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逢》 1. 第 1 章 春三月,天回地转,春花次第开,正是赏花好时节。 卯时末,何十西已洗漱好,正对着铜镜梳妆,小丫鬟托着一枝带水珠的桃花走了进来。 何十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浓密的头发,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懒懒散散的坐在那儿,透着几分睡得正香却被陡然拉起来不知所措的迷茫,身后的小丫鬟将花插放在花瓶里,转身回头看到这副模样的何十西,心里没来由一慌。 李家这位堂小姐平日看着不是多么多么出挑,可早上刚醒来未施粉黛的模样却是真真诱人,眼角微微上扬的凤眸半睁着,让人欣赏的同时又平白的让人多了几分敬畏。 “姑娘,昨日夜里下雨了。”小丫鬟紧张地拿了把梳子,开口问道:“这花带了些水珠,您看着可还行?”。 何十西哪里有心情赏花,随意看了一眼,回道:“尚可。” 小丫鬟微微一笑:“姑娘喜欢就好。” 何十西透过铜镜看到她的动作,眉头微微一皱问:“冬生人呢?” 小丫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答道:“回姑娘,冬生姐姐好像去取姑娘的衣服了。” 话音刚落,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来人一身粉色半袖制服,手上托着一套颜色淡雅素净的衣衫,正是冬生。 冬生放下衣衫,步伐沉稳的走到小丫鬟身边,极为自然的接过梳子,给了她一个眼神。 小丫鬟有点不甘,但只能朝何十西行个礼,低头退了出去。 无关人等离开后,何十西的视线,慢慢移到了那枝带水的桃花上。 桃花开的很好,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光线的抚摸下熠熠生辉,让原本就水灵的花似是有了生命。 何十西突然想到了刚出去的小丫鬟身上,嘴角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倒是有心了。” 她眼神陡然空了起来,陷入沉思,回想这段时间的情况。 月初的踏青宴,没能让范大人对她产生好感,甚至可能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让她感觉头大。 这位范大人是她千挑万选后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舅母并不晓得她的苦衷,只以为何十西喜欢上了这位范大人,所以才在踏青宴出了那样的事情。 事后匆匆送来了好几个丫鬟。 刚出去的那位就是舅母带来的人之一,有得一双巧手,妆发都是顶好的。 只是对于她来说,不出挑才更为重要的。 没多久冬生就为她上好了妆发,恰好此时前厅舅母差人来叫她用膳。 她到前厅时人都到齐了,李家人不算少,但对比舅舅其他同袍家里,李家人确实算得上少了,只因李玉逢不纳二色唯有萧氏一人。 李玉逢现任职鸿胪寺少卿,虽说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官员,没什么实权,却是一家人皆大欢喜。 不出挑,有钱拿,事不多,有时间陪家人,妻子也开心。 有的举人在一个地方任职,就是一辈子,为了回京私底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他一路不说高升,却也是一番风顺。 从一穷二白的穷书生到现在,他觉得前半生的努力值了。 “十西来了,快坐着,今天备了你最喜欢吃的蒸饺。”舅母见她来了,将人拉到身边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牛肉馅的。” 何十西心里热乎乎的。 十年,舅母萧氏对她无疑是好的。 对于寻常家里突然多了一张嘴吃饭,难免心生怨怼,何十西是幸运的,一开始到李家时,家里并不富裕,那时候的舅舅只是一个县令。 一路走来,李玉逢只有萧守玉一个人,二人育有两子,大的十三小的方才九岁,加上一个何十西,一家五口温馨的结束了早膳。 “十西待会儿是不是要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春宴呐。”李玉逢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茶盏,漱了漱口问道,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的不确定。 何十西看了眼舅母轻声回道:“是的,舅舅。” 李玉逢的嘴张了闭,闭了张,反反复复看的让在座的几人都忍不住皱眉。 终于,在所有人忍耐的临界点开了口。 “小心一点,玩的开心就好。” 何十西低头应和,李玉逢见侄女这么乖巧,迈着轻快的步伐上值去了。 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背影,萧氏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转眼间本就轻薄的帕子破了,身边的丫鬟连忙将残破碎布清理掉,给主子递上一条崭新的帕子。 等萧氏回过神来,忙给自己身旁的齐嬷嬷使了个眼神,让人把两个小子给弄出去。 大的叫李贺年,现在正是小少年傲娇肆意的时候,能脱离母亲的视线自然没有不应,都不用嬷嬷说,便像飞鸟翱翔般冲了出去。 萧氏连忙让人跟着,原因无他,来京城短短几个月,这小子闯的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而小儿子恰恰相反,文静的不像话,腰背直直的挺着,双手自然的放在腿上,人也聪明细心,不用母亲多言便起身行礼退下。 周遭候着的丫鬟也退了出去,前厅只有两人,她自然也没了一家主母端着的架子。 “我不是送过去好几个手巧的丫鬟吗?怎么不用?” 说这话时萧氏拉着何十西的手,语气温温柔柔的,好似母女在拉家常般。 何十西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早早备好了说辞,乖巧道:“侄女儿还是喜欢素雅些的妆容,冬生的手艺就挺好的。” 姑娘家哪有不喜欢漂亮妆发的,不是她不愿,而是不能。 萧氏定定看她如此坚持的模样,叹了口气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也罢,随你心意,回头那几个丫鬟你若是不要,让齐嬷嬷安排到其他地方做事就是了。” 何十西心下松了口气,接着萧氏眉宇微微皱在一起,仿若上好的云锦皱巴了,语重心长道:“舅母知道你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合该多看看才是,不要为了一颗歪脖子树,放弃其他钟灵毓秀的好树。” 萧氏这番话意有所指,虽未指名道姓,但何十西心里清楚,那所谓的歪脖子树正是范大人。 她低头道晓得了。 萧氏看着她那低头顺眉的模样就知道没听进去,这丫头从小就倔得很。 她不是那种棒打鸳鸯的长辈,但这孩子自小父母双亡,身边最亲近的就只有她和夫君,后者是男子,与姑娘家之间有些话不好说,她是舅母自要多操心些。 嫁人娶妻那是一辈子的大事,对女子来说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范大人实非良配! 何十西不是不清楚舅母的担心,但范大人是目 前最好的选择。 见苦口婆心的劝说没有丁点成效,萧氏也没了说话的精力,知她还要参加赏春宴,只道“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嫁人,总归养活得了自家”话便放了她。 时候不早了,何十西带着冬生还有两个小厮,坐着马车慢慢悠悠的往大长公主府赶去。 这大长公主乃是当今陛下的一母同胞的姐姐,膝下一子一女,平生没什么爱好,性子喜静,近些年许是上了年纪,特别喜欢给人做媒保婚。 这赏春宴表面说是赏花赏春,但实际上人人心里门清,就是个相亲宴会。 各官员家未婚的适龄孩子,都期望在宴会上找到能与自己携手一生的另一半。 何十西来参加宴会自然不是为了相看,毕竟她早就已经有了目标。 来这正是为了萧氏嘴里的那颗歪脖子树。 当今陛下对于这些相亲宴会采取鼓励态度,每每科举考试之后榜上有名的未婚举子都会参加几场,更遑论朝中任职未婚的官员。 这范大人至今未婚,自然是在的。 到了大长公主府,何十西带着冬生从正门进去,这个时候都是往这边赶来的贵女们。 能参加这赏春宴的都是为官之人家中子嗣,虽说李玉逢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官员,但京城的五品官员实在算不得什么。按理来说何十西的身份有些许尴尬,是不在宴会邀请考量范围之内的。 沾舅母萧氏的光,到京城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宴会大多都会送份帖子到李府。 萧氏乃是康郡王之女,而这康郡王算辈分又是当今陛下的叔叔,这样算来李家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加之李家对于这位堂小姐的态度可以算得上视若亲子。 俗话说得风吹两边倒谁也不得罪,层层因素考虑下来,几乎场场宴会都会邀请她。 何十西无所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她的目的能达成就行。 “何姐姐!”说话的人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跑来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扑进她怀里,一身粉色交领石榴裙,衬得人比花娇。 何十西拍了拍姑娘的肩膀,端庄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庭月。” 袁庭月笑意盈盈的转而牵上她的手,撒娇道:“何姐姐,半月没见了我好想你啊!” 何十西也很想她,抬手理了一下她随着小跑过来散落的发丝问道:“不是随你祖母去慈恩寺礼佛祈福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庭月的脸上没了笑意,肩膀耷拉了下来,像是一株蔫巴了的芍药花,凑在她耳边小声抱怨:“还不是母亲,非要我回来参加这赏春宴,我才将将十五啊,就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我不想像大姐姐那样。” 袁庭月是户部郎中袁盟的嫡次女,何十西清楚她说的是那个嫁给户部尚书嫡次子的嫡姐,婚后不仅要忍受婆母磋磨还要忍受夫君的花心,生生将花一样的姑娘消磨的年纪轻轻生了华发。 这些事情原本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但巧就巧在舅母萧氏和袁庭月的母亲是手帕交,这让原本就性情相投的两人越发要好。 这其中一些子弯弯绕绕免不得拉着手帕交抱怨两句,她也乐的听的。 和庭月一块儿,何十西就觉着自己是真真正正十六岁的碧玉年华。 真真假假谁与说,休言云上看西落。 2. 第 2 章 姑娘两个手挽着手走了好久才进了宴会的主场地。 大长公主府很大,坐地三百余亩,从最近的东偏门到宴会所在地,姑娘两个硬生生走了近半个时辰。 粉一片,白一片,远远看去如云似雾,飘渺不可定,大朵大朵的花被栽种在小道两边,层层叠叠的花瓣簇在一起,比来宴姑娘们的妆容还艳丽几分,被水汽裹挟的淡淡甜香沁人心脾,丝丝缕缕弥漫开来,五步一景十步一亭,引得人连连赞叹。 “听说这紫二乔是驸马爷亲自去洛城带回来的呢!” “哇,驸马爷对公主真好,若是我也能寻得像驸马对待殿下这样的夫君死也值了。”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身水红色石榴裙的姑娘头微微昂着,手里拿着一个小金镜,分出几分余光看向自己前方拥在一起的几个姑娘,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林漫知!你!”梳着双髻一身橙红色襦裙的姑娘一把捋起宽大的袖摆状似要好好理论一番才是的模样,却被身后一素雅的姑娘拉住。 “静姝。”马静姝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小手帕交面色苍白的朝她摇头,顿时人清醒了下来。 只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终究还是年轻,无法掩饰住自己心里的不甘。 那林知漫晃晃悠悠从她面前走过,一脸的不屑与嘲讽。 “那是谁啊?”何十西站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向身边人问道,她和袁庭月一来就看到这副剑拔弩张的画面。 托人打听京城的官员情况不是没有,但很多情况尤其是私下的情况很难打听清楚,当下人们时兴家丑不可外扬,多不会将自家事情往外扬,再怎么打听也是有出入的。 “那是兵部侍郎马大人的小女儿。”袁庭月侧过身指向那个衣着显眼的姑娘:“拦着她的那个是宣平候夏怀醒的庶女。” 何十西自然知道这宣平候是谁。 当朝能有候爵的大都是当初跟开国武帝打天下的功臣,只是这夏家是武将加上老侯爷是个不识字的糙人,对待孩子教育不上心,到了这第三代家住夏从兴只能沦落到当个九品的兵部司务。 光有候爵却无实力,在京城世家贵族眼里只是个笑话。 家里人丁倒是兴旺,比其他候门来比孩子相当多,七子七女,听闻还有一个孩子也即将呱呱坠地。 “这是兵部侍郎马大人是?”何十西没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是也只是听人提过一嘴,并不清楚细节。 袁庭月平日里被父母管教的极其严厉,平日里又没有什么说话的朋友,何十西这一问可是把她那八卦之心给燃了起来。 “这马侍郎是翰林院出身的,他家中只有一位妻子,这一点倒是跟你舅舅家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的妻子听闻是童养媳,跟你舅母自然是不一样的。” “夫妻二人感情极好,长子长女已经成亲了,都不在京城里,这马静姝就是他的次女。” “那这马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前途不可限量。”何十西好不偏颇的说道。 “非也,非也!”袁庭月摇了摇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这马大人没身份没背景,但仕途应该也就到这了,想要更进一步应该没可能了。” 何十西就那么听着,没再回问,袁庭月说道到这里她基本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没身份没背景可以说的上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只是看眼下这情况,这马大人显然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人人群散尽,只余下几人。 两人本就是无意撞见,此下没人自然是紧赶慢赶往宴会中心走。 大周国力强盛,男女之间大防管的没有那么紧,此类宴会本就是为了配对,也就没有分设男女宴席之说。 即便如此,男女宴席还是界限分明。 何十西频频往入口倒数第二个桌子上投去目光,那炙热的目光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心怡的人坐在那一张桌子上。 “收收,收收”袁庭月看她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的拽了拽她的袖子。 “怎么了?”被打断的何十西一脸茫然着手里抓住自己袖摆的好友。 “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子!”袁庭月十分不满的往那边剜了一眼,压着嗓子道:“你还没死心呐!” 袁庭月就纳闷了,这范长沛有什么好,除了那张脸长的确实挺出色的,阳刚中不失俊美的一张脸,只是这身份确实太尴尬。而且听说性子白瞎了那张脸。 “范大人挺好的。”何十西没有回答她的话,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坐的端端正正,只是在旁人看来有失灵气。 “还范大人!”袁庭月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他算什么范大人,一个刑部司务。” 在大周,司务这个官职着实有些尴尬,说是官也不是官,说不是官也是官。 这司务属于杂职官,在高门显贵的人家看来,这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官员,可是这司务偏偏又是个有品级的官职。 袁庭月觉着何十西纵使只是李少卿的侄女,但怎么着也比范长沛一个庶子强。 何十西只静静的听着,并不搭腔。 袁庭月不知道她的目的,她也不可能与她言说,怎么都说不通,倒不如不说来的好。 “月娘!”青绿交领襦裙的姑娘姗姗来迟,看到熟悉的人便提着裙摆二话不说小跑了过来。 “小鱼儿!”袁庭月远远看见她摇手,对身侧的何十西道:“这是我手帕交,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何十西微微牵起嘴角应下,看着跑到跟前的女郎有点羡慕。 她什么时候像这样跑过。 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当时穿的什么颜色衣裙。 何十西被袁庭月拉着手介绍给她的手帕交认识,只是何十西注意到,这位薛尚书府家的薛女郎,好像对她敌意满满啊? 有些纳闷。 她自问自年前入京,跟这位薛女郎并无交集,缘何对方如此。 难不成?也不对,这女郎年纪太轻,而且她现在的身份绝对不可能有人认出来的。 袁庭月去前面桌子找自家姐姐说话去了。 虽说这宴会是为了各家少年女郎合眼缘,但实际上也会有家中长辈前来,大多数上了年纪的老太君都不愿意,这份差事自然就落在了母亲或是已婚的嫂嫂身上。 而袁庭月的姐姐自然就是代表户部尚书一家前来的。 “喂。”薛鱼下巴微微昂着,端坐的姿势无一处差错,若是忽略那双斜着看何十西的眼睛就再好不过了:“你喜欢哪家郎君?” 她这副端着模样任谁来了也没有好脸,虽说薛鱼是礼部尚书家的,但何十西也万万没有谄媚之态。 “这是我的私事,与薛女郎想来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何十西态度坚定的拒绝了她的“询问”。 “你!”薛鱼看着她这副模样火蹭蹭蹭的往上烧,正要站起来,袁庭月从自家姐姐那边说完话回来了。 一落座就发现左右两边的人气氛不大对。 “话说,你们聊的怎么样?”斟酌半响后,袁庭月放下筷子擦擦嘴巴还是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哼。”娇俏的女郎即便脸上的表情古怪,但仍旧掩盖不了这个年纪的美好:“我自是不敢与庭月你这位何女郎聊的,我好心好意与她聊天,人家压根就不带搭理我的。” 何十西听着对方恶人先告状,反倒没了先前那股子被冒犯的恼意,倒是觉着有些好笑。 看着袁庭月投来问询的目光,收回嘴角那一丝笑容微微低头含蓄道:“薛女郎上来就问我喜欢谁家郎君,虽说你是庭月朋友,但你我今天才初相识,十西自认为还没有熟悉到可以聊这个话题的地步。”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皮子!”薛鱼被人拆穿没了面子,语气也不免带刺:“你就不是什么好玩意!” “庭月!”薛鱼说着说着就拉上了袁庭月的手:“你离这人远一点!她诡计多端,手段下流!” 何十西此刻确确实实的可以肯定,这位薛女郎对她抱有极大的敌意,只是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虽然她与袁庭月相交不算长久,但这段时间下来也算摸头了她的性格,看上去精明的要死,可实际上就是一只小白兔而已。 古圣贤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何十西觉着能跟袁庭月玩得到一起的人心思定然不会复杂到哪里。 回京三月余,她自认为并未招惹过这位薛女郎,缘何对方如此针对与她。 这边两人的动静闹的不小,何十西本就不愿意出风头,此刻自然窝着像个鹌鹑一样,不言不语不动不迎。 这可苦了袁庭月,一顿好言好语才把人劝住。 消停不过片刻,便开始了这场宴会的重头戏。 赋诗。 现今大周国力强盛,边疆安定无战事,世人皆爱慕文人才学,上到名门闺秀,下到市井百姓追捧文人之风愈盛。 在相亲宴会上,若是能作诗拔的头筹自然不用多说,多的是郎君或者女郎愿意为其掷花。 而这掷花的多少自然就代表着这位有多么受人喜欢。 只见高台之上衣服华贵的大长公主在身旁嬷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值此桃花盛开之际,春意绵绵,请各位一展文采。” 语毕,来参加的郎君女郎面前都已摆放上一张上好的宣纸和笔墨。 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玉厚薄适中,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如触童子之肤。何十西的目光落在了最不起眼的笔洗上, 青绿色的小圆盘巴掌大小,很不起眼。 但内里的苦涩只有她自己明白。 当今世上,唯有大周可以成熟掌握烧制瓷器的手艺,瓷器为官府所把控,寻常人家只能高价购入,且能购买的只有黑瓷。 像这种青绿色的品相只有达官显贵或者为官者方可以用。 然十年前的大周却并非如此。 那时候大周的瓷器是贸易往来最重要的货物,一只这样成色的碗只能算得上是中等瓷碗,约莫三十到三十五文这样的价格,可现如今便是五十文也买不来这样的成色。原先寻常百姓家用的粗瓷碗只来八文左右,现在足足翻了三倍还要多。 而这一切都与贺家有关。 3. 第 3 章 不多时,写好的诗都被收了上去。 接下便是匿名投票,看看谁写的最好。 何十西对这个东西没有多大的兴趣,交了诗后目光便一直在人群里找范大人。但却迟迟找不到人。 “范长沛啊,范长沛!”听着就飘飘然傲慢的声音从石柱后传来。 何十西听到这人嘴里说的话寻声望去,只见石柱子后面不远处凉亭里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她遍寻不见的范大人。 “你说说你,一个妾生的庶子没什么出息也就算了,还给没什么出息的………当伴读。” 傲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何十西这才看清楚说话的人。 看上去不过贺年差不多大的年纪,一身松花黄圆领袍衫,眉眼飞扬尽是张扬之色,只是狰狞轻蔑的表情将这颜色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此刻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范大人将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护在身后,一言不发,好像刚刚被言语侮辱的另有其人。 那少年缩着脑袋看不清脸面。而对面为首的是个穿着水绿长衫的少年,看上去年纪小些,而说话的那位站在他的后面。 二对多,纵使是傻子也晓得这局面分明就是压倒一片。 “范长沛!快些让开!”为首的少年开口了,应当是正处于少变时期,声音犹如鸭叫令人耳朵不悦:“我与六哥亲近,你一个伴读怎敢拦着!” 之前面对圆领袍衫少年一言不发的范大人终于开了口,只见他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七殿下!恕臣不能从命。” “连殿下的话都敢反抗!”只见那少年又跳了出来,言之凿凿的样子看了让人反胃。 何十西再没了看下去的念头,转身去寻正在与人攀谈的袁庭月和薛鱼。 只消几步就能走到的路,袁庭月正风风火火的拉着与她说话的姑娘和一脸看上七分不情愿的薛鱼走过来。 “十西!你去哪里了。”袁庭月笑起来嘴角有小梨涡,配上她那双水露露的杏眼,跟这四下盛开的桃花有得一拼。 “四处走走罢了。”何十西略做思索答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袁庭月先指了她,随机又指了身边拉着的姑娘道:“这是何十西,这位是严华倩!” 何十西笑着点头示意,对方也回以同礼。 相较于对方华贵艳丽的衣衫,何十西率先注意到的是从袁庭月嘴里说出的名字。姓严。 大长公主的夫婿便是姓严。大红色的襦裙上锈满了仙鹤,她看得真切,那仙鹤分明是用银线金线锈上去的,能在这宴会上穿的如此华贵又得好友如此相待的便只有公主之女了。 心里百转千回不知几番,何十西温声道:“你们累不累,我刚瞧着前面有个凉亭,不如去那歇歇如何?” 现下该举行的活动基本上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各自的相看了。 这几位,一个不想,一个心有所属,一个被安排好了,一个心里盘算着,就这么边说着边往那小凉亭过去了。 一路走来,桃花灼灼,新抽芽的枝丫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何十西也确定了这位严姑娘就是大长公主与严少傅的女儿了。 越是靠近小凉亭何十西的心头越是慌乱,也就没有注意到严华倩笑着看了她一眼。 “放开殿下!” 几人还未至凉亭便听见愤怒夹杂着无奈的嘶吼,仿佛野兽临死前的悲鸣。 在看到另外三人脚步顿了一下,便又快些的步伐,何十西的心松了下来。 赶至凉亭,面前的一幕让她有些踌躇。 原本尚且站着的范大人此刻两个少年压住动弹不得,而那位水绿色长衫的七殿下将白衫少年逼至亭角。 何十西这才看见他的脸。 乍然一看,恍若美女,但细看才发现人只是长的雌雄莫辨而已,入京已久,至少何十西没有见过比他长的还要惊艳的一张脸。除了脸之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透着些许天真的残忍。 “住手!”十六七岁的女郎声音娇憨又清脆,本应该没有丝毫威慑力的语气,但其母其父的身份便是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声音。 “表姐,你怎么在这里?”七殿下原本布布紧逼的步伐停了下来,恶劣无比的笑容只需微微调整一下就是开朗阳光的少年郎。 七殿下问完话并不等回答,而是看向严华倩身边的几人。对于她们几个他就没什么好脸了。 “拜见七殿下!”何十西跟着袁庭月和薛鱼一起给这位殿下行了礼。 “不用多礼。”七殿下指了一下预案庭月和薛鱼后,又指了何十西。表情淡淡的问道:“本殿记得你们两个一个是礼部尚书家的一个是户部侍郎家的。那她是谁家的。” 他这话问道谁?何十西并不清楚,但她知道这决对不是在问她的。 “别岔开话题!”严华倩将三人挡在身后,看了眼角落里的白衣少年愤然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又在欺负四表弟!” “表姐明鉴啊!我这分明是在跟哥哥玩耍。”七殿下稚嫩的脸上挂上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目睹了先前情景的何十西心里冷笑,这七殿下看上年纪轻轻跟李贺年差不多大,但是这性子真是够变幻莫测的,变脸一把好手。 她向范长沛看去,正好撞进了他的眼睛里。立刻装作慌乱的收回视线,看着脚尖。 押着范长沛的那两个人已经将人松开,站在后面尽力的想要将自己摘出去,毕竟欺辱皇嗣可不是小罪。 倒是那圆领袍衫的少年一脸不平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此事到最后还是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七殿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只是那步伐要多不平有多不平。 “多谢严女郎出手相救!”范长沛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衫,拱一拱手。 “不必谢我。” 何十西看不见严华倩的表情,也没心情去看她的表情。只因为现在从身旁射过来一束直勾勾的目光,让她浑身不适。 这还没完,只听见严华倩语气里的揶揄之意:“救你的另有其人。我只是想救人的人的手而已。” “啊?”只听见范大人疑惑的声音便没了动静。 何十西并没有被拆穿的羞涩与害怕,因为此举正合她意。 “不是,我们不是来小凉亭休息的吗?怎么又要走啊!”袁庭月见四下无其他人在,豪放的锤了锤肩膀和小腿,便半个身子靠在何十西身上:“累死我了。” “这个凉亭有点小了,前面还有个,我们去那里吧。”严华倩自是对自己家的宅子熟悉:“庭月你再忍忍好了。” 何十西任劳任怨的随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心里有些对不起朋友。 “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 何十西只能努力将人拖着。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薛鱼一脸嫌弃的看着她:“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情况!” “什么情况!”袁庭月顿时弹了起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呜,小亭子到了!”何十西想要岔开这个话题,便是经历再多,此刻还是不想被拉出来公开处刑。 几人在这小亭子歇息了些,便来了个小女使来寻严华倩,只留下余下三人 大眼瞪小眼。 袁庭月累的不想说话,毫无形象的瘫坐在亭子边上。对于薛鱼,何十西没什么话好说的也没什么好聊的。 可偏生薛鱼是个好奇心极重,且此事也算与她有些干系。 “何姐姐?”薛鱼软着嗓子唤了声,脸上揶揄的表情一抬眼便能看见。 何十西倒是掀起眼皮看了薛鱼一眼,并不言语等着她的下文。 虽有几分疑惑,但一路走过来,这薛家女郎倒是不似初见那般莽撞,是个心细之人。 这吏部侍郎才不惑之年,应当是近些年才提拔上来的,之前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薛家这号人物,倒是其母沈氏出身平江,书香世家。 “我观姐姐沉稳自若,想必应当年长我月把。”薛鱼起身落在在何十西身边的空位上,拉着她的手道:“那我便唤你何姐姐了。” 薛鱼个子高挑走路健步如飞。这三月还有些寒凉的天气,她的手却热乎乎的。 何十西感受着她的温度,嘴角勾起一丝私下里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就这么看着她并不言语。 原先一见面对她恶意极大的姑娘缘何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如此亲热。她并不打算给正面回应,端看着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疏离又讨好,默认又反抗。 薛鱼看着何十西的笑,自己脸上的笑有一瞬间没保持好。 她自认为在京城里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没脑子的,慷慨激昂的。但像这样子的倒是少见。 就单说这笑,她便拿不准对方的意思。看了眼装死的袁庭月,脸上的笑容又真了几分。 “何姐姐,可还在生我先前的气哇?” “生什么气?”何十西一脸疑惑的问。 看着薛鱼越发稳不住的脸色,何十西稳住心神,她知道此刻绝对不能露怯,京城的这些人都生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看人待物一个萝卜一个坑。 便是在她眼里单纯的袁庭月,长久的浸染让其生出来极其敏锐的嗅觉,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心里门清。 薛鱼性子不稳藏不住话,从先前小凉亭开始便一直憋着,直到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薛鱼这里给何姐姐道歉了。”话说着她便站了起来俯身行了一礼。 何十西立马站了起来,扶住她:“薛姑娘不必如此,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 何十西清楚她说的正是先前冒犯的事情,但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对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虽说是袁庭月的朋友,但没有接触过还是要抱着点戒心。 并不吃薛鱼这一套。 薛鱼收回被扶住的手,复杂的看了眼何十西,遂然坦然道:“自是之前才见面对姐姐多有冒犯之处。” 何十西保持住之前一贯的态度,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薛鱼看着对方尴尬的笑容,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因为家世的缘故,便道:“姐姐,不必如此,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还望姐姐谅解。” 何十西知道此时该是回应的时候了,若是还是不动那边是拿乔了,原本敷衍的笑容微微收回些道:“薛妹妹不必如此,我并门没有放在心上。” 原本以为事情终于到此就结束了,何十西在心里浅浅呼出一口气,正打算坐下歇息着,薛鱼抱住了她的手臂。 三月底的天气还有些冷,女郎贴上来的手臂与柔软并不算热,喜鹊挂在枝头啼叫两声便飞走了。何十西忍着身体上的百般不适疑惑的看着她。 非她不喜薛鱼,只是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与这个年纪的女郎如此亲近,以至于一时难以适应。 4. 第 4 章 景元四年的天与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天空,同样绵密轻散的白云,只是人不像天这般长寿尔。 “何姐姐,是不是喜欢那范……公子啊?”薛鱼唤了她好几声,才将人唤回神来,不免嗔怪打趣道:“何姐姐这是在想些什么?想的这么出神?不若说与妹妹来听?让妹妹给姐姐出谋划策?” 何十西深吸口气将烦杂的情绪扫了,面上显出害羞的模样:“薛姑娘这是在说什么?” 她嘴上说着否认的话,只是那动作神态落在薛鱼眼里分明就是害羞了。 何十西此刻有些后悔,这位薛女郎实在太能说了,不过正因如此她也明白了薛鱼先前为何对她敌意满满。 只能说,真是一场“美好”的误会呢。 事情还得从上一次踏春宴说起。 何十西当时为了给范长沛留下很好的影响,想要靠近他所在的地方,越过小桥的时候不小心落水,顺便带下去了一位公子,当时并未多想,且对方并未找上门来索要赔偿,对这位公子她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只是谁曾想这位公子是薛女郎的心上人。 “实在是误会。”薛鱼抱着何十西的手臂撒娇道:“没想到姐姐喜欢的竟然是范长沛。” 薛鱼脑海里过来一遍范长沛的信息,不仅心里十分嫌弃而且还说了出来:“十西啊,我就搞不懂了,范长沛到底哪里好?或者我换一个措辞,你到底看上他那一点了?” 自觉的越来越活络的薛鱼不自觉的换了称呼,从一开始的“何姐姐”到现在直呼其名,不过何十西并未放在心上,称呼什么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而已。 一边半躺着的袁庭月也坐着了身子,作为早薛鱼知道何十西看上范长沛的她,其实也很难以理解。 “范大人……很好啊!” 薛鱼等了半天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咽了下嗓子试图润一润:“他哪里好了!” 袁庭月也异口同声的道。 何十西看着她两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背后的凉气嗖嗖的,上一秒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太阳被大片的云彩罩住,不似先前那般。 她试图开口岔开话题,只是身边的人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薛鱼:“全身上下就那张脸看得过去,唯一一张看得过去的脸还被他弄的生人勿近凉飕飕的;一个庶子!以后什么都要自己打拼,家里的祖荫是捞不到一点都,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以后孩子考虑哇!” “再说了,他那个不学无术整天养外室的哥哥都中举了,你再看看他,哇!一个司务!不入流的官职,一辈子就看到头了。” 何十西抿紧嘴巴,听着薛鱼说完。想要开口为范长沛辩驳几句,毕竟这顿背后的评论都是因她而起。 扶着白衣少年穿行过人流的范长沛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公主府门口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们频频回头。 少年傻气十足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笑着问:“长沛,是不是有人在夸你哇!” “殿下说笑了。”范长沛搀着他准备上马车,可偏偏少年在人多的时候格外任性。 “哥哥说了,打喷嚏就是有人在夸你!”少年好像听不懂。 原本频频回头的人听到这稚嫩天真的语气,立马上了车子驱使自家的仆人赶快离开。 看六皇子的笑话,不要命了! 再说另一边,何十西想要说出口的话被起来看戏的袁庭月打断了。 “是啊,范公子条件确实……”她话没说完但懂得都懂。 “范公子长的好看。”何十西就像没有听见她们二人说的话一样,揪着范长沛的长相夸,脸颊染上了桃花,原本刻意的妆容衬得她越发白嫩娇艳。 薛鱼和袁庭月讶然地看着她的脸,异口同声道:“可是跟他一起的六皇子长的更好看不是!” 六皇子确实生的好看。 骨头还未完全张开。脸部线条看起来格外柔和,本就清澈的眼神在一双杏眼下显得越发无辜天真,单薄的身架让崇尚以瘦为美的京城贵女们都羡慕不已。 可以窥见得,几年后的风姿,京城无处其右。 “可他是傻子!” 何十西一句话结束了这段女娘之间的“谈话”。 待归府中,天色已晚。甫一入门,净手洁面,开始了晚膳。 “舅母有何事要教诲?”何十西早已用好,等所有人都用完后,便开口问道,实在是舅母的眼神从刚进门便不停的落在她身上,想要忽视不得。 “十西今日去长公主府参加宴会……如何?有没有交到朋友?” 何十西在心里叹了口气,用手指头掰扯掰扯都知道舅母到底想要问什么?但很明显她的回答恐怕要让舅母失望了。 “公主府的宴会很热闹,认识了个朋友。”何十西看着舅母攥着帕子的紧张模样,心里点点头,薛鱼算是朋友吧。 只是看着舅母瞬间发光的眼睛,又觉得薛鱼其实也算不得朋友的吧。 “是谁家儿郎?”舅母身子微微前倾欣喜又期望的看着她等着回答。 桌子上另外两个人都眼睛放光的看着她,唯有李贺雪淡淡的喝着茶,不动如山将所有人都神色收入眼中。 “是薛尚书家的……女郎。”何十西后面那两个字顿了一下,但随即说了出来,舅舅和李贺年一脸没意思的离开了座位,只有舅母一脸天塌了的模样,让她心里罪恶极了。 “舅母,十西还有事就先退下了。”看着外面的天色何十西想要离开的心到达了顶点,看着愣住了的舅母起身行礼后便带着冬生便离开了。 桌子上只剩下萧守玉和李贺雪。 “母亲。”李贺雪连喊了三声萧守玉才回过神来:“姐姐是有分寸之人,她既选择了范……公子,必然有选择的道理。一路走来,她没有做错过选择不是。” 满月的月亮先前被云遮住,这会儿云离开了,满月的月光洒进屋子里,照在铺的平坦齐整的被褥上,生光发亮,宁静无声。 数里之外,几街之隔,截然不同。 大周夜市繁华,尤以京都为盛。 京城最南边的街道,歌舞升平,各色各样的飘带从一侧的房檐连到街对面的房檐,淡黄色灯火交错下难辨本色。人声嘈杂,有男人有女人却独无稚童欢声笑语。 何十西带着冬生穿过人海,在街道中装修最豪华灯火最明亮推杯劝盏声音最大的楼前停下,立在门口的不是小厮而是两个衣着艳丽妆造吸人眼球的姑娘,一红一白倒是衬得穿着黑衣的二人格格不入。 “二位公子来玩呀~”红色纱衣的娘子半塌着身子还未靠近便被何十西躲了过去,若柳枝般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无风自落,红衣娘子捏着嗓子嗔怪道:“公子好生不懂得怜香惜玉。” 那白色纱衣木愣愣的站在后面几步的地方,不自觉往冬生身上瞄的目光没被何十 西错过。 她二人乃是乔装打扮来此地,现如今看对方的眼神,冬生怕是被人识破了女儿身。往常与冬生一起出来“快活”倒是没有让她刻意装扮,如今身在京都人多眼杂,何十西怕被人识出身份,便叫冬生如她一般,谁曾想京城真是遍地是人杰。 便是这小小的青楼女子竟有如此好的眼力。 这纱衣虽薄但却裹的严实,这天气夜里还算凉人,何十西真真佩服这二位娘子的敬业。 半推半就的进了楼里才晓得,门口的二位怕只是为了揽客才穿的轻薄,这里面的姑娘可没有委屈自己的,一个两个穿的那叫一个“保守”,完全不似花楼里姑娘该有的装束,看那男男女女之间的拉扯与嬉闹,分明是青楼。 这云烟楼倒是分外不同。 何十西带着冬生穿过步廊梯,来到二楼欲往最里间包厢去,只是眼以至身却被拦在了半路。 正中的包厢猛的打开,闯出位红面黑须的醉酒男子,嘴里说着些让冬生听不懂的话,何十西安抚好冬生正纳闷这里怎么会有北地的人在,忽的一声如珠碎玉地“请让一下。”从身后传来。 她下意识的将冬生拉在身后,看向来人。很神秘的美,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清扬眼角的桃花似活的一般,只是黑色的瞳孔好似一汪深渊看不到底。向下一方红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 如果说眼睛是邀请,那这方面纱就是拒绝。 那姑娘走过的空气中扬着馥郁却不浓厚的梅花香。何十西从香气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快走到了阑廊尽头,只见那身着红色衣裙头戴钗环的姑娘已经走到了那男子面前。 何十西听不见那姑娘说了些什么,但从那微微躬身低头的姿态可以看出来是在劝对方,男子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声音扬的很大。青楼里的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男人出来寻花问柳难免有家中正妻寻来大脑一场。 妄想置身事外的进入早先预订好的包厢很明显是不可能顺利进入的,那人就堵在包厢前面的位置,正好把路堵住一半还多些。 她带着冬生小心翼翼的贴着栏杆走了过去,刚松口气,耳边比“呼”的一声来的更快的是淡淡的梅花味,何十西下意识的伸手。 抓住这这姑娘的时候何十西心里想的是,“这姑娘看着瘦瘦的,可真不轻啊!”。 还好她平日里跟着武师傅习武来着,手上的力气并不算小,只是将人拉上来还是伤到了胳膊。那北地的蛮子不知去了何处,只见周围围满了打手,前面站着的是位眼角染上岁月痕迹的女子。 “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她虽说是与何十西在说话,但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身边的那位姑娘。 这人一开口,何十西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至于身边这位嘛,心里也差不多有了掂量。 果不其然,只见那女子道:“今个任由公子消费。”边说着边招了招手,后面来了个灰衣小厮递给她个东西:“我是曾妈妈,此物是我天香阁的信物,以后公子若来带此物而来,自有妙用。”笑嘻嘻的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何十西。 何十西这才看清那东西,是一枚小令,花样繁琐少见但却让人印象深刻,看了眼冬生示意收下。 “公子手臂可…………” “不必,多谢曾妈妈关心。”何十西纵使不适但也没时间等大夫看伤再说,言罢,对那红衣姑娘点头示意,带着冬生转身进了最里面的包厢。 5. 第 5 章 “蒋公子!” 何十西带冬生进去时,约好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他们来了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她同样回了一礼。 “黄掌柜!” “正是!正是!”一身灰色素绸直裰的黄掌柜笑嘻嘻的应了两声,圆润饱满的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酒窝,看上去像个弥勒佛似的。 随后二人落座,冬生候在门边守着。 坐下喝了盏茶,不待多时黄掌柜便急不可耐的问道:“蒋公子东西可否拿出来看看?” 何十西纳闷着这“黄掌柜”缘何如此急切,幸得顶着一张狰狞无比的面具,对面黄掌柜自是看不清她的神色。 “稍等。”她侧过身子来从腰间系着的佩囊肿取出巴掌大的一物,置于桌面之上。 黄色的灯火下,巴掌大小的物品折射出不一样的流光溢彩,分明颜色淡雅,但却让人顾盼生辉,柔和清爽的颜色如雨后初晴天边那一抹素青。 刺啦—— 黄掌柜猛地站起神来,意味不明的看眼对面气定神闲的人,随后颤抖着手将那物托起来,细细观看,良久方放下道:“这笔洗……不知蒋公子出价几何?” 何十西来此处的目的自然不是只为了卖这一方小小的笔洗,用那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黄掌柜是只想要这一方笔洗?” 黄掌柜浸淫市井多年,怎么会听不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看着桌面上那成色极好且罕见的瓷缓缓坐下,不知悲喜地自嘲笑道:“自是不止,只是我黄大全现在只消得这一方笔洗。” 他嘴里说着,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桌子上的笔洗。 都是聪明人,接下来没有多少话,一人卖了一物,一人买了一物,各自离去了。 冬生跟在自家姑娘身后急得直打转儿,直到出了天香楼行至人少昏暗出方才开口:“小……公子,这可如何是好?这位黄掌柜算的上有良心的商贾了,他也不收,这怎么到了京城反倒销不起来了。” 何十西心里清楚为什么,但有些事情只能她自己清楚,见她如此失魂落魄便安慰道:“想必是京城繁华,什么精美物品没有见过,难销也是常见的事情,人家买要考虑价格还有各方面因素。” 至于没说的,自然是这京城的瓷器表面上看到处都有买,但实际上也只有烧卖普通瓷器的,至于像她拿出得那等品相的瓷器整个大周除了自己再没人能烧制得出来。 冬生原本想说“那黄大全还挺稀罕他们的东西的。”,可目光触及姑娘那微微塌下来的肩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是这样,一旦身体这样,她都不用想便清楚姑娘面具下的那张脸定时眉头微蹙,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生跟在何十西身边有十年了,在姑娘还只是孩子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了,虽然那时候的她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姑娘总是带着一股跟年纪不符合的成熟。 冬生想不通,她是遭逢大变生活所迫的早熟,可是姑娘呢? “妈妈,人走了。”天香楼门口站着的红纱姑娘目送二人离去后紧忙忙的去里面通报。 “知道了。退下吧。”屏风后站着的曾妈妈抬手给坐着的姑娘倒了杯茶水,立在身侧。 黄色的灯光下,白皙纤长的手指看上去有些瘆人,执起茶水饮罢道:“青铜铁面…………倒是有趣。” 曾妈妈立在一侧忙将茶水满上,那人看了她一眼,兴致满满道:“盯着黄大全,看看他们之间在搞些什么。” “是。” “那位公子……罢了。” 且说那红纱衣的姑娘从账房先生哪里领了十两白银后回了自己的岗位,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人流量自然没有一个时辰前多,她自是心痒痒的把银钱拿出来左手摸摸右手摸摸,扫视一眼四周后还要咬上了一口。 “芸娘!”那白纱衣的姑娘就站在她身边,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避开人家的眼睛:“人多眼杂,你这样也不怕被摸子摸去。” 芸娘将银子收进怀里,趾高气扬道:“哪个摸子不要命了,连天香楼的地界的东西也敢偷!”随即话锋一转充满了不屑:“不是我说莲娘你啊,我们天香楼现在已经不是四年前那般要生要死的状态了,你把你那胆怯的样子收一收行不行?” “简直丢天香楼的脸,我今个可是牌面!别拖我后腿!” 莲娘抿了抿嘴,本不想说些什么,但看芸娘那像是看路边狗的眼神便有些忍不住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且若不是我不去,这般好事怎么会轮到你……” “你说什么呢!”芸娘本就脾气火辣,看不惯莲娘这蔫了吧唧的性格,平日里也就讨些嘴上快活,谁曾想她今日竟然敢还嘴,一时间脾气上来讥讽道:“你行你怎么不上啊?搁这打什么马后炮呢?!”说话间竟然还动手推搡了莲娘一把。 “姑娘,小心!” 就在莲娘以为自己必然要倒下的那一刻,身后一只手接着了她,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回头道谢,只是看到对方容貌打心忍不住加快跳动,心里似是打鼓般一下一下的。 人心跳动的快,光阴流转的也快,眼大多数人眼一睁一闭一夜就过去了,再见圆日高升时已是五月初。 何十西期间不是没有联系过其他一些小商户,但是都一如黄老板没了联系,甚至有些人看到这些东西便弃门而去。 “姑娘,这只簪子怎么样?”冬生手里拿着一支双股桃花钗,淡粉色的好看极了,那粉色由内而外渐深些,好似鲜活的桃花一般,花朵正中央一颗合适大小的珍珠点缀其中。 这簪子配姑娘正好,淡雅不出挑还撑得人有气色,今天没什么人要见没什么宴会要参加,冬生如是想。 只是天不随人愿也罢,有时候就连人也不随人愿。 何十西透着铜镜看着发髻上的钗子,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蝶簪子递给冬生:“换一只吧。” 今日确实没什么东西,但何十西这心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只钗子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多好的簪子 啊,姑娘你从买来一直都未曾带过呢!”冬生不情不愿将钗子卸下,换上了那支平平无奇的素簪,簪子入发,外面传来动静。 只见看上去十四五岁瘦瘦巴巴的姑娘立于门外,双手交叠。得了令便跨过门看入了里屋。 屋内只余三人,那姑娘微微福身道:“白梅给姑娘请安。” 何十西叹了口气唤她起来,看着白梅那渐渐起来些许的下巴无可奈何道:“出了何事让你这大清早跑这一趟?早膳用了吗?” 对于白梅,何十西是复杂的。 她不似冬生一般是自幼陪在身边的,是离开临安时遇着的,一时心软将其救下,便一发不可收拾,执意要跟在她身边。 白梅闻言起身,干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若细看便会发现眼睛里闪烁的光,一字一句答道:“回姑娘,醉香楼的掌柜昨个关门之时差人上门,想要跟“公子”再见上一面。”说完要禀报的事情后,顿了一下低下头来,随后磕磕绊绊道:“奴……还未……用……” 话未完,但在场的没人听不动她话里的意思,冬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梅头低的跟很了,何十西无奈的睨了冬生一眼道:“好,我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你跟冬生一起去用早膳吧!” 在两人的陪伴下到了用膳前厅,便打发也去用膳罢。 李府的早膳虽算不得顶好,但也是不差的,便是下面的人早膳也能见得到些许荤腥。用完膳后白梅得了令便匆匆离开了。 倒是何十西这边被萧守玉拉着说了些许话才放她离去。 “姑娘,这黄掌柜之前不是拒绝了咱们吗?”冬生将门关上,走到何十西身边压低声音疑惑又不满道:“这怎么又找上来了!” 这醉春楼的掌柜便是那晚在天香楼与“蒋公子”交易的黄大全。 醉春楼是京城里拍的上名号的饭店。偌大的京城叫的上名号的商贾数不胜数。 何十西一开始找上他无非三点。其一,便是这黄大全所经营的酒楼必不可少的便是碗盘之类的,醉春楼的酒店又是面相读书人以及权贵之人的,是打开京城瓷器销路比较好的一条路。其二,为商者,诚为先,信为本。黄大全算得上的京城众多商贾里面有良心讲诚信之人。其三,他并未花钱捐官。 “冬生。”何十西突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看着冬生愣住的样子笑道:“这位黄掌柜可从未拒绝我们。” “啊?”冬生更加迷糊了。 这一迷糊就是日夜颠倒,时间飞流,她还未曾从迷糊中醒来,圆月已然高挂夜空之中,到了该出去的时候了。 主仆二人着装收拾打扮后,乘着夜色去往约定的地方。 去的还是百香楼,还是那个包间,只是这一次门口招揽客人的姑娘换了人,之前的白衣姑娘换了。这次是个黄纱衣的姑娘,红纱的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样子。 芸娘笑着将人送了进去,转头道:“香玉!我进去见一下曾妈妈。”。 7. 第 7 章 距两好友探望后,约莫过了十来天,何十西的病才好彻底。 “姑娘,安排的人已经连续参了三天,明个还要继续吗?” 此时窗外一只喜鹊正正落在窗外玉兰枝上,小脑袋转呀转呀叽叽喳喳好不可爱,何十西被鸟儿引了注意力放下筷子抓了把炒米放在窗口,那小喜鹊扬起翅膀,黑亮的羽毛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出点点蓝绿色。 喜鹊头一下一下的点着,何十西沉寂的心仿佛一下一下的被凿开了,欣喜不已地笑道:“不必了,这三天也够他们一家长记性。喜鹊报喜,想必是有好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姑娘!”人未至声先到,这一声清脆伶俐的喊叫,叫的何十西心花怒放。 “你看,“喜”来了。” 冬生也难掩欣喜的应和。 下一瞬,衣着干净爽利,精神饱满的白梅便出现在门口,何十西招手让人进来坐下:“用点?” 月把不见,白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原先瘦瘦巴巴的姑娘,经过这段时日的将养,胖了些。胖的正好,看上去有了气色,原本枯糙分叉的头发有了些许光泽感,穿着藕荷花浅粉色束袖交领襦裙,生机勃勃。 在何十西看来,这才是二八年华的姑娘该有的模样。 白梅用了点东西便跟何十西汇报起来脸最近的事物。 黄大全最后选择了他们,订购了不少的盘子、碗和茶盏之类的器物,只是他想要的是“青瓷”。这瓷量少,跟黄大全要的数量远远不够,退而求其次订了些许常见的素瓷,但对“青瓷”还是念念不忘。 白梅说的含蓄,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何十西自然明白,斟酌了片刻,扬眉道:“他订倒不是不能订,但是这量得控制死了,不能引入注视但也不能太安静。” 前面的白梅懂,只有少的东西争的人才多,这样也显得他们的东西好,只是后面的白梅听到那叫一个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想要再问,却见何十西皱了下眉头。便只好住嘴。 何十西松开眉,问道:“旁边的铺子装修好了吗?” 白梅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道:“修整的差不多了,就是这店该叫什么名字,还请姑娘拿定主意。” 白梅原先只是负责一间脂粉铺子,何十西未病之前,脂粉铺子隔壁做面点的老人家里出了事情,只好将铺子卖掉,正好她也有想要弄个铺子卖瓷器的想法。 想要在京城发展瓷器,乍一下拿出那么多好的市面上没见过的瓷器,肯定会惹人生疑,搞个铺子一步一步来,多点发展稳妥也安全。 “叫“青禾居”如何?” 白梅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直道:“好!好!真好!” 冬生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自家姑娘和白梅在笑些什么?临走送走白梅的时候忍不住拉住她问。 白梅笑了:“冬生姐姐,我们家姑娘姓什么哇?” 冬生愣愣地答道:“姓何啊?不然姓什么?” “那姑娘想要卖的什么釉瓷?” “青……”冬生顿时眼睛睁大了,嘴巴张的可以吞下一个鸡蛋那么大,白梅伸手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冬生这才收回惊讶的模样。 时间过得飞快,“青禾居”也渐渐步入了正轨,明面上生意不好但也不坏,私下黄掌柜走到订单以及介绍来的人也不少,白梅渐渐的在实战中明白了姑娘的意思。一转眼便到了祈福宴。 入了夏,天气渐热。易生瘟疫、洪涝灾害。自前朝便有了这祈福宴,帝王率后妃、皇亲国戚及臣子赴北郊祭祀山川,先帝建国后保留了下来,年年每逢入夏蝉鸣之际便率众前往北郊行宫祭祀祈福。 舅舅身为鸿胪寺少卿本就理应前往,兼之舅母的身份,李家五口便都在列。 “明日就要去北郊了。”饭桌上,萧守玉一向是不喜欢说教孩子的,可一想到李贺年这皮猴子这段时间在书院的表现,便忍不住苦口婆心叮嘱道:“收敛收敛你那躁动不安的心,回头别闯出祸端来,可不似你在书院,顶多被夫子打手板,爹娘跟着你一起丢脸。这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一家子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娘说话你有没有在听!”萧守玉见他筷子不停,压根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忍不住上了手。 “哎呀,疼!疼疼!”李贺年放下筷子,伸手去扒拉娘的手护住自己的耳朵,一边诡辩道:“说来,皇上也算的上是舅舅呢?舅舅难不成还要砍外甥脑袋不成!” “你!”萧守玉气的脸通红,站起身来想要去寻找趁手的东西,想要好好让李贺年长长记性。 “舅母!”何十西见状连忙扯住她的袖子道:“小满虽说淘气,却从未在大事上面出过差错的。” 她这句话好似那救火的及时雨,萧守玉瞬间没了怒火,只是李贺年又嚷嚷了起来:“我叫李贺年,什么小满?!不要这样叫!” 自从来了京城,原本皮实的半大小子说什么也不让人叫他乳名,一开始为了这件事情李家还闹出不少幺蛾子,此次若不是为了“救火”何十西也不会提及他的乳名,见弟弟将注意力放在此上,她便松了口气,双手抱拳状,揶揄道:“那姐姐在这里给贺年弟弟道歉了。” 少年红着耳接过歉意,一桌子人匆匆用完了晚膳。 月明星密,月亮大大的高挂在空中,院子里的树上知了知了地在响着,明日就要去北郊了,这一去便是半月,乘着月色,主仆二人又来了趟天香楼。 入了夏的夜晚还是有些燥热,京城的街坊出来玩的人倒是少了许多,唯有护城河穿行而过的街道人倒是挺多,河边风飒飒地,凉飕飕地。天香楼所在的这条街却是人没少半点。 无他,这些阁啊楼啊的舍得本钱,楼里摆了好些冰块,上了好几种冰饮,来得了青楼的本就不是缺钱之人,客人舍得花钱,青楼也自是舍得花钱来维护环境。 说来,开这个头的,就是天香楼。 何十西一踏进天香楼,裹挟着脂粉香气的凉意迎面而来。行至楼梯间,一股子凌厉清冷味钻入鼻中,抬头看去,红纱裹身,肤白若玉,只是皮肤状态看上去像是长久吃不饱的感觉。 自第一次来天香楼碰到这位姑娘,后面来的几次都未曾见过面。何十西曾差人打听过关于这位姑娘的信息,得到的只有“花魁”二字。 天香楼的花魁也有意思极了,别家花魁都是只有一位,偏偏这天香楼的花魁,有三位,一男两女,皆是卖艺不卖身。 眼波流转间,对面的姑娘点了点头,何十西只好硬着头皮回应。却在擦身而过时,被姑娘叫住了。 “蒋公子。”不同于天香楼里常见又腻味的脂粉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梅花香跟着如珠似玉的声音仿若置身腊月寒冬,通身凉爽 舒畅,姑娘一双眼睛凌厉又不失魅惑,不知道是不是何十西眼花了还是记忆淡了,总觉得这位姑娘的眼睛跟上次看见的有些不同。 好像更圆润些,更让人难忘些。 “姑娘。”不知所谓何事,对方既然开口,何十西自然不能不回。 “奴家天香楼芸娘。”只见那姑娘说着微微福身,继续道:“上次受惊,还未谢公子搭救之恩。” “上次你们楼里的曾妈妈已经感谢过了。”何十西才聊完,现下已经不早了,她不打算多逗留,何况明日还要早起。只是她并未想到这姑娘如此难缠。 “曾妈妈是曾妈妈,芸娘是芸娘,怎能一样呢?”芸娘美眸微蹙,仿若烟雨江南惹人怜惜,见何十西还想拒绝,便委屈道:“奴家请公子喝杯茶水都不愿吗?” 何十西可不是那等见色便头脑发昏着,正欲言辞拒绝,便听周边人起哄道:“芸娘请我们喝茶,我们乐意奉陪极了!” 脸上轻浮之色言语轻视调笑之意令人作呕,何十西望去,周边一张张半醉的面庞让她骑虎难下,只好应下。 花魁的房间自是跟包间不同,且不论京城,先前在临安何十西不是没去过青楼,也见过花魁房间的不同之处,只是这位芸娘的房间实在是过于清淡雅致,不似风尘之所,倒看上去似是闺阁姑娘的住所。 “公子喝茶。”纤纤玉指被袖摆遮住一半,骨节分明的指节举着茶杯放在她的面前,何十西起身道谢。 芸娘笑了一声,又叫人上了些点心,却见“蒋公子”动都不动,心下有了计较便道:“公子怎么不用糕点,可是天香楼的糕点不合公子的口?公子喜欢谁家的我差人去买。”说完似是觉得不对,有低头致歉道:“抱歉,糕点铺子现在都已经关门了,真是抱歉。” 何十西实在招架不来对面芸娘一声接着一声的抱歉,便道:“不必,我过来晚膳一般不再用东西的。” 青楼的姑娘无论是卖艺不卖身的还是卖身又卖艺的,没有遭受感情纠葛的,总是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有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很明显,芸娘是抱着小心思请“他”进来喝茶的。 何十西深知自己是给不了这姑娘想要的,且不说自己的身份,便是男儿身一个花魁也不是想赎就能赎的,须知道赎一个花魁没有几百两银子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京城的花魁岂是几百两银子就能买下的。 “公子…………” “姑娘,在下只是举手之牢救人,若是当时即将掉下去的是那个男子,在下也会伸出援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十西很直白,话说到这个份上,芸娘攥着帕子跑了出去。 茶凉了,何十西以袖掩面饮尽,欲走却在门边上被那曾妈妈拦住了。 “哎呀,这芸娘也真是的,伺候不好公子,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教训她。”曾妈妈扭着那丰腴的腰肢将何十西堵在门口,挂着笑意的脸上盖着很重脂粉的脸看得她一阵恶寒背后起。 “还请曾妈妈借过。” “说什么请不请的。”正说着曾妈妈就直接上手抓住“蒋公子”的手,把人拉近屋里,还顺便回头对着门口喊了声:“上壶顶好的茶来!” 咯吱一声,何十西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上了。被落在门外的冬生想要进去却被跟着曾妈妈来的壮实无比的小厮给拦住了。 8. 第 8 章 “来。公子尝尝这茶。”小厮上完茶便出去,屋里只剩下“蒋公子”和曾妈妈二人。 曾妈妈起身给“他”看茶。边道:“这龙井可值百金,清明前又嫩又好的那一批是送进宫给贵人用的,其次就是这个了。” 碧绿色的茶汤冒着热气从壶口注入茶碗,独属于茶的清香气弥漫开来。何十西看着曾妈妈的面色,闻着这沁人心脾的苦涩味,原本那丝丝缕缕不安之感渐渐消失,甚至还有些庆幸。 在曾妈妈略带期盼的眼神下,她举杯掩面浅啜一口,入口苦涩却回味尤甘,咽下那一口茶香道:“果然是好茶。” 曾妈妈见状脸上的笑一收,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原本就有些滑稽的面孔何十西越发不敢直视,正要错开视线。 “茶当然是好茶了。”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执着手中的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哽咽道:“只是这茶碗太差劲了,配不上这茶呀。”一边说着还一边注意“蒋公子”的姿势。 不是曾妈妈不想看“他”的表情,大晚上带着个青铜面具,把脸遮住一大半,她是想看也看不得,只能盯着人家漏在外面的手和一双只能看见瞳孔的眼睛来判断对方状态。 何十西面具下的嘴巴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并不接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是摊牌了,她在思考,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在购买那些瓷器的人里,她只与黄大全见过,交易也都是在私底下。其实知道这个倒是小事,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买家不可能买回家落灰。最重要的是对方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大意了。何十西有些懊恼,她原先想着知道这件事情经手的人越少知道风险越小,所以京城这边知道她真实身份除了冬生和白梅也就只有舅母。 可越少人若真有人认真调查起来却也麻烦,他每次从天香楼出去总会穿过人流量最大的那条街,并在小巷子换件衣物,可若是天香楼派人跟踪………… “公子放心,我们天香楼说到底只能算得上是做生意的,出了这楼啊,外面的事情我们不管。”何十西的思绪被这掐着的嗓音打断,曾妈妈见她不语,只好道:“我们天香楼的客人广,手底下人也机灵。若非双重把握老身怎敢找上公子。” 曾妈妈看似什么都没说,又看似什么都说了。何十西这才端正态度打量眼前的老鸨。 曾妈妈早已不年轻,脂粉也难以掩盖眼角的皱纹,脸上带笑的表情配着她一身花花绿绿的装扮,很滑稽。 那双眼睛似蒙尘的珠子,却散出一丝光晕。 “不知曾妈妈想要什么?”何十西收回了先前的态度,语气有些硬。 曾妈妈又给“蒋公子”面前的茶碗满上,堆砌着笑的脸让何十西恍惚了一下,险些误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公子也知道我们天香楼哇是这个,”曾妈妈竖起大拇指自豪道:“达官贵人、才子佳人、富户豪绅皆是我们的客人。这客人一多呐,定是要区别对待。用具之类的也是越精细越好。” 虽说知道天香楼不强迫姑娘卖身,楼里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说白终究是风尘场所,何十西看着曾妈妈一副引以为荣的模样,心里难免还是一阵恶寒。 没有谁家姑娘生来愿意流落此等风尘场所,若非走投无路。若非有人利欲熏心让此等场所存在…… 何十西明白,老鸨是被同化的刽子手罢了。 “时候不早了。”何十西起身推开窗户,轻声道:“回头差人来天香楼。” 此时已是亥时,天香楼里人也不多了,送走“蒋公子”后,曾妈妈迈着小碎步直入后院最里间的屋子。 芸娘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见曾妈妈笑着进来便知道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那蒋公子说回头差人来楼里联系我。”曾妈妈笑意盈盈的将事情汇报了一遍。 “哟,这蒋公子还怪谨慎的。”床上躺着的人出了声,曾妈妈才察觉到还有人在,原本想说的话被打断,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曾妈妈!不是说着蒋公子不近女色吗?”床上的人坐起身来,烛火的光搭在他的脸上,一双眸子充满戏谑,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眼神逐渐迷离:“说不定他喜欢我这样的呢。” 曾妈妈本就因为小跑出了汗,听着这话只觉得脑门上的汗哗啦啦的流,快速斟酌了几息道:“蒋公子也不是不近女色……” “他一个姑娘都不要,难不成是柳下惠啊!” “落竹。” 芸娘声音不大,却出奇的让男子闭上了嘴巴。 “主子。”曾妈妈小心翼翼的开口,在确认此情境可以说话后继续道:“奴想不明白,咱们何不直接把他调查个底朝天,这蒋公子定有秘密。” 芸娘坐于窗边,手执帕子面对铜镜,一动不一静间充满杀伐果断,不慢不紧道:“有的人需要把刀悬在脖子上方能为人所用,可有的人只能合谋。” 窗外黑沉的天幕之上一轮弯月挂着,众星各司其职,淡淡的月光越来越淡,直到太阳爬上地平线,还能看见天上那若隐若现的弯刀模样。 “什么时辰回来的?”萧守玉看着何十西睡眼朦胧的模样贴着她的耳朵道,只可惜身边的人迷迷糊糊的爬上了马车,然后倒头就睡。 萧守玉在马车外面站了几息,左想右想就是想不起要叮嘱什么来着,叹息声随着一阵风飘散了。她牵着两个孩子上了前面的马车。 “怎么不跟十西一个马车?”李玉逢手里捧着一本书,见娘子上来下意识问道。 “怎么?”萧守玉给李贺雪擦了擦汗,不疾不徐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我们娘仨这么不受你待见?在外面有人了?” 李玉逢脑门上汗水直流,即便车厢内放置了些许冰块,急忙解释道:“哪能啊!娘子!吾心日月可鉴,每月俸禄就那些,还不够三个孩子吃穿用度,哪里有钱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萧守玉本起了逗弄他的意思,自家夫君什么样的人她难道不知道,钻着李玉逢话里的漏洞,面上不依不饶道:“夫君意思可是,若银钱允许,便行那等风流之事。” “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向北郊,一路上不少也有不少马车与李府一样。这边车厢里两孩子看着夫妻两个打情骂俏你来我往,那边何十西梦里会周公。 这一觉,何十西睡的极好,再睁眼已经快到北郊行宫。 车窗外是遮天蔽日的树林,错落又整齐。一条宽阔的官道上是看不到尽头的马车和随行的侍从。 除皇亲国戚、祈福祭祀相关官员外,得六品以上官员方能参加。对于何十西来说,这祭祀不参加最好,她还有事情要做。若非李家既属于涉事官员,又属于皇亲国戚,最重要范大人也来。 若非如此,将将半月余见不到范大人,见不到人如何加深印象,没有印象如何发展感情,没有感情如何能拿到卷宗, 到北郊行宫时已过午食,何十西饥肠辘辘的爬下车,还得先收拾一番方可用膳。 此事男女分开,皇上带领着官员以及十岁以上男童居住在东宫,皇后娘娘领着女眷以及十岁一下男童居住在西宫,半月为期是为祭祀祈福,男女分而居住。一方面是为了彰显心诚,另一方面人多眼杂,免得出现一些伤风败俗之事,方行此举。 即已男女分居,便必要斋戒食素。本就饥肠辘辘的何十西看到清汤挂水的白菜豆腐之类的,有点后悔怎么回事。 出人意料的是,这清汤寡水的素斋味道竟然出奇的好,白菜脆嫩香甜,豆腐豆香十足,米饭软糯弹牙,让她生生吃了三碗米饭。 “十西!” 正咽下嗓子里最后一口饭,嗓门洪亮的声音吓的她差点噎住。忙端起茶碗送一送嘴里的饭。 一抬头,薛鱼已经到了面前。 “庭月怎么没跟你在一起?”何十西知道他们两家是前后脚走到,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看见袁庭月。 薛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掺杂着一些难以启齿,语气有些急切道:“她娘找她有事情说,你第一次来北郊行宫吧!我带你去逛逛吧!” 半答不 解,岔开话题。何十西心里有了计较,只怕是庭月姐姐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她擦了擦嘴起身道:“却之不恭,正好刚用完膳食,消消食也好。” 言罢,转身面相后桌道:“舅母舅舅,十西跟薛家娘子出去逛一逛。” “去吧去吧,晚膳前回来就行。”李玉逢头都没抬,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素斋抽出几息回道。 他这个侄女本就性子太静,原先还为此忧愁过一段时日,现下岂有不应之理。 他扒饭扒的正香,脚却陡然一通,猛然抬头怒视道:“谁踩我!” 一双手抚上他的脸微微用力掰向一侧,萧守玉压着心里的怒火抽出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努力控制自己的咬牙切齿:“夫君,薛尚书家的姑娘跟我们打招呼呢!” 李玉逢忍着嘴角边火辣辣的感觉,转头寻找打招呼的人。 此刻薛鱼抬头东看看西看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一旁的何十西倒是沉稳,前提是忽略她手里快被攥破的帕子。 最后还是萧守玉解了围,放她二人离去。 何十西一出房门待到无人出便被薛鱼拉到拐角窃窃私语。 “我刚刚是不是很没有礼仪!” “没事的。”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旁人知道我肯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舅父并非乱嚼舌根之人,况且方才膳食堂内并无多少人。” “十西!”薛鱼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道:“我爹是礼部尚书,平日里对这些礼仪什么都管的最为严厉了。我要完了!” “方才堂内只有廖廖几人,动静不大,没人听见的。” “完了完了完了…………” 鹿头不对马嘴,何十西觉得此刻终于理解了夏虫不可语冰的道理。 薛鱼压根听不见她的话,好在薛鱼豁达,不一会儿便自己走了出来。 四人开启了北郊行宫半日游。 “藏风聚气之所,背靠崇山,环境清幽,这行宫坐西朝东,话说来的时候不是过了桥吗?” “这山的外周有一条河流,跟城外护城河相同。” “你看到西宫那处湖泊了吗?” 何十西压根插不上话,薛鱼自己一个人完全自问自答,她觉得薛鱼当闺阁小姐兼职就是投错了胎。 她应该去当说书先生,完全不惧怕冷场。一人足矣。 不过何十西也清楚的知道这北郊行宫有关的一些事情,就好比她们现在走到的地方——镜湖。。 西宫这处湖泊是人力挖的,不大。臣子与皇上住的东宫也有湖泊,叫旸湖。 是一片,很大,天然形成的。 何时就有的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关于旸湖却有个令人八卦至极的故事。 前朝最后一代君主尚为太子时曾住此处的,夜间月朗星稀,于旸湖中泛舟,与身边宠臣共游了一整夜,两层高的小船,不知为何第二日那宠臣与船都不见了。 “所以说,虽然东宫那边旸湖大还好看,但是不吉利哇,听说那消失宠臣和船都在湖底呢!” 听到这里何十西不知该作何言语,只知道该回去了,湖边凉飕飕的怪吓人。 此处望晚霞,霞光满天,橙黄想接,紫金镶边,星星滑过夜空,已是月挂高空。今夜的月亮比昨日的有大一些。 “姑娘,薛小姐很有趣呢!”冬生一边铺床一边道。 何十西顿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下午嘴角一直带笑的。”冬生笑着看了一眼窗户,思考了须臾道:“姑娘从来没有如此放松的笑着。虽然姑娘跟袁小姐在一起也笑,但是那笑不一样。” “哦?”何十西来了兴致,很想知道冬生的答案,问道:“哪里不一样?” “姑娘跟袁小姐在一起时虽然也很开心,但总感觉有些……端着?但是跟薛姑娘在一起就感觉好像整个人……”冬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道:“对!整个人活了起来!” 窗外夜晚已深,临山的天空星星好像格外清楚——整个人活了起来吗? 9. 第 9 章 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好久不见的亲人。 何十西还是贺时希的时候,族里有个堂姐,也是像下午的薛鱼一样,一张嘴巴像是说书先生一样,能把一大家子逗的满堂笑意,就连平日沉默不爱言语的二哥也会嘴角带笑。 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罪不及出嫁女,贺家出事的时候她已经成亲嫁人了,听说已有身孕。 行宫建在山脚下,空气清新,鸟叫蝉鸣。伴着叽叽喳喳的声,何十西被拉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山脚下的温度比都城里凉快多了,何十西不得不怀疑皇帝明面上来此是为祈福祭祀,实则是为了避暑。 清晨的膳食是素面,豆腐木耳笋丁熬成的浇头浇在煮好的面上,汤鲜味美。 祈福祭祀第一关,斋戒三日。 这三日所有人都需食素斋,不得饮用丁点荤腥,若是被发现,杖责三十。 何十西一开始听到这条规矩时,懵了一下。还是袁庭月给解释了缘由。七年前,六皇子失足落水后,变得痴傻,于祈福祭祀时捉鱼烤食,德妃跪求之。 何十西这才明白,为何沾染荤腥是杖责三十而非直接赐死。原是杀不得儿子也不能放之任之,三十杖死不掉还能以儆效尤。 用完膳食便是听经跪拜,袅袅的香火从香炉鼎中飘出,如纱似雾。何十西不禁想到:“香火底下的人能否收到,她多做些善事,他们是不是就会投个好胎。” “姑娘。” 冬生见姑娘入了神,而薛小姐和袁小姐已经走出去了好大一截,便扯了扯她的衣袖。 何十西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却撞上了拐弯突然出来的人。她听见“啊!”的一声,等镇静下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范大人,他面色不虞的看了她一眼,抬腿跨步下了台阶,她顺着台阶看过去,只见白白的一团窝在台阶下。 她好像闯祸了,何十西快步走下台阶,站在那白团面前,此时白团被范大人扶了起来,她认得这张脸。 是那个皇子,好像就是那个傻子六皇子。 何十西知道没事了。 若是个正常皇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个皇子他不正常呐。唯一担心的就是范大人会不会对她影响变差。知道是一回事,面上显露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耸起肩膀微微内扣,眼睛都红了,声音带上哭腔断断续续道:“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六皇子半靠在范长沛怀里哼哼唧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倒是范长沛的面色更加冷了,若说之前是拒人千里之外,那现在仿佛能把人给冻死,说出的话也是让姑娘伤心不已。 “殿下摔下台阶,姑娘道歉就能让殿下跟没摔过一样吗!” “都已经道歉了,还怎么样!”薛鱼一把将何十西扯到身后,昂着头气势不落。 范长沛那双狭长的眼睛精准的落在何十西身上,缓缓道:“让她也摔一次。” 何十西此刻后悔不已,心道:“完了完了,范大人对她的印象完了。”而其他人却是震惊不已的瞪着范长沛。 袁庭月忍不住道:“范公子,十西是撞着六殿下了,我们理亏。却也已经道歉,姑娘家摔下台阶……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范长沛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誓不退缩的架势,让薛鱼和袁庭月不免为何十西捏了一把冷汗。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何十西咬咬牙,心想着大不了摔一下,怎么着也不能让范大人因此事嫉恨上她。后面的事情大不了另辟蹊径就是了。 正要站出来说话之际,范长沛怀里的六殿下竟然转过脸来道:“走吧,回头父皇又要打我了。” 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眼角印着淡淡的红色,泪痕还能看得清楚。何十西突然觉得自己好生罪恶,这皇子虽说是傻子,却也无辜。她上前一步,拱手作辑道:“多有得罪,失敬。”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没了,薛鱼看着范长沛背着六皇子离去的背影,瞪了一眼何十西,恨其不争道:“你真的是被范长沛蒙了心里,刚刚若不是拦着,是不是他让你滚台阶你就滚!” 何十西摸了摸鼻子没说话,薛鱼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倒是袁庭月有些纳闷:“不是说六皇子痴傻不堪吗?看样子也并不痴傻。” 何十西正要回响方才,薛鱼却突然笑道:“哪里不痴傻了,你是没有见过他那年被杖责。没听见他说什么吗?” “又要打他了。”袁庭月道。 “诚然,你是只知道杖责原来,却是不知道那次杖责对这位痴……六殿下影响多大。”薛鱼扫了眼四周,把人拉倒拐角人少的地方继续道:“十西不在京城自是不知道。” 看着两双求知若渴的眼神,薛鱼咳了咳嗓子道:“六殿下当初被杖责之后哇,连续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下了地后哇见到皇上就跑,跑不掉呢就往桌子犄角旮旯里钻。也是自那以后但凡来祈福祭祀,是不是再也没有听过六皇子闹笑话的事情?” 何十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却旋而纳闷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薛鱼兄长从前是国子监学生,现在是国子监祭酒,想必是从她兄长那里听来的。”袁庭月最快说了出来,得到脸薛鱼的愤怒。 几人聊聊说说,走走逛逛。三日的斋戒转眼就过去了。 不知到底多少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上了山,祭祀的天坛在山上,约莫几里路,不许带丫鬟小厮,所有人都要徒步前往天坛。 此举美名其曰:徒步心诚 因着萧守玉的缘故,李家一行人位置还是比较靠前的。皇亲国戚打头阵,薛鱼如是说。何十西听到这话时不免笑的前仰后倒。 几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来一回走下来何十西发现竟无一人掉队。倒是位于队伍前面的六皇子引起了她小小的不满。 一瘸一拐的皇子身边是范大人。 按理说范大人应当跟着家里人一块走的,但此刻却在六皇子身边陪着。 打从一开始何十西瞄上范长沛的时候便派人调查过他。 刑部尚书范琅之庶子,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庶出。其母出身说法有二。 一说乃是范夫人手底下的丫鬟,乘着曹氏有孕爬上了范琅的床。 二说其母乃是旁人所赠瘦马,在范琅成婚前便已经搞在一起。 对何十西而已,那种说法并不重要,是真是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范家是刑部尚书,范长沛的母亲是范琅后院里唯一的女人。 范长沛是取得卷宗最合适的人选。 她要知道当初到底是谁说她们贺家通敌叛国的。 何十西观察范长沛很久了,从来没有一个人你能够牵动他的心,但是这个六皇子是个意外。 一个傻子皇子到底是怎么让范大人如此死心塌地的陪着,何十西很想取经。想法很好,实践很难。 “十西!十西!”袁庭月一边唤道一边走了过来。此 时已是日薄西山之时,天坛祭祀早已结束,接下来便是夜宴。 三人成虎,两人成双,一人便是形单影只。 何十西看着袁庭月身边空落落的位置,身后倒是跟着一个丫鬟,便问道:“薛鱼人呢?” 这几日薛鱼都是跟她们两个呆着一起吃饭八卦闲逛。今日怎么破天荒的人不在,何十西还怪不习惯嘞。 袁庭月平日里看着恬静虽偶尔跳脱,但都实属正常范围,旁人看来那都是大家闺秀模样。但此时这双两眼放光的眼睛跟平日真真是大相径庭。 “薛鱼跑到东宫那边去了。” 何十西纳闷道:“不是说不能越宫吗?这…………合适吗?”何十西头一次觉得薛鱼不是率真跳脱,这简直就是胆大妄为。 袁庭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何十西是头一次参加北郊祭祀,不懂也实属正常,便带着八卦小声解释了起来:“祭祀总共十五天,前三日斋戒,男女分开不许越界,但第四日天坛祈福后便没这规矩了。后面还有狩猎活动呢?” 何十西攥着袖子的手都发疼。 真就挺奇葩的。不过这般觉着是一回事,对小伙伴的关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没事跑去东宫那边做什么?” 袁庭月手抵着嘴咳了两下,低声道:“去看苏观意。” 苏观意……苏观意……苏观意…… 这个名字何十西好像在哪里听过,只是记忆里有点难找,她要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袁庭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赏春宴。” 何十西这才想起来,这位苏观意是何方神圣。不就是那位让她跟薛鱼不打不相识的郎君吗? 薛鱼当时说这位苏公子是因为她而落马,在塌上躺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来这位苏公子长什么样子,当时为了留下好印象,给v赛马结束的范长沛送水,当时好像确实有个人翻了马。 可是她记不起对方张什么样子了,准确的说她的注意力都在范长沛身上,那次除了袁庭月和范长沛,她一个人都没记住。 何十西突然对这个“素未蒙面”的苏观意起了好奇之心,便问袁庭月:“这位苏公子是何许人也?” 真不怪她不知道,来京城前她只关注了刑部和大理寺这边,其他的还真就没太方心上。 袁庭月被何十西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望的招架不住,便道:“京城有三候三公你知道吗?” 何十西点了点头,这三侯三公便是十年前便有了,她怎会不知。 三公是安国公、魏国公、裕国公。 三侯是镇安侯、崇广侯、宣平侯爷。 “这苏家啊,便是三侯之一的康平侯家的小侯爷。” “康平候?”何十西重复了一遍。 落在袁庭月耳朵里边以为她不知道康平侯府的事情,想着何十西来京城没多久,性子还如此少言寡语的木讷,难免有些感慨。 只是若薛鱼在此,便要嗤之以鼻。何十西木讷!世上便没有扮猪吃老虎的人了。 何十西这才知道,这苏观意虽是康平候府的小侯爷,却并非是嫡出。 康平候苏晋中与娘子感情甚笃,但却只育有一女,侯夫人生女时难产伤身,无法再孕育子嗣。老侯夫人在世时为此闹得鸡犬不宁。 候夫人还没出月子,便自作主张给侯爷纳了一妾,妾育有一子,其子便是苏观意。 11. 第 11 章 湖边漾起巨大的水花,是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六皇子落水了!”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之中,一个又一个飞扑入水,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六皇子救了起来。 皇帝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浑厚的声音带上冷意:“范长沛!带六皇子回去!” 说完侧目看向半跪在地上的何十西道:“你倒是说说朕要明鉴什么!” 何十西此时正迅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个六皇子怎么回事跟她杠上了是吗!她没有他也没事,她一有事他就要出来搞点事。 傻子皇子不愧是排行老六。 心里吐槽归吐槽,此等场合当然正事要紧。挺直腰背从容道:“禀陛下,臣女是有事要禀奏,此事陛下不知,臣女舅舅亦不知,事关臣女表舅清白,臣女不得不报。” 皇帝闻言笑了,觉得这丫头看着木讷却怪有趣的,便道:“那你便说来与朕及在场所有人听听。” “臣女遵旨!”何十西故意略过李玉逢一直在抽筋的眼睛,语气郑重道:“此套茶具确实是李府赠与康郡王世子之物,舅……” “真是搞笑,先前鸿胪寺少卿说不认识,你这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又在这里说是你们送的。前言不搭后语,翻过来翻过去的!”姚思谈突然跳出来打断她的话,并言之凿凿气势丝毫不落。 何十西攥紧拳头,面色在旁人看来有些发白,道:“姚公子此言差矣。” “我言之此物乃是李府赠与康郡王世子,并非是鸿胪寺少卿赠与康郡王世子。” “这有什么区别!”姚思谈此时正在气头上,先前便以为对方已经老实交代了,可此刻又冒出来个丫头片子,妄图胡搅蛮缠。怎么会有心思去听人言下之意。 周围观望的臣子有不少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更何况是一国之君,皇帝沉声,语气冷了下来:“姚思谈!先让这姑娘说完。” 姚思谈只好闭嘴。没了打断的声音何十西继续道:“我朝风俗惯例,家中琐事常为家中女主人所持,登门拜访走亲访友,一家皆往之,多数为女主人备好,男主人过目。” 此言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何十西继续道:“过目多为礼单,少有清点一番者,李府亦然。臣女舅舅未曾见过此物实属正常,更何况此物臣女舅舅却是没有见过。” 说到此处,何十西视线掠过姚思忿忿不平的脸,一字一句道:“此物当时是臣女与舅母一缄入匣中。” 此话一出,场面一度陷入沉寂。还是原本一直不说话的三皇子开了口:“那叔……右宗人有此物,姚公子的那一份去了哪里?” 说到了这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破碎的一套确实是康郡王世子的,只是姚思谈的那一份到底去了哪里? “陛下!”一道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妾身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迟迟不来?” 一道倩影出现在人们视野中,一身大红色的齐胸襦裙将来人的身材勾勒的极尽美丽,繁琐的花纹用金线锈在其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虽说委地却仿若天仙下凡。 倾然回神,众人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皇帝原先不虞的神色兀地转变,只为来人。有年岁的臣子都默然低下了头,倒有那年纪轻轻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恍如朝阳般耀眼的女子。 皇帝正欲起身迎她,女子却率先一步走到他身边,牵上皇帝的手,扫了一圈四周笑道:“陛下这与众位大人这是在做些什么?”接着似是自问自答般:“这半圈人倒是像民间看杂耍似的。” 这话旁人说来,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可这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不论是朝野上下还是百姓布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爱妃莫要打趣朕了。”皇帝笑呵呵道,没有丝毫不悦。 “陛下,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林淑妃美眸微蹙,收回了手,转身面对人湖面,语气郑重完全不似先前那边玩弄:“宴会即将开始,却迟迟不见陛下和各位大人,这才来寻。妾身说句冒犯的话,便是出了人命,也合该等宴会结束之后再断。一年一度北郊祈福事关大周未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无灾无祸!” 一番话,让周围看热闹忘了正事的人低下了头,至于事件的主人公二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爱妃时候不早了。”皇帝手抵着嘴咳嗽了两声,心虚道:“此时赶过去也不算错过良辰吉时。” 说罢,皇帝带着淑妃先打头阵离去,接着人群仿佛没了主心骨都渐渐散开,向着宴会地点赶去。 何十西揉揉膝盖从地上起来,该说不说,这地上的鹅卵石硌的真疼。她还没站稳,薛鱼和袁庭月便小跑着过来将她扶着。 看着她揉膝盖的动作,袁庭月忍不住嗔怒道:“你怎么这么大胆!知不知道我跟薛鱼都要吓死了!” 何十西揉膝盖的动作一顿,柔声道:“我这不是太心急了吗。怕晚了一步我舅舅……” “太心急!”袁庭月压着嗓音带上了些许哭腔:“你下次干什么能不能提前吱一声!你说你平日里那么安静不爱说话的人怎么今天这么虎啊。” 何十西有些不知所措,求救般地看向薛鱼,却只见揶揄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只好含糊道:“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看着袁庭月怀疑的眼神她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十西!”李玉逢还没走,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两个女郎轻声道:“二位姑娘可否先行一步,吾与十西有些话要说。” 薛鱼二人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转身先走,只是一直保持着很慢的速度,跟说话的舅侄两有一定距离。 见人走远了些,李玉逢跟何十西边走边说,压着嗓子却不掩眼里的震惊:“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东边的宫殿!你不老老实实呆在西宫那边,往这边跑干什么!” 何十西没说话,她自是不可能跟自己这个时而精明时而迷糊无比的舅舅说,自己是为了来看八卦才过来的,那不符合她在舅舅心里的形象。 李玉逢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气愤不已,压着音量厉声道:“是不是礼部尚书家那姑娘带你过来的!” 薛鱼可真冤枉,何十西正欲开口为友人辩驳一句,可李玉逢的话更快,就挺他在那里咕咕叨叨:“我就知道,薛文明那个老贼虽说做的是礼部尚书,可事情干的是没有一个合乎礼仪的,要不然怎么会 干出那种事情。” 何十西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猜测大致是在说礼部尚书不知礼仪吧。 她边走边听,正好奇不已。李玉逢突然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能那么鲁莽!”随机又似庆幸般的感叹道:“万一要是触怒圣上,咱们一大家子都要完蛋!你知道吗!诛九族哇!” 何十西看着舅舅那张染上岁月痕迹的一张脸,蓄须已经有些长度了。很是纳闷明明是该老成的年纪,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且不说本就没什么,便是有什么陛下也只会砍他们一家的脑袋,诛九族是万万不可能的,毕竟陛下自己不会砍自己的头不是。 “你说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又不说话了。”李玉逢对于这个侄女真的是很无奈,女娃娃大了本就要避嫌,更何况孩子自幼父母灶王,说什么他也不好红着脸怒斥她。 殊不知何十西此时的心里很是无奈,非她不说话,而是舅舅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对了,送给你大表舅那份茶具我怎么不知道?”李玉逢这才想起来先前一直纳闷想要问道事情。 何十西终于可以说话了,柔声道:“当时把礼单拿给舅舅您看了的,您还说很好来着的。” “我说过这话吗?”李玉逢努力的搜寻着记忆有些不确定,随即又道:“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都没有!怎么能这样!” “我回去一定要找她好好说说,这……实在太过分了!” 何十西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舅舅就是去找骂的。舅侄两说说走走不知不觉见就到了宴会场地。 “舅舅,我先去女席那边了。”何十西视线追寻到薛鱼二人,还看到了坐在她们旁边的舅母,出声道,也不等李玉逢回答,提着裙摆疾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搞到现在才来?”薛鱼捻了一块糕点,轻扫了她一边。 “和舅舅说些话嘛。”何十西想到李玉逢之前说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坐下,也捻了块面前盘子里的糕点,咬了一小口称赞道:“这糕点味道很好嘛。” “这糕点是北郊行宫这边特有的,得配着这茶吃味道更好,你尝尝。”袁庭月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何十西倒了一杯。 “有什么好吃的。”薛鱼手上的那块糕点还在手上没动半分,没力气地抱怨道:“年年吃年年吃,我都要吃吐了。” “你是年年吃,又不是日日吃。心里不开心也不要糟蹋粮食才是”坐在边上的美妇人突然道,对薛鱼的话很是不满,从何十西的角度看去,她的眉目见微微皱在一起。那是一张国色天香十分大气脸。 “娘!”薛鱼叫了一声,十分不满被点破心思的窘迫。 坐在薛母另一边的袁母和萧守玉连忙出声劝解,何十西坐在边上执起袁庭月倒的那杯茶饮了一口,很香,很好的中和了糕点的甜味。虽不及曾妈妈的茶,却是这糕点的不二之选。 “薛鱼!”有点熟悉有有点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接着何十西和袁庭月的名字接连被叫,几人抬头望去。 是严华倩。 她从对面男席那边走了过来,走过一桌时,一手执杯的男子手中的杯子差然落地,除了坐在旁边的人,无人在意。 12. 第 12 章 半月凌空,篝火交错。 祈福祭祀用的猪羊以及果子酒水皆用于此宴会,大周开国皇帝是从饥荒里打天下,见不得食物浪费,自他始定下规矩凡事祭祀所用之物,不可浪费。 其实祭祀祈福快得很,在何十西看来前面三天斋戒就是为了后面吃祭品打牙祭,毕竟后面要把这些祭品解决掉。 “郡主!”何十西起身欲给严华倩行礼,却被薛鱼给截住了。 “都是朋友,你这行礼几个意思?”薛夫人投来责备的眼神薛鱼压根不带看的,兀自把严华倩拉到几人中间。 “何姑娘放松些,不必如此拘禁的。”严华倩见何十西背挺的直直的忍不住道:“我们算是朋友的。” 何十西面上笑了笑没说话,倒是薛鱼一句话虎的几人都鸦鹊无声:“哎呀,她那人就是那样,喜欢端着。”说完后薛鱼才反应过来,立刻拿了块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糕点塞进嘴里。 掩耳盗铃,好像这样就可以掩盖她刚刚说出的大实话。 这一小片天地万籁俱寂,萧守玉被身旁的薛母和袁母看得很是尴尬,右手抵着嘴巴咳嗽了两声,面上依旧显得是云淡风轻,袁母倒是注意到了她攥得发白的直接指甲,没说什么。 何十西耳朵很尖,听到了舅母的咳嗽声,她并未在意薛鱼说的话,此时眼睛在对面男席那边扫了一圈,中途停了几下,没有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有些失落。 这边袁庭月打破了宁静。扯着手中帕子忐忑的开了口:“华倩,你怎么从男席那边过来了呀?” 严华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温软道:“我刚从华啸那边过来。” 何十西知道“严华啸”。严华倩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准确来说二人是龙凤胎。 大周视龙凤胎为祥兆,如若不然大长公主虽说与皇帝是一母同胞,但终究不是嫡出,按照排行来说只是个二公主。 听闻当初圣上执意封同胞亲妹为长公主,朝野上下无一不反对,最后搬出龙凤呈祥才堵住悠悠重口。 “你们姐弟两个感情真好。”何十西由衷赞叹道,袁庭月也跟在后面附和。 唯有薛鱼一脸不忿地看着薛母,委屈巴巴的:“为什么我没有一个一起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薛鸣就只会欺负我!” 现下轮到薛母尴尬不已,眼睛一直在眨眨眨地示意薛鱼闭嘴,可这主哪是听话的人,蓦地转委为笑道:“要不母亲您与父亲再努力努力,给我生个弟弟玩嘛!” 薛母羞赫不已,倒是一旁袁母打趣薛鱼道:“你怎么不要个妹妹?” 薛鱼昂着头回道:“妹妹没有男孩子皮实,要弟弟当然是用来欺负的。妹妹我舍不得。” 何十西在一旁听着,面上不显露半分,心里早就笑疯了。 何十西有些好奇,这么跳脱的薛鱼怎么跟苏家那个苏观意…,就之前观察的那一小段时间,她可以断定这是两情相悦,并非薛鱼霸王硬上弓。 至于为何是薛鱼霸王硬上弓,就苏小侯爷那性子和小身板,何十西并不觉着会反过来。 倒是苏观意似乎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单纯无害,就不知道薛鱼清不清楚他的为人。 薛母挑了女儿一眼,羞的恨不得钻个缝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我听说东宫旸湖那边出来事情。真是假的?”严华倩伸手拉了一把坐在旁边的何十西悄咪咪的问道。 她从上座跑到弟弟那边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情,谁曾想弟弟那一堆人压根不在场,倒是听旁边一桌的人提了一嘴,何十西好像在。 这不,巴巴过来就是为了解一解自己这好奇心。 何十西尴尬的笑笑,没成想看着端庄无比的小郡主竟然如此八卦,眼睛扫过一边跟隔壁桌说话的薛鱼,忍不住想,难不成真的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吗? 刚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薛鱼猛地一下转头问怎么了,严华倩又重复了一遍,何十西此刻真的好像把薛鱼扔出去。 可惜,她做不到。 身子一扭,何十西眼睁睁看着薛鱼插进她与严华倩中间,扫了一眼四周,对严华倩悄咪咪的道:“这个你可问对人了。” “你是不知道哇!”薛鱼的嘴,地上的鬼。 何十西就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她一张嘴巴巴的说,从前说到后,从后说到尾,翻过来覆过去的。好几次她都忍无可忍,真的想要暴露本性,上去踹她一脚。 可她得告诉自己,身份身份!不能露馅。 煎熬万分,终于在听到皇帝说话的时候,何十西仿若听到了天籁之音。薛鱼终于闭上了嘴巴。 “愿大周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百姓安居乐业。”皇帝浑厚幽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接着下面的人都站了起来,或举茶或举盏中酒,众人齐呼道:“愿大周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满意的扫视了一圈,声音沉稳穿透力极强:“朕与爱卿们共勉!” 话一落,何十西就看见,皇帝左手边往下数靠前第五个座位,走出来一个鬓发斑白微微有些弯着腰的老者,拱了拱手道:“臣等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陛下才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何十西举着杯子,心里骂骂咧咧:“这是哪里来的老头子,拍马屁什么时候拍不好,没看到大家伙这都站着呢吗!” 君臣两个你来我往,吹了好几个来回的彩虹屁。终于在何十西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结束了这一场互相吹捧。 皇上领头,众人缓缓入座,开始了正式的吃吃喝喝。 吃的是祭祀的牲畜,天气热,肉虽没坏,但也不大新鲜。但是为了美好的预兆,一整个宴席的人都硬着头皮的吃。 毕竟早点吃完,早点能吃上新鲜的反菜,如若不然这菜明日还要继续回锅食用。 何十西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祭祀祈福活动,所以吃了第一口后便有些吃不下去了,但看到周边的人包括舅母都在努力吃,心里有些 纳闷便问出了口。 萧守玉挠了挠脑门,夹食物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心虚的看着何十西道:“十西,对不住哇,舅母忘了跟你说了。这祭祀留下的食物都是必须要吃完的,今个晚上吃不完的话,明个回锅继续吃。” 旁边薛鱼补充道:“是的,所以大家都努力的想要赶紧吃完,早吃完早结束,” 何十西想如果可以说脏话,她早就要砍不知多少次头了。她知道不能浪费,祭祀的牲畜要做成菜吃完,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程度的“不浪费”。 大周还能是多么缺钱吗?这样太节省了吧。 何十西努力的忍耐着不新鲜食物的那股子特有的腐朽味,撑的肚子都有些不舒服,才将面前的食物用完。 她也不是没有吃过不新鲜的食物,刚成为何十西舅舅还没有出现的那迷迷糊糊的两天,她连泔水都吃过,只是现在条件好了起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回俭难哇。 这顿饭吃的,她连梦里都在吃。何十西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明年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场祭祀,反正她只是侄女,可以来可以不来。 大清早上,窗外蝉鸣声鸟叫声叽叽喳喳好不快活。何十西正在梦里与昨晚的吃食愤然做斗争。 啊———— 她整个人猛然弹做了起来,那啊声还在继续,连忙唤冬生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少时,冬生愣愣地走了进来禀报:“姑娘外面出事了!” 何十西本来还有些迷糊的脑袋瞬间清醒,追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一大早上叫的挠人。”说着她还锤了锤被子。 冬生红着脸轻声道:“是有人……” 话还没有说完,萧守玉进来了,冬生的话戛然而止。 “你还没醒呢?”萧守玉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何十西床边顺势坐了下来,柔声道:“早膳我差春月去看了,素包子和阳春面。” 何十西嘴角牵起一丝得救的笑容,还好都是清淡又绝对新鲜。 “你等会儿起来洗漱洗漱,不要出去了,我回头让春月把早膳给你送过来。”萧守玉看了眼门槛,眼神里带着几丝凌厉,好在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入既往的温温柔柔:“外面有点乱,你用午膳之前都不要轻易出房间。” 说完似是觉得还是不放心,转而又道:“算了,你还是今个不要出去了,午膳我回头也叫春月给你送过来。” 何十西听着舅母的叮嘱,眼睛掠过冬生,心下明白,十有八九跟方才那叫声有关系。怕不是什么好事。 这边萧守玉一走,何十西忙问冬生道:“到底怎么回事?” 冬生红着脸,支支吾吾。何十西听的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加之先前舅母叮嘱让她不要出去。 这真是越不清楚越是抓心挠肝的好奇,正所谓好奇猫儿探鼠洞,闻着味了非要弄个明白。 但舅母的叮嘱不能当做耳旁风,就这般煎熬的等了一个上午,直到用过午膳,便有人来送枕头了。 13. 第 13 章 “你怎么就呆在屋子里不出去哇。”薛鱼站在门边上,透过门看躺在小塌上百无聊赖翻着书的何十西,开口抱怨道:“还要我们来请你!好大的架子哦。” 何十西放下书,真真觉着自己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薛鱼这张嘴也就是在朋友面前嘚瑟两句,若是旁人怕是得干起来了。 “舅母不让我出去,呆在房间哪都不许去。”何十西招手让两人来小塌边坐着,低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大清早便听得外面吵吵闹闹。我让冬生去打听,只道看了一眼的白花花。” “噗嗤!”袁庭月捂着嘴笑了出来,一双灵动的眸子溢满笑。 薛鱼正儿八经没有说话,抬头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她,这让本就被勾的心痒痒的何十西难耐不已,一时不查,暴露了本性。 只见她直接上了手,扯着薛鱼的衣角昂头威胁道:“快些说,莫要打这三迷五津的哑迷!” 薛鱼瞠目结舌的看着她,一旁的袁庭月眼睛瞪得老大,冬生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茶水一不小心漏了出来。 何十西见她们这副模样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表情,又是那副木讷没生气的神态,没感情道:“若不说便不说吧,倒是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哈哈哈哈………………” 薛鱼的笑声响彻屋内,没形象的捂着肚子半俯在何十西身上,袁庭月帕子掩面但也不难看出是在笑。 “好姑娘啊!你这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薛鱼说着一只手指了指她右手拿着的书道:“我还以为你要这么端着一辈子呢。刚刚那副鲜活的模样不是挺好的嘛。整天装作这副木木的模样哪里好看?” “不说别的就是范大人,郎君公子里十个有□□也不愿意找个跟自己性子安静不语的妻子。” 何十西耳尖发烫,努力将心里的尴尬扫去,为自己诡辩道:“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模样,要不然以后不好找婆家。”末了觉着这话她一个姑娘家说着不合适,又补充道:“这是我舅舅说的。” 对不起了,舅舅,事有轻重缓急,救急先。 薛鱼虽自认为往常性子跳脱,表情也多为爹娘诟病不够娴淑,但都没有今天这般吃惊做出的不雅多,听着何十西的话,忍不住冒犯道:“李少卿如此迂腐吗?!我爹身为礼部尚书都没说过这种话!” “李少卿也是为了十西好嘛。”袁庭月比薛鱼更了解李家人,自是不会如此觉着,李少卿毕竟是长辈,在十西面前如此说话还是不大合适。 何十西笑了笑,此时正好冬生擦好了桌子将新倒的茶水端了过来。 “喝茶,喝茶。”何十西抿了一小口,忽然想起什么,对冬生道:“去将我带来的蜜饯拿来。” “光吃这茶水,着实有些单调了。” 须臾,冬生拿着一小盅蜜饯过来。蜜饯尚可,口味甜蜜却不腻味,不过二人都注意力却在装蜜饯的小盅上面。 寻常的釉面,却雕刻了些半镂空的花纹在上面,鱼戏莲叶,可以很明显的看见。 “这小盅你从何处弄来的?”薛鱼将小盅拿起来越看越喜欢,家里的用的些瓷器倒也有精巧之物,只是花样太过于老了,听母亲说那都是十年前的花样了。 袁庭月捻了颗蜜饯吃,但那眼睛也同样落在小盅上面,姑娘家嘛,都爱些好看精巧之物。 “之前在哪个店里淘的,看着小巧便买了几个,你们若是喜欢我那还有两个,回头回去了给你们。”何十西见两人如此喜欢,跟冬生相视一笑,莞而道:“好了,快些说说早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鱼放下小盅,和袁庭月对视了一眼,捻了快蜜饯,嘴里囫囵着道:“我们来就啊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事情的。” “你知道礼部左侍郎左明吗?” “吏部左侍郎不是姓茅吗?”何十西道。 “她说的是礼部左侍郎左明左大人。”袁庭月补充道,看了眼把嘴里核给吐出来的薛鱼皱眉道:“说话不要吃东西,吃东西不要说话。吐字不清不说,万一不小心咽下去…………” “呸呸呸!”薛鱼连忙打断她的话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不吃就是了。” 何十西听着薛鱼继续道。 “冬生没看错了,确实有那花花的一片。主人公就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左诗诗。这左诗诗与人在住的客房里那个起来了。” “那个?是哪个?”何十西虽说真实年纪比她两大上一轮还多,但是做贺家姑娘的时候,家里管的很严,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薛鱼说的云里雾里她自是听不明白。 听得屋中鸦声一阵,薛鱼眼神飘忽解释道:“就是脱衣服才能干的那个事情。” “她大厅广众之下洗澡了!”何十西惊讶了,完全没在意到薛鱼话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生小孩要做的事情!”薛鱼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但仍旧轻声告知了她的知识盲点。 何十西觉得耳朵又烫了起来,一天之内烫了两次耳朵,薛鱼真真害她。尴尬的咳了咳垂眸道:“你继续。” 薛鱼继续道:“这可不就是早上关依依大呼小叫的原因嘛。” 关依依,何十西知道,当今太师关游的小女儿,关家三朝老臣,底蕴深厚。 “一堆人看哇!”薛鱼说到正起劲的地方兀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道:“虽说祭祀大典过去了,可以沾染荤腥,但这男女仍旧不能在此地行敦伦之乐,所以东宫跟西宫男女之分还是管的很严,也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谁曾想,这左诗诗竟然跟林彦平身边的小厮搞到一起去了。哈哈哈!一个堂堂三品官员的嫡女,跟一个小厮……”薛鱼笑道,前仰后倒。 看得何十西是胆战心惊,生怕薛鱼一个仰头翻过去。她很是不解,她怎么会笑成这个样子。 她并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收敛些!”袁庭月扯了扯薛鱼的衣角道:“别把别人招来,不好。” 薛鱼立刻正襟危坐,收了表情,只是微微颤抖着的身子还表明着她激动的内在。 何十西看着她突然变得神秘兮兮,把脑袋凑近些压抑着低声道:“小道消息。原先左诗诗是想要当妃子的。” 何十西吃了一惊,但面上不显,接过话茬:“那这…………” “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薛鱼笑道眼睛都眯成一条 缝了,接着道:“谁家姑娘十八了不相看人家,就她一心一意想要进宫给人做小!” “哎呀,你别扯我衣服!” 袁庭月看她越说越不着调,忍不住扯薛鱼衣角想要让她收敛些。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好在她还知道这些话不能高声阔谈,压着嗓子偷偷摸摸也掩盖不了她那副气愤又幸灾乐祸的样子:“皇帝的年纪当她爹都绰绰有余,再长个年把都能当祖父了。” “也是不知她图些什么,一股子香料味。” 何十西也不知道说些啥子好,毕竟应和不好,不应和违心。 这中间定然出了些许差错,不然一个侍郎家的千金小姐跟一个小厮……,也不知这姑娘会是什么处理。 何十西好奇到同时问出了心中疑惑。 薛鱼道:“这个情况要看皇帝怎么判!原先这个事情吧,左侍郎是想要私下了结的,把那小厮给弄死……,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时期特殊嘛。” 何十西心里自然清楚,现还尚处于祭祀祈福的时间,此时若是在行宫里闹出人命,皇帝责怪下来都吃不了兜着走。 最好的结果便是将人扣下,等到回京城再解决。 只是为什么要看皇帝怎么判?! 薛鱼神秘兮兮的问道:“你知道那小厮是谁家的吗?” 何十西配合着木木问了句:“谁家的?” 薛鱼道:“林太傅的小儿子,淑妃的弟弟,林彦平身边的小厮。” “林彦平?”何十西轻声疑问。前二者她都见过,且也听说过。林太傅就是前面宴会跟皇帝互相吹捧的那位老者,淑妃便是先前去东宫湖边寻皇帝的妃子,荣宠不断,后宫一绝,便是寻常百姓也听过一二。 “你没听说过林彦平!”薛鱼看何十西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般,瞪大了眼睛。 “十西不在京城长大,这两年林小公子又格外低调,不清楚也正常。”袁庭月踢了一脚薛鱼。 她今个已经有些烦了,薛鱼一碰上左侍郎家的事情就把什么都抛之脑后,不管不顾了。纵使跟十西关系好,但终究还是要注意下些,更不用说十西性子本就细腻敏感, 好在,薛鱼不是傻子,经过提醒倒是收敛了几分。接着道:“林彦平今年年初方才弱冠,就是你进京前一天。景元十六年的探花郎,至今未曾娶妻,听说连通房都没有。在内阁做中书舍人,未来可谓是一片前途无量。” 正常人,都会想。 这林公子一听就是个洁身自好之人,未曾娶妻不纳通房,绝对是个良配。 但那是常人的想法,何十西绝对不会这样觉着。 首先一个男子,弱冠的年纪没有通房尚可以说洁身自好,可这妻子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便是有情况,看这外面传这林公子的都是好话。 根据何十西多年看话本子和前世的经验来说,十有八九不是心有所属,便是有什么隐疾,亦或是林家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也的。 最让她这么觉着的其实还是薛鱼最后那几句话里的揶揄之意。 “左家倒是想要把那邱岳给扣下,可林彦平不愿意,这三下五除二可不就闹到皇上面前去了。” 14. 第 14 章 “为了一个小厮闹到皇帝面前?”何十西疑惑不解。 按理说这位林公子是探花郎,父亲是太傅,怎么着也不该为了一个小厮闹到这个地步才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薛鱼瞟了一眼袁庭月,靠到何十西耳边嘀咕道:“这林彦平据说跟这小厮有一腿!” 何十西震惊的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直视薛鱼。 薛鱼点了点头,一旁的袁庭月看何十西的表情便知道薛鱼说了些什么东西,毕竟她也被荼毒过。 “你贵为礼部尚书的嫡女,怎么能……”袁庭月脸红扑扑的,想要指责,最后怒道:“你不要把十西给带坏了!” 不知怎的,何十西突然想起先前在镜湖边上,薛鱼说的那个太子、船、宠臣的故事。 宠臣,只怕薛鱼说的是此宠非彼宠。 “我!我怎么就带坏十西了!”薛鱼理直气壮中透着些底气不足道:“我说这个也……也算为十西好!” 无论是袁庭月还是何十西都是不相信,毕竟薛鱼啥样,袁庭月本与她就相处时间长,再明白不过。 何十西与她虽说相识不长,以她的阅历和观察少说也了解一二。 不驳也罢,一驳便会引经据典告诉她们,她说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这不,又开始了。 “知道这些子密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能把爱八卦的爱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何十西谁都不佩服,唯薛鱼尔。至少在她认识的人当中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爹祖籍地……”薛鱼似乎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继续道:“具体哪里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我爹族里一个堂姐丈夫的……妹婿家的……堂姐,成亲十几载了,孩子都要成亲了!” “结果,丈夫在外面养男人,养了十几年!” “成亲这么多年……没被发现吗?”何十西问道。 “怎么发现!?”薛鱼伸出手指头一边掰一边道:“公婆帮瞒着、夫妻之间从成亲起便是相敬如宾、对待岳父岳母称得上尊敬有佳。” “说说,这怎么发现!若非手底下的丫鬟去找情郎的路上碰着了,谁知道?”薛鱼越说越鄙夷,忍不住补充道:“倒是生了两个孩子,姐弟俩个。我猜若是头一个是个小子,怕是要一代单传了。” 短短的几句话,道尽了一个姑娘十几年的青春年华。也给了何十西和袁庭月深深的震撼。 须臾,袁庭月磕磕碰碰问道:“你……咋……知道的?” 薛鱼咽了下口水,眼睛往右嫖了一眼道:“我爹说的。” “好吧。” 吞咽声在无声的环境中,格外清楚。何十西知道这是谁发出来的,也知道这是某个人在紧张的信号。 她嘴角勾起的笑被茶盏遮住了,没人看见。 “我倒是比较好奇,这左……左侍郎的女儿不是想要当妃子,怎么倒是跟林家小厮搞到一起去了。”何十西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又尴尬得抠脚的氛围。 她比较好奇的,若说这中间没有什么猫腻她可不相信。 “这件事有没有别人呐?” 何十西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们两个肯定知道些什么。 “何姐姐何出此言?”袁庭月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我只是随口一说。”何十西没有错过袁庭月脸上细微的表情,脑子迅速飞转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转眼间,袁庭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自然来形容,面色有些发白,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一样。 “你……”薛鱼还未说出口的话落下,看了眼小桌下面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十西不会往外面说的。” “我怕!” 何十西见两人这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有些脑袋疼,绝对发生了些什么,不然不会这样。 “你怕吗?”薛鱼松开她的手,直视何十西。 “怕?”何十西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怕什么?” “怕这个。”薛鱼说着用手在脑袋上面划了一下。 何十西当然不怕,但是为了符合印象,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慢慢的脑袋往前凑,装作一副好奇心极重的模样,轻声道:“你说来听听。” 袁庭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站起身子自己去接了杯茶水,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袁姑娘,您坐下,我来给你倒便是了。”冬生伸手去接茶盏,却被袁庭月错了过去。 “没事,我自己倒也一样。”袁庭月说完看了眼身后凑到一起的两人,柔声道:“反正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出去走走也好,总蒙在屋里不好。” 袁庭月有意支开冬生,毕竟接下来的话越少人知道越好。 冬生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袁姑娘的话外之音,向自家姑娘投去询问的眼神。 何十西点了点头,冬生便出去了。 “这件事背后头肯定有人做手脚,要不然左家那父女两个可是打断皇上主意,定然是做好了完全之策的准备。”薛鱼兀地话一转问道:“你猜猜?” “后宫。”何十西几乎脱口而出,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话要问一句怕不怕还要把冬生给支走。 聊些皇帝的八卦,皇帝在怎么着也不能把人怎么样,臣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她们这些子女眷皇帝也不会太在意。 但是后宫就不同了,她们都是适龄的姑娘,难保有些后妃想要自家孩子娶个正妃侧妃的,万一被人隔墙有耳听进去了,给皇上吹耳边风,那可就完了。 碰上那心胸宽广些的,顶多就是前途一片灰暗。可若是碰上那心胸狭窄的,保不齐一家老小祖孙十八大陪进去也不是没可能。 “这跟左家得有多大的仇哇!” “哪里就一定是跟左家有仇!”薛鱼挑了一下眉毛,不屑道:“左诗诗他们家只不过是被人推到前面恶心林家的一坨屎而已。” 一坨屎……,何十西对这个形容有些汗颜,太“接地气”了。 “那……”何十西瞬间相通了,突然觉得左侍郎家有点可怜怎么回事。 毕竟到了这个份上,她就算再傻也能猜出下手的人大概是谁了。 毕竟有皇子的就那么几个,现如今储君未立,依着皇帝对淑妃的宠爱,谁人不慌,谁不想把她拉下来,谁不想要那个位置。 “这件事情会怎么处置呢?”何十西瞬间没有了听八卦的心思,只觉得悲哀。 有时候,不是不去惹事情,事情就会避开的。左家没有入皇子之争,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却成为了牺牲品。 那贺家呢?又是什么都牺牲品?那时候分明已经尘埃落定了。 “不知道。”薛鱼道。 与此同时。 啪—— 高台之上砸下一本书,准确无误的砸在了跪在地上稽首男子的脑袋上,一瞬间血液顺着脸颊落下,而 男子不敢动半分,甚至跪着的姿势更加恭敬。 “左明!左明!你当朕是傻子吗!”皇帝夹杂着怒火的声音传下去,跪在地上的左侍郎抖了一下,声音颤颤巍巍道:“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的很!” “陛下息怒!”头发斑白的林太傅弯腰意思了一下,看着盛怒的皇上浅浅的“劝”了一下。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皇帝就更来气,只不过这气不是对着林太傅的,而是左明。 “礼部侍郎啊!堂堂礼部侍郎在这种时候,干出这种事情,你让朕的脸往哪里搁!让大周的脸往哪里搁!”皇帝恨极了。 像他这个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本就对天神地神什么的更加敬畏,如今在祈福会还未结束,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事情,他甚至规定祭祀前不可东西宫乱走。 可这杀千刀的左明,却将他的心血都毁了! 若非杀人不吉利,恨不得现在将人拖出去杖毙。 “陛下,如今事已至此,该想些解决办法才是。”林太傅不疾不徐的开口道,一张沟壑分明的脸和蔼至极。 “众爱卿是否有解决之法?”皇帝喝了了口身边大太监递来的茶水,压了压干燥的喉咙道:“不可干扰祭祀之礼,名声也要保住。” 站在这里的没有几个人,都是带点关系的人。 “陛下!臣觉得此时不宜做出决断。”薛文明率先站了出来,身为礼部尚书手底下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不若回京再做处置!” 左明跪在地上后槽牙都要断了,看到薛文明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孙子要落井下石。 说是回京再做处置,可他心里清楚,这回了京城再做处置,那便是想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 薛贼好生歹毒哇! 高台之上没了动静,皇帝在思考。 “禀陛下!”聊聊的几人中又站出来一人,长得是五官端正,没一处单拎出来都很优秀,只是这些放在一张脸上怎么看怎么奇怪,尤其那对招风耳,显眼极了。 “臣以为,既然有错,那不若戴罪立功,长留行宫侍奉山川天地。” 皇帝听着此人说完,须臾道:“顾爱卿此言不失为一良策。” 皇帝虽言良策,却并未采纳。此法虽好却并不能解他心头怒意,那不只是在此地行此等伤风败俗之事由,更重要的事一届臣子竟然敢算计皇帝。 薛长明的法子好,回京城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是那群史官的笔会怎么写。 此二法,皆非两全之法。 “康郡王和姚学士可有什么想法?”皇帝扫了一眼还猫在后头的两人,声音淡淡。 但两人脑门上的汗那是蹭蹭的流。 “禀陛下。”康郡王率先道:“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薛尚书和顾大学士的法子便是臣想出来的。” 一旁姚玉抵着头瞪大了眼睛,脑子飞速紧跟其后道:“臣亦然。” 本来热闹些许的大厅蓦然没了声响,皇帝要被气笑了,这两什么玩意。 “你们觉得朕让你们两个来是为了什么?”皇帝压着怒气冷声道。 康郡王嘴巴比脑子快,一刻没有思考便道:“这不是因为都是自家人嘛,出了事情出主意。” 一旁的姚玉再一次瞪大眼睛,这一次没有再“臣亦然”,只静静站着没有言语半字。 “朕这个皇帝失职的很呐!” 15. 第 15 章 “陛下言重了。”康郡王之所以能够在上一届夺位大战中活下来,不得不说他的脑子他的嘴功不可没。 皇帝此刻想,若是能回到过去,他一定要在宫变得时候让人乱刀戳死这家伙。 他冷气飕飕的眼神直接落在了康郡王身上,可是这厮好似对此毫无知觉,嘴还在巴巴个不停。 “虽不及父皇开国之雄伟,可陛下您也不差。” “至于此事,微臣相信陛下您一定会处理的滴水不漏。” 姚玉微微挪动了半步,不想站在这个脑壳有包的康郡王身边。 在姚玉看来,他也就是生的好,投胎成了皇亲国戚,要不然依着此情此景怕是早被拉出去五马分尸了。 万恶的运气。(从这里微微露出一些姚玉对皇家的不满,为后面他为内奸做铺垫) 皇帝眼睛扫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打断了康郡王打算继续说下的话,语气突然温厚了起来:“姚学士。” 姚玉轻迈了半步,拱手道:“臣在。” “康郡王。” “臣……臣在。” “寡人这趟祭祀祈福来的呀。”皇帝慢悠悠的说,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皇帝的不悦之处,就连康郡王这个反应慢摆拍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训。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呐。” 姚学士心下骇然,心尖凉了又凉,本以为出了这件事情,陛下不会追究姚思谈那个逆子的事情,可现在这情景。 “昨日开席之前,朕真的是看了一场好戏!” 扑咚—— 姚学士忍着膝盖的疼痛,头顶地面,连续三声“咚”之后,语气是虚弱又有力:“臣教导无方,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扫了眼姚学士的红彤彤的额头后,便一直睨着康郡王。这厮还在傻傻的站着,火气在一瞬间又没了。 好气又好笑。 “姚爱卿起身吧!”皇帝眼睛死死盯着康郡王,可康郡王的眼睛却幸灾乐祸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学士。 “康郡王!” “臣在!” “回去好好查查,你儿子和姚学士的儿子干了什么吧!” “臣遵旨!” 凌厉的视线陡然一扫,本来因为关注点不在自己身上的左明,蓦地衣服湿了。 水气弥散开来,整个行宫都笼罩在烟雨里。 “然后呢?”何十西一边让冬生把窗户合上,一边追问道。 薛鱼将面前磕了一堆的瓜子可扫进盘子里,差身边站着的小丫鬟丢到秽桶里,继续道:“然后林家那个……太傅站了出来。言之凿凿,深明大义的哦。” 薛鱼站了起来,做了个拱手礼,压着嗓子嘴里说道:“老臣倒是有一法,可表现您的圣明之处。” 何十西看着她又突然站了起来,手背在后面粗着嗓子道:“爱卿请说。” 然后又换了个姿势道:“臣以为,薛尚书和顾大学士的想法不是压根没有给出解决办法,就是太过于“残忍”。” 何十西捂着嘴巴笑了,这没给出办法的估计说的上薛尚书,这残忍法子自然就是指的顾大学士。 这说法让她是真真好奇,这林太傅到底出出了个什么法子,能既“解决问题”又不显得过于“残忍”。 只听薛鱼继续道:“老臣以为,其一左侍郎已经不在适合在,礼部任职了,身处此等要职其家人却做出此等扰乱祭祀伤风败名之事,着实不该,是已应当换个部才是。” “几句话就让礼部左侍郎变成了刑部左侍郎!” “啊?”何十西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对面涛涛不绝的少女并没有为她解释道意思,而是扮演着角色道:“其二,在天地山神前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可显皇上仁慈之心。” 何十西瞬间明白了这林太傅的用意,可谓是杀人诛心。 “我爹说,其实左侍郎这步棋就走错了。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薛鱼的脸上是大大的困惑,袁庭月也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何十西却明白,左诗诗无论是跟谁睡,都一样。但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皇上。 此等神圣无比的时候,皇帝身为表率若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那便是失德,左诗诗、左家难逃一死。 左侍郎即便是没被降职,估计日后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将他摆在这个位置上如同火烤。 让左诗诗与小厮成亲,那便是将人都脸面按在地上,捻落尘埃。 后半生,生死皆由不得自己。活着是帝王恩赐也是帝王报复。 “不过,倒是有一点。”薛鱼突然想起了什么,呢喃道:“竟然没有说让邱岳脱奴籍的事情,而且是让左诗诗去范夫人院子里伺候。” “这……”袁庭月话没说完,但都知道她的意思。 太狠了,只是不知道这一点是皇帝故意为之,还是林太傅忘…… 何十西脑袋里一道光闪过,头微微偏了一点看了眼薛鱼,心下有了计较。 只怕这是林太傅的有意为之。 不过这话她并未说出口,毕竟没有证据的事情妄然说出来,对己对人都不好。 本来时间就不短的祭祀祈福会,因着雾蒙蒙的小雨不得不提前返程。 这天上的雨一来便好似没了走的念头,大会只好提前结束,毕竟此时不走,地若被雨浸软倒是便更加不好走了。 雾蒙蒙的雨遮住了人的眼睛,往山上看,神秘幽静,往山下看。归心似箭。 长长的队伍,隐匿在山林之间。 不知行至何处,前面的马车突然猛的停下来。整个队伍因为这猛然的一停,前车撞上了后车,后车抵着后面的车。 车厢里的人都被撞的七荤八素的。李家位置靠后不清楚发生了。 等了一会儿,前面好像乱了,马儿都疯了乱跑,何十西连忙稳住身子,让冬生看好李贺年,欲掀开车帘看看发生了什么。 手却顿住了。 外面渐渐近了声音,何十西没听错的话,应当是刀剑相向的声音,她浅浅的掀开一小角。 掌车的车夫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前面不远处果然有刀剑相向之势,人蒙着脸,人不少,有几人拿着刀往这边走了过来。 何十西回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冬生和贺年,食指抵在嘴唇上,脑袋飞速的运转,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貌。 马车现在被卡在路边,无法动弹。左边是宽敞的路,停着没头没尾的马车,右边是树林,前面是混乱,后面是车队再往回就是行宫。 行宫有守卫,往回走最好的选择,只是风险比较大。 现在已经找不到舅母他们的马车在哪里,何十西当即立断带着冬生和贺年钻进了 树林里。 林子的树很大,有这样选择的人不在少数,看着地上凌乱无比的脚印,何十西带着两人走了脚印少的那条路。 毕竟人少人多,选择哪条路抓回的人多,不言而喻。 树林越来越密,地上的草木越来越丰茂,何十西心下一喜,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终于拨云见雾,在树林的边上看到了一条一里宽的河道。 “冬生,贺年,把鞋子脱了!”何十西一边说道,一边将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 “姐姐,为什么啊?”冬生自是不会对自家姑娘有过多是疑问,但是贺年会啊,半大大小子本就淘气,加上遇着这么大的事情,跟着走了一路,心里的委屈自然多得很,一瞬间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的落下。 毛毛细雨吻过泪水,睡在了泥土里,畅游在溪水中。 “贺年。”何十西的白丫丫的脚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随着蹲下来的姿势,脚很疼却仍旧柔声道:“鞋子脱了,能更好的逃命。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该……” 何十西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树林中突然传来动静,那是有东西踏在草木上的声音。 她连忙一把将李贺年护在身后,身体紧绷的看着前方。 一黑一灰出现在何十西的眼前,看清人脸才松了口气。 黑的是范大人,灰的……准确说是白衣,只是已经脏污的变了色,正是六皇子是也。 两班人马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何十西纵使再想要给范长沛留下好印象,可现如今的境地哪里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而对面的两个,在等对面开口。 他们明白对面的人对范长沛有意。 胶着之下,没人想到是李贺年打破了平静。 “姐姐,还走吗?”皮猴子是皮,瞅眼色也是一绝,看两人的装扮以及何十西的脸色便明白,认识但或许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走!走!走!”何十西这才缓过来,对着二人问道:“范公子与六殿下也是……” 只见对面两人,范大人冷着脸偏了头,六殿下傻傻的看着地面,听到何十西出声看了过来。 “何姑娘!”范长沛往前走了些,拱手道:“姑娘这也是要沿河回行宫吗?” 何十西顿了一下,然后努力牵起一丝笑容回道:“不错,只是我不认得路,正在考虑往哪边走。” 何十西感受到对面那位六殿下毫不遮掩的视线,膝盖微屈缩了缩脚,眼神闪躲道:“河边行路,可掩盖行踪。水浸透鞋不适,所以才才行此法。” 何十西不是真正娇养长大,一路顺风的姑娘。光着脚被看了去便被看了去,命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对面那位皇子是个傻子。 倒是范大人真有君子作风,一点也不唐突于她,何十西对范长沛更加满意了。 范长沛听此言宛若醍醐灌顶,立刻也将自己的鞋子褪下,提在手里。那傻子皇子也是有样学样。 “这条河南北走向,是与镜湖相同,我们顺着河流往上走。”这是何十西听到过范长沛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接着他又道:“姑娘先请。” “谢范公子。”何十西柔声回道,然后一手牵着李贺年与冬生一起往湖边走了过去。 因为背对着范长沛与六皇子二人,何十西脸上的表情也就难以掩盖。 16. 第 16 章 咬牙切齿,已经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了。 何十西生无可恋的将脚踏在了溪水与鹅卵石交界之处,此时虽说下雨但天气炎热,溪水透着丝丝凉意倒也可以忍受。 她正感受着,突然一股大力从后面袭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半躺在溪水里。 往前看,怒火更是无处发泄。只见那傻子一样的少年,撒开往前面小跑着去了,似撒欢的野狗般。 好在她所站之地水浅,并没有整个人都落在水里。但即便如此也不好受。 天空中本就飘着小雨,现下衣服更是湿漉漉的贴着身子,何十西觉着自己就好像没有穿衣服。 恨恨的看着前面那个傻子,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何姑娘,殿下……”范长沛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歉意,嘴里的话也是硬邦邦的:“请多体谅。” 说完便去追赶前面的少年。 “体谅个屁的体谅!”何十西此刻已是怒火中烧,正在崩溃边缘。 成为何十西的这些年里,她一直在压抑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平常普通,可是这个六皇子却让她处处破防。 范长沛只要一碰上这个傻子就好像没了原则。 此人留不得!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 “殿下,这位何姑娘很聪明。”范长沛赶上了少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只是声音不再硬邦邦的:“只怕她会察觉到。” “察觉到便察觉到,一个不起眼的少卿侄女没了,也不会怎么样。”少年的眼里哪还有痴傻之色,微微上挑的眼角尽是凌厉之色,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生寒。 “这女子几次三番害我。”六皇子恨恨道:“害我腿摔伤了不说,还将我推入旸湖!若非我命大,再晚些时候……” “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殿下……”范长沛还想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却又恢复了那副痴痴的模样。 身后脚步踏击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范长沛闻声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最后的饥肠辘辘,一行五人终于在天黑下去之前赶到了行宫。 何十西又回到了西宫,连忙洗漱后用了些饭,甫一沾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冬生心细去熬了姜汤,想让她睡前喝一些祛寒,毕竟人落了水还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水。 谁知姜汤却没喝,冬生见她睡了想唤醒她,却见何十西脸色潮红,手一摸一缩,连忙跑到前面去找大夫。 行宫有常年驻守于此的大夫,被冬生几乎是半拖着赶去西宫给何十西诊脉。 冬生等大夫拿了药,便熬了药给何十西灌了进去后,时候已经不早了。 东宫那边,范长沛领着行宫一大半禁军前去救驾了,六皇子倒是没有前去。 毕竟一个傻子皇子若是出现在救驾的场合,那离露馅也就不远了。 “哦?发烧了?”六皇子听着一身黑衣的人禀报,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雾蒙蒙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朝阳洒在大地上生机勃勃,叶子嫩的发亮,湖面波光粼粼。 “呕!”何十西昏昏沉沉地醒来,勉强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冬生便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何十西看着就觉得苦,但最后还在在冬生的眼神下端来起来,只一口便全都吐了出来。 “姑娘!”冬生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见此便道:“您怎么给吐了呀!” “您不知您昨夜烧的多厉害,烫的我手到现在都还有感觉呢!” “冬生知道,药苦您不爱吃,可是这在行宫里只能如此。” 冬生嘴巴开开合合,何十西听的却是模模糊糊。无他,这药实在苦的不能再苦了。 何十西想不喝,但知道冬生说的对,手再次端起碗仰头一口饮下。 冬生连忙塞进去一颗蜜饯,将药碗拿了过去:“姑娘真厉害。” 像哄孩子似的,何十西没法子,冬生这丫头就是这样,平日看上去小心翼翼的,但实则脾气不且还固执。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和冬生的初见。 那时候她才成为何十西不久,跟着李家去往任职的县城——黄泉县。 冬生本不叫冬生,旁人都称呼她叶四。 击鼓鸣冤是他们的初见。 瘦骨嶙峋的姑娘跪在堂下,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公,给她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 “姑娘想什么呢?”冬生手上拖着一个托盘,盘子上坐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和一小蝶蜜饯。 浓浓的药味打断了何十西的回忆,冬生将药端到她面前柔声道:“该用药了,姑娘。” “我……能不能”何十西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冬生不要让她吃药了。 “不能!”冬生毫不犹豫的直截了当打断了她的话并拒绝了:“姑娘,药吃了才能好。现下夫人与老爷还有小少爷都杳无音讯,您若是出来什么事情,冬生和大少爷该怎么办!?” 冬生眼眶红了,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好似砸在了何十西的心上,她闭上了嘴,将药接了过来,一口闷了下去。 下一秒,何十西没了意识。 “什么!人晕了!”六皇子一向除了痴傻状态便没什么大表情的脸上,此时眼睛睁的老大。 “禀殿下,是的。”黑衣男又重复了一遍大夫诊断的结果。 良久,六皇子悠悠的声音传来:“凌东,你到底加了多少黄连?” “没加……多少吧。”凌东很想底气十足的回答,但想到何十西那副面色惨白的样子,这腰怎么也直不起来。 “下去吧。”六皇子挥了挥手,下一秒凌东人就没了。 飞檐走壁,踏步无痕。纵使威严如皇宫凌东也是来去自如,更何况这没了主子看守不紧的行宫。 月上梢头,天边还有一丝亮光,凌东此时还未完全离去,便听见阵阵笑声传来。笑的很开心,就是有点瘆人。 这位主子着实恶劣,下黄连明明就是他在主意。 “姑娘……”冬生手里端着一碗要,心虚的走到床 边,低头小声道:“吃药了。” 嘣! 躺在床上的何十西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往后一缩,抱着脑袋蜷缩了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倒是有了些许红润。 “姑娘,您没事吧!”冬生吓的脸都白了:“这是大夫新开的药。” 何十西缩在床上,生无可恋背对着冬生,抖着身子道:“这次没有拿错药吧?” 她真的是怕了,早上的药虽说苦了些,尚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响午的药苦的何十西觉着自己去了一趟天堂。 好像看到了爹爹娘亲已经兄弟姐妹们了,她以为她去了。 谁曾想是大夫拿错了要,黄连加了好多。 “没拿错没拿错!”冬生连忙解释道:“黄大夫仔细查了两遍,药熬好了后奴婢也尝了口,这一次没错。” 何十西颤颤巍巍地接过药,小心翼翼的沿着碗边抿了一小口,苦的还算正常。 只见她眼一闭,嘴一张,眨眼睛一碗药便下了肚, 不知是不是被响午那碗药刺激的厉害了,何十西竟觉着刚饮下的这碗竟然有些甜丝丝的味道。 “对了,舅母他们是否有动静呢?” “回姑娘,范大人昨夜领着禁军出去,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冬生脸色挂满清愁回道。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何十西见冬生一脸忧愁,强打精神安慰道:“舅母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冬生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何十西清楚的知道,她心里担心萧守玉和李玉逢以及小贺雪。 不为其他。 纵使她一直朝向的目标是为贺家洗刷冤屈,让贼人付出代价。跟李家始终隔了一层。 十年的感情做不得假,纵使是养了条狗也生出了感情,更何况那是活生生的人,对她关怀备至的“亲人”。 何十西有时候也会动摇,她真的该为了贺家的事情将无辜之人牵扯进去吗? 有事候想想,十二年了。还有几个人记得贺家,记得大周做陶瓷生意最红火,做到了皇商,每逢灾害便出钱出力出粮的贺家。 放下或许会更好,可是又觉得不甘心。 他们贺家没有通敌叛国,明明对大周忠心耿耿,为何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斩首。 这一夜,何十西睡的很不踏实。 鲜血染透了梦境,脖子上凉飕飕的,她伸手一抹,粘腻的红染满了手掌。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着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捂住耳朵也还是在,何十西想要看清楚从哪里传来,却发现那声音是在脑袋里面。 啊! 何十西满头大汗的坐了起来,一声惊呼将冬生唤了过来。 “姑娘!”冬生一脸担忧的给她擦了擦汗:“出汗了好,出汗了好,黄大夫说出了汗烧也就退的差不多了。” 此时天已大亮,窗外一只玄色的鸟儿驻立枝头,光线透过叶片细碎的洒在它的背部,迷人的紫蓝色转瞬即逝。 17. 第 17 章 “姑娘!姑娘!” 何十西身子还未好全,哪里都不能去,只好拿着书卧在小塌上。冬生人还未至,声音大老远便能听见。 “姑娘!”冬生脸红扑扑微弯着腰靠在门槛边上,气喘嘘嘘也挡不住她说话:“你猜猜谁回来了!” 啪嗒—— 很轻的一声,何十西手里的书落了地,本就精神不济苍白无色的脸上涌出一丝笑,那笑里又带着苦涩:“是舅母舅舅吗?” “十西!” 冬生没有回答,一声熟悉的叫喊,何十西觉着眼睛好酸,胀胀的。 下一秒,日思夜念担忧着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污垢让人看不真切长相,衣服皱皱巴巴的,即便如此何十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萧守玉。 踉踉跄跄的一把抱住萧守玉,久违的如此情绪外放,哽咽道:“舅母,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萧守玉注意到何十西不同寻常的脸色,担忧问道:“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舅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了,贺年呢?”萧守玉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贺年没事,在东宫那边呆着呢。很乖的。”何十西见舅母的神情心头跳了一下,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想要开口问些什么,萧守玉抖着声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舅母先去洗漱一番,这个样子太埋汰了。” 说完,人无神的扶着门槛进来耳房。 何十西见春月给舅母去取干净衣物,便差冬生去取份饭食来,且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外面也是乱糟糟的,冬生取了食物随便打听两句便赶紧回了住处。 “舅母,饭取来了,用些吧。”何十西从冬生手里接过食盒,给萧守玉布膳。 萧守玉换上了一件纯白的里衣,春月站在身后为她擦拭,何十西见状,覆上萧守玉的手,柔声道:“人是铁,饭是钢。舅母怎么也吃两口不是。” 刚洗漱过的人,就像那出水的芙蓉,皮肤经过水的洗礼,好似回到了初生的状态,眼眶一红,水珠一落。 萧守玉长的本就好看,此番美人落泪,何十西一个姑娘家都忍不住心疼。 “舅母。”何十西软声软气道:“有什么事情说出来,一个人藏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本来几息一滴的水珠,忽的汇流成河, “十西!”萧守玉一开口,声音沙哑,听得听着落泪闻着伤心:“贺雪……贺雪……贺雪” “他还那么小!” 何十西浑身一阵,又听舅母沙哑的声音。 “合是该躲在我身后被人保护的年纪,那歹人挥刀却挡在我身前,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贺雪没事!”何十西慌忙追问道,只可惜萧守玉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难以自拔。 何十西只好看向一旁的春月,问道:“月姨,贺雪怎么样了?” 春月是萧守玉身边的大丫鬟,也一直跟他们呆在一起,想必最是清楚。 “小公子知道护着夫人了。”春月一想到那小小的小公子,闭上眼睛躺在怀里的情形也难免哽咽。 “当时不知怎么突然乱了,我们都呆着车厢里不敢乱跑,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听到了刀剑相交的声音,夫人当即立断拉着我们下了马车,欲钻入林中,却突然钻出一个带刀的人向我们砍来。” “小公子……,那刀最近的就是夫人,小公子将夫人一把推开,那刀落空后又回上,一刀砍在了小公子的左肩上,血乎乎的。范大人带人来时,小公子已经失血晕了过去。” “回来路上大夫给做了处理,只说,还好偏了些,若是再用力重些,怕是无力回天,现下大夫道剩下的只能看小公子的造化了。” 春月以为自己忘了细节,可当回忆起来才发现那场景分明历历在目。 萧守玉此时早就已经昏了过去,长时间的提心吊胆与连夜奔波,再加上大悲的情绪身子早已支撑不住了。 此时天早已黑沉沉一片,天上没有星星,明明白日还是晴日高挂,怎的如今却是这副景。 何十西没有想到,贺雪人是活着呢,只是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她从春月那里听来,此次没了好些个人,其中就有荣郡王唯一的嫡子,听闻是一刀被抹了脖子。 因着此次情况特殊,不是受伤就是受惊再不然就是家中人去了的。东西宫之间的规矩也没有那么严了,毕竟这个时候谁会想着那档子事情。 她便乘着夜色尚晚,带着冬生去了趟东宫寻舅舅。 进去的时候,李玉逢落寞的坐在们前的墙角边上,何十西头一次在舅舅身上看到这么颓丧的状态,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舅舅身边的小厮青洛早已不能称之为小厮,何十西都会称呼一声“青叔”的存在。 只见他蹲守在小炉子面前盯着炉子上的东西,那是药。青洛看见何十西站了起来:“姑娘,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往廊对面望了一眼,嘴角想要勾起一丝轻松的弧度,只是那勾起来的弧度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老爷……老爷,需要安静一会,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说的底气不足到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李贺年在里面躺着,人好不了,家人怎能安心。 “青叔。”何十西低声问道:“这药给贺雪熬的?” “对,上面大夫给开的药。” “大夫人呢?” “有人来请,去看旁人了。”青落补充道:“受伤的人多嘛,就不那么治的过来。” 青落知道这是事实,但是语气里难免有几分抱怨。 李贺雪平日里身子就不大好,孩子性子还格外安静,人乖乖的,不像李贺年那般调皮捣蛋。 李家从来没有说,越是调皮的孩子越是关注,对于小公子,阖府上下只有心疼的份,若说对大公子是无可奈何,那对小公子就是含在手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我进去看看。”何十西迈步进来屋子。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何十西率先看见的是李贺年。 李贺年长大了,拿着小帕子沾上些水给那躺在床上的小人儿擦拭嘴唇。 “姐姐。” 何十西走近后摸了摸李贺年的头,这若是平日里混小子早就跳得老高,现下半点动静没得。 她将视线放在床上人身上,一张本就不红润的脸白得吓人 ,好似随时会去的样子。红色的血色喑透了缠绕在肩膀上的白布,与惨白的身体形成鲜明的比对。 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何十西突然想起来京城的路上,李贺雪捧着手里的书说想去青山书院读书的话,忍了一路的泪水倏地落下。 她俯身在贺雪耳边轻声低语道:“你不是还没去青山书院呢吗?” 没有回应,何十西看了一会儿,夜已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拉过李贺年柔声道:“你长大了,家里……现在……我们都要坚强。” 这话是在安慰李贺年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李贺年的身量已经跟何十西差不多高了,她现在还能摸摸头,再过两年怕是要仰望贺年了。 何十西不免想起,若是时岳还在,该有多高了。 一夜无眠,第二日。 何十西无精打采的起了床,隔了一夜萧守玉的状态好了许多,接过何十递过来的温茶,低声道:“舅母昨日给十西添麻烦了。” 她一个大人,竟然在孩子面前如此失态,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舅母千万别这么说。”何十西拿了把扇子扇了起来,这天阴沉沉的燥热得浑身上下粘腻了起来。 “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何十西原先想说来着,这边大夫看不过来,贵人太多,只怕耽搁久了对小贺雪更加不好,倒不如收拾收拾趁早回京城,还能在日落前赶回去。 瞧着这天,怕是要下雨。 北郊行宫祈福祭祀之地,为皇家所征用,民间百姓人人俱知,哪里来的这些人? 有此疑惑的不止她一个。 一声“啪嚓”过后紧接着又是一阵霹雳嗙啷。 皇帝愤怒的摔打完桌子上的东西后,似是还觉得不甚满意,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剑对着书桌一阵乱砍。 须臾,书桌已经不成样子。皇帝的情绪也渐渐稳了下来,一直偷瞄着屋内情况的老太监见状,扯过一旁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后,掸了掸袖子弯着腰进去了。 “老奴的陛下呦!”老太监一进去便迈着小碎步走到皇帝身边,“扑咚”一声跪下。 “您可千万莫要气坏了圣体。”说着拽住皇帝的衣摆哭哭啼啼,那样子堪比受气的小媳妇,只是那张皮松肉垮的脸做出那等矫揉造作之态。 实在过于恶心。 皇帝原先下去的怒火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悔。 没事摔摔掼掼干什么,眼睛平白受此等罪。 老太监在他身边陪着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他,同样的皇帝也了解他。 “起来吧!汪德福。”皇帝将剑掷于桌面上,厉声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林淑妃一进来就听见剑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柔声道:“多大的火气,这般糟践东西。” 林淑妃扫了一眼屋内的情景,敛下眸中神色提着裙子避开满地狼藉,走到皇帝身边将剑拿起插回来剑鞘之中。 皇帝压着心中怒火,对着心爱之人便没了那压人都气势,就像寻常夫妻一般:“下面问话出了结果,只道是山匪。” “往返的路,都是皇家不对外开放之地,怎么会有山匪?”林淑妃声音柔的不像话,像是水一样,所过之处,火焰皆熄。 18. 第 18 章 “山匪!”何十西拉着袁庭月站在墙角边上,压低了声音。 见舅母无事后,她又去了趟东宫看了一眼小贺雪,见情况还好,便来取饭。 原先打算响午过后无事,便去看看袁庭月和薛鱼如何,谁曾想在这里正好碰着,便浅谈了两句。 “怎么会是山匪?”何十西想不明白,毕竟这条路是皇家专用,几乎不对外开放,谁会壮着胆子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种事情。 “不止你一个人觉着蹊跷,我爹也觉着不对劲。”袁庭月跟着何十西来到人更少的地方,低声道:“这里好好的怎么会有山匪,可问出来的却是是山匪没错。” “那这些人的身份?” “派了快马连夜加急让人回城对了名单,官府没有在册的。” 何十西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京城没有在册的,那便是下面州县的人,只是这般查起来不知道要查到何年何月,更遑论那些怕还是没有身份的黑户。 想着小贺雪那张白的没有血色的那张脸,何十西很不得冲进关押的牢房,将那些所谓“山匪”全都宰了。 “对了,薛鱼人呢?”何十西问完,猛地觉着不适应,才反应过来是薛鱼不在。 毕竟正常来说,这般八卦的时刻,她不在不正常。 袁庭月的脸色一下变了,本就好看不到哪里去的脸越发难看。虽说袁家无人伤亡,但经历了那样一场“劫难”,对于娇养在京城的姑娘来说碰到这样的场面着实惊魂难定。 “薛鱼……遇上了点问题。” 何十西心头一震,盯着袁庭月那张脸色难看的脸,慌慌张张抓住她的手急切道:“她出什么事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若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薛鱼虽说有时候嘴欠了些,但心肠是好的。 何十西觉着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不是薛鱼出事了。”袁庭月见何十西表情不对,就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是苏小侯爷。” “薛鱼胆子大,学过两把三脚猫功夫。见有人往薛家这边来,虎的捡起地上砍刀跟人对打了起来,可一人怎么能打的过两个人。有人从背后想要偷袭,薛鱼躲闪不及,苏小侯爷及时出现,解了围。” “却被划伤了手臂。” 何十西松了口气,心道划伤手臂那就还好,没什么大事。只是袁庭月下一句话又将她的心给提了起来。 “那刀刃上沾了毒。” “那薛鱼……” “薛鱼很自责,从昨个回来就一直在东宫那边衣不解带的照顾她。薛大人甚至动了手都带不会来她。苏家那边态度很是……,侯府就这么一个男丁。” 何十西明白袁庭月没说出口的话,苏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若是没了,薛家和苏家只怕不仅做不成亲家,反倒成仇了。 薛鱼此举,还是太过任性。 她一个姑娘家,还未出阁,衣不解带照顾一个男人,日后若是不成,这还怎么嫁的出去。 何十西知道这么想,对小侯爷不公平,但人活在世俗里不可能超脱世俗,相比之下,薛鱼一个姑娘家承受的会更多。 两人说了两句,便分开了。何十西还要去趟东宫给舅舅他们送饭。 甫一入门。便看见一个大夫再给小贺年把脉。 那人何十西见过,可以说印象相当深刻。 “黄大夫。”何十西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黄大夫收回手,定定看了何十西片刻,脸上露出些许羞赫来回道:“何姑娘。” “黄大夫,这是……” 黄大夫将脉垫收回医药箱里,提笔落下脉案一边回道:“受伤的人多,太医院那边看不过来,便邀老夫前来分担一些。” “那我弟弟怎么样了?”何十西礼貌的问了两句,对黄大夫并不抱希望,毕竟一个能将黄连错抓那么多的大夫,医术能好到哪里去。 早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这老大夫走了,定要重新找个大夫过来再诊疗一番。 “小公子这伤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本无大碍。只是他娘胎里养育不好,落下病根,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加之受伤后并未及时救治。”黄大夫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抚须。 “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是……” “黄大夫可有应对之策!”何十西袖子下面的手紧紧攥着,不停的告诫自己。 一定要沉住气,沉住气。 无论他说些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扰贺雪养病的环境。 她做到了。 “姐姐,大夫呢?” 李贺年端着一盆热水打断了何十西的沉思。 “大夫……走了。”何十西神色因为黄大夫的话有些格外不自然。草草应付了两句,便拎着属于舅母的那份饭离开了。 路上,“姑娘。”冬生面露难色,那大夫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走吧,再晚些饭菜凉了,就不好了。”何十西的嘴角勾起一丝安慰道笑,只是那笑有些忧伤。 百年人参呐~ 哪里是那么好寻的东西,人参本就价贵,百年人参向来只为贡品,但既为贡品又怎会轻易到手。 行步良久,何十西脚步顿了一下。 左边朝南的房间,是苏家。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就是这两步让她看清了房间里朦胧的情况。 薛鱼瘦了好多,神情变了好多,一看就是没有睡好,隔着屏风,何十西看不请屏风后躺在床上的苏小侯爷。 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心猛地顿痛了一下了。 “走吧。” 何十西不敢再看下,她不是十几岁未知世事的少女了,薛鱼这条路她帮不了她,只能看天。 暗—— 暗的看不清人脸的房间内,两个人相视而坐。即便是这么暗的情况下没有人去点蜡烛。 “失手了。”粗哑又带着些怪异的语调从一人身上传来。 “嗯。”另一人仗着黑漆漆的环境,脸上厌恶的表情难以掩盖半分,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废物!” “你说谁呢?”另一 人丝毫不惯着他,话像锋利刀剑直直刺了回去:“废物的头儿岂不是大废物。” “你!”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暴怒,一巴掌拍在了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传来一声不小的声响。 “你在拍大声些,将人都引过来。”平淡的声音总有种魔力,分明毫无波澜起伏,但对面的人听着就是在嘲讽与挖苦:“到时候,都暴露,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倒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是你……达亚。你的妻子孩子到时候还能活吗?” 对面沙哑的声音没了动静。他沉默了,就像是被扼住要害站在悬崖边上的老虎,动弹不得半分,进一步是死,退一步是亡。 嘎吱—— 一束光从上面撒下来,一个灰衣小厮弯腰蹲着往下看。 “咦,我刚刚明明听见有声音呐,怎么没有呢?” “你听错了吧。”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丫鬟,嘟囔着嘴道:“这地方都年久失修很久了,怎么会有声音,就算有那估计也是老鼠。” “走拉,去晚了老候夫人怕是又要骂人了。” 小厮只好将地窖的门继续盖上,便连忙小跑着赶上走了一段路程的丫鬟,也就没有看见地窖合上的那一刻,地窖拐角那张木桌瞬时散做一堆木屑。 响午过后,囚牢那边还是先前招供的那套措辞,皇帝又摔了一遍,整个行宫人人上下自危。 因为明眼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下雨天路滑,提前回京城是临时做的决定,怎么会那么巧就有山匪在下面蹲守着。 从山脚回京城的路有好几条,怎么就能确定走的是他们走到那条路,事后顾大人带着禁军又勘察了另外两条路。 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是专门在哪里等着他们的。 偏生这个时候,就是有人喜欢摸老虎屁股,不怕死。 啪哒—— 皇帝已经记不清楚,这短短的半月他摔了多少次砚台和奏折了。 “一个礼部左侍郎!一个礼部右侍郎!”随着皇帝威严随之而来的,还有拍桌声:“薛文明!你们礼部怎么回事!” “堂堂礼部,一而三再而三出问题,朕看你这个礼部尚书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坐了!” 薛文明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脑门上的汗一直刷刷刷地流,心里是既惶恐有恨。 不同于左明,右侍郎胡宏安是他的人。原本左明出事他乐见其成,加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左明的算计。 只是这胡宏安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一个侍郎出问题是出问题,但若左右两个侍郎都出问题,有问题的就是他这个礼部尚书。 “白日宣淫!”皇帝拽开步子走到薛文明身边,声声扣问:“是朕这个皇帝太不称职了?” “陛下~”薛文明恨不得回到事情发生前,将那干柴烈火的两人分开,分的远远的。 “陛下~胡宏安他……胡宏安……他……” 薛文明想给手下辩解来着,只是一想到胡宏安那宠妾灭妻的行为,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19. 第 19 章 礼部右侍郎胡宏安为官兢兢业业,无论是解决问题还是安排事情都是一把好手。 只是—— 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薛尚书的好副手在后宅的事情上面却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宠妾灭妻,不分嫡庶。 此次重要的祈福祭祀会,没有带正妻嫡子,倒是把最宠爱的姨娘和庶子带了过来。 “你赶紧回去把你后院那些事情给处理干净了!”薛尚书一脸恨不成器的看着眼前比他年轻上些许的男子,踉跄的站了起来。 长久的跪着让膝盖没了知觉,胡宏安见自己的上官从陛下的寝殿出来,连忙起身。 “是。”胡宏安舔了舔起皮的嘴角,厚着脸皮问道:“陛下……业儿他……” “闭嘴!”薛尚书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胡宏顿时闭上了嘴。他的上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生看过他。 很冷,像是被蛇扫视了一眼的感觉,窒息、粘腻、如鲠在喉。 “有的话,本官绝不说第二遍。”薛尚书厉声道:“你给本官听清楚了,胡宏安!” 薛尚书擦着他的肩膀,低声咬牙切齿道“回去,给我把你那娇纵的小妾给处理干净了!如果不想步了左明的后路,就把你那后宅给打理好了。” “胡继业……你看着办吧。” 分明是六月的大热天,可胡宏安就是平白背后生出了冷汗。 薛文明受了皇帝的训诫,压着一股火回了住处。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是谁,举报了这件事情。 胡继业调戏行宫宫女,按理说不是多大的事情。现在已经过了祭祀祈福的时候,没人会去干这件事情。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虽然这事情没有先前左家的事情闹得大,可传播的速度却是极快的,转眼间,几乎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事莫怕不是左侍郎左大人做的。”何十西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怎么会是左…………”袁庭月本想说的话断了。 无他,只是突然想到,左大人虽说已经调了职位,但住在行宫的位置就邻着胡大人的住所。 袁庭月刚想问出口,何十西为何会做出此等想法,便听到她疑惑问道:“只是,难以理解左大人这般做的做法是缘何?” 事出必有因,事行必有果。 何十西在心里考量了许多种原由,但都串联不起来。 按理说,左大人的事情应该与右侍郎没有关系才是,毕竟在左家小姐的事情上,几乎没有听到胡大人这个名字。 若说是为了报复以往在官场上的不对付,何十西想不明白,那该是什么样的不对付,才能让左大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袁庭月看着何十西沉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有没有可能他报复的不止胡大人一个人。” “嗯?”何十西不太明白的看着她,语气迟疑:“不止……一个?” “你记不记得之前,左家出事…………”袁庭月小心翼翼的说,有些事何十西才来京城不太明白,有些话她可以说,但不能是主动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长时间的隐匿,不代表她真的傻。何十西瞬间会意,低沉的声音从嗓中流淌出来:“薛家与左家?” “嗯。”袁庭月点了点头。 何十西回想起先前薛鱼对于左家的事情八卦格外狂热,原来是有此等缘故。 礼部两侍郎,短短几日内都出了问题。就算跟薛尚书没关系,终究也会担个管教属下失职之责。 京城的水浑着呢。 就是不知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薛鱼。 “对了,庭月。”何十西突然不好意思的问道:“你知道京城哪个药房有百年人参吗?” 何十西不知道那黄大夫说的是真的假的,但是万一用的到呢。 “百年人参?”袁庭月沉思了片刻道:“京城应该只有百草堂有,但是这东西要看运气的。” 袁庭月没问何十西问这个干什么,她知道她的性子,如果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真不想说的便问了也没有结果。 在行宫逗留了两日,还问不出些什么,朝中又有事情需要回去解决,皇帝早已没了耐心,命人押着残留的活口回京。 “姚学士,不是本郡王说你啊~” 何十西刚上马车,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旁人,正是舅母的父亲康郡王的声音。 实在不怪她对这位“外舅公”印象深刻,实在是他说话的这个欠揍的调调,实在是记忆犹新。 就那一次一家人去康郡王府登门拜访,见识到了外舅婆的威力,自然是因为外舅公这张欠揍的嘴巴。 只听见声音越来越清楚。 “合该好好管教管教一下,府里的小厮。” “康郡王所言……明白。”另一人正是姚玉,咬牙切齿还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哎呀,还叫什么郡王呐,妹夫!咱们都是一家人。” “礼不可废!” “行行行!随你。不过还好最后查出来了,要不然我康郡王府的颜面都要没了。你看这事闹的,还让陛下给孩子们断案。我听说把三皇子都给扯进去了。”康郡王叹了口气道:“这事嘛,回头让思谈跟守秦道个歉就完事了。不是多大的事情。” “郡王……说的是。”姚玉目光微闪,唇角带笑道。 “行,那我先行一步了,马车就要走了。”康郡王说着拍了拍姚玉的肩膀,拽步向前跨步上了康郡王府的马车。 姚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府里小厮来唤他该上马车了,这才伸手用力拂了拂刚才被康郡王拍过的地方。 听了全程的何十西知道,先前那茶具的事情只怕是查明白了。 听两人都话,应该是姚家弄错了。 只不过,这姚学士怎么说话如此……,何十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明面上看着像是尊敬,但总感觉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怪怪的。 不过,她这外舅公的嘴,说句大不敬的话实在是太……欠揍了。 何十西也就没多想。 一路上,畅通无阻。去参加的大臣到达了城门口。 皇帝一行人早走的是直通皇宫的南门,而住在城中的大臣分别从其他城门口进入。 何十西看了眼半靠在车厢上睡着李贺年,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外面皱了眉。 外面一大批准备入城的百姓都被门口的士兵给赶到一边,从 那划出来窄窄的一侧通过。 只因为,这些回城的臣子们。 何十西注意到,入城的百姓中有很多都是书生打扮的人。这才想起来,离科举时候不早了。 现下已是六月末,还有几个月便到了来年,准备明年春闱的学子很多都会选择提前来京城,租下一间房子,用心复习。 这般不仅可以更加专心复习,且身在京城参加一些诗会之类的,对于一些想要找个好岳家的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混个脸熟,机会也多些。 何十西扫了一圈,觉着无甚意思便收回了视线,合上了车帘。也就没有注意到一前方一后方抛过来视线。 后面的视线来自一位书生模样的清俊男子,一身衣服灰扑扑的。前面的人离他几步远,刻意的保持距离。而后面的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在前面扇,那嫌弃的模样没有丝毫掩饰之意。 可男子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前面投来的视线,是范长沛。 范大人没有呆在车厢里面,而是骑着一匹棕红骏马,健硕的马蹄子和流畅无比的线条无一不说这是一匹好马。 纵使身后车厢里的人再怎么恨的牙痒痒,想要占为己有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此马乃是陛下御赐。 比之身后车厢那仿若实物的视线,范长沛更加在意的是隔了好几个马车的那马车里的人。 跟六殿下分开之前,他的叮嘱尤在耳边回荡。 “给我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个李……李什么家的那个女的,出丑!狠狠的给我让她出丑!” 范长沛思考了一路,观察了那姑娘一路。他觉着——殿下太孩子气了。 对方只是一个姑娘家,纵使之前是害的殿下摔着了腿,但是……… 范长沛不得不承认,共行之路让他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淋着雨淌水走了那么长不平的路,没有抱怨。 何十西不知道,她先前心念念的范大人终于对她转变了看法,但却不是感情方面的看法。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进了城,但还是在晃晃悠悠的前行。 因为从城门口到李家要走好几条路,而这好几条路中又有一般的路是有小贩的街道。终于晃晃悠悠不知晃了多久,终于在何十西以为要睡着的时候。 李府到了。 何十西轻声唤醒了旁边的李贺年,下了马车到前面扶着抱着贺雪的舅母下了马车。 门口的小厮见状连忙过来帮拿东西。 “老爷,夫人……”小厮看到夫人怀里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愣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小少爷……这是……” “银木,把东西收拾收拾。”萧守玉把怀里的李贺雪往上抽了点。其实李贺雪这个年纪她抱起来很是吃力,但是她就是不愿意松手,李玉逢没法,只能随她去。 “哎!好的夫人。”银木应了一声,从萧守玉身边绕去拿东西,走到车厢边方才想起来刚才想说的事情,又绕了半圈回去。 “禀老爷夫人!您们不在的时候,府里来了位公子。自称是老爷的外甥。” “外甥?” 夫妻二人对视里一眼,心里有了猜测,刚想开口询问,便见府门内走出以为青衣男子。 20. 第 20 章 渺渺如玉,青青似竹。 温润的长相让人很难不生好感,一双眸子坚定又朝气蓬勃。身姿挺拔,迈着步子走到几人面前,弯腰拱手道:“舅舅、舅母。禾生这厢有礼了。” “禾生,你怎么来京城了?”李玉逢将人扶了起来,问道。 赵禾生起身刚要回答,这才注意到舅母怀里抱着的小表弟,忙问道:“贺雪表弟这是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吧。”萧守玉面色苍白,无精打采的回道。 赵禾生侧过身子,将路让开。一行人移步府内。 雕花的屏风将屋内分成两部分,淡淡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苦涩味萦绕在屋内。李贺雪的房间很朴素,完全不像是孩童年纪。 “表弟,身子亏的厉害。”赵禾生收回把脉的手,将白嫩的小手晒回被窝里。 “那……该怎么办……”萧守玉忙追问道,可是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的流,李玉逢将人半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赵禾生红着脸将视线挪开了,这一挪便撞到了何十西的眼睛里。 何十西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微扬点了点头。看着失慌落错赵禾生将视线挪开,原先紧张的情绪不知怎的忽然一松。 “禾生,贺雪的……你可有办法?”李玉逢抬头道。 “贺雪表弟身子得好生将养,需得用上好的人参将补。”赵禾生起身拱手道。 “百年人参吗?”何十西突然想起之前行宫那个眼睛不好的黄大夫说的话,忍不住呢喃问道。 “不错。”赵禾生闻此,没想到表妹竟然对药理有了解,心尖上泛起一丝丝涟漪。 他一刹的失神,也就没有到周遭的沉默。 何十西还未差人去百草堂询问,原先问了袁庭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谁曾想真的要百年人参。 不同于眼睛不好的黄大夫,对于这位表兄的医术,何十西清楚。毕竟是传承了那位性子古怪姑父的医术,若他都是这般说了,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萧守玉自幼生于京城长于京城,更加明白百年人参意味着什么。 那是只有皇家贡品才有的品质,民间流通的少之又少,若出现一株便是百家争千家夺。 “舅舅,舅母无需担忧,人参之事不用担心。”赵禾生这才反应过来,人参难寻:“禾生游历路上路过深山,挖到两株品相甚好的百年人参。” “这……”萧守玉看了一眼夫君,柔声开口:“禾生,这人参照着市面上的价格,你说个数,舅舅、舅母一定会将钱给你补上的。” “舅母!”赵禾生那张温润的脸上严肃了起来,声音沉重:“少时父亲遭仇家追杀,若非舅舅一家出手相救,禾生今日哪里会站在这里。” “都是一家人嘛。” “舅舅也道是一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 李玉逢一个身处官场的老油条,竟然说不过赵禾生一个毛头小子。何十西难免觉着好笑。 因着小贺雪的身子前路明朗,原先沉闷的李府有了生气。 赵禾生将人参切片,塞在李贺雪嘴里慢慢滋养。 天色将暗,李府也摆起来晚膳,一桌五人。 “忙了这么久,还未问禾生你怎会来京城?”李玉逢执箸问道。 赵禾生端着碗接下李玉逢夹过来的菜,语气舒缓:“此番游历,行至京城想起之前母亲寄来信,听闻舅舅一家已经迁至京城便想着来看看。谁曾想舅舅一家却不在。本欲搁置一日便出行的。” “那还真是赶巧了,若是晚些回来便遇不上你了。”李玉逢忍不住叹道:“对了,你说游历?” “对,是游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禾生自幼苦背古籍医书,缺的正是用脚步丈量书中知识。从去岁夏末秋初便从家中出发,直至入京。” “就你自己一个人呐?”萧守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眉道:“这多不安全啊!” 何十西一直在旁边老老实实听着,努力做一块背景板。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拽了拽舅母的袖子。 她知道,萧守玉对禾生表兄的父亲有很大意见,同样的姑父对舅母似乎也有很大的意见。 何十西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双方互相看不对付,这让夹杂中间的舅舅和姑姑很是为难。 何十西看见舅舅笑哈哈的给糊弄了过去,一顿晚膳落下帷幕,天边的弦月锋利的像是一把弯刀。 冬生回来了。 “姑娘!” “白梅怎么说?”何十西问道。 冬生将从白梅那里拿来的账册子递到何十西手里,开口道:“寻常瓷器不温不火,青……那边一直稳定给货,顶尖的高端货那边有天香楼。” 何十西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听着冬生说完,在脑子里快速思索接下来的走法。 “其他继续如常,镂空小瓷那边加紧再烧一窑送过来。”、 “是。”冬生收到命令,回应后正准备转身就走,却被何十西叫住了。 “对了,天香楼那边,白梅怎么处理的。” 何十西走到急,与天香楼的合作完全是交给了白梅,方才听闻高端货天香楼有定,突然有些好奇起来。 白梅是怎么跟天香楼谈的,谈的什么。 冬生回道:“与天香楼敲定的都是中高档次的货物,青瓷那边三月一次,一次三十套。那个……一年一次,一次五套。” “白梅说,天香楼那边诚意十足。”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何十西快速浏览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继续。 烛光晃动,入了夜天气仍旧有些热。窗户被支起,透过缝隙可以看见点点繁星,漆黑的天幕上,月牙被蒙上了面纱,一会儿掀起一会儿盖上,白色的面纱朦胧吸人。 一转眼,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脊落下,形成连绵不断的雨线。滴滴答答轻声扣问。 “唔~”何十西揉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含糊嘟嘟囔囔道:“外面下雨了?” “是的,姑娘。”冬生一边拿起一件外衫披着何十西身上,一边道:“昨天夜里下的,淅淅沥沥的。怪扰人。” 何十西将外衫拢了一下,走到门框边上伸出脑袋看外面连天落下的雨水。 雨似银针落,万物更娇俏。 这一场雨下的,让前两日大太阳晒的有些蔫的草木,感觉又生机勃勃了起来,像是解药一样。 何十西伸 出手去接顺流而下汇集在一起的水,坠落在掌心里,汇聚成滩,满溢而出,顺着指缝而下。 这是生命的力量。 一夜过去,李贺雪醒了。虽说身子虚弱,只能吃些白粥。但对一大家子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消息没有之一。 李贺雪只能吃白粥,其他人都早膳可是五花八门的。 小笼包子、阳春面、煎饼子、麻团、豆浆、白粥……… “禾生打算在京城待多久?”一大早上一家人再次感谢了赵禾生后,坐一张饭桌上面,李玉逢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我……”赵禾生眼睛扫视了一圈,握着筷子的手紧得他都没有发现,垂下眸子底气不足道:“我还没有想好。” “不着急哇。”萧守玉纵览全场,笑着夹了包子给赵禾生道:“现在马上天气热了起来,你不若等等,等天气凉了再走。” “让你妹妹……弟弟们陪你逛逛京城。”萧守玉脸上的笑是前所未有好,说着还拍了拍何十西的手道:“你说是吧?十西。” 突然被叫到的何十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表兄,嘴角勾起笑道:“是是是,舅母说的极是。” 这顿本该吃的欢欢喜喜的早膳,最后在无比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膳食一结束,赵禾生同手同脚的站起来道:“舅舅、舅母、表……表妹、表弟!我要回去制药,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那架势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他一样。 “噗嗤~”萧守玉捂嘴笑了起来,那模样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一扫几日前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看我做什么?你们都没有事情做了吗?” 何十西见萧守玉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背后突然冒起一丝寒气,青天白日无来由的,她压下心中的不适行礼后也迈着步伐走去。 也就没有听见,萧守玉看着她那跟赵禾生有的一拼的模样笑的天花乱坠的模样。 “娘子笑什么?”李玉逢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发问道。 萧守玉眼波流转的瞥了他一眼,上扬嘴角明快道:“禾生和十西这落荒而逃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这可不就是夫妻相嘛!” “娘子,我看两个孩子并没有那个意思,而且十西不是一直喜欢……” 萧守玉冷冷地看向他,李玉逢见到她这副表情,顿时觉着屁股有点疼,耳朵也有点疼,瞬间闭上了嘴巴。 “就你那双眼睛,都要瞎了!还能看?”萧守玉上下扫了李玉逢一遍继续补刀:“耳朵也好不到哪里去!” “禾生这孩子……绝对喜欢十西那丫头。知根又知底,性子也好。正好也可以消了她对那范家子的心。有什么不好。” “感情都是要培养的呀!禾生长的不比范家那小子差的。十西就是一时被那小子迷了心魂,嫁人结婚那是一辈子的大事!” “是!是!是!娘子言之有理!” 李贺年看着爹娘越来越远的声音,还有父亲那一脸谄媚的模样,心里为姐姐哀默半分钟。 他就住在隔壁,毕竟昨夜爹被娘修理了半宿。 爹要爬树,娘是不会允许。但若是娘要爬树,爹会搬好梯子的。 21. 第 21 章 眨眼的功夫,半月已过。 李贺雪已经可以下床了,萧守玉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只是仍旧贼心不死。 何十西听闻苏小侯爷已经脱离了危险,薛鱼已经被薛尚书给带回来家,便想着怎么能够不着痕迹的去看看她,正好袁庭月相邀,两人便带着些准备的东西去了薛府。 越过漆红色的大门,庭廊两边的景观盆栽对称有序。跟在带路的小厮左拐右拐不知几下,终于在一个独特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袁姑娘,何姑娘。”小厮转身行礼道:“这便是我家姑娘住的小院,小的进去不合适,送到这里便归了。 若说薛府是整洁有序,秩序规整的典范,那薛鱼的小院坐在这样的府宅里便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墙上爬满了藤萝枝,推开院子的小门,甫一入眼的是大片的鲜艳的色彩,蓝色黄色白色粉色交相辉映,仿若处于仙境。 进入小院,何十西才发现,院门的两遍是两池独立的小荷塘,一池里面养着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洁白无瑕的荷花;一池是七八尾锦鲤,喜庆的颜色在水与光与影的拥抱下,很不真实。 这是何十西第一次来找薛鱼,也是她头一次来薛府。真是大开眼界,面上却保持着波澜不惊。 “庭月!十西!”熟悉的声音将何十西从对小院中景色的打量中拉回。 循声望去,屋檐下站着的人熟悉又陌生。 薛鱼变了,这是何十西第一个念头。 短短半月,她印象里开朗大方,脸颊肉嘟嘟带着姑娘家未知世事的笑,可眼前的人。 凌厉好似刀剑出鞘,从春天的迎春花变成饱经风霜的腊梅。 何十西浑身上下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酸酸胀胀的。 “看什么呢?外面太阳大,进屋子吧。”薛鱼走到他她们身边,一手拉着一个进了屋。 七月初的天气,炎热的难耐,有条件的人家屋里早已摆上冰块纳凉。何十西方一入门,便觉着凉气铺面而来,入目的是摆在屋子正中央那块大大的冰块。 “我前些日子,出了些事情,没跟你们说,真是抱歉。”薛鱼接到两人贴子的时候心暖暖的,眼眶也是酸酸的。 她清楚的知道,为了照顾苏观意,姑娘家的名声,甚至薛府的名声都受了损伤,外面的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就连族里的堂姊妹们见了她都要绕道而行。 生怕沾上些什么。 “别哭了。”袁庭月递了一张帕子过去,指了指薛鱼的眼睛。顺带给何十西抛去一个眼神。 何十西咳了两声,起声道:“对了,你怕是不知道。先前行宫发生的那两件丑事,出了结果。” 薛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转而又恢复了一滩死水的模样。 何十西见此,并没有闭嘴,而是继续道:“你一定猜不到。姚公子与小郡王最后到底怎么了。” “这件事情压根就是个大乌龙,姚公子的茶具实际上被他身边的小厮不小心给打碎了,小厮害怕便并未上报。结果闹出这么大动静……” 看着没有多大表情的薛鱼,何十西硬着头皮继续道:“听说姚思谈亲自登门道歉,最后却被康郡王妃给说的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后面这个小细节,姚思谈不会对外乱说,康郡王府被郡王妃管的也是纪律严明。何十西还是从舅母那里得知的。 “下面这个你一定好奇!”何十西强压下心头的挫败感,强打精神道:“左侍郎一回京城圣上便下了旨意,调到了吏部。那邱岳并未脱了奴籍,左诗诗直接进来林府,听闻一开始很是不愿意,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但……” “来年春天,我便要成亲了。”薛鱼蓦然开口打断了何十西,一番话仿若平地起惊雷,无论是袁庭月还是何十西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薛鱼。 “这……也太快了。”须臾,何十西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与袁庭月对视了一眼。 无论是何十西还是袁庭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但随即一想,也正常。 “你……”何十西抓住薛鱼的手,凝望着她。 “我愿意的。”薛鱼拍了拍何十西的手,柔声道:“我喜欢苏观意,只要一想到能够嫁给他我就觉得很幸福。虽然可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自幼的愿望。” 袁庭月还想说些什么,何十西却一把抓住了她,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十西!你刚才为什么制止我!”一出薛府上了马车后,袁庭月压着怒火不解道:“你……你不知道,苏小侯爷对薛鱼压根没有那么喜欢,薛鱼若是嫁……” “庭月!”何十西抓住她攥紧帕子的手,她明白袁庭月的不安来自于哪里,轻声道:“眼睛看见的并非是真实,或许有些细节并不起眼。” “我们是朋友,不是她的家人。左右不了薛家的选择。况且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何十西点到为止,并没有说的太明白,她相信袁庭月可以听得明白。 毕竟,薛家姑娘以未婚之身贴身照顾苏小侯爷的事情,整个京城上下都传遍了,苏家愿意娶已经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袁庭月红着眼眶定定的看着何十西,突然笑了。 “十西,我突然明白薛鱼为什么总是说,你看着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心思最是玲珑通透了。” 何十西愣了一下,嘴角僵硬的牵起一丝勉强的笑容,缓缓的低下了头。 日子过得飞快,枝叶疯长,从生机勃勃的嫩绿长成了稳重的苍绿色,有些品种的桂花已飘香。 就好比李府,赵禾生暂住的小院里便有一株桂花,已然开放。 “小院里那株早桂已经开了,我便掺了些安神的药放进去,味儿好闻也助眠。”用完早膳,赵禾生叫住了一大家子人。 “禾生有心了!”李玉逢欣喜的将香囊接了过来,放在鼻边轻嗅了嗅,桂花香气浓郁,掺杂着些许淡淡的其他味道,他闻不出来,但不妨碍他的夸夸大法。 “人家都说,姑娘是小棉袄!虽说玉冬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比姑娘贴心多了。” 赵禾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香囊递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谢谢!”何十西有些不自然的接过,笑的恰到好处。 “不用谢!十西妹妹。” 不自 在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 李玉逢发自肺腑的赞扬,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夸奖,反之,得到了自家娘子的一张带把烧饼。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李玉逢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攥着香囊,蓄上的胡须不仅没有让他略显庄重,反而显得很是滑稽。 “瞧你那样子!”萧守玉一把拽走他手里的香囊,恨铁不成钢道:“没见过香囊吗!我短你少你的吗?” “这不是……禾生心意嘛~”李玉逢语气略带讨好道:“不表示表示多少有些伤人心。” “咱们都是顺带的,你那双眼睛怎么就看不出来!” 李玉逢闭上了嘴巴,此时若是还跟娘子顶嘴,那便是火上浇油,便也只敢跟在娘子身后小声嘀咕道:“这马上都入秋了,也没见有啥进展呐?胡继业都被逐出族谱了,也没见禾生跟十西有什么苗头……”。 尘埃落定时,现已是夏末秋初之交。 行宫震惊四座的那三件事,也早已经盖棺定论。 康郡王与姚家的事情风声起来一小波就被后面两件事情给压了下去。 左侍郎空有侍郎名头,却连那七品小官也不如;左家小姐一抬小轿子进了林府。整个京城讨论的那是热火朝天。 与之不相上下的便是礼部右侍郎胡家,宠妾灭妻的行为被爆了出来,最受宠庶子被逐出胡府,扔到了大马路上。 那一天,胡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偏生没人敢出声半句驱逐。 便是过去这么久,这两件事情仍旧为人津津乐道。 雨蓦然丝丝缕缕的下着,并不影响何十西陪着舅母一块儿出来逛铺子。 “这个颜色好看!”萧守玉拿着一块胭脂色的布料,披在何十西身上,笑道:“衬你!就这块了!” “舅母。”何十西叫住萧守玉,手摸向离得最近的一块布料道:“我觉着这块挺好的。” 萧守玉嘴角的笑在触及何十西指尖触摸的那块布料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皱在一起,极尽柔声道:“这个……颜色,乞巧节穿这个颜色,十西啊!” “你不是喜欢范大人来着吗?穿好看些……” “我……”何十西张了张嘴巴,想要拒绝,可怎么也发不出声。 “要不这样,两块布都拿着。”萧守玉给了春月一个眼神,春月立即将布料拿过来,交给店小二打包。 “我挑的那块儿你乞巧节穿,你自己挑的那块留着平日穿。如何?” “好。”何十西默默接下话来。 毕竟,舅母都将范长沛搬出来了,她若还是拒绝便显得多少有些不正常了。 拿着小二包好的布料,一行人要穿过玄武街去南市那边。 甫一出布料店,突然的人群有了变化。 人头攒动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本想去南市做衣服的他们,却被人流裹挟着往人群最多的地方过去了。 吵吵闹闹的,何十西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被弄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没事吧?”萧守玉见何十西脸色发白,拉过她的手拇指用力按住合谷穴。 须臾,马车停了。 22. 第 22 章 “好点了吗?”萧守玉将手贴在何十西的脑门上,汗水浸润了掌心:“怎么这汗这么冷?” “是不是车厢里太闷热了。”春月出声道,说完后便低下头。 何十西没大听清她们说的话,她只觉得看不清前面,眼前的东西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摇摇晃晃的。 一阵凉意袭来,直冲何十西面上,眼前也不花了,东西也不晃了。 她视线透过车窗掠过一个又一个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高台之上,眼前的景象完全清明。 只见赤裸着上半身的刽子手左手拎起一旁的小坛子猛地灌下去一口,转而将嘴里的东西喷吐在右手拎着的大刀上。 何十西瞬间瞪大双眼,只见那刽子手双手持刀,手起刀落间,两刀之后,红红的一片撞进她的瞳孔之中。浑身一震,手“刷”地一下攀上了脖颈。 眼前一黑。 何十西回到那一天,她听见有个粗矿的声音在吼叫。 “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斩首!”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刽子手,可被按在断头台上的人变了。 何十西能闻得到空气中成雾状四散开来的酒味,然后脖子一凉,眼前花了。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突然又是一凉。 终于解脱了。 “大夫,您好好看看,我家这孩子怎么了?” “夫人别着急,老夫先把脉看一看。” 温良的触感搭在她的手腕上,声音朦朦胧胧的,一会儿在耳朵边,一会儿不知道在哪里,摸不着,就是觉着很远很远。 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姑娘是被惊着了,老夫来给她开几副药吃吃看。” “好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春月你去府里找人,再安排辆宽敞些的马车来。” “好的,夫人。” “等一下,你回府。若是禾生在将禾生也带来!” “好!” 声音没了,一转眼是满天的大雪。她看见穿得破破烂烂小小的人儿缩在一堆稻草堆里,若不是鼻口呼出的白雾,当真是一小具尸体。 她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小小的人儿呼吸声越来越重,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呼吸声趋于平缓,然后没了,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那种刺入骨头的寒冷让她忍不住出了声。 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周身被禁锢住了,动弹不了半分,身下有一双大手把她往下拉。 贺时希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她放弃了,放弃了!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惊得挣开无力的双眼猛然一睁。强光中走出一道身影,她没看清那张脸。 因为她睁开了眼。 “你醒了!”赵禾生嘴角上扬,眼睛里洒满了小星星。 何十西意识渐渐回笼,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表哥。口渴感袭来,她想要张口说话,还没来得及发声。 站在她面前的人风一样的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何十西躺在床上,能听得见赵禾生那爽朗中带着高兴的声音。 “舅舅!舅母!十西妹妹醒了!” 霹雳嗙啷一阵响,随之其后的是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十西!” 一堆人围在何十西的床前,担忧的看着她。 萧守玉坐在床沿,注意到何十西起皮的嘴角,示意站在边上的李贺年去倒碗水拿个勺子过来,给十西理了理额前有些杂乱的头发。 “你才醒,稍稍喝一些润口。”萧守玉用勺子刮了点水送进何十西的嘴里,皱着眉轻声道。 喝了水润了嗓子,何十西声音嘶哑:“我……我这是怎么了?” “十西妹妹,你受着惊吓了!”站在外围的赵禾生扬声道。 “没事的,不要想着那件事情了。”萧守玉又给她送了一勺,捏着勺子眼睛里溢满了担忧。 何十西听明白了,一家人这都是以为她被斩首的事情给吓着了。何十西咽下那一点点送到嘴边的水,没有说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吓着了。 触景生情而已。 受惊的身子病得快,好得也快,加上何十西本来身体就很好,终于追着乞巧节的小尾巴下了床。 “擦点脂粉,这样气色好看些。不擦多,就稍微捯饬一下。”萧守玉在旁边按着何十西,让她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除了一面黄铜镜,还有稀松摆着的几只银素簪子和两只白玉簪子外,原本干干净净的台面上摆满了脂粉盒子以及一些款式新颖的首饰。 照着何十西的性子,这些东西极少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尤其是颜色这么鲜艳好看的胭脂水粉。 那日出门本打算去买些合适的胭脂,只是半路出了那样的事情,终究是没有买成。 不过这可难不倒萧守玉。 她自个专门去了一趟胭脂铺子,将好看的新上的胭脂水粉每样都买了一些。 “舅母……” “哎呀,你瞧瞧你这大病初愈的脸色,惨白的多吓人,上些胭脂遮一遮!”萧守玉立在一旁摆弄着首饰盒里的首饰,时不时在何十西脑袋上耳朵上比划着。 不一会儿,妆上好了。 何十西看着镜子里气色饱满的自己,见妆造确实很淡,没有很张扬,便也未说什么。 “你看这只芍药多好看!” 何十西感觉到有东西插在发髻里,抬眸看去,只见萧守玉手里拿着一支栩栩如生的芍药发簪,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从黄铜镜里看不到芍药本来的颜色,但何十西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的。 淡淡的粉色从花蕊部分蔓延开来,渐渐的过度成为白色。花朵下面跟簪子连接处还有一小片绿叶衬在其间。 好看的。 这张脸在京城一众贵女面前,不算特别出彩,但也不差,眉眼微微上扬英气十足。 今日的妆造倒是显得她温婉许多,像是头上顶着的那朵芍药,娇嫩的让人心生怜惜。 “唉,你这孩子,取下来做什么!”萧守玉见何十西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急忙道。 何十西将簪子放进首饰盒子里,挥退了周围的丫鬟,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和舅母还有冬生与春月。 “舅母。”何十西微微低头,微微蹙眉,轻声道:“您知道的,十西在做什么。当初您说过不要太显眼,十西就一直一直普普通通的。” “我们也从那小小的黄泉县走到了今天。舅母,京城的生意已经拓开了销路。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何十西说到后面,抬眼与萧守玉对视,眼睛湿漉漉的。 萧守玉一直都是知道何十西在做瓷器生意,甚至最开始的时候,需要银子,还是她拿出了银子资助的。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这个从虎口里出来的侄女,有个寄托。可谁曾想真的叫她做出来了。 莹润白皙的一套碗摆子她面前的时候,萧守玉至今还记得当时的那种感觉。 血液凝固,冷的动弹不了半分。 萧守玉见过京城的血流成河,第一眼她想到的是要将那一套白瓷打碎。 当眼睛触及这孩子眼里的那抹光时,她心软了。 她承认,她默许这件事情,有一部分原 因是当时才出生的小贺雪身体不好,需要钱买药,而李玉逢一个小县令的俸禄怎么能养的起一个药罐子。 不是没动过贪污的念头,但李玉逢那双为百姓着想担忧的眼睛,让她把心思又收了回去。 嫁他,不就是冲着他那一腔热血,那双干净的眼睛吗?! 萧守玉默许了何十西的行为,甚至还在后面推波助澜,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退无可退了,她只好叮嘱十西低调低调,再低调。 梳妆台上那两根白玉簪子,很素很素,一只上面只有些许简单的花纹,一只簪子的末端被雕出来一朵小小的桃花。 何十西拿起那支桃花白玉簪子代替的芍药的位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道:“舅母,这样也很好看的。” “没有芍药衬你。”萧守玉在心里默默念道。 收拾好后,何十西带着让冬生代替她绣好的花朵上了街。 华灯初上,八月底的天日子开始暗的变早了些,酉时末戌时初,天已经开始暗了。 今夜的京城格外热闹,卖糕点的,卖花灯的,猜谜底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此时都铺开在何十西眼前。 这乞巧节原先姑娘家们秀秀谁手巧的节日,但如今早已经变了味道。 不知道从何时候开始,将自己亲手绣的花朵顺着河流漂去,漂的远越远心愿成功的可能性便越大。若是两情相悦的二人,便能喜结连理。 “十西!” 轻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十西回头看去。只见袁庭月伴着薛鱼缓缓向她走过来。 一红一绿交相辉映,红的像花一样夺目热烈,绿的清新怡人。只是怎么她们身后怎么跟着一个煞风景的人? “何姑娘!”来人笑眯眯的跟何十西打招呼,略显苍白的脸色让人看着有些许憔悴。 “苏小侯爷!”何十西回了一礼,看向袁薛二人轻快道:“你们这一身穿的真好看!” “你穿的也不错哇!”袁庭月笑着打量了一番何十西的装扮。 一身淡淡胭脂粉的齐胸襦裙,衬得何十西比平日里白了不止一个度,就是发髻过于淡雅,要是能够换上一只大花朵的簪子就好了。 薛鱼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像从前那般跳脱,整个人沉稳了起来。 何十西还是不习惯,毕竟从前的薛鱼给她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她难以接受现在这个比她还要沉默的薛鱼。 以至于对苏观意都没有一个好脸,虽然她平日人前显露的那张脸本就淡淡的,看不出好脸来。 “你就自己一个人来的吗?”袁庭月问。 “舅舅舅母带着两个弟弟逛去了,让禾生表哥陪着我的。” “禾生表哥!”袁庭月一脸八卦的四处扫视,就连一旁淡淡的薛鱼眼睛好像也有一瞬间的亮光。 袁庭月边追问边打趣道:“早就听说了,你们李府府上来了个俊俏且医术高明的男子。人呢?” “禾生表哥回府了。” “什么!回府了!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何十西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他好像晒的药忘记收了,便回去一趟,让我在这里等他。” “那你觉得你表哥怎么样!” 何十西看着两双八卦的眼睛,很想仰天长啸一声。 袁庭月压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是从前薛鱼太能说太八卦,以至于把她衬托的很娴静。 何十西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出来了一点舅母的意思。表兄很好,如果她只是单纯的何十西,她或许会选择吧。 “我觉得……”袁庭月话说了一个开头就闭上了嘴巴。 23. 第 23 章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有时候狭路相逢的不一定是勇者,也可能是“仇家”。 人流涌动,来来往往。京城很大,大到何十西以为像这种养尊处优高贵的皇子,应该不会遇见,毕竟像这样的傻子皇子,皇帝放心让他出来吗! 京城很小,小到六皇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想着怎么才能遇上让对方,这不就遇上了。 装木讷的看着真木讷,装傻的看着真的傻。 倒是各自陪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薛鱼袁庭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瞥了何十西一眼,生怕她为了范长沛做出什么事情出来。 毕竟之前在行宫的时候,可是为了范长沛巴不得赔给六皇子一条腿。 一旁的苏小侯爷不明所以,视线不动声色的在对面和身边来回游动。 而对面的范长沛,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六殿下找他说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怎么找何十西报仇。 对于他调查来的信息,六殿下更加的不屑一顾。 “一个少卿的侄女而已,又不能怎么样!” “李少卿的妻子,是殿下的姑姑。”范长沛看着六殿下那副阴冷的模样,忍不住补充道。 “姑姑?”六殿下那时候的眼神,阴冷又潮湿:“长沛,你觉得血缘这个东西,有用吗?” 范长沛闭上了嘴巴,不说皇家,就是京城里的臣子,为了仕途和利益,血缘算得了什么? 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一个黄衣姑娘。 何十西第二眼就注意到了她,很好看,一双丹凤眼很锋利,但是人看上去又很单纯。 很矛盾,这是她见到的第二个如此矛盾的人。 何十西没有见过她,但是身边的人可是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自是认得的。 “六殿下,范公子,关姑娘!”苏观意率先反应过来,打了招呼,毕竟对面站着的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这边何袁薛三人也紧跟其后,行了礼。 何十西嘴上说着,心里也盘算着。 姓关? 朝中姓关的人不多,最为出名的便是身为三朝元老的关游关老太师。 不知道这个关小姐跟关老太师有没有关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关姑娘的眼睛落在了何十西身上,问道:“这位姑娘倒是眼生,不知是谁家的?” “是鸿胪寺李少卿的侄女。”她身边的范长沛开了口。 这可让对面何十西三人是又惊又吓。 惊的是何十西,惊的是惊喜,范公子竟然记住了她。这岂不是意味着………… 想着想着,便故作娇羞往范长沛那边看了一眼。 吓的薛鱼袁庭月二人,吓是惊吓的吓,范长沛可不是良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呀,在她们二人看来。 “何姑娘好呀!” 关姑娘笑意晏晏,像一朵迎春花般娇嫩,站在范长沛这个大冰块和六皇子这个大傻子的中间,怎么看怎么不搭。 六殿下想要留下,伺机而动。 打完招呼的两班人马,竟然毫无话题可说。老六只能咬着牙装傻往前走。 “那位关姑娘是?”人走远了,何十西才慢慢开口询问。 范大人跟六殿下一起走,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但突然出现的姑娘,让她生起一丝危机感。 毕竟…… “十西你没见过她吗?”薛鱼道,说完以后脸上表情一变,朝身后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便松了一口气,而身边的苏观意牵上她的手。 “这位关姑娘从未见过。” “十西在行宫的时候没有出来。”袁庭月视线掠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补充道。 “行宫?”何十西闻言,脑海中,灵光一闪:“是关依依!” “是啊。”袁庭月轻快道,只是声音里又带着几分怜惜。 倒是一旁除了一开始打了招呼的就没在说话的苏观意开了口。 “关姑娘与六皇子殿下有婚约在身。” 拨云见雾,何十西那点悬着的心终于算是落了下来,只是心中仍有疑惑。 这关家历经三朝,怎么说也不应该将家中姑娘嫁给一个傻子,纵使那人是皇子。 “说来,这事情跟十西你们家还有关系呢!”袁庭月道。 “啊?跟李家有关系?”何十西大病初愈,脑袋精力本就不足,前面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这忽然又跟李家扯上关系,何十西脑子乱成了一堆浆糊。 李家祖上往上数三代,她没记错的话,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怎么会跟历经三朝的关家有关系。 大周到如今才只是两朝,关家从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前朝旧臣。莫不是在未改朝换代的时候,有些关系? 她怎么不知道? “准确的说是跟康郡王府有关系。”苏小侯爷再次补充道。 对此何十西还有些许不习惯,毕竟之前的时候,苏小侯爷可是不怎么爱说话的。 现在倒好,袁庭月顶替了薛鱼,苏小侯爷顶替了袁庭月,薛鱼顶替了苏小侯爷。 不过何十西这才反应过来,康郡王生母良妃,好像就是姓关来着。 这般也倒是能够解释通,为何要给关姑娘和六皇子定下婚约了。毕竟,一个傻子皇子再怎么样也掀不起来什么风浪。 何十西这边想着,那边袁庭月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 “话说,你那表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来来往往,袁庭月问道。 “这个……”何十西语塞了。 “不若……”袁庭月笑嘻嘻的勾住何十西的手道:“我们先去玩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着呢。” “这……”何实习有些犹豫,毕竟赵禾生若是回来发现她不在。 “那个摊子人少些,给些银钱让她帮忙留意着。”苏小侯爷不疾不徐道:“若是赵公子来了,便让他去寻我们。” 这发子甚好,何十西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就是,对于这即将去逛的地方,袁庭月居然给她搞起了保密那一套。 何十西跟薛鱼及苏小侯爷站在一边,看着袁庭月笑眯眯的将钱递给那位卖首饰的大娘,然后愉悦的一蹦一跳的走了过来。 “走吧!” “到底去哪里哇!”何十西好奇死了。 袁庭月越是不说,她越是好奇。 叫卖声、招呼声、男女说话的害羞声、以及幼童吵着要买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人直行后 左拐,后直行后右拐。不知到底拐了几条路,有时候顺着人流走,有时候逆着人流走。 渐渐的,那些烟火气息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男女调笑道声音。入眼的是比热闹街道更加纸醉金迷的场景。 如果说之前走的是烟火人间路,那现在的便是穷凶奢靡的销金窟。 何十西一脸吃惊的看着身旁的袁庭月,咽了下口水,抖着声音道:“庭月,这……这就是要来逛的地方?” “是啊!”袁庭月一脸兴致昂扬的东看看西望望,完全没有听出来何十西的话外音。 “这是不是不太好哇!” 有这同样想法薛鱼也看过来,不过却被苏观意微微用力扯了一下,注意力又回来了。 “不太好吗!”袁庭月夸张的睁大眼睛,视线落在了薛苏二人身上,揶揄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要来的,这可是苏公子为博美人一笑要来的。” 何十西这才知道,薛鱼打从定下婚期后便是一直不大高兴。 苏家那边自是不用说,苏观意是苏家唯一的儿子,因着先前的事情对于薛鱼终究是生了怨怼之心。 对于这个未过门的儿媳要求那是非常之严格,以至于派眼线盯着她。 薛家这边薛尚书本就因为被皇上叱咄之事战战兢兢,对于薛鱼的管教也是更加严格。 何十西心道:“难怪薛鱼的性子越来越沉闷。” “薛鱼先前一直想要来这种地方逛逛来着的。”袁庭月贴在何十西耳边轻声细语道,视线跟何十西一样都盯着手牵着手的两人。 这一刻,何十西对苏观意心底的不满少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何十西没想到,这条街青楼里里外外少说数十家。 天香楼! 三个大字悬在头上,店门口的姑娘还是那个红衣姑娘,身旁的搭档也还是那位黄衣服的姑娘。 何十西以为是门口站的是轮岗,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现下已然入秋,天气也不似七八月那般炎热,天香楼的姑娘家衣服也开始多了起来,保暖兼美观。 芸娘和香玉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 今个是乞巧节,大多数成家的男子不会往这个地方来,没成家的公子少年更加不会往这个地方来。 何十西几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于突兀了。实在是没有姑娘家会往这个地方来。 更何况站着的这四位,一男三女。 芸娘惯会瞅眼神,脸上挂着笑就迎了上去:“哎呀,这几位姑娘和这位公子是要来我们天香楼听小曲儿,看美人吗?” 何十西看着她那略显夸张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注意到冬生的动静,左脚往边上迈了一步,将冬生挡在身后。 “我们随便看看就好。”即便是身为男子的苏观意都招架不住芸娘这火热的热情。 几人一个跟着一个进了天香楼。 身后,香玉眉心微蹙将芸娘扯到一边,轻声道:“院子里闹那出,让他们进去是不是不大好?” 芸娘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曾妈妈又没说什么,不用太过于小心点,而且客人一般都不会到后面去的。再说了,这一看就是几个小姑娘家家闹着兄长什么的出来见见世面,怎么也不可能朝后院去。” 24. 第 24 章 一进去,铺满而来的不是浓烈的胭脂味,反而是淡淡的兰花香气。 这让除何十西和苏观意以外的几人都显得格外好奇,毕竟自小的印象里就是青楼是腌臜地,不干净。 可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 何十西倒是注意到,现在店里的人格外的少。准确的说是少的不正常。 虽说乞巧节,来逛青楼的男子少了许多,但方才路过其他家青楼,何十西注意到人少,却没有少到这种程度。 且不说天香楼在一众青楼里的地位,就单说大堂情况发就非常不正常。 人再少,曾妈妈也会出现把控全场,更不必说人少的清况下。 大堂大概坐了有十来个人,稀稀松松的。楼上包间倒是有两个房间点了等。 天香楼非常不正常。 “苏小侯爷!” 何十西本在思考的思绪在听到这声音后,背部僵硬了一瞬。她此时在找把刀和找个地缝之间抉择。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她忍不下去之际停了下来,何十西缓缓抬起了头。 来人一身白衣,岁月在他的脸上好像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还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何十西回京后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个人的消息,纵使她知道,京城那么大点地方可能早晚有一天会遇见。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地点”会是青楼。 她听见苏观意回了一句“柳编修”! 何十西打心底又开始明媚了起来,翰林院一个七品编修而已。 简单的打过招呼之后,对面的柳编修也对何十西等人这架势不明所以,毕竟谁家好姑娘来逛青楼? 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只是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再无其他赘述,柳编修回来自己的位置。 “还柳编修!”薛鱼的手不老实的在苏观意手上掐了一下,苏观意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嘴角还带着笑。 何十西和袁庭月在后面相视而笑的摇了摇头,自从进了这天香楼,薛鱼好像有点活泼了的感觉。 “人家前来打招呼,我总不能不理吧!” “就是不许你理他!” “好。”苏观意见薛鱼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柔声道:“不理就不理。” 倒是一旁的何十西见状,抓着身边的袁庭月追问道:“这柳公子……跟薛鱼……有……” “没有啦。”袁庭月尴尬的摆了摆手,低声道:“主要是这柳编修挺叫人瞧不起的。” 何十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半分,三分好奇装作十分问道:“瞧不起?” “我……”袁庭月看着何十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咽了下嗓子把人拉的更近一些,压着嗓子在她耳边切切私语道:“我也是听长辈说的。” “你别看这位柳编修看着年轻,实际上都能当你我的爹了。” “啊!”何十西当然知道,但对于从未出现在京城的李家侄女来说,是不知道的,她一脸惊讶回头有瞅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柳编修。 “别看了!”袁庭月扯了一下何十西,继续道:“他爹是骁骑卫的一个小首领,他在翰林院当编修说来也算是家道兴旺,只可惜娶了个肥头大耳的媳妇。” “啊?什么媳妇?”何十西猜到他应当成婚了,但是袁庭月说的这个她怎么听不明白呢。 “皇商谢家知道吗?” “知道。”何十西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看着袁庭月道嘴。 “他妻子就是谢屏。长的……” “你们俩跟上来呀!站在那里滴嘀嘀咕咕什么呢?!”薛鱼打断了袁庭月的话。 两人同时抬头,这才发现薛鱼和苏观意上了楼梯,就只有她两个杵在这儿交头接耳。 刹那,话也不继续说了,快步跟上二人都步伐进了包间。 袁庭月已然将刚才说的话抛之脑后,现在她更在意的是眼前的这对儿,薛鱼脸红扑扑的,看着生气十足。 何十西却是神游天外。 柳编修她认识,谢屏她也见过。 这两个人她知道的比庭月说的多的多。 柳编修也就是柳从意,是景元元年进士,是贺家未进门的姑爷,也就是她贺时希的未婚夫婿。 当初榜下捉婿,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大祸临头,也是他先说的离开。 何十西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只要一想到二哥在牢里听到退婚消息时那一口鲜血喷出的模样,又难免生怨。 那一口血吐的,二哥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柳从意竟然娶了谢屏。 当初屈居贺家之下第二皇商的谢家。 “十西,你怎么绷着呀!”袁庭月手放在何十西肩膀上,发现手下的触感绷的格外紧张忍不住开口道。 “啊!”何十西猛然一下回神,没有听出清。 袁庭月只好又重复一遍,担心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何十西神色自然道:“只是刚刚在想万一表哥去找我们找不到怎么办?!” “哎呀,不要担心的拉,我办事你放心!”袁庭月拍了怕她的肩膀道。 “各位贵人们,有没有想要吃的?”早就侯在一旁的龟奴脸上挂笑开口问道。 楼里的龟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群来见世面看看的小姐少爷,只要伺候好态度好不会多加为难,比楼里的常客好伺候多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苏观意问了何十西和袁庭月的忌口后,指了几道菜,又让上些茶饮。 “你们楼里的姑娘呢!”袁庭月接受到薛鱼的眼神,斟酌了几息,在龟奴即将离开之际开了口。 “姑娘……”龟奴向苏观意抛去问讯的眼神,却没有得到回应,立马转笑道:“奴这便让人来,姑娘请稍等片刻。” 不消片刻,十个各色样式的姑娘一字排开,站在她们桌前。 着装打扮各不相同,但都将该包裹的位置包裹的严严实实。何十西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 天香楼她早已来了好几次,对于这些早已经没了好奇之意。 倒是薛鱼和袁庭月也是兴致缺缺的。 “你们楼里的花魁呢?”苏观意一边给薛鱼布菜一边问道。 薛鱼红着脸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苏观意夹来的 菜,同桌而坐的另外两人觉着自己好多余。 龟奴上前道:“花魁那边有事情,现下可能没有空。” “你们天香楼不是有三位花魁吗?”袁庭月不解道:“难不成三个都有事啊?今个可是乞巧节~!” 龟奴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正欲开口,却脸色一变。 何十西一桌人也听见了。 楼下传来的哭喊之声。 几人推开包厢的门,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站在大堂中央乱叫。 站在二楼上,何十西只觉着这姑娘眼熟。 那姑娘一步一个血脚印,手里还拿着一把刀,一边乱叫一边扫视全场,周围站了一圈灰衣奴仆手里都拿着棍子。 那姑娘眼睛一顿,落在了一个角落,何十西望去眉头一皱。 果不其然,只见那姑娘高呼一声“柳郎!”,握着到冲出包围,向柳从意冲了过去,手里的刀也在靠近柳从意之前被丢在地上。 一圈的打手靠拢过去,却没有动静。 只见那姑娘抱住柳从意,声声泣血道:“柳郎,你带我走!位有了你的孩子!” 楼里本来就不多的人都注意着这边的情况,二楼包厢里的人也都出来站在楼上望着楼下。 何十西看到柳从意那张脸白了青,青了白,扫视了一圈后,将抱住他胳膊的女子推倒在地,一脸愤然:“姑娘,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怎可如此诋毁我!” “柳郎~”那姑娘发髻凌乱,不可置信的看着柳从意嘴里喃喃道:“柳郎~柳郎~……” “啧啧啧!” 何十西向发声处投去一瞥目光,那是一个容貌俊秀凌厉,但却气质淡然的男子。 也在二楼,一把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从那上眼睛中何十西还是看出来对方眼里的不屑一顾。 对此场面只有鄙夷,没有怜惜。 目光对视,何十西背后冒了汗。 啪!啪!啪! 三声掌声慢慢悠悠的响起,一个穿着花花绿绿擦脂抹粉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眼角微微上扬,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气。 所有人都视线一下子都被他夺走了。 他太美了,是一种近乎妖邪的美丽。 “哇!”袁庭月一把抱住何十西的手,小声激动道:“这就是落竹!真的实在是太好看了!” 薛鱼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男子,只不过没有袁庭月这般激动,毕竟身边还站着苏小侯爷。 “落竹” 何十西在嘴里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这就是天香楼的三花魁之一的落竹公子。 “你呀你呀,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何十西觉着怪怪的,落竹的说话声音是那种懒懒散散的感觉,有种摄入心魄的感觉。 但是配上他那一身的花花绿绿,是怎么看怎么难受。 落竹一步一步走到那姑娘面前,勾起她的下巴细细扫了一遍,然后起身抱拳道:“让各位看笑话了,今个给各位爷……”他目光流动落在了二楼,脸上本来的笑意顿了一下,嘴边的话也转了一下弯。 “各位客官打八折!” 25. 第 25 章 那姑娘被拖走了,像是一条死尸一般被拖走了。 楼里的龟奴正在擦拭那一道长长的血迹。 事已至此,几人也没了呆下去的念头,便打算结账离开,如此便下了楼。 “何姑娘!” 何十西跟袁庭月走在后面,最后一步踏下台阶,一道声音让她回来头。 “关姑娘!” 何十西注意到关依依换了衣服,原本嫩黄色的裙子换成了一条水蓝色的广袖裙。 身后站着的是讨厌的傻子六皇子和范大人。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关依依笑着问道。 “巧了,我刚想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袁庭月将何十西拽到身后,视线落在了范长沛身上,揶揄道:“还以为范大人洁身自好嘞!” 显然这话是说给何十西听的,但何十西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处。 她突然想了起来,那位浑身是血的姑娘,她见过。 是那个叫做莲娘的白衣姑娘。 分明不是兔死狐悲,何十西心里偏生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忧愁。 对柳从意这个未婚夫婿,贺时希是真心喜欢期待过的。 “十西!”袁庭月唤了好几声方才见何十西回神,眉心微蹙掌心攥紧道:“你怎么了?今个怎么一直在走神?” “没事。”何十西肩部下沉轻声回道。 “行吧,走了!” 何十西牵着袁庭月的手,一行人快步出了天香楼。 身后。 “我们也跟上去吧!”关依依回过头,挑眉看着身后的两人。 “跟上去做什么?!”范长沛木着一张脸问道,方才一个没看住就让那坏了规矩的人跑了出来,闹成这个样子。 “走!” “殿下!”范长沛略带讶意与不理解的目光向六皇子投去。 “走吧。” 范长沛看着六皇子那副模样,就知道他依旧贼心未死,还想着要报复那位何姑娘。 圆月高挂,微风轻抚面颊。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之时,人来人往,比之几人方遇之时,这场节日的狂欢到达了最高点。 三个路痴在苏观意的带领下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一路上薛鱼在苏观意的保护下片叶不沾身,看得跟在两人身后的何十西与袁庭月又是羡慕又是挣扎。 好在那位卖首饰的大娘摊位固定,否则纵使是记性尚好的苏观意也难以寻回原路。 “还没来啊!”大娘此刻正好有一单生意,何十西站在边上等她完成这单生意才开口问道。 只可惜大娘表示并未看见赵禾生来过。 何十西一开始以为是不是人流量太多,大娘顾着生意没有注意到。 “姑娘呀,我刚刚这可是今晚上头一单!” 一句话将路堵的死死的,何十西不知是庆幸这位大娘生意不好呢,还是生意不好呢。 “先去放花吧!赵公子这个时候没来,估计应该不会来了。”袁庭月用力扯着何十西以防万一被人群带走,气喘吁吁道。 “快到放花时间了。”被挤在角落里将薛鱼护在怀里的苏观意开了口。 “是啊!十西,你难道不想心想事成!”薛鱼脸不红心不跳,除了有些许燥热。 在三人的劝导下,何十西果断选择了先去放花,毕竟错过了吉时便要再等一年。 再者说,赵禾生一个大男人又不会丟了。 放花是要到河边放花,放花的河边上种满了桂花树,此时有些树上花苞已然绽放,淡淡的甜香混在姑娘家亲手做的花上,随着水缓缓流向远方。 此时河边早已经围满了人,何十西几人前脚刚到,后脚六皇子一行人也到了。 “你也要放?”六皇子看着关依依从随身的丫鬟手中接过从旁人手里现买来的花,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不可以吗?”关依依看都没看他,手里摆弄着“花”。 “这玩意,我没记错的话,不都是要姑娘家自己做,才显得诚意十足吗?”六皇子早就习惯了“未婚妻”此等行径,轻声询问道。 “有啥区别!”关依依手里摆弄的花,被她摆弄坏了,身边的丫鬟立即递上了一个新的:“殿下一个男人竟然也像那些春心萌动的姑娘一样信这些东西?!” “本殿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六殿下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毕竟被人如此驳面子,难免有些不自在。 像关依依这样不亲手做的不是个例。 “这就是你做的花!你难道不怕还没漂远就沉了吗?”袁庭月震惊的看着何十西拿出来的“花”。 “应该不会沉吧。”何十西不确定的说道:“这个不是我做的。” 乞巧节的“花”,是姑娘家自己做的,也就是一朵可以漂在水面上不落的花朵形状的船。 谁做的最好看,漂的最远,就越是能够心想事成。 袁庭月没有想到何十西竟然不是自己做的,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嫌弃的看着何十西手里的“花”:“这……你还不如自己做嘞!” 何十西摆弄手里的“花”,嘴角勾起一丝尴尬的笑容:“我做的比这个更烂。” “心意到了就行,就行……”袁庭月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花”,一边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不去看何十西手里的东西,一边安慰道。 两两成双,一起的薛鱼和苏观意二人一起托着一朵精致的花朵轻轻放入水中,站在岸边目送它随波逐流水远去。 “你们来吧!”薛鱼拉着苏观意往边上迈了两步,将位置让给了何十西与袁庭月。 两人看着薛鱼缓缓远去的“花”,神色各异。 何十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花朵,嘴角抽出,心里下定主意来年一定要找人做个好一些的。 袁庭月的“花”做的甚是精巧,只希望它可以漂的远些。 两人一起朝前迈了一步,刚要蹲下,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 一行三人出现在她们身后,几人回头望去,只见关依依一步做两步走到了面前。 “这个位置不错哎。”关依依捧着一朵插进了何十西与袁庭月中间,嘴角扬笑:“给我挪个位置嘛,谢谢啦!” 袁庭月被挤得眉头紧皱,看向何十西欲言。 只可惜何十西此刻注意力完全注意不到她,袁庭月就那么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落在了范长沛身上,简直怒不可遏。 目光触及到何十西手里捧着的“花”,却是嘴角一勾道:“十西!送“花”了!”,说完又笑着对关依依道:“关姑娘来的正好,此时正是好时辰,只要是命中注定的定会心想事成。” 说罢,三人齐蹲下。一起将手里的花朵送入水中。 三朵花甫一入水便随着水流缓缓漂离岸边,同时间岸边的不同位置也缓缓漂出一朵又一朵的花儿,有看上去以假乱真的,也有看上去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须臾,三朵齐发的花朵,转眼间就拉开了差距。一阵风飘过,袁庭月的瞬间漂了老远,关依依的停在原位置东一下西一下的来回飘荡,而何十西的早在一阵风的摧残下,瞬间支零破碎。被打回来岸边。 袁庭月看着那漂回岸边的碎片,嘴角不自觉上扬,但目光触及何十西那微皱的眉头,又觉着不大好,刚要开口安慰。 猝然间,从水面之下跃起一道道身影。 黑衣,蒙面,带刀。 须臾间,人群四散。 跑的本就被动,更不必说人一多就容易乱。 何十西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上了前,身后一道力量传来,一只手抓着她往前跑。 被人拉扯前何十西感觉一道蓝色的身影飞向了与她截然相反方向,那张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何十西顺着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往上看,看到了一个后脑勺,刚想要开口向对方道谢,就看见对方转了过来。 何十西想过千千万万种拉着自己可能,看着这身高她就知道绝对不会是范大人,因为范长沛没有这么矮。 但她万万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傻子六皇子。 六皇子转头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不过过幸好他临场应变能力超强,多年的演技涵养让他一个眨眼的时间,停了下来。 六皇子眨了一下又一下的眼睛,摆出好奇的神情看着何十西道:“依依?” 何十西愣住了,不消说,六殿下这是拉错人了。 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人群中央,挺碍事的。好在来放灯的大多数都认识这位声明远扬普及至劳苦大众的皇子。 “殿下!”范长沛扯着袁庭月跟了上来,待看清楚六殿下拉着的人,那张木然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除了木然以外的表情。 “关姑娘呢?” 何十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范长沛此刻的表情,好像是在隐忍些什么,又好像有些生气。 追上六殿下第一句问的不是“殿下没事吧”,反倒是问起六殿下的未婚娘子。 何十西突然冒出一股子不详的预感。 范大人对关姑娘…… 不怕男人不开窍,就怕男人心有宝哇! “十西,你没事吧!”袁庭月见何十西愣住了,连忙上前将六殿下与她牵着的手分开,担忧的问道。 “没事的哦,庭月。”何十西回过神来,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意。 只是嘴角勾起的笑在袁庭月看来要多牵强有多牵强。 26. 第 26 章 岸边,原先花满河道的盛景不再,转眼间,残破碎片的花瓣聚拢在水路交界之处,淡淡红色将布做的花瓣都染成了淡粉色。 四人返回岸边就看见这样一副残败之景色。 “死人了吗?”袁庭月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指着湖边,声音颤颤抖抖的。 范长沛与何十西都望去,只见那边的水从浓到淡一圈一圈的荡开,染红了湖面。 范长沛看了一眼六殿下,眼神凌厉了起来,随后迈出一步接着一步缓缓向前。 嘎吱—— “谁!”范长沛厉声道,只是比回应先来的是身后凌乱又数量旁多的脚步声。 自那血源处,出现了一道身影。 确切的说是两道身影。 何十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身影,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表哥?” 那人正是赵禾生,不同于何十西的惊讶,一旁的六殿下和范长沛脸拉得老长,不悦的看着渐近的身影,但面上不能显露半分。 身后是数不清的眼睛。 竖日,朝堂之上,百官分左右而列,听罢早朝。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汪德福得到皇上示意,上前一步掐着嗓子气沉丹田,声音自上而下传播开来。 “禀陛下!臣有本奏!”汪德福话音刚落,文臣列队中站出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红色官服面相凌厉之人。 皇帝原本放松的眉间陡然一紧,紧抓着龙椅扶手道:“高御史有何事要奏?” 皇帝现在很烦,只要这个高御史一有事要奏,从来就没有让他开心的事情来,便是有时候气得想要砍他脑袋也砍不得。 毕竟杀了御史,得到称赞的是御史,要被史书记上一笔的是自己。 “禀陛下,昨夜乞巧佳节。城中无论百姓亦或是官家贵女亦或是皇亲国戚皆于护城河边延袭往年旧俗。”高御史年纪虽大,声音气势却是丝毫不减,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打鼓一样落在大殿内每个人心上。 “却陡发事故,于护城河中乍现歹人!失踪女子数人!大理寺却隐瞒不报是何居心!” “陛下恕罪!”一道身影几乎是滚着出来的,不同于高御史的站着,大理寺卿抖着跪在地上。 “大理寺……大理寺正在调查……本欲结案后……” “方大人分明是想瞒天过海!”高御史直接打断了他的那不成句的话,一针见血。 “无非是此次出事都是些好打发的百姓!” 大理寺卿心砰砰砰跳个不停,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欲开口为自己找补,想要快点结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高御史的嘴比他的嘴更快! “纵使六殿下痴傻,那也是皇室血脉!关太师孙女已然失去清白怎堪为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大理寺卿的身子顿时没了力气,瘫跪在地上。 “肃静!”汪德福时刻注意着皇帝的情况,适时出言止住这乱哄哄像菜市场一样的朝堂。 “此事怎么与关太师……又扯上了干系。”皇帝浑厚沉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边上的汪德福知道,皇帝此刻十分不高兴。 “禀陛下!”高御史拱手继续道:“关家姑娘与一男子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漉漉的相拥,成何体统呐!” “你放屁!高太明!”列队之中又走出来一人,也是红色官袍,只是看上去五大三粗是个习武之人。 “关将军,朝堂之上陛下高坐,怎可如此粗俗不堪!”高御史斜着眼睛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末了还嘀嘀咕咕补上一句:“果真是粗鲁武官!” “你!”关将军愤怒的恨不得把高太明给弄死,只是接受到大哥递来的眼神,顿时偃旗息鼓。 百官之中,一道想要把自己给缩起来的身影忽然抖了一下。 早朝的风波有人知晓有人早已预料且先行一步。 啪! 关依依刚喝完药,就看见踏进门槛进来的六皇子,顺手就将空碗扔了过去,咬牙切齿的看着来人。 “萧千云!你没长眼睛吗!推人你都能推错!你是装傻子装习惯了,真傻了是吗!” 周围的丫鬟小厮早在关依依将杯子扔出去的时候就把门带上尽数退出屋内。 萧千云知道自己理亏,并未争言语之快,而是坐下给自己看了盏茶。 “喝喝喝!你还喝得下去茶!”关依依将枕头掷了出去,却被萧千云轻而易举的躲过。 “你不赶快给我想办法!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该怎么办!” 萧千云细细品味完这一盏茶,起身将枕头捡起拍了拍道:“那便嫁过去就是了。” “你说什么!”关依依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千云。 虽说对于这个名义的未来夫君,她并无多少感情,一开始虽说长的尚可,但终究是个傻子。后来撞破他的真面目,更加喜欢不上他那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加上有时候还…… 纵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嫁给旁人,还是个看上去就没钱的男子。 没错,关依依担心的不是未来会怎么样,她担心的是未来另一半有没有钱。 她喜欢漂亮衣服喜欢漂亮首饰,但凡京城有什么时兴的款式,她是一定要弄到手的。 当初选择跟萧千云一伙狼狈为奸,甚至说服家里人,都是为了未来自己的生活可以更上一层楼。 可现如今,因为萧千云的失误,却要她来承担后果,关依依怎么能接受得了。 “我所谋之事,成则生,败则亡。现在的路反倒让你可以置身事外,先前所允诺之事,仍旧作数。”萧千云站在窗边轻声道:“况且,若为后,言行举止皆为表率,你所求时兴的衣服首饰只怕是……” 话点到为止即可,萧千云比关依依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一番话,就把原本炸毛烦躁的关依依安抚了下来,满是对自己未来花钱买这买那道畅想,毕竟萧千云虽说明面上只是个傻子皇子,但她清楚,他有钱的很。 完全没有去深究,萧千云翻过来覆过去画的大饼子。 此时的李府。 “什么!”萧守玉惊讶的筷子一搁, 不可置信的看着李玉逢:“你从哪里听来的?” 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他,李玉逢咽了下口水道:“早朝时,陛下亲口说的。” 说着还勾起一抹笑容:“这门亲事挺好的呀” 萧守玉闻言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没好气的看了一圈后,手指抵着李玉逢怒不可遏道:“都是你!好什么好!” 丫鬟小厮都撇开眼去,两个尚小的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母亲与父亲。何十西小口小口的喝着白粥,用眼去看赵禾生。 赵禾生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沉甸甸的感觉在这一刻仿佛落了下来,低头去看何十西。 目光交汇,两人都是一愣。何十西率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收回目光,赵禾生也随即收回目光。 “那关依依是关家三代以内唯一一个姑娘,整个关家上下捧着跟个宝似的,禾生娶她那是娶妻吗?!”萧守玉看着这一桌子人没一个人理解,夫君还嗞着大牙在那里傻乐。 “那是要娶了个祖宗回来呀!” 何十西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粥,想起昨夜看到的关依依,在心里点了点头。 确实是穿的好,戴的好。 只是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先通知一下姑姑与姑父。 想到这个问题不知止何十西一个,只能说还是女子心细,萧守玉在明白了改变不了事实后,便轻声道:“这件事情还得快马加鞭传信给玉冬,让她们夫妻两个来一趟京城。” 赵禾生什么都淡淡的,好像这件事情与他无关,要娶妻的不是他一样。 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的赐婚圣旨正铺在皇帝的面前。 皇帝提笔欲落,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救了关依依的人是谁,便问汪德福:“救了关家姑娘的是何许人也?” 汪德福早有准备,就等着皇帝问他,此时喜上眉梢眉眼带笑道:“回陛下,是鸿胪寺李少卿家的侄子,听说是个大夫。” 想象之中的赏赐之言没有从头顶落下,空气突然胶着了起来,汪德福大着胆子抬头瞥了一眼。 只见皇帝此时面容冷峻,沉思万千,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陛下?”汪德福小心翼翼的开口。 “汪德福。”皇帝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走至窗边背手而立。 汪德福连忙小跑着跟上谄媚的掐着嗓子:“陛下,奴才在!” “朕记得,李玉逢的娘子是康郡王的庶女。” 汪德福汗流浃背的应了一声“是”。 半响,皇帝方沉声继续道:“你说,康郡王是不是对龙椅有兴趣啊?” 窗外骤然风卷残云,须臾间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下来。弥漫在空气中,裹挟着风前进,扑进人都口鼻之中。 汪德福跪在地上恍然大悟,这李少卿的妻子不正是康郡王的闺女吗? 跟在皇帝身边那么久,汪德福对于皇帝的心思他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身为帝王,最怕的是没人惦记,但最怕的也是有人惦记。 27. 第 27 章 圣旨最后还是下了,便是皇帝再怎么揣度猜测,当着文武百官说出口的话,他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食言。 李府快马加鞭的信使前脚刚走,后脚圣旨便到了,一大家子平静的接了圣旨。 不同于李府,关府上下送圣旨的人走后,那可谓是鸡飞狗跳。 “那赵家小儿怎么配的上我堂堂关家的女儿!”关将军忿忿不平将手中的杯子都给捏碎了。 “三弟。”厅堂之上坐着关老太师,太师左手边坐着的男子皱眉道:“如今圣旨已下,君命难收。” “难到就要看着依依嫁过去!一个白身啊!”关老三扶头哀声道:“大哥,依依可是你亲闺女啊!” “好了!”关老太师粗糙的声音像是粗粝的砂子在摩擦,但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行将就木的身体终究是比不上孩子,关老太师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看着下面的儿子孙子们,威严的声音虽小但却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关家本就为上者所忌惮,家中儿郎无论是成婚的亦或是未成婚的,将来择妻皆要低调。依依那未来的夫婿虽说是个白身,却是兰娘孙女儿的侄子。关家现在已经是一只脚踏着虎穴一只脚踩着狼窝。” 关老太师言及于此,难免叹了口气:“都消停些吧,尤其是你三郎,性子太冲动了。” 坐在下面的关三郎羞愧的低下了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好了,就说这么多。”关老太师上了年纪,多说这么一会儿便觉着累的不行了。 “现在都入了秋,给孩子们都添些新衣吧。”临走临走看到了庭外半黄不绿的树叶,又补了一句。 入了秋,最先有变化的不是气温,而是昼夜的变化,天黑的早了。 何十西带着冬生轻车熟路的避开府里早就被舅母支开的,不尽职尽责的小厮与丫鬟。 自打从行宫回来,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再加上禾生表哥在,何十西就再也没有用过“蒋公子”的身份出来。 今夜正好,禾生表哥才接了圣旨,心思飘忽不定。 “哎呀,蒋公子!”曾妈妈扭着水桶般粗壮的腰肢,掐着细细的嗓子手里捏着一方“香气扑鼻”的帕子迎了上来。 “我可是给白姑娘递过去了好几张拜贴,等您等的我头发都白了,眼角皱纹都多了好几条呢~” 何十西一个错步,躲开了曾妈妈扑过来的架势。 毕竟,那气势,不用想。扑上来她绝对会被扑倒。 曾妈妈被“蒋公子”动作拒绝了也不恼,脸上仍旧挂着那让人恶寒的笑意,请“蒋公子”入包厢详谈。 这一次的包厢,不在二楼,而在后厢房。 何十西跟在曾妈妈的后面,才发现这天香楼的后院别有一番门道,过堂庭后门,先是一块宽阔的石铺地,越过此处还要过一拱形门方才到曾妈妈口中所言“包厢”。 而拱门上落着一圈锁,钥匙很新,看上去是新打的。 “包厢”前有一大片褐色的区域,不同于其它地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曾妈妈注意到“蒋公子”盯着那片区域看,甩着帕子娇滴滴道:“这个呀,是昨个楼里杀猪,那猪血溅的到处都是,不好洗,也就没管着了,想着等天公不作美老天爷来洗干净。” “瞧我。”曾妈妈说着还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没吓着您吧?!” 何十西盯着那片褐色,摇了摇头道:“怎么会,我只是觉着,包厢附近这么脏,招待人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曾妈妈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眨眼睛又恢复了一脸后脸皮的模样。 何十西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真的是千年的狐狸呀。 至于那滩血迹,若是昨夜她并未见证天香楼发生的事情,怕真的就信了曾妈妈这副面孔。 这么多的血,那姑娘现如今怎么样了。 缓步入室,灯光通透。屋里坐着的人倒是惊讶了她一番。 芊芸姑娘在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落竹公子也在,圣旨还有一位白衣若雪眉眼如玉的姑娘。 天香楼的三位花魁,齐活了。 只怕这是鸿门宴了。 “这位就是蒋公子了吧!”落竹公子笑嘻嘻的挪了个位置坐在何十西身边,给“他”甄上一杯清酒,笑的比昨夜出现还要艳:“奴家敬公子一杯。” 语罢,何十西看着他将那酒饮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何十西咽了咽口水,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不得不承认,这位落竹公子无愧花魁之名。 “蒋公子不喝酒。” 淡淡的梅花香钻进鼻里,何十西一瞬间神清气明,身旁芊芸姑娘手里拎着茶壶,冒着热气的茶水缓缓注入茶盏之中。 “公子喝茶。”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不知是不是热气熏红了姑娘的莹润如玉的指甲,何十西连忙接过芊芸双手递过来的茶盏。 “谢谢芊芸姑娘。” 何十西隔着面具拂袖嘬了口茶,心里哪里不明白,这不是鸿门宴,这是美人窝呐。 天香楼背后之人,怕是在憋大招。 拂袖落盏,屋内只有“蒋公子”与芊芸姑娘二人。 “公子喜欢这茶吗?” “尚可。”何十西哪里懂什么茶道,只不过因为她一个姑娘家藏匿身份在外面,若是喝酒喝忘乎所以暴露身份,那便是灭顶之灾。 无奈只能喝茶。 只是对面的姑娘似乎被她的回答伤着了,何十西见她眉头轻瞥,刚想开口安抚道,芊芸姑娘跟快一步。 “那公子喜欢什么茶?” 何十西看着她又扬起笑容问道,未免姑娘伤心便随口答道:“明前龙井。” “明前龙井是好茶呀!”芊芸眉目含笑道:“芽嫩汤清,入口回甘,香气适中,最是适合像公子这般皎皎明月般的人物。” 何十西心里咯噔一下,这幕后之人手段真他/娘/的高明哇!俗话说最是难消美人恩。 那边芊芸姑娘还在继续道:“只可惜奴家这里没有雨前龙井。” 何十西刚想开口说,没有也不妨事的。只是那姑娘说的更快,眉眼含情的看着“他”柔声道:“不过,公子下次来一定会有的。” 何十西不说话了,敌不动我不动,到了现在对方还没有表明 态度,她若是沉不住气开了口,那便是落了下乘。 为商之人,要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沉住气。 “公子为何总是带着一张面具啊?”姑娘纤纤玉手抵达面前,何十西截住了她的手。 果不其然,太瘦了。这是何十西对于这只手的第一印象。 “姑娘不也是带着面纱,不示真面目吗。” “公子说笑了。”芊芸发出一声听起来很无奈的笑容,自嘲道:“奴家的面纱岂是奴家想要摘掉就摘掉的。” “自打奴家入了这青楼,我的命我的想法早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姑娘缘何流落风尘。”何十西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不已,连道了声:“对不起。” 若非不得已,谁家清白姑娘愿意入此等风尘场所。 芊芸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站了起来缓步至窗边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今天月亮真亮呐!” 何十西行至她身旁,抬头望去。万里无云,群星莫敢与月争辉,丝绸般滑顺的月光洒在芊芸的睫毛上,恍若天人。 “公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姑娘何出此言?” “公子的面具很特别。” 何十西下意识手抚摸上了脸上的面具,心一下比一下跳的激烈。 “奴家自幼便没了娘,三岁被抱到养母身边,爹爹子嗣众多,丝毫不在意我,府里丫鬟小厮皆欺我辱我,八岁那年落水无人相救,再睁眼便入了青楼了。” 何十西听着她淡淡的说,仿佛不是在说自己,像是在陈述一个故事。 “公子。”芊芸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的定入何十西眼睛里,水光满天,何十西心有点疼,她听见芊芸道:“您以后可以常来陪陪我吗?” 鬼使神差的,何十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这件事情。 出天香楼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姑娘怎么了?”冬生担忧的看着姑娘。 “天香楼背后的人。”何十西自嘲的笑了笑:“真是会玩弄人心啊!简直就是千年的老狐狸。” 对于芊芸的话,何十西并不想去深究那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已经不重要了。 而此时,何十西嘴里的千年老狐狸,正无奈的看着落竹。 “我到要尝尝,这茶哪里好喝!”落竹平日从来不碰茶水,只爱喝酒亦或是一些饮子之类的,无往不利的手段今日在“蒋公子”身上翻了车,让他愤愤不平。 哇! “好苦哇!” 他喝进去多少就吐出来了多少,连忙从自己随声携带的小香囊里捡出一小块蜜饯甜甜嘴。 “这玩意哪里好喝啦,那个蒋公子舌头有毛病吧!” “你不爱喝自是有人爱喝。”白衣的姑娘嫌弃的扫了落竹一眼,不屑道:“暴殄天物。” “红芝!” “够了!”那声音压着怒火,似有有些惆怅与无奈。 若是何十西在此便会惊讶于芊芸姑娘面纱下的模样。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只是眉眼不同于平日的天真,微微上扬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凌厉了起来。 28. 第 28 章 “殿下!” 萧千云嫌弃地看着造作模样的落竹,按了按眉头道:“你闹够了没有?” 嘎吱—— 曾妈妈那张脸陡然出现在门缝中,笑眯眯的悄步走了进来。 “主子,前面有人点名要见芊芸姑娘。” 萧千云没说话,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红芝。 一盏茶的功夫,红芝换了一套衣服出来,跟着曾妈妈出去了。 萧千云换了一身黑衣,将一封信交到落竹手上:“此信密送至“野兔”手里。” 原本吊儿郎当的落竹,在听到“野兔”二字时瞬间正色了起来:“是要我亲自……” “找人送过去。”萧千云动动脚趾都知道这厮心里在想些什么,原本他去不去是无所谓的,但近来他太乱来了。 “找人风险太大了。” “明日你与我要去一趟城外的皇恩寺。” 落竹闭上了嘴,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了。 萧千云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饮罢,不禁对“蒋公子”又生了几分兴趣。 一个怎样的男子,才会在美色当前之际不动如山。他看得出来,“蒋公子”最后的答应不过是因为对他所谓身世的怜惜罢了。 他也真是的,竟然在一个丝毫不知道底细的人面前袒露出脆弱的一面。 晨光微熙,阳光正好。正如何十西此刻的心情一样。 “姑娘,前段时间送过来的小瓷器全都卖完了。还有不少人想要买。”白梅立在何十西身边恭敬道。 一段时间不见,白梅整个人又是大变样,许是有了事情干,每日吃的多干的多考虑的多,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气十足。 何十西翻看着白梅送来的账单,青禾居近来生意不错,赚了不少。她极为赞赏的看了一眼白梅,无比庆幸当初带上她。 能在赚得足够的同时,又没有让青禾居成为瓷器行里扎眼被针对的对象,白梅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便是父亲在世也做不到如此。 “白梅,你做的很好。”何十西从不吝啬对下面人的夸奖,有赏有罚,张弛有度。 “白梅的命本就是姑娘给的,若没有姑娘便没有白梅的今天,这些都是白梅应该做的。”白梅听到夸奖之词,内心激动不已,面上却不显半分骄傲之色,仍旧是那副谦逊模样。 “姑娘。”白梅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染上几分愁绪:“店里买的小厮有些不大服管教,一直不见主家,传得些风言风语……” 白梅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些传的谣言太难听,她怕污了自家姑娘的耳。 “直接发卖了!”冬生听此言,修剪花枝的心思也没了,手里修剪的刀子往窗户下的桌子上一扔:“给他们脸了,竟然敢说姑娘!”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好了,冬生。”何十西没对此事做何评价,只是静静的将账本看完,对着白梅柔声道:“晚些天黑了,“公子”会去趟店里,一切如常就好。” 窗外秋风吹动,吹黄了树梢,吹黑了天空。 “这日子算是黑的越来越早了,太阳落了山气温便骤降了。”赵禾生这些日子晚膳煮了些祛寒祛湿的药膳汤。 苦唧唧的,何十西喝的很不习惯。但偏生李玉逢夫妻二人觉着对身体好,便一发不可收拾,每日晚膳的药膳汤成了必备。 何十西捏着鼻子喝完碗里最后一滴汤,不免对表哥投去求饶的神色。 一同投去求饶眼神还有李贺年。 看着两双求饶的眼睛,赵禾生放下筷子,拱手道:“其实这药膳日日吃也不好,是药三分毒。” “禾生,你之前可不是这般说……”李玉逢话还没说完,就“哎呦”一声,低头看看桌下纳闷道:“谁踢我!” 一桌子鸦鹊无声,李玉逢的声音格外的……清楚。 “禾生是大夫,难不成你比大夫还懂?!”萧守玉笑咪咪的说完,手执汤勺又喝了一口汤。 语气不可谓不柔和,面上不可谓不风轻云淡。 一勺又一勺,萧守玉放下碗筷汤勺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对禾生道:“午时飞鸽传书来,你爹娘已经启程从临安出发了,合该半月不到应该便能到京城。” “皇命不可违,舅母知道你委屈。”萧守玉看了一眼何十西,柔声细语里充满了遗憾:“人的一生难免有遗憾,但终究是要朝前看。” 萧守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顾及到孩子还小,没再说下去。 烛火摇曳间,渐渐就灭了。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时隐时现,何十西换上一身玄色男装带着冬生策马直奔青禾居。 青禾居位置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周边有胭脂水粉也有成衣店,此时已然亥时,天冷了出来人少了许多。 何十西到时店里已经没有人,两个小厮百无聊赖的聚在一起闲聊。 冬生听着他们嘴里的议论,愤怒的想要上前,却被何十西拦住了。 她缓步上前,敲了敲收银的桌子。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是个俊俏的公子,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公子要买些什么东西?” 何十西在进店之前便卸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只是第一层面具,面具之下还有精湛无比的妆造。 此刻便是李玉逢在此也无法第一眼认出这是他的侄女儿。 “我看看。”何十西绕了一圈儿,拿起一清透的白瓷盘状似无疑的问道:“你们这是谁家的店?” 那小厮自然不会傻到主动在外人面前说些主家不好的坏话,笑着道:“我们只是做工的,哪里晓得是主子是谁。” 何十西又换了一个更贵的瓷器,见那小厮嘴角的笑意更加浓烈,嘴角勾起一丝笑:“那我刚刚进来,听闻你与那位小哥在谈论,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那位大人的外室?” 小厮虽说是买来的,但在这里做工却是照常发银钱,若是卖出些好的瓷器,白掌柜还给提成,此刻看着这位公子拿着这么贵的瓷器,心里想到都是能给多少提成,压根就没有过脑子。 “这主子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谁晓得是那个大人心尖尖上 的宝贝。” “木青!” 凌厉的一声让木青浑身一抖,缓缓回过头去看白梅。 白梅却是一个正眼也没给他,而是一个剑步走到何十西面前,弯腰拱手:“公子!” 木青哪里还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连忙跪了下来,就连在一边吃着茶水磕着瓜子的水青也连忙滑跪了过来,两人连连磕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然不识得主家,该死!该死!” “公子为何不直接发卖了,留着怪膈应人。” 从青禾居里出来,何十西又带上了面具,冬生飞身上马,还是忍不住道。 何十西拽着缰绳,耐心解释道:“发卖了一个两个嚼舌根的,还会有三个四个嚼舌根的,经此一事想必不会再犯。” 冬生听到云里雾里,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姑娘自有姑娘的道理。 此时路上行人廖廖,两人的马不知为何跑着跑着突然不走了。冬生想下马看看怎么了。 “等一下!”何十西喝住了冬生下面的行为。 “公子,怎么了?”冬生疑惑道。 “你看。”何十西指着地面上淅淅沥沥的血迹,沉声道。 冬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月光下通体发白的路上,一条点点斑驳的痕迹延伸至左侧的巷子中,冬生想开口,却被何十西止住了。 略微凌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何十西二人不敢动,巷子里的人也不敢动。 两相僵持,总有一方会落下风,谁更命悬一线谁更着急。 掩盖凌乱呼吸声的是声音更加重的脚步声,何十西手放在腰间,身子微压,只见巷子中闯出来的人一身黑衣难掩美艳之色。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落竹。 这张脸实在过于印象深刻,只两面便再难忘记。 何十西收回腰间的手,拱手道:“落竹公子。” 落竹本来周身的凶狠赴死之意在目光触及到马背上的人骤然一松,但转眼间整个人又戒备了起来。 “现下已晚,不知蒋公子与随从此番夜行所谓何事?”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两人策马怎么看怎么不对,为了命,即便与面前的人打过交道,但也仅仅见过一次,不得不防。 何十西注意到,落竹的身上并无出血处,而巷子里似乎还有凌乱急促的呼吸声,声音越来越急促。 “在下策马疾行,自有事情要做,至于要做的事情与公子似乎并没有关系吧。” 同样的,何十西也并不觉得对落竹应该知无不言,毕竟在商言商,更何况对方只是天香楼的一个花魁而已。 “公子与其考虑在下,不如关心关心你巷子里的伙伴,听着声音似乎状态很是不好。”不知怎的何十西突然想起了芊芸那双凌厉中又透着些悲伤的眼睛。 落竹闻言变了脸色,想退回巷中,却又担心有诈。 百转千回焦灼间,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落竹。” 无论是何十西还是纠结的落竹皆是浑身一震。 后者担忧,前者惊讶。 29. 第 29 章 天上的云飘飘乎乎间,又将月亮关了起来。风骤然一起吹乱了发丝,苍白的面色即便在漆黑没有月光铺洒的夜晚仍旧触目惊心。 一张故作坚强的脸捂着左手血一点一点的往外渗,每渗出一些那张脸就苍白一分,眼睛像是小扇子一样一下一上的摇摆。 何十西不知怎的翻身下马掠过惊讶的落竹,行至芊芸面前,嘴比脑袋快:“芊芸姑娘,你没事吧?” “………”萧千云瞳孔微缩,咬着下嘴唇,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 你看我有几分像没事的! 何十西眼神乱飘,脑子追了上来,察觉到言语不适,索性跳过这个问题道:“你这般不大好回天香楼,我附近有间宅子,不若先到那里处理一下伤口。” “那奴家便谢蒋公子了!”萧千云上半身微倾,状做行礼之态,却被“蒋公子”给拦住了。 萧千云体力早就在躲躲藏藏中被消磨的差不多没了,心里计较此时咬着牙往宫里赶也进不去,倒不如先找个就近落脚之地,便应了下来。 落竹瞪大了瞳孔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弱柳之资,对“蒋公子”投去恨不得把“他”那只占便宜的手砍断的目光。 “芊芸”可是男人啊!这歹徒一看就是图谋不轨,殿下危矣! 冬生正小心翼翼踩着马镫下马,闻及自家姑娘跟那妖精的对话,差点踩空。 她可是清楚的很,那所谓的宅子有“多近”! 秋季的夜风凉飕飕的,有种凉入骨的感觉。萧瑟的官道上,一马一人骑着一人在前面牵着,两匹马并行。 冬身拽着缰绳恶狠狠的向旁边的马投去伤心的眼神,又对马上的人投去愤怒的眼神,最后对跟自己一样牵着缰绳的人翻了一个白眼。 若非此二人,她现在已经伺候姑娘上床睡觉了。 落竹捕捉到“蒋公子”小厮那不屑道眼神,搓着胳膊气笑了。 想他堂堂落竹公子,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厮嘲讽,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公子。”萧千云坐在马上突然出声,还裹着落竹“慷慨解囊”相赠的衣物,倒不是多冷,胳膊上伤口也暂时做了加压包扎,血不似先前流得那样快,就是这路怎么走得跟看不到尽头一样。 “还要多久才能到?” 何十西眼神闪躲不看“她”,一味目视前方道:“快到了,快到了。” 何十西脑子纷乱无章,手一会扯着缰绳,一会往衣服上擦擦,感觉往哪里放都不合适。 后悔极了,怎么就嘴巴这么快。 那宅子倒是比天香楼近是近,不过那是对比天香楼的距离,实则并没有近多少。 一行四人,各怀鬼胎。忍受疼痛的在忍受,内心不平的在不平,神游天外反思的在反思,幻想的在幻想。 穿过了大道又大道,终于停了下来。 而受伤的“芊芸姑娘”终于倒在了宅子面前,“她”体力不知,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很疼。 “……”何十西叹了口气,刚想说终于到了,身边传来“咚”的一声,她张了张嘴,眼睛在躺在地上的芊芸和牵着缰绳站着不动的落竹身上来回移动:“公子,就这样对待你的……姐妹?” 见人要落下马,却不伸以援手,仍由芊芸姑娘如此坠落。 看来性别不同,同为青楼,竞争也大。 她这想着翻身下马,却没有丝毫要去抱萧芊芸的意思。 她是姑娘,抱不起来。 落竹见“他”翻身下马却没有丝毫要来抱的意思,只好自己将殿下抱了起来。 也不重哇! 看来这蒋公子人怪虚的,这样色的估计就算想要对殿下做什么也做不了。 落竹一面抱着萧千云跟着进了宅子,一面在心里不停的蛐蛐。 “你……不出去吗?”何十西手里拿着药,缓步至床边见落竹说道。 落竹低头望了眼床上闭上眼睛意识不清的萧千云,眼珠一转抬头笑道:“芊芸对公子……,若是知道醒来是公子给“她”上的药,想必会羞愧而死的,这种小事就让奴来吧。” 说着,他敛眸抬手去接对方手里的药膏,等了几息也没等来药,抬头一看,只见“蒋公子”身子略微后倾,一脸戒备的盯着他。 落竹收回手,低下脖子露出白嫩的脖颈,声音掐的像个小勾子似的挠人心扉:“奴跟芊芸都是服侍人的,公子还怕奴对芊芸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吗?” “……” “你我……还有那边的小郎君。”落竹说着指了一下冬生的方向:“都是男子,但却也只有奴家最为合适,这个时候哪里去找女子来呢?” 何十西倒是有心为芊芸上药,只是碍于男子身份终究不便,既不可自爆身份,也不可能强硬将落竹赶出去。 人家才是自己人。 何十西将钥匙扔给落竹,面具之下脸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钥匙你先揣着,此地我并不常来,若是有要紧之处可暂住,待到下次临天香楼再还给我。” 说完,也不去看落竹面上表情,将药罐子置于床头,便转身出房与冬生策马离去。 落竹捏起那两把钥匙,放在萧千云耳边晃了晃,钥匙相碰发出叮铃咣当清脆之声,他叹了口气啧啧道:“可惜了,殿下若真是女子,此般怜香惜玉之人也不失为个好去处。” 自言自语毕,他将钥匙揣进怀中,伸手去解萧千云的衣物。 血淋淋的伤口因为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楚时,不觉着有多重;但解开衣物露出苍白色的□□,鲜明的血色泪泪往外涌,将原先加压包扎的布料掀开。 嘶啦—— 皮肉与布料因为长时间的加压接触已经黏连在一起,落竹一边缓缓将布料揭开,一边去注意萧千云的表情。 好在顺利揭了下来。 殊不知,这般缓慢的撕开,就如同折磨一般痛苦。也幸亏萧千云早就已经昏了过去。 落竹取来水,清晰萧芊芸脏污的伤口,巾帕染上血色在水盆里来回涤荡。 哗啦——哗啦——哗啦—— 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投在水面晃荡,一瞬又一瞬被打碎然后不等重新汇聚又被打碎。 冰冷的水顺着口腔和鼻子往肚子和肺里灌去,萧千云以为自己差不多要死了的时候,又被提溜了出来。 “哈哈哈~”笑声稚嫩无邪,丝毫不觉着这有什么不对。 如此往复,在死亡与求生之间挣扎,萧千云早已精疲力竭,月亮亮亮的,小小的他想住到月亮上去,跟嫦娥为伴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前,看到月亮被遮住了,他想月亮也不喜欢他这样没人要的孩子。也就没有看见闭上眼睛那一刻。 乌云散了,月亮高悬空中,群星做伴。而此时李府早已关门落锁。何十西无奈只能带着冬生钻狗洞。 何十西先跪在地上,约莫丈量了一下狗洞的距离,觉着可以进去,便先起身和冬生将马匹拴在墙边的大石头上,方才趴在地上,脑袋对着狗洞,一点一点的往里挪,冬生在后面帮她往里推。 何十西觉着自己此刻像一条毛毛虫,毫无尊严可言;忍不住唾弃自己怎么回事,竟然为女色所迷,她就这样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继续毛毛虫式钻过了狗洞。 帮助冬生也顺利通过狗洞后,将马匹安置的事情甩在脑后,直奔卧榻不顾三七二十一倒头就睡。 这一觉醒来,腰酸背痛,已过午膳时分,好在舅母让人给她在灶上温着些饭菜。 何十西便在自己屋内一边用膳一边听冬生说府上的事情。 关家来人了。 “那关家小姐趾高气扬的,鼻子都要顶到天上去了!”冬生说的愤然无比,手舞足蹈的给自家姑娘描述着自己从府里相好姐妹那里听来的。 何十西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这不知转了多少手的八卦。 据此可知,关家小姐对表哥似乎不是很满意——何十西觉着自家表哥虽说高攀了,但至少比那傻子六皇子强吧,至少赵禾生智力正常不是。 关小姐父母为人很是不错,懂礼仪知进退。——何十西觉着吧,皇帝都下旨了,关依依年轻倒是可以耍小性子,但在官场摸爬滚打的关家人可不是傻子。 若不知轻重,旁人可不会觉着是对李家有意见,只会认为你关家对皇家不满。 “听说,差不多后日姑奶奶和姑老爷就能到了。” 何十西听着冬生这般说却没有很开心,她有注意到先前舅母和舅父谈及表哥婚事表情有些不对劲。 说来也奇怪,姑姑与姑父常年居住在临江府那边,姑父医术高明却从来不在乎金银财宝之类的,甚至似乎对于升官发财的事情格外抵触。 当初舅舅想要劝谏姑姑和姑父让禾生表哥走读书科考来着,最后为啥不了了之来着。 何十西拖着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明净如洗的湛蓝天空,心若流水波涛汹涌,不禁想道不知芊芸姑娘怎么样了。 而此刻何十西心中所念的“芊芸姑娘”正在比冷宫还朴素的宫殿内接受好兄弟们爱的慰问。 30. 第 30 章 “六弟,你这宫殿未免也太过于冷清了吧!”五皇子皱着眉嫌弃地扫视了一遍屋内,善心大发地补充了一句:“回头我让母后跟德妃娘娘说一声,你这住所哪里像是一个皇子该住的地方啊!” 萧千云放松眉眼,快速进入痴傻状态痴痴咬着指甲道:“去五哥府上住~” 五皇子闭上了嘴巴,仰天闭上眼睛又睁开,无比后悔刚刚开口说的话,像这种傻子他就不该多嘴。 “到时候依着他那性子,莫不是还要跟五哥你一起住。”鸭子嗓的七皇子一把搂住五皇子,笑眯眯说出来的话让五皇子变了脸色。 “到时候五哥你洞房岂不是他也要陪着!”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此次来的不止五皇子和七皇子二人,除去刚出生只会哭和喝奶的老八和喜欢在外游山玩水的老四,余下所有皇子都来了。 五皇子本就脸色不大好看,现在彻底青的像锅底的炉灰一样:“六弟,再过些时日便是我成亲的日子了,倒是候你跟着范公子直接来喝喜酒就行。” “喝喜酒?”萧千云面上还是那副傻傻模样,心里都气的想要打人。 他可不相信这些人都是跟着来说老五成亲的事情。 昨夜在下手之人,不是他的好哥哥就是他的好弟弟,亦或是兄弟联手。 萧千云自认为演的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啊!” 一股力量将萧千云撞倒在地,胳膊的疼痛瞬间成放射状散开钻入每一寸皮肉之下,分明疼的要死,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 萧千云撑着受伤的胳膊站了起来,嘴巴撅着手揉着屁股,红着眼睛看向将自己撞倒的人:“你干嘛!屁屁好疼!” 七皇子疑惑地往身旁看了一眼,皱眉恶狠狠道:“你自己走路不长眼,挡着路还怪我!” 七皇子说着竟然还想要伸手去推萧千云,一直骨骼分明的手将他拦了下来。 “七弟。” 七皇子顺着那手往上看去,气呼呼的将手从对方手里收了回来,像只发怒的小野猫鼓着嘴巴头也不回的跑了。 “七弟年纪小,小六不要与他计较。”三皇子说着手落在了萧千云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柔声道:“好不好?” 在一众出色的皇子中,拦住老七的三皇子可谓是个异类。 性子温润如水,存在感极低不说,长相也是相当普通。 当今圣上有八子,除去还未张开的老八和普普通通的老三,没有一个长的不是出色至极,就连性子也是各有各的特色。 但老三就像是水一样,他不会有人在意,但他就在那。 萧千云心中对三皇子很复杂,他不仅没有欺负过他,甚至还帮助过他。 但也是那次帮住让他对皇家亲情抱有希望,但转眼间希望又破灭。 萧千云踉踉跄跄跟着人走到殿门口,在来霉的提醒下抬手摇了两下后,身子一转飞奔向殿内。 门口几位皇子不屑的不屑,无奈的无奈,沉思的沉思。只有五皇子有些庆幸,来这里提醒了一下老六。如若接亲时带上老六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笑话,思及此处,不免向大哥投去感激之色。 虽说大哥平日里不大着调,但这一次无疑是大哥帮了他。 再说飞奔至殿内的萧千云,甫一入屋便背靠在墙上卸下伪装。满头汗水往外渗,紧咬着的下唇染上了红。 跟进来的来霉见此情形连忙翻箱倒柜,抓着药膏与干净的布巾跪坐在萧千云身边,面上镇如山峦手却似苍蝇嗡嗡抖着: “殿下,奴才帮您换药,您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萧千云额角流向下的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有些看不清来霉的脸,抬起未完好的手摸了摸来霉,语调微颤,压抑着恨:“委屈你了,来福……” 来霉本不叫来霉,他是娘亲留给他的来福。 来霉低着头紧紧咬着后槽牙,用小刀将萧千云受伤地方衣物割开,果不其然本不再向外渗血的伤口此刻血哗啦啦似泉水外涌。 他手上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弄疼殿下。 于来霉而言,那些皇子一个个都该挨千刀,为什么就逮着他家殿下一个人欺负! 忍过那阵疼,萧千云让来霉将沾血的衣物烧了,自个乘夜色出了宫。 华灯初上,从城门向下俯瞰京城。万家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安宁温情。 叮当—— 斑驳染血的刀片扔在八仙桌上,萧千云皱眉望桌面上躺的东西,语气冷得堪比三尺寒冰: “查出来这东西哪里来的?” “没查出来。”落竹咬着后槽牙,愤怒又心虚:“不过袭击我们的人,看身形并非大周人,倒似西羌蛮夷。” “刀片这东西虽说官府官得严,但私底下还是有流通。” 萧千云抬头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里放映着下午兄弟们来看他的场景,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查查老二和老七最近,将东西给五哥送过去。” 萧千云清楚他的好父皇正值壮年,少说还能继续干十年。而皇储未立,下面人心惶惶,都巴不得对方出事。 大皇子是长是嫡又如何,林家正如日中天,淑妃盛宠不断,二皇子又是个能忍的。 太子之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萧千云不介意坐山观虎斗,看他们斗的你死我活。偏有人不知死活非要把他拉到幕前,那他也不介意送旁人一分大礼。 竖日早朝过后,皇帝又摔了一遍东西。 “朕还没死呢!朕这儿子一个两个想要做什么!” 汪德福心疼极了这一地碎渣渣,要知道这些东西可都是上好的,像砚台书画之类还可以再做,自从十几年前贺家满门抄斩,那瓷器可是摔一件少一件,偏生他只是个奴才。 “陛下鸿福齐天,好在五皇子是个好的。”汪德福头抵砖双膝跪地,谄媚道。 “……”皇帝手抓一份奏折没有继续摔,视线下移俯视跪地的汪德福,胸口那股子 气下去了些,沉声道:“汪德福,朕可不相信你没看出来老五此举何意。” “奴才眼拙。”汪德福心知皇帝此刻想听想看的是什么,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若不会顺着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皇帝自个就是从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怎么可能看不出皇子们心里那点小九九。 无非就是前段时间关家与康郡王府的事情,皇帝又开始疑神疑鬼。先帝育有九子,而今尚在人世除去陛下只有荣郡王和康郡王一弟一兄。荣郡王早年夺嫡之时废了一条腿,先前北郊祈福又死了唯一嫡子,倒是不足为惧;陛下现在怕就怕康郡王扮猪吃老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汪德福心里清楚,若搁平日陛下巴不得几位皇子斗得你来我往,只要不出人命,无伤大雅。 “汪德福!你呀你~”皇帝忽然笑了:“滑不溜湫!” 这边皇帝不气了,皇后那边却鸡飞狗跳。 “老五,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没事瞎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大皇子背手而立眉头微皱,极为不赞同地看着五皇子。 “大哥!”五皇子本因二皇子和七皇子被禁足之事心情大悦,闻此言既难过又委屈:“我这是为了谁呀!” “你是父皇长子,又占了嫡子身份,能不能硬气起来!老二都快要骑到头上来了!” 大皇子背着手,眉头拢在一起,张了张嘴选择了不说话。 五皇子不看他这样不来气,怒从心来红了眼眶手指皇后: “母后贵为一国之母,却被林淑妃生生压着,说是皇后却名存实亡!后宫凤印被父皇给了那个女人,难道储君之位也要让出去吗?!若你非我兄长,我何须如此!” “好了。”皇后嘴角勾起一丝难看的笑,缓步走到五皇子身边举手递帕拭泪。柔声道:“小五怎么与兄长这般说话。” 华皇后一边说一边转头看背手而立的大皇子:“老大你也是的,老五年纪小你能不能顾量一下,他又不是子明。” 皇后此刻很是心忧。 她一手拉五皇子一手拉大皇子,将二人手合在一起,缓缓柔声道:“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要互相扶持互相理解才是。” 大皇子仍由母后牵手不言,五皇子见此迅速抽回了手,深深看了眼母后想说些什么,咬了咬牙还是选择转身飞奔出宫。 日子一日一日消磨而过,天空澄澈如清澈湖泊洁净,蓝晕晕地颜色看的人心旷神怡,大地之上秋风吹黄了水稻,也染黄了树叶。 李府一家人用过午膳便早早到城门口等着。 “姑姑和姑父什么时候到哇!”李贺年一个夏天个子又往上窜了不少,站在何十西身边竟还高半个头。 “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个时候。”马车边何十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瓜子递给冬生后站起来,右手搭在眉上眯眼眺望远方,眉头一松兴奋道: “来了!” “哪呢?我瞧瞧!”一心一意嗑瓜子的李玉逢猛地站了起来。 31. 第 31 章 顺着何十西手指方向远远看去,两匹并列而行的棕马正往这边来,马上那人正是赵禾生爹娘。 不消半盏茶功夫,马匹已到面前。 女子身着灰衫眉眼微扬英气十足,跟李玉逢相似面容上带着笑意;她身旁男子一身白衫有些脏,一双剪水般地眼睛因为眼底愁绪无光暗淡,使他看上去比身边人老了好多。 一男一女同样飒爽姿势翻身下马,异口同声道: “哥哥!嫂子!好久不见!” “十西长得是越来越标志啦,小贺年个子长的真快,贺雪人呢?” 萧守玉抱了下李玉冬,自然笑道:“贺雪上学堂去了,晚上用膳能见着。说来还要感谢禾生这孩子,若不是他贺雪怕是……” 萧守玉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反过来成了李玉冬安抚她。 李玉逢尴尬的脸上堆笑,赵宝平也略感尴尬,目光掠过李贺年岔开话问道: “话说贺雪上学堂,贺年不学啊?!” 赵宝平发自内心的疑问与关心,让萧守玉眼眶不红,李玉逢不由觉得尴尬。 夫妻二人此刻脑海里想地都是怎么揍儿子。 何十西先抬头望天,转而朝贺年投去自求多福的眼神。 一柱香后,李府前厅。 “玉冬,你们这次来就别着急走,等禾生这孩子成亲后在京城小住些时候,”李玉逢命人看茶,一面偷觑妹婿表情一边道:“说不准到时候你们还要在京城久住下来。” 何十西等一众小辈坐在拐角说是各玩各的,实际上一个两个都紧张地注意这边情况。 “不必如此。”赵宝平言语气平静,说出来地话却吓得人胆战心惊:“禾生不会娶这京城的娇小姐!” “什么!”李玉逢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收到萧守玉投来的目光才发觉声音太大,将周围小厮丫鬟挥退,压着嗓子惊忧道:“圣旨已下!皇命怎可违啊!” 见赵宝平不言,李玉逢向自家妹妹望去:“玉冬,你们夫妻二人这是何意!” 李玉冬端杯喝茶,不仅不言也不看他。 李玉逢此时想要死一死,无望又崩溃地跌坐在椅子上;“咚”的一声,何十西远远听得都觉着疼。 现在圣旨已下,绝不可能收回。何十西心中不解,缘何姑父如此决断。 想要抗旨不尊,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李家都要牵扯其中。 这是何十西不愿看到的,李家出事便意味着她前面做的所有努力全部功亏一篑,若是皇帝再狠一些,李家该何如? 满门抄斩? 不!何十西不愿半路因为这般理由去死。 “玉冬!” 何十西闻声望去,只见萧守玉站到姑姑身边,亲自给她满上茶水,不卑不炕道:“我知宝平因先辈之事,对京城积怨。但人总要向前看,我知道我这话说的可能有些过了,事到如今我还是要说。” “禾生这孩子游历至京,前来拜访并救下了贺雪。是我们夫妻二人挽留孩子多住些时日,若非久留也不会出了这事,此事我们有责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禾生难道一辈子要像赵宝平一样,躲躲藏藏吗?” “不可否认,我萧守玉有私心。但禾生来我也是掏心掏肺的,你们要带孩子一走了之,那我们呢?” 李贺年不知跑哪里去了,何十西缩在角落里低下头盯着脚尖,一动不动,她能够感受到赵禾生停留在她身上地目光。 “皇帝圣旨是送到鸿胪寺少卿李大人府上的!” 萧守玉没说完的话,屋里每个人都明白。 这一瞬间,何十西觉着自己好卑劣,她和舅母是一样的想法。 舅母是京城这纷争之地长出来的花,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利弊后利益最大化地选择。 而她不是为了李家,不是因为害怕死。 何十西怕没法报仇,没法雪恨,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真是个自私的人啊! “不会牵扯到。”一直不出声的赵宝平哑着嗓子开口道:“只要禾生已死,李家便能安然无虞。” “你疯了!”李玉逢震惊地吼出了声,他是想要李家无虞,可从来没有想过让赵禾生去死,他瞪大瞳孔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宝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婿一般。 “那可是你的孩子!” “你误会了,大哥。”李玉冬连忙出来解释道:“宝平意思是让禾生假死,对外便称禾生意外身亡,如此这圣旨便不作数了。” 李玉逢这才冷静下来。 “怎么假死?”萧守玉问出来最关键的点,见俩人顿了一下又道:“不要跟我说是假死药,那等虎狼之药,宝平……你身为大夫应该晓得会落下什么!” 她见赵宝平夫妻二人低下头,面上勾起一丝冷笑心里只觉可笑:“就为了祖上那点子屁事,要这么折腾孩子吗!” “那当初为何不让禾生念书,反倒要他学医!” 何十西听着舅母带怒之言,不甚了解,怎么又跟表哥念书扯上关系了。正疑惑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握着玉簪的手。 通体莹润地玉簪,簪头上刻有一朵梅花,玉里游动地那抹黄色令簪子活了。顺着簪子向上看,是赵禾生那张温润带笑的脸。 “送给你的!表妹。”赵禾生声音轻轻地,最后两个字像风一样散在耳朵边。 何十西手里塞进一根有些烫的簪子,待反应来去看赵禾生,人却已经走到舅母舅舅以及姑父姑姑的面前了。 她听见他说: “我要娶关姑娘!” “啪!”地一声,何十西转头看去,赵禾生脸上已然红了。他却笑了。 “爹,我已经长大了。”赵禾生抹正脑袋,眼神坚定:“我不愿意为被流放之事驻足不前,那是过去,京城已经没人记得赵平桥这个人了!”说完叹口气又道:“关姑娘本是六皇子未婚娘子,如今为我所截,是我之过!” 李玉冬听不下去了,心疼道:“禾生,你没有过错!为娘清楚,若非你救了……” “您不清楚!”赵禾生出声打断道:“先后许两夫,一痴一亡!关 姑娘今后该当如何?!娘您也是女子,难道不清楚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吗?!” 李玉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眶通红地盯着眼前比自己高一头的青年。 在场众人哑然无言。 何十西手中簪子渐渐凉了温度,她心尖抖了抖。是啊!无论是她还是舅舅舅母亦或是姑姑姑父,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达到自己想要地局面,无一人考虑到本就是无妄之灾地关依依。 赵禾生要娶,除了李玉冬夫妻二人略有微词外,再无异议。 何十西将那根梅花簪收在了首饰匣中,连带着美好的回忆。 自那日后,李府吃饭的人少了一个,因着成婚之事,李玉冬夫二人耗尽半生积蓄给赵禾生买了套三进房子,跟李家差不多大规格。 京城房价不便宜,好在赵宝平治病救人收到诊费从不乱花。 赵禾生的婚期定在来年春,这是关老太师和李玉逢定下日子。 一眨眼日子过得飞快,霜降染红枫,已是仲秋之际。秋高气爽好天气,正是秋猎好时节。 皇家围猎场内外,禁军队列整齐有序。 “没有薛鱼感觉好没趣啊!”袁庭月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眼睛,看到何十西在吃点心,啪的一声伸手扒拉一下:“哎呀,这有啥好吃的?!” 何十西小心翼翼将掉在桌面上的渣渣扫在一起,伸手推了下半个身子都趴她身上的袁庭月。 薛鱼成亲了,自然不能跟她们这两个未婚姑娘坐在一起,身为侯府世子夫人自是跟各家夫人坐在一起。 她自个又是不怎么爱在大庭广众之下闲聊的,袁庭月有些小脾气也实属正常。 在袁庭月震惊地眼神下,何十西又拿了一小块点心出来。 “你准备了多少?!” 不错,这糕点是何十西自备的。实在是行宫一行留下了太惨痛地记忆。 袁庭月贴着她耳边道:“你怎么跟……陛下一样!” 何十西勾起嘴角看了一圈四周,没说话。 打从上次遇袭,皇帝出来也准备量多。 “你吃吧,多吃点。”袁庭月坐正,揶揄道:“到时候烤猎物,我就多吃点,这次可是现杀现宰现烤呢!” 何十西手抖了一下,嘴里地糕点瞬间不香了,转眼便着冬生将糕点收了起来。 偏生袁庭月见此还要嚷一句:“你咋不吃了?!” 何十西红着耳朵将脸转了过去,表示对她此举小小的抗议。 姑娘家之间友谊来的快,问题来的也快。 咚!咚!咚!三声锣鼓连发,汪德福胳膊上搭着拂尘,扯嗓子喊道: “秋猎正式开始啦!请各位贵人们大展拳脚,满载而归!陛下有旨,猎得数最多者,有赏!” 此言一出,正值华年的男子女子拿起弓箭,有马地飞身上马,没马地两只脚程飞快。 秋猎无论男子女子皆可参加,只看谁猎得多。 何十西本着想要和袁庭月结伴而行,毕竟薛鱼跟苏观意新婚夫妻肯定不会分开。 32. 第 32 章 “姑娘……” 何十西的眼底倒映着袁庭月与严姑娘携手共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要哭不笑地弧度,不解道:“我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 何十西深吸口气肩下沉,脸上挂笑道:“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再说了冬生你也陪着我呢。”说完,一手拉冬生取了弓箭疾步没入林中。 高树遮天蔽日,细碎地光透过叶片之间地缝隙洒下来。何十西内心难得平静。 这让她想起来在临江府的日子,那里树也高阳光也这样洒下来。主仆二人这样一边逛着一边享受这平静时光。 唰—— 何十西僵住了身子,缓回头间又闻及一阵凌乱脚步声,窸窸窣窣一阵响后,伴随普通一声,双目敌八目。 地上躺着一个人,对面站着四个手持利刃地黑衣人——是刺客。 何十西下意识后腿了一步,踩在草木上地声音让黑衣人压低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何十西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 地上躺地是谁?这是什么情况?秋猎场不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吗? 说时迟那是快,何十西丝毫不在乎地上躺着地是谁,拉着冬生转头就跑。 身后四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果断选择派出两人去追。 这边留下地两人一步一步朝地上之人逼进。 “这家伙也太弱了吧。” “废话真多,赶快结束杀了结束,我还要去醉月轩快活快活呢!” “杀了他能引起混乱吗?” “……。再怎么说这也是个皇子。”说要去青楼的往地上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原先趴在地上的人,不见了。 “人呢!”要去青楼的黑衣人面罩下地脸色发白,喉头滚动,强压下心中不安声音微颤,看向同伴。 同班手里的刀滑落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指着他声音发颤:“你……你……” “我在这儿呢。”萧千云贴着黑衣人耳朵边轻声道,说完立刻与其拉开距离。 两人经历过最初地慌乱,现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举刀便砍。萧千云身法伶俐地躲过了每一刀,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刀。 萧千云心里正纳闷着范长沛怎么还未到,一个不留神撞到树上,翻身被刀制住。 眼见刀刃劈头而下,唰的一声,一把刀斩断了执刀之人头颅,好在萧千云眼疾手快翻了一圈,要不然非得被顺势落下的刀刃捅个对穿。 他疑惑地向刀来的地方望去。 下一秒,恨不得把来人给弄死。 又是这家伙! 来人正是先前拉着冬生跑地何十西,此刻正拉着弓箭对准令一位黑衣人。 咻的一声,一箭命中。 何十西收回搭在弓箭上的手,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是谁,原本抿着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 早知如此,便不该折返,让这傻子死了算了。 两人心中怨念愈深,面上却不显半分。何十西装模作样地走到六殿下面前,眉间微皱担忧道:“殿下?您没事吧?” 萧千云在对方走近些便瞬间切换,抿着嘴巴微微抽鼻子,看何十西面上带忧便装傻地朝后退了一些,嘴里嘟囔道:“你别过来~” 何十西听不见他嘴里嘟囔的啥玩意,便又向前进来一步。 萧千云见状,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一块坚硬,抓准时间便扔了出去。 何十西反应迅速,头一偏,石头贴着面颊掠过。若是在慢一些便要见血了,她眉间摊平,眉眼凌厉地射向萧千云。 “殿下!” 好巧不巧,此时范长沛带人来了。 萧千云动作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范长沛身后。 “殿下!您没事吧!”范长沛拉着萧千云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发现并无大事方才松了口气道:“追着我的那两名刺客已被击毙,殿下这边怎么只有两名?追殿下而来的不是四名刺客吗?” 范长沛扫了一圈,发现只有两命刺客尸体,握刀地手紧了紧,眉轻轻皱起。 “范大人!” 何十西出声范长沛这才注意到,边上还站着两位姑娘。 “另两名刺客已经身亡。” “身亡!”范长沛眉间皱起散开,柔声道:“何姑娘,怎会在此?” 何十西将手中的弓箭递到身前,敛眸柔声道:“秋猎,兴至此处。偶遇正被追杀的……六殿下,被刺客追杀,不过好在与我丫鬟合手杀敌自救,便折返而回,救下了性命垂危地六殿下。” 何十西说完便低下了头。 “多谢何姑娘!”范长沛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心中对她又多了一丝敬佩与感激。 而这一切都在何十西的预料之中,只不过走向并非是她所想到心生爱意,而是敬佩之意。 一边缩在范长沛身后的萧千云,抿着嘴眼底闪烁怒火。 性命垂危!性命垂危个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性命垂危了! 出了刺客,皇上也不放心任由这些公子小姐在林子里乱跑,毕竟若是臣子孩子出事,他得出钱安抚,若是自家娃出事,后宫得安抚不说,毕竟是自家孩子,便是再平日再混也没说想着杀子不是。 好在二皇子与威远候曹家老二收货满满,打了不少猎物。再加上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打了一些,晚上的烤肉倒也进行顺利。 夜幕降临。 围猎场里,篝火交错,肉香飘荡。 “你有没有受伤啊!”袁庭月得知何十西遇到刺客后,原先心里那点子不自在瞬间被担忧替代,问母亲要了膏药。 何十西盯着眼前的膏药,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受伤,谢谢你,庭月。” 姑娘家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天不到的时间,又和好如初。 “唉,我听说是范长沛接你们回来的?” “嗯。”何十西想到自己当时的表现,很满意得点了点头。 “你真的,就要在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袁庭月狠狠地咬了口焦香十足的烤肉,嘟囔道:“你若是薛鱼先前那性子,倒也还好,可是……”</ p>何十西听着不言,心里清楚袁庭月说的是实话。 范长沛不是良配,那有如何。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两情相悦,她要的是能够拿到当初贺家通敌案的卷宗。 “何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何十西眉眼松开回头望去。 范长沛托着一盘子码好的肉缓步而至,身后跟着一个碍眼的家伙。何十西闭上眼又缓缓睁开,迅速起身行礼:“范大人!” “何姑娘不必如此,现下你我都是前来秋猎,唤我一声范公子便可。”范长沛说着将手中肉递给一旁正在烤肉的冬生与明月: “这是鹿肉,味道很不错。多谢何姑娘救殿下一命。” 何十西袖中十指缓缓握拳,胸腔中心脏跳动速度快了些,柔柔道:“范公子。” 范长沛身后地萧千云见此郎情妾意之景,只觉得后槽牙不受控制,下意识挺直腰板,嘟着嘴道:“长沛,你跟这个丑姑娘说什么呢!我要吃烤肉!” 话音落下,何十西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反复着“丑姑娘”三个字,胸腔里心脏快得要跳出,指甲刺进掌心,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压抑在身体里面等待爆发。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何姑娘!”范长沛万年不变的脸上,眉间轻轻拢起,双手拱在身前,略带歉意道:“殿下……性子跳脱,所言非所想,皆是胡言乱语,望姑娘莫放心上。” 何十西嘴角微抽,手指着脑门咬牙道:“我知道六殿下……这里有问题,我是不会同他计较的。” “倒是范公子,总是与……他在一起,不觉着累吗?” 萧千云搓指尖地动作猛然一顿,身子微倾欲前一步。 范长沛往左边迈了一步,将人严严实实当在身后,道:“我是殿下伴读,跟殿下在一起并不觉着累。多谢何姑娘关心,肉与谢意既然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便拉着身后萧千云转身离去。 何十西望着两人离去背影,驻足良久。 “十西,人都走了!”袁庭月用胳膊抵了何十西一下,左侧嘴角勾起斜瞥着她道:“别这么恋恋不舍!” 何十西这才回神坐下,大口吃着冬生和明月烤好的肉,接下来的秋猎倒也过的平静,像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何十西前脚刚结束秋猎,后脚便收到天香楼那边“芊芸”姑娘的请柬,只好马不停蹄换了身装束以“蒋公子”身份再次来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厢房, 烛火随着门被推开晃动了一下,“蒋公子”举步跨过门槛,心里直打鼓。 她不清楚缘何对方要见她,但她还是来了。“芊芸”对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是那种明知该保持距离却想要忍不住靠近。 “蒋公子,你来了!” 昏黄摇晃地烛火打在对方身上,何十西晃了眼,用手遮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芊芸正一手提着茶壶冲茶,见“他”缓步而来,半合眼眸地看着“他”:“快来尝尝这茶,奴家特地找人买的明前龙井。” 渺渺如烟的热气,不知迷了谁的眼。 33. 第 33 章 何十西尝了一口,入口回甘,香气扑鼻,放下茶盏俯看,茶汤清亮宛若露珠。 “味足气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姑娘有心了。” “芊芸”头侧歪着,手撑着脑袋道:“好茶配好盏,多亏了公子茶具,若不然也没法尝到此等佳味。” 何十西视线落在茶盏上,面具下唇角缓缓勾起,目光沉沉望向“芊芸:“茶好,杯好,人更好。” 芊芸此番邀“他”前来,不知为何。不过现在何十西倒是有了几分猜测,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怕此番是有事要商。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芊芸那双露在外的眼镜,试图窥探其中迷雾之下的真相。 芊芸见“他”杯中茶无,满上后隔了一坐方才落座,头半低着时不时用余光偷觑着“蒋公子”。 何十西如坐针毡,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举杯饮尽道:“姑娘…………” “公子是懂我之人。”萧千云突然以手拂面泣声道:“奴家实在是想不到找谁说了,叨扰公子,多有得罪。” 萧千云自秋猎回,便压着心中怒火无处释放,欲让范长沛与之保持距离,却不曾想对方已然被那“丑八怪”洗脑。身边竟无一人可诉说,左思右想方才想到这位对自己有“企图”的正人君子。 他一开始不说话,只嘤嘤地拭眼角泪水,听闻“蒋公子”询问这才抬起头来: “奴家…………” “她”话说一半又闭上了嘴,一双水润地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蒋公子”。 何十西面具下眉毛皱在一起,指尖摩挲着掌中茶盏:“姑娘怎么了?” 何十西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这圈套她心甘情愿跳下去。 “芊芸”眼眶中那一滴似落不落的泪珠应声而下:“公子,奴家手下有个小丫鬟,喜欢上了一个貌丑无颜的男人,那“男人”分明有所图谋。奴家想要劝“她”回头,可“她”却执迷不悟,觉得奴家想的太多了,甚至与奴家争吵。” 何十西滚了下喉头,斟酌片刻开口道:“既是丫鬟,便随她去吧。” 何十西话音刚落,便见“芊芸”瞳孔微睁指尖紧攥,连忙补充道:“若是姑娘实在舍不得,左右不过一小小丫鬟,卖身契攥在……” 她没说的那么明白,毕竟说实在拿不准这丫鬟身契是在“芊芸”手中还是在曾妈妈手里,亦或是那背后之人。 萧千云拭泪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手道:“留的住人,留不住心呐。” 露在外的眼睛微微合上一半眼皮,低头盯着桌面上的茶盏,实际上桌子下面何十西看不到的地方,双手握拳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茶盏中水凉,何十西忍着凉意饮下,看了眼落寞的“芊芸”道:“姑娘看开些好,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 “芊芸”闻言微微抬起头来,眼半眯着望向“蒋公子”。 “蒋公子”道:“本公子,前些时日也曾遇到些子糟心事。”何十西见“芊芸”有了兴趣继续道:“我看上的姑娘,身边有个……手帕交,性子有些不正常。常干出些有病的事情,总是阻挠我向喜欢的姑娘示好。” “这姑娘怪煞风景的。”萧千云点评道:“不过这姑娘,说不准喜欢公子你呢。” “咳咳。”何十西手抵着嘴唇咳嗽了两声,去拿杯子却只见杯中空空。 萧千云见状忙给“他”杯中满上茶水,还一边揶揄道:“若真如此,公子何不都收入房内。” 何十西举起手中已满的茶盏就饮,完全忘记了杯中茶水刚倒,正是滚烫之时。她知觉着嗓中一疼,随之而来的是失去味觉的舌尖。 萧千云注意到“蒋公子”紧攥着的手掌,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转身落座,继续嘤嘤道:“奴家只是开个玩笑,公子莫要当真。奴家可不想公子的心分给旁人。” 何十西精准无误地接受到“芊芸”投来的魅眼,心跳加速的同时头皮发麻。 以至于何十西离开了天香楼后,即便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那种感觉仍旧如余音绕梁般时不时出现一下。 又是一年春好处,京城外的路上新生的嫩芽抽出,远远望着像是一片毯子铺在京城外面,呈环绕之势将京城围住。城内敲锣打鼓声从一早上便开始响起来,红绸所挂之处分离甚远,但却丝毫不影响热闹。 何十西早早便起来收拾东西赶往赵府,李家身为赵家在京城目前唯一的亲戚,自然是要忙前忙后。 天亮日挂梢头,随着门口立着的媒婆扯一嗓子,迎亲地队伍已然接了新娘回来. 转眼间,便到了闹洞房的时候。 何十西站在门口边上,看着表哥挑起表嫂的盖头,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 盖头下的关依依唇红眸润,肤白若雪,眉毛一挑看着面前一身新郎官服的赵禾生,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羞涩的低下了头。 门口何十西正一脸八卦看着在一声声起哄中红了脸的小夫妻二人,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煞风景的话。 “切!关依依也不知道脑子是不好呢,还是不好呢。前面跟六皇子那个傻子搞在一起……干嘛,掐我做什么!” “别说了,人家大喜的时候说些不合适。” “切,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了?!莫不是你心尖尖的娃要出来,以至于整个人都要佛系了?” “你够了!” 何十西转头去寻声,却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的背影。那女子她识得。 是林太傅之孙——林漫知! 赵禾生与关家的婚事办的不大,但却人尽皆知闲聊甚久,概因此乃圣上赐婚。 二人成婚当日宫中也送来了贺礼。 相较之下,五皇子的婚事便显得有些“清冷”。 这两份婚事之后,不久便是春闱。京城里外地来的人多了起来,书生比比皆是,诗会也因此多了起来。 小贺雪就读书堂,对此事兴趣极大,何十西便陪着一起。 茶馆书楼,书墨香气一阵阵散开。远远望去,一群白衫或是青衫的书生,有那年轻俊朗的亦有那两鬓斑白的,总的来说还是处二者之间多见。 何十西带着小贺雪上了楼,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上了壶茶水要了些糕点。小贺雪一脸好奇望着高声阔谈地学子们,何十西则是满无目的地望着窗外。 “信知以为,临江临水, 若逢雨季当提前疏散,设收纳难民之所。诚然水利则以疏为佳,堵不如疏。昔大禹治水亦是如此。” “非也,疏通河道非一日之功,然朝廷外强中干,何以财力?堵虽不及疏之长远,却是当下最为合适之选。” 何十西坐在窗边,一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忽闻论谈之声,其中一人声甚是熟悉,转身回望声源之处。 只见楼梯口,迈上两位青年。一青衫一白衫。青衫若柳白衫若竹。 “杜公子!”何十西视线落在白衫青年身上,站起身来嘴角扬笑招手道。 那白衫青年闻声望过来,一双眼睛似杂质斑驳玉石撞进何十西眼里,往下看得何十西眉头微皱。 “何姑娘!”杜知信趋步至面前,嘴角带笑意气风发。 “知信哥哥?” 杜知信偏过头,只见李贺雪有些疑惑不确定的看着他。 “小公子长高了许多。”杜知信笑着道。 “杜公子何时来京城?”何十西按下心中疑惑道:“怎的不来李府?” “年前便到了,之前在临安便多亏李夫人出手相助,怎好一直劳烦。”杜知信挠了挠脑门:“本想着若是高中便去登门拜访,谁曾想竟然如此巧合。” 何十西想到杜知信出身与经历便也猜了七八分,转而问道:“王婶身体如何了?” “我离家时,我娘身体还可以。”杜知信谈及母亲脸上,面上没了笑:“我一定要考上,带着娘离开杜家。” “杜公子一定会金榜题名的!”何十西笑着给予祝福,杜知信笑着感谢。 待出了茶楼上马车,小贺雪方才开口道:“知信哥哥来京城是已经……娶夏家小姐吗?” 何十西合帘的手顿了一下,问道:“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贺雪平日里不爱多言,不是好八卦之人,按理说这些不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话何十西并不好说出口,李贺雪疑惑地看了一眼她,继续翻动手上的书一边道:“学堂上,夫子总是骂那些家境不好学业也不上进的学子,说若是不好好读将来人家榜前捉婿都看不上。” 何十西闻言,只觉着这夫子好毒的一张嘴巴,当真是妙极了。 李贺雪见姐姐没动静,继续道:“再者,知信哥哥所着衣衫是上好的绸缎,杜家……不会给知信哥哥如此好的衣服。且当时一起上来的青衫男子乃是宣平侯庶子。” “好吧。”何十西惊叹的看着小贺雪:“等一下,你如何得知那是宣平候庶子?” 李贺雪平日里学堂李府两点一线,时不时出来逛诗会或者书店之类,她基本上都陪着,她都没见过贺雪是怎么晓得的。 “他有时会来接夏从兴。” 何十西脑袋宕机了一下,滚了下喉咙,嘴角勾起一抹极不自然的笑道:“夏从兴是谁?” 李贺雪合上书,眼略睁大道:“学堂里的一个同窗。”他完又轻轻皱起眉:“很烦人的一个家伙。” 何十西很少见李贺雪如此评价一个人,更何况他面上还带着些许厌烦之色,这倒是让她生起一丝好奇,可还未等她打听,她来京城前托人打听的事情有了进展。 34. 第 34 章 “公子。” 说话的人,鼻子很大很红,皮肤裸露在外,有些许冻疮还未好。身子弯着向坐在正坐上的男子行礼。 何十西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并让白梅煮壶热茶端上来。 “风叔,说了多少遍了。不必行礼的。” “公子,此言诧矣,当初若非……公子相救,我一把老骨头哪里能活到今天。”风叔捧着热乎乎的茶小嘬了一口道:“我此番跑镖,找到了当初贺家满门抄斩……的刽子手。” 何十西此时并未带着面具,嘴巴紧紧抿在一起,抓着把手的指节泛白。风叔见此声音又沉了几分: “那刽子手记得清楚,当初连接了两道令,前后只差了一个时辰。他言干了那么多年刽子手就只有那一回奇了怪。按理说举家抄家罕有连带女眷一起砍头的,偏生贺家男女老少皆是斩首,到了后面刀都卷刃连换了两把。” 风叔道:“公子,我不知道你让我打听这个做什么。但人嘛要朝前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何十西头皮发麻眼前红了,听得有些不真切,恍恍惚惚送走了风叔后,不知怎的回了李府。 冬生跟在后面很是担忧,天香楼那边递了帖子来,看姑娘这模样估计是没有心思了。 也不知道风叔跟姑娘说了些什么,冬生一直都知道姑娘在调查一些很危险的东西,一个说不好就会一命呜呼,但她不怕。 “冬生,今个是什么时候啊?” 何十西坐在床边。眼神呆滞放空,突然来了一句。 “姑娘,今个是惊蛰呐姑娘!”冬生抱着一床被子回道。虽说早已立春,但晚间尚凉。 “惊蛰啦~”何十西叹道。 卷了刃的刀砍在脖子上一定很疼吧,清儿还那么小,也不晓得走到时候有没有哭,是不是像她一样砍了两刀。 何十西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第二日便找了舅母,言明自己想要嫁给范长沛的意思。 “十西,就非他不可吗?”萧守玉一边觑着她的脸一边举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 何十西来的时候屋子里玉冬姑姑和关依依都在,都是自家人萧守玉也就没有将人请走。 关依依咽下嘴里的吃食,惊讶道:“范公子?你说的该不会是范长沛吧!” 关依依一身新妇打扮,何十西抬头看了眼没说话。 “不是,还真是的!”关依依连忙端起桌边的茶水猛灌两口,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目触及到自家婆母微微晃动的脑袋,又将嘴边话咽了回去。 心中却是盘算了起来。 何姑娘不说外表跟范长沛那厮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论,单说这性子便是绝无可能。 何十西性子“软”又内向还不爱说话,范长沛也不爱说话,若是这两人在一起,日后那得多么无趣啊!而且范长沛那家伙一肚子坏水…… 关依依这边在脑袋里天马行空,前边赵禾生和李玉逢过来了。没说几句话赵家便告退了。 萧守玉又开始苦口婆心:“十西你看看你还小,多看看不着急的。范公子……家里情况太复杂了,你是不清楚这京城大户人家后宅里隐私手段的厉害。若是出了什么,这让我跟你舅舅百年之后下到阴曹地府里该如何跟你父母交代!” “京城里英年才俊多的是,干嘛要一棵树上吊死!是!舅母知道范公子那张脸好看,可是脸好看不能当饭吃,成亲那是一辈子大事!找个负责之人对你对未来的孩子,都很重要!” ………… 萧守玉唠叨半天,何十西心里都明白,舅母是为她好,她平静地听着舅母说完,缓缓开口:“舅母说的那些问题,十西想过。但十西只想范大人,他是我心中最为合适的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呐!” 萧守玉劝说无果后,只好让人找个媒婆上门范府打听打听说个媒。 “十西,你自幼主意大,舅母还是希望你能……” “舅母,我知道。” 何十西得了准话,心里松了口气,缓缓的等着舅母消息。不过比消息先来的是春闱。 李家没人参试,并不妨碍人凑热闹。袁庭月早早就派明月打听春闱何时放榜,好蹲守在榜下看热闹。 毕竟虽说有些早早就被预订了,但仍旧有人榜下捉婿,即便对方已经被定下了。也正因如此,榜下抢婿也成为放榜当日一大看头。 “我跟你说,去年没来看真的太可惜了,今年一定要好好看看,什么叫做贵婿争霸。”袁庭月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两个姑娘缩在马车里车帘半开,时不时往外投去目光。只见人头攒动,汹涌得跟涨潮海水般。 何十西一只耳朵听着袁庭月说去年看榜的热闹事。 去年榜下有两位官员争婿大打出手,甚至打伤了那位高中的学子。此时闹到皇上面前,那两位官员因损官员形象之名下放,而那位学子则被鸿胪寺右少卿岳大人给捡漏回家。 “不过那位学子,长的也是真不错。”袁庭月挑眉扒着车窗笑道:“唉,快来看看有没喜欢的,回头让萧姨给你忙活忙活,说不定能成!” “那你呢?”何十西视线偏开,开口打趣道:“有没有心仪的?” “不想成亲。”袁庭月嘴一撇将瓜子丢在桌面上:“我姐年初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廋了一整圈。” “十西,成亲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回答她的是无言地沉默。 何十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庭月的害怕没有错,嫡姐活生生地例子摆在面前。袁大人和袁夫人焦急也没有错,庭月下面还有个庶妹,不嫁出去以后怎么办? 何十西自己对于成亲到底有什么意义都是迷糊的。兄长与嫂嫂感情如胶似漆羡煞旁人,她是向往过的,但柳家退亲将那一丝向往彻底吹灭了。现在她只想利用可以利用地一切达到想要的目的。 热闹没怎么看上,倒是让两人心里染上愁绪。 何十西无处消解愁绪,只能通过外物来分散。 京城外,光秃秃的地面和孤零零的枝丫生出淡淡绿色,本寂寥的天因着这抹绿意蓝得生艳。 何十西乘着马车离了京城,要去临安。坐了一段时间马车,转而又上了船。 站在夹板上,顺着水流向后而望,两侧山峦雾蒙蒙的,门一样地守着天堑。 “姑娘!”冬生小跑到何十西身边,从后面给她披了件外衣:“这船上怪冷,您怎么这般便出来啦?” “脑子清醒些。”何十西拢了一下外衣:“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成。” 何十西一直记着父亲曾经说 过的话——为商者,达则济,穷则信。 但父亲又是局限的。 这次生意,何十西从三年前就曾谈过。当时她名下的瓷器还未打出名声,对方欺人将价格压得极低,此时也便不了了之。 “姑娘,梁国那边……” 冬生想说些什么,却被何十西眼神给逼得咽回来后半句。 没错,此次商谈的生意是跟他国做的。何十西知道冬生想要说什么,但她不认同这种想法。 她觉着贺家当初之所以无力反抗,只能任人栽赃陷害,就是因为贺家的瓷器只供大周,而对梁国以及西羌都是高价筑起,让人望而却步。 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后果就是,篮子若是坏了,那鸡蛋便也碎个彻底。 水路不好走,但好在顺水便是极快。不消几日,人便到了临安。 临安气温比之京城暖和许多,河边随风扬起地黑布上绣着大大的“杜”字。码头上人头攒动,都是些卸货的苦力,半裸着上半身,让上下船的姑娘夫人们脸红心跳。 不过好在,何十西早有准备。 长长且不透的纱幔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主仆二人便这样闲庭信步淡然自若的离开了码头。 五进的院子一眼望不到尽头,院子里草木被修剪的很好,郁郁葱葱发了芽。何十西推开门,这满园春色便这般撞入眼中,一路上下压的眉角平了。 “姑娘!”墙角正在翻地的妇女闻声望去,连忙站直了身子。 “您回来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来!老奴都没收拾。”说着她朝何十西身后看去:“夫人他们没回来?” “这次只有我和冬生,回来有些事情。” “那老奴去给您收拾屋子。” 说着她便往后走去要去收拾屋子,何十西叫住了她:“芝妈妈!” “唉!”芝妈妈立住了,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红着眼手足无措应了声。 “屋子冬生去打扫,我们住两日便走。”何十西笑着朝两鬓斑白的老妇人道。 “那老奴去做些饭菜,姑娘这一走一年多,也不知道京城饭菜合不合口。”芝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何十西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芝妈妈不仅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时间在感叹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不小的圆桌上摆满了菜。 何十西无奈望向芝妈妈:“芝妈妈,这么多哪里能用完?” 芝妈妈嘴角扬起眼角带笑,将一盘菜端到何十西面前:“吃不完不要紧,你尝尝这个河虾,新鲜的嘞!出了临安可就吃不上了!” 拇指大小的河虾,乱糟糟地卧在白盘中。何十西夹了一筷子送入嘴中。 “临安的虾就是鲜。”何十西看向站着的俩人:“坐下来啊!就我们三个,没那么多规矩。” 冬生看着满桌的佳肴咽了口水,没动。 芝妈妈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我们是奴才怎么能跟姑娘坐一桌!” 何十西抓住她摆动地手,用力将人按在板凳上:“芝妈妈,我一个人吃好没胃口的,就当陪陪我。” 说着见芝妈妈不在执拗,便落座瞥了眼冬生:“还要我去请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姑娘~”冬生挨着何十西坐下,在芝妈妈瞪目下食指大动,饱餐了一顿。 35. 第 35 章 街上是各色小贩,烟气袅袅环绕伴随着香气飘出好几里。妇人拉着的孩童抽抽鼻尖要往香气源头去,却被扯着往菜摊。卖完了菜的阿婆从钱袋中取出两铜板,从小贩手中接过包好的糖山楂。 “吸——”冬生眉紧紧皱在一起,将嘴里地糖山楂咽下去:“山楂果然还是打霜的时候好吃!这都是陈果,又酸又涩!” “你啊你,去了京城嘴都被养刁了!”何十西点了一下冬生脑瓜子揶揄道。 “姑娘!”冬生嘟着嘴,抬起两只费力的手:“你不能欺负人家没手哇!” 何十西看了眼冬生满满当当的手,偏开视线:“咳!马上就到杜府了!再忍忍。”说完脸颊红了些,贴着冬生耳边低声道:“拜访完杜府就能回去休息了。明日我自个去,你在府里照顾“我”。” 冬生只好撅着嘴,垂头丧气亦步亦趋跟着。 杜家府宅坐落在临安府最好的一条街。门前道路宽阔干净,隔着两条街就是府衙,毫不夸张地说便是府衙也没有杜家位置好。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若府衙是代表着官家的“强龙”,那这杜家便是临安府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了。 也是杜公子的家。 门口小厮识得何十西,进去报备没半盏茶功夫便将人迎了进去。 “杜夫人!”何十西起手行礼,示意冬生将礼物递给侯在一旁丫鬟。 “何姑娘快些坐!”杜夫人招手示意何十西落座,旋即看向丫鬟:“愣着做什么!这么没有眼力见!给何姑娘看茶!” 何十西坐着只觉着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如适,低头看着脚尖,袖下的指甲微微蜷起。 “对了,李夫人没回来吗?”杜夫人扬眉喝了口茶,手覆在茶盖上摩挲。 “舅母京城脱不开身。” “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一句搭一句没意思的聊得水都没了。何十西方才起身行礼:“时候不早了,十西就不多叨扰。去看一眼王夫人便走。” 咣当! 何十西抬头望去。只见杜夫人手中茶盏落在地上,面色发白看着外面。 片刻,杜夫人收回滞在半空中的手,面色难看道:“那真是不巧极了,王姨娘早在去岁仲夏之际便没了。” …… 日落西山,树梢上的鸟儿似被惊着,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天有些暗了,一抹残红在天的尽头渐渐消失。 用完晚膳,何十西早早睡在屋内。冬生送看诊的大夫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包药: “姑娘,这药……” “明日煎起来,煎好后等凉了倒花盆里。”何十西将夹在胳肢窝里热水袋抽出来,拿过一旁书册扇了扇脸颊。 冬生将水袋放好,站在何十西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何十西脑袋转个弯就知道冬生这丫头在想什么。 “坐下。”何十西拉过冬生坐到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抵着冬生脑瓜子道: “你是不是还在好奇杜夫人的话?” 冬生唇不再抿着,抬头望自家姑娘:“那杜夫人说王……杜公子的生母已经去世了,可来临安之前杜公子不是才说过要考上带他娘离开吗?而且姑娘当时问,他也答尚好。” “冬生。”何十西掌心落在冬生头上,语气中夹杂着冬生不明白的愁绪: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深究是要适合的人去深究,我们不是合适的人。” 冬生脑袋一直迷糊糊的,但今日不知怎的就听明白了姑娘话里的意思。 杜公子家的事情,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冬生就是觉着杜公子太可怜了,爹不疼娘软弱,主母还是个欺负人的。明明样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怎么就因为是庶出便要这般受人磋磨。 天上的月亮今夜又圆又亮,同一片天空之下,有人在心平气和交流,自然也有人不心平气和交流。 此刻的天香楼后厢房内,气氛格外紧绷。 “长沛。”萧千云一副“芊芸”装扮,手举着曾妈妈新进的瓷器在烛火下细细观察:“我听说李少卿派了媒人到范府上说亲?” 范长沛煮茶地动作顿了一下,面上无甚变化:“殿下放心,臣无意何姑娘。” 落竹安静地压抑着自己想要说话的内心,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身边坐着曾妈妈。 “不!”萧千云小心将手中瓷器放在盒中,手往空中一伸,曾妈妈连忙递上令一份瓷器。 萧千云看着手里成色极佳的青瓷碗,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要同意,娶了她…………然后再狠狠甩了她!让她尝受一下肝肠寸断的感觉。” 落竹瞪大双眼嘴唇微张看着萧千云,身旁的曾妈妈也是眉头紧皱。 范长沛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殿下!若为大业,别说长沛的亲事,便是要我的命,在所不辞!” “何姑娘一无阻挡大业,二无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恕长沛难以从命!殿下此举分明是在报复何姑娘。” 范长沛给在场几人都斟满杯茶,将自己面前那杯饮尽起身道:“殿下倒不若关心关心您自己,那个“蒋公子”身份不明,殿下与他走的太近了!” 说罢开门离去,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萧千云“啪”的一声拍的手掌心通红:“长沛就是被那个何……丑女给洗脑了!” 曾妈妈抱着装瓷器的盒子,心惊肉跳的呼出一口气:“主子,我就先下去了,这些新进的用品还得分配一下。” 看着曾妈妈脚速飞快的离去,本坐着的落竹终于自觉的站了起来。 “其实吧,殿下与那个……确实走得太近了。”落竹注意着萧千云脸色,一见山雨欲来风满楼便追着曾妈妈背影飞奔出屋。 徒留“芊芸”姑娘对烛发怒。 第二日,临安府城。 本打算来探望上一任知府家这位侄女儿的人皆悻悻离去。 何姑娘病了。 一时间,临安相识的人家皆是众说纷纭猜测原因,而那位所谓病了的何姑娘此刻正在花船上逍遥快活。 天还未亮,何十西便乔庄打扮离开了。 “公子~”不同于京青楼端着地脂粉味,临安多了几分柔美,像春三月的花朵惹人心疼。 “您尝尝这茶!” “公子,您尝尝奴这糕点。” “公子,您听听奴家这曲子!” “公子,您觉着奴家漂亮吗?” “公子,您觉得奴家软吗?” 何十西刷的一下将手夺了回来,眼见这些姑娘越来越“得寸进尺”,何十西一个起身欲上甲板:“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甲板上风轻日朗,何十西目之所及处水天一色,初生的嫩绿色让河水活了起来。 “好天,好景,好人呐~!” 一道男声从身旁传来,何十西偏过头看去。来人一身黄衣打扮得很是——娇俏? 何十西很少见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但面前之人十分贴合。 单看那张脸,有些凌厉,但加上这身装扮柔和很多。何十西不知为何总觉着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男子眉毛一挑嘴角一勾,手一抬将折扇遮住下半张脸。何十西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把折扇。 “久闻“蒋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呐!” 何十西装作没有听出对方话里揶揄之意,拱手作辑:“想必您就是司公子吧。” “蒋公子慧眼!”司公子用折扇一指道:“不若移步屋内?公子请!” 何十西跟在司公子身后缓步入室。只见此屋比之先前素雅不少,一盏茶不到时间便如此大变样,何十西不免对这位司公子生了警惕之心。 “说来,要见公子一面真是难如登天呐!” “…………” “公子平酥居住何处?喜欢吃哪里的点心?临安气候何如?” “…………” “公子喝茶。”司公子见“蒋公子”并不答话,便着人看茶:“说来三年前与公子那次交易没成,我心中甚是惋惜,百般难熬,昼夜辗转难眠。谁曾想峰回路转公子竟然又愿意了。” 何十西举起杯子喝了小口:“好茶。这天底下的事情谁说的准呢,今日不下雨不代表明日不下雨,不是?” “哈哈哈!”司公子仰天大笑,须臾正色道:“公子所言极是!” 两人详细敲定了供货量以及时间。何十西见时候不早便要起身告退。 “唉,难得见公子一面,一起玩一玩?”司公子伸手拦住道:“见公子似乎对姑娘无意,在下倒是知道这临安有一处……” “司公子!”何十西出声打断他的话:“在下心有所属,不愿心上人受伤。” “公子说笑了,这临安这么远,她怎么会知道?”司公子握着折扇的手紧了一下。 何十西面具下眉毛一挑道:“她自有她知道的法子,况某也不愿让心爱之人伤心。” “公子真是言行如一,这般在下对我们的合作更放心了。” “司公子,言重了。” 暮色沉沉,水黑了。何十西面色不好的回了府中,冬生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有事。 “姑娘,可是生意谈的不妥?” “生意谈的还行。”何十西眉心皱在一起,双拳紧握:“咱们过两日在离开。” “怎么了姑娘?!”冬生震惊的看着自家姑娘,有些不安。 “对方似乎并非大周人。” “姑娘!” 何十西一把捂住的嘴巴,摇了摇头低声道:“似乎!” 36. 第 36 章 何十西要走那日,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 “姑娘,这个都是大少爷爱吃的。”芝妈妈大包小包的东西全塞到了冬生怀里。原本就背着不少行李的冬生此刻要疯了。 “好,我一定把芝妈妈的心意带到!”何十西笑眯眯的挥手送别芝妈妈,待走到不见府邸时,何十西从冬生手里接过一包。 “姑娘,我要累死了!”冬生嘟着嘴:“芝妈妈干脆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多好,便不必如此大包小包啦!” “好了,别耍嘴皮子了。待会儿赶不上渡船可有你哭的。” 冬生说的,无论是萧守玉还是何十西都不是没有考量过。芝妈妈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加之她家孩子在临安有铺子,不可能一家老小都跟着他们一起走,便也就放弃了。 主仆二人几乎是掐着点赶上了船,也是掐着点进了京城,再晚点城门便要关了。 回府中用完晚膳,何十西坐下片刻,萧守玉便来了。 “十西。”两人坐在床榻边,萧守玉拉过何十西的手来细细瞧了瞧道:“瘦了。” “哪有,我还吃胖了呢!”何十西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道:“您不知道!芝妈妈做了好多临安菜呢!还有白灼河虾,这个季节临安的河虾可鲜了!可惜您没跟着一起去。” “哦!对了。”何十西朝冬生唤了一声:“去吧芝妈妈准备的东西拿来。” “芝妈妈准备了好些东西呢!” 何十西也就没有注意到萧守玉有些牵强的嘴角,待到冬生将东西都拿了过来东西翻了一下,何十西方才注意到自家舅母心不在焉的模样。 “舅母?怎么啦?” 萧守玉眉眼松不开,只好低下头道:“十西,咱们换一个好吗?” 何十西放下手中的东西,眨了两下眼睛道:“舅母,发生什么事啦?” 何十西走之前萧守玉已然松口,要找媒婆上门说亲。纵使她何十西身份不高,但做一介尚书庶子的正妻也不差的。能让舅母再次说出让她放弃的话,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西啊!”萧守玉嘴张了闭,闭了张。半响才从喉中吐出两句:“范家主母不同意,范公子目前也无意成亲。咱们不能再上赶着了。” 纵使何十西心里已然有了猜测,但真的从舅母口中闻及,心中还是难免愤怒。 “舅母,时候不早了。”何十西状似往外探了一眼,柔声道。 萧守玉本欲再说,见此只好担忧离去。 “姑娘!”冬生听了全程,眼下萧守玉走了,她便忍耐不住分毫。 “好了!”何十西打断她的话,脱鞋上了床合衣道:“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冬生咬着后槽牙灭了灯退至偏殿,辗转难眠,越想越是咽不下去这口气。 辗转间天已渐明,穿上轻薄的春衫。京城贵女们齐聚湖畔踏春。 何十西路过被围起来的蹴鞠场,掌心紧了紧,错开步往湖边走去。 湖边风大还冷,何十西却似完全感受不到的样子。她不理解为什么明明范长沛对她有了好感,为什么还要拒绝。 哪怕范家主母不同意,只要范公子愿意仍旧是可以的。 她望天望地望湖怎么也想不明白,忽然视线扫到一个人,瞬间双眉下压,嘴绷成一条线。 “十西!你看啥呢?” 袁庭月小跑到何十西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皱了一下眉心:“他有啥好看的!走!我们看蹴鞠去!” “嗯。”何十西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转身跟着袁庭月走到蹴鞠场。挥杆策马的人引起不了她丝毫注意力。 何十西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该死的六皇子。范大人是六皇子的伴读,六皇子这个样子范大人一心都扑到那傻子身上了,怎么会有心思成家! 何十西自以为终于找到问题所在,接下来便是想办法将六皇子给弄消失。 何十西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杀心,还是一个傻子。 稀里糊涂地将踏春这一日给糊弄过去了,接下来几日何十西便一直托风叔打听六皇子的行动轨迹。 她发现六皇子这个傻子竟然喜欢逛青楼,还是天香楼斜对面的留香阁。 早在何十西打听天香楼的时候,便将京城那一条街的青楼都打听了个遍。 除去一些见不得人的暗场子,剩下摆在台面上有名有眼的总共就三家青楼。天香楼自是不必说,另外两家,一个是以异域风情为卖点的醉月轩,另一个就是这个留香阁了。 这留香阁既不似醉月轩那般纯皮肉交易,也不似天香楼那般卖艺不卖身,可以说是既卖艺又卖身。多年屹立不倒自是有自己的一套经营法则。 何十西找了人要绑他。天黑月暗,正是绑人好时候。 何十西却不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她不知道冬生因为她的婚事也找了人要绑架范长沛。 以至于,她要绑架的人没有绑到,反而教冬生和白梅二人找的人将男扮女装的萧千云给绑走了。 彼时,何十西正化作“蒋公子”在天香楼三楼一边等着“芊芸”姑娘,一边隔着窗户注意留香阁的情况。 “公子!”曾妈妈焦急忙换的推门而入,扯着手帕道:“芊芸出了些事情,今日怕是不能伺候您了!” “蒋公子”摆摆手示意无事:“无妨,既然芊芸姑娘不方便,本公子自己喝会儿茶便可。” “谢公子!”曾妈妈侧着身子,皱着眉道:“只是……怕是您连茶都喝不了,天香楼出了些事情,得闭店整顿一二。” 何十西举到嘴边的茶没有喝下去,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茶钱,本公子就先行告退了。”说罢起身欲走。 曾妈妈一个剑步上前将桌上的碎银子塞回“蒋公子”手里,满脸歉意道:“今日本就是我们天香楼招待不周,怎么好意思收此茶钱。公子收好。” 何十西举着手中碎银子看了几息,揣回了怀中,抬脚走了两步又退回桌前从袖中拿出一块印章:“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到青禾居找白梅。” 将印章放在曾妈妈手中,何十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香楼。在这条街上逛了好几个来回,见埋伏的人还没有抓到人,猜测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便找了招手示意几人回去先。 何十西今日并未带着冬生前去,回府中后见冬生一脸笑意来迎她,不免打趣道:“不让你陪着,这么开心,那下次都不带你了。” “姑娘!”冬生将热水倒入泡脚桶道:“这不是有事情吗~” “哦?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说来让我听听!” “姑娘……”冬生回想自己干的事情,看着姑娘一无所知的模样很是后悔。 “好啦,不问你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说着何十西将脚从桶里抽出擦干净,躺进被窝里。 一夜好眠。清晨天还未亮透,李府偏门便被人敲响了。 “你咋来了!”冬生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白梅问道。 白梅看了一眼四周缩进冬生平日里住的房间,压着嗓音道:“完了,全完了!” 冬生心里咯噔一下:“没成功?!” “不是。” “那是……”冬生面色突然煞白:“被发现了?” “不是。” “那到底咋了,你快说啊!”冬生一把抓住白梅的手。 白梅将手抽了回来:“你倒是让我说啊!我还没说你就把话给打断啦!” 冬生悻悻收回顿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得想要牵起一丝笑却怎么也勾不起,只好闭上嘴定定地望着白梅。 白梅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语速极快极低:“绑错人了!” 冬生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又落了回去:“那还好啦,你咋发现绑错人的?” “昨个夜里那两人来拿尾款,说在来的路上看到要绑的人了。” 冬生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绑的是谁?” “好像是个花魁。天香楼的花魁。好像叫什么千云。” 冬生只觉着天旋地转,白梅不清楚姑娘与那“芊芸”姑娘关系多好,她是知道的呀。 “你先回去。”冬生猛抓住白梅的手。 “那……那位姑娘怎么办!”白梅反手握住冬生。一开始与冬生合谋只是为了给姑娘出气,教训教训范长沛,她从未想过要害人。 那地方若是男子也就罢了,可一个姑娘家待时间长了会出事的。 “这个事情……我回头会跟姑娘说的,你忙你的事情先。” 白梅两步三回头地离了李府。此时天将将明。 “冬生!”何十西今个起的早,太阳从天边升起她也醒了。喊了好几声冬生都没人回应,只好自个披着外衫起来。 何十西扶着门框望向院中,只见冬生拿着水舀在浇花,只是水舀中早已经看不见水了。 “冬生!” 何十西又唤了两声,冬生才回过神来,将手中水舀丟在水中给何十西行李:“姑娘!” “你怎么了?这两日越来越精神不济。”何十西蹙着眉见冬生个越来越白的脸色,轻声道:“你若是身体不适,便休息几日。” “我没事姑娘!”冬生连忙道。 何十西本欲再说两句,见冬生眼眶红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日头渐高,冬生在第五次走神被提醒后。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37. 第 37 章 “你说什么!”何十西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冬生:“为何不早些说。” “奴婢……奴婢……害怕。”冬生整个人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何十西拳头攥紧又松开,随即入了内室换了件衣物:“你在府中待着,我出去一趟。”走出两步又道:“若是晚上我还未归,便想办法搪塞过去。” 何十西心砰砰跳个不停,出了李府去最近的马行租了辆马车,从青禾居捎上白梅径直往天香楼而去。 马车上,她迅速换上“蒋公子”的装束,带上面具。向白梅了解事情的前后经过。 “所以说,那两个人也不清楚到底把人丟到哪里去了!” “是的,姑娘。”白梅头低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一眼主子,毕竟此事确实是他们做错了。 “你们啊你们……”何十西想要发火,可也知道这两丫头是帮自己出去,好心办坏事结果办了件更坏的事。 “好了。”何十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白梅道:“再低,头都要贴着地了。” 白梅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地面上还有一抹水痕,不知道还以为这姑娘被人欺负了。 何十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今天第几次把嘴边的话给咽下去啦,真怕这么咽给自己咽哪好坏。 天香楼此刻门门禁闭,“蒋公子”只好用血肉之躯去不停的敲击大门,直到有人来开门。 “您是……蒋公子!” 来开门的不是旁人,正是一惯守着门的芸娘。见来人是熟人下意识的想要勾起嘴角迎客,转瞬有想到现在的情况,嘴角那么笑容又被紧急撤回,半笑半哭甚是难看。 “蒋公子,我们天香楼这几天并不开门。劳烦您跑一趟了。” “我知道,我要见曾妈妈。” “这……”芸娘一脸为难的看向“蒋公子”。 何十西会意道:“你就跟曾妈妈说,我有姑娘线索。” 芸娘愣了一下,随手关上了门。何十西在门口等了半盏茶不到,门便又被打开了。 此次开门的不再是芸娘,而是曾妈妈和落竹。 “蒋公子!”曾妈妈面上的脂粉被蹭花,头发有些凌乱,看上去整个人憔悴万分。 不用想,这估计是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衣服还是那一套。 “蒋公子”被请了进去。 曾妈妈让人去看茶,“蒋公子”抬手止住道:“不必,时间紧,救人要紧。” “公子。” 何十西看曾妈妈微张的嘴和攥紧的手帕,轻声道:“本公子今日去青禾居查看账本,听白掌柜与人谈昨夜见有人扛着一个麻袋去往城外,听人闻言是从青楼绑的。本公子想兴许是芊芸姑娘呢。” 何十西注意到落竹微挑的眉角,顿了顿接着道:“在下昨夜未见着芊芸姑娘,加之今日听闻天香楼有人失踪,便猜想是芊芸姑娘。” 何十西自是清楚一个小小花魁,纵使对青楼再怎么重要,也不可能让整个青楼停业只为找她。 原本对芊芸姑娘只是怜惜,现在又多了几分好奇。 “多谢蒋公子!”落竹比曾妈妈反应快,对方话里漏洞他来不及去深究,眼下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请问白掌柜,可见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城西那边。”白梅根据在马车上主仆二人敲定的话回道:“我清晨开店门的时候又碰到那二人了,他们鞋底山沾有红色泥土。” “可看清长相!” 白梅瞳孔微睁,很快有镇定下来道:“并未看见,只是听闻二人说话声跟昨夜碰见的人声一般。” “千峦山。” 曾妈妈声音沉沉:“京城周围只有此地泥土是红色,且是城西郊外。” “得快些派人去寻!” “等一下!”落竹突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盯着白梅:“姑娘只闻其声如何断定是昨夜之人!” 白梅掌心汗一下出来了,面上却不显半分:“公子,奴家并未断定,只是言明自己的猜想而已。” 落竹定定看了她半响,看得曾妈妈眉头紧皱,方才笑了一声道:“曾妈妈,我带着大部分人去千峦山,您带着其他人往城西郊外去看看。” “我也去!”落竹话音刚落,何十西也开了口。 白梅刚要开口,“蒋公子”转过身来道:“你先回去吧,青禾居还得你看着,掌握大局。” 白梅摇了摇头。 “听话。”何十西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到白梅手中:“先回去。” 何十西跟着落竹一队人马一起前往千峦山。一路上何十西注意到这些跟着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皆是会武之人。 看来这天香楼不一般,芊芸姑娘更是不一般呐。 一行人加快速度,终于在日落之前到了千峦山。 天黑林深,找人更难。何十西头一次来千峦山,终于明白这个山为何叫千峦山。 一山叠着一山,崖壁陡峭,树林阴密,此时天黑月高,远远望去可不就是千峦嘛。 何十西一边为芊芸姑娘担忧,一边又哭笑不得。冬生和白梅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蒋公子,您带一路人从这边上去,我带一路人从这边上去。”落竹从随从手里接过刚点燃的火把递给“蒋公子”。 何十西接过火把,看了一眼落竹拨给“他”的人,点了点头,带着人从左边那条路上去了。 一阵风袭来,天上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吹灭了火把。何十西猛然回头,身后哪里还有随从的身影。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试了好几下都点不着,只好收起折子。等眼睛适应黑暗后,顺着路往上继续走。 腿渐渐的开始重得抬腿都无力。 喘息声在黑夜中越来越清晰,何十西半个身在靠在一颗大树上,抬头看去,漫天星辰碎碎点点铺开来。 何十西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定住。只见东南方向一颗树下似乎吊着一麻袋东西。 何十西健步如飞跨过草丛,视若无睹地躲开一个又一个遮挡物,终于一点一点的靠近那麻袋。 何十西走近了方才发觉,这树的位置太险。麻袋被绑在全树最粗壮的树干上,被一跟麻绳牵引着,若非那麻 袋还有起伏,何十西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她一步一步挪到麻袋下面,惦着脚尖手轻轻拍了拍麻袋: “芊芸姑娘?” 连叫了三声,那麻袋动了起来。何十西忙道:“别着急,我这就来把你救下来。” 说罢,她摸索了一遍全身,拿出一只钗,将钗分做两半,用锋利的那一边去割麻袋。 何十西的脚麻了,手臂酸痛不已,眼见着终于割出一个小口子,里面的人将那一半的钗顺着口子拿走了。 何十西惦着脚尖愣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从怀中抽出另一半钗,两人一起动作快了许多。 终于在天有泛白之意前,割开了麻袋。何十西顺势接住从麻袋中落下的人。 她双手紧紧抱住芊芸,脚却踉跄了一下,一脚落了空。 瞬间的失重感袭来,何十西下意识伸手去抓东西。剌手的触感让她松了一口气。一手抱着芊芸姑娘,一手抓着粗糙藤蔓。何十西深呼吸平定心神,去观察四周。 原来这树旁边就是陡峭的崖壁,向上看是几十米高的崖案,向下看是陡峭一望无际的黑。 何十西想要调整一下,便对着低头地芊芸姑娘道:“姑娘,得罪了。” 说罢,她努力一提气,将人往上一抽,紧接着用手搂住芊芸,同时对方也心领神会的抱住何十西腰肢。 天边出现一抹白,让天明亮了起来,晨昏交际之时,明亮的明亮了。何十西身体僵住了。 原本应该柔软的地方,摸起来十分不对劲,不仅不软,甚至硬的有些离谱。 何十西手是挪开也不是,不挪开也不是。心里不免尴尬地问自己“姑娘家的胸口有这么硬吗!?” 何十西就算再怎么傻也不至于认不出来那地方是软的还是硬的,纵使她自己本来没多大。 比之“蒋公子”的震惊疑惑与不解后怕,“芊芸”姑娘则多了一丝心猿意马。 萧千云甫一被摸到那个地方,愣了一下转而起了灭口之心,但随即抱住了蒋公子的腰肢,只觉得好软好软,对方身上很香很香。 脑海里浮现出从麻袋那小小的口子里,看到对方踮起脚尖努力救自己,他也不知道怎的,心软了。 罢了,罢了。他承认他舍不得了,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如此珍视,他想一直这样。 天渐渐明亮了起来,何十西能看清些崖底,虽说模糊,但估摸着这个距离,下去也是粉身碎骨。 如今可真是进不得退不得了。 “芊芸……”何十西顿了顿,接着道:“芊芸姑娘,我们可能得……” “那…………边…………” 回声在山崖见游荡,打断了她的话。 何十西半边身子贴着崖壁,半边身子给“芊芸”姑娘做倚,掌心的血浸透了藤蔓,她只好用手绕了一圈,让藤蔓裹着她的手。 崖间有回荡这一声声听不太清的声音,何十西努力去听,方才从那回声中拼凑出些信息。 值得开心的是,有人发现了他们并赶了过来。 坏消息是,听着这回音,何十西估摸着还得坚持不少时间人才能赶过来。 38. 第 38 章 “抓紧了!”落竹伏在崖岸边,对下面吼道:“我们开始往上拉了!” “一、二、三!” 何十西被拽上崖上时,直接趴在了地上,腿脚酸软的压根站不起来。纵使她死过,但这般提心吊胆悬空却是从未遇过,跟何况还要扯着“芊芸姑娘”。 一直到下山,何十西方才缓过来。 “蒋公子!”落竹拱手弯下腰,语气恭敬又感激;“公子住在哪里?我派人给您送回去。” 何十西扶着人纵身下马,方才稳住身形,闻得此言不免眉梢一挑:“将在下送到青禾居便可。” 落竹明白这是无言的拒绝,也是对他试探的防备。 “好。” 落竹一边扶着“芊芸”姑娘下马,一边吩咐人收拾马车小心送“蒋公子”回青禾居。 望着马车缓缓离开没了踪迹,落竹这才扶着虚弱的萧千云进楼。 被饿了一天一夜的萧千云此刻腿软得直不起来,几乎是攀着落竹才进的屋。 “快点!去弄点清淡的吃食来!”曾妈妈甩着手帕支使身边的姑娘,疾步走到床边,捏帕子给萧千云擦了擦脸:“落竹!” “干嘛!”落竹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上系着衣带。 曾妈妈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掐着腰怒目圆睁地盯着落竹:“要死啊你!主子还没洗漱呢!” 顿了顿,接着倒道: “你到自顾自的收拾起来!” 落竹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恍若春水遇桃花。只可惜对面人欣赏不来,曾妈妈见他如此搔首弄姿,一个箭步上前揪着落竹耳朵: “还不赶紧去给主子清理身子。” 落竹扒拉着曾妈妈的手,疼的直嗷嗷:“松手!疼疼疼。”旋即翻了身子,曾妈妈一个不留神让他溜走了。 吃食端来的时候,落竹正好从外面端了盆水进来。萧千云喝了勺白粥缓了缓,直接端过来一口闷了。 “主子,洗洗吧。”落竹见萧千云吃的差不多了,便端水到了床前。 萧千云将碗重重的放下,顿了顿,将手伸进胸口掏出一只苹果来。与此同时,曾妈妈和落竹脸色都变了。曾妈妈连忙从那姑娘手里接过托盘,将人赶了出去。 一屋子,三人无言。 萧千云又动了,又掏出了一只苹果。 落竹脸青了,手紧紧攥着进来内室,翻箱倒柜拿了一把刀,便要冲出去。 “站住!”萧千云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石,让落竹定住了脚。 “主子!若不灭口…………” 曾妈妈立在一侧并未说话,面上神色却是赞同落竹的说法。萧千云扶着床边坐了起来: “给我拿件干净衣服,这一天一夜未出现,该回去了。” 落竹欲言又止地探了探上半身,还想说些什么,曾妈妈挡在他面前,福身道: “敢问主子,绑架您的人还未找到,是否要……” 萧千云脸色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找!” “是。” 不出几日,整个京城都在传,六皇子那个傻子又干了傻事,一个不小心掉进了空井中一日一夜,饿的头昏眼花。 “这六皇子可是真的有够傻的。”冬生蹲坐在窗前给何十西换药。天知道当她看到自家小姐血糊糊的手时,悔极了。 若非她做出那等事情,姑娘也不会有这么一遭。 殊不知她家姑娘此刻却在想另一件事情。 是巧合吗? 天香楼的“芊芸”也是差不多大时间出了事情,而且姑娘也并非是姑娘。 “姑娘,你忍着些。”冬生小心翼翼的揭开何十西伤口上的纱布,一点一点。 皮肉被撕扯的痛牵扯着何十西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原本便没多少血色的脸霎时白得吓人,冷汗顺着绷紧地脸颊没入脖颈。 “姑娘!”白梅举着丝帕,动作轻柔地擦了擦何十西的鬓角的汗水。 “不碍事的。”何十西嘴角勾起一丝勉强的笑,只是没多久就平了,掌心的疼痛太刺人: “你怎么不在店里看着?我没事了已经。就是些小伤,养养就好了。” 白梅收回帕子,后退一步福了福身子:“是!” “去吧。” 白梅没了身影,冬生揭纱布的动作也来到最后一步。随着最后一角与皮肤粘连的纱布被揭开,何十西浑身一颤,随后脱力靠在椅子上,任由冬生为她上药重新包扎。 “你去打听打听六皇子的事情。”何十西缓过那一阵疼痛的劲来,便吩咐冬生去查萧千云。 芊芸,千云。 这种种巧合实在让她难以不怀疑。倘若六皇子真的是在装傻的话,那她简直不敢回想自己先前做的事情。 于此同时,对“芊芸”姑娘身份起疑的不止何十西一个。 “达亚!”一身白衣的男人靠在躺椅上,放荡不羁的敞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多一分则油腻,少一分则纤弱。男人的一张脸却与衣服下的身材完全不符。 俊秀儒雅,手执折扇,不看脖子以下,那当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就是眉眼过于锋利了些。 若是何十西在此必能认出此人,正是在花船上与“蒋公子”谈生意的司公子。 名叫达亚的男人站了起来,小山一般壮实的身子压迫力十足: “在!” “天香楼那位怎么样了?” “自从救回来以后,便闭门不出。听闻当天曾妈妈还解决了一个身边伺候的姑娘。” “是吗~”司公子捏起盘中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葡萄外衣丟入嘴中: “那位红芝姑娘呢?” 达亚不明所以,但仍旧老实地回答了:“红芝姑娘还像从前一般。” “你听说了当朝六皇子的事情吗?” “听说了。” “有什么想法?”司公子转了圈手中折扇,意味不明地向达亚投去目光。 “这……”达亚挠了挠脑门,疑惑不解:“这……能有啥想法?” 司公子嘴角微微勾起,眉梢上扬:“没想法最好,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达亚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挠着脑门,心里疑惑:“我与司公子是一样的身份,干嘛要听到他的呀!” 不过达亚也就疑惑了那一瞬,便款步离去。 屋内, 司公子剥葡萄上瘾。拇指与食指相贴,一层层将葡萄外衣剥下来,昏暗的房间里,阳光透着门缝洒在他脸上。 一抹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让这人原本锋利的面容如春雪消融般,让人想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可惜此时屋内只有他一人。 淡淡的笑声散开,司公子将葡萄一个又一个塞入口中,一面囫囵嘟囔: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终于让我抓到你的小尾巴了……芊芸姑娘!”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夏末秋初之际。 一向乐呵呵地李玉逢难得回家没了笑脸,这可让一桌子人都担心不已。 “夫君?怎么愁眉苦脸的?”萧守玉夹了一筷子李玉逢最爱吃的烧鸭。 这个季节的烧鸭肥嫩多汁,再老半月鸭肉便不嫩了,早些的又过于太小吃不上肉。往年但凡此菜一上桌,李玉逢可谓是眼疾手快, 今日如此不寻常,倒让人心生担忧。 李玉逢叹了口气,夹起自家娘子夹来的那块肉,只觉得味如嚼蜡。 “父亲可是工作上有什么难心事情?”李贺雪身子抽条的快,以至于到了现在何十西都要仰望他了。 他长时间在书院读书,自然耳濡目染听夫子提过两嘴关于朝堂上的时事。 见父亲此般,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唉————”李玉逢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并未等到更多人的关心,随之而来的是自家娘子的佛山无影脚。 “老老实实说话,别在我面前装这装那的。没用!” 李玉逢这才老老实实吐露了事情原委。 大周地杰人灵,物产丰富。马上过了处暑,就到了五年一届的使臣交互。上一个五年是梁国,而现如今该轮到大周了。 鸿胪寺主要职责便是处理外交事务,而他身为鸿胪寺少卿自是需要尽心尽力准备。 “哎呀,我原先以为这鸿胪寺少卿就是个水职,还很是开心呢!”说完了见四周鸦鹊无声,尤其见小儿子格外冷静,便不免开口问道: “你怎么这么冷静!” 李贺雪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父亲,书院不仅教书本知识,有时候也会分析时政跟我们讨论。” “梁国和西羌的使臣现如今已经在路上了,父亲担忧也是无用,倒不如想想怎么将事情办好。” “你~”李玉逢一脸伤心的望着自家小儿子,转了半边身子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家夫人。 李玉峰从前以为,全家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的李贺年,可现在看来,最伤老父亲心的分明是这个小儿子。 萧守玉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手帕,努力让自己不笑出来。 何十西用完一碗粥,擦了擦嘴角道:“舅舅,舅母,我用好了便先退下了。” “行,你慢些回去。这个时节虽说秋老虎还在,但不能着凉了,晚上睡觉被子盖好。”萧守玉叮嘱两句,便招了招手。 何十西起身福了福身子,目光触及自己舅舅,斟酌几秒道:“右少卿岳大人应当经验足,舅舅何不找岳大人请教一二?” 李玉逢只觉着自己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现在已经稀巴烂。 碎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