶拧开,然后递给池静明:“走吧!”他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太晚了,我们得回家了。” 池静明接过水瓶,站起身来。 两人并肩走下看台。 路灯下,故事起了开头。长长的荣耀之中,韩哲学再次路过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那张他倾尽所有,满载而归的曾经。 这次他没再犹豫,大步迈了过去。 72. 第七十二章 和理工附的第一场四分之一比赛像彻头彻尾的闹剧。 一度领先,再度追平,最终告负。 再加上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的主教练,三十三中几乎是从天堂门口被踹进臭水沟。 池静明知道,美梦哪有这么容易成真,一切都来得太早也太晚了,短短的五天之后,他们就要再度面对理工附,到那时候,能不能复仇就全听天意了。 期末的作业和放学后的训练一样,总是做不完。 时间快到夜里十点,这群半大小子都饿得肚子叫唤,一大帮又急急忙忙从学校留的小门涌出,直奔马路对面。 他们要战斗!他们要占领食欲的高地!他们要吃完所有锅里的串儿! 要问他们去哪?那绝对是麻辣烫店! 整条街店这么多,离得近还是其次的,主要是麻辣烫老板娘有生意兴隆的秘诀:承诺的折扣,无论足球队的比赛输了还是赢了,都给兑现! 毕竟只要十多个小伙子来吃,那就不可能亏本。 池静明刚要横穿马路追上前面的杜康和徐晨港,余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两束灯光上,那是车头灯射出的平行的光线。 一辆蓝黄色的出租车默默停在学校大门口。 他略带惊讶地敲了敲车窗:“爸,你怎么在这儿!” 池飞穿着鹅黄色的短袖工作服正听着评书,还没等他摁下车窗,后座的玻璃却下来了:“儿子,你怎么才出来啊!” “妈?”池静明吓了一跳,“你今儿不是晚班吗?” “嘿!你小子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妈我都下班了你才出来,”唐静让池飞把后备箱打开,“把自行车塞后头。” 马路对面的杜康挥了挥手,池静明点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了。池飞接过他的车,车把朝里放进了后备箱,然后用一根两头带钩子的粗绳固定好:“坐前头来。” 池静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他边把安全带系上边把书房放在两脚中间儿:“怎么想起来接我了?” “还不都是你妈!”池飞松开手刹,打灯起步,“说她的大儿子哪去了,早上走得早看不着,大晚上不回家非得让我来这儿等你。” “我想儿子不行吗!你接我一个也是接,接俩也是接,省点儿油儿钱不好啊!” “好好好!对对对!” 父母打情骂俏的时候池静明很少插嘴。 他妈唐静做了一辈子售货员,辗转全市各大百货商场,他爸池飞就满世界兜圈,每天车接车送了小二十年。往日这都是他们夫妻俩的时间,今天倒想起他这个电灯泡了。 “对喽儿子,你饿不饿?”池飞问他。 池静明挠挠头:“饿啊,学习小组完了又踢了俩小时球,本来我们要去吃马路对面麻辣烫的。” “哦又是麻辣烫,一个星期吃八回早腻了。走跟我吃卤煮去!” 池飞说的正是小街卤煮,就在八宝坑的胡同口,远近闻名加上到夜里四点都还营业,算是的哥池飞的半个食堂。 只是池静明从小吃到大,口味习惯了,服务却还是没能习惯。 “不爱吃啊!”唐静见儿子没回话,以为是池静明另有想法。 “不应该呀,你打娘胎里就吃卤煮,我和你妈从搞对象到怀你、生你,一直都是吃他家。” “爱吃,”池静明没心没肺地一笑,“就是他家收银的大妈好像我欠她钱了似的。” “哎呦喂,让你从早坐到晚认认真真不许把钱收错,你能整天笑得和花似的吗?得了,大晚么晌儿的,吃碗卤煮多好啊!你说是不是啊!亲爱滴!”池飞喊着自己老婆。 “别没正形啊!”唐静从身后拍了拍儿子,“妈给你点碗大小肠双份的,吃饱了咱再回家。” 池飞将车一把轮就停进路边的出租车车位,拽出池静明的自行车卸下锁在路边,带着老婆儿子就往那黑底金字儿的招牌下走去。 卤煮并不是什么高级的吃食,算起来还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美味。 早年间家家户户没钱买猪肉,普通人享受不起的咱就退而求其次,用猪头肉和猪下水代替,再加上那死面的火烧,浓郁的卤汁儿,也能香进巷子深处。 物质生活好了,别说猪肉,就是吃过再多昂贵的大餐,可这样儿时的味道却又变成“饕餮盛宴”,怎么也忘不了。 掌握家庭财政大权的唐静前去买单,池静明从冰柜里拿出瓶北冰洋,撬开瓶盖就喝了起来,他站在取餐窗口往里看着。 儿时的自己总没有这个台面高,他就撑着往上蹦,偏要看看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这时候父亲池飞就会一把将自己举过头顶。 “那是火烧,那是大肠,对喽,那是肺头。” 端着三个碗往回走,就见父亲的背影不再挺括,他再也背不起自己,好在牙口尚好,蓑衣黄瓜仍然能嚼得嘎嘣脆。 “来,这个给你,这个给你,”唐静把碗里的猪肺夹给池静明,又把猪肝挑给池飞,“看着我干嘛啊,吃啊!” 池飞一边把火烧往唐静碗里换一边儿偷摸儿对池静明说:“你妈就爱吃这素的!” 这才是会吃啊!池静明不由得乐出声,卤煮里这死面火烧,软糯弹牙,层次早就融为一体,口感丝毫不比那些荤腥差。 “你们球儿练得怎么样了?”池飞边吃边问道,“周六是不是还得踢一场?” “练得还行,周六要是输了就不用踢了。” “甭价啊,输哪行啊,你们得赢啊!费半天劲再输了多亏啊,上一场不就只是2-3吗?这场踢个3-2,是不是就平了。” 听完这话唐静不乐意了:“干嘛3-2啊!怎么也得是4-2。不过赢不赢都没事,比赛嘛胜不骄败不馁,再说了六月还有期末考试呢,时间不能都踢了球啊。” “哎呀你怎么老是女孩子家家的,踢球多好啊,我小时候也踢过球,当年我们厂有比赛,我也是主力后卫呢!” “别听你爸吹牛了,搞对象的时候介绍人都说了,你爸四肢不协调。” “踢不好我也看了这么多年世界杯呢,这不能是胡说八道吧!” “哪是你看的,那02年、06年不都是我要看,你才跟着看的。就说02年决赛,巴西踢德国,几比几你还记得吗?” 池静明知道自己不用抻茬儿,父母二人自己就能把话聊下去,他就自顾自地吃,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撑的打起嗝来。 卤煮的味儿怎么说,带着股咸过了头儿的油香,盖过了下水本身的肥腻。 白肉的绵、肠子的脆、肺头的弹、火烧的粘,组合搭配塞进嘴里,舌头和牙齿忙不过来的那种满足感,填补了生活万万的不如意。 饭后池静明非得自己骑车往回走,说是消消食。池飞带着唐静一头扎进胡同里三两下就没了影儿,连尾气池静明都没闻上。 他蹬一脚停两脚的,自行车的车辙轻轻跟着身后。 父亲何曾踢过球?母亲何时看过球?整个死胡同里除了夏逸梦之外,就没人喜欢足球。池静明心知肚明。 这只是身为父母的套近乎而已,换句话说叫关心,也可以直译为“爱”。他们只是借着“足球”两个字,企图和儿子说说话罢了。 池静明心里百感交集,胡同阴影里的杂草被他碾过,月光越过乌云,重新把路照亮。从脚下到家的路,温暖又平坦,这便已经足够了。 吃饱喝足转过头来,池静明又开始随队研究三后卫的事儿。 对于周末这场破釜沉舟的比赛,别说队员了,连教练赵恒一和成意其实心里都没底。上一场在理工附的主场踢了个2:3,说好听点叫惜败,说难听点也不意外。 虽然谁不知道晋级唯一的路就是赢球,还得赢不止一个。但面对已经让自己败北三场的理工附,三十三中何以认为自己能赢? 更何况理工附那帮球员也不是吃素的。叶追风、谢绝尘、吴影、方元,哪个拎出来都不是善茬儿。 每天喊喊话,做做心理建设就能赢?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于是赵恒一和成意看了几天录像,最后拍板:上半场延续上一场的阵容阵型,但只要下半场局面打不开,那就换下一名后卫,换上一名前锋,改打三后卫。 三后卫?! 三十三中从建队到现在,很少用过这个阵型打重要比赛。但只要是为了赢,甭管几后卫了,就是都打前锋也行啊。 全队特意演练了几天,赵坦站中间,胡南和许佑边分列左右,三个人之间的空档比四后卫的时候大了一圈,每次练完崔浩然都得骂街骂几分钟。 “骂也白搭,这理工附的攻击力摆在那儿,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得攻出去。”还得是成意教练一语点醒梦中人。 于是三后卫也不光想着怎么站位了,他们能上前上前,能拦截拦截,能肉搏肉搏,总之不再甘心缩在后防当乌龟。 后防练进攻,池静明则被成意刻意拎出来练传球,还不能是瞎传,就往中路的左上角,也就是对手右后方传。成意特地在哪儿放了个一米八高的充气不倒翁,让几个中场去抢池静明的球,而池静明唯一的任务就是把球传给不倒翁。 无论在哪,只要成意一吹哨,他就必须抬脚,而且球必须要打中不倒翁。 有人来围抢池静明也没法传地面,得起高球去找。练到他终于能出脚就命中不倒翁之后,回身才发现,球场对面杜康、左翼、徐晨港都在那儿连着往返跑,而他们停下的位置,刚好就和不倒翁相同。 “好!我一吹哨,杜康、左翼、徐晨港就跑到标志碟;我再吹哨,池静明就传球。其他人围抢他们四个!” 成意的哨声此起彼伏,池静明被追得左右为难,球也传得乱七八糟,场面热闹极了。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练这个点吗?” 练了整晚累得呼哧带喘的几个人摇摇头。 “理工附的右边拦截中场方元,他为了能掩护叶追风的出球线路,经常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会往中路收,帮着叶追风挡人、接应、做墙。这个时候,理工附的右边路就空了,得靠右边后卫去补。他一往上补,身后的空间就出来了,”成意指着标志碟,“就是这个位置!方元和右边后卫都走了,中后卫白先行就得往这边靠,那两个中后卫之间就会裂开一条缝儿。” 锋线上三人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仨别管谁在场上,只要看到池静明带走方元的注意力,或者引开叶追风,就找这个空间,一旦这儿没人,就喊池静明,然后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往里冲,池静明你就往这儿塞球!门前就能内切打门!” 做足了完全的准备,主场地利、球队人和,只差一个绝顶好的天气。 于是乎赶上天气预报有个风吹草动,池静明都能听见教室后面有个人呢喃着:“各路神仙保佑周六没太阳、周六没太阳”。 “没太阳那下雨怎么办?” “各路神仙再加一条周六没太阳也别下雨。” “那刮大风呢?下冰雹呢?沙尘暴呢?” “要是真刮大风,池静明!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真到了周六,也不知道是杜康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三十三中的夙愿感动了老天爷,池静明起床拉开窗帘那一刻,觉得这场比赛绝逼是要赢了! 阴天、多云、微风!天时、地利、人和! 三十三中要输的话可只能是赖自己了。 吃过早饭一路绿灯骑到学校,池静明丢下自行车就往里冲,他得试试自己今天的准星儿,趁着理工附没来再练练传球。 “池子!”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朝自己挥手,“来我们俩陪你热热身。” “队长,你逗我玩呢吧,”池静明见常盛穿戴整齐脚踩球鞋正等着自己,旁边就是方则秋,“你俩小一年没踢球了,别闹。” “真没劲,还说给你传授点儿我的独门绝技呢,算了算了,我找教练去了。” 池静明听这话却来了兴致:“什么绝技?我看看有没有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得和他讲这个,”方则秋把球从常盛脚下踢走,“池子,常盛当过前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那为什么他不继续踢了,你知道吗?” “不是因为他踢得臭吗?” “滚!我踢前锋踢得挺好的!” “常盛踢前锋,自己就没怎么进过球,但全队里算他头上的进球数还不少,”方则秋也不卖关子了,“因为他特别喜欢造乌龙,造得他初中队后卫集体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就把他从前锋线上薅下来了。” “乌龙?还能造乌龙?”池静明听半天还没明白,“乌龙怎么造?那不都蒙上的吗?哎!等会儿,我去给你喊前锋来听听课。” “哎他们听了也是白听!你是中场,你正面打门的机会最多,这招只能给你用!”常盛信誓旦旦地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在开始他的传授之前,还特地补了一句,“但切记要保密,乌龙球和你过生日许愿吹蜡烛差不多,只要说出来那就没戏了!” 直到比赛临近开赛理工附的校车才姗姗来迟。 时间不早了,三十三把整片操场留下,但对手却总共也没热身几分钟。 等三十三再站在场边,眼前的理工附也采用了上一场同样的阵容,全主力出战。 “去年第二场理工附可都是替补,换的只剩下仨主力了,”韩哲学在赛前做着最后的训话,“但是今天他们也怂了!他们害怕,怕输,怕被咱们逆转!” “那我们就逆转!逆转理工附!” 虽然每场比赛之前都要喊必胜,但那绝非言不由衷的附和,池静明总在这一刻耳鸣,空白的大脑并不知道该如何战胜对手。 胜利遥不可及,但想要继续踢下去,唯有胜利。赢过理工附、赢过三次落败、赢过自己。 眼下他再抬起头,世界变得清晰明朗。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池静明在开球点再度看向叶追风。 在这样的时刻,对手同样值得赞许,身背不同的使命,穿着异色的球衣,比起正在创造历史的三十三,作为理工附队长的叶追风也许更加煎熬。 但对不起,池静明看着裁判吹响比赛的哨声。三十三注定要踩着理工附晋级。 “呼!” 比赛开始。 相比上一场开场后打快攻,回到主场的三十三却显得沉稳许多。开场之后,足球在后场来回倒脚,阵型随之拉开。 池静明站在杜康身后尽可能往有空档的地方跑去,成意给他的任务不是光是组织进攻,还有拉扯对手阵型,这种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不光池静明不习惯,叶追风也有点儿不习惯。 很快三十三第一波进攻从右边路消失在理工附门前。 等到叶追风回撤接球,池静明直接高位逼抢,贴上去不让他转身。叶追风往边路扯,他就跟着往边路跑,用身体挤他,用手拽他,小动作不断,但又不至于犯规。叶追风被他缠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池静明就当没看见。 球自然还在理工附脚下,倒来倒去还在中后场晃 悠。池静明也不闲着,除了盯叶追风,他还得在方元和高跃之间来回跑动,压迫出球线路。 “往前传!”理工附主教练的吼声纯粹是背景乐,足球横着走了半天,现在想从中路直接穿过?没门! 想着,池静明脚下一顿,高跃的球传给启动前插的叶追风,他想都没想就张开手臂挡了一下。 “呼!” 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犯规动作,但理工附原本引以为傲的流畅进攻却也因此被打断。 “喂,池静明!”叶追风居然喊出了他的名字,“你小心点儿。” 池静明边笑边后退几步,不论对方说什么他依旧是紧紧贴上去,只要足球还在叶追风脚下,他就势必要抢下来。 技术不如人,经验也尚浅,那就永远不要停,伸脚再伸脚,平日里那些自己讨厌的逼抢此刻就是灵感的来源,他不断挑衅,直到方元真的如成意所意料的那样前来。 就是现在! 池静明抬头去看,原先方元的位置的确站着理工附的右后卫,而再往后,便是那片早被成意画出的空间。 足球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围棋。不光是时间的比拼,更是空间的竞技。 已知足球场90米宽、120米长,这是你能利用上的全部空间,现在给你一个小球,问:你该如何把球打入对方的球门。 你会有无限种可能。 场上十一名球员,足够你利用百年来演变的无数种阵型,球员们花里胡哨的配合,以及某位最具压迫性的球员。 但你也将必然发现,足球的魅力一部分来自人,另一部分来自那些无人踩踏的草皮。 大片的绿色,空空如也。甚至就在对手的门前。 于是你会拼尽一切获得球权,然后朝着那些无人的空间发起进攻。当然事情不会一帆风顺,对手也有着十一双眼睛。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不断观察,无球跑位,以至于当对手后知后觉发现这处空挡,早就为时已晚。 池静明看到了,同样首发的左翼也看到了,那正是赛前成意强调再强调的,空间的重要性。 此时此刻!他们只差一个球权! 这并不难,池静明递了杜康一个眼神,二人合力在方元的铲断前把球摘了出来,踢出右边线。 理工附的阵型自然而然向着右边线靠拢,池静明扔出手抛球前视线左右一晃,看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默默插上的队友胡南! 杜康带球回到中路,然后他背身回敲。 “池子!”是左翼的喊声,池静明低头看球,右脚大力抡起,将球重重踢飞。 这是他练了几天的成果,足球稳稳地落入“那个区域”,而左翼已经卸球内切。还不够,理工附的中后卫白先行还在。 接着左翼回传胡南,理工附双中后卫中间那道空挡,此刻大敞开来。 “接着!”胡南轻巧一传,足球短短地只滑了两米。 “好球!”左翼从后卫线中穿出,面对江封他毫不犹豫,只打远角。 这是对空间最大的敬意,最简单的配合,最直接的打门,足球便滚进对手的球门。 1-0! 裁判手指中圈,进球有效。 “池哥传得好!”左翼已经从锋线上冲回来庆祝,搂着池静明不撒手。这个进球来得很早,池静明知道,这个看似漏洞的空间,此后便很难再打穿了。 第一个球总是格外引人注目,三十三中全队拥抱在一起之时,也是理工附商讨应对之际。 再度开球后,理工附便像是被人按下开关,球在他们脚下倒来倒去,不往前传,也不往后传,就是在中场来回倒脚,任凭池静明和杜康的逼抢,他们就直接回传,抢到哪儿传到哪儿,就是不给你任何机会。 漫长地度过了几分钟,池静明心里发毛,他知道理工附在做什么,他们在磨,磨三十三中的耐心,磨三十三中的阵型。 只要你忍不住压上去,身后就有空档。 而这个空挡,正是理工附反击的必要条件。 只要你想要我的球权,那你就必须要靠压上来抢。这是理工附的诱敌深入,三十三中不得不照做。 很快,叶追风在中场拿球,池静明再度贴上,显然忘了身旁还有方元。叶追风没跟他纠缠,一脚直接传到右路,然后自己往前跑。 池静明跟了两步,突然发现不对。谢绝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三十三中的防线后面了。而方元也已经大脚开出,球从后场直接飞进三十三中后场空挡。 “拦谢绝尘啊!”池静明朝着赵坦喊道,谁都以为谢绝尘要自行在大禁区里打门,哪知道他居然将球卸下,背身回传,找插上的吴影。 就像是忘了后面还有两位射门能力极强的后腰一样,三十三的中后卫没料到吴影居然也在后防线上。 吴影随即反越位成功,在禁区边上左脚接球,顺势打门。 “我来!”崔浩然扑出去,吴影的惯用脚是右脚,而这脚左脚的兜射理应不会多用力。 但足球却带了高速的旋转,打在他手上又飞了,没出界,落在眼前。 接着禁区里乱成一团。 赵坦冲上去想把球踢出底线,不料竟然在半路被队友许佑边撞了车。红色一边倒,竟然还是蓝色的身影乱中取静,在人群里把球挑起来。 这下可好,大半个球门无人盯防,他自然是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于是足球就这样,在空中自由转体一百八十度,优雅地转进三十三中的球门。 “吴影!”池静明身旁的叶追风已经冲了出去,追着远处进球的吴影一路跑到角球区庆祝。 1-1。 池静明看着那扎堆的蓝色背影,心里拧巴的不是滋味,好像是球裤穿反了似的。 人总想着往前闯,但裤子偏偏卡了裆。 “上一场也是这样,我们先进,理工附再平,”跑回来补防的向乾摇着头往中圈走去,“就怕下半场又让他们抢先了。” “你别老这么消极,”池静明喘着气跟上,“怎么也得是咱们再进一个吧。” 可等到球又踩在脚下,总比分仍旧领先的理工附势头又起。而后变成了向乾和韩哲学被秦冲、吴影轮番轰炸。 此时三十三中半场像是打地鼠,谁拿了球就被人当头一棒,躲得快还好,慢了半拍再低头球可能就被断了。 好在是韩哲学技术扎实,急停转向甩开了秦冲把球传了出来。但球场上此刻的空挡少得可怜,池静明分边前插,多数是无功而返。 脑子里快速想着对策,池静明自己也主动让开中路,跟着左边路一起往前顶,拿球还好,大不了在边路二打一,但如果要是丢球的话…… “嘭!”足球已经被左翼再度踢飞,从理工附门前划过,没形成任何威胁。 完了……池静明心里开始呐喊,完了。 踢了四十分钟,他当然能看得出理工附这场最大的变化。 那就是他们已经终于发现足球并不复杂,从后场到进球仅仅需要四脚。 门线,后场,中场,大禁区,打门。 足球运动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如此。 在这空间当中,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于是足球就开始了它的旅程,江封起脚,叶追风卸球直传,高跃左边路突破,谢绝尘越位线上射门。 池静明的百米速度追不上。没人能追上,足球也早已经到站。 那一站叫作“失败”。 1-2。 三十三中再度落后。 73. 第七十三章 胜利点 更衣室从没这么热闹过。 池静明坐在板凳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半场最后那个丢球。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让人家那么轻松地打穿了。 门开着,人来来往往,赵明明抱着一箱香蕉挤进来,更衣室的桌子上摆满了矿泉水,她就只能问“有没有人吃”,自然没人搭理她。 池静明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中场休息。 往常教练会在更衣室里吼,拍桌子、摔水瓶,骂完这个骂那个。可今天赵恒一身背红牌被罚上看台,场边只有成意的声音。现在连韩哲学都不在,更衣室里反倒像缺了点什么。 “给我吧。”是熟悉的声音,来人接过纸箱,把门用脚一带,抱着香蕉显得颇为滑稽,池静明抬起头,赵恒一已经走到跟前。 “鞋带系紧点。” 池静明连忙低头一看,他左脚的鞋带确实松了。 “杜康你球衣湿了就换一件,别捂着。” “来胡南吃根香蕉,你这小身板下半场还得打满呢。” “赵坦擦擦汗,脚底下都成河了。” …… 一位一位叮嘱,整圈走下来,赵恒一站在更衣室正中间,看着自己的弟子们,满意地笑了笑。 纯粹的微笑往往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记标准的微笑带着天底下最美好的寓意,出现在赵恒一的脸上,反倒有些不同寻常。 接着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更衣室陷入了彻底的沉寂。直到门外成意再度敲门的时候,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所有人同时站起,朝着球场出发。 池静明和杜康落在最后,他回过头看着几张长凳,到处都是毛巾和空水瓶,乱糟糟的。如此安静的中场休息,好像把所有人的欲望、压力都关在这扇门的后面。 没人说战术,没人讲道理,甚至没人抱怨。 进入比赛的下半场,所有情绪都不再重要,他们要想逆转,就必须把每分每秒都跑成机会,要用脚呐喊,用进球说话,不然什么都是白搭。 理工附开球之后,成意就在场边喊着“回防”。好像相比领先的理工附,三十三中更想稳下局势。他们要倾尽所有让理工附把阵型打开,且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比分。 池静明退得很深,几乎和向乾把韩哲学夹在中间,阵型也变成了4-5-1,前面就留了杜康一个人顶着。 也因为池静明位置后移,终于把韩哲学释放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奔谢绝尘而去,几乎三两下,就从谢绝尘脚下把球断走,着实把队友们都看傻了。 韩哲学好像还记得许多谢绝尘的出球习惯,每次都能提前半秒卡在他的传球线路上。 “走走走!”韩哲学得球便传,“都别看我!往前带!” 接着几次,都是韩哲学出现在关键位置拦截抢断,他好像真的非常了解理工附的进攻套路,尤其了解谢绝尘,只要是谢绝尘拿球,那铁定过不了韩哲学。 踢到六十分钟,三十三中率先换人调整,他们如赛前部署的,换下一名中后卫,换上张弛,阵型从四后卫变成三后卫,前场多了一个大中锋。又在两侧换上体力充沛的徐晨港和徐青松,三个换人名额直接用完。 赶上三十三中的球门球,崔浩然大脚直接开到前场,球在空中呼啸而过,催促着整支队伍要开始拼命了。 此时徐晨港在左,徐青松在右,张弛顶在最前面当支点,杜康回到了影子前锋的位置。而池静明则继续往后撤,回到正中心,球到他脚下,他只需要快速发给任何一个方向即可。 这也就意味着三十三中正式进入全攻阵型。 张弛的上场可谓是立竿见影,他站桩在理工附的后防中,来回地卸球给杜康做助攻。 再加上池静明几次两路分边,二徐也都带球到了底线,下地传中仍旧是找杜康这个点。但也不知道杜康是不是头天没洗脚,怎么踢都是臭。 再加上理工附后防线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他们不会盲目用身体去挡,而是会侧身方便自己接球的同时,也不阻碍守门员江封的视线。 池静明踢得越急越找不到空档。看着杜康浪费了一次又一次机会,而他除了再组织进攻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吗? 等等! 就在这时,池静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是折射吗?” “当然知道,”还穿着训练服的池静明挠挠头,“这和踢球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要是知道什么是折射,那你就掌握了造乌龙的半个秘诀,”常盛说罢捡起球砸向身旁的方则秋,“足球打在一个物体上,作用力使足球反弹。球最后弹向哪里,就看你踢出的球往哪边旋转。至于能不能反弹入网,就是剩下半个秘诀了。” “我都明白,但是怎么实操呢?” 常盛又把方则秋翻了个面:“足球砸在移动的物体上,势必要造成折射反弹轨迹的变动,所以我一般会把球打向对手的后背,安全又稳定。如果实在不行……”他又拍了拍方则秋的屁股,“往这儿踢,脂肪厚,不那么疼。” “明白了,再算上足球的旋转,右路就顺时针,左路就逆时针,这样才能让球拐弯。” “不愧是好学生啊,一点就透。” “这他妈能行吗?”听着太不靠谱了。 确实太不靠谱了,池静明比赛前就练了几脚完全没放在心上,但看着眼前肖冉和白先行的站位,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想要尝试。 不是我疯了,是比赛真的没有时间了,池静明看着足球再次飞出底线,三十三中的角球,病急乱投医,管不了那么多了! 向乾站在左角旗杆正要举手,池静明连忙从后卫线上跑出,直接跑去了点球点外,旁边的胡南愣住了,池静明不在的话谁给他挡拆,他往哪跳啊? 来不及多想,向乾已经大脚把角球开出,足球朝着胡南而去,此刻池静明开始往大禁区的左上角跑去。 而落入小禁区内的足球就这样被几番折磨,最终踢了出来,落在远处,拖后站位的韩哲学拿球刚要回传。 他余光抬起,便看到了是池静明伸起的手臂,随即脚下变向,将球传了过去。 而池静明最擅长的就是迎球快打,他侧过身用尽全力踢了个极快速的球,足球旋转着朝门前而去,那里正站在中后卫白先行。 白先行背对着池静明,看着韩哲学将球踢向自己身后,便立刻右转,还没等他转过身,有什么打中他的后背,迫使他吃痛地一喊。 足球被这样与结实宽阔的背身相撞,朝球门反弹而去。 “这招也不行啊,门线上还有守门员呢。”池静明热身时试了几次都没能将球弹进网,开始怀疑起常盛。 “只要右路有咱们前锋,你在这个位置起脚,守门员大概率会猜你要传中,那他就会去找想象中的落点,而不是在自己后防队员身后待着。” 江封果然如常盛所料,他早就倒向球门右侧张弛那一侧,任凭他怎么也想不到,池静明的球压根就是朝白先行而去的。 被人利用的白先行愣住了。 江封也愣住了。 张弛更是愣住了。 连始作俑者池静明都愣住了。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场外传来那句高呼:“我他妈真是天才!”显得格外突兀。 主裁的哨声也在这时响起,他高举手臂指向中圈。 球进了? 球进了! 2-2! 池静明撒丫子就跑,跑得像怕白先行要来揍自己一样。 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就是跑。跑了两步,看见场边已经冲过来的常盛,俩人张着大嘴。 池静明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我操”。 常盛被他搂着,也喊了好几声“我操”。 两个人在场边抱着喊“我操”,旁边的人全都傻了。 最后还是韩哲学上前把难舍难分的两人掰开,轰着池静明赶紧去开球。 理工附显然是被这个乌龙球打懵了。 尤其是后防线,传球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跑位也不像上半场那么规整。反而是三十三中势头又上来,压着理工附引以为傲的中场打了几次配合。 戏剧性的比赛对池静明来说是见得少,但对踢了多年球的叶追风而言,一记乌龙球不过是点儿擦破皮的小伤。 理工附一球领先,远远比三十三中要更有底气。 “没事没事!再来!”叶追风的喊话从后响到前,他声音里有的是耐心和决心,就这么直接把新一轮攻击带了起来。 跟在叶追风身旁多时,池静明体会着这种“前腰后置”球员的特点。 足球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叶追风并非像升空火箭的助推器到了某个点就脱落。反而他会跟随进攻向前不断找寻空档。 这种对空间的嗅觉,才是叶追风最大的天赋。 当然这也就说明着叶追风身边少不了围追堵截,交给他处理球的空间很小。在这样小的空间里,传出足够狠,足够果断,甚至要直接穿透对手心脏的球,就更是难了。 为了练就这般能力,叶追风也在理工附的竞争中选中了韩哲学。 作为搭档,他们必然要经历无数的磨合。直到有一天,韩哲学要在后背长出另一双眼睛,“看到”球的一刻更要能判断球往哪走。 而叶追风就要在心里长出另一颗心,他要坚信韩哲学的球商,足够在奔跑途中转向接球。 他们的预判必须要一致。 这份默契,作为队友,能保证他们赢下任何一场比赛。 但作为对手…… 理工附的进攻从方元脚下起始,他在后场一脚长传,直接找谢绝尘。此刻叶追风已经启动,但包括池静明在内的其他球员都奔着几名前锋而去。 唯独韩哲学,他赶在谢绝尘传球给叶追风刹那,从侧面滑铲,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把球铲出了边线。 “好球!”成意在场边鼓着掌,这才是干净的铲断。球走人在。 太干净了! 韩哲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重心不稳自己跌倒的叶追风面前,伸出手。 “靠,你丫怎么还这么准……”叶追风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摇着头忽视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跑去旁边等待界外球的抛出。 这次界外球最后还是让理工附赢得了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距离球门大概二十五米,作为球队主罚手的叶追风站在球前。 他把球踩在脚下,深吸了口气。 “他不会直接打门,一会别跳!转身就跑,”韩哲学朝旁边的池静明说道,“跑!快跑!” 足球果然如韩哲学所言在地面滚着,人墙中的秦冲和吴影已经冲了出来,此时变成了四人的百米大赛,而在这个距离上,韩哲学绝对是霸主。 他直接快了半步把球蹚出底线。 理工附的角球开出,韩哲学更是迎面把球踢了出去,这脚解围也变成了助攻,最外侧的徐晨港本方半场接球,由于他站得最靠外,又不越位,面前一个人都没有,身侧只剩下断后的肖冉。 一个奔跑了八十分钟的后卫,和一名上场二十分钟的边锋,徐晨港的赢面显然更大。他带球冲到大禁区旁,为了不被人断球,还特地回头找接应。 也就是这么回头的瞬间,身后蓝影儿直奔他而来,在他还反应过来时整个人便已经撞上徐晨港,生生把他顶开了半米,倒在地上滚了几圈。 “呼!” 裁判老远就举着黄牌而来,对着方元掏出笔:“理工附16号,这个动作很危险!三十三中9号,你怎么样,还能坚持比赛吗?” 徐晨港已经被池静明拽了起来,这下摔得他屁股都麻了:“还行……” “行啊,你也是真硬,”韩哲学这边回过身偷偷给了徐晨港一个大拇指,“这位置可太不错了。” “能不能直接打门,这位置不直接进球太可惜了。”徐晨港看着比刚刚理工附那个任意球位置更靠前的罚球线。 “能必须能,”韩哲学叉腰擦了擦汗,“八十六分钟了,不进球我们就输了。” 这个位置确实很好,球门左侧二十米左右,对于韩哲学来说,这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儿。 韩哲学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墙,抿着嘴不知为何笑了,他边笑边摇头,池静明没见过他这副洒脱到已经完全随心所欲的状态,然后大跨步向后迈去。 “呼!” 接着他小碎步助跑,起脚。 池静明被夹在中间没回头去看,只能就这么盯着韩哲学。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球进了的喜悦。 “咚!”那是足球砸中横梁的声音。 韩哲学那张总带着忧郁底色的脸,仍旧保持着抿起嘴的微笑,他仰着下巴点头,朝着天空,朝着对手,朝着球门。 池静明没看懂。直到身旁的队友纷纷冲上前去,瞬间就把韩哲学淹没。他这才僵硬地转过头,足球果然落在球网里。 3-2…… 逆转。 池静明站在原地双腿早就没了力气,他不知道谁从后抱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张开双臂回应。 云层后面的太阳好像照下一束光,落在韩哲学从人堆里伸出来的左臂上。那枚队长袖标黑乎乎的,不怎么好看。 但却充满奇迹。 球场内外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场边的替补席中,成意把战术板都扔了,他朝着看台向赵恒一挥臂,两位教练隔着看台,却好像紧紧相拥。 比赛还未结束,但理工附最后的气焰也在此熄灭,他们的传球不再精准,跑位不再犀利,连叶追风都开始急躁起来。 三十三中就把球控在后场,倒脚,倒脚,再倒脚。 终于,哨声再度响起。 常规比赛时间结束,比赛拖入加时。 这是场什么比赛,池静明已经无心总结,他瘫坐在场边,区区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些太短,但想到随后还要再踢半个小时的加时赛,他的小腿就止不住要抽筋。 “拖住吧,拖到点球大战!”崔浩然坐在板凳上,他显然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过于满意了。 “理工附铁定是没戏了,他们已经跑不动了,再怎么加时也赢不了。”旁边杜康也开始叫嚣起来。 “对!没戏!” 场下喊得欢,等走回到场上别说理工附,三十三这边儿也都撑不住了,脚步纷纷慢了下来。 身体里所有的斗志都已经燃烧成灰,进球的热浪一吹,什么都不剩。光剩下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在球场上戳着。 整个加时赛的上半场,三十三中更像杜康说的那样,已经跑不动了,铁定要没戏了。 球员们由原先的四散集中到了几堆,像热成像图,哪里人多球就在哪里。 好在下半场三十三换了两个边锋,这把算是捞着了,连连在理工附门前打出射门,虽然角度不怎么地,但好歹也换了个角球。 这记角球开出,三十三蹦的有气无力,倒是上半场进了乌龙的白先行一头把球顶了出去。球被他顶得又高又远,直接飞过出大禁区。 池静明在禁区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红蓝交错间,一个蓝色的影子已经领先。他定神一看,居然是秦冲! 那个从开场跑到加时赛的前腰居然还能接着跑?池静明不敢不跟,但实在追不上,就眼看着秦冲在左路突破,直奔三十三中的球门而去。 “谢绝尘!”秦冲喊着,他已经把球带到大禁区附近,身体往右边斜,摆出要传中的姿势。而被他呼唤的谢绝尘也已经在禁区里等着了,崔浩然见状立刻往谢绝尘那一侧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去的同时,秦冲的脚腕一抖,他居然没传中。 是打门! 球从秦冲脚下飞出来,直奔球门近角。 半道儿上的池静明心都凉了,可就在这时候,崔浩然那只迈出去的脚突然蹬地,整个人左右一晃,弹了回来。那假动作没能骗得了他,反而被他利用。 崔浩然双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把球摘了下来。他左手持球,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冲秦冲笑着摇头。 还真让他装上了。 池静明欣慰地转身往回走去,这个笑比韩哲学的要更刺眼。 不提本身崔浩然个高又长得好,就他那副得意的模样,毫不遮掩的挑衅,就足够让理工附的锋线望而却步。 加时赛打到下半场,场上已经没几个人能跑得动了。池静明几乎不再带球突破,顶多是小跑两步接球,然后原地两侧倒脚。 球场上逐渐传来些无奈的喊叫,跑不动之后人的耐心直线下滑,每一秒都想放弃,头发丝细的责任心随便一拽也就断了。 失误连着失误,比赛的时间却还剩许久。 终于,谢绝尘倒在三十三中的半场,抱着腿,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他身边并没有别人,不像是被犯规,应该是跑到腿抽筋了。 池静明远远踱步而去,见谢绝尘疼得发抖,不免也有点儿担心。 直到一股风袭来,是韩哲学冲了过去。他赶在主裁和叶追风之前,二话没说就蹲了下身,把谢绝尘的球袜往下一扒,护腿板一丢,抱起对手抽筋的腿就要往自己肩膀上抗。 “哎!你等等!”谢绝尘抬头见来人是韩哲学,忍着疼也要把脚抽回来。 但韩哲学才不管他这个那个的,没松手又给他拽回来,继续扳。 “怎么了?”叶追风喘着气站定,低头看着谢绝尘,话头却朝着韩哲学,“他怎么样?需要喊队医吗?” 谢绝尘咬着牙摇了摇头。叶追风也没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任凭韩哲学半蹲着给谢绝尘扳腿,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谢绝尘慢慢站起身,他必须得坚持,再过几分钟就是点球大战,如果现在被换下就没资格踢点球了。 韩哲学见状把护腿板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哎!”谢绝尘的声音 冒了出来。 韩哲学没回头。 “谢了……” 池静明不知道韩哲学的后脑勺会不会说话,但他分明看到谢绝尘和叶追风相视一笑。 这是场痛苦的比赛,难熬的比赛,也是无法忘怀的比赛。 如果不是理工附三次赢下对决,可能三十三中也无法再度翻盘,而也是这场逆转,却又把所有过去全部抹平。 接下来,他们要用最古朴的方式,决出胜负。 点球大战,即将开始。 加时赛前还信誓旦旦说“拖到点球大战交给我没问题”的崔浩然,居然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紧张得双腿直抖,满脸都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做什么。 还是成意拿着理工附球员惯用脚的纸条让他念,念了半天,池静明凑过去一看,这厮居然念串行了。 “得了,比赛之前你不都滚瓜烂熟了吗?别再记混喽,”池静明赶紧拿走那张纸条,“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崔浩然一边腋下夹着一只手套,走起路来不敢摆臂,看着像吓傻了。 “还没开始呢!你别走啊!”施篇在背后叫住他,递过来一条湿毛巾,“叶追风是左脚,谢绝尘是右脚,你记住没啊!” “嗯记住了,”崔浩然低下头任由施篇把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右脚、左脚。” “完了……”第一个主罚的池静明虽然也紧张,但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施篇你别考他了,随便发挥吧。” “行吧,那崔浩然,我给你支个招,”施篇示意他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再抬头二人目光交汇,施篇举起拳头,“我信你,你一定能扑出去的。” 崔浩然个头高,手长脚长,他的拳头自然也比施篇的要大不少。 深吸口气,崔浩然紧握的手掌却缓缓伸开,将那小小的拳头握住:“行,我听你的。” 哨声再响,红蓝两色分别站在两侧。 球门前十二码有个白色的圆点,叫:点球罚球点。 池静明很喜欢这个点,私下里偷偷管它叫“胜利点”。因为只要把球放在这里,你不用奔跑,不用计算,更不用和队友打手势,复杂的运动最终都会回到这一个点。 那是不需要拥有球场也能做到的事。 在八宝坑,足球比赛甚至往往只有点球大战。一位守门员,一名罚球手,一个足球,一条小巷,就可以媲美世界杯决赛场的刺激。 池静明是少数罚球不如守门的孩子,明明把小球踢向天空就能取得胜利,他却每每都踢中守门员。 “这样不行呀!”年幼的夏逸梦偶尔客串裁判,但八宝坑点球大战中裁判最是可有可无,“池静明你不适合踢点球。” “对,我不适合,可以放我回家了吧,我要看四驱兄弟去了。” “你五个球不进四个!这么弱!明天怎么踢石雀胡同那队嘛!快让杜康教你!” “我不要……” “哎呦,为什么你每次都只能踢进第一个!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池静明从没有告诉过夏逸梦和杜康,因为他在踢第一个球的时候,从来都不看守门员。 所以最不会犹豫。 所以最无懈可击。 挑边器再度抛向天空,依旧是三十三中先。 池静明了然地点点头,他看向远处的足球,低着头希望他的必杀技还留有奇效。 如果人生中有无数个时刻,都需要走上这个白色圆点,那池静明希望,这第一个球,自己永远都会打进。 “呼!” 哨声想起,他开始幻想自己身后的队友们。 他们会不会像电视里那样拥抱在一起,为他祈祷,会不会企图用各种代价,只为能把他们的幸运送给自己。 他的脚步已经迈开。眼神依旧只看向那白色的足球。 池静明在足球场上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放弃。 现在,他要学会从容。 “嘭!”足球飞了出去。池静明闭上眼睛,感受自己最本能的选择。 “池子!”是崔浩然的声音,“牛逼啊!” 没错,再睁开眼的时候,你会从容地接受成功。因为你配,池静明因为你他妈配得上! 他恍惚着走回队伍,站在队友中间,后续的四罚轮番上阵,不论是江封还是崔浩然,都没能把球扑出。尽管五次里有两次崔浩然已经几乎能碰到足球了。 从第六轮开始,谁先罚丢则另一方罚进就直接获得胜利。 三十三中的第六罚,从队伍里走出的人是赵坦。这位后防悍将本来和足球队无缘,当初为了劝崔浩然入队守门,赵坦仿佛是附属的赠品也一并招揽进来。 但其实,赵坦才是心态最好的那个,他鲜少失误,很少生气,能包容崔浩然所有的国骂仍保持不动声色。 站在点球点,赵坦速度极快,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助跑。江封还在门前乱晃,赵坦抬头摆腿,在江封已经失去重心之后,才用脚尖把球撩了起来。 “勺子!” 足球缓缓划过球门,用最轻巧的方式来面对最残酷的战斗。 赵坦罚完并没有走远,他看向自己的好友,在旁边等待的崔浩然,直接冲了过去,一把将其搂住,用力地捶打崔浩然的后背。 这是全队第一次见赵坦如此激动。 “下一个球!” 他的声音几近颤抖。 “你丫给我扑出去!” 崔浩然用手套拍了拍他,然后如沐春风地笑了。 那是少年最真挚的微笑,送给他最肝胆的好友。 他眼神里闪起光,无畏的光,骁勇的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变成了永远不变的承诺。 理工附第六个罚球的是叶追风。 没有人觉得叶追风会罚丢。 他是理工附的队长,是全队的核心,更是全市最好的中场之一。 所有人都不觉得叶追风会罚丢。除了赵坦,他知道叶追风很强,但他更坚信自己的好友。 叶追风站在点球点前,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他在球场上一样。崔浩然站在门线上,用那副锋芒毕露、世间无双的模样对着他。 哨声响了,叶追风助跑! 叶追风的惯用脚是左脚,池静明记得那张小纸条上这样写着,左脚一般都会向右打门。 果不其然,叶追风左脚打门。 “完了!” 崔浩然居然同样倒向了左侧! “嘭!” 胜利的眩晕之中,池静明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捉摸的一幕,崔浩然和赵坦双双朝着对方冲了过去,都想直接把对方撞飞。 而禁区里,叶追风跪地不起。 在撕心裂肺的吼声里,终场的哨声那么轻,那么不重要。 场边所有的人都冲了过来,包括在看台压抑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赵恒一。 所有人都在朝球场里奔跑,他们的头发都朝后飘着,五官扭曲在一起,说着不知道什么的话。 崔浩然从地上爬起,绕过所有人,兜了个大圈朝着替补席奔去。而谁都不知道替补席现在还有谁在。他张开双臂,马上就要将什么揽入怀中到了。 “老崔!!!”红影闪过,崔浩然应声倒地,被杜康扑了个严严实实。 接着徐晨港、张弛、胡南,常盛、方则秋、裴超仁,全都压了上去,一层叠一层,每次都是同样的路数,每次都能把最大的功臣压在最底下喘不过气,也喊不出来。 球场上只有池静明坐倒在地,他实在是站不起来,也就这样被当作胜利和失败的分隔符。 三十三中的人在狂欢,理工附的人则跪在场上。 叶追风久久不能从点球点前面起身,他用球衣下摆捂住脸,肩膀缓慢地抽动。那背影在球场中渺小得过分。 直到韩哲学走了过去。 他走到叶追风身边,单膝点地,把手盖在他的肩膀上。 叶追风没动。 这一刻他的春天入夏。他的校园足球生涯到此落幕。他一败涂地,失去了所有,亲自罚丢了点球、弄丢了晋级。 但他最愤恨的对手,最不屑的故友,却拉着他的胳膊,死活要将他拖出泥潭。 叶追风慢慢起身,他和韩哲学面对面站着。 像他们曾经年少时那般。像每个清晨、每个傍晚,身上的球衣被汗水浸湿,胸口因奔跑起伏,他们看着彼此,都知道只有对方才能真的懂自己。 懂自己的妙传。懂自己的努力。懂自己的热爱。 叶追风低下的头没再抬起,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抱住了这个居然敢站在自己对面,还把自己打败了的人。 韩哲学的背影也轻微颤抖,随即抬起了双手。 此刻,两枚队长袖标惺惺相惜。 他们就这样,在球场上,在人群中,在一百二十分钟加时赛和六轮点球大战之后,冰释前嫌。 74. 第七十四章 叮嘱 “怎么最后封面还是选了这张?” “不放这张,难道要放你故意踢人家屁股反弹那张啊。” “你就说球进没进吧。” “进是进了,但你那是扳平比分的一球,崔浩然扑的可是晋级的一球。” “这确实。啧!扑的还挺漂亮。你看这身姿,这手型。” “而且叶追风是左脚打门,偏偏崔浩然扑的也是他的左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有内幕啊,谁给他支招了?” “点球大战之前,施篇拉着崔浩然说悄悄话:如果你不知道该往哪踢,就往右踢,因为我就站在你右边。” “人家俩说悄悄话你也凑跟前听见了?” “崔浩然亲口和我说的!” “真无聊,”夏逸梦转过身往教学楼里走去,“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怎么是八卦啊!这是真人真事!”池静明拎着书包跟在好友身后,任凭他怎么解释,夏逸梦都没再回头直接一猛子扎进班里。 池静明就这样站在高二四班后门,看着夏逸梦从人群中挤过,而她座位旁,崔浩然正和同学吹着牛逼,炫耀着他是如何扑出秦冲那记单刀球的。 只是人群来得快散得也快,上课铃儿一打,再神勇的救世主也不如老师的一句“发卷”。 在三十三中,除了足球队的队员外,没人知道赢下理工附的意义,这是学校建校之后还未达成过的里程碑。学生们总是聊着NBA,聊着五大联赛,聊着电视剧和音乐,谁又真的在乎这个全市前四呢? 但对于池静明来说,走到这一步已经远超他的预期。全市前四!不光有加分,半决赛就算输了的两支球队也都将共同获得季军奖牌。 嘿!你怎么这么早就认输了?什么季军!我们可是有机会冲冠军的! 只要赢过半决赛的对手二中。 你看这龙阳不如韩哲学吧,那个什么郝进也就和杜康差不多,实力上看起来也就那样,赢他们怎么就不行了? 还不都是各十一个人,每个人两条腿两只脚。 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都曾幻想过自己某天得仙人真传,学个类似“龟派气功”的绝招,手刃最强的大魔王。 池静明也不例外,他被膨胀的自信心冲昏了头脑。 也许长大了就会发现,世间的七颗龙珠你怎么也凑不够,天南海北许下的愿望最终成真的更是寥寥无几。 但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这种“天真的膨胀”更珍贵。 许是谁也没料到又要踢二中,淘汰赛的录像自然是没有的,战术课只好拿二中小组赛的视频凑了凑,讲的都是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的内容。 走出图书馆,池静明看着还大亮着的天十分感慨,毕竟自从淘汰赛开始,白天从学校走出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 二人都快到家了,竟然收到了常盛的电话,原来是高三学长们设宴请客,一听有这好事两辆自行车立刻掉转车头,书包都没放就往桂街外的齐天楼烤鸭店骑去。 等池静明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裴超仁抱着徐晨港不撒手,程尚武伙同赵坦、胡南正围着施篇和崔浩然不知道在问什么,常盛正在抢韩哲学的手机,而方则秋在帮韩哲学不让常盛抢到…… “救我!!”还是徐晨港反应快,转过身拽着池静明就不撒手,“池子!这人疯了!” “那你乖乖交出来不就得了!”裴超仁一脸的着急。 “他要钱还是要命?”池静明小声问。 “他要我姐的脸书账号……” “那你给他不完了。” “不行!他到时候又骚扰我姐去了!池子你不知道,他老给我姐发微信。” “你姐也没回过我啊!” “你天天给人家报行程,发照片,我姐怎么回啊!” “我靠徐晨港,你怎么知道的!?你小子别跑!” “这私人矛盾,我管不了啊,”池静明放下书包躲到一旁看热闹,凉菜上了几道,他坐下就开席了,“你们再打会儿,我先把大拌菜吃了。” 这话一出大家也纷纷落座争先恐后地拿起筷子,唯有杜康噘着嘴琢磨半天,一杯冰红茶下肚也没想明白:“队长你怎么今天请客啊,高考成绩不是还没下吗?” “你们队长就赶着高考前呢,等成绩一下……能不能吃就说不准喽。”方则秋和韩哲学的比赛还没结束,他盯着手机抽空插嘴道。 “别听他胡扯,对答案的时候我也没怎么错啊,考得应该还行,”常盛突然想起什么,从屁股底下掏出本手册,“对了池子,之前一直说给你带志愿填报指南,我都忘了俩月了。还热乎儿着呢,看看用不用得上。” 从时间和物理层面的确是还热乎着,池静明接过翻了两页,上面圈圈画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队长你们应该是最后一届考前报志愿了吧。” “是啊,明年你们就是考后报了。要不是今年有平行志愿,二模完就报志愿谁搞得懂自己能考上哪啊,万一没考好直接一本掉二本了。” “哎队长那你最后报的什么啊?”施篇问起,“我就知道副队报的法律。” “他爸是律师,子承父业呗。我爸是厨子,反正我是没希望去当大厨了,听我爸说房地产和互联网热门,我就报了土木和计算机,”常盛一边从桌子下面掏饮料一边回道,“再见没准就是工地上了!” “那超人和武哥呢?” “我学不了理工科,再见积分符号还得和它费劲。我妈让我读商科,工商管理,”裴超仁说罢忍俊不禁道,“不过!你们知道咱武哥报的是什么吗?” 圆桌旁众人摇了摇头。 程尚武有些不好意思:“我报的D市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池静明筷子里正夹着的花生米都掉了,落在盘子里“当啷”一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内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不是!武哥你要当老师?语文老师?和我们班赵明明一样?”杜康差点儿把冰红茶喷出来,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壮汉居然有如此志向。 “你们武哥文武双全不知道啊!语文回回模拟考都是130起步,”常盛连忙解释着,“别笑了!再笑缺德了。” 好在烤鸭懂事儿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推了进来,师傅在一旁片着肉,一群大小伙子也顺势转移了话题。 齐天楼的焖炉烤鸭虽然没有挂炉烤鸭那么酥脆,但由于不见明火,油脂水分消耗小,皮肉相连,吃起来口感极佳。 再加上齐天楼的菜码也全,哈密瓜、果丹皮、黄瓜、大葱、绵白糖、甜面酱应有尽有,爱吃甜的池静明自然第一口必是烤鸭皮沾白糖。 鸭皮的这个脆劲儿加上饱含着滚烫的油脂,能把糖激化,形成覆盖在口腔里的一层霜,送入嘴里嚼多了简直回味无穷。 门牙感受酥,槽牙品味韧,咽下肚再呼吸都是果木的香气。 饿极了的时候能来上这么一口,可谓是直接上了天庭当了神仙,大抵就懂了孙悟空偷吃蟠桃的快乐。 池静明正拿荷叶饼叠着鸭肉卷,桌上已经又聊起了足球。 正值巴西世界杯,生逢其时又高考完的毕业生们就迎来了此生最适合看球的夏天,他们不用学习、不用工作,甚至不用睡眠,俩眼一睁就是看。 昼夜颠倒的常盛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控诉着最招人恨的烦恼:“太熬人了,我今天上午八点多才睡。先看瑞士踢厄瓜多尔,再看法国踢洪都拉斯,最后是阿根廷踢波黑收尾。今天这顿吃完了,回去晚上还得看德国踢葡萄牙。” “别说了,羡慕死我得了。”杜康仰头把荷叶饼放在嘴上,夹起两片鸭肉沾了酱就塞进饼中,也不用叠正方块儿了直接一同进嘴。 池静明一听连忙问道:“你今儿晚上可不能是也要看吧。” “那不能够,咱有比赛的档子口我都十一点准时睡觉了。更何况我支持西班牙,上来就让荷兰踢了个1:5……估计是没戏了……” “那场真是西班牙直接被踢懵圈了,我本以为今年西班牙能卫冕呢。”同为西班牙球迷的胡南也感慨道。 “西班牙那套传控现在已经被研究透了,一高位逼抢就完,”结束战斗的韩哲学转着餐桌,“我倒是看好德国!” “等会儿!就没人支持一下东道主巴西吗?”裴超仁听了半天顿感不妙。 “当然不支持了,我喜欢阿根廷,”崔浩然举起手,“今年多好的签儿啊,估计阿根廷也能和咱们一样挺进前四!” “可是阿根廷和巴西,我还是觉得巴西更强吧,毕竟有内马尔啊。”施篇在旁边斜着头看崔浩然。 “你要是论颜值排名的话,那怎么也该是德国、法国、意大利吧……” “我说的是实力!” “行了行了,”坐在施篇旁边的赵坦笑道,“论颜值谁比得过咱们家守门员啊,是不是施篇。” “才不是呢,他哪比得过诺伊尔啊!”施篇这话一出,再看崔浩然立马也闭嘴了。饶是他再得意,也该知趣地明白自己和世一门的差距。 “懂球啊施篇!诺伊尔是真的牛逼,不过德国踢得好不好就得看今天晚上了,”常盛正拿手机加着菜,顺势朝施篇竖了个大拇指,“反正熬夜看了这么多比赛,我只能说传控已经过时了,现在都是打快速反击和高位逼抢,像诺伊尔这种出球型守门员更是关键。” “这么说崔浩然也是这个类型啊,打出击能拦截,关键时候他还得一脚找到前锋,四舍五入按崔伊尔算!” 聊到兴致,服务员敲门送进来四瓶啤酒,都被四个已经成年的毕业生认领走了,剩下几个高二的眼巴巴看着嘴馋。还是韩哲学先鸣不平起来:“怎么回事啊队长,啤酒就点四瓶?” “你们周末踢比赛,现在喝酒合适吗?”常盛也不用瓶起子,拿着桌面上的立牌从下往上一敲,白花花的沫儿就涌了出来。 “合适啊,你们毕业,我们晋级,周末打二中,哪个事儿不值得庆祝?”韩哲学的话越想越有道理,“也不用多,一人一口够干杯就成。” “好好好,杯子里的喝完。”常盛说罢就起身挨个倒了点儿,一圈下来自己这瓶也所剩无几,干脆把方则秋的拿来对半儿。 “来吧咱们借队长的光,走一个!”韩哲学得了便宜就卖乖,率先起身举杯,“祝你们金榜题名吧!” “这么客气呢,那我也祝你们高二的……”常盛端着杯子倒词穷了,“你们已经给三十三中足球队抬到这个高度了,是建校这么多年来最牛逼的一届,创造历史了可以说,周末的比赛呢,又是要踢二中。踢的开心!踢的尽……” “别废话了,就一句:干他妈的二中!”方则秋直接拿着酒瓶子朝常盛的玻璃杯撞去,然后仰头就喝。 这股潇洒也感染着全屋人喊了句“干二中”。但酒下肚,杯已空,常盛却迟迟没有落座:“靠,我还没拿毕业证呢,能走后门坐替补席吗?” “都要拿录取通知书了,你还惦记这事儿呢?”方则秋连忙拉他,“再说了咱们几个上场的时候就没赢过二中。” 常盛撑着桌子叹了口气:“我还不能沾沾光吗?我也想踢踢半决赛啊!” “上了大学你慢慢踢呗,进了大学校队那不更厉害了吗?几千号人里出十几二十个,打大学生联赛呗。”裴超仁靠着椅背畅想着。 “那可不一样,”常盛慢慢坐下,“太不一样了,只有十一个人的队这辈子我可能也就撞上这么一回了。” “那种根本就没法下场也不能受伤,生生愣踢的比赛,以后上哪找去?” 常盛的话落在屋里显得多么不应景。 相比其他所有的情绪,不舍是那个最抢风头的。 一旦有了不舍,什么都会变得酸苦。哪怕是最难忘的胜利,最遗憾的失败,最畅快的笑,最疼的伤,在“不舍”面前,都是那么的模糊。 模糊到,不知道是大脑在习惯遗忘,还是眼泪在接受现实。 “那你以后上大学,可得带上这个。”韩哲学打断了短暂的低落,他在书包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拽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 那是块松紧带,被洗的边缘滋了些杂毛,两头的粘帕虽还牢固着,但只要一不注意刮到球衣,就容易勾丝。 “你这个黑的太紧了又不好看。我给自己买了个绿的,咱这必须得红配绿啊!”说罢,韩哲学直接硬塞进常盛的裤兜,又自顾自地继续转着桌,“周六你们可得来看球啊,别管头天是意大利还是法国,都不能影响你们四个八点半准时出现在二中球场上!” “啊?是能进大名单了吗?”裴超仁吓了一跳,“能替补吗?能上场吗?最后一分钟也行啊!” “必然是不能了!想什么呢你!但这么多人训练,总得有人捡球吧。”韩哲学此话一出,裴超仁直接越过半张桌子,把他夹在自己腋下企图蹂躏。 “你丫找谁给你捡球呢!啊?你小子现在越来越狂了!” 他们吵闹着,旁边的常盛默默从兜里将那枚 黑色的队长袖标握在手里,然后一同加入了折磨韩哲学的队伍。 打扫完大餐,再从齐天楼大门出来像是过了很久,晚风吹得人神清气爽。池静明吃得直犯困,打着哈气骑上自行车,边骑着,后面传来常盛的喊声。 “池子!” 池静明扭过头,就见他和方则秋正站在马路边,黑漆漆的和树影几乎融为一体。 “回见!” “周六见!”池静明扬起手,背着书包又骑上了车,追着杜康朝路口而去。 等都快骑出去半条街了,池静明才意识到身后的话好像还没说完。 “加油啊!” “池子!” “还有杜康!” “加油!” 这次他没再停下来,而是快速看了眼身后久久不离去的几个人影,把车骑过马路。 池静明知道常盛肯定还有好多话,好多话。非常多的话,废话,长篇大话。但他一句都没说。 词不达意显得矫情,词太达意又显得肉麻。 所以他一句都没说。 八宝坑胡同空了,只有风在耳边轻轻地打转儿,池静明安静去听,都是常盛的嘱托。 这首先就是千万别像我似的踢断了腿。 更别想着输。当然也别太想着要赢,总之什么都别乱想。 反正踢过二中这么多回了,有什么的,赢了吹一辈子牛逼,输了也没人怪你。 哦不对,刚说完别想这些的,那你就琢磨怎么破传控吧,没事研究研究快速反击,杜康这类会乱跑的前锋就得有人给传好球。 有传球就能有机会,有机会就肯定能有进球。 我觉得也就你能干这活儿了。 而且我还得说一句:当初我得亏没听副队的让你踢后卫,多他妈浪费啊! 行了,最后啊…… 算了不说了。就加油吧。 加油,池静明。 那件红色的球衣不知道第几次被池静明挂在床头,他早就习惯比赛前看着那大大的数字“6”入睡。 只是对手换来换去,最后兜兜转转,戏剧性地又回到原点。 和二中的比赛贯穿了池静明的高中足球生涯,它像面镜子,每当你走得越近,便越能看清楚自己的变化。但池静明并不喜欢对着自己评头论足,因为无论怎么变,他还是他。 比赛前夜,窗外又渗进来些许的潮湿味道,像是要倒霉运前的预告,但又能如何呢?池静明翻了个身抱着毯子沉沉入睡。 这次他也终于一觉睡到了天亮。 周六的天气果然不似预期,池静明骑着车,毛毛雨就在他脸上肆意地划过。不光下雨,低压的天气更让他还没骑到三十三中就热得出了汗。 锁好车,他跟着全队在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去仅仅一公里外的二中。这条路甚至只需要拐两个弯,打个盹儿的功夫都不够。 但池静明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他要看着大巴车从三十三中出发,路过桂街,路过八宝坑的胡同口,最后停在二中的大门前。 其实几分钟而已,池静明却走了两年。 那熟悉的大门已经打开,他拎着包往里走去。球场就在自己面前,在小雨中显得无比清晰,二中的球员站在不远处,已经开始热身。 他们还没有输过,池静明对自己说,眼前的二中今年还从未输过。小组赛他们赢了三十三,赢了五中,赢了汇文、东方、柳园、和平、石厉、景山。淘汰赛还赢了腾飞中学和启航二中。 他们一场比赛都没输过,甚至没平过。 你该怎么办?你应该怎么办? 直到热身结束池静明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记得教练说的“一对一盯防”,也知道他要尽自己所能找到空挡,传出好球。 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进攻,该怎么抢断,该怎么摆脱,他已经想象不到了。 接下来要和他们比赛的也不再是之前大半个替补的二中了。 坐在更衣室脱下几乎没怎么湿的训练服,池静明发着呆,距离比赛只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他还光着膀子无所事事。 “池静明你球衣呢?”赵恒一来回踱步,“穿上吧,你也不怕着凉。” 这边刚盯着池静明穿戴整齐,那边又看着来回乱窜的杜康不顺眼。 “你坐下行不行啊,穿球鞋跑来跑去你脚不疼啊?” “李子墨少喝点儿水,一会儿上了场尿急怎么办?” “刘洲行呢?怎么半天没看见他人影?又去厕所了?好嘛,一个不上一个去了没完。” 默默叨叨的教练在更衣室的作用无异于球场上的角旗杆。 除了碍事和标记着比赛的边界,并无他用。 当然如果你恰好将球踢中角旗杆,从而没能出了底线,那恭喜你掌握了它的真正使用方法。 “赵教练,你要不坐会儿?”池静明往旁边挤了挤徐晨港,招呼赵恒一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二中的客队更衣室很小,人挤着人,赵恒一就这么夹在杜康和池静明中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喋喋不休的嘴终于没再发出声音,直到成意敲门示意该入场了,赵恒一这才跟着球员们站起身,走出更衣室。 其实池静明希望听到他的话,就像他其实也想听常盛的话,那些发自肺腑的感言,无关经验更无关输赢。 他只是想知道,不善言辞的人被表达能力所限,会使用什么词汇,造怎样的句子。 但赵恒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飞快,走出看台过道,头也不回地去了替补席。池静明从队尾看去,教练的背影已经远不如大部分队员高了。 他也在此刻领悟,最动人的话往往没被说出口,而你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照不宣。 正值期末,来看球的学生人数却不少,想要勇夺全市冠军并代表D市参加全国大赛的二中,自然是备受瞩目的。 毛毛雨逐渐变成雨雾,从天而降,在球场上空笼罩着。一切又回到了初遇那天。池静明往球场走去,头发很快被浸湿,身上也均匀地镀了一层水汽。 他在人群中找着什么,很快,那红色球衣上的荧光绿色队长袖标举了起来,他找到了他的队伍。他和他的队友们聚拢在一起,享受着比赛前呐喊的快乐。 池静明从肺往外喊着,雨水落进他的嘴中又被震了出来,跟着情绪落在草坪中。 然后就是无限的轻松,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自然少不了以弱胜强的期待,对未来的乐观很快便冲昏了他的头脑。 75. 第七十五章 终场哨还没响 球员们一一握手,被雨水打湿的手掌握起来有点儿凉,池静明看着大多陌生的脸颊,企图和大名单上的姓名对应上。 除了最前面的郝进外,两侧边锋全都是新人。左边路皮向飞,右边路潘达。而中场龙阳的左侧也换成了沈顺义。 更可怕的是四名后卫也是生面孔,只有门将庞大海还算是熟人。 眼前这支二中今非昔比,池静明隔着中线看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如此坚定的眼神。 雨下大了。 草皮已经被湿透了,足球落在开球点时就听“啪叽”的一声。助威的欢呼混合着雨水落在替补席大伞上的轻响,显得有些不真实。 和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场比赛都完全不同。 天气凉爽了不少,但比赛却不会因为下雨变得好踢。足球更滑,球场也更滑了,谁也不想为此领到黄牌,所以上半场他们势必要格外的小心。 但这是半决赛,是三十三中从未到达过的荣誉。是你努力了一场又一场才勉强到达的高度,就想这样把冠军拱手让人吗? 对未知的渴望让池静明从心底燃起斗志,如果他们注定在这场半决赛遇到强大的对手,那他也就要学会以弱胜强! “呼!”半决赛就此打响。 二中的开球并没有向前,而是直接往后踢去。 足球落在了他们的后防线上,许久都没有再往前传递过,池静明站在对方的半场,看着足球短传、横向拉扯、三角配合,而他却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二中把球控制得非常稳健。 相比于三十三中一切都是为了向前传递的理念不同,二中并不会限制自己的传球路线,甚至无数次将球向后传去。 他们只是需要控球,只要足球还掌握在他们的脚下,那就仍然保持着对比赛的掌控。 没有向前传递的机会,不要紧,他们就会向其他任意方向传递,只要球不丢;如果没有直接打门的机会,那就不打门,把球拉回来继续倒脚。 短短几分钟,池静明已经跟着足球不停地左右移动,但却没能碰到足球哪怕一下。 三十三中的防线也确实往上压着,尽可能进行逼抢。但开场后几分钟过去了,只有韩哲学和杜康勉强断了两次球,这还是在二中试探的情况下,他们敢于伸脚把球留了下来。 就算如此,球也没能被断干净。 二中的就地反抢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在几秒之内,断掉的球又被他们找到可乘之机,一时间球权来回易主,最终还是由龙阳从毫厘之间将球夺了过去。 这不是三十三想要看到的场景,他们立刻压缩阵型,以便应对二中的前压。此时龙阳已经带球来到了他们的禁区附近。 池静明这才看清了二中的打法,他们不只是为了控球而控球,寻寻渐进间他们随时在观察三十三中的防守阵型。 “池子!”韩哲学喊着他的名字,此时想要抵抗住二中,光凭想象肯定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要跟上节奏。 “来了!”池静明跑得极快,配合徐晨港在左路企图包夹,只是他们动作慢了一拍,还是没能拦下足球。 开场不过几分钟,三十三中并没有怎么接触过足球,这是包括池静明在内全体球员最无法想象的一幕。 正当三十三中众人陷入迷茫之际,二中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们通过龙阳、郝进、潘达在三十三中右边路的突破,形成一个三角区域。 这正是二中传控打法的核心,不论在哪个点,哪个位置,他们都有至少三个人可以打出连续的配合。 来回的传递间,无论是什么防守都会功亏一篑。 于是池静明眼睁睁看着这个三角流畅配合完成第一脚射门。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二中的进攻。这脚射门的角度已经相当刁钻,居然还是郝进在三十三中后卫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起了脚。 “崔浩然!”不止一个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三十三中最后的一道关卡,是寄托了所有众望的最后一道铁闸。 “我的!”崔浩然显然处在高度紧张之中,注意力随着球而动,哪怕再刁钻的球,也会畏惧这样的注视。一只足以撼动比赛局势的手伸出来,将球打出门框。 足球弹在地上,被赵坦抢先夺下,三十三中这才终于拿回了球权。 池静明松了口气,他看着韩哲学接过进攻的号角,不慌不忙地挥舞着手臂。再等等,等他们的阵型足够拉开,等二中的阵型前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二中的球员根本没退回半场,他们几乎放弃了自己的后防,站在三十三中的半场对足球虎视眈眈,更围着韩哲学就地高位逼抢。 “池子快走!”韩哲学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池静明立刻回头,足球精确地从头顶飞过,落在自己面前,这是他们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进攻,池静明视若珍宝,跑得飞快。 足球在地面滚动着,掀起了几滴雨水,池静明右脚一拨,立刻在球场掀起涟漪,已经来到二中半场,面前的视野逐渐开阔,杜康就在他的左侧不远处,只要他微微一递,足球就能过去…… “防他!”四下里逐渐传来脚步声。池静明跑得惊心动魄,不由得四处张望,身边没有其他同伴,他只能□□着把球继续往前带。 只要他再多迈出一步,哪怕是一步,再传出去都是个不容忽视的单刀。 “池静明!身后!” 教练席传来咆哮,池静明来不及变向,被狠狠铲倒在地,足球也飞向远端。 假草皮中的雨水在此刻多少有点儿润滑剂的作用,不至于让他跪地的膝盖磨破,但也是无济于事,足球早就易主。 裁判并没有鸣哨,池静明爬起身用力捶打着地面,像从泳池上岸一般,沉着双腿就地反抢。 他不服气,他愤怒,见着足球像见了猎物似的穷追不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足球被传回了二中的后防线。 他离后防线太远了,池静明无奈长叹,太远了。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那是看着目标消失在眼前的无奈。 “啊!!”盲目的无力扰乱了他的呼吸。池静明突然感觉自己被人蒙住了双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雨雾之中,朝着天怒吼。 他边吼边跑,落地的每一步都溅起水花,沉重的步伐在二中操场上铭刻上足迹,但却无能为力。足球再度朝他们的禁区而去。 什么都不会停,对手的脚步不会停,比赛也不会停,没有人会为了弱者的叹息而止步。而三十三中也不得不再度回撤到自家门前,用人海战术抵挡二中的突围。 在无数次耐心的、高质量的传控之中,二中锋线不断压迫,慢慢把三十三中拖入了麻木的高度紧张。 只见右边锋潘达带球直入,从边路内切,而郝进在禁区前沿突然一个漂亮的转身,足球依然落在他脚尖。 “防他啊!”崔浩然在门前已经慌了神,伸着手指挥后防对付这来者不善的前锋。 郝进的速度极快,他左右脚来回点地,做着踩单车的动作,恍惚之间就晃过了胡南,闪进赵坦的身侧。 接着他用最隐蔽的动作,右脚微抬佯装打门,更是骗倒了崔浩然。见门将都已经投降,郝进左脚一顿,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地将球打进三十三的空门。 0-1。 三十三中在如此密集的防守之下,仍然丢了这一球。 “哇!!!”看台上飘过杂乱无章的欢呼声,相比理工附那种整齐划一的助威,二中看台这种发自肺腑的呐喊更是可怕。 池静明被震在原地挪不开脚步,他赛前的狂妄被眼前颇为现实的一幕打破。足球越过门线,一切都来得这么顺理成章。 “没事!”韩哲学的声音传了过来,“时间还早!” 巴掌拍在了池静明后背:“再来池子,还有机会。” 这一掌没把池静明拍醒,但也让他挪动了脚步,他边走边在脑海中思考什么是“传控”。 是控球吗?是传球吗?他越想越乱,而足球也离他越来越近。 站在开球点前,他不再像站在理工附的球场上那么饱有信心,而是叉着腰摇头。 “池子,”韩哲学站在他身侧,“一会儿开球你传给我就往回跑,没事,别慌。” 池静明默默点了点头,哨声响起后将球踢给了韩哲学,然后向后跑去。足球回到了崔浩然脚下,后防拉开慢慢传递着,企图在驱赶着二中的前锋不要再浪费时间。 “慢慢来!”赵恒一的怒喊一遍又一遍悬于耳边,三十三中开始无谓的倒脚,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池静明无球跑动防着郝进的贸然前插,但足球仍然在三十三中的半场无法进攻。 “给我!”韩哲学伸手示意,胡南将球大力传了过去。后防线开始向上压迫。 接下来就是韩哲学的个人时间,他长驱直入,直接两步过掉前来防守的龙阳,斜着把球传给了插上的池静明。 此时二中的后防站位还算散漫,池静明没停球直接轻搓,足球划破天空。 但不知道是雨天太滑,还是张弛跑慢了半拍,这脚球竟然直接传给了提前出击的庞大海。球权就这么又丢给了二中。 于是来不及后悔,二中的进攻已经过了中圈,这次他们的倒脚更加从容,也更无惧和三十三中的对抗。 想起教练安排的逼抢任务,池静明连忙往回跑,边跑便指挥着右后卫胡南拦截。 只可惜速度还是慢了一拍,足球已经攻到家门口,这次二中右路的潘达没有内切,而是回传给了龙阳,已经融入后卫线的韩哲学紧贴不放,愣是没让龙阳转身。 这拖沓了几秒的时间,虽然三十三中的防守已经落位,但二中的进攻线也都到齐。三十三中门前已经出现了六打六的形势,任谁都不肯退让,僵持在了大禁区的边缘。 还是龙阳率先将球分给身后的沈顺义,然后自己突然前插。 池静明盯紧龙阳,跟着而去,却怎么也没料到,龙阳就这么越过了最后一个后卫赵坦,直接闯进了小禁区。 “这边!”崔浩然连忙挥手,但此刻最后一道防线也付之东流,只有池静明还在穷追不舍。 什么都来不及了,龙阳就这样在点球点附近反越位成功,他冷静地侧过头,瞟了一眼池静明 然后脚下推射。 足球的方向池静明猜不透,但他反应还算快,跟着就朝门前而去。 只可惜这是个雨天,他跑得再快,终究不敌足球滑出的速度。 0-2。 足球再度从池静明眼前划过。再度落入球门之中。三十三中再度落后。 他喘着气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计时器,距离开赛刚刚过去三十多分钟,而比分已经变成了0-2。 这已经不是无力了,池静明拉起倒地后怎么也站不起来的崔浩然,二人面朝网中的足球,眼里都是不知所措。 他们拿不到足球,更没有控球,何谈进球。二中几乎垄断了比赛开始后的全部进攻,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别说池静明了,整个三十三中就此前功尽弃。 不知道在怎样的毅力下,池静明再度回到了开球点,他已经忘记了呼吸,言而总之的把足球踢回给韩哲学。 此刻求谁都不如求韩哲学管用了。 你不是龙阳的前队友吗?你不是前金靴吗?别让我们再丢球了。池静明想着,只要不丢球,让我干什么都行。 韩哲学这回也确实长了记性,他没再把球往前传,而是压在本方本场慢慢地倒脚,学着二中的逻辑,逼抢就向后,有空档就横传,总之不往前了。 先有足球,才能有进球。 但二中的阵线却不像三十三一样跟着足球乱跑,他们井然有序地压着半场线,任凭你如何来回,球就是过不了半场。不知道过了多少脚,池静明这才找到右路的一点儿空挡,他直接迎球不停,传给了右边的李子墨,接着快速插上支援。 看着足球稳稳当当地停在李子墨脚下他才松了口气。 但这还没完,对位的沈顺义和龙阳都跑了过来,这个边路的空挡不可能一直存在,更不可能轻易让你起脚。 池静明挡了半天,杜康到来之前,连二中边锋皮向飞都回追堵截,足球就在这样的包夹之下,来回易主。 他和李子墨四只脚难防三个人,足球还是被龙阳抢断,拿球龙阳一反常态没有回传,而是传到了另一侧,右侧的元杰和潘达早就蓄势待发,等待三十三中的是新一轮攻势。 这次反击二中打得确实十分果断,不光是龙阳的直塞让进攻速度提了起来,活跃在三十三中后场的郝进也回撤帮忙。 他支点的作用极强,和元杰、潘达又形成了三角区域,传递间足球便回到了三十三门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郝进带球突出重围,赵坦不敢冒然拦截,禁区之内他显得手忙脚乱,任凭谁的喊叫都无用了。 金靴的实力就是如此,只要有起脚打门的时机,那就不可能浪费。 池静明还记得,战术课上,赵恒一的那句:郝进的左右脚很均衡,这是校园足球中极其难得事情,如果你们看到他要射门,记得停半秒,因为他不一定用你以为的那只脚射门。 回追的途中,池静明挥臂高呼,他知道郝进这次得用右脚了,毕竟他已经用过左脚,就当是炫技,也该换了。 但赵坦却无心关注他的示意,闭着眼往前一站,足球就这么打在他身上,弹射入网。 0-3。 看着飞奔而过的郝进,池静明总感觉自己在做梦,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停下步伐,也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笑。 他背对着胜利者的庆祝,面向失败者的咒骂,又一次成了分割线。 崔浩然已经成了泥人,他脱下手套抹了把脸,这位刚刚才在点球大战扑出对手队长的必进球,还没来得及吹多长时间牛逼,就不得不接受连丢三球的命运。 中场哨来得如此之晚,每个人都在追逐二中球员的脚步,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就这样奔波之际,终于听到那声“呼”。 四十五分钟的比赛没有加时,也没有什么犯规,有的只是实力的碾压,和让人胆战心惊的进攻效率。 池静明停下脚步的时候全然不知自己在哪,他把球衣拉起,脸上肆意流淌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就这样任凭周遭对二中的赞许把自己包围。 直到身后有人喊他:“走吧,先回更衣室把衣服换了。” 杜康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他几乎是拽着池静明,把他往场边带去。 没人能在这样的高压下保持冷静,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韩哲学也不能。 对于此刻的三十三中,比赛结果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们用四十五分钟学到了人生必修的一课:千万别吹牛逼。 因为总有人远比你强,他是迎头给你一巴掌,还是给你一套组合拳,谁都说不准。 巨大的实力差距像黑洞,把所有人都吸了进去,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都便行尸走肉般回了更衣室。 房间太小了,十多个小伙子坐下之后连呼吸都显得拥挤,窗外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连站在门口的赵恒一和成意都没进屋。 此刻三十三中的更衣室,不可能再放下任何一个绝望的人了。 池静明把脸埋进手掌,他想出去,他想逃离这种窒息的痛苦,但却没有力气。 他坐在这里就像是认输了,屁股是全身最重的器官,脚反而最轻,整个人企图违背身体结构折叠起来,用来抵抗根本不存在的质疑与嘲讽。 好在场边三十三中的观众几乎没有,于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训话和鼓舞就根本穿不过二中看台的呐喊声。也好在这是二中的主场,好在下雨,池静明有的是理由可以推卸责任,唯独不用怪他自己的无能和差劲。 十五分钟是如此之漫长,没人说话,甚至几乎没人走动。 咀嚼声和呼吸声四下交织,池静明仍然没有抬头,球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千斤一般把他压得喘不上气。 但雨水的重量轻如鸿毛,真正把他压垮的只是自己的技不如人罢了。 沉默之中,有人递来了干净的球衣,背面朝上,大大的数字“6”就这样再度进入池静明的眼帘。 “巴萨这个6号很厉害”“不知道吧,他叫哈维”“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人和我配合就好了” 顺着拿球衣的手臂往上看,不出意外就是杜康的脸。 那是张布满汗渍的脸,头发向上竖着,好像在对命运比着无数个中指。 那也是张充满朝气的脸。 池静明抬起头看,在各种悲观和绝望之中,在经历过许多意料之外后,总能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偶尔低垂、偶尔愤怒、却始终不服输的脸。 那双饱含坚韧的眼睛盯着池静明。 它告诉池静明,终场哨还没响。 终场哨还没响。 终场哨在45分钟之后才会响。 所以你现在就要认输了吗? 是吗?此时此刻?你就已经认输了吗? 安静的更衣室中,没人应答。 那红色的球衣再度套在身上,池静明不知哪来的勇气,反正他站了起来。不光站了起来,他迈出了那决绝的一步。 是的,无论如何,比赛都要继续。 再窘迫,再难以逾越,比赛都要继续。 哪怕你现在是自卑、不屑、崩溃、颓废、愤怒、怀疑、恐惧。 你都要再度踏上球场。 比赛都要继续。 因为,终场哨还没响。 因为终场哨还没响。 76. 第七十六章 为了高兴 池静明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看的第一场完整的足球比赛。 那是遥远的2005年,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伊斯坦布尔。那里举办着欧洲冠军联赛决赛,对战双方是“利物浦”和“AC米兰”。 他们谁都不属于伊斯坦布尔。很公平。球场一分为二,一半是利物浦的球迷,另一半则是AC米兰的球迷,他们之中有一部分重叠的颜色,也有不同。总之你很轻易就能区分他们。 你不需要了解谁是球星,谁是天才,在那粗糙的画质下,能看清后背数字已经不易,接下来只要目不转睛地看,你就知道谁是冠军。 是AC米兰吗?你会这么问。 因为半场的45分钟过去,他们已经3-0领先。任谁都该取胜了。 但比赛还没结束。 于是你接着往下看,那无聊的下半场有什么可值得浪费时间的?你边打哈欠边目送足球再度进入球门三次。 而这三次,则是落入AC米兰的球门。 3-3。 这就是足球。 如果你一直好奇什么是足球。那这就是足球。 如果你一直好奇什么是人生。那这就是人生。 但池静明的夏天却给了他另一种答案,远处记分牌上1-4的比分,远不如那场“伊斯坦布尔的决赛”。 二中在送了他们0-3的半场之后,又打进一个球,直到最后二十分钟,向乾替换张弛上场,三十三中才拼死拼活地得到了一记任意球。 主罚的人自然是韩哲学。 他站在雨里像只落汤鸡,瘦弱渺小,足够被命运碾死。但他脚头却硬得出奇,搓出一记外脚背的弧线,足球摩擦着失败撞进球门死角。 当然“失败”只受了点儿轻伤。 彼时已经无人欢庆,也无人再过多关注比赛,看台上的二中学生们早就载歌载舞欢庆着球队进入决赛。而三十三中的替补席鸦雀无声。 就这样,终场哨响了。 池静明最期待的终场哨,终于响了。 不是说好了终场哨还没响就有可能赢吗? 为什么没有?这对吗?我的故事里不是得有一场惊天逆转吗?在哪呢?说好的热血青春番呢? 足球再度骗了池静明。 这世界其实可能根本没什么逆转的奇迹。有的只是实力相当的搏击,而不是差之千里的幻想。 以弱胜强的前提,永远都是你其实并不弱,而对方也只是看着强。 池静明再度坐回更衣室,第二身球衣也湿透了,外面的雨还没停,他没带伞也没带雨衣。 因为他以为今天就算刮台风,也刮不走他胜利的喜悦。 只可惜没有胜利也没有喜悦,二中也没给澡堂,他必须得臭烘烘地回到三十三中。 这也是足球,这也是人生,只不过是属于你的。 大巴车正在往回开,一切却不能再重来。你总得面对,池静明劝解自己道。 毕竟“黑马”只是用来描述那些企图触碰到胜利的局外人,真正的冠军从来都是用各种形容词堆砌的,冠军永远都是冠军。 “黑马”的失利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说教,身为“黑马”最重要的是坚强! 因为你是“黑马”!你走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外,所以要承受的必然更多,这是你作为“黑马”的代价。 某种程度上比做“冠军”还要难。 这一刻,池静明才真的懂韩哲学当初放弃足球的无奈。 而三十三中也只剩下最后一场比赛要打。和足球说“再见”就是和说“你好”一样困难,因为拿起就放不下。放下也忘不了。 只要你喜欢上了足球,那么这辈子都将和它同路。 你会拥有很多合不来的队友,经历无数痛苦,左腿右腿可能都得受伤,当然更常经历的是疲惫。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自虐? 但好消息是,你的队友从不会丢下你而是会包围你,你的伤痛会在期盼中愈合,你的疲惫会化作动力,动力又会化作胜利,你会大笑也会大哭,边哭你就会想:这辈子完了。 雨是在这会儿停的。 回到三十三中,池静明把潮湿的球衣塞进书包,走去校医室排队消毒伤口。 从对攻打到严防死守,谁都难免磕磕碰碰,池静明也不例外,他的双膝都擦伤了,校医抹了点儿紫药水,递给他两个大号创可贴,让他洗了澡再粘。 回来一路都很安静,直到进了澡堂,队伍里才出现些“叛徒”。 哼着小曲儿的杜康首当其冲被人围剿。球队压了半天的不堪终于在这刻爆发,以韩哲学为收,瓜分了杜康的洗发水、沐浴露、毛巾、衣服,使得他只能四处去借。 好在池静明不忍好友如此下场,匆匆洗完就脚底抹油跑去吃饭。结果半个多钟头过去了,还是没见杜康的身影,他只得拿着训练服和自己的湿毛巾又进了澡堂。 硕大的浴室里,杜康就光着屁股坐在衣柜旁,他的学生卡被丢在一边,整个人比刚踢完二中看着还惨。 “没多洗会儿?”池静明把手里的东西丢给他。 “卡里没钱了,”杜康用湿毛巾随便擦了擦,拎着衣服翻了半天,“不是,你送也不送全了,我裤衩呢?” “我哪知道?谁给你拿走的?” “崔浩然!” 一想到大家瓜分杜康的个人物品,只有校草崔浩然抢到条内裤,池静明就没忍住笑出了声,杜康见状也跟着笑了。 越笑声儿越大,最后连池静明都得坐下缓缓。 “他们都走啦?”杜康用毛巾一挡,往外走去。 “吃盒饭去了。” “那你吃了吗?” “早吃完了。” “我靠……都没人等我吗?” 池静明心想你人缘不好赖谁。 走到操场路过球门,初中队上午的比赛已经结束,就剩个收拾器材的学弟点缀在球场上。 “学长!”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脚步,“帮忙传个球!” 池静明这才看见不远处的足球,他小跑两步直接起脚,足球笔直地飞出,刚好落在那位学弟附近。 “哎呦这停球,停姥姥家去了。”杜康双手插兜,趿拉着拖鞋往更衣室走去。还没走几步又飞来个球,这次球滚得有点儿远,池静明追了两步才拿到。 他刚要再起脚却被杜康拦下:“不是,你练什么呢?踢一个飞一个?” “转身射门啊!”那男孩个头不高,力量倒是惊人,几乎是铆足了劲把球踢出的门框。 “你一个人练转身打门?”杜康挠了挠头,可球场上除了他们仨也确实没别人了,“没人防你练个什么劲啊!” 小学弟见状跑了过来:“那……学长!你们有空吗?” 池静明一听这是要拉他们加练啊,正要犹豫,身旁的这位却来了兴致。 杜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有啊!太有了,池子你先去。等我换双鞋!马上来。” 池静明无奈地原地掉头,朝小学弟的方向而去。 踢了一上午比赛,他也跑不动了,眼下没穿球鞋,干脆就贴防着左右换重心,他动作已经严重变缓,但没想到居然还能防下。 “等会儿等会儿,”池静明拍了拍还在他身前来回转圈的学弟,“你要转身的前提是你得摆脱我啊。只有摆脱了对手的防守,才有空间转身对不对。你背对着我也看不见我的动作,你还不倚住我?那你怎么能确认我在哪?我要往哪去?而且你不这样抵着我,我一推你,你不就得往前摔了。” 见学弟还没太懂,二人交换了位置,池静明用胳膊肘向后用力捅去,学弟回神的功夫,池静明已经转过身完成打门了。 “好球!” 池静明白了眼正坐着足球,在门框旁边吃盒饭的杜康:“不是,明明是你答应要帮忙的,怎么倒吃上饭了?” 杜康啃着大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一个前锋,我会摆脱但我不会贴防啊,只有像你这种BtoB(全能型)的中场大将,能攻能守!你看看教得多好。继续啊,你们继续,别管我。” 池静明正想下一脚踢翻杜康的饭,再回头学弟已经是两眼放光:“学长,你是踢中场的啊!” “对,后腰、前腰都踢。” 小个子把球捡了回来:“那上午比赛你们都踢了吗?” “当然踢了,不光踢了,还打满全场呢。累都累死了。”杜康的鸡腿就剩根骨头还叼在嘴里。 “我听说高中队今天踢全市半决赛呢!牛逼啊!”学弟的吹捧非常质朴,倒把池静明听得含蓄了起来,“怎么样!赢了吗?” 这话一问,二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球场更显得空旷了。 还得是杜康,扒拉着菜大言不惭地接话:“结果是没赢,但我们已经把二中的底摸得差不多了。这周末回咱们主场,绝对不会输。” 池静明对这场已经过去了的失利不想多说,顺势转移了话题:“那你们初中队上午不也有比赛?还加练啊?” 小个子擦了把汗,低声道:“我是替补,一般不怎么上场……” “哦……”池静明看他身高还没怎么发育便安慰道,“没事,还有时间。初中队三年不都能踢吗?” 这话惹得学弟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初二了,踢主力估计是没戏。如果能像你们一样随队进半决赛,那得多爽啊。” “嗨,”池静明下意识就问,“那就回家复习呗,期末还来学校加练干吗?” 这话一出杜康筷子都放下了:“你懂什么。踢不踢得上比赛是一码事儿,踢不踢得了球是另一码事儿。” “哎对我不懂,去年全队就十一个人,谁不踢都不行,我倒想当替补呢!”池静明靠着门柱说玩笑话。 “那你是运气太他妈好了!踢球上不了场才是常事儿!有人练了好些年,终于轮到自己踢主力,结果不是要毕业就是超龄。还有的人呢天天苦练,结果替补上场三分钟,还没跑热呢又下场了。您是新手入队就首发,人家学弟搁这儿练两年都不一定进大名单,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这一段儿给池静明彻底噎了回去,还是小个子拿着球让池静明再防他一次。练了几轮过后,足球终于能次次都被打入网窝之中。 天又阴了起来,把球收好双方也到了告别之际,临走学弟还不忘说句“周末必胜”的吉祥话。 倒是杜康端着空饭盒打嗝也要再回句:“没事!赢不赢的!咱踢球就是为了高兴!” “你不是刚才还说周末不能输吗?怎么又变高兴了?”池静明反手给了杜康一掌。 “对比赛的结果我肯定是不想输啊,”杜康挣脱出池静明的“贴防”快跑两步,“但我踢球本来就是为了高兴啊。” “高兴能干什么用?” “用处海了去了。” “那你给我说说,是能赢球还是能拿冠军?” “都不能!但你高兴的时候,其他事儿就没那么重要了!” 池静明确实不懂杜康“快乐足球”的宗旨。因为他早闹明白了,足球运动本身不但不快乐,反而很残酷。 不光足球残酷,生活也如此。 能 让杜康高兴的,从来都不只是足球,或者说,几乎就不是足球。 足球只是个符号,是个象征,是所有你从这项运动中获得一切的结果。 所以杜康的“高兴”到底是什么? 那天回家的路上,池静明企图从好友的背影中找点儿答案。结果还没骑进八宝坑竟然又下起了雨,什么也顾不上了,二人拼了命往家赶。 再高深莫测的问题,在此刻也不如一把遮风挡雨的伞重要。于是他们很快便把这天的遭遇抛之脑后,任谁都没再提起。 掰着手指头怎么数,日子也拉不住的要走向前。 球队的氛围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赵恒一取消了最后一次战术课,成意更狠直接取消了大部分无球训练,热身完就让他们自由分组瞎踢。 结果经常是一边儿俩门将另外一边没有,活像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满场皆是欢声笑语。 当然也不全是乐呵着的,连续在手心手背中落败,不得不当了两天门将的徐晨港不干了,他嚷嚷着要训练,要真正地训练。 成意一听挥挥手让他把手套脱了,居然自己站在门线前。 “成教练,你会守门吗?”徐晨港压根不敢走,眼看教练开始指挥后防线。 “别废话!”成意示意比赛继续,“都认真点儿!输了的罚跑圈!” 他们看着别说不像周末要踢全市半决赛的,看着都不像正经踢球的。池静明也没脚软,迎着自己的教练就是一记爆射,本以为对方会躲,结果成意抬起脚就把球给垫了出去,甚至都没伸手。 一个小时下来,池静明的小组输得彻底,自发上跑道集合,成意当然也给了徐晨港一脚让他跟着跑。 跑着跑着一行人纷纷回过味儿来,不对啊!阵型呢?战术呢?配合呢?转过天就是周六了,他们什么都还没练呢! 其实之前高中队的训练满满当当,早上练、中午练、晚上还练,那根弦绷得太紧。但突然不练又都心虚胆怯起来。 跑了五圈池静明再抬头看,球场上别说球了人都没了,天色渐暗,只有赵恒一和成意站在体育办公室门口聊天。 就算跑步也没跑尽兴,池静明拎着鞋往更衣室走,半路却被赵恒一喊住:“明天早上提前集合一小时,七点半前到,别起晚了。” “来这么早干嘛啊赵教练。这场不是十点才开始?” “给你们再讲讲战术啊。” “明天?明天可要比赛了呀!”池静明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要在比赛当天早上还得看录像。 “那再多管顿早饭,来不来?” 结果周六大清早,池静明赶到学校食堂吃了顿老三样:面包、牛奶、鸡蛋。 过于健康的早点吃得就是快,五分钟结束战斗,池静明穿戴整齐走去会议室,看着同样睡眼惺忪的队友们坐在椅子上走神儿,困意也直冲脑门。 离比赛还有两个多小时,成意倒开始掰开揉碎地讲起本场比赛要用到的“低位防守”战术,视频放了一个又一个,大多是他们之前都已经学过的跑位,盯防,以及各种技巧。 首发名单早就公布了,沿用上一轮的4-5-1阵型,在本方30到40米左右的位置阻拦进攻,主打防守反击,加强身体对抗。 讲了没多会儿,池静明也开始把视线移到窗外的过道。会议室在图书馆尽里头,窗户不对着操场,但仍然能听到操场上的喧闹声。 二中今天来得真早。 “池静明,”成意点着名,“你在门前拿球往哪传?” “往前传,找杜康。” “那你本场比赛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和向乾、韩哲学一起,阻拦二中的沈顺义、龙阳、元杰的中场三人组,迫使他们回传或者长传,”这些早先就安排好的任务池静明烂熟于心,他突然有点儿脚痒,“成教练,咱们不去热身吗?” “等二中热完再说。” 接着一个多小时里,三十三中就在狭小的会议室中纸上谈兵,不知道在等什么,好像成意是在故意拖延着时间,拖着这场最终的比赛不要这么快到来。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池静明已经焦急难耐,赵恒一也终于推门而入:“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去热身吧。” 所有人几乎是瞬间站起,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 大家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型的动员方式,只知道内心对这场半决赛、这场最终的比赛早已摩拳擦掌、拭目以待。 池静明一直强忍着不多想,直到走出会议室大门,他不得不告诉自己:接下来,就是你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最后一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直到你上大学前,甚至你大学毕业、工作了,这都将可能是那最后一场——最后一场正式比赛。 少年不会幻想遥远的未来,更从不承认所谓的最后,他们以为总有下次,下次之后还有下次,总之只要看不到尽头,他们就永远都是少年。 但“最后”总会来,少年总要告别,这也是池静明从足球上学到的,比失败还让他“不高兴”的理儿。 队伍从图书馆走出,球鞋在石子路上“哒哒”轻响,他们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是明媚的。操场上终于不再泛起乌云,太阳从云层中漏出,油绿的球场上洋溢生机。 池静明眯起眼睛看去,二中已经坐在场边做最后的休整,而他们身后二中的球迷们也…… 夏日最夺目的光落在三十三中的看台上。 池静明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红色。 他看到了红色。 77. 第七十七章 我们 那是整片红色。 是三十三中校服的红色,满满当当挤进池静明的视线。 他愣在原地,怎么也无法再多迈出一步。 “三十三!”那片红色之中有人在呐喊,很快由点及面变成了助威。 熟悉的声音穿过看台,穿过跑道,穿过整片球场,也穿过了池静明。他也由此开始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这是池静明第一次看到属于自己的球迷,像电视里的一样,像他想象的一样。 “必胜!”常盛站在看台最前面领着口号,极其惹眼,池静明往旁边瞥去,竟然看见了徐晨阳。眼神扫过,他才发现那排看台来头可大了,不光有一年未见的徐晨阳,池静明张着嘴手就指了出去。 “爸?” “池子走了!喊你呢!”杜康推着他往球场上走,池静明盯着自己的父亲池飞,他依然是那件黄色的工作服,正和队友的家长聊天。见池静明走去替补席,池飞竟然掏出手机,想来是要给儿子拍照。 “来,池子快点儿!就等你了!”远处夏逸梦端着相机朝他招手,他的队友们已经在场边集合,连成意和赵恒一也站在队伍两侧,“来背对看台,第一排蹲下。” 池静明和杜康小跑而去,一个站在韩哲学的身侧,另一个则蹲在最中间。 夏逸梦后退几步,看样子正试图把整个看台全部拍进去,她拧着光圈示意:“好,别眨眼,一、二、三!” 快门声传来,池静明强忍着什么,他猜这张照片应该会登上校报的首页,标题就是“高中男子足球队,2014收官之战”。 至于是大获全胜还是遗憾止步,毕竟还是那句话:终场哨还没响。 队员们陆续发现了自己的同学、老师,也看到了自己的家长,都在场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跑去热身,池静明四下看了看,没找到杜康的妈妈。 “走啊练练传球,”杜康倒一脸轻松,抱着球喊池静明,“今天你就传吧,我必进单刀!” “每场比赛你都这么说,”池静明背过身往远处跑去,“我能传你能进吗?” “你传!你随便传!” 池静明不信,胡乱送出一脚长传,杜康空中卸球转身打门,动作难得极为流畅舒展,连在门前练基本手型的崔浩然都喊了声“好球”。 边竖起大拇指池静明边跑去和向乾练配合了。 他不是不信杜康,而是今天三十三中要踢的又是4-5-1防守阵型,而二中以控球为主,他们打反击的机会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得传出能形成单刀的妙传…… 热身结束,韩哲学在场边带着队伍喊话。这次不同,他们有了球迷,更是在主场打创造学校历史最好成绩的全市半决赛,没人想在这里输球,更没人想在这里放弃。 “平时我们老说,学校根本不关注足球,我上两年学,这个看台只有运动会那天能坐满。但今天你们看见自己的爸妈了吗?看见自己的同学了吗?今天这个看台之所以能坐满,是因为我们的努力!” “我们从区小组赛到现在,踢了十五场才踢到这场半决赛,我们有实力证明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们也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来吧!踢一场属于我们自己的比赛!踢一场让看台上所有人都能记住我们的比赛!” 无暇关心球场对面矗立着的劲敌们,池静明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原处看台上父亲的身上。 这个距离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他从未想象过这样不真实的画面。但父亲池飞的身影的的确确就在,他在场边注视着自己。 谁通知的?车停哪了?上午的份儿钱怎么办? 池静明有很多过于现实的问题、不合时宜的担忧,都是为了掩盖那青春期男生最讨厌的“感性”。 他重新盯着眼前开球点上的足球,想起刚开学他起晚迟到,父亲开车送他上学。临下车的时候,父亲嘱咐他:儿子,要高高兴兴的啊! 于是从那天起,池静明选择了足球,他的生活中也有了高兴。 “呼!”开场哨响起。 竞技体育要直面的永远都是竞争和胜利,池静明和韩哲学对视,这是三十三中的开球权,他们要借此造势。 摆大巴的精髓并不是在严密的防守,相反,摆大巴最需要的是一位能进球的前锋,用任何姿态、用什么速度、用什么部位都能进球的前锋。 因为他们的机会很少,他们是被动的,他们必须要等二中的进攻消失在后防线,或者消失在崔浩然的怀里,然后他们才能抓住那几秒钟的时间,打出最致命的反击。 而反击的终点,就是杜康。 韩哲学将球开给了身后的向乾。 这并不是为了拉回防守,反而是为了给顶在最前面杜康前插的时机。向乾拿球不停球,直接敲给边路的徐晨港。而此时杜康已经跑进了二中的后防线之中。 “池子!”徐晨港带球往前跑,他看不见身后的池静明,只能靠喊确认。 “在呢!”池静明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垫一脚或者是打个二过一配合。 但徐家就没有跑得慢的,他两下甩开潘达,三步蹚过元杰,在二中的边路“开推土机”,一己之力就铲平了所有阻碍。 到此不过开场十几秒,足球已经到了二中门前,徐晨港直接起脚传中。池静明眼看着球飞向球门正中央,而杜康还被卡在球门右边差了两步。 “让开!”庞大海的声音比他魁梧的身躯更先出击,禁区内他迎头就把球抱在怀里,而旁边的两位还黏在一起,杜康正被二中后卫抱在怀里挣扎。 还没跑进大禁区的池静明见庞大海要开大脚,连忙往回跑去。这是次很好的尝试,直接让池静明发现杜康还是没能和其他队友拧到同频。 徐晨港的传球没问题,但杜康偏偏要从中后卫和庞大海中间的缝儿里钻,一般人真理解不了他爱当“泥鳅”的思维。 球权就此到了二中脚下。 三十三中已经撤到中圈附近,二中后场只需三脚就把球带了过来。 池静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和向乾、韩哲学三个人排成一条线,专治沈顺义、龙阳、元杰这条中场线。 倒了几次脚发现没有更好的出球线路,搁一般球队也就起大脚把球转移出去了,但不知道二中是对自己的争顶能力不自信还是如何,他们很少在三十三中半场大脚长传,没机会宁可把球传回后防线,也不会冒险失球。 但短传、快传也不是完全不会失误。 尤其是当韩哲学站在龙阳的身侧,那必然就会捡到其他队友传来的“漏”。 二中沈顺义的传球只稍微慢了一点,韩哲学正巧从侧面穿进,刚好伸脚把球捅掉,足球滚向向乾。还以为又要反击的池静明摆腿就跑。 但龙阳作为韩哲学在理工附的老队友,自然也颇为了解他的习惯。向乾还没拿到球,龙阳就从后面冲上来,又把球抢了回去。 他俩这一斗,只有池静明来回又跑了十多米,立刻转头想从身后再度断下龙阳的出球。 结果龙阳背后长眼了似的,在中圈最前端断球后直接一脚大力的直塞,别说调整了,他甚至都没抬头看,足球就已经冲过三十三中的后防线,闯入禁区! “盯人啊!”崔浩然身前几米开外,郝进的身影正从赵坦身后窜出来,他极擅长在狭小的空间里耍杂技,接球后也不直接打门,非得来套花活,把赵坦过得眼花缭乱,最后还是一声怒吼阻止了他,“我来!” 崔浩然的身影飞过,用最嚣张的姿态“三步上篮”弃门而出,在郝进起脚之时,空中就将球抱在怀里。 而郝进没来得及刹车,更没想到崔浩然会“盖帽”,二人直直地撞在一起,统统倒地。 抱着球站起身,崔浩然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郝进说了声“多谢”,站在远处的池静明没看到郝进的表情,但他估摸郝进必定还了一句脏字。 这球不光给了郝进教训,也让池静明发现二中在他们后防线上埋的人太多了,其实龙阳往哪传都能冒出来个前锋接球打门。 这已经不再是传得好不好的问题,已经是三十三中后防拦不住的问题了。 但崔浩然就是这样,他这么多年英超联赛也不是白看的,什么时候出击什么时候退守,不用旁人喊,他当然有胜算。 谨记赛前赵恒一和成意安排的战术:找前点,崔浩然大概看了眼杜康的位置,把球抛下,右脚拔地而起,一脚跨越半场的长传就这么飞了出去。 池静明跟着杜康边跑边抬头,崔浩然的球给得并不算太大,但他过于信任杜康的速度,足球还没有下落的迹象,而杜康又快跑到二中后卫的怀里了,足球这才缓缓降落。 此时杜康已经没了转身的机会,只得把球回传给追上来的池静明。 池静明带球抬眼一看,好家伙,眼前的后防也早就补了回来,二中的站位永远都是保持三角形,三个人能最快合围一个对手。 而此刻,三十三中的左右边锋身侧有了防守球员,池静明不得不把球再回传给身旁的韩哲学。 而韩哲学身旁也有三角,他接球时,二中的沈顺义和龙阳一左一右,夹得他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当务之急,韩哲学喊了一声:“池子。” 池静明知道这是韩哲学让他接应的意思,他本想从外侧将球捅出去,结果龙阳正好卡在他和韩哲学之间。 这下坏了,池静明想,他几乎插不上脚,眼睁睁看着韩哲学一对二。但韩哲学愣是不费吹灰之力,将球摘了出来。 足球向后滚,赵坦重新组织,而沈顺义的脚这时才扫过来,故意慢了半拍踩在韩哲学的脚面上。 “哎!”池静明连忙跑过去指着沈顺义,“你干吗呢?” 韩哲学摆摆手:“没事。” “这不犯规吗?” 经验更丰富的韩哲学明白这场比赛二中不光会加强拼抢,更会加强小动作:“裁判在我后面,估计没看见,别影响比赛!” 池静明点点头,眼前二中的阵型又压回来了。 这次轮到赵坦拿球突进,三十三中的进攻机会总是少于二中,控球率更是三七开。 但只要得球,三十三中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往前传递。 赵坦没有犹豫,长传直接找到右路的李子墨。速度更快的李子墨带球突进,但这对二中来说也不是什么大威胁,球带到半路,二中两个后卫已经围上来了,一个人卡他内线,一个人堵他身前,李子墨连一步都没带出去,球就被断了。 池静明摇了摇头,再次转头往回跑去。开场十分钟,三十三中几乎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进攻。 二中的攻势再度而来,这回后场走右路,几脚传球潘达已经到了三十三中大禁区的右侧。 胡南迎面刚要贴上去,就见潘达拿球往里切,胡南自然是伸脚去挡,两个人的腿碰了一下,潘达顺势就倒了。 “我没有!”胡南正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是先碰到球的,但裁判的哨已经响了,“队长,你看见了吧,我这不是犯规!” 胡南摊开双手看着韩哲学,二中的身体对抗能力并不太强,适当的造犯规却成了他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好在裁判没给牌,只给了个任意球。但这个位置很不错,离球门大概二十五米。有苦也得往肚子里咽,三十三中不情不愿地排起人墙。 池静明盯着站在罚球线上的龙阳,这个距离他应该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进球。 龙阳助跑,起脚,居然不是直接打门! 一记精妙的挑传,球越过人墙,落向禁区右侧。依旧是在后卫线上潜伏已久的身影,是刚刚造犯规的潘达! 他从后卫线里跑出,几乎已经到了门前,迎着球就是一脚抽射。池静明这次连追都没来得及,眼瞅着足球被打出漂亮的弧线。 “嘭!” 门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足球应声弹出底线。 “我草!”潘达失望地跪下捶地,这明明是脚漂亮的弧线球,只可惜没弧到龙阳任意球的水平,被门框拒绝了。 终于趁着崔浩然去捡球的时候,池静明得空喘了口气,他边走边盯着二中球员往回跑的路线,心里却在后怕。 开场这段时间,二中几乎都是往三十三中的大禁区附近挑传。这样的小高球,就算不能直接射门,也能制造混乱。 而且在这个区域,一旦有身体接触,不是点球就是位置极好的任意球。而造点球、造犯规,也是破密集防守的公开绝招。 池静明边琢磨边抬眼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杜康。 太远了。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一个漂泊在外的前锋,一个几乎融进后卫线的中场,中间隔着无数只对手的脚,这球该怎么传出去啊? 更何况二中几番进攻都没忘留个人盯着杜康,别说拿球了,跑位都跑不痛快。 试试吧,池静明想着,他们能造越位,我们也能!不就是找前锋吗!找别人多少费点儿劲,但找杜康!这不就是我擅长的吗! “嘿!”见崔浩然正准备发球门球,池静明冲他喊了一声,边往前跑边冲崔浩然比了个手势。这是三十三中示意“给我传球”的动作。 崔浩然会意地一脚把球踢给了池静明。 而池静明接球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中圈,他特地避开所有侧面而来的防守,把球往看似死胡同的地方蹚去。 所谓造越位,那第一是有空间,第二是有后卫,第三是有前锋,最后才是有球。 池静明抬脚,杜康了然地斜插而上,此时足球飞得颇为顺利。 “呼!” 池静明侧过头一看,边裁的棋子已经高高举起。刚刚一直跟着杜康的二中后卫,这回却丢下他自己跑了。 杜康无奈把球踢回给庞大海,朝着池静明竖了个大拇指。所谓进攻如同做实验,一次不行来两次,每次增加点儿变量,总有机会能破得了门,时间还早。 球权只要交给二中,那势必又是一轮漫长的倒脚,池静明见怪不怪,甚至都不刻意去抢,三十三中不持球的时候,他们会尽量在大禁区外逼抢,从两侧往中间赶。 池静明的位置也因此向左或右偏移,而韩哲学更是几乎退到后卫线中,和赵坦、王佳卫站成一排,让三十三也踢了会儿5后卫。 球自然是 难从正面突围,况且5后卫挡不住的,还有崔浩然在后面搂底。总之球到这个地方,二中再怎么进攻也是打棉花,三十三中有的是化解之法。 但二中偏偏就在外围打他们的三角配合,越踢越快,左边三角右边三角还串联上了,在三十三中大禁区外画着“倒8”的图形。 池静明回头看了眼自家后防,妈耶!中间穿插着四个身位游离在越位线上的二中球员,一旦他们回撤拿球,能射门的点可就太多了! “把球踢出去!”韩哲学在门前大吼了一声,他找准时机在龙阳传球的一瞬间伸脚一挡,球弹出了大禁区。 向乾在外侧拿到球,转身就要往前带,可龙阳回追得太快了,球还没出去向乾就被连推带拽地丢了球。 倒在地上的向乾举手示意犯规,可主裁判却没理会。顾不得申诉,池静明立刻追上拿球的龙阳。 这个不知是漏判还是尺度过大的抢断,的确把三十三中所有人都看愣了,龙阳等的就是此刻。他抬脚横穿,左边的沈顺义带球两步就到了大禁区旁,而皮向飞已经在等着和他配合。 左路不停地多脚传递几乎把三十三中打晕了。 不停不顿,三个点在这么会儿功夫连成无数条线,乱缠着池静明和李子墨,几乎无暇再去顾及身后的事儿。 池静明还没赶到,足球已经被传走,沈顺义接球一拨,球又滚到了站在大禁区里的龙阳脚下。 龙阳面前是韩哲学和赵坦,两个人一左一右封着他,几乎没给龙阳打门的空间。 但龙阳也没射门,他从两个人之间送出一脚直塞,球从韩哲学脚边滑过,落在了刚刚一直穿来穿去的皮向飞脚下。 威胁已经杀入禁区! “崔浩然,那边!”韩哲学忙里抽身,给崔浩然指了指方向,然后他扭脸见皮向飞右脚要抬,连忙倒地去救。 但皮向飞可着实看明白了韩哲学的意图,在韩哲学倒下的身影前左脚一扣,把球让给了位置更好的潘达。 潘达随即用后脚跟一撇,球被他隐蔽地甩向了球门右侧的死角。 “我靠!”被后防线上乱七八糟的人影挡住视线的崔浩然,就算听韩哲学的话扑对了方向,但这脚球来得太快,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滚入网窝的。 0-1。 二中球员一反常态,显得兴奋异常,他们几乎是废了四十多分钟的力气,才把足球打入三十三中的球门。 连龙阳都大喜过望,搂着潘达在角旗区招呼全队过来庆祝。 跑了半场费尽心思的池静明,最后居然还是没能协防下这一球,怅然若失地准备去开球了。 “队长呢?”眼前看去,竟然没见韩哲学,池静明问着跑回来防守的杜康,就见杜康伸了伸手。 韩哲学倒在门前还没起身。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经历过队长受伤倒地不起的池静明疯了似的往回跑。他蹲下身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啊!说话啊!” 韩哲学侧躺着,捂着自己的大腿后侧,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汗却是出透了。 和一年前的常盛如出一辙。 “这儿?”池静明朝着伤处摁了摁,韩哲学点点头,“杜康,他受伤了!” 杜康站在旁边朝场边招手:“裁判!我们队长受伤了!校医!赵教练快喊校医!” “没事!”韩哲学也是这套“没事论”,“应该就是抻了一下,谁拉我起来啊?” 池静明理都没理他,更是不信他嘴里的没事。 等队医赶来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名堂,只得先喷了点儿药,就把韩哲学扶起,让他简单活动一下方便观察情况。 队长受伤的意外还没消化,场边助理裁判已经举起了补时的牌子,上半场常规时间已经结束,只有两分钟的补时。 韩哲学见此擦了擦汗,也没搭理队医,直接走回了球场,崔浩然怎么拦都没拦住。 谁都知道这场比赛如果少一个主力,那将是什么场面。尤其是这个人还是韩哲学。 见他如此坚持谁便也没再说什么,池静明不敢再往前跑,还是杜康前去开球,整个三十三中没再越过半场线一秒,就这么坚守在后防上生生熬过了漫长的两分钟。 二中的攻势因为体力下降而逐渐变缓,剩余的时间几乎也没再打出什么像样的进攻。终于哨声响了。 三十三中一行人从门线上松下精神,以崔浩然为首仰着头看天不知道想什么。 韩哲学走在队伍的最后,池静明感觉他是在极力地保持自己看似无碍的姿势,但就是这样反而越看越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三十三中的更衣室太远了,中场休息赵恒一就直接招呼全队坐在场边,借着看台的阴影挡住了暑气。 成意和校医找着绷带,要给韩哲学的大腿缠上几圈加压,腘绳肌这个位置受伤对跑动影响很大,赵恒一和成意轮流劝说,韩哲学仍然不为所动。 这厮他妈的比常盛还轴!池静明正想着,身后却传来些奇怪的声音。 “哥哥!” 满场都是高中生,哪来的小孩儿声儿?池静明回过头好一顿找,这才在头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你下半场能进球吗?” “当然能啊!你好好看,怎么我也得进一个。” “可是你们都不进攻!你上哪进球去啊?” 身旁的老熟人邪魅一笑,指着看台上的小孩儿就说:“你哥我就喜欢绝杀!只要有人下半场给我传球,我就绝对能进球!哥和你打赌!” 池静明听得俩眼一直,这话都好意思说,还喜欢绝杀呢。 “嗯!哥哥加油!” 看着胖乎乎的小男孩,池静明忍着笑问:“这你弟啊?” “对啊,怎么?不像吗?” “不像你,像阿姨。”杜康的妈妈就坐在小男孩的旁边。 杜康扭过头,两脚一伸:“便宜这小子了,我妈多好看啊。” “什么时候来的?开场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我也不知道,刚坐下就听见我弟喊我。还以为我妈不会来呢,没想到把他都带来了。”杜康说着说着便笑没了眼睛。 “你弟看得懂球吗?” “小看他了吧,跑得巨快,带刀后卫,老让我陪他踢球呢。” 这个比杜康小了快十岁,模样、性格样样都不同的男孩,却难得和他相处得不错。这还是池静明第一次见杜康的弟弟。 “你刚才也听见了吧池子,”杜康假装严肃道,“我可和我弟打赌了。” “听见了啊,你要进球。” “对喽,那你可得有机会就往我身前传啊,我非得进个球,”杜康翘着二郎腿坐得歪七扭八,“我高低不能让我弟看咱们输球吧。” 池静明侧过头去看,杜康的妈妈正抱着他的弟弟,就算是看杜康的后脑勺却仍然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于是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行啊,那你等着,我肯定传个最牛逼的球给你!” “哎呦,有了这个最牛逼的传球,我肯定再进个最牛逼的进球。” 78. [待高审] [待高审] 下半场比赛一开始,二中的进攻态势陡然变化。 他们几乎是围着三十三中的球门建起篱笆,往里赶羊。左边踢到右边,右边踢回左边,三个前锋和三个中场来回穿插。 “羊圈”里的池静明试图伸了几次脚都没能把球断下,好在二中虽然拿球,但三十三也确实没给什么射门的空间。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二中前锋全都是背身,而赵坦、胡南等人贴防得很到位,几乎没给他们转身机会。 二中外线的远射刚起脚就被挡了出来,崔浩然连扑都不用扑。 “池子这边!”韩哲学还是全场话最多的那个,他来回调度着,但池静明却觉得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龙阳正朝着韩哲学突破,池静明刚移动了重心,却又看着韩哲学倒退两步,他立马晃过来补位,抢在龙阳之前把球踢出了底线。 这个角球多少送得有些轻易,韩哲学不满地摇摇头,往门前走去。 “你真没事?”池静明很少见韩哲学如此勉强,虽然看似走着无碍,但爆发力几乎没有,伸腿拦截都不敢做,绝不是能坚持踢完全场的状态。 “没事。”韩哲学的站姿都规矩了许多,如果不是疼痛他不会这么紧绷。 “你可别勉强。” 韩哲学盯着已经在角旗杆旁举手的龙阳,朝池静明道:“行了,先把这个角球防了再说。” 角球随即开出,飞向禁区前点,三十三门前瞬间陷入混乱。 韩哲学借着身位猛跳起来争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身体斜着摔去。好在胡南抢到了第一点,直接把球顶给了外侧的杜康。 “等等!”池静明大喊,“先别踢了!” 杜康见池静明急了,二话不说,一脚把球踢出了边线。 “你他妈到底有事儿没事?”池静明忍不住训斥起韩哲学来,他是球队的队长,逞能并不算是个很好的品质,但他偏偏老不学好。 韩哲学撑着地面,眉眼低垂。 池静明弯下腰,用力摁着韩哲学绑着绷带的那条腿,他侧过头看了眼场边的计时器,才五十分钟出头。他就算再冷静,也不得不开始瞎想那个问题:队长下场了怎么办? “换人吧,”杜康站在旁边,他甚至没问韩哲学还能不能坚持,“快,我扶你起来。” 韩哲学把头撇了过去,什么话都没说,躺着没有起身。 “第一,你的伤不能再加重了。第二,后防抗这几个二中小前锋基本没什么问题。第三,本来也是要安排张弛换中场加强进攻的。” 不论杜康说再有道理的话,韩哲学都权当听不见,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时间接受,还是在给自己时间放弃。 “而且你看看,这不是还有他俩呢吗!”杜康把向乾也拉了过来,“怎么,池静明和向乾加一起还不如你吗?” 听到这儿,韩哲学倒出了声:“我能说不如吗?” “你丫!”池静明朝着队长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再怎么说也差不离儿了吧!” “池静明你踢我!”韩哲学也有点儿生气了,他朝杜康伸手,借力翻身站起,顺势把手臂上的“荧光绿”一摘,“你下半场要是不像我一样踢球,我就!” 说着他又拉起杜康的胳膊,把队长袖标顺势戴在了杜康的大臂上。 “这颜色还是适合你啊,”韩哲学用力锤了杜康一拳,“靠你了,杜队。” 杜康几乎是用他最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谁踢得不好你就放开了骂,”韩哲学忍着痛站定,连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草草下场,“别舍不得,就这一场了。” 池静明见过很多次韩哲学的背影。但他唯独不愿在此时此刻见到他的背影。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但确实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背影看似依旧懒散、潇洒,带着点儿骄傲,却怎么看都还是不甘。 这背影越来越小,最后一头栽进场边赵恒一的怀里,半天都没能松开。 终场哨还没响。池静明再度起身,他的注意力必须要回到球场上,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了,确实他们就只剩下这一场了。 “稳住!稳住!”成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机会!” 松开在身体两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池静明看着上场的张弛,又再度看了看时间,他必须要尽快找到二中的漏洞。 对就是那个藏在门前、藏在后防中的那个漏洞,他必须要找到,而且必须要在终场哨吹响前,完成足够击溃对手的进攻。 界外球抛出,二中的进攻并没有被这个意外的换人打断。反而他们开始慢慢起一些高球到门前,换着花样冲击三十三中的后防。 但崔浩然今天的状态确实好,没弧度的、没打上力的射门,他出击基本直接抱住,就连郝进的几脚抽射,他都能化解。 这也就导致三十三中的球门球变得极多,几乎是二中进攻一轮,足球被崔浩然没收,大脚开出找前点的张弛和杜康。 却又因没有进攻点,足球在二中的大禁区外便被解围。 几次下来收效甚微,杜康就不再带球突破了,反而是把球回传给了池静明。池静明了然地接球重新组织。 杜康知道、池静明也知道,所有三十三中的球员都知道,韩哲学不在球场上那个最严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不像池静明一样发起进攻,也不像向乾一样力保球权。 韩哲学是后腰,是全队的指挥,他必须要了解所有场上球员包括对手的技术细节,把握进攻和防守的节奏,还要让所有队员无时无刻听到他的判断与安排。 没有指挥的乐队当然也可以完成复杂的交响乐,但那就只是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这样的演奏再没有一个人可以串联起所有,在乐章进行到最难舍难分的时刻迅速梳理出方向。 当没有指挥的乐队如果想要再度成就,甚至再度完成漂亮的合奏,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我推选出下一个指挥。 池静明知道这个“指挥棒”已经递交到了自己手上,但他从来没有既顾前又顾后,只得和向乾来回确认彼此的想法。 绕开中路!池静明眼神一给,向乾也懂了。 二人见边锋已经上去,也慢慢提高了步调,他们确实谁单拎出来都不如韩哲学,但就这样合力站在一起,却也能扛得住二中的防守。 池静明见向乾已经卡住身位,他转身把球分给了右路的李子墨,随即喊着“插上接应”,而李子墨也心领神会地一脚回敲,二人三步就过了沈顺义。 到此池静明知道,他必须要出脚了。 这不仅仅是他的判断,更是他在二中后防中看到的。 缝隙在渐渐缩小,空间在被挤压,所有人都在移动。 池静明脑海中那块巨大的战术板上,每个球员的位置以他抬头的次数进行变动,他能看到所有的传球线路都在消亡,而新的空挡中没有自己人,绿色的球场逐渐变为灰色。 机会在消失。 他必须要出脚了! 杜康和张弛身边的停球空间小得可怜,他们几乎都在侧身接应,而二中防守队员的站位总保持视线中同时能看到他们两个,任由什么好球都会被断。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两个能彼此配合,帮对方挡下防守。 而在这种需要立即做出判断的时刻,池静明下意识选择相信杜康。 于是他把球先传给了张弛。而杜康也正如池静明所想,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奔跑而去,挡在中后卫身旁,不让其绕到前方阻止张弛带球突破。 而张弛作为大中锋,一刻也没忘自己的任务。他背身拿球,轻巧一递,便把球拱手让出。 杜康面对二中球门,眼前没有别人,只剩下碍事的张弛挡在前方。他不慌不忙,脚下一搓,足球乖乖地从张弛□□划过。 借着张弛的身位,杜康甩开一众二中后防,单刀赴会庞大海。 而庞大海早已从门线上跑出,站在大禁区线上放低重心。 杜康的打门角度很偏,庞大海几乎是用尽身体的每根汗毛使劲儿,才勉强用手指够到足球,将球挡出了底线。 “不是……杜队啊,”走去禁区里准备角球的张弛抱着后颈调侃道,“你怎么穿我门儿!” 杜康知道张弛不在乎:“得亏你腿站得开,不然还真没戏了。” “那你下次能给个眼神吗?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站在俩人身后的池静明插了句话:“下次他再给你眼神,你别就顾着做什么心理准备,等球过了,你就直接朝右跑,能拦一个是一个,给你队长点儿空间射门啊!” “没问题!”张弛了然地比了个“OK”。 在张弛和杜康的小配合下,三十三中获得了下半场第一个角球。 向乾站在角球区,举手示意。 足球按他们练习的角球战术飞向门前,而中锋张弛正高高跃起,几乎压着身前杜康的后背把球顶向了球门。 不过他们离庞大海太近,足球砸在庞大海手臂又撞了回来,球弹在禁区里。 正像鞍马一样被人摁得弯腰前倾,杜康嘴里的脏话已经吐了一半,眼前忽然飞过抹白色。 “我草!” 是他妈足球啊! 这不低头还真看不着呢! 球就落在杜康眼前,他二话不说倒地铲射,球理所应当地往前而去,没准按他设想足球应该已经稳稳入网。 但撅着屁股的杜康视线也只有一半,他压根没看见旁边已经补防而来的龙阳,于是球又打在龙阳的腿上,弹向球门的右侧。 足球在哪? 池静明看着眼前的乱战,不知道被谁给挤了出来,他连球都没看着,就已经被排除在外。 正琢磨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砸在他脚面上。 什么东西?池静明想着,定眼一看,居然是足球!? 还他妈在网里?? “我草怎么进的?”庞大海锤着地面暴怒。 “我草怎么进的?”刚直起身的杜康、他身后头顶大包的张弛,以及什么都没干的池静明纷纷问出这句话。 “呼!”裁判伸手指向中圈,进球有效。 全场沸腾。 池静明连动都没动,他努力踢了这么长时间球,整个淘汰赛场场都跑,大多数场次要打满90分钟,他那么拼命也就顶天拼出个乌龙球。 反而是他站在球门旁,什么都没干,足球居然自己砸在他脚面上进了球网。 这他妈对吗? 杜康“嗷”一嗓子把他扑倒在地。 “你新手保护期这么久吗?两年了,还能捡漏!” 被压得难受,池静明快速翻了个身,赶在后面的向乾、徐晨港、李子墨等人到来,把杜康一脚踹了下去。 他恍惚着站起,站在三十三中的足球场上,他向场边看去,红色看台里每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的声音这么大,比池静明听到过的所有助威声都要大。 这是三十三中第一次为了足球而欢呼。 也是三十三中第一次为了他们而欢呼。 池静明看向父亲的方向,就见池飞高举双臂仰天大笑,而他也开心地挥手。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为他欢呼。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父亲为他而欢呼。 1-1。 场边的记分牌终于翻了一篇儿。 还有二十多分钟。够了,池静明想着,足够了! 这次重新开球后,二中开始放缓节奏,踢得谨慎起来。他们的倒脚距离变短了,次数变多了,但是不再急于往前,更多是在中后场来回传递。 冷不丁儿地突施冷箭,也没能穿透三十三中的防线。 但池静明却觉得这不是二中累了,而是他们在等什么。 池静明盯着在中圈附近拿球的龙阳,他没有往前传,而是自己带球突破了张弛。 此时应该在三十三中门前试探的郝进却回来接应,带着球和池静明、向乾一对二,以为郝进要来几个单车,再高低秀个技术。 没想到郝进直接原地一挑,足球从头走,而他自己则从二人中间钻,最简单和直接地把池静明和向乾过了个干净。 接着郝进继续突破,他好像就喜欢以一敌二,过了大禁区空空的边儿不走,非得往禁区里的赵坦和王佳卫中间蹚。 “小心!”池静明可算是知道二中在等什么了。 他们在等一个造点球的机会! 郝进生生从中后卫中拼着往里闯,赵坦还背手注意着脚下,但王佳卫已经来不及了,他重心一挪,直接把郝进压在了禁区线边上。 边裁的旗子指向三十三半场的方向。 “呼!”主场看得很清楚,他鸣哨吹停了比赛。 “不是!是他先拽我的!”王佳卫起身就找裁判理论,被冲回来的池静明拉走。 他看得清清楚楚,郝进的进攻手上确实有动作,但王佳卫也是在拉拽之中先出脚,郝进顺势在禁区边倒地,这就是他选择一过二的原因。 杜康正在和裁判力争定位球,池静明揽着王佳卫不让他冲过去:“没事,队长在说了。” “不会是红点套餐吧,池哥。”王佳卫眼眶都红了。 “不可能红牌,你别吓琢磨,就算真判点球,你们崔哥伸手就给挡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裁判就掏出张黄牌,记下名字后,手指向了点球点。 真是乌鸦嘴,池静明连忙帮着杜康去拦所有要去争执的队友。 “已经判了,别给自己再惹张牌!不值当的!”这算是池静明见过杜康最冷静的时刻,“崔门神!” 崔浩然朝他们仰头,一副不用担心的模样。 这家伙自从扑出了叶追风的点球后,对点球是无所畏惧,防别的不知道怎么样,但是防点球那是绝没问题! “放心!保准扑出去!” 哨响过后,郝进抬眼盯着崔浩然看了两秒,然后他助跑,起脚,那是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般的守门员几乎触碰不到。 但崔浩然臂展的优势太大了,而且他再次猜对了方向。 他的手指间碰到了球,轻微地将球改变运行方向,足球就这样打在横梁上弹了回来。 郝进自然要补射,不光他,二中所有的中前场都冲了过来。 “我来!”熟悉的台词,却是不熟悉的声音。 赵坦的身影飞了过来,他倒地滑铲,直接把球踢出边线。 “得亏了有你啊!”好兄弟崔浩然趴赵坦旁边,俩人哈哈大笑,撑着地面爬起身。 崔浩然特地脱下手套,为的就是和好兄弟击掌。 见王佳卫终于松了口气,池静明这才安慰他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崔哥牛逼吧。” “我们赵哥也牛逼啊。” “你站他俩身边,放一百个心吧。” 趁着界外球的开出,池静明下意识去围堵郝进,现在已经不光是要防着他们的配合了,更重要的是不能手球、不能拉拽。 但二中这次的进攻却显得有点儿奇怪,球传着传着怎么到底线快要出去了? 沈顺义和皮向飞几乎都快被在底线附近赶尽杀绝,就在好不容易把球摘了出来,落在大禁区的最外侧。 “盯这几个!”崔浩然指着眼前的二中前锋们,谁都以为皮向飞要传中了。 但足球却不知为什么躲着所有人转了个大圈。 “唰!” 足球画了个“C”,直接转进了三十三中的球门。 崔浩然连头都没摆,足球就已经从他眼前消失,拐进了球门。 1-2。 这是什么进球? 所有三十三中球员都呆站着,连场边的赵恒一和成意都只能坐着叹息。 这和池静明那脚运气球不同,这是绝对的实力,在打不开局面的时候,生生创造出一个不可能有的机会。 没人能复制这一球,估计连皮向飞自己都不能。 但足球就是这样,违背常理的弧线帮助二中取得再度的领先。 难以置信。 不光如此,八十分钟了,这场比赛的输赢几乎尘埃落定。 二中球员可以确认自己晋级决赛了,他们终于连续第三年闯入了决赛。 此刻三十三变成了二中顺利晋级的背景板。 这是黑马的另一个作用,当他们倒在强大的统治者身旁,其他人就会像看台上的观众一样,投来惋惜的目光。 遗憾,就是黑马的宿命。 为了逆袭、为了颠覆。无法复制、无法重来。 也无法带走胜利、更无法留下荣耀。 池静明看着崔浩然摊开的双手,此刻谁都无能为力。 如果你输的不是实力,你就会拥有全天下最多最丰富的情绪。但你恰恰输的只有实力,你反而什么都不会想。 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开球点上,池静明叉腰,所有的一切都在流失,时间、体力还有他的信心。 怎么办?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杜康。 杜康依旧仰着头,只不过是朝着看台的方向,他用手指了指。 “三十三!”是常盛的声音,“加油!” 他的声音是这么好听,在喑哑了之后,仍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三十三!” “加油!!!” 是看台上所有人的声音。他们喊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足球被池静明向前踢去。 如果剩下的时间不多,那么就放手吧。 放手去跑吧!去追逐足球,去追逐朋友,去追逐快乐。 因为这才是足球。 接下来的十分钟,池静明没了心结,在场上肆意奔跑。二中每一次进攻,他都拼了命地回追,抢断后咬紧牙关往前送。 他的体力早就见底儿了,或者说,早就已经透支了,站在球场上奔跑的顶多是他那假装顽强的怪脾气,和作为好学生的固执。 只要我还能跑,我就一定可以传出那一脚!只要我还在跑! 球权在这样的冲击下,居然向着三十三中开始倾斜,他们冲破了二中的某些极限,在比赛的最后时刻,开始了进攻! 池静明也试着从各个角度做配合,但无论怎样,球是传出去了,却都不具有多大的威胁。 他看着杜康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消失在后卫线上。 看着看着,池静明突然停下脚步,球差点儿被龙阳断走。< /p>“人呢?”对啊人呢! 池静明看着杜康,杜康看着池静明。 那个一开场就跟着杜康来回跑动的后卫呢? 他仔细扫了眼前场,就在二中进球之后,一直跟着杜康的后卫再次回到了后卫线,而这也意味着张弛和杜康彻底没人一对一盯防了。 如果三十三中在此时可以获得一次本方门前的快速反击,那么对于全队几乎都压过半场的二中,他们的后防势必要松散。 这时如果杜康能直接跑位,再让张弛吸引其他后防,那么二中最后一道防线也会瞬间被击溃。 这是绝佳的单刀机会! 池静明终于发现了!这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二中的漏洞! 时间!还剩下多少时间? 比赛的常规时间已经结束,补时仅仅三分钟。 三分钟……如果有,那么就是他们整场、整个赛季…… 也是池静明整个高中足球生涯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而这一切都需要让给二中一个角球。 池静明深吸口气,再度带着球往前而去。这次他传得大了,二中再度攻来,池静明又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他不辞辛劳,抢断潘达,就是为了踢出底线。 这个角球,就是这个角球! 池静明走出禁区,凑近前来防守的杜康:“一会儿开角球,你不用回头,直接跑!看着二中最后一个后卫跑,等我把球传给你!” 见杜康四下观察,他又跑到在禁区里争第一点的张弛身边:“这个角球不用你争顶,你往外找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直接跑,越快越好,我会把球传出来给你。但你跑过中圈,就要把球往后传,记住了,往你身后传,我就在你后面!” 最后,池静明拍了拍胡南:“来,徐晨港借你用,撑着他抢第一点!我就在旁边捡球了。” 几人也没来得及给什么反应,角球已经开出。 池静明选择相信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首先要相信徐晨港,他能站稳马步。 接着要相信胡南,他能抢到角球的第一点。 果不其然借着徐晨港,胡南直接头一撇,将球飞向禁区外。 池静明眼下的空地儿并不算大,好在向乾就在旁边,二人合力把球卸下来,此时池静明的面前只剩下一片宽阔的球场,还有眼前奔跑的张弛。 “张弛!”他大力把球送出,然后眼看张弛跑出了要投胎的速度,快得一骑绝尘。 再者要相信张弛可以把球回传过来! 张弛的身边已经有了二中追赶的后卫,但他身后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跑得仰天怒吼的池静明。 眼看后卫跟上,张弛将球往后一蹬,几乎是把球留在的原地。 于是相信自己! 池静明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同样回追的龙阳!他的速度并不比池静明慢,两个奔波了90分钟的人,居然还能旗鼓相当。 要来不及了! 池静明已经不能再拖了,龙阳再迈一步都有可能把球断下。 他果断侧身护球,左腿别着龙阳,右腿把球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池静明低下头,不看方向,不看位置,用尽最后的一脚力气,把球就这样踢了出去。 池静明的眼睛可能不知道杜康在哪儿,但他脑海里永远都知道。 “杜康!” 球穿过二中的整条后防线,几乎不带旋转地偏偏落在了杜康身侧。 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脚完美的妙传。 最后! 最后要相信杜康! 池静明已经再也跑不动。他只能相信杜康的起脚打门! 他看着杜康抬起脚,踢出一记池静明见过的最歇斯底里的射门,足球几乎是闪着残影飞向了球门,飞向庞大海。 “我的!”庞大海依旧高声呼喊,身体已经倒了下去。 但这脚球实在太过势大力沉,庞大海双臂一挡,球居然反弹了回来。 池静明没再闭上眼睛,他这次选择接受一切,因为他真的相信杜康。 足球从杜康的身侧飞过,这是一个及肩的高度,头球刚刚好。 但就见那红色的身影迅速半侧过来,左手一撑,右脚高抬,把自己整个扭转了过来。 此刻在点球点附近,他头朝下,脚朝上,全身绷直,凌空着用脚背迎球而起。 池静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射门。 他跪倒在地,亲眼看着足球被那脚背打上力量,用最轻缓的弧线越过庞大海的头顶,越过门线。 腾空的身影缓缓落地。 这是什么?池静明已经毫无思考能力。 他就跪着目送足球落入球网,而刚刚的那个瞬间也凝固在他眼中,在他心里。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倒钩!”小男孩的声音越过球场,他兴奋地大吼,“妈妈快看!哥哥的倒钩!” 对,倒钩。 池静明看着远处倒在门前的杜康。 比赛结束。 2-2。 三十三中没再输给二中。 所有人都冲了下来,从四面八方而来,替补席的队友、看台上的人群,无数的身影进入球场,把绿色的草皮染红。 池静明站起身,他缓缓走到杜康身旁,看着这个刚刚飞起又落地的好友,弯下了腰。 因为眼下的人正捂着脸,浑身乱颤,像是被摔碎了的玩具,头抖头的,脚抖脚的。 “杜康。”池静明喊他。 没有回应。 “杜康!”池静明吓坏了,他连忙蹲下身四处摸去,“哪?你哪疼?啊!摔哪了?” 他说着就去拉杜康的手。 结果只露出一张笑得要抽筋的脸。 那张脸越笑声越大,直到笑出了眼泪,笑出了鼻涕。 “你丫有病啊!吓死我了!”池静明见杜康还在笑,推了他一下,杜康笑得顾不上别的,只拉住池静明的胳膊,用力一拽。 被杜康拽得一个趔趄,池静明“噗通”跪倒在草皮上,未好的膝盖亲吻大地,疼得他嗷嗷直叫。 于是他自然没这么轻易绕饶过杜康。直接飞身压了上去,成了叠叠乐的第一层。 杜康的笑声没停,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直到不知道谁把他的鞋拔了,高喊着:“还是得穿杜队刷的鞋啊!能进倒钩!” “哎!”杜康挣扎地往外跑,池静明死死压着他不让他动,“鞋还我!” 再度开球后比赛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比赛都结束了。 一场2-2不会影响三十三中以总比分3-6,被二中在半决赛淘汰的事实。 池静明蹲在草皮上,汗水流淌在脸上。 他和杜康跟着队伍朝场下走去,二中已经在替补席休息,熟悉的对手们坐在那里,累得呼哧带喘。 “牛逼啊。”坐在地上的庞大海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竖给杜康的,竖给倒钩的,也是竖给三十三中的。 不论如何,杜康都点头笑纳,这是来自对手的肯定,是比胜利更难得的东西。 三十三中再也不是那支出不了线,打不上淘汰赛,从来没有荣誉的球队了。 赵恒一欣慰之余招呼全队到场边集合,带着他们向场边特地来观赛的三十三中学生和老师致谢,轻轻地鞠躬,换来了连绵不绝的掌声。 “哥哥!”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扎进杜康的怀里,池静明见看台上那么小的人,走近了才知道已经到杜康的胸口,八九岁的模样了。 “哥哥!你也太厉害了!” “怎么样!哥说到做到吧!”杜康傲气的德行在弟弟面前就不显得那么招人烦了。 康阿姨连忙把男孩拉下来:“万里,你刚刚怎么和妈妈说的,哥哥是你的什么?” “是我的榜样!” “对哥哥是你的榜样!” 池静明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不知怎么就想起去年他们被理工附淘汰后,啃着杜奶奶的白薯时听到的那句:池子你可得帮奶奶盯着杜康,别让这臭小子再踢出个好歹来! 奶奶,反正是没踢出什么好歹来,倒是踢出个全市并列第三! 也还不赖吧。 康阿姨拿出手机给杜康和弟弟拍照,他们笑的模样还真有些相似,都有康阿姨的影子。 这才对嘛。 这才高兴。 高兴…… 池静明凝视着杜康的笑脸。 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到,十多年前在田埂里追着破皮球的男孩,那种高兴的脸是怎样的?如今他才真的见到。 而这个笑容里,就藏着那关于“高兴”问题的答案。 “池子!我的好儿子!” 池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池静明还没回头,父亲就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浑身是汗也不嫌了,抱着就不撒手:“来来来,逸梦啊!给我们爷俩儿拍几张!” “爸,我球衣都透了,一会儿再拍啊!” “甭一会儿了,拍完我得出车了!哈哈哈!今儿个可真高兴,我儿子也进球喽!” 夏逸梦的手不停,池飞的笑也没停。 合照就这样拍了一张又一张。 79. [待高审] [待高审] 把这最后一场比赛踢完,池静明独自骑车回了家。 父亲池飞匆匆赶去机场接客人,母亲又要上班,家里也没个饭,好在康阿姨带着杜康和弟弟去下馆子,每次都吃个半饱的池静明这才如愿以偿地拿走了两盒盒饭。 随便冲了个澡后池静明美美独享了红烧狮子头和白灼大虾,接着像每次比赛后的下午一样,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这次做了个好梦,没有考试、没有比赛、没有教练,也没有对手。 只有一座高大的基督像,伫立在他的梦里。好像在哪见过,池静明想,他盯着基督像张开双臂,耳边就传来了人群喧闹的声音。 绿色的草在他脚下瞬间长出,柔软的草皮一直延伸,池静明这才想起来,这是正在举办世界杯的巴西。 阳光落在基督像俯瞰众生的头顶上,把整片草坪照得发亮,四面八方有“沙沙”声,池静明四下看去,竟是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老外”,都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我认识你!”池静明指着其中一位正在颠球的青年,“你是内马尔!” 内马尔把球踩在脚下,目光越过池静明,惊喜地开口,居然是一嘴流利到离谱的普通话:“嘿!是你!就是你踢了一个倒钩!那球可真漂亮。不过,他们怎么不让你进国家队?” “我没进倒钩啊……”池静明迟疑地扭过头,就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杜康。 梦里的一切都毫不讲理。 见杜康和内马尔已经热络地聊了半晌,池静明连忙问道:“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能进国家队吗?” 内马尔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顶级球员的挑剔对他摇摇头:“你不行。你太白了。”他拍了拍自己古铜色的手臂,又指向旁边同样肤色的杜康:“我们这样的踢球才好。” 池静明见二人要走,连忙急着和巴西巨星掰扯“先天肤色和足球水平没有必然联系”这一科学理论,顺便展示着已经晒成浅小麦色的胳膊,和满是肌肉的大腿。 “凭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铃铃铃!”手机铃声打断了池静明的长篇大论,“内马尔”几乎要被他说动了,到底是谁不让他进“国家队”! “谁啊!” “我啊!”杜康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不太真实。 池静明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刚刚只是在做梦,他和杜康谁都进不了国家队,也见不到内马尔:“啊?” “你啊什么,看微信群,晚上来我家吃火锅,”杜康反应过来池静明压根不知道,也顾不得念叨,语气直接高了个八度,“一下午你干吗呢?” “睡觉。” “都五点了你还睡?现在!立刻!起床!然后骑车过来!” 池静明也没问骑车干嘛,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然后挣扎着爬起身洗了把脸,总算把荒诞的怪梦丢在脑后。 等他推着车跑到杜家小院儿旁,才看见杜康拿着几个塑料袋正靠在家门口等他。 “哎呦,”池静明见杜康身上胡同大爷同款的大裤衩,连忙问道,“你要去哪?” “超市啊,”杜康踩着拖鞋骑上车,“走吧,不然你晚上吃什么。” 池静明显然是没睡醒,车骑的直打晃,他在夕阳中漫无目的地朝街边瞥去:匆忙而过的中年人,打情骂俏的情侣,拉着妈妈手说要吃甜筒的孩子…… 自行车停在了麦当劳门口,这次轮到池静明端着两个甜筒走出。 毕竟谁路过都想要第二个半价的优惠不是。 于是二人再次舔着甜筒逛起超市,这次他们的目标就是可乐。 他们的赛季结束了,谁也不用再强行用C罗来道德绑架自己,今天可乐管够。 杜康作为组局的吃什么他自有定夺,池静明只管看好购物车,等他再回过神来,车筐里已经全是肉,半点儿绿色儿没有。 肥牛、肥羊、鸡肉、大虾,连鱼丸都装了一大包。池静明只得在路过蔬菜区的时候随便拿了几包绿叶儿菜,然后撒腿就跑去收银台排队。 等到结账杜康看到莫名多出来的蒿子秆和小油菜也来不及退,只能在旁嘟囔:“谁吃那玩意呀……” “你别管,买了准有人打扫。” “这是你说的!吃不完你可别走啊!” 俩人就蔬菜的归属问题吵了一道儿,回了八宝坑眼瞅着时间来不及,池静明赶紧接了盆水坐在树底下摘菜。 而杜康则翻箱倒柜许久,终于掏出电磁炉,涮洗干净、摆好桌椅就开始拿着手机发语音条。 “群里的各位,准备就绪了啊,速速前来,可以空手,我这儿是应有尽有,哦不对……我忘了买韭菜花,谁有韭菜花带一瓶。是不是还得有酱豆腐……谁有酱豆腐带一瓶。” 池静明回过身从院儿里朝厨房看去,那背影依然是个小老头了。 几家离得都进,几乎没出五分钟,夏逸梦就拿着韭菜花敲了门。前后脚,徐家姐弟也带着酱豆腐到了。 池静明可能是真的睡糊涂了,他都忘了今天还在看台上见到了出国多日的徐晨阳。 她一袭碎花裙手捧蛋糕盒,池静明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刚被刷干净的莲藕直接落地:“晨阳姐,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池子你踢傻了!上午才和我姐打过招呼,下午就忘了?”徐晨港捡起藕拿去冲水。 “不是,我那个,就顺便问一声……”池静明举着菜刀干站在原地。 “有假期我就回来啦,港港天天喊我回来看他比赛,怎么我也得看一场吧,”徐晨阳把蛋糕从盒子里拽出来,“庆祝你们打进半决赛,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彩色的花朵中写着“送给全市第三的弟弟们”。 “哇!!晨阳姐你在哪订的!太好看了吧!我要拍照,不行不行,来咱俩自拍!”夏逸梦举着手机,凑到蛋糕旁才发现镜头里还多了个人,“池子,你这个藕还能不能切完了。” 温柔的光透过枣树落在眼前人的身上,池静明手起刀落,“唰唰唰”就把藕切成了几个大厚片,然后把刀往杜康手里一递,坐在桌边开始喝可乐。 反正可乐是买了四大桶,怎么喝都喝不完,正好显得不尴尬。 “晨阳姐,前几天怎么没见你?”池静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我最近周中要去我爸公司实习,这不回来的第一个周末就赶上你们比赛。哦对了,池子你还进球了吧!” “姐你不知道!池子进的球那可是相当精彩!”接替池静明洗菜的徐晨港冷不丁插起嘴,“之前打理工附他还进了个了乌龙球呢!哦不对,是他造了个乌龙球。” “造乌龙?” “就是他故意往人家屁股上踢。” 池静明连忙起身狡辩:“不是!不是屁股,是后背!” “还能这么进球吗?” “哎!不提这事儿了,晨阳姐,美国怎么样?都说美国大学挺自由的,但见你也没怎么发过朋友圈,是不是也忙啊。”池静明坐回板凳上转移了话题。 “你也看我姐朋友圈?” “洗你的菜!” “来来来!别聊了啊,先搭把手!”杜康见锅底开了,把菜、肉纷纷码上桌,端出搅合好的涮羊肉蘸料就要开席了。 天还没黑,就着傍晚的风和锅里飘出的香味儿,五位好友举起玻璃杯。可乐的泡沫还未消退,杜康率先开口:“来吧,咱们走一个。” “来!先敬一下全市第三!”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牛逼牛逼!来来来!”杜康已经开始往锅里下肉了,他是真饿了。 池静明杯子就没放下:“不光全市第三牛逼,真的,杜康,你今天的倒钩也牛逼!” 杜康眯着眼抿起嘴,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哎呀哎呀,不至于!也就那样吧!” “我靠!怎么不至于!我也踢了这么多年球啊!别说倒钩了,池子的运气球我都没赶上,”徐晨港把头垂了下来,“但是呢!今天我姐来看我踢球了!”傻乐了几声,又跟了一句,“杜康,你这球是不是本赛季最佳进球了?” “我估计得是了,但也没这个奖项啊,”夏逸梦说着站起身,手里攥着的手机正在播放一段儿视频,“不过呢!我拍下来了!全程!从转身到打门,你看看这身姿,我靠这不就是劳尔吗!” “太漂亮了!”反复观看了杜康的倒钩,池静明再度举杯,“必须再敬个倒钩!” 杜康就在生生吹捧之中露出他标志的大笑,能看到后槽牙的那种,笑得惊天动地,笑得久久回响,毕竟这脚球他还得吹至少一辈子。 肥牛、鱼丸、大虾都没能让他把嘴合上,就这么笑着把出生到现在最得意的成就含在嘴里,也不说,就看着其他人傻乐,明着乐完偷着乐。 乐的话题都转了三圈,他还在那儿回味。 “晨阳姐,你还没说呢,美国大学忙吗?”池静明还惦记这事儿呢。 “挺忙的,预习就得花不少时间,还得准备小组作业,不过我同学哪国的都有,这个是最有意思的。”徐晨阳吃得慢悠悠,那些青菜多半都是她下到锅里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过几周就差不多该走了,回去还得收拾一下宿舍。” “哦!”池静明碗里的肉裹满了料儿,但却没什么心思下嘴,“那赶不上我们暑假了。” “对了晨阳姐,”刚刚没吱声的杜康挥挥手,“裴超仁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谁也没想到他要问这个,徐晨港夹起那块比他手指头都粗的藕就塞进杜康嘴里:“你怎么这么八卦啊!” 徐晨阳倒大大方方地笑出了声,她颇为无奈地摇摇头:“都快高考了还那么多废话,我当然没回他。” “那现在不是考完了吗?”杜康一听有戏,立马把藕咬碎生嚼,“姐你别不回他啊,虽然裴超仁看着愣,在球场上凶,骂人也狠吧,但一提起你,哎呦就停不下来啊!问东问西的。” “哈哈哈!”池静明再也忍不住了,“你这话我真该录下来给超人听,活像个变态!” “他这不是关心晨阳姐吗!” 话题不知怎么竟然跑到了高三毕业生的身上。 池静明边乐边在一根筷子上插了三个鱼丸当肉串儿吃,很快锅碗瓢盆里的东西都见了底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院里的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桌面收拾出来,放下了那个漂亮的奶油蛋糕。杜康拿刀绕着桌子,研究怎么不破坏图案把蛋糕分成五块,其他四个人指手画脚、各出奇招。 但怎么分结果都不会均匀,而池静明就直接提议把最大的那块儿让给杜康。 谁叫他今晚出了锅、出了院儿,还进了倒钩绝杀,更是球队副队长,八宝坑吉祥物。 也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终于吃得各个都要打着嗝才能起身,见时间不早了,杜康喊四位贵宾直接回家,扬言这点儿活儿用不了多久也就干完了。 夏逸梦还得回去赶稿,最先起身把垃圾带走了。而池静明跟着徐家姐弟走到大院儿,见黑色的大门一关就往回跑去。 等他再推开门,就见杜康坐在灯下,他双手抱在头后,就这样看向奶奶的屋子,动也不动。 那间房的窗帘被卸下,里面还是原来的模样,什么都没变。 只是自从杜康独居起,门栓上就多了把锁,再没有打开过。 “别坐着了,收拾吧。”池静明直着走进,伸手把板凳摞起堆到杂物间。 再转身时杜康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笑。 “哪敢劳烦您啊,”杜康作了个揖,然后朝着厨房抬臂,“来来,您这边请。” “又刷碗啊?”池静明在自己家刷的碗都没有在杜康这儿多。 “哎呦怎么能只有碗啊,还有锅,还有碟儿,还有杯子……” “你别跑!我先刷你我!去,自己刷!我扫地!”池静明也不听他的,拿着笤帚在树下一顿胡扫,反正也看不清,扫到什么算什么。 杜康刷碗慢的出奇,这边池静明院儿里都归置好了,他还在厨房里磨叽。 池静明也不落忍,毕竟吃人嘴软,他接过刷碗布把剩下的一并搞定。 “这个放哪?”池静明端着火锅盆问道。 “就那儿,上头,”杜康随手一指脑袋顶的柜子,“先放桌上吧,我一会儿搁回去。” “别倒手了。”池静明说着就打开了柜门,有什么就在那空荡荡的柜子里碍着事儿,他伸手一摸,还是个圆乎儿的玻璃瓶,够了老半天才拿下来。 本以为是什么稀罕物,等池静明拿到手才发现,居然是那剩了半瓶的人头马XO。 不知怎的,池静明攥着那瓶酒,愣着没回过劲儿来。 还是杜康毫不在乎地把酒抢过来放在台面上,接过火锅盆塞进了柜子。 “怎么说。”杜康问道。 “嗯……我去倒垃圾。”池静明看着硕大的玻璃瓶只想绕开它。 “我都倒完了,没活儿了,”杜康靠在冰箱旁,下巴微抬,“来,拿俩杯子。” “干嘛?” “咱俩把它解决了,”他说的是那瓶酒,“就当庆功。” 池静明盯着那琥珀一般的液体,他知道这瓶酒对杜康意味着什么。如果今天不是自己好奇手欠,可能杜康永远也不会把它拿下来。 但它就是刺、就是疤,是拔不出来也无法抚平的过去。 “喝了吧,池子,”杜康侧过身自己拿了玻璃杯,把酒瓶的软木塞用力拔掉,“一人一半,喝完了也就完了。” 倒的不多,浅浅的杯底而已,接着杜康把杯子硬塞给了池静明,玻璃碰撞的声音不再为了助兴,自然也不用再说敬辞。 杜康一仰头喝下,接着又倒了一杯。 池静明就学他,也一口喝下,又讨了一杯。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瓜分这痛苦的回忆。 这是池静明第二次喝洋酒,味道如何已经全然不重要,他只想着快点儿让瓶子见底,快点再快点儿,于是没几口便上了头。 “这酒有后劲儿吗?”池静明这才想起来问。 “好酒应该没事吧,”杜康面不改色心不跳,“不过,你能喝吗?” “现在劝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也是。”杜康喝得很快,从池静明的角度看去,他那不是在喝人头马而是在喝冰红茶。 酒精的味道太重,呛得池静明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而瓶子里竟然还毫发无损。 “你倒多点儿!”池静明的视线开始变得朦胧,世界柔和极了,杜康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舍不得啊!倒满!倒满啊!对喽!” 不知怎么的,池静明感到高兴,由衷地高兴,心头暖和极了。 他直接走出厨房,一屁股坐在杜康房间门口的台阶上,头靠着门框,和身边追来的杜康碰杯:“来,祝你。” 他话都没说要就要干,杜康连忙拦下:“你祝我什么?” “我祝你!进球啊!” “这个早祝过了。” “那祝你!多赢球!” “以后也没比赛了。” “……靠,我祝你生日快乐!金榜题名!新婚幸福!百年好合!三年抱俩!我他妈想祝你就祝你,犯得上说这么多好词儿吗!” “犯得上,”杜康的杯子已经空了,“池静明,都喝酒了,当然要说点儿好听的话,不然这么难喝,谁咽得下去。” 池静明喝多了,但他恍惚间却一耳朵便听出来杜康说的并不是酒:“那你也给我说两句好听的呗。” “我祝你永远都像今天有狗屎运。” 杜康话音未落,池静明的杯子也空了。 酒过三巡,池静明显然醉得厉害,没有后面的门框他就好似一滩烂泥,杜康顺势把酒杯放在窗台儿上,扶着池静明进了屋。 “杜康!你今天你高兴吗?”池静明喝多了话异常的多。 “高兴啊!” “那你怎么不跳舞?”池静明歪着头看他,“电视上,他们赢球了都跳舞。你也跳一个。” 杜康把他丢在床上:“我不会跳舞。” “哦……”池静明说着又站了起来,“我教你!” “你会跳舞?” “当然!”池静明晃晃悠悠地站在屋子中间,深吸口气,“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扩胸运动!一二三四……” 他突如其来的扩胸直直地打到杜康的肩膀,但池 静明却克服万难,坚持把整套广播体操做了个七七八八。 他边做杜康边笑的抽搐,哐当倒在椅子上:“别!别做了!我求求您了,别全身运动了!你知道吗池静明!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笑过!” “哼!你丫不懂欣赏!不跳了……这辈子都不跳了!” “别啊,”杜康缓过神儿才发现自己忘了录像,“要是你一喝多了就跳舞,那感情好!等你以后结婚,我们这一群兄弟非得打你一圈白的,五十二度的那种!然后让你再给我们表演一个。” 池静明听了先是傻笑几声,忽然又板起脸来:“杜康,我和你没仇吧,你干嘛非得在我最高兴的日子让我出丑?” “因为想看。”杜康说得理直气壮。 池静明气得在屋里打晃,但他聪明的脑袋瓜立刻就想到了绝妙的反击:“那我就等你先结婚!在你婚礼上我先灌你!让你给我跳舞!让你先出丑!” 杜康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先结婚?” “因为……”池静明忽然凑近,眼睛直盯着他,“我靠杜康,你能结婚吗?什么女孩儿会喜欢你?!” 这话一出,杜康的脸“噌”就绿了,像是戳中了他的痛处:“我堂堂三十三中足球队副队长,怎么就没人喜欢了?还有女生给我表白呢,你知道个屁!” 池静明不信:“谁啊?谁表白了?是不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那个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杜康翻了个白眼:“我不能说。人家女孩子要脸,我不乱传八卦。反正……有那么个人,你知道就行了。” “二班那语文课代表学习好,长得也秀气,居然能看上你?”池静明气得直翻白眼,“不是!那你答应了没啊?” “当然没有。” “啪”的一声,池静明一巴掌拍在杜康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打得他脑袋往前一栽:“你挑什么挑?这样的都不喜欢?” 杜康揉着后脑勺不敢和醉汉讲道理:“你管得着吗!” “我怎么管不着?”池静明义正言辞挺直了腰板,“我是你铁哥们儿!以后有什么大事我还得找你商量呢!” “你能有什么大事?” “上号啊,踢球啊,下馆子啊……” “就这?这就是您的大事儿?” 池静明不理他的嘲讽,继续追问:“那你不喜欢语文课代表,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杜康懒得回答:“怎么着?你给我介绍啊?” “必须的啊!”池静明拍着前胸,“反正你得比我先结婚,不然我灌谁去?” 杜康见他这副德行,决定要反将一军:“那你呢!我可见过有女孩给你递纸条。” “没有,没人给我递纸条。” “那你是都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能喜欢谁?哦我知道了!徐晨阳!?” 池静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把杜康吓了一大跳,他站得笔挺腰直,用发誓的语气喊道:“你别问我!我不结婚!你不能再灌我了!” “好了好了!我不灌你,”杜康反而安慰上了,“我真心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徐晨阳。” 池静明见他诚心发问,便傻不愣登地点点头:“喜欢啊。”然后在杜康表情变化的瞬间,又补了一句:“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你审美真奇葩!校花你都不喜欢……哦,你喜欢校草!也行啊,我明天告诉崔浩然去。” 杜康刻意追问着:“我承认徐晨阳是好看,但我不会和她谈恋爱。别这么瞅我,难道你想啊?” 池静明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不想。” “为什么?”这话杜康倒很意外。 “因为……我怕裴超仁揍我。” “那要是没有裴超仁呢?你也不谈?” 池静明这次没有犹豫,摇头摇出了水声:“不谈,我不谈。我得找个对我特别好的,嘿嘿!特别好的那种。” 说完池静明又觉得不符合他好学生的人设,生生把美梦掐了,换上奋斗的目标:“不行不行,我先不谈恋爱呢。我得考个好大学,然后努力工作,赚钱!我要赚很多钱!把我家那破屋顶修了!再……给我爸弄个房间。这样我爸就……不用再睡客厅了。” “你想赚多少钱?”杜康好奇。 “很多很多,装修完我家,我还要买房呢!我得结婚啊!我要买那种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房子,要四居室!我住一间、放电脑一间、书房一间、健身房一间!” 杜康抬起脚不轻不重地把池静明踹回床上:“美死你得了。还四居室!” 这一脚踹得有点歪,池静明没倒在床上,反而脚下一滑,整个人出溜儿到了地上,屁股结结实实疼了一下。 他“哎呦”的条件反射,伸手就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就见池静明手起,杜康的裤腰瞬间被拽下一大截。 “你丫别拽我裤子!” 杜康感觉下半身一凉,连忙双手去扯:“松手!池静明!快松手!” 池静明躺在地上,仰着脸,和杜康就着他的大裤衩拔河:“你……你踹我?你等着……” 杜康提着裤子又好气又好笑:“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快松手!咱俩还没到!这种关系!” 池静明哼了两声,总算松了手,被杜康连拖带拽地弄回床上。 他感觉世界在旋转,睁开眼天花板顺时针转,闭上眼大脑逆时针转,只感觉杜康把他整个人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来回搅着。 但越是天旋地转,他越发现自己清醒的可怕。 然后池静明诈尸一般摇起了上半身:“你……你丫挺贼啊!”他眼睛瞪了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杜康直起身看向他。 此刻,在池静明眼里杜康就是蜘蛛侠,他学会了爬墙,从地板走到了天花,又从天花走回地面。但无论怎么走,杜康的目光却始终留在那里。 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杜康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池静明不知道他在数什么,只看着杜康的脸终于不再盘旋,他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也没懂,但自己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随着杜康的倒计时,他终于重重落回到被褥之上,彻底陷入睡眠。 第二天池静明是被太阳晒醒的。 不知道谁把窗帘拉开了一道,专照向池静明的脸,晒得他从一片白色的梦中惊醒。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眼,看着有些陌生的房梁,感觉着一波接一波的反胃。 他又在杜康家睡了个大觉。 慢慢地坐起身翻出手机,本以为会是父母的信息轰炸,结果居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报备了在杜康家留宿的事儿,这才一下睡到日上三竿。 好不容易缓过神,池静明抬头就看见桌上的酒瓶。 它就这么被摆在桌面上,里面空空如也,把他好不容易要忘了的醉酒记忆又勾了出来。 玻璃在那束光中折射着银白的幻影。 池静明就坐在幻影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大街门被打开,杜康哼着歌推车闯进,从那道窗帘儿的缝隙中发现他醒了,连忙喊着:“哎呦!您起了!” 池静明难受的抬不起头,只能看杜康隔着窗户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那里面是早点,除了老三样,还有一碗大米粥。 “起吧,该吃点儿东西了。” 池静明已经无暇关心昨晚自己的窘态,他点着头往床下挪动。其实他想起来的不多,不知道酒最后是被谁喝完的,也可能不是喝完的。 但也都不再重要,因为现在他得去和杜康吃早点了。 于是池静明迈着绵软的步子偏偏要路过杜康的书桌,拿起那个毫无意义的瓶子,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来了!” 院子里阳光刚好,池静明感觉自己难受得像重生了一样。 他四下找着刚刚还在的身影,恍惚间发现了那被打开的门锁,抬起头,意外的画面将池静明定在原地。 他看见,杜康正坐在奶奶的屋内,像很久以前一样,朝他打着招呼。 80. 第八十章 告状 同盛夏一起来临的还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比赛的间隙时间并不太多,池静明自然是复习得马马虎虎,眼看着就要考试了,他这才理解杜康的“临阵磨枪”好在哪。 他也不再刷题了,就拎出几道开始背,坐着背怎么都不得劲儿,他从书桌前辗转到床上,躺着躺着又不自觉打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这一打开才知道,就是这么个下午的功夫,高考已经下了录取结果。 常盛连发了三条朋友圈恭贺自己考取了土木工程专业,以后真得工地见了。几个学长里,方则秋考得最好,他即将进入政法大学攻读法律。 池静明跟着瞎高兴了一阵,自然也到此一游地留下了“请客”两个字。 池静明感觉这是冥冥之中老天爷让他认清现实,刷朋友圈只能看到别人的录取通知书,而放下手机,你就能看到自己的。 于是他说服了懒惰,爬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家门。 这么绝妙的人生哲理,他必须得分享给别人听啊。 接着整个晚上,杜康都无缘抚摸手机和电视,在池静明的监督下,坐在书桌前翻着白眼背化学大题。 不过好在背过的题还真的都考了,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全都是重点。 池静明刚松了口气,就见杜康直接冲出教室在男厕所门口大喊着“池静明牛逼”,走过路过的都以为池静明掉坑里了。 只有夏逸梦在和他俩对完答案后头也不回骑车走了,边蹬还边骂:“池静明我就住你家对门儿!你都不告诉我要考这个!”。 百口莫辩的池静明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只得是和杜康吃了顿馅满盈的饺子盛宴,然后到家定好三点四十的闹钟就躺下睡了。 嘿嘿!今儿个夜里头他有大事要干! 最后闹钟没响,反而是父亲池飞的呼噜声将池静明吵醒,扒开俩眼儿一看也三点了,他翻身下床,拿着家门钥匙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再掩上大街门,盯着像鬼屋一般的死胡同撒丫子就跑。 夜里闷热极了,就这么两步生生把池静明跑出了汗,他推开杜家的大门,看着房间灯亮着就知道杜康准保没睡。 “你还挺早,不是没到点儿呢吗。”杜康正在电脑桌前打游戏,看都没看池静明,朝后一指,“自己拿吧甭客气。” 池静明这才发现杜康身后的床上满满当当都是零食,他揉了揉眼睛,随便拿起一袋撕开包装就吃:“兄弟你这个月不过了?买这么多?” “有这钱我就点烤串了。这一大堆都是上次我弟看咱踢球给我带的,说是花他自己的压岁钱买的。八岁小孩的口味,我估计和你正好差不多。” 看了眼手里的“朱古古力”,池静明嫌挨个儿吃太麻烦,干脆全倒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巧克力有些黏糊,他又走去厨房,在冰箱里摸出两听北冰洋。 等杜康把塔推完拿了水晶,比赛也即将开始。 这不是场普通的比赛,这是2014年巴西世界杯半决赛,东道主巴西队主场对阵德国队。 此时正值D市的凌晨四点,无数球迷从深梦中清醒,只因为这几乎是在地球对跖点的另一端,一场90分钟的足球比赛。 世界杯之所以令人振奋,不仅是那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而是那四年的间隔让所有人等待得太久。 久到足以让初出茅庐的小将成为队长,让那些当打之年的球星走向他们职业生涯的末尾,让一代人追赶上另一代人。 而对池静明来说,他成为球迷的时间太短,短到他不足以成为任何一支球队的球迷,看巴西还是看德国,对他而言并无两样。 反正哪一支都不能让他有归属感。 那场说服池静明接触足球的友谊赛,同样是巴西,对手则是远不如德国队的中国队。也是他第一次听闻内马尔,第一次知道,足球还可以踢成0-8。 那场比赛被杜康写满了正反两面的作业纸,那是他第一次见识足球的残酷。 铺天盖地的辱骂,毫无缘由的诋毁,中国足球完了。 池静明知道,中国足球完了,因为杜康说得没错,中国人不喜欢足球,中国人喜欢的是某个圆形玩意儿后面的价格,是越过门线的皮球,是比分牌上更大的数字,是主裁判吹响终场哨时的胜利。 但你总要承认自己技不如人,面对强大的对手,输了就是输了。 输得彻底,看到了差距,但得不到任何安慰,永远你接受的都是来自同胞的恶意。 池静明开始踢球后,最不敢想象的就是一位怀揣梦想的中国足球少年,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花了多少时间、经历、金钱,闯过怎样的关卡才得以进入国家队,那是所有踢球少年的终极梦想。 他们都想曾以为自己潜力无限,以为自己是那个关键先生,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中国足球。 但那才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因为任何人都拯救不了中国足球,里皮救不了,资本救不了,留洋的老将们救不了。你又是谁?凭什么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能以一己之力拉扯整个国家。 但初生牛犊的莽撞少年总是不信邪,他宁可信自己也不信过来人的道理。 他们总是迈着骄傲的步伐走进红色的主场。看着数万球迷而振奋。 然后接受惨败。 数万人的谩骂足够让他腿软。 比分的落后并不可怕,但输掉比赛,输掉前途,输掉人生,输掉热爱足球最初的本心,那才是每个最有天分的中国球员要学会的。 然后他会开窍,开始变得悲观。 因为成为国家队球员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挨骂,第二课是要学会接受唾弃。 少年会怀疑,会难过,会哭着猜想,几万人的体育场到底有谁是真的支持自己? 说来可笑,屈指可数。 所以池静明看世界杯的心情很感慨,他知道那片球场上,人人都为了胜利,因为那只是一场半决赛,池静明最了解半决赛,他刚刚就惨遭淘汰。 无论你是谁,在半决赛被淘汰都是最惨烈的,因为只差一步,没站上决赛的舞台。 无论多么伟大的故事,到此都要结束,四年之后无人知晓。 足球需要比赛,比需要快乐还需要比赛。 快乐只是足球的底色,而比赛才是足球前进的动力,人人都想赢,人人都想拿到大力神杯。 因为追逐胜利,就是人类对抗平庸和虚无的唯一方式。 没有人会相信这场比赛的走势如此悲怆,池静明看得忘了呼吸,杜康屁股下的球不知滚去哪里,他跌坐在椅子上。 足球一次又一次被撞进球门,看台上的球迷在流泪,足球已经远离了快乐。 在这片给予足球最潇洒、最无拘无束的土地上,巴西国家队正在经历世界杯最大的失败。 他们不再骄傲,不再顽强,不再自信。 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足球。 所有人第一次希望比赛快些结束,90分钟的时间如此残酷,残酷到他们发现足球之神抛弃了他们。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不可战胜的队伍。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7。 池静明困意全无,躺在杜康的床上变得麻木,窗外天色开始冒出一丝白,二人就这么并肩地望向远方,电视没关,放着赛后整理的进球集锦。 情绪被莫名发大,十几天前半决赛没晋级的失落,这才涌上池静明的心头。 他翻了个身,从身旁的杜康身上跨过,默默走出房间。 他想回家,他想躲进自己的世界。 消化着失利的痛苦,新的一天也即将来临,曙光依旧照在熟悉的路上。也依旧照在基督像身上,照在那片最热爱足球的圣地。 池静明走得很慢,慢到他已经接受了失败,接受了青春的遗憾,接受了足球的全部。 随后几天,一切回归正常。 高二下期末考试的成绩下了,讲评完那天刚好是世界杯决赛日,深夜里池静明如约而至,看着杜康不知道从哪整了件德国队球衣,在屋里朝他得意地笑,池静明也从车筐里拽出两桶可乐。 推开门闻到味儿就知道杜康没食言,这次真的有烤串吃了。 世界杯决赛比D市联赛决赛还要早,德国如杜康所愿夺得了世界杯的冠军,在他欢庆的背影中,池静明看着略过大力神杯的梅西,他轻描淡写地奢望,那才是亚军的滋味。 漫天的飘带之中,池静明看向杜康,这是他们一起看的第一届世界杯。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高二已经结束,暑期来临。 而后D市联赛决赛也在假期中举办,这是D市校园足球最重要的决赛。那能容纳几万人的D市体育场,今天只属于两支球队:二中和实验中学。 三十三中全队都来了,都来看这场至关重要的决赛。 比赛踢得比池静明想象的还快。不是节奏快,是进球来得快。 开场五分钟,实验中学就进了一个。二中的回应也快,十分钟后郝进扳平。然后是实验再领先,二中再扳平。 上半场结束比分已经来到2:2。下半场,双方像约好了似的,谁防守谁是孙子。又是一通对攻,比分从2:2变成3:2,又变成3:3。 终于第八十七分钟,郝进在禁区里被人拉倒,主裁判判罚了点球。郝进亲自主罚,一蹴而就。4:3。 二中赢了! 替补席上二中的学生们忘乎所以地乱跑,球员们叠在一起,哭的笑的,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庞大海,这个全队最坚固的后盾,此刻正蹲在草皮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抽搐着。 什么是胜利? 池静明第一次坐在看台上观赏比赛,他被二中的胜利感染,突然发现足球的胜利和足球的失败一样简单。 二中固然是踢得远远不如德国队,但他们淘汰了三十三中,更在90分钟内,几度落后仍能凭借自己无法比拟的坚定,逆转取胜。 这就是足球的意义。 “不错啊,咱们只是输给了全市冠军。”池静明朝着身旁的杜康说道。 杜康愣了一下笑道:“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池静明也跟着笑,但心里是认真的。他们一共输了二中三个球。这么算,他们和全市冠军的差距,好像也没那么大。 颁奖仪式在落日时分进行。 金色的阳光从西边看台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领奖台上。最先领奖的就是两个安慰性的并列第三。 三十三中第一个站上领奖台,这是个无关荣誉、无关任何捷径的奖项。 池静明低头看那块奖牌,正面刻着“D市中学生足球联赛”几个字,背面是年份和名次。他用手摸了摸,这就是他努力了两年的结果,仅仅是一块小小的奖牌。 “这能加分吗?”池静明问道。 杜康正对着镜头龇牙,闻言扭头:“肯定能啊,拿这块奖牌至少换个十分。” 池静明松了口气:“那还行,够你考大学了。” 杜康“切”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用你操心了?” 池静明轻笑两声,走下领奖台,接下来就是冠亚军的颁奖仪式,但他毫无心思旁观,只在夏逸梦的指挥下,拍了一张又一张的合影。 闪光灯间池静明才发现,他结交了这么多朋友,他曾经黯淡无光的生活,在这一张张照片之中,变得立体且真实。 赛后,夏逸梦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赛季回顾,从小组赛写到决赛,从战术分析写到人物特写。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删删改改,最后发给校报编辑。等校报刊登的那一天,池静明走到公告栏去看,发现那几千字的稿子就压缩成了几句话。 那不大的版面之上,只剩些片汤话和一张照片。 那是张大合影,大家都举着奖牌,笑得开心,中间是队长韩哲学,池静明就站在他身旁,每个人的牙都很白,露出三十二颗,仿佛自己就是冠军。 下面有着一行“三十三中历史最佳成绩”的字样。 后来这张合影不仅刊登在校报之上,也被放在学校报告厅的走廊之上,成为建校的荣耀,任谁来参观都会一眼看到。 七月下旬,天气闷热到了极点。 刚好也到了杜康的生日,池静明提前让父亲腾出一个早上,载他们二人往D市的南方而去。 那天,整片天空都阴沉着,出租车在高速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天堂公墓。 杜康和池静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路上的风景从城市街景慢慢过渡到农田,下了高速,拐过一个奇怪的弯儿,池静明看着路边白色的纸钱,就知道他们快到了。 池飞把车停在公墓的大门口,只留池静明和杜康下了车,这既不是清明节,也不是什么重大日子,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二人就这样走进空旷的墓园。 墓碑整齐且安静地矗立着,杜康直着往前走,路过水龙头提了两桶水,没过多远就是杜奶奶所在的墓区。 “这边。”杜康招呼池静明往边角走去。 那是片黑色的大理石,唯独有一座墓碑的背面没有字,杜康便朝那里走去。绕到正面池静明才看到杜奶奶的照片,下面只有她的生卒年月。 杜康把书包放下,掏出两块抹布递给池静明。一人一桶水一块抹布,就这样擦了起来。 岁月的痕迹不仅仅是微风和灰尘。 更有粗狂的砂砾在人生柔软的期盼上刻下到此一游。 不大的墓碑二人擦了好久,泥土之外,不知为什么,立了半年的碑显得无比沧桑。好在天堂公墓的水有的是,他们擦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那大理石擦得锃光瓦亮。 “差不多了!”杜康满意地把抹布丢进水桶,然后大喊一声,“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池静明也停下动作,等着风吹干了水渍,把买的假花用胶带贴在墓碑的上沿,他没像杜康一样没完没了地聊天,而是蹲下身把墓碑前的祭台也顺手擦了干净。 “我买了您喜欢吃的点心,牛舌饼、五花蛋糕,还有这个山楂锅盔!我都买了,哦就是栗子没到季节,等到冬天我再带来。”杜康边说边从包里掏出点心匣子,一块块摆到祭台的瓷盘子之上。 香炉中点着六根香,烟雾细细地向上飘着,在正午的阳光之中几乎消散不见,只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儿。 “池子也来看您了,”杜康笑了笑,“我们今年全市比赛踢到半决赛,全市并列第三!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整个D市一百多所高中,我们排第三!怎么样,厉害吧!” 池静明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插嘴,盛夏的阳光毒辣,他没嫌热。 “拿着,”杜康一样点心留了一块,剩余的整盒都塞进池静明怀里,“算是我奶给你吃的。” “谢谢奶奶!”池静明抱着点心盒就地而坐,随便拿起块牛舌饼就 开吃。 “池静明这人可真是,奶啊!我必须得和您告状,”杜康见池静明忙着吃,不免吐槽,“他蹭了咱家好多顿饭,您知道吗?他吃完还不刷碗,就往那一坐跟个大爷似的。” 池静明差点儿没噎着:“少扯淡!我哪次没刷!?你别信口开河!” “我可没说瞎话!多少次了,我要不提您就拍屁股回家了!” “奶奶!我那是真忘了,以后我一定刷!” 杜康不理他,继续朝着奶奶说道:“还有,奶啊您不知道,池静明睡觉居然打呼噜,打得可响了。严重影响我的睡眠,害得我白天没精力学习。” 池静明气都气笑了:“哎哎哎!你怎么还乱泼脏水!明明是你晚上不睡觉光顾着看球,第二天犯困还赖我打呼噜?” “怎么你不看球?看半截睡着占我床不说,还吵得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墓碑上杜奶奶的照片安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慈祥的笑容。 “这么说我也要告状!”池静明吃着还不嫌够,“奶奶!杜康最近做饭越来越咸了!” “你别转移话题!” “真的!上次做红烧猪蹄,咸得我多喝了两杯水。”池静明嚼着点心,含混不清地说。 杜康瞪他:“咸你还吃那么多!” “那是我不浪费粮食。” “你少来!”杜康哼了一声懒得跟池静明掰扯,“反正你天天往我家跑,耽误我学习!我考不上好大学,就赖你!” 池静明把牛舌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嘿!你考不好赖我?我又没不让你学习。” “你影响我。” “我怎么影响你了?” “反正就是影响了!” 池静明突然想到什么:“那你说!影响你考哪了?” 杜康咬着山楂锅盔道:“你考哪我考哪呗,反正跟你一个大学。” 池静明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想考哪儿吗?” “不就是D市理工吗?常盛他们那个学校。你之前不是说想学计算机,毕业写代码,进大厂赚钱。” 池静明没想到杜康记得这么清楚。 他确实翻过常盛给的报考指南,也确实觉得计算机专业不错。但想考和能考上却是两码事,D市理工的分数线比杜康的成绩要高出一截。 “那你可得加把劲。”池静明说,“D市理工不好考。” 杜康没接话,他转头,对着墓碑上的照片一本正经地说:“奶奶,您听见了没?D市理工大学老难考了。您可得保佑我超常发挥啊,要不然我这成绩,加上那十分都不一定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行,奶奶您还是托梦告诉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考什么吧,还有就是英语的作文题目,提前一年背,至少能拿二十分。” 池静明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有病啊?奶奶看不懂数学题,更不识英文字母啊!” 杜康想了想:“哦对,那……那就告诉我语文作文题目吧。这个奶奶能看懂。” 池静明无奈地摇摇头,这厮投机取巧都取到天堂里了。 正午阳光照下来,墓碑的影子落在原地。香已经烧尽,灰落在香炉里。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听着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阵的。 从墓园走出,池静明的姥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头儿穿着白背心,戴个草帽,骑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姥爷!”池静明喊了一声。 姥爷招呼着,露出不完整的门牙:“走了,回家吃饭!” 池静明冲了过去,让他姥爷坐车斗里,他则坐上三轮车的车座蹬了起来。 结果三轮车和自行车相差甚远,他没骑惯,车头拐来拐去,连带着姥爷也差点给甩出去。杜康在后面跟着跑,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技术也太次了!下来下来!” 说罢杜康接过车把,三下两下就稳住了。他骑得不快,却意料之外的从容,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吱呀吱呀地响。 姥爷坐在车斗里,手扶着栏杆,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他眯着眼笑得自在。 池静明在后面跑,怎么追也追不上,干脆停下来看着杜康的背影,还有三轮车的车辙、白背心的老头儿、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西瓜地。 这个画面不知怎的,让池静明想起小的时候。 那会儿姥爷也是这样,骑着这辆破三轮,带着他在田间里乱窜,赶着去打最新鲜的牛奶。 不知道走了多远,天堂河农场终于到了,姥姥家的大门近在咫尺。 天堂河的西瓜正在季节。姥爷在家门口的菜地里挑了个最大的,用水冲了冲,一刀下去,红瓤黑籽,沙甜沙甜的。 池静明蹲在地头吃西瓜,那是熟悉的味道,甜得出奇更有种说不上来的香。 杜康也蹲在旁边吃,吃得比池静明还快,吃完一块又去拿第二块。姥爷坐在院子里抽起香烟,乐呵呵看着他们两个争来斗去。 而姥姥则在厨房下了一锅长寿面。面都是手擀的,卤则做的是老家特色,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小葱。 “杜康来呀,瞧瞧怎么样!” 小院儿的桌子上,除了面条还有各种凉菜、卤菜,显然是准备多时。 杜康端过碗吸溜了一口,含混地说:“姥姥,好吃。” “好吃就多吃,”姥姥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孩儿啊,十七岁了,也是个大人了,考个好大学,让你奶奶放心。” “嗯!”杜康抽空答应着,“姥姥你放心,我以后指定有出息。” 池静明在旁边啃着西瓜皮,见杜康信誓旦旦的模样,低头抿起嘴,他知道杜康一定会出人头地。 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让奶奶泉下有知,彻底放心,毕竟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吃饱喝足,两个人没有多留,往村口的公交车站走去。姥爷和姥姥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 “孩儿啊!”姥爷喊着,“好好学习!” 那句和杜奶奶一样的说辞,杜康忍不住回头看去,他挥着手说了句:“好嘞”。 回城的公交车依然是那辆957快1,从天堂河发车,慢慢悠悠地往东方区开。 午后的热浪将两位少年打蔫,好不容易等到车,赶上最后一排的座位,吹上了难得的空调,说什么也要把车窗关紧。 就这样热浪被隔绝在车窗之外。池静明依旧是靠窗坐着,他不畏惧阳光,准备打个盹。 头靠在车窗上硌得生疼,池静明不得不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杜康。冬天的回忆重叠起来,那时的杜康还没能走出痛苦,他闭着眼,靠着椅背,竟然听起了五月天。 而此刻,杜康依旧是安静的模样,他闭着眼,靠着椅背,呼吸均匀。盛夏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切情绪都无处遁形。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跟谁较着劲。 池静明看了会儿,转过头望向窗外。田野、村庄、树林,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公交车晃晃悠悠,像个巨大的摇篮,他也困了,眼皮越来越沉。闭上眼前,他忽然想,这个夏天真长啊。 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公交车载着两个睡着的少年,穿过盛夏的原野,穿过蝉鸣和热浪,穿过那些他们还不知道名字的、即将到来的日子,向着未来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