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域谜案录》 1. 楔子 此为前事记述(非正文) // “囡囡,囡囡!” 挽着发髻的老妇人焦急地喊。 漫山遍野回荡着不同人的呼唤声,江家的人、京城的差使、聘请的杂活人,从天亮喊到天黑,一路上也找不到他们呼唤的那个人。 乳娘带着江家二小姐江昭意外出踏青放纸鸢,二小姐却走丢了,不知所踪。 下人着急忙慌地回府禀报,说是二小姐走丢了,把全府上下都吓到。 唯有一人,江二爷的续弦夫人面目隐隐露出些喜色,但很快就被一把绒扇遮挡了。 江二爷面容沉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为面色沉沉,神色着急的却是江三爷,那是昭意的小叔,平日里最是关系好。旁人有时会多言,说江三爷更像是昭意的爹爹。 江老夫人更是疼爱这个唯一的孙女,哪怕昭意是江二爷的偏房所出,老夫人对昭意的宠爱都是独一份的。 没想到这该死的下人竟让她的孙女走丢了。老夫人勃然大怒,霎时就要处理了这个乳娘和跟随一同外出的下人们。 “娘,先等等!我得先问问他们,小念她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走丢了,实在少见,这期间定是发生了什么。” 江三爷江安屿拦住了老夫人,此时冲动,昭意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夫人怒容满满:“好,可得好好盘问盘问。不肯说的,用这东西撬开他们的嘴!” 她示意旁边看向婢女拿来的铜丝。 江老夫人向来都是个狠角色,对付这些犯着她的人,家刑可是多了去。 江二夫人面色一凝,躲藏在绒扇后面的嘴巴抿起,上牙咬着下唇,心跳得咚咚作响。 一轮威胁招待后,乳娘和下人们分别“招供”。 说是在苍山青鹿湖,他们故意让二小姐昭意走丢了,这一切都是江二夫人的旨意。 老夫人斜睨了江二夫人一眼。 江二夫人直接吓得手一抖,绒扇都掉到了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跪下。 “老夫人,他们这是污蔑啊!妾身又怎么会对昭儿有这般歹毒的心思呢?” 她眼里蓄满了水雾,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那江二爷站在一旁没说话,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冷血得无情。 江三爷江安屿看了他兄长一眼,眉心拧得更紧。 他这兄长为人冷淡得不近人情,就连发妻的离去和偏房的离世,都不曾撼动他这位兄长的心绪。 “哼,你有没有这个心思,你自己知道!” 老夫人的眼神锐利如鹰,将人生生盯得心生恐惧,“要是找不回囡囡,你也别在我们江家待着了,我会报官府,让他们处置你。” “老夫人,真的不是妾身啊。”江二夫人还是嘴硬。 老夫人不愿与这人扯皮,她怒瞪了她那古怪的二儿子一眼,可惜后者是完全不在乎她。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之后江家纷纷出动到青鹿湖附近寻找,始终一无所获。 京城的衙役也一同寻找,从天黑找到天亮,几乎要把苍山翻了个遍,也不见那小姑娘的身影,只在地上寻到了一枝海棠。 “三爷,这是二小姐的下人为她折取的。”一同跟随的家仆在江安屿身边禀报。 “那昭意应当是在这附近了。” 江安屿握住这枝海棠,眼中的担忧如水溢出。 当时昭意的娘亲临终前将昭意托付于他,昭意已然如同他的亲女儿一般。 只是当时昭意的娘亲似乎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最终没说出口就断了气…… 江安屿与家仆们一同在这附近搜寻,除了这枝海棠花,其余一无所获,甚至连昭意的脚印都没有找到。 “这实属奇怪,怎么会没有脚印呢?” 江安屿困惑至极,就算是走丢亦或是有人贩子作案,此处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 此番情况,昭意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家仆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此事也太妖了,莫不非二小姐是被那山神老爷掳走当了媳妇?”其中一个家仆神神叨叨。 另一个家仆给了那人一掌:“瞎说些什么呢?山神老爷会要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吗?” 婆子摆了摆手,朝山顶方向拜了拜:“莫要乱说,免得触怒了山神,咱们二小姐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啊!” “这可怎么办呢,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就算是走丢了,也应该会留下些什么痕迹啊。” “看看三爷怎么说吧,这天色也不早了。晚些落日时分,这里可是有郊狼的。” 他们这些话,江安屿自然是听在耳中,他也相当不解。 江安屿看向手里的那枝海棠,却发现海棠花有一瞬间的扭曲,就像是蜃景一般,古怪的光在其中闪烁。 “这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那跃动的光,闪烁又闪烁。那海棠就一阵一阵地扭曲,又一下一下地恢复原状。 “三爷,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那些个家仆们纷纷围上来。 “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你们瞧这枝海棠!” 江安屿将海棠递给他们看。 下一瞬就瞧见了这些人脸上的惊恐。 “不会真是山神老爷显灵了吧?” “这海棠,怎么会如此呢?” 江安屿则是迷茫地环顾四周,这山林依旧熟悉,静谧,毫无变化。 只有这海棠在古怪地扭曲,莫名人心惶惶。 最终一无所获。 所有人回到江府,平日里江府就不怎么热闹,此事过后,更是死气沉沉。 “妹妹呢?” 江家大少爷眨着眼睛,看着堂中坐着的大人,他们都一言不发,面色沉凝。 “乖,怀翊啊,你先回房休息吧,大人们要商量些事情呢。” 大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将小孩的身体缓慢地转了一个角度,推着他出了厅堂。 “哦,娘啊,我想要找昭意妹妹。”江怀翊眼圈泛红。 大夫人安慰道:“妹妹还没回来呢,她会回来的,别担心。” 这话说完,堂中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眼圈也跟着红了。 只剩一声声叹息。 - 过了将近半个月。 府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二、二、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大伙快来啊!二小姐回来了!” “谁?二小姐吗?她不是走丢很久了吗?” “老夫人!大夫人!三爷!” 家仆们奔走相告,纷纷往那些个主院去了。 一群人又 从各个地方往昭意的园子里聚拢,从那小圆形园门洞里鱼贯而入,将那园中的小小身影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嘿呀,真是二小姐啊!”人群中不知谁感慨了一声。 一些眼窝子浅的妇人已经浸润了泪水,看向二小姐的眼神更是怜爱了。 园中的小姑娘一脸天真,依旧唇红齿白。 只是那鼻尖抹了一道灰,双手脏兮兮的,不知道在哪里玩了泥巴似的。 老夫人没忍住冲上前,一把将江昭意抱进怀里。 两道眼泪就下来了,滴答滴答的,落到了昭意的衣衫上,浸湿了几处。 “囡囡啊,告诉奶奶,你去了哪里哦?” “奶奶,我就去湖边玩了呀,明明捉了好几只青蛙咧。但是它们都不见了诶,好可惜呀。” 江昭意水灵灵的双眼眨了眨,“然后走着走着,去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呀?” 老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生怕昭意去了什么虎穴狼巢。 “呃,不知道诶。但那个地方是一处像我们家一样的院子哦,院子中间还有一条好大的黑龙,眼睛是金色的。祂还盯着我看呢!” 江昭意讲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仿佛自己真的看到了传说中的龙。 老夫人心疼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当她是得了癔症。 大夫人听了则是捂着嘴巴:“龙、龙?龙不就是天子吗?难道这世间真有真龙么?” 她的贴身婢女说:“夫人啊夫人,这话可万万不能说,这可是犯上的罪责。” “我知晓的,但从念念口中所说的...” “二小姐一个小姑娘,走丢了,又回来了,想必是吓到了,出现了癔症,这才说出了这番话。” 她的婢女猜测道。 “想来也是的。”大夫人这才冷静下来。 而江安屿听着江昭意说着这些,又想到了那枝古怪的海棠,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抿着唇,若是昭意没有说谎,没有癔症,那就是她真的去到了一个不同于这世间的任何一处,见到了真龙。 那会与他手上这枝海棠有关么? 园子里的人思绪纷繁,除了二小姐平安回来的喜悦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愁诡笼罩在心头。 也许这世间似乎有着另外一面,等待着世人解开? 江安屿看向昭意,而昭意抬头看向他,这么一瞬间,他看到了昭意眼中闪烁的微光。 一种压抑心灵的震颤让他全身僵硬,手脚发冷,思绪凝住。 在此之后,微光消失了,祂似乎只是故意让他看到。 江安屿靠近江昭意,为她整理了鬓发,她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小叔叔,你怎么了?”昭意意识到对方的忧郁。 江安屿摇了摇头:“没事的,昭意平安回来就好。可以告诉我,那枝海棠,是谁摘给你的?我们园中的哪一个?” 江昭意笑盈盈地说:“她不在这里诶。是一个漂亮的姐姐给我的,她真的很美很美,比京城第一美人还美哦!” 这番话让他浑身颤抖了一瞬,毛骨悚然的感觉。 老夫人不明所以,看着江安屿。 他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昭意把自己的所见都说了,再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这件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2. 赏春宴落尸案(一) “诶哟,我的好妹妹,快来助哥哥一臂之力啊!” 声音远远地就从那门关传来,想必已经走进了海棠苑了。 海棠苑里只有一间卧房和一间贴近的书房。 半开的窗下,十六七岁的姑娘侧梳着辫子,头发乌黑而光亮顺滑,发尾部分以一根竹青色的绸带系着,没作什么发髻,也没簪什么钗子,耳垂处以一根细签穿过。 浅粉圆领对襟,下身着了翠绿色山海花枝灵鸟绣的马面裙。 少女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执着一本书籍,正百无聊赖地看着。 从外面吹来的风,吹起了她侧额的碎发。那眼睛明亮得惊人,乌黑如鲛珠,鹅蛋脸更衬得她的眼睛明媚动人。 听到那人的声音,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打了个哈欠。 “哥啊,海棠苑的清净都被你打破了。” 江昭意斜眼瞧向那已经疾步走进苑里的高挑少年郎。 那是她的堂哥江怀翊,平日里与她关系最是要好。 苑里平时就江昭意和伺候了她多年的婢女枕青,除了她哥哥,不会有再多的人来。 这位失踪又归来的江二小姐,是江家人都觉得混不吝的孩子。 自小不愿学习女红,女德礼教的夫子课是一次都没听,识字和通识却次次不落。 礼仪与仪态亦不用礼教夫子来教导。 平时就喜欢捣鼓些白描画,但画的什么,也没有人能悟出什么。 画里的生灵乍一看,在这世间是找不出的,或许那山海经中能有几处可闻吧? 若是画出一些山水楼阁,那更让人抓耳挠腮。毕竟某些楼阁不符合寻常规律,又毫无违和地出现在她的画中。 这位江二小姐总是盯着这些画出神。 与她趣味相投的,除了她那大哥江怀翊,那就是她的小叔叔江安屿。 “妹妹!我这回是真有急事找你。” 云雁绣红圆领衫的少年郎抬脚走入她的书房,江怀翊脑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诶,哥,擦擦汗吧。” 江昭意看向他,放下书,将备用的帕子递给江怀翊,“连官服都还未换下,这是发生了什么呀?” “此事真是说来话长了。” 江怀翊动作自然地搬来一张椅子,将帕子往自己脸上胡乱擦拭。 “那就长话短说。” “妹妹,你当真一点不客气。” “少爷,请先用茶吧。”婢女枕青不知何时已经将茶沏好,端到书桌上了。 “多谢。”江怀翊端起茶就准备喝。 见状,江昭意连忙阻止:“当心热啊,哥。” 话音未落,江怀翊就嗷嗷叫起:“诶呀妈呀。” 已经烫着了,都有点大舌头了。 “心急喝不了热茶水。” 当妹妹的叹息又摇摇头,这哪有一点少卿的样子呢。 她这位堂哥现任大理寺少卿,算是年少有为了。 婢女枕青则是面无表情,用托盘为江怀翊递上两块冰,仿佛对这一切流程已经熟记于心。 江怀翊将冰块扔进嘴里,摆了摆手。 “这都不是重点了,重点啊,今日不是陛下在和煦宫摆了个赏春宴么,正当大家要用餐之时,竟然从房梁上落下了一具尸体!” 他吃着冰块,含糊地说:“就这么当着陛下的面,落下来啦!在座宾客都被吓了一跳,陛下龙颜大怒,要求内朝三司联手彻查此事啊。” 江昭意微微眯眼,眼珠子小幅度地转了转。 还有些疑惑的地方:“尸体,落下来了?但宴会前,宫人们不都将和煦宫整理了一个遍,若是顶上藏着,也应当会被发现吧?” 江怀翊啧啧称奇:“这就是古怪离奇的地方。宫人们和为首准备宴会的德公公都确信自己已经将和煦宫都翻了个遍,确保万无一失,才离开的。 直到第二日赏春宴,需要负责某些部分的宫人们才陆续进到和煦宫。算是他们先进的和煦宫,所以他们是有时间将尸体藏在顶上的。” 江昭意捧着脸,一缕青丝落在脸颊。“但他们有何动机,还有,这尸体究竟是谁?” “当时他穿着正三品的孔雀绣官服,我们都猜测他是六部的,当日就户部侍郎吴良没有到场。 只不过尸身的脸被划烂了,实在辨认不出是谁。奇怪的是,这户部侍郎平日里并未得罪人,据大家了解,他也未曾结仇,更不用说是宫里的人。” 江昭意闻言,也想不通,官家人除了是后宫妃子的娘家人外,其余几乎没什么接触的。 “嗯嗯,两者若是没什么接触,那为何会死在这里呢?” 她歪头问:“这位户部侍郎,是哪位妃子的娘家人么?” 江怀翊叹了口气,拍着脑门。 “好像不是任何一位娘娘的。陛下目前除了皇后,其余三位妃子,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孙女、另一位是兵部尚书的二女,还有一位便是户部尚书的三女。 这三位的关系与那户部侍郎八竿子打不着。” 亲缘毫无关联,与宫里人亦没有仇家瓜葛? 江昭意眨了眨眼,难道是从别处杀的,然后通过什么奇巧方式运到和煦宫吗? “哥,你能带我去一趟和煦宫吗?” 江怀翊点了点头:“啊?兴许可以。现在这案子由咱们内三司负责,而且我们大理寺算是调查主力了,要是破不了这案子,我们为官的生涯可能就此终结了。” “那事不宜迟,咱快快行动!” 江昭意脑瓜子里出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猜想。 江怀翊盯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眸看,搓搓手:“妹妹啊,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呀?可否告知你哥呀?” “尚未证实,先行保密。”江昭意比了个嘘。 随后她将江怀翊推出书房:“待我换身行动方便的衣裳。” “妹妹啊,你可别换身夜行衣啊!” 江怀翊闻言心里一咯噔。 “你妹妹我也没有这么浑吧?换身短袄罢了,穿这长的总归束手束脚。” 江昭意利落地换了一身颜色素灰的常服,乍眼一看,更像是乡野人士。 她将自己头发梳理好,将一枝海棠花枝簪在上面,充当簪子用了。 枕青在旁边充当一个衣架子,手里捧着自家小姐换下的衣裳。 “小姐,你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呢?” 枕青轻声低语。 “我跟着他悄悄进去,就看看那和煦宫到底有什么秘密。放心吧,更大的事情我绝不掺和。况且,若是能帮到我哥,我定是尽量帮的。” 江昭意微微一笑,安抚地说。 “小姐,万事当心。” 枕青的眼睛下方骤然显现绿色的藤蔓印记,一瞬间却消失了。 她自然知晓江昭意和江怀翊的情分,昭意很小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了。江怀翊对昭意的陪伴,她都看在眼里。 “会的会的。” 江昭意抚上簪子,那是一束海棠花枝。它就如同十年前的一样,一样绽放瑰丽,仿佛从未枯萎。 原本眉心还轻松恣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垂下了眼睛。 六年前,她的小叔江安屿不知是着了什么魔,跌跌撞撞地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幽域,那是不存在之处,不存在之处啊。” “妹妹,马车已经备好啦!” 她哥哥的声音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来啦。” - 马车穿过热闹的坊市街道。小贩吆喝,酒楼门前人来人往。 直到进入了皇宫,那些吆喝声被远远地甩在后面。逐渐变得安静,周围是行色匆匆的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行的职责。 马车停下,江怀翊带着江昭意走去和煦宫。和煦宫顾名思义春风和煦,是用来赏春景的,花树都是春日开花的。 和煦宫里开满了海棠和桃花、樱花,地上落满花瓣,枝头仍然开得灿烂。 “好漂亮的地方啊。”江昭意没忍住感慨,她那海棠苑哪能和这皇家的宫殿园林相比呢。 江怀翊轻哼:“是呀,这儿平日里是供贵人们赏春景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后,现在宴席都没来得及撤走,就纷纷离场了,怕染上了些什么秽物。” 和煦宫里现在有着不少穿着玄色衣服的侍卫在守着。 大理寺的官吏们已经准备就绪,都在观察着周围,还拿上了放大镜。 “江少卿!你可算是来了啊,咱们老仵作已经验尸了。”另一位戴着乌纱帽的官员小跑着朝江怀翊过来。 他看向江 昭意:“这位是?” “回禀这位大人,我是江大人找来的帮手,你们可以唤我阿昭。” 江昭意行了一礼,举止略显粗鲁,佯装一位乡野人士。 江怀翊立马接上:“对,阿昭平日里对一些奇门遁甲,奇巧之术都有些了解,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些线索。” 那官员道:“江湖人士……?也好,我等不想太多朝廷的人参与进来,谁知道是什么人谋害了吴大人呢。那些争端,江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呀。” 江怀翊眼神清澈,看着也不太像知晓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的,那我们先去看看。老仵作有说些什么吗?” “喏,他还在那儿呢。今日他带了个小徒儿来,说是要继承他衣钵了。你可别说,那小娃娃挺厉害。” 官员说完就提起衣衫尾摆,匆匆往和煦宫外走去。 地上还滴落了豆大的汗水,看着就知晓这人内心的慌张。 江昭意盯着地上的汗珠水迹。 现在正值春天,京城的天气还有些许倒春寒,吹来的风虽没有冬日的寒冷刺骨,但也隐隐夹杂一丝冰凉。 “妹妹,我去找你之前,此处还是吵吵嚷嚷的,现在安静得很。应该是有别的大人物来了,你等会儿跟在我身后,别当出头鸟啊。” 江怀翊低声对她说。 “知晓啦。” 宴会摆在一处极大的亲水楼阁下方,八角厅外围对着荷花池。两旁栽满了海棠、春樱、桃花,地上也放置了许多春花摆盆。 据说那尸体就正正地落在了陛下的面前。 陛下所处的地方是整个厅的正中间,有两处屏风遮挡。 江昭意的视线环绕了整个厅一圈,大致看完了。 紧接着她就与一个扎着丸子,绑着灰色麻布的少年郎对视了一眼。 或者说,那是个少女? 江昭意的视线落到对方的喉结处,上面用什么东西画了一处阴影,显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喉结。 但在不同角度的光影下,还是发现了对方的喉结是假的,利用视觉幻象。 这位应当就是老仵作的徒儿吧?她向这位少女轻轻颔首。 对方似乎一愣,很快朝她点点头。 两人的动作都不明显。 江怀翊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臣见过世子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 “草民见过世子殿下。” 江昭意在后面藏着,行了民礼,抬眼悄悄看对方。远远的,还看不太清。 想来这位世子应当是淮南王的嫡长子,陆远谌。 不过她从未见过此人,只是同她哥哥闲聊时,偶尔能听到这号人。说是有着天人之姿,听着倒是让人有些好奇了。 “免礼。” 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听着年纪不算大,应该和她哥差不多。 她再次悄摸地抬眼瞄了那位世子一眼,正巧对方刚好转身而来。 一袭红袍四团龙,玉带锦绣环腰中,没有穿戴冕冠,仅仅是白玉紫金冠,长发从冠中出如同马尾,英气恣意。 面容俊美,目若朗星衔桃花,眉如墨画胜天工,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仅是一眼,江昭意就将此容貌记入脑海中。 他母亲定是个绝世美人,才能将此少年郎生得如此俊俏可人吧。 “江少卿,你身后这位是何人?” 世子垂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 江怀翊连忙说:“回世子的话,她是我找来的帮手,有些独特的本事。” “哦。” 陆远谌浅淡地说了句,神色没有变化:“江少卿,我们借一步说话,无关人士就留在那边吧。” “遵命。”江怀翊应下,给江昭意使了个眼色。 她自然是知道的,先告退到老仵作的小徒儿身边,看着她哥和世子殿下往远处的廊下走去。 接着转头看向小仵作,寻思着要怎么聊天。 “盯、盯着我做什么?” 没想到这小仵作居然开口了,声音怯生,脸颊微红。 “没什么呀,只觉得你看着亲切,想认识认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呀。” 江昭意微微一笑,看着小仵作,眼神直勾勾的,给人家盯得满脸通红。 3. 赏春宴落尸案(二) “姑娘,你这是在打趣我吧?” 小仵作退了半步,那盈盈鹿眼更显得惹人怜惜。 江昭意却能看到对方眼里对仵作这份差事的认真。 更想要结识这么一个朋友。 “我叫阿昭,你叫什么名字?少卿大人找我来的,听闻这个案子谜团重重。” 江昭意说完,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见小仵作拱手作揖,朝她行了一礼,认真地说:“我是仵作秦老的徒弟赵拂夜。” 江昭意闻言,眼睛一亮。 “赵拂夜?很飒爽的名字,赵姑...咳,赵小兄弟,你和秦老可有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么?” 赵拂夜清咳了两声。 “师傅说他是流血过多死的,身上除了脸部被划得面目全非。 背部和后脑勺都有摔落的痕迹,其余地方没有更多的伤痕。 而且...死前似乎与某人春风一度了,衣衫下摆还有些许痕迹。” “流血过多么?” 江昭意微微蹙眉,听着应该还犯了私通罪过? 这就有些离奇了,而且死前还有正常活动。 她接着问:“那他身上没有被拖拽的痕迹么?一点也没有?” “没有,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然后就从梁上落下了。” 赵拂夜越说越小声,“这句是我的推测而已,莫要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让赵拂夜没想到的是,江昭意居然面露赞许。 “或许,他真的是凭空出现呢?脸上的划痕是用匕首划的么?” “依老夫所见,那可不是匕首或者其他锐器。” 倏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老仵作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江昭意礼貌道:“您就是秦老?见过秦老。” 此人为大理寺里的老仵作了,人称一句秦老,已是资历的体现。 “倒也不用向老夫行礼。” 秦老头发已经花白,留了三撮山羊胡,却又将胡子绑了起来。 “我那徒弟嘴里老出现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可别误导了姑娘啊。” 江昭意轻浅一笑:“世间尚有未全了解之事,这种推敲也相当有意思。” 秦老点了点头:“姑娘的想法倒是与我那徒儿不谋而合。兴许真有那种超越常理物律的事? 但我们要让天子信服,那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接着问:“秦老,您说那不是匕首等锐器,那究竟是什么?” “我从那位死去的大人脸上刮痕里,镊出了灰白色染棕的毛发,几乎每条痕迹中都有。 此人是失血过多死的,落下之前就已经死去。” 秦老从自己随身带的小麻布袋里拿出了那些毛发。 如同灰白色的丝线,它们缠绕成一团。 江昭意几乎是一眼认出:“像是狸奴的毛。” 她的海棠苑经常会跑进几只狸奴,听闻是附近的小寺里僧人们养的。 她与枕青也会投喂些吃食,导致了它们隔几日就过来海棠苑改善伙食。 秦老赞许一笑:“看来姑娘也是这么想的。我也认为是猫儿,但狸奴为何能做到将那位官大人的脸刮得血肉模糊。 这爪子要是能做到,那这与山上的虎是没区别了。” “那如果是猞猁呢?” 江昭意猜测道。听闻那贵妃娘娘被陛下赏赐了一只猞猁,那是边藏使者们进贡的。 “嗯,可这大猫又是哪里来呢?”秦老困惑道。 江昭意眼珠转了转:“我听江大人说过,贵妃娘娘似乎被赏赐过一只猞猁。猞猁从小就在娘娘那儿,现在应该已经长成大猫了。” 她话音刚落,赵拂夜忽然眼睛溜圆地看向她,似乎在惊讶些什么。 “你与江大人是?” 赵拂夜没忍住问,眼底藏了些好奇。 江昭意不以为意:“不过是闲聊的时候聊到,毕竟我和他相识蛮久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都见过江怀翊光屁股蛋的样儿。 “哦?” 赵拂夜语气莫名荡漾了,看样子误会了。 “不不不,赵小兄弟,你可别误会了,我和江大人是纯朋友呀。” 江昭意后知后觉,连忙摆摆手,她和她哥清清白白的啊。 总不能乱那个伦吧! “嗯嗯,我晓得。”赵拂夜轻轻一笑。 她抹了一把脑门的汗:“我看你根本不晓得啊。” 秦老笑得胡子都在颤:“哈哈,你俩倒是有缘,刚见面就像是认识了多年。” “那我们等江大人出来,先告知他这件事?” 脸有些烫,江昭意摸了摸脸颊。 “嗯,是要告知。老夫的职责就到这儿了,晚些还有别的要验。 我已写好了尸格和尸图。徒儿,你等会儿直接交给江大人吧。” 秦老将几张文书递给了赵拂夜。 接着他迈了大步就出了和煦宫,他还有别的活要做。 “好的,师傅。”赵拂夜接过验尸文书。 验尸文书上写的便是秦老恰才说的所有内容。 江昭意凑过去,正要再仔细地看看。 “咳,看来秦仵作是已经写好了验尸的文书了,请交于本官吧。” 江怀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昭意抬头看他,只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了一下。 随后她就瞥到了江怀翊身后正垂眸盯着她的世子殿下陆远谌。 看样子是世子殿下想要看那验尸文书了。 赵拂夜只好恭敬地将手中来不及看的文书双手奉上。 “是,少卿大人、世子殿下,这份便是我师傅写好的,这便呈上。” “有劳。” 江怀翊接过文书。 他看向江昭意,本来还想着叫上自己的妹妹一起去,但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 “江少卿不是还请了一位对这些异象有些见解的江湖人士么?” 倏然陆远谌开口道,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视线一直落在江昭意身上。 “啊,是的殿下。” 江怀翊心里一喜,没想到不需要他再想些什么借口,殿下就愿意带上他的妹妹。 “那便一同去吧。”陆远谌转身往赏春宴的主厅走去。 “遵命。” 江昭意立马快步跟上了江怀翊和陆远谌。 走在两个大人物的身后,顺道观察周围的景物。 这廊架下的柱子上有抓痕,看这力道变化,应该是兽爪。 不过居然跃得这么高,这抓痕的位置几乎要到了最上方。 在栏杆外围的近水处,有爪子的足迹。那梅花印子一处又一处的,这里应该经常有猫儿活动。 另一处还有环绕着池水的假山。 她往那边看了这么一眼,就与一双猩红的眼瞳对上了。 那双眼睛就在假山间隙的黑暗中,发着古怪的光。 它似乎在关注 着大家的一举一动。 等几人走过长廊后,假山暗处的眼睛也消失了。 “跟上跟上。”江怀翊小声地提醒她。 “哦。” 江昭意如梦初醒,连忙提起衣摆跟上。 陆远谌的脸似乎往后侧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话,看样子只是单纯观察周围罢了。 前方观景厅地上还有几条舞姬的绸缎。 落到地上已经染上了尘,绸缎七零八落,看得出她们撤离得匆忙,也许是被吓坏了。 地上裹着那具从上方降下的尸体,还未拉去安乐堂。 江昭意从尸体的方向抬头往上看。 上方只有粗大的横梁,而且没有被横梁遮挡的暗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宴会前必然是来来回回检查不下百遍,若是真把尸体放在那横梁上,不可能无人察觉,无人发现。 “难道真是通过了什么奇特通道而来么?” 江昭意低声碎碎念。 倏然陆远谌将已经看好的验尸文书递给了江怀翊,开口说道: “江大人,这里便是宴会主厅,我父王和陛下都在此处饮宴。 在尸体落下后,宫人和大理寺的官吏们已经第一时间排查了所有人,但并未发现些什么。 不过我瞧见这文书上写的,这尸身的主人似乎还在后宫与某人私通,这死状更像是被什么动物袭击。” 江怀翊接过文书。 “与后宫的人私通基本确认是死罪,最好的结果也是要打入天牢。 而根据文书上所描述的袭击人的动物,并未对其造成致命伤害,至少喉咙处没有被咬开。” 江昭意听了,蹲下掀开了盖尸体的布。 那人脸上横七竖八的抓痕很是醒目,抓痕很深,但应该不是大出血的致命伤。 看向脖颈处,没有一丝伤痕。 不像是猫儿等动物的捕猎行径。 难道这血真是从脸上一直流,直到死亡么? 这样的抓痕更像是动物受惊时候的表现。 她翻开了那人的眼皮子,却见着他死亡的时候眼神惊恐,一直保持着向上翻的样子。 这一点是秦老没有说的,作为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不可能看不出来。 难道他想要隐瞒这一处? 使得整个案件往猫儿受惊,抓伤这私通后宫的人,而此人在逃跑过程中,失血过多死掉了。 在不知是何种原因,被搬到了那横梁之上。 所以受惊的不只是那只猫儿,还有这个人。 死前也许是被吓晕过去了? 江昭意重新将这布盖上,微微蹙眉。 忽然觉得隐隐有视线投落到她的身上。 她用余光瞥见,陆远谌似乎在盯着她瞧。 旁边江怀翊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刚刚的行动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不过既然能让江怀翊带她来这,她不过是看看这尸体,找找些线索罢了,世子殿下应该不在意这个。 这么想着,江昭意强行让自己放下心来。 倏然不远处的灌木丛发生了一瞬间的偏移扭动。 就在这明媚的阳光下,这种异象发生了一刹那,她险些没捕捉到。 耳边传来轻微的刺啦声。 几乎微不可闻,簪在发上的海棠花枝,似乎缓慢开花了。 这一瞬间。 她就能断定,这儿有一种名为“幽域”的怪异之处。 4. 赏春宴落尸案(三) 她头发上簪的这枝海棠花,有这一个神奇之处。 枝头上的花苞平日里都是闭合状态,但若是遇到了不存在之处的波动,便会开花。 这是她用来寻找幽域的定位尺。 江昭意盯着那边灌木丛的扭曲处看。 那灌木的叶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往一个看不到的地方蜷缩扭动。 “怎么了?” 陆远谌的声音从她耳旁传来。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却发现此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旁边,正好奇地看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而她哥就站在不远处,正见她视线扫来,尴尬地摸了摸头。 那金尊玉贵的世子正蹲着,撑着下巴,饶有趣味的视线落到她头上簪的海棠花枝。 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连他身上用的熏香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世子殿下,我只是看到了一处奇特的景象。那里的景物在动,毫无章法。” 她给陆远谌指了指那个方向,让对方顺着她手指指向看去。 陆远谌眉头微微挑起,如墨玉琉璃般的眼眸将那异象映入,似乎有些好奇。 “阿昭,这与精灵志怪有关吗?” 一直没说话的江怀翊走上前。 江昭意十分自然地接上话:“回江大人的话,我认为不像。这或许与一种只在坊间流传的志怪传闻有关。” “那阿昭说说,是什么志怪传闻?” 没想到陆远谌更加感兴趣。 只是那两字“阿昭”喊得耐人寻味,尾音略微上扬。 江昭意便讲述了关于不存在之处“幽域”的事情: “不知世子是否有听说过,几年前有个小孩,在踏青时,误入了一处特殊的奇境。 那里天光永恒,时辰仿佛永远在夜幕之前,晚霞辉光在天空挂着。 里面出现了一些与小孩衣着不同的人,女子容颜倾城,男子貌若潘安。 孩童失踪了几乎半月,孩童家人寻了她半月,即将放弃之际,孩童回来了,毫发无损,与大人们说道幽域之事,人人称奇。” 陆远谌眉眼弯弯,透露出些少年稚气:“这听着像是青丘传闻,里面全是百年千年狐狸修成人,自然美貌无双。” 江怀翊点了点头:“殿下,这青丘也是一处不存在之地。传闻中,这是狐仙们的居所。” 陆远谌轻哼,似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应声。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江大人说话,他转头看向江昭意:“所以阿昭的意思是,这里也有一处不存在之处,也就是所谓的幽域?与青丘等传闻中的秘境一致?” “……?”江怀翊眼睁睁地看着世子殿下被他妹妹的话语吸引,完全不怎么理会他。 “是的殿下,虽然我说出此话,很多人都不信,但一些特殊的根据,我无法告知你。 不过,幽域奇境是可以进去的,就通过这些观察这些景象扭曲如同蜃景之物,便可以寻到入口。” 江昭意见陆远谌对幽域感兴趣,便继续说道,“只不过,有些入口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关闭,便会出现一部分人能寻到,一部分人寻不到。” 陆远谌望向她,眼底漾着一抹亮光:“像是五柳先生描述的桃花源一样么?” 她心间蓦然被这眼神击中,一时心神激荡,稍微瞥开视线: “嗯,虽说我亦没有到过桃花源。但从先生描述上可见,那桃花源很可能就是一处幽域奇境,甚至里面的人与我们完全不同,不知生于何朝何代,又与世隔绝。” “有趣。” 陆远谌微笑着垂下眼睛,睫羽落下一层阴翳,他斜眸看着地上已经被布裹住的尸体。 接着道:“既然是奇境,其中有美好事物,也应该会有危险? 善恶二者向来并存,青丘为狐仙居所,不伤凡人,却未必不伤贼人,桃花源人热情好客,谁知那其中会不会另有玄机。 你说,这吴大人,会不会是被那境中人所杀?” 陆远谌的语气忽然幽深,原本少年气的俊美容颜染上了一种阴郁。 江昭意听了心间微颤,怎么与半晌前判若两人? 她心中嘀嘀咕咕,再度抬眼看陆远谌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一副文雅明朗的模样了。 “……?”她都怀疑方才所见是不是错觉了。 江怀翊轻咳一声:“世子殿下,从仵作的文书上写的,吴大人是被动物所伤,流血致死的。” 陆远谌道:“若是那境中人与我们不同,手便是那爪子。放倒手无缚鸡之力的吴大人不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么?” 江昭意和江怀翊同时都有些震惊,世子殿下竟这么上道么! 对幽域的了解程度似乎不少于她呢。 难道世子殿下曾经到过某一处幽域奇境? 江昭意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对幽域的一切都接受得过于顺畅了。 陆远谌歪头问:“不如我等直接到里面探探便知晓?这吴大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殿下说的在理,只不过贸然进入怕是有危险,不如叫上些侍卫吧。” 江怀翊连忙拦住,本来他还想说叫上御林卫,但御林卫只服务于天子。 “嗯,是哦。” 陆远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朝不远处的亭廊招了招手,只见一迅捷的残影踏水而来。 那侍卫落到三人面前,朝陆远谌恭敬地说:“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陆远谌摆了摆手:“擎玉,跟着我便可,之后若遇见什么,随机应变吧。” “是!” 擎玉微微愣怔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 江昭意见这世子竟如此随意地只找了一人,想必这位擎玉应该是武学奇才吧? “阿昭,可否带我们进入那幽域奇境?”陆远谌转头看向她。 “殿下,你怎么又...” 擎玉倏然就急了眼,下一秒对上自家主子深邃的眼神。很快脸色又一变,仅仅一下便叹了气。 江昭意见那侍卫面色变化极快,一时有些困惑,但她没有多问。 “嗯?那么殿下、江大人,且跟我来。” 这位世子殿下应当有什么事情藏着,不过她也无法对其深究这些。 她带着几人来到那扭曲蜃景的附近,刚踏入那青葱草地,半只鞋便消失在了面前。 伸出手往前触碰,但手并未消失在空气中。 那入口的位置有些低矮了。 不会是个狗洞吧?! 江昭意脑门冒汗,总不能带着世子殿下爬狗洞? 哪怕是看不见的,极为玄妙的狗洞也不行吧? “妹...阿昭,怎么不前进了?”江怀翊问,有些困惑。 “江大人,那入口有些低矮。” 江昭意认命地蹲下来,手再度向前深入。果然啊,手臂没入了那蜃景中。 “哦……等等!这么低矮吗?!” 江怀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脖子开始冒出汗珠。 兄妹二人都有些忐忑。 没想到陆远谌比二人更迅速就蹲下来,往前摸,整个人已经一半没入了幽域奇境。 如此金贵,却没有一点犹豫。 “这、这么快吗,殿下。” 江怀翊也立马跟上,没想到被擎玉一下挤开了。 江怀翊指了指:“诶,你!” “磨磨蹭蹭的。”擎玉留下这么一句。 江怀翊不服气地跟上:“嘿呀?” 穿过矮小的入口,便到了世间另一边的幽域奇境。 江昭意刚进去,就与一双猩红的眼睛对视上了。 “啊?” 瞬间冷汗直冒,她命休矣……怕要步吴大人后尘了。 “喵。” 没想到是一只豹纹的猫儿。 它正好奇地盯着江昭意看,还舔了舔毛茸茸的爪子。 “原来是小猫。” 她抚着胸口 站起来,绕过豹纹猫儿,打量着这处幽域奇境。 这儿是黑夜,但环境却稍微亮堂。 地上生长着平日里没见过的荧光草,天空挂着一幕绚烂光带,青赤异光闪动,就在那星汉之下。 她所处之地是一处宫墙内,还是在皇宫里。 所以说幽域奇境,常常都会与世间连接之处有些相似,但又不同。 江昭意转头才发现,世子也蹲在地上看,修长的指节拨弄过那泛着荧光的蓝草。 “你这姑娘还挺没眼力见的。” 擎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光顾着看,都不扶一下咱殿下呢?” “啊,忘了忘了。对不住呀殿下。” 她看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她手刚准备扶上,却被另一手接过这份差事。 江怀翊轻咳一声,朝她对了个口型,意思大概是男女授受不亲。 “无妨。” 陆远谌不在意这种事,斜睨了一眼江怀翊的手。接着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江怀翊默默地收回手,转头却看到地上正悠闲舔毛的猫儿。 惊喜地说:“这怎么还有只狸奴呢?”他向来很喜欢这种小家伙。 “喵嗷。” 豹纹猫儿慵懒地瞥了他一眼,将猫臀对着他,自顾自地舔毛。 “当心它抓你哦。” 江昭意笑盈盈地说,她得提醒一下,免得她哥开始犯浑。 “是诶。” 江怀翊正在呲起的大牙很快就收了回去,恋恋不舍地绕过了它。 陆远谌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中,嘴唇抿了抿。 “这处很像是和煦宫,只不过处于夜幕降临时。但这里的廊很曲,不知通往何处,夜晚也瞧不见尽头。” “殿下,那边有个亭子,像是和煦宫的春风亭。” 江昭意看到那片相同的竹林附近,有个亭子。隐约能见到上面石桌石凳安静伫立于黑暗中,桌上还有一盏提灯。 陆远谌点点头:“过去看看吧。” 春风亭下,石桌泛着冷意,桌上放着一卷画,旁边的笔墨未干。 画上已有题字:暮城余晖散尽时,夜幕异光正绚烂。 江昭意看着那画上的字:“这处幽域奇境名为暮城么?” 天上闪烁的青紫色光辉,还有些偏红。 若是让那些夜观天象的钦天监见着,不得吓个半死。 “想来应该是的,这画还挺有意境。笔墨未干,那作画之人,可能还在附近?” 陆远谌执起毛笔,细细观察。 提灯仍有不少灯油,那人也许是短时间离开? 擎玉脸皱了起来:“能题字的人,应该不至于,不长个人样吧。” “难说啊。”江怀翊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 擎玉脸一白:“哈?” 江昭意只觉得这画和字都有些熟悉。 她的指尖从纸上划过,画纸上只留下了石桌的冰冷,题字了却没有印,人离开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回来。 也许这画和这提灯,都是留给她们的。 “阿昭?”陆远谌已经喊她的小名喊顺溜了。 她问:“嗯,殿下怎么了?” “我见你一直在想什么,是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作画的人,似乎有意将画留给我们。” 江昭意将这个念头告知陆远谌。 擎玉也跟着点了点头:“也是啊,殿下,若是那人临时离开,就算是出恭久了也该回来了。” 江怀翊扶了扶额:“你这话也太糙了些吧?不过这周围确实没有打斗拖拽或者其他痕迹,作画人是自行离开的,没有外力因素。” “喵嗷!!” 忽然那边的豹猫嗷嗷大叫一声,很快就跑开了。 “有动静!” 擎玉手放在剑柄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安静的黑暗中传来。 5. 赏春宴落尸案(四) 众人高度紧张,倏然一个人影从草丛里探头。 “谁?!” 擎玉已经将剑刃指向了黑影。 “别、别杀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一直在颤抖。 江昭意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赵拂夜的声音。 她试探地问:“赵拂夜?” “是我,是我!” 赵拂夜唯唯诺诺地从地上起来,颤颤巍巍低着头。接着被擎玉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押送过来。 江昭意不理问:“你怎么也进来了?还有,你进来干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说不定是想对世子殿下不利的贼人呢!” 擎玉那剑已经抵住了赵拂夜的喉咙了,稍微进一步,赵拂夜就要血溅当场了。 赵拂夜惊恐地盯着那泛寒光的剑刃。 “殿下饶命啊!草民真不是贼人,草民只是想进来看看。” 江昭意也紧张地盯着那把剑。 也许赵拂夜只是想要验证推测是否正确罢了。 但现在被抓到了,要是被这侍卫一刀斩下,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江怀翊看了一眼,见那世子没开口说话,便叹息道:“好奇心害死猫啊。” “殿下,这姑...小伙子是大理寺老仵作秦老的徒儿。” 江昭意想帮赵拂夜求情,“她此前与我共同探讨了侍郎大人的死因,都觉着蹊跷,推想着此处可能有不寻常之处。” “是么?” 陆远谌闻言睨了赵拂夜一眼,眼眸中的暗光一闪而过。 在他的眼瞳里映出某种如同魂魄的物体,他眨了眨眼,仅在瞬间,这种异象就消失不见。 他移开视线:“那便算了。擎玉,放了她吧。” “是,殿下。” 擎玉满是困惑,但不敢多问。那位阿昭姑娘说话这么管用吗? 赵拂夜被松开禁锢,如获大赦,立马步履匆匆地摸到了江昭意身后。 “多谢。” 江昭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头却见到了那园门拐角处晃过了一片白色衣角。 隐约感觉有人影闪过,但这周遭一切有些暗,她不确定这是否有“人”出没。 她指着那个地方:“殿下,江大人,我刚才看到那园门附近有人影?会不会是这幅画的画师呢?” “擎玉,过去看看。” 陆远谌伸出双指示意。 “是,殿下。” 擎玉踏着如羽毛般轻盈步伐,以残影般的速度前往了园门处,此间手一直握着剑柄,余光扫视周围,相当警惕。 不一会儿,擎玉就回来了。 “殿下,园门后面是一片漆黑,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建筑,就像是工匠们刻意将那一处留空。” “有路面么?” 陆远谌没有困惑,只是继续问。 擎玉回复:“有的,属下踏上去时,能感受到实物。” 回复后,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他那任性的殿下开口道:“那我们过去吧。” “殿下,那边一片漆黑,瞧着不安全。” 擎玉想拦住。 “你没胆子就别去了。”陆远谌淡淡地说。 “殿下,激将法对我......也有一点点用吧,那便去?” 擎玉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江昭意她们。 “妹...没事,阿昭,那边危险不?” 江怀翊咽了咽口水,低声问江昭意,他看到那处几乎不可视物的黑暗,心里有些发毛。 江昭意沉思一会儿,抬眼看向她那怂了的老哥:“应当不会安全哦。” “啊?那我们还去吗?” 江怀翊抹了抹额头析出的汗珠。 “殿下说要去。”她眨了眨眼。 江怀翊双手交叠在腹前,些许慌张焦虑地摩挲了一下衣袖。 “好、好吧。” 江昭意闻言还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回儿老哥这么有勇气?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身边那人窝囊地低语:“嗐呀,还没写遗书呢...” 她叹气无言:“...” “殿下,我觉着可以留一人在外面接应。 这是回音青竹,有两支,我们此处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会吹响青竹,另一支回音青竹会同时出现声音。” 江昭意拿出两支特殊纹路的青竹,青竹上有一个口,底部是空的。 陆远谌眼中有些许意外,扫了两人一眼:“嗯,准了。” 她将其中一支青竹递给江怀翊,说道:“江大人,此事就拜托你了。若是我等遇了些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吹响竹音。” 江怀翊相当感动地接过青竹,将它牢牢握在手心。 江昭意无奈地微笑,接着她转头就瞧见了擎玉相当羡慕的眼神。 “……?” 世子殿下从哪里找的这么怕死的侍卫啊? 她默默移开视线,怕死为人之常情。只不过这对主仆,仆比主怕死的也是有些许少见。 接着将老哥送出了幽域。 她转身往刚才几人在的地方走,却莫名发现这段路没有走过。 方圆几里发生了变化,石板路上长着枯败的苔藓,她面前出现一盏宫灯。 而宫灯的旁边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太监,森森白骨就在宫灯旁泛着幽森的微光。 江昭意靠近太监的尸骨,却见他的腰牌国号为元隋,这身服饰也不像当朝宫廷里的。 当朝为天奉,元隋已经是三朝以前了,距今有近乎五百年。 这提灯却没有一丝腐败的痕迹,它的木柄光滑。里面的烛芯正在燃烧,却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它静静地放置在尸骨旁边,显得更是让人心间有种古怪感。 提灯照亮了宫墙的一部分,上面的灰已经剥落,隐约见到些许黑褐色。 这灯放在这儿,应该就让人提起来,说不定能见着什么更不同寻常之物。 她拾起提灯,往其中一边走去。 也不知道赵拂夜和世子殿下他们所处位置在哪里,现在她是找不回原路了。 江昭意提着灯,周围很安静,没有一声虫鸣。 一段路后,就感受到面前不远处有微风吹来,还带来淡淡的池塘水腥味。 宫灯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石板路塌陷了。隐约能看到那漆黑的池塘水漫上了路边,湿漉漉的。 真是奇怪的异象? 江昭意将宫灯照亮水面之上,模糊中看到了水面漂浮的缕缕头发,但这些应该是水草,只是在黑暗中看起来像头发。 这边的路是走不了了,她总不能轻功蹚水过吧? 关键是她也不会轻功…… 这么想着,正想转身,忽然那水面晃动起来,水波粼粼。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稍微后退了些。 没想到那池塘的远处居然行驶过来了一叶扁舟,扁舟霉迹斑斑,上面还有一个带着斗笠的人。 他坐在扁舟中,手上拿着长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舟,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 江昭意小心地靠近扁舟,却见他放下了船桨,朝她伸出了手掌。 那是一只白骨掌,上面很干净。 这 肯定不是要扶她上船的意思,应当是要交给他什么东西,她才能上船。 斗笠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有些犯难,这莫非是要给银子? 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她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将一个银锭递给斗笠人。 下一秒白骨掌合上,麻溜地将这银子收下了。 这收钱速度之快,她就眨个眼的工夫,那斗笠人已经将银子揣兜里了。 是个生意人啊。 江昭意感叹着,上了小舟,那舟身有些晃动,但是没有翻船。 斗笠人将船桨拿起,开始划桨,小舟在水面上慢悠悠地行驶。 逐渐驶入一片芦苇荡,但这些芦苇荡的毛穗穗上发着盈盈绿光。 她看向那些芦苇,下方却出现一只只带泥巴的人手。青灰色的手抓着芦苇的底部,将每一撮芦苇举出水面。 这片芦苇荡……是由一只又一只的人手举起来的。 她都不敢想象那水面之下是什么,站着一个又一个人吗? 越往里面驶入,芦苇荡越靠近她所在的这叶小舟。 倏然芦苇上落下一个发着荧光的干果。 斗笠人没有理会,也没有说话,只是往目的地划去。 江昭意没有立马捡起,她在想这颗干果是什么意思。 在幽域中,每一处“馈赠”都有它的含义,哪怕世人看不懂,它仍然有着自己的意思。 她用宫灯靠近这干果,宫灯那暖光照到干果上。 干果忽然抖动了一下,从里面爬出一条毛毛虫,这毛毛虫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结茧。结茧的同时,干果逐渐瘪了下去。 那颗虫茧比原本的干果还要大上一圈。 斗笠人依旧没有动静,但宫灯照到的地方,他长出了血肉。 江昭意自然是注意到了。 她继续用宫灯照亮斗笠人的全身,对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瘪瘪的身子也圆润了起来。 仿佛那一瞬间,肚子里的一切都长出来了。 斗笠人第一次抬起头,那漆黑无物的眼睛空洞且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脸颊依旧瘦削,但至少有了个“活人”的样子。 被宫灯照了好一会儿。 他说话了,声音嘶哑:“好久没人来了,好久没人来了......你是陛下新册封的妃子么?陛下很喜欢到暮晖山庄出游。” 暮晖?江昭意没说话,竖起耳朵,仔细听斗笠人的话语。 “陛下不喜欢那些大船,却喜欢扁舟,真是古怪啊。” 斗笠人说着还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这么说,要掉脑袋的。” 江昭意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接着问道:“陛下呢?” “陛下在哪里...草民也不知晓。” 斗笠人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哆嗦,“陛下阴晴不定,某位娘娘似乎与人私通了,现在他将妃子们关了起来,陛下在怀疑每个人。 别院里杀了很多人...陛下把人都扔到了山庄外面的湖里...” 斗笠人的记忆有些混乱,他浑身都在颤抖,就像是亲眼看到了那些人落入湖中。 他在害怕着,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江昭意听到后面的话语,心中不免咯噔几下,咚咚得跳得可响。 那刚刚经过的芦苇荡,不会都是那些人吧? “娘娘,你上岸后务必小心些,别说错些什么话了。” 斗笠人盯着她手中的宫灯:“宫灯...切勿给了别人啊。” 他话音落下,小舟已然靠岸。 岸上弥漫着雾气,隐约可见那暮晖山庄的幢影。 6. 赏春宴落尸案(五) 江昭意上了岸,宫灯的光照刚离开了斗笠人,那人以一种古怪的速度枯萎,化为白骨。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她下船时捡走了那化茧的毛毛虫,将它揣进衣袖。 一步一步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往山庄里走。 迷雾中泛着绿光,但光线比原先的要好。 倏然耳边传来呜呜的哭泣声,哭得有些伤心。 江昭意脚步一顿,环顾一圈。 可是周围全是长起的荒草,根本没有一丝人影。究竟是谁在哭呢? 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人。也不知世子和赵拂夜他们如何了。 暮晖山庄的大门虚掩,里面透出昏暗的白光,不少尘埃在光中逸散。 也没个看门的么? 她轻轻地推开大门,发出吱呀轻响,留出一个能过人的缝隙,侧身探入门后。 门后是巨大的别院,正中后厅,三室一线,两旁是卧房院落,连接几处苑室的是宛如河流的水渠,正厅后方是一处荷花堂。 亭廊相接,只是那桥横跨了整个塘,这幽光打上去,颇有来到阴间地府的感觉。 “娘娘,你怎么在这里?” 江昭意只是站着观察,倏然脖颈传来一阵凉意。一道空灵幽深的女音传来,吓得鸡皮疙瘩都起了。 她僵硬着侧过头去,映入眼帘一个空无双目的面孔! 那女子扎着宫女发髻,身着素装襦裙,踮起脚尖,就站在她身后。还歪着头打量着她,随后皱了皱眉头。 “你……你找我何事?” 江昭意心下一凛,压下惧意,顺着宫女的话问。 宫女声音变得颤抖:“娘娘,陛下在春棠苑。周婕妤告发,说您与侍卫私通。” 她倒吸凉气:“什么?!” 刚来就被告发私通,那岂不是要被杀了扔湖里。 这一下把宫女都吓到了,宫女脖子往后仰,发出咔咔的声音,脑袋弯下来像捣蒜一般。 “娘娘,快些回去吧。陛下可能等急了……” 宫女的头已经弯到了后背处,发出闷闷的声音。 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江昭意忐忑地跟着宫女往春棠苑走去,一路上,“人”逐渐多了起来。 只是他们长得各式各样,还有的剩个半截身子,看着瘆得慌。 这些人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她,仿佛很快她就要被沉湖。 春棠苑外围被一层灰暗的藤蔓攀满。 刚踏入苑中,轰隆一声惊雷,紫色亮光横过天际。 “霞妃到。” 某个破铜锣声喊道。 江昭意走入房中。 只见那身穿鎏金龙纹袍的男人坐在榻上,左手撑着下巴,长发落在肩上。面容俊美胜潘安,凤眼狭长上挑,眼眸黑沉沉压下来,孕育着狂风暴雨似的。 “爱妃,刚刚去哪里了?” 声音低沉,颇有压迫感。隐隐有种缓和的意味,但殿中的人大气不敢出。 包括那位周婕妤,她垂着眼,睫羽都在颤抖。 江昭意心里也在打鼓,强作镇定:“妾身见过陛下,回陛下的话。妾身觉着有些闷,便出去走走,透透气。” 莫名其妙就成了某位妃嫔,她手心都在冒汗。 “是么?”那穿着龙袍的男人倏然起身,迈步到她面前。 对方很高,宛如一堵黑墙压过来。她完全不敢抬头,硬着头皮说:“是。” 紧接着她余光扫到对方朝她伸手,修长的手指靠近脖颈。 不会是想要掐死她吧……发簪那支海棠花缓缓合上。 江昭意想要移开脚步,却发现脚下千斤重,无法挪动分毫。 对方的大掌越靠越近,她闭上眼,接着脖颈处一凉。 摩挲的触感弄得发痒,好像没打算掐她? 对方抚上她的脸颊,手掌几乎可以将她的脸包裹其中。 “没有就好。” “陛下,臣妾真的有看到霞妃与那侍卫私通!”忽然一直不说话的周婕妤怒目圆瞪。 “你有何证据呢?” 江昭意被捧住脸,说话有些含糊。 周婕妤指着地面:“你这地上有侍卫的贴身衣物,那还不够铁证如山么?” 江昭意闻言,定睛一看,地面上果真有一袭白色里衣,看着材质粗糙。地面还有一滩古怪的水渍。 她脑瓜子一转,说: “倒不如说那人趁我外出散步赏月,闯入我房中,在这行了亵渎之事。” 这外面实际上想看到月都难,云厚且阴森。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压迫感愈发重,手上稍微用力地捏她的脸蛋。 江昭意抬头看向男人:“陛下,妾身又没见着他,怎么能算是私通呢?这又没有我的衣物。” “……”周婕妤都愣了,她看了看地面,确实没有霞妃的衣物。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王美人,这话是对方说的。 没想到王美人依旧一声不吭,假装无事发生。 “来人。” 尊贵的天子薄唇微启,指了指周婕妤,“把她拖下去。” “陛下,饶命啊!陛下!” 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周婕妤在被拉下去之前,就已经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闫然化为了厉鬼。 丝丝缕缕的怨气弥漫了整个苑落。 “……”男人拧紧了眉头,捏了捏眉心,眼睛半阖。 倏然他垂下了手,下一秒整个身子往江昭意身上靠去。 “诶,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展开双臂接住对方,但对方体型大,她的腰快扛不住了。 对方的头靠在江昭意的肩膀,散落的发丝刺得她脖颈酥麻。 好像是晕厥了? “快给陛下点燃安神香!” 太监们匆匆忙忙地在香盒点燃。 另外有宫女一同过来搀扶皇帝,将他扶到床榻上。只见他双目紧闭,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古怪的黑色纹路在他的脸颊蔓延,形成一个漩涡的图样。 “陛下如何了?”江昭意站在床边,面前太医正在诊治。 “回娘娘的话,陛下……呃,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了。脉象没有任何异状。” 太医面色凝重,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电光照得他脸色煞白。 难道是跟周婕妤的状况也有关吗? 江昭意垂眸思索,这处幽域居然藏着这么真实的一处山庄。 从宫女到皇帝都有血有肉,但是皆充满煞气。 这也许是过往发生过的事情。 雷声再度响起,窗边映着一个黑影,头发披散。接着血手印嘭一下拍到窗纸上,血液顺着手印不断地往下流淌。 “啊啊……”宫女们抱在一起,呜咽叫唤起来。 “娘娘,今晚您务必守好夜。” 太医咽了咽口水,立马背起医箱,告退转身疾步离开。 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她和那些宫女在这里。 这时江昭意才发现,原本头颈已经折断的宫女恢复 了原状,面容苍白,眼里是浓浓的惊恐。 风吹得窗子砰砰作响,那黑影依旧在外面晃悠,看着想进来。 “娘娘,奴婢就先行告退!您同陛下好好歇息。”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互相推搡着跑了。 江昭意伸手想挽留:“诶,等等!” 这些人一个个的,跑得比兔子都快呀,别丢下她一个人啊。 她身边只有这个怪怪的皇帝。 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了?她想着转身看看。 不料一转身就对上那人漆黑的双眸! 他已然坐起来了!?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险些就不愿扑通了。 江昭意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根本不敢看向别处,生怕看这一下,对方就直接消失在床上。 那比他躺在床榻上可怕多了。 “陛、陛下,你还好吗?”她试探着询问,但身子悄悄后退。 后退还不到一步,对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猛地一下将她拉到怀中,她整个人跌到床榻。啪嗒一下像个树袋熊一般,抱住对方精瘦但有料的腰身。 “诶哟,好痛哦。” 江昭意摸着鼻子,撞得有些痛。手腕依旧被握住,他似乎不愿松手。 冰凉的触感落到鼻尖,他指腹在她鼻尖轻点。 倏然鼻子就不痛了,如同什么仙法一样神奇。 她挣扎着起身,对方的手臂横在她的腰后,根本动弹不得一丝。 “陛下,这样妾身好累啊,能否让我起身呢?” 她双臂撑在床上,很酸痛。 “爱妃累了?我们还没做什么呢。” 倏然对方开口了,唇角上扬着勾起,松开了对她手腕的桎梏。 接着将她整个人抱起,宛如抱小孩一样轻松。 这人说话就不能正常些么?话语带来狎昵之意…… 等等,她的身份是这人的妃子。 不对呀,她一个黄花大姑娘,今个儿就侍寝了吗? 况且这人不是刚刚还晕厥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江昭意脑子一团乱,已经想到若是侍寝,出了幽域后怎么办了。 在混乱中,她已然被放倒。 “陛、陛下,等等等等……” 她看着对方脸上的印记,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纹路。 纹路蔓延到他上挑的眼尾,显得妖冶。 他跟晕倒之前的性格完全不同? 外面的黑影一直在凶狠地拍窗,威胁着她,却不敢进来。 也许……她面前这个,更可能是个大煞。 “为何?”对方的吻落到她的额头。 “陛下,我不想。” 江昭意侧过头去,好像真想不到好用的理由。 “嗯……” 他似乎放弃了,侧身躺到她旁边。 居然意外地好说话? 她看过去,只见对方眼睛弯了弯,眼瞳黑比白多,更显得鬼气阴森。 “爱妃,闭眼。” “陛下,我不想闭眼。” 江昭意连“妾身”都懒得自称。 真的让人很好奇,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贴近过幽域里的“人”,或者是其他生灵。 只不过她说得有些迷糊音,听在对方耳中颇有撒娇的意味。 “噗。”微不可闻的笑落在耳畔。 倏然他的脸凑近,妖冶俊美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叫我琛,阿昭。” “……”她眼睛蓦然睁大。 7. 赏春宴落尸案(六) 阿昭…… “你……”江昭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人是如何知道她的小名?她此时本应睡意全无,心跳扑通扑通,耳畔都能听到那咚咚声。 “你应了我,阿昭。” 琛的声音变得缱绻,笑意隐藏不住地从话语间溢出。 不好。 “好狡诈的……”域煞。 她心跳漏跳一拍,若是煞喊了名字,她应了,后面即使出了幽域,也很可能被缠上。 幽域中偶尔会有煞或者灵,灵多半带有仙气,煞多半伴有鬼气。 被灵缠上,尚好解决。 若是被煞缠上……那可就直到她步入黄泉,都不会放手。 眼前逐渐陷入黑暗,她的困倦如潮水袭来,无从抵抗。 - 另一边,三人发现江昭意很久没回来,便一路深入幽域。 通过一处假山群,却来到了一个码头。 “殿下,这边有个竹筏。” 擎玉踏水而去,将竹筏撑回来。 陆远谌点了点头:“好,这边已经没有路了,我们到对岸去。” “不知道阿昭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赵拂夜双手被麻绳扣住,盯着水波,思绪弥散。 之前擎玉担心她会对世子不利,就把她的手捆起来了。要是遇到什么,逃跑都不方便。 想到这,赵拂夜不禁再度叹气。 “叹什么气啊,拖油瓶。”擎玉来到她身边,“一个男子如此柔弱,成何体统。” 赵拂夜白了对方一眼:“世子身边的侍卫这么霸道,还不许人喘口气?” 而且擎玉一个练家子居然看不出她是女子。虽说她特意伪装成男子,但女子的体型与男子有所不同,应当还算好认吧? “上船了,得上对岸去。” 擎玉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子,刷一下腾空而起。 “诶!你做什么?” 赵拂夜大惊失色,生怕对方给她扔入湖里。 “带你上船。难道你打算自己游过去?” 擎玉不耐烦地说,给她放竹筏上,稳稳落下。 “……”赵拂夜啪嗒一下坐在竹筏上。 陆远谌则优雅地走过来,轻轻一跃,上了竹筏。 竹筏仅仅摇晃了一下,就恢复了平衡。 赵拂夜将一切映入眼中,世子居然如此轻盈就上到竹筏,仿佛会轻功一般。 但外界传闻,世子并不会武功。 “在想什么呢?拿着。”擎玉将撑杆递给她。 “要干什么?”赵拂夜有些懵了。 “帮忙撑船啊。” 擎玉古怪地看着她,“我俩一人一根,很快就能到对岸了。” “好吧。”她认命地抓住撑杆,和他一起游筏。 陆远谌则是眺望远处的幢幢宅影,眉头微皱,抿着嘴唇。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不好的东西。 他指尖挑起腰间的玉佩,玉石发出点点辉光,但玉身却隐约显出红色血丝。 一段时间,下了竹筏,就到了一处山庄侧门。 牌匾红字写着:暮晖西门。 红字漆墨如同血液一般往下滴,落到门槛上,晕开一个又一个血点。 “殿下,这门附近好像是春棠苑。”擎玉眼尖,哪怕是昏暗的环境也能视物。 “里边的院落很破败,那儿土里是人头。这里怕是有煞。” 陆远谌面色沉着,跨过血槛,走入了暮晖山庄。 “都是仰着的头……好平静的神情。” 赵拂夜蹲在旁边,土里埋着的人头是上仰的,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睁着只有眼白的眼睛。但不知是整个人埋在土里,还是只有脑袋。 春棠苑的牌匾已经半歪斜,杂草丛生。枯萎的藤蔓爬满白墙,隐隐伸出几只青色人手。 陆远谌只是浅浅看了一眼,正要走过春棠苑。 倏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震,迅速转身,往苑里走去。 “殿下!您别进去呀。”擎玉吓得立马拔腿跟上。 “二位,等等啊……” 赵拂夜见这两人进了春棠苑,立马从地上艰难蛄蛹着爬起。周围环境昏暗,又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虫鸣。 整个春棠苑都被黑色的藤蔓爬满了,宫女和太监的骨骸被尖锐藤蔓穿透。 深处晕着无边际的黑暗,隐约有一个黑影在晃动,血红的眼睛一晃而过,但被带着荆棘的藤蔓关押在底下。 中间由一圈又一圈的黑色藤蔓包裹着什么,隐约能见是个人影。 “这个,是阿昭姑娘的簪子。” 陆远谌拾起了地上的木簪,上面的海棠花苞紧闭,仿佛被煞气吓到。 擎玉拔出剑,面露难色:“难道阿昭姑娘是在上面被捆住了?也不知这藤蔓能不能被斩断。” “普通的剑不能斩断。你之前不是在玄灵寺学过几道符咒镇煞剑法么?” 陆远谌将木簪握在手心,神色晦暗不明。 “有是有,但属下学艺不精……”擎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当时在玄灵寺只是应付殿下的,并没有认真学。这下他可就要完蛋了。 “有学就行,是时候看看成果了。” 陆远谌斜着睨了擎玉一眼,仿佛看透了但没说破。 “……遵命。”擎玉咽了咽口水,认命地掏出黄符。 “……”赵拂夜看着擎玉这一点都不流畅的动作,了然地叹气。 黑色藤蔓突然躁动起来,仿佛知道了这些人想要做什么,率先采取行动。 几条藤蔓往擎玉袭来!直直地往他手上撞去,藤蔓顶端变成尖刺,看样子想要废了擎玉的手。 擎玉立马翻身险要躲过,但手臂已经被刺伤了一道小口。 “殿下,小心!” 擎玉用剑身挡下了藤蔓的进攻,另一边拉开了赵拂夜。 “殿下,它们怎么都砍不完!” “砍不完,那你还不用符咒?” 陆远谌用铁扇挡开了好几次藤蔓的尖刺。 这铁扇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带出来的。 扇柄由玄铁所铸,扇面更是坚硬无比,血红的丝线在上面蔓延。 “哦哦。”擎玉点了点头,按着黄符擦到剑身。 一瞬间剑身迸发耀眼金光! 擎玉立马斩断了几根藤蔓,金光一直附着。 紧接着他纵身一跃,飞到藤蔓包裹江昭意的地方。 再度使用了一张黄符,接连斩了几次,终于是将黑色藤蔓尽数斩断。 藤蔓褪去了一部分,熟悉的身影往下坠落。 擎玉立马往下伸手去接,但另一边某人的速度更快。 陆远谌已经出现在下方,一把将江昭意抱进怀中。 “殿下,你啥时候到这的?”擎玉愣了半秒,挠了挠头。 < p>“刚刚。” 陆远谌打横抱起江昭意,往苑门走去。 “殿下,等等我!” 擎玉收起剑,快步跟上世子殿下,走的时候还没忘将赵拂夜打包扛走。 他边扛还边说:“诶,你这人还挺轻。怪不得这么瘦小。” “没吃你家大米……”赵拂夜被扛着,颠簸到没脾气。 春棠苑的妖藤尽数褪去,原本被困住的黑影缓慢地爬出来。 猩红的眼瞳环顾了一圈。 手脚并用地跟着几人的足迹爬去,手指长着尖锐的指甲。 面部居然和猞猁或是猫儿长得有些相似。 它嗅了嗅地面,像是在确认几人离开的方向。 - “这里居然全是死人。”擎玉搬来些干柴,做起了篝火。 “刚刚我去柴房,柴火堆下面叠着好几个太监。” “嗯,这种地方,煞气最重。” 陆远谌穿着一袭玄金里夹,他刚刚把外衣脱下了,让江昭意垫着躺。 赵拂夜时不时盯着火,时不时又看了几眼江昭意。周围太暗了,就这个地方有篝火,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咳咳。” 倏然一直躺着的江昭意睁开了眼睛,猛烈地咳嗽起来。 “阿昭姑娘!你醒了?”赵拂夜立马起身到了江昭意的身边。 陆远谌停下了和擎玉的对话,看向江昭意,悄悄伸手将对方扶起。 “这是哪里?” 江昭意脑袋晕乎乎的,她好像睡了很久。 温暖的火堆让她逐渐清醒。 她的记忆在与琛的对视中断开。 隐约间感觉到对方将她拥入怀里,温凉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身上。 之后手臂和腿的位置都有些冰凉。 江昭意揉着眼睛,更多的她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赵拂夜简略地说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们去到春棠苑的时候,发现你被藤蔓困住了,还是世子殿下的侍卫救了你。” “多谢世子殿下、擎兄、赵兄相救……” 江昭意作揖感谢。 她还有些懵,想不懂自己是怎么从床榻上变到室外,还被藤蔓困住的? “不客气。” 陆远谌点了点头,还不经意地用手抚了抚地上的外衣。 “噢,这是殿下的衣裳吧?!” 江昭意注意到了,连忙起身,将对方的外衣拾起。 外衣上还沾了些枯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上面的草,拍这两下还有草根扎进去了。 “……”她试图拔出草尖,但失败了。 “殿下,要不等出了幽域,我这边清理洗干净再还给你吧?” 陆远谌轻浅地勾起唇:“没关系,直接给我吧。” “真的吗?那好……” 江昭意忐忑地将衣服递给他,“多谢殿下。” “嗯。”陆远谌接过外衣,搭在自己的臂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外衣,上面还有些温热。 倏然他动作一顿,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擎玉说:“殿下,属下怀疑这里就是吴大人遇害的地点。” 他刚刚又出去巡视了一圈,在路上发现了吴大人的玉佩。 “在路上,属下还见到了一个古怪的东西。” “红色的眼睛在不远处的墙下盯着我们。” 8. 赏春宴落尸案(七) 擎玉话语刚落,所有人呼吸一滞。 不远处的树影晃动了一下,隐约间能听到猫叫,但声音粗犷了些。像是从人喉咙里发出的声响,那家伙似乎喘着气。 “嗬…嗬…” “又是这双眼睛!” 江昭意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与那双猩红的眼眸对视上。便头皮发麻,仿佛血流往脑袋涌去。 “又是……阿昭姑娘见过这东西?” 赵拂夜攥住了衣袖,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咚咚的。 江昭意解释道:“我见过两次,第一回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幽暗处,第二回是在幽域的一只猫儿身上见过。会不会都是猫儿呢?” 她话语有些犹豫,听这喘气声,也不像猫儿能发出的。 这边捡到了吴大人的玉佩,那吴大人极有可能是在此处遇害。而吴大人的脸被爪子抓破,也许是遇到了这个东西? “不像狸奴。” 陆远谌不知何时已经与她站到一起,稍微比她的位置要前,有些护着她的意味。 “属下去瞧瞧!” 擎玉拔出剑,踏空而去,借力枝丫直接飞到那白墙下。下一瞬与那猫脸人直直撞上! “这是何物啊?” 吓得他后空翻去,用剑身抵住对方袭来的爪击。 擎玉边抵抗爪击边后退,“殿下,快离开此处!这是个猫脸老太太。” 那猫脸人从剑身借力,翻身朝陆远谌飞去,锋利带寒光的爪子朝他面门挥动。 “小心!”江昭意见状,下意识猛地拉开陆远谌! 猫脸人佝偻着背,看服饰是个老嬷嬷,四肢落地爬行。 爪击凌厉,破开了陆远谌臂弯的外衣。 “……” 陆远谌盯着已经破开的衣服,抿着唇,眼睛深沉如墨,隐约逸散怒气。 衣物上的温度随着利爪的冰冷完全散去。 “殿下,我们快跑吧。” 江昭意眨了眨眼,发现他的衣服被弄破了。这衣物定是很贵重啊,它被弄坏了,殿下看着很不愉诶。 下次她还是不碰殿下的衣物了。这么想着,她才发现自己依旧握住对方的手臂。 她立马松开了手。 “你……” 没想到陆远谌歪头盯着她,欲言又止。 “殿下,往这边走。我看到这里有条小径。”江昭意指了指柴房的另一边。 “好。” 陆远谌那欲言又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头喊:“拂夜,擎玉,往这边走!” “来了。”赵拂夜跌跌撞撞地跟上。 那猫脸人见状,一爪子就往赵拂夜后背招呼去。 嘭,剑身挡下了这一击。 下一瞬,捆住赵拂夜双手的麻绳一并断开。 “擎玉,往这边!” 赵拂夜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一同往昏暗的小径跑去。 “呃,好。” 擎玉倏然心跳加快了些,低头盯着对方的手。 这异样也许是被对方直接叫名字,有些惊讶罢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另一边江昭意已经小跑到最前面,倏然她想起,宫灯似乎已经不见。 而那个斗笠人跟她说过,千万不可弄丢宫灯。 这条小径隔一段路,置一盏幽绿色的矮石灯。 稍微能看得清前路。 “你怎么了?”陆远谌见她情绪骤变,面色凝重。 “殿下,来此地之前我拾过一提宫灯。后面遇到一位船夫,他跟我说,宫灯不可丢。” 江昭意说着还叹了口气,这下糟了。 陆远谌道:“如此,莫要担心。我来此没有见到任何宫灯,不也一路到这了?” “也是。” 世子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她。自从她醒来,这一路上见到的景况皆是荒芜。 宫灯也许照亮的是过往。所以她进到了春棠苑,见到了旧时皇帝与妃嫔。 而他们没有宫灯,从进来便是见到煞气笼罩的模样,春棠苑里全是妖藤……若是如此,琛就是那妖藤所化么? 那猫脸嬷嬷又是何人? 与这幽域中的猫儿有没有关系呢? 是这个妖煞杀死了吴大人么…… 思绪混作一团,江昭意还没想得明白,就跑入了另一处别院。 这处别院上方全是长长一条的竖影。 她站定在院中,抬头一看,惊雷同时炸现,电光照亮了上方。竟然全是……挂着的尸骸。 上方的尸骸被风吹得摇动,还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江昭意曾经见过……这种东西,往时她总是会误入幽域,有好几回都遇上了域中的诡煞。 只不过当时她运气足够好,最终成功跑掉。 这种挂着的,会发出铃响的,是…… “是骸铃。” 陆远谌面色沉沉,将她拉到身边,警惕地抬眸看着头顶。 “……”江昭意惊讶地转头看他,殿下是怎么知道如此多的? “殿下,那猫人追得可紧。”擎玉和赵拂夜一同跑来。 猫脸人则是在院外徘徊,攀岩着外墙,却始终没有进来。 “嗯?它怎么不追进来了?” 很快擎玉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江昭意沉吟半晌说:“上有骸铃,下藏阴煞。” 她环顾一圈,终是在宅旁发现了一口深井。骸铃和阴煞一同出现,骸铃影响人的心智,极其容易出现癔症。 阴煞则是有着巨大怨念的鬼怪,铃响七声,它就会出现杀人以消解怨气。 这井口弥漫着几缕黑气。 靠近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响动,像是烧开了的锅水,又像是人呛水的声音。 “这井有古怪,在铃响七声之前,我们得离开这儿。” 江昭意没敢靠太近,转身对大家说。 “阿昭姑娘,你知道得蛮多诶。”擎玉没忍住说,“莫非你是师承墨观?” “什么是墨观?” 江昭意好奇地问,这个词曾经从她小叔口中听闻。 不过那时,她的小叔已经是疯疯癫癫的状态。 “擎玉,去找找出口。” 倏然陆远谌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遵命。” 江昭意看着擎玉远去,不明所以。世子殿下看着是故意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像是不想让她知道墨观? 陆远谌淡淡微笑:“阿昭姑娘,我听闻有些阴煞所在的地方,会有生死门,若是走错,就万劫不复了。” “这生门和死门又该如何寻找呢?” 为什么他能微笑着说出这番话啊,她盯着对方的笑容,心里有些发毛。 隐约间她觉着陆远谌的眉眼与琛的有些相似?只不过陆远谌的面容还有些稚嫩,并未棱角分明。 也只是一瞬,江昭意揉了揉眼睛,又没这 种错觉了。 陆远谌指了指上方的骸铃:“铃响第六下的时候,会出现生门。错过了,就只剩下死门。” “如今铃响第三下了。”赵拂夜弱弱地提醒。 擎玉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但还没回来。 井那边传来水声,嘀嗒嘀嗒。 像是从湿透的衣物上滴落的水声。 “阿昭,是不是有人爬上来了?”赵拂夜呜咽着,缩到江昭意身边。 江昭意拉近和赵拂夜的距离,半护着她:“嗯嗯,我们要小心。” “是阴煞上来了。” 陆远谌说着,眼神幽森地盯着赵拂夜,“你一个男子,靠人家姑娘这么近做什么?没些边界。” 一个男子,竟然没些边界么?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 “啊,殿下,我只是……” 赵拂夜有口难言,只好挪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好怕诡煞,但是现在更怕某人。 那矜贵的世子手上不知何时拿出了玄铁扇,仿佛她再靠近阿昭一点,就会被痛扁一顿。 “……”江昭意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样子,赵拂夜并不想要告知女子身份。 大理寺仵作不收女子,若是暴露身份,赵拂夜怕是失去进入大理寺的机遇。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只隐隐觉着某人古怪的酸意在空中弥漫。 地面上的水渍越来越多,湿哒哒的脚印出现在周围,却不见人影。 刷一下,擎玉踏空而来,一脚落在房顶瓦片上,接着用脚挑飞瓦片。 “诸位,死门在这个院落的侧门,那边全是猫脸人,有男有女。生门应当是在这屋里头!” 江昭意问:“擎兄,里边有什么?会不会是女子用的什么物品?梳妆台?” 生门通常会藏在不起眼,与煞的原身有关物品上。 擎玉通过瓦片掀开的小口,往下看:“有一面半人高的铜镜,但铜镜似乎是碎开的。有梳妆台,上面……上面放了一双人眼?” 他与那人眼对视上了,心底瘆得慌。 “也许是阴煞的眼睛。”江昭意思索片刻,“身上有什么东西么?扎破它试试。” “啥?”擎玉愣了。 “破坏它,它在瞧着你,会有危险!” 她话音刚落,那屋子门就开了,一个女子穿着湿哒哒的白衣,光着脚,往屋子里头走去。 接着女子抬头看向擎玉! 砰!整个房顶瓦片飞起,擎玉立马腾空后翻,堪堪落到地面,但腿受伤了。 “擎玉,如何?” 陆远谌盯着擎玉受伤的地方,那里被破碎的瓦片扎上了,血流不止。 “殿下我来吧。” 赵拂夜见状,也顾不上害怕,立马给擎玉处理伤口。将瓦片夹出,又撒上些止血的药粉,最后用纱布缠上。 铛…… “这是第几下了?”江昭意后知后觉,在这一切发生时,似乎响了两声。 陆远谌说:“第五下。” 她攥紧了手:“那阴煞还在屋子里。” “得有人将它引出来。”陆远谌眯了眯眼,但擎玉已然受伤。 江昭意深吸一口气:“殿下,我去吧。” “不可。” 对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陆远谌沉吟半晌,上方挂着的尸骸将要再次摇晃。 “我与你同去。” 9. 赏春宴落尸案(八) “你俩见机行事。” 陆远谌回头对擎玉、赵拂夜说。 “殿下……属下亦可以陪同阿昭姑娘去。” 擎玉欲言又止,怎么可以让殿下去冒险呢?他正要往前走,且一阵踉跄。 眼前晕开黑云,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逝去的人,他娘亲在朝他招手。 “……”擎玉深深呼吸了一口,握紧了腰间的剑。 赵拂夜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对方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某处,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 - 江昭意蹑手蹑脚靠近那屋子。 倏然门前踏出一只苍白泛青色的脚,指甲上还沾着深褐色的苔藓,脚踝缠绕着两三条水草。 她拉着陆远谌躲在石阶下方,灌木丛旁。 阴煞站在门前,没有走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水声依旧滴滴答答的,此时已经伴随着血迹,黑血从它的大腿流下。 从此处抬头,便能看到阴煞的正脸,湿漉漉的黑发从鬓间落下,凤眼睁着却空洞无物。 面容貌美,却惨白异常。 曾经许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也不知后宫如何蹉跎了她,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骤然间,女子长发不断变长,指甲也越发锋利。 怨煞之气从女子身上不断散出。 井水不断从身上溢出,水流沾湿了台阶。 得想个法子引开它。 江昭意低头找寻灌木丛,如果能有个什么石头木头的就好了。 忽然翻到一个镶红玉的银镯子,上面写着“婳羽”二字。 难道这是阴煞原身的名字么? “你瞧。”她靠近陆远谌耳边轻声说。 同时手肘戳了戳一直乖乖待在身边的某人。 “嗯……” 陆远谌看着这镯子,却皱了皱眉。 “怎么了?” “上面煞气很重,可能是它的东西。” “我试试看,叫名字能不能引开它?殿下,你借机进去屋里看看生门在何处。” 江昭意抓着手镯就准备起身,但起身到一半,手腕就被旁边人的大手一握。 手腕处传来热意,她转身看向陆远谌。 “殿下?” “……”陆远谌张了张唇,但没有说话。 接着她手腕处一松,对方松开了桎梏。 江昭意小心翼翼地出去。 此时的阴煞没有视线,只是耳朵动了动,似乎在留意周围的声响。 江昭意到了一处围墙下,清了清嗓子,大喊一声。 “婳羽!” 第二声。 “婳羽!你过来啊!” 原本站在门口的阴煞瞬间扭转自己的脑袋,咔咔声从脖颈发出来,仿佛要断了一样。 阴煞僵硬地扭动自己的躯体,不断地往江昭意的方向走去。 哪怕肢体相当不协调,速度也一点没减缓。 江昭意看着阴煞不断靠近,心跳咚咚作响,耳边自己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她推算着对方靠近的距离,正准备放下银镯子,往另一边跑路。 “嗬,嗬。” 倏然阴煞像是说话了一般,停在了离她三步之遥的位置。 它空洞无物的双眼盯着江昭意手上拿着的镯子。 接着它转过头,耳朵对着江昭意的方向。 这时江昭意才注意到,银镯子上有一颗坏掉的铃。 这颗铃长得和荷花苞一样,里面本来有一个细小的珠子。 但如今已经空荡了,怎么摇晃也不会发出声响。 “婳羽,这是你的镯子。” 她试探地开口,不知晓幽域里的阴煞还听不听得懂她们的话语。 不同的幽域历经了不同的时间。 它们的神智也许早就在岁月长河中消磨殆尽。 “嗬。”阴煞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看样子是想要听到铃响,它才会满意。 江昭意为难地看着镯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倏然她灵光一现。 顶头上悬挂的骸铃随风晃动,隐隐要传来下一道铃响。 “那你仔细听。” 她举起银镯,红玉在昏暗的环境里居然闪着微弱的光。 铃铃…… 第六道铃响起,骸体随风晃荡。 与此同时,江昭意晃动手上的镯子。 与前面五道的铛声不同,第六道声音更加清脆,又带着哀转。 “……” 阴煞不说话了,它快速朝江昭意跑来! 吓得江昭意拔腿就跑,她跑它追。 就这么绕着院子跑了两圈。 最终她还是落了下风,毕竟阴煞不会累,而她会累,已经喘得不行。 “阿昭姑娘!世子殿下找到了生门,快些过来!” 远处传来赵拂夜的声音,但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好……” 江昭意话还没说完,就被阴煞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嗬。” 阴煞空洞的眼睛盯着她打量,越靠越近,还能闻到水腥味。 它带着利爪的手往江昭意脖颈伸去。 纤细白皙的脖子只需轻轻一捏,她就没法再挣扎。 江昭意见状,趁它还没拧人,立马将银镯戴到它的手腕上。 “……嗬。”它的动作停下了。 江昭意趁机脱离它的禁锢,接着往刚刚赵拂夜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会儿,忽然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屋子。 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 江昭意回头看去,身后阴煞轻抚着自己的镯子,并没有理会她。 骸铃响了这么多道,人的心智多少会受影响。 说不准她已经沉入了自己的癔症中…… 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一道空灵的女声。 带着回声,却也能听出原本声音的美妙。 “婳羽……是妾身原本的名字?” 不知是谁在说话,阴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巴也没有动。 江昭意只能闻见其声,却不能看到其人。 “王美人……”婳羽呢喃着,“陛下赐了妾新的名字。” 江昭意问:“你们陛下是谁?难道是琛?” “琛是何人?” 婳羽不解,“妾未闻此名……陛下名讳不可妄言,但妾身能告知姑娘,陛下名讳不含琛。” “什么……”琛不是君王? 江昭意眼里带着困惑,婳羽不知道琛,难道琛只是一个诡煞么? “若是姑娘好奇,妾有一想法。”婳羽的声音倏然靠近。 江昭意稍稍侧过头,就看到了婳羽的脸近在咫尺。 “哈?!”她心肝都快要颤飞了。 她深呼吸了几回,冷静后问:“婳羽有何想法?” 婳羽眼睛弯弯,虽然无瞳,但仍然透露出一丝狡黠。 “姑娘问妾讨要此人身份,那说不定他与陛下关系匪浅。 历任帝王在朝圣坛供奉祖祖辈辈,说不准那边会有姑娘想要的。” “陛下……有些时候神神叨叨,妾身总觉着他供奉了什么别的神祇。” “朝圣坛,又在何处?”江昭意心头猛然一跳。婳羽指着院子侧门:“侧门后方,右拐便可到。” “那儿么。” 那不是死门吗?! 江昭意咽了咽口水,扫了一眼侧门后方的黑暗,又看了一眼婳羽。 她这癔症有些严重了哈。要如何才能清醒清醒啊…… 只见婳羽坦然点头。 “嗯,妾身这处是风荷殿,风荷殿右拐宫道,往后土走去,便是朝圣坛。” “姑娘若是想去,就在下一道铃响之前去吧。” 下一道铃响之前? 江昭意想起第六道生铃响起已过去不少时间,那她现在…… 该往何处呢? 她犹豫之际,倏然耳畔听闻很遥远的一声“阿昭”。 这声让她浑身一抖,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捏动了心头。 江昭意跟随内心,往侧门跑去。 风起了,骸铃来回晃动,下一道铃要响了。 她快步跑出侧门,鼻尖却嗅到了荷叶清新的味道。 侧门迷雾之后,居然是一片荷塘? 荷叶立在荷塘之上,随着风发出哗啦的声响。 只是这荷叶比人还高还大,与她平常所见完全不同。 巨型荷叶的下方是一条石栈道。 往前走不到十步,就出现了岔路口,只有左右可选。 江昭意站在岔路口,往回看,却见院子侧门逐渐被迷雾吞噬。 根本看不到里面人的身影。也不知道殿下他们如何了…… 想必已经进入生门了吧。 偌大的荷塘只有她一人。 风从四面八方来,吹起荷叶,也吹起她的裙角。 江昭意走了右边的石栈道,风就停了。 恍惚间,景物几度变换,竟然出现了一条往上走的白玉阶梯。 坛塔就在阶梯顶,塔看着大致七层。 天空灰蒙蒙的,却稍微亮堂了一点。 江昭意往上爬,边爬边喘气。婳羽也没说,上朝圣坛要爬这么多级玉阶啊? 不愧是朝圣,这不让她猛猛走个九百九十九阶梯。 “爬了老半天,怎么还没到顶呢?”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腿都麻了。 如今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往下看不见底,往上摸不着顶。 江昭意干脆就坐在阶梯上。 周围逐渐飘来薄薄的一层云,就这么从她眼前飘过。 “怎么回事……” 她转头一看,身后闫然出现了一幢巨大的坛塔。 刚才坐下后,那个玉阶似乎是自己往上升了? 本来她还以为永远上不来了呢。 朝圣坛的大门敞开,里面并无先帝们的牌位,而是只有一尊血玉像。玉像是一条盘着的龙,龙首威严地盯着每一位来朝拜的人。 龙尾粗长,盘在了柱子上。五爪落在柱身,红丝在龙身流淌,发着盈盈辉光。 “这里会有他的线索?” 江昭意走近玉像,抬头看龙,总觉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只好低下头,不去看玉像。 忽然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消失了,就像视线不落到她身上了一样。 再度抬头,却发现龙首转动了,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 说实话,这转头不比一直瞧着她更瘆人么! 江昭意无奈地眨眨眼,一时间竟不知这是不是某种贴心? 这玉像附近啥也没有,但那左右两墙有壁画。 此时墙壁上空缺了几个部分,而这些部分恰巧都是人形。 就像是从壁画里跑出来了? 10. 赏春宴落尸案(九) 壁画空缺的部分,像是一个提笔的人。 但墙壁下方放了一块青瓦。 青瓦片与这朝圣坛格格不入,这边用的是琉璃瓦或者红瓦。 “哪来的瓦片?”江昭意拾起,却见瓦片上有字。 青瓦:此摘自壁画刻字。 坛建于元隋六年,坛中饲血玉,渐化龙形。 陛下大喜,称血玉为天神旨意,每日斋戒沐身参拜,命礼部记入血玉化形。血玉每逢子时生变,愈发像龙盘于柱。 安屿摘。 青瓦末端还有一个摘者名,某人观壁画上方的文字写下了。 安屿……难不成是江安屿?竟然是她小叔么? 江昭意抬头看向壁画,却没有看到一个字,印刻或是墨痕皆无。 她小叔又是如何看到上面的字呢?真是怪了…… 她在玉像附近翻找,应该还有记录的瓦片吧?掀开了供桌布帘,发现叠放了好几份竹简。 这是如何带这么多竹简进入幽域的呢?实属想不明白。 翻开一看,果然还是她的小叔。 这字迹…… 就和她们刚入幽域,在亭子那瞧见的画上题字一模一样。 怪不得她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原来那亭中作画之人是江安屿! 而且当时墨迹还未干,说明她小叔才离开不久。 他果然是进了幽域中么?并且也来到了朝圣坛。 竹简上记述了壁画上的字每日都在变化,直到江安屿将所有竹简用完,都还未记尽。 江昭意坐在地上,将竹简放在腿上,一份一份地翻阅。 说实在,这比她在学堂听夫子讲话的时候认真多了。 “小叔他都记了些什么啊。”她越翻越皱眉头。 什么三餐五顿,鲍参翅肚,鹿茸鹿筋,十全大补。看起来是元隋皇帝每天都吃这些啊。 真不会吃痛风么? 江昭意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她想要的内容。 百无聊赖翻看下一个竹简,却见到了上面的“琛”字。 竹简记述:今日壁画再度变换,上方出现一烨然仙人。 仙人环仙藤,腰佩玉牌字为琛。 “他是仙人?” 看完竹简更加让人困惑,若是她记的不假,某人哪一块像仙? 从他的面容衣着到行径,没有一处能与仙搭上边。 江昭意眯了眯眼,轻哼一声。 “小叔定是眼花了吧。那人要是仙人,那我就是神人。” 耳边传来一道轻笑,与笑声一同落下的,是呼吸洒落,她耳廓酥酥麻麻的。 “笑什么笑!” 江昭意嗔怒骂道,突然后知后觉,此处应该只有她一人吧? 真是看东西看入迷了,都忘了自己还在幽域呢。 倏然冰凉的感觉涌上脊背,寒凉啊。 真不争气,她被吓到都脊背发凉了…… 不是,好像真有什么冰凉的玩意儿攀上她的后背啊! 江昭意浑身一抖,僵硬地坐在原地,想转头又不敢转头。 “阿昭好霸道,连笑都不让呢。” 阴冷的呼吸洒落脖颈,随之而来的是细滑的发丝。 这声音熟悉得很,不就是琛么? 但她实在是没办法如此熟络。 真没法熟络地面对一个诡煞啊! 据赵拂夜所说,这家伙还将她捆在了春棠苑中,吊在半空中呢。 “切,我不让笑你就会不笑吗?” 江昭意斜睨了某诡一眼。 说得好像他好听话似的,要是对方不听,她霸道也没用咧。 本来琛妖冶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手臂渐渐揽紧、收拢,听到她这话,还愣了一会儿。 “不会~”琛的语调还有些荡漾。 “请滚蛋。”她没忍住白了对方一眼。 她还怪礼貌的,学堂夫子说的让人做事要说“请”。 “阿昭,这是玩笑话。” 对方见她神色认真,立马慌了,握住她的手。 “我会很听话的。你能让我跟着你吗?” 江昭意微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不能~” “呜……” 琛立刻耷拉了脑袋,乌黑如墨的头发滑下。 他半垂下头,抬着深暗无光的眼眸,眼巴巴地看着她,又阴沉又可怜。 莫名觉着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她看着对方,心尖有些发软。没忍住回望对方的眼睛,却一瞬间看到他的瞳中绽放了一朵重瓣黑花。 “可以让我永、生、永、世跟着你么?” 琛唇边勾起一个旖旎迷蒙的微笑,笑容灿烂,黑瞳几乎占满了眼眶,鬼气溢出。 眼里的期待却装了满怀。 她恍惚着开口:“好……” 血玉龙首不知何时转来:“契约已成。” “什么成了?” 江昭意这次回过神来,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记忆模糊。 龙首咧嘴:“契约。” “什么契约?” “已成。” “行,不说就不说。”她嘟囔着,不理这条玉龙。 “琛,你应该有听到吧……” “诶?琛呢?” 江昭意呆呆地转了一圈,环顾了一周,都没见着他的煞影,真是怪了。 算了,这边剩下还有几份竹简没看呢。她半趴着去够里边的竹简,倏然嗙一声脆响。 “我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玉佩?” 她抓起玉佩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琛”。这玉佩系得很紧,寻常解法还不太能解开。 这不就是竹简里写的,那神人,不是那仙人腰间的玉令牌么? 难道他真是仙人? 江昭意晃了晃脑袋,头发都咋呼出来几根。她随意地将碎发撩到耳后,继续把剩下的竹简看完。 剩下的竹简写了另一边壁画的内容,那边壁画没有字迹,只有图像。 说是第一天是一个金尊玉龙鼎,第二天壁画出现一处棺椁,九龙抬棺。 最后一份竹简,画的却是一张地图。 江昭意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居然能与她们从御花园那处进来的地方对上。 这地图标了三个出入口,目前朝圣坛后方有一个出口。 这还等什么,她得抓紧时间离开这儿了。谁知晓这幽域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封闭了呢? - 朝圣坛外围可以走到后方,只是后方没有阶梯,只有万米峭壁,云烟漫漫。 “这么高呢,这可怎么下去?”她也没长翅膀呢。 江昭意蹲在边缘,往下看,越看越觉着吓人。 地面被缩得很小,可以看到地上全是一个有又一个的宫苑嵌套,包括水体池塘小湖。 就像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方形,框住了一方天地,也框住了那个地方的灵魂。 若是从这个地方落下,正好掉入某两个宫苑中间的暗色缝隙。 也许那是虚空之境? 现在也别无他 法,原路返回也只会在玉阶梯上下打转。 要不要跃下去试试呢? “好高呜呜。” 真是高处不胜寒啊,此寒也许是恐高害怕吧。 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莫名奇妙胡思乱想。 江昭意试探地将双脚放下,那空荡荡的感觉让人心悸。 她碎碎念着:“跳下去,要很大的勇气吧?” 要是跌到缝隙之外,哪怕不是渣都不剩了。 这么想着,她还是犹豫了,将双脚收回去。心中开始打退堂鼓,要不还是试试原路返回吧? “怎么办呢,怎么办……” 江昭意焦急又恍惚地站起,手还抓着那份竹简。 突然眼前发黑,身子一歪。 “啊啊啊!” 飞速地下坠,她眼睁睁地看着朝圣坛越来越小,离她越来越远。 怎么天愈小地愈大了? 倏然腰间佩着的玉牌发出暗光,她整个人被一个墨色水泡包裹。 整个人带着墨泡跌入迷雾缝隙,宛如一滴墨水滴入了画纸上。 跌入缝隙后,坠下的速度变慢了些。空气间变得粘稠,因为飘荡着桌案、砚台、笔墨、四书五经。 还有情人相赠的香囊、花束、鱼灯、 再往下坠一点便是儿时放的纸鸢、捆在一起的小蚂蚱、红色拨浪鼓。 太多太多的杂物混在一起。 越往下方越亮越蓝,仿佛坠入另一个天空。 啵,墨泡破开了。 “诶?” 江昭意还没反应过,嗖一下继续往下飞去! 这得给她小心肝吓飞了。 穿过一层晕染水墨的雾,她瞧见了自己宅院的瓦片,以及某个歪脖子的老桂花树。 “啊啊啊……” 尖叫声滞留在空中,她人影已经接近地面了。 不敢看了,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死得好看点,要不然就成一堆尘埃也好。 总之千万别吓着人。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冰凉又柔软的藤蔓接住了她,同时缠绕在了桂花树上。 “哎哟。”她瘫软地趴在树上。 应对高空下坠,她早已用尽了气力。 藤蔓散去,隐没在树梢。桂花树的枝桠遮住了它们的扭动。 一条藤蔓还来回戳了戳江昭意的后背,动作间带有试探和困惑,担心人儿没气了。 她的脸压着,嘟嘟囔囔:“没死呢,憋戳我。” 一时半会还不打算下去,太累了,她得先趴会儿。 吴大人多半私通后妃,误入幽域,最后惊吓过度身亡。 那猫脸人的利爪给了他的脸如此多下伤害,但都并非致命伤。 实际上他是被那些煞吓死的。 但这些真的能跟当朝天子说么? 朝廷官员私通后妃,娘娘们怕是要遭殃了。 加之遇上了幽域,更难解释得清楚。 还有她的小叔……竟然将那处幽域探得差不多了。 而连续几天用竹简记事,他必定反复进入幽域。 “明明之前还是对幽域深恶痛绝。” 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江昭意抱树,沉重叹气。 “妹妹!呜呜,你回来了啊,你没事呜呜。” 倏然江怀翊的声音传来,对方激动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回音青竹已经断掉了。 11. 赏春宴落尸案(十) “呜呜,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江怀翊说着拿出一张帕子,呜咽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谁哭丧,哭得如此凄惨。 “呜呜,这回音青竹发出异响,我就有所猜想。 自世子殿下领命调查此案,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殿下倒是在十几天前回来了,我去问他,他脸色极差,我就知晓妹妹你出事了!” 江怀翊对着桂花树哇哇大哭,把正要进院子收拾的下人吓得双腿直颤,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苑落。 “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乖,不哭不哭。” 江昭意从树上坐起,准备往下跳。 脚往下一步,却踏上了一处物体。 她低头看,墨色藤蔓一层又一层地叠起,做了个台阶给她。 哟,还算某人有点良心。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块玉牌,指腹感受到一抹冰凉。 江昭意小心翼翼踏着藤蔓,从桂花树上下来。 刚落地就被江怀翊一把抱住,鼻涕眼泪全往她身上擦去。 “哥哥哥哥……你的鼻涕……” 真是埋汰极了,江昭意惊恐又好笑,只好揉了揉江怀翊的头。 “抱歉呀,让哥哥担心啦。” “知晓了就好!最近我都哭成泪人了。”江怀翊依旧啜泣,但心情好多了。 “哥,我先回屋里头歇息一下。” 江昭意正准备推开房门,迎接自己软绵舒坦的床榻。 倏然江怀翊脸色大变,立马叫住她:“妹妹,等会儿!” “怎么了?”可惜晚了,她已经推开了门。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屋里头,桌案上那明晃晃又显眼的牌位。 是哪位“好心人”给她立了块碑?连牌位都有了。 哟呵,还有三炷清香。 江昭意还细细嗅了一下,还蛮好闻。 “妹、妹妹,你怎么闻这些香啊?” 江怀翊脸色再度苍白,话语颤抖。不是鬼才吃香么? 莫不非他的妹妹已经…… “不是?哥,妹妹我好歹也是个人呀。喏,有鼻子的,呼吸就能闻到。” 江昭意扶着额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闻不到了的话,那才是真的死掉了吧。 “也是也是,那我妹妹还活着。”江怀翊点了点头,依旧碎碎念。 早些时候是他带着妹妹要去查案的,这查着查着妹妹没了。 他又着急又愧疚又难过又绝望,毫无法子能找到江昭意。 倏然发梢处传来暖意,他抬眸,不知何时江昭意已经到了他面前,手掌放在他的头上。 她话语跟哄小孩似的:“别难过呀翊翊,我已经回家啦。” 江怀翊没忍住:“娘,啊不,妹妹……”真的很像他娘会说的话。 “哥,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江昭意见他恢复过来,就推着他出了门。 江怀翊嘟囔着,瘪了瘪嘴:“诶诶诶,这天不是还亮么……” 不过妹妹回来肯定也累了。 “妹啊,好生休息。” 他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准备走。 倏然他瞧见昭意屋里莫名多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这是谁? 那人影手指挑起他妹妹的头发,下一瞬,手就被他妹妹一巴掌打下了。 “……”他到底要不要担心呢?这可是一个陌生人。 江怀翊轻咳一声:“妹妹,我瞧见你屋里多了一个人,他是谁?” “没人啊,哥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屋里头江昭意握住某人作乱的手,慌张地说道。 “没人……吗?” 江怀翊狐疑地揉了揉眼睛。 从窗纸看去,这么大一个人影就这么消失了。 这人凭空消失的啊。 一时间他不知道先害怕自己是不是撞煞,还是担心妹妹被诡煞缠身了。 “嗯,许是哥哥哭太久了,眼花了吧。快些休息去吧!” 江昭意想先瞒下这件事。 要是被她哥知道,某只煞跟着她回来了…… 怕是要请几十个道长在苑中作法撒糯米了。 而且糯米还要撒到她身上,撒完就开席。 想到那种“盛况”,她不禁浑身一抖。 还没被撒糯米,她就已经颤抖了。 江昭意按住某妖媚男子的脑袋,让他藏在桌案下。另一只手掀开窗,观察哥哥回去了没。 “阿昭,我们的关系如此见不得光么?” 谁知那家伙还我见犹怜地抹去眼角最后一滴泪,佯装委屈可怜。 “对。” 她轻哼一声,松开了对琛脑袋的桎梏。 “要是被哥哥发现,那撒我身上的糯米一年都吃不完。” “还有,咱俩关系见不得光,那不得问你么?你是怎么跟着我出来的?” 她不记得有过什么承诺或是契约啊…… 等会儿,当时朝圣坛的龙首不是还说了,什么契约已成的? 不会是和琛吧?! 这事儿她怎么不知晓啊。 “阿昭说过要带我走呀。” 琛笑眼弯弯,墨眼透出些许鬼气。 “哼,那肯定是你魅惑了我啊。” 江昭意并不认为自己会答应这事。 多半是对方魅惑蛊惑了她,看他那姿色,确实称得上是男狐狸。 “阿昭~” 那家伙又缠上来了,美型的身材与她相贴,蛊惑她伸手抚上,像极了吸食阳气的狐狸精。 “感觉如何?”琛笑眯眯地盯着她。 “还不错……才不是!你赶紧回到玉牌里,万一有人来了,我跳入黄河都洗不清。” 江昭意晕乎乎的,本来还有些迷醉。 窗外的风吹过来,让她清醒了许多。 琛轻笑:“那试试跳入长江?” “哦,那我就滚滚长江东逝水,向东入海,再也不回来。” 江昭意白了他眼,手指敲了敲玉牌。 “还不赶紧给我进去?” “好,阿昭,早些歇息。” 琛见对方逐渐暴躁,发梢都隐隐炸起,知晓她不可再挑逗,便化为一缕墨烟飞入玉牌中。 “嗯哼。” 江昭意看他完全消失在屋里,才放下心来。 琛刚消失的一瞬,敲门声就响起了。 “小姐,可否进来?”枕青回来了。 “当然。”江昭意立马开了门。 “小姐,你回来了。” 枕青语气淡定,一点也不意外她会从幽域里出来。 枕青脸上的印记悄然显现。 “看起来,有什么东西跟着小姐回来了。” 江昭意点了点头:“嗯,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对我没有恶意。” 枕青眼神幽深,扫过小姐腰上的新那玉牌。 “如此……若是有需要的,枕青亦可以帮到小姐。” 江昭意点了点头:“嗯嗯,对了枕青,我还有一事,便是和我那失踪的小叔有关。” “是江三爷有消息了么?”枕青惊讶道。 “我在那幽域中,发现了他的踪迹。” 接着江昭意一五一十地讲了在幽域中,任何与江安屿有关的 事情。 “看来他在找寻着什么。” 枕青闻言,垂下眼睛,陷入沉思。 江昭意坐在床榻上,开始宽衣解带。 “之前他就对幽域相当厌恶,也不知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疯魔。” 枕青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衣物,“人都是会变的,说不准是三爷发现了什么。” “算了,明日再想吧,我要躺了。”江昭意思索不出所以然,还有点脑袋疼。 她正要往下躺呢,枕青立马叫住她:“小姐,请先洗漱!” 枕青表情严肃,相当不认可她的行为。 接着她就“乖乖”地被枕青“拖”去汤房泡浴了。 - 大清早,江昭意还躺在被窝里,海棠苑相当安静。 正想要翻身继续睡呢,发现翻不过去。 隐约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桎梏了她的翻身,温温凉凉的。 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揽住,将她往某人怀里带。 “好困啊,让我翻、过去。” 她睡眼惺忪,困得不愿开眼。 整个人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的,又嘟嘟囔囔,还怪可爱的。 那温凉的存在似乎松开了些,让她转了个身,找了个舒服位置继续窝。 倏然一阵木门轻响打破了宁静。 见没人回应,那人再度敲门。 “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江昭意这下醒了。 “二小姐,世子殿下来江府了。 大夫人想让小姐也出来见见世面!”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听出来了,是大夫人身边的婢女谷雨。 这,世子殿下怎么到江府来了?! 难道是来找江怀翊的? 睡意一下就没有了。 江昭意半撑起身子,半眯着眼睛,迎着日光往外看。 她好想躺回去:“稍等……我还没起来呢。” “那请二小姐快些洗漱好,大夫人说你可别错过此次机会。” 谷雨说完就赶紧撤了。 江昭意只觉着两眼一黑,大夫人的意思听着是想让她在世子面前露露脸。 想让她谋一份好姻缘。 可是……她在世子面前可是另一个身份啊! 总不能蒙着脸去吧。 这谷雨一撤,枕青就到了。 枕青:“抱歉小姐,没想到谷雨会来找你,我没拦住。 刚才我去前厅瞧了一眼,世子殿下和少爷都坐着呢。” 江昭意闻言,神色瞬间明媚,但很快又悲沉下来。 看来世子殿下真是找江怀翊的。 但她的身份,还不能暴露啊。大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 江昭意掀开被褥:“我现在起来。” “这么着急呀。” 倏然身边躺着的人幽幽地来了一句,语气间满满酸意。 她转头,才发现对方衣衫不整。 白色里衣大开着,显露饱满的胸膛,以及粉色。深线往下,隐约可见几块腹肌。 刚刚她不会就是贴在那里一块呼呼大睡吧? “小姐,我来伺候更衣吧。” 门外枕青再度敲门。 江昭意吓得结巴了,立马拉起被褥将某人藏起来。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哦。” “好吧,小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呢。” 枕青困惑地挠挠头,“我给小姐端些吃食来吧。” “好!”江昭意这才松懈下来。 “阿昭,你快把我闷死了……虽然我也没活。” 琛含笑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 12. 赏春宴落尸案(十一) “那你可千万别出来。” 江昭意看他快要蛄蛹出来,连忙按下被褥。 “……” 对方蛄蛹了一会儿,发现无法出来。 他叹了口气,接着整个被褥的鼓包逐渐沉下去。 江昭意腰间的玉牌闪了闪,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回去了。 枕青端的水还在门外。 她洗漱换好衣服,后一瞬枕青就带着吃的来了。 江昭意轻叹:“是馒头啊。” “不止,还有咸菜。” 枕青微笑,“锅里的东西都还未煮好,只有馒头包子放着。” 江昭意歪头:“咸菜?” 府里什么时候腌制了咸菜呢,难道是从坊市买来的? “咸菜包子。” 枕青这人惯喜欢说话说一半的。 “……”她就知道。 枕青斟下茶水:“小姐,快些吃了去,少爷也已经在前厅了。” 看样子枕青是被江怀翊催着来的。 “嗯唔。” 江昭意将包子塞入嘴里,嚼了嚼。这咸菜还加了些肉沫和辣椒碎,怪香的。 还没吃多久呢,大夫人身边的婢女又来了一趟。 “枕青,快些让二小姐到前厅去吧!太子殿下居然也过来了。” 谷雨急急忙忙跑来,头上的小簪子都歪斜了。 “啊?”枕青一时间没惊掉下巴。 “噗。”江昭意正喝着茶水呢,险些喷出。 怎么会,太子陆君恒来凑个什么热闹? 不过听闻太子与陆远谌向来不对付,也不知为何。 世子殿下总不能同他争皇位吧? 不过……世子似乎是三皇子党派的,这可能也是不对付的原因之一吧。 太子殿下也想来掺和这件事?吴大人的案子可是一趟浑水。 难道其中有什么玄机。 江昭意眼珠子转了转,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唰一下站起来。 她找了一张纱巾,将半张脸遮起来。 “我们走吧。” - 厅中几人对坐,静默无言。 江怀翊尴尬地喝了好几次茶,这两位大人不说话,那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啊。 太子一袭月白衣袍,一副月明风清的样子,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和压迫。 “本宫听闻陆世子近日都在追查一个奇案。” “嗯,看来太子殿下对此相当好奇。” 陆远谌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压迫。 太子陆君恒指腹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滴。 “本宫只是为吴大人的意外离世而感到悲切。吴大人这么年纪轻轻,就遭遇了不测……” 陆远谌轻微挑眉,对方情感上毫无伤心。 这么假的戏做给谁看呢?吴大人是太子的党羽。 许是太子应当是在怀疑党派之争,三皇子一党做掉了吴大人。 真有够无聊的。 陆远谌忍下嗤笑对方的冲动,浅抿了一口茶。 接着他佯作哽咽,袖子掩去不存在的泪花。 “是呀,我等正调查此事,但难有进展,见吴大人的脸是被爪子所伤。如此爪锋,在宫中怕是只有猞猁能做到了?” 陆君恒闻言,眼角直痉抽。宫中是他的母妃在养猞猁,那是外使进贡的。 一脸相当不愉:“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远谌依旧佯装擦泪:“我等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方向,太子莫要介怀啊。毕竟您向来体恤朝臣,也是最想破开此案的人了。” “……”江怀翊在旁边捧着茶杯,脑门在冒汗,却不敢多言,只觉着鼻尖扑来浓重的莲花香气。 倏然谷雨来了,带着一群厨子。 “诸位贵人,大夫人命膳食坊做了些点心,供殿下们享用。可否现在端上来?” “可,端上吧。” 太子点头,面色依旧黑沉。他与陆远谌扯皮这么久了,肚子竟也感觉到饿。 厨子们鱼贯而入,端上了点心,各种糕点、干蒸虾饺。 又给贵人们重新沏了茶。 江怀翊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转头看向门外时,心里又一咯噔。 浅粉色衣袂一闪而过,那纹样和图饰分明是江昭意的! 这怎么过来了呀,世子那边还不知晓阿昭姑娘就是他的妹妹呢。 他脑门的汗珠再度开始析出并滑落。 陆远谌瞥了他一眼,觉得很稀奇:“江少卿,你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江怀翊拿出帕子擦汗:“殿下,这、这儿有点热呀,尤其这么多点心上来了,我心中的热情便化为汗水流露了。” “哦。” 陆远谌视线透过江怀翊,看到了门外偷偷往里打量的少女。 少女脸庞的轻纱被风吹起,对方灵动的双眼,日光下仿佛璀了碎金。 陆远谌眉间倏然舒展,唇边渐渐露出一抹浅笑。 “……”另一边正在吃着点心的太子殿下偶然抬眸,瞧见某人那漾了春意的神情,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恶寒。 陆远谌没理会太子,转头对江怀翊说:“江少卿可有什么姊妹?” 江怀翊愣了一会儿,思索着是否要撒谎,但这里两个大人物,给他八百个胆也不敢啊。 “回世子的话,是有一个妹妹。” “哦。”陆远谌心下了然。 这声之后也没有下一句了,江怀翊本来还想着如何推脱,此时却困惑了:“……?” 没想到那吃得撑了的太子擦了擦嘴,就开口:“世子也到适婚年纪了,是该物色一下世子妃了吧?” “这不劳太子费心。”陆远谌斜睨了对方一眼。 太子轻呵一声:“怎么算是费心呢,本宫这可是热心啊。江少卿,让令妹出来一同喝茶吧?” 江怀翊抿了抿唇,心里隐隐不愉,但对方可是太子,他也没法发作诉说。 “好,臣去让她过来。” 江怀翊不情不愿地起身。 倏然门口传来江昭意的声音:“小女见过二位殿下。” 太子殿下招了招手:“免礼,落座吧。” “妹妹,你怎么过来了?”江怀翊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江昭意路过时小声低语:“大夫人让我来的。” 他指了指:“那你脸怎么回事?” “长了红疹,用轻纱遮了遮。”江昭意说着还眨了眨眼。 “那先过来吧。” 江怀翊瞬间明了,带她到自己身边落座。 太子见她遮了半张脸,有些不愉:“令妹为何遮脸呀?” 江昭意轻笑:“回太子殿下的话,昨日吃得杂了,长了疹子,这才戴了轻纱怕吓到大家。” “哦,那还真是不巧。” 太子殿下嗤笑,还看了一眼陆远谌,“人家似乎不怎么中意你啊。” 陆远谌冷眼瞥去,睫羽落下一层阴翳。“太子殿下观察还真是细致入微啊?近些天更是有了大提升,都能透 过身体之肤看到内里了,当真厉害。” 他转头看向江昭意,眉间冷峻如同春雪消融,眼中带了些戏谑。 “江姑娘,抱歉了。看你身有不适,却仍让你在这里待客,是我等冒昧了。” “无妨无妨。”江昭意闻言都有些心虚了。 虽然此话是在道歉并且表达关心,但她怎么能听到对方的话外阴阳呢? “妹妹,你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江怀翊趁机说道,他才不想让自家妹妹被别人看上。 特别是某些容易有三妻四妾的。他妹妹就应该顺从内心去自由冒险啊。 “也好,现在还有些晕晕的呢。二位殿下,小女就先行告退了。” 江昭意佯作不适,企图想走了。 “行吧。”太子殿下兴致缺缺,刚刚被暗骂了一顿,又想不到什么话语反驳。 “江姑娘,好生歇息。” 陆远谌则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含笑,隐隐有种已经把她看破的感觉。 “多谢世子殿下关心。”江昭意脸颊微微发烫,说完别过脸去。 她腰间玉牌似乎震动了几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 晚些时候,海棠苑. 桂花树下,江昭意已经在藤椅上躺着,舒适地眯着眼睛。枝桠给她遮住了不少阳光,碎金斑驳落在地上。 倏然苑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昭儿!”大夫人扭着腰,小步优雅地走入苑中。 “诶?昭意见过大夫人。”江昭意擦了擦嘴角的湿意,猛然坐起。 大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还睡呢,昭儿啊,你现在正是选夫婿的时候呢。 我可是听闻了啊,上午你和你哥居然串了通,让你跑回去了。” “诶嘿。”江昭意见事情“败露”,挠了挠头。 “还乐呵呢。”大夫人扶额,找了一处石凳坐下。 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你娘亲去世得早,你爹又不管你,前些年给你作妖的二夫人才被休了。昭儿啊,你是时候该为自己谋划将来了。” 江昭意连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大夫人,我知晓的。” “你知晓个啥,就懂得和怀翊犯浑。”大夫人听到更气了。 “今日那两贵人来这,是时候露脸表现的,你却蒙着脸,生怕对方喜欢上你么?” “我、我只是……”她有苦衷的。 大夫人思索片刻,立刻拍板。 “半月后,老夫人寿辰,我趁那时给你多物色几个好夫婿。既然你不愿入皇家,那就找个好相与、好拿捏的。你生性爱玩,皇室确实也不适合你。” “知晓啦,多谢大夫人呀。”江昭意卖乖应下来,虽然她并不想嫁人。 “嗯,我得去找一下怀翊了,那家伙也是……”大夫人又风风火火地出了去。 江昭意趴在苑门,目送大夫人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 倏然枕青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 “啊嘛。”江昭意吓了一跳,“枕青,人吓人也会吓死人的。” 枕青给她顺了顺毛:“抱歉小姐,我刚去集市给你带桂花酥了。但是我听到了一件事,或许小姐会感兴趣。” 江昭意眨眨眼:“什么事情呀,是见到了俊美男子,貌若潘安?” “不,比那个刺激。” “什么事呀?” 枕青清了清嗓子:“听闻吴大人起尸,现在满城跑。” 13. 赏春宴落尸案(十二) “什么?!” 江昭意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 这是什么异闻吗?这坊间的说书人都不敢这么讲吧。 “小姐,这是真的。我回府时还瞧见了吴大人,他睁着眼睛跑的,只不过眼珠子裂开了。” 枕青还给她描述了一下,比划了两下。 但这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讲述在街角买了两颗菜一般的事。 江昭意闻言咽了咽口水,心跳得砰砰响。但这事情仔细想来,处处是疑点。 “他的脸都血肉模糊了,眼珠自然是裂了。 只是这放得好好的,怎么会起尸了……我听说他被放在了安乐堂,又怎么会跑到街上?” 整件事就跟某些说书的诡闻异事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感觉心底发凉。 枕青摇了摇头:“不晓得了,方才还瞧见少爷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那应该是去大理寺了,我也去找他!” 江昭意提起裙摆就往外面跑去。 “等一下小姐!” “世子殿下也在外面……” 枕青的声音遥远地在后方,随之消散了。 也不晓得对方听见了多少。 江昭意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去,耳边溜过枕青的那句“等一下”。 她没怎么注意,许是枕青让她小心些吧。 直到她跑到大门口,瞧见了某个风光霁月的身影。 脚底板猛然直直地杵在地上,一整个人急停了下来。 裙摆逆风前飘,江昭意站定在距离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 就在某人的身后不远处,对方似乎没有察觉。 她心虚地抬眸几次瞟向世子的后脑勺。 接着她就在感慨,好柔顺的长发啊。紫金冠中间的玉簪子好像换了一根? 这玉簪形状像是是某种花枝,顶端是即将绽放的玉花苞。 江昭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后的簪子。 等会儿,这玉簪子怎么和她头上的木簪这么像!? 她这么一惊讶,往后一踩,咔哒一声。向后低头一看,树枝被她踩断了两截。 咚咚……心脏猛然连续急速跳了好几次。 倏然江昭意感受到了一道视线落到她的脑壳上。 她就知道,对方肯定会注意到的。 缓慢抬头,就与陆远谌那似笑非笑的眼眸对上了,她的脸蛋瞬间就热了起来。 “阿昭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呢?” 陆远谌弯下眉眼,眼眸里逸散着金辉,倒映着她的身影,俊美得不可方物。 她移开视线,落到地上,低声嘟囔:“这分明是在装不知道吧……” “嗯?” 江昭意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眶都有些热热的,脸颊的热意蔓延上来了。 “见过世子殿下,方才听闻坊市出了些事情,就过来找江大人了。” “哦,只是找江少卿?”陆远谌笑容淡去了一些。 言语间隐隐溢出酸意。 江昭意双手扣在身后:“呃,还有满城乱跑的吴大人?” “……”陆远谌眼底幽森。 她立马改口:“咳,当然主要来世子殿下啦,殿下有何请示?” 陆远谌轻哼,唇边微微上扬:“我们去一趟司衙。” - 司衙已经乱成一锅粥,衙役们拿着刀棍来来回回。 “嗐呀,那吴大人究竟在何处猫着啊?” 衙首拿着帕子抹着汗,手按在皇城图纸上。 上面画了好几个红圈,代表吴大人经过的地点。 司役跑来禀报:“衙首大人,属下已经分别派人去东西南北四门看守。其余人走街串巷,暂时未找到吴大人藏身之处。” 衙首一怒之下拍了拍桌案:“那快继续找啊!” 他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袭红衣迈步而来,烨然无比的世子爷。 这贵人身边还并排走着一位姑娘。 衙首眼珠子几转,就觉得这姑娘也不是一般人。 连忙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说:“臣见过世子殿下。吴大人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寻了。” “除了找寻,还有没有查明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原因?” 陆远谌点了点头,吴大人会起尸这件事,他并不意外。 吴大人进过幽域,死后煞气入身,午夜是可能尸变。 只是他想不懂,吴大人是如何从皇城内出来的呢? 放在安乐堂的尸体,再不济也有四面高墙阻挡。 衙首:“这……臣还在调查。江少卿半晌前还来找过臣。 说是安乐堂那边夜晚巡视时,开了门忘了关。而太子殿下已经替陛下处死了那班侍卫。” “太子殿下处死了夜巡的侍卫?” 陆远谌眉心微蹙,甚是不能理解,“那太子那边有没有问出些什么?比如夜晚的异象之类的。” 衙首:“臣不知。只是听闻太子怒而处死了他们。” “……”陆远谌陷入沉默。 江昭意闻言,垂下了眼睛。太子这行为有些古怪,不先审问侍卫,而先去追究他们的失职。 甚至那安乐堂的门也可能并非他们忘了关。 衙首见两人都不说话,脑门和脖颈汗水直冒,也不知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陆远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罢了,你们先把吴大人找回来。” “臣领命。” 衙首继续擦汗。 看起来找回吴大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江昭意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只见他望着檐外的天空,那边日渐西斜,快要天黑了。 “世子殿下在想什么?”她没忍住问。 对方似乎就是等她说话,脸上扬起一抹笑,说:“等晚上,煞气最重的时候,吴大人兴许会回到御花园。” 江昭意眨巴眼睛:“为何是御花园?” 难道是吴大人要回到幽域么? “去找杀他的人,尸壳会找死前见过的人。” 陆远谌解释说,往司衙外面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牵上她的。 江昭意恍然,感知到自己的手被拉起。 看向他的手,白皙的手背还能看到些许淡色青筋。 他指腹有茧,摩挲着她的指尖。 陆远谌只执了她一半的手,就这么轻轻地拖了一会儿。 倏然他心里一惊,意识到做了什么,便匆匆地松开了手。 “……” 他抿了抿唇,垂眸看向对方。身边少女的脸颊微粉,灵动的眼睛眨得有些快。 “咳,殿下,咱们是去守株待兔么?” 江昭意摸了摸脸,看他去的方向是宫里啊。 “对,顺便蹭吃蹭喝。” 陆远谌轻笑一声,“东膳房的菜肴比较好吃。” “啊,殿下,你是直接去太子殿下那儿蹭吃吗……” 江昭意面露惊恐,你们皇党相斗别捎上她啊。 陆远谌眼中笑意更甚:“嗯,我们得看住他。” “……”江昭意脚步往外挪去,她好想逃。 刚挪开没有半步就被某人狠狠拉了回来。 “这边呢。”某人还提醒一般指了指方向。 她认命地点点头:“哦。” - 东宫岁月静好,舞女还在给太子舞动,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曲调。 太子则躺在软榻上,身边两个婢女拿个大芭蕉扇给他左 右扇风。 没有一点如之前那样为吴大人伤心怜悯。他将葡萄塞入嘴里,陶醉地欣赏着舞曲。 “太子殿下,世子来了。” 突然一个太监小碎步走到他身边,附耳说。 “啊?他来做什么?”太子嚼着嚼着愣住。 太监为难道:“奴才也不知晓。” “啧,你们都退下吧。” 太子挥了挥手,让舞女歌姬都散去,然后他指了指太监。 “呃,你带世子进来吧,本宫倒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太监又说:“殿下,世子还带了一个人来。” “谁啊?” “一个姑娘。” 太子闻言直接怒了:“带女眷来是几个意思?是觉得本宫之前说他孤寡无人要,现在要挑衅本宫了?” 太监道:“殿下,奴才觉着世子应该不会这样做吧?毕竟他与殿下前些年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太子捏了捏眉心:“啊,说得也是……但前些年他还未归顺某个党羽,现在啊,他可是三皇子的人。” “诶,罢了罢了,让他进来吧,还有那个姑娘。” 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让世子进来,看看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遵命。”太监躬着身子,退出去了。 很快,那红衣翩然的世子爷携着甜美可人的姑娘踏入了东宫。 太子躺在软榻上,瞥着他们:“哟呵,这不是世子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夹带佳肴气息的晚风。”陆远谌自然地坐到了石凳上。 江昭意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 没想到世子这人如此嚣张,直接就坐下了,连客套话都不愿意说。 “免礼,来坐吧。” 太子见着她,摆了摆手但是整个人坐起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指了指最靠近自己的位置。 “呃,好。” 她其实并不想靠对方太近,但对方是太子,又不能抗命。 没成想陆远谌本来坐在位置上了,又站了起来,坐到了太子指定的位置上。 “你干嘛……” 太子眼中闪过惊恐,又强作镇定,整个人迅速远离陆远谌。 谁知道那家伙会不会突然掏出匕首行刺啊。 “那个地方坐着不舒服,我换个地方坐。太子殿下不会不让坐吧?” 陆远谌的发言在太子看来也是相当的不要脸,且倒打一耙。 “怎么会呢!” 太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这是坐着心里不舒服啊? “……”好机会。 江昭意见状,就悄摸且趁机地在陆远谌原本的位置落座了。 “哼。”太子殿下咽下一口气,就想看陆远谌这家伙要干什么。 没想到陆远谌淡淡启唇:“太子殿下,现在是时候到晚膳时分了吧?” “是啊。”太子不明所以。 陆远谌更是自然地给自己斟茶。“那就上菜吧,多添两副碗筷。” “喂!别太过分了。”太子殿下面容都要扭曲了,这也太不要脸了。 陆远谌抿茶:“太子殿下要赶客?” 太子咬牙切齿:“怎么会!本宫向来待客有道,为人热情,一整个兄友弟恭的。” 陆远谌点点头,得寸进尺:“那先谢过太子殿下了,劳烦再来点酒酿。” 太子目瞪口呆:“……” 江昭意心中惊恐又觉得好笑。 太子对自己标榜得过誉,而世子这是来东宫点菜了,当这是酒楼呢。 她瞥了一眼太子,果不其然见到对方冠发都竖了几根。 要是太子发火,可千万别殃及她这条自由自在的小池鱼啊。 14. 赏春宴落尸案(十三) 太子挣扎着又与陆远谌斗嘴了半天,最终还是让膳房上菜,还添了碗筷。 天色渐黑,连余晖都没有了。渡鸦落在瓦砾上,忌惮着来回踱步,却不敢归巢。 几人在院中用膳,顺便赏夜景,虽然此夜无月。 江昭意正吃着肉呢,东膳房的菜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身边陆远谌倒是没怎么动筷子,看样子不饿? “世子殿下,你不用膳吗?”她没忍住问,这些肘子多香啊,还有梨木烧鸡。 陆远谌闻言,眼里闪过笑意,象征性地夹了两口。“嗯,已经吃着。” 太子自然也能听到两人聊天,没忍住瘪嘴,在这儿秀什么呢……他东宫美人也多啊,得找一个更好看的过来。 “全公公,你去帮本宫叫……” 太子正要让自己的美人妾室过来作陪。 突然外面有些吵嚷。 隐约能听到宫女和太监们的尖叫声。朱门外跑过好几个御林卫,各个面色凝重,手握着刀把。 “这是发生何事了?”陆远谌放下筷子。 “呃……”太子神色更是不解,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巴抿成一条缝。 “殿下,这是走水了?” 江昭意佯装困惑,她自然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御林卫都出动了,应该是吴大人跑回去御花园了。 “不知,要不去看看?”陆远谌放下筷子,还执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太子突然猛一下拍桌子:“陆远谌,你这个世子当得也是无聊哈,不过是出了些小事情,需要你去么。只是走水了,让他们去办事就好了啊。如此危险的事就别去凑热闹。” 此话听着好像是关心,但太子神色都有些狰狞。 “太子殿下真是体恤朝臣。为了回报太子殿下的好意,我还是前去看看吧,免得那火烧到这儿了。”陆远谌露出一个笑容,颇有些挑衅嘲讽,话语意味深长。 “你……”太子提起衣摆,跨出一个大步,生怕对方抢先一步,“本宫也去。” “哦,随你。”陆远谌微笑。 太子倏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昭意:“诶,你这女眷别带着去了吧,免得受伤了。” 陆远谌俯身靠近她的耳畔:“阿昭,你要去吗?” 江昭意被呼出的热息烫得瑟缩了一下,凑这么近做什么。她轻咳一声:“我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还给提示地眨眨眼。 不对,对方可不是她哥江怀翊啊。也不知道世子殿下能不能看懂她的暗示。 她等会儿偷偷去,这是肯定要去的。 还是头一次遇到入煞起尸的,想去见见世面。 看来若是人死在幽域,多半会被入煞,然后起尸化为行走的尸壳。也能记述在幽域的详记册里。 江昭意还给自己去过的幽域奇境编了一个小册子,过往去的奇境都挺平静的,几乎没什么危险。 “嗯,那好。”陆远谌点了点头。 她见对方神色没什么变化,以为没看懂她的暗示。没想到陆远谌倏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自己小心些。” “切,在本宫的东宫里能有什么危险?”太子不愉地哼哼。 陆远谌啧啧地说:“这可说不准。” 太子磨了磨后槽牙:“……” - 宫中的灯笼明明灭灭,风逐渐大了起来。 江昭意还在找机会溜出去,而全公公那边看得挺紧。 “今夜月黑风高啊……真是不详,真是不详啊。”全公公望着天空,扭曲着脸,还跺了跺脚。 这太监应该知道些什么? 江昭意靠近他,但是没想到有什么办法开口问。 “全公公,我有点害怕了。”她捂着嘴,指了指那宫瓦上,“那儿好像有东西。” “哈?姑娘你可别吓奴才呀。”全公公面露惊恐,搓了搓手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东张西望。 江昭意语气幽森,佯作害怕:“方才我瞧见那檐上有个人影跑过呢。” “人、人影?”全公公捂住嘴,脸色煞白。 她低语:“嗯嗯,还穿着白色的衣服呢。难道是有什么刺客?” “姑娘可别乱说话,这宫中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全公公连忙摇了摇手。 全公公话音刚落,一只墨色小苍蝇从两人面前飞过。 同时屋檐上真有一黑影飞过。 “啊!” 全公公吓得大叫,咽了咽口水,害怕地趴在石桌旁。 “那是什么?”她歪头问。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呀!这冤有头债有主的,别来找我呀。”公公快速低语碎碎念,还双手合十。 其他留守在院中的婢女也都害怕地缩在一起。 黑影从屋檐跃下,全公公直接抱头鼠窜,但是跑来跑去,也没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 公公抱着头,缩着身子坐在地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这都是殿下的意思,奴才也不知晓会是您入了幽域啊。” 别的婢女早就跑得没影了。 黑影刷得到了他跟前! “啊啊……”全公公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这么不经吓?”江昭意靠近全公公,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没把他吓死了。 “阿昭,我配合得好吧?” 琛勾唇轻笑,水墨晕染的宽大衣袖顺着风飘摇。 “很好。”江昭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琛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要奖励吗?” “咳,回府再说。” “阿昭,要一言为定哦。” 琛阴森地低语,倏然双眼变黑,嘴巴咧开的幅度变大。 这乍一看还蛮吓人的。江昭意心底发毛,别过脸去:“那、那当然。” “可我还没说要什么奖励呢。” 她拍了拍胸脯:“呃,自然是都满足啊,本姑娘就这么慷慨。”实际上语气有点虚虚的。 “哈,阿昭真好。”琛环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 “嗯嗯。”真的好像小狗哦。 江昭意摸了摸脸,垂眸看他时,却隐约觉得他的五官模糊了些,隐约有着某个人的影子。 好奇怪的感觉。 但现在还来不及深思此事,她拉着琛往东宫外面跑去。 一路上没有撞见一个宫人,也不见任何一个守卫。 要是现在有人举兵逼宫,估计都能长驱直入。 水墨晕染环绕在她的身上,琛已经化成别人看不见的状态。 一 路直通御花园,才发现这边里里外外被围了一层又一层。 御林卫手握刀柄,寒光出鞘。 陛下则是被太医扶着,有些瘫软在地。瑜妃娘娘则是站在他旁边,神情呆滞。 太子殿下“关切”地围在陛下身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怀翊和其他大理寺朝臣扶额,蹲下探查。 这里面却唯独不见了陆远谌的踪影。 地上留有一只黑血断手,吴大人不见踪迹了。 “陛下,不如明日找人来做场法事吧?” 礼部老臣捋了捋胡子,小眼睛往周围乱瞟,生怕出现什么东西。 “准了,爱卿去安排吧。”老皇帝抚着心口,嘴唇发白。 他转头看向江怀翊,神色不愉:“江少卿,这死去的人,为何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江怀翊为难地说:“陛下,虽说怪力乱神之事不可尽信,但此时也很难不信。吴大人那是起尸了。” 老皇帝叹气,又说:“远谌去哪儿了,刚刚还瞧见他呢。” 江怀翊:“回陛下的话,世子可能是追着吴大人进到了幽域奇境。” “这东西……真的存在?”老皇帝此时也不得不信这个邪。 御林卫外围的江昭意依旧能将几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琛,你有没有办法带我进一次幽域?”江昭意低声问。 前面一个御林卫还古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突然御林卫的眼神涣散空洞,仿佛失去意识,忘掉一切。 染了墨的笔在御林卫的眉心点上一点,接着毛笔仿佛勾出了透明的丝线。 江昭意惊讶地指了指:“这是怎么回事?” “一段记忆。” 琛将毛笔一甩,那个御林卫整个人恍惚地前后摇晃。 随后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转过身去,目视前方。 真厉害啊。 江昭意都想给他鼓掌了,但又想到如果鼓掌了,他可能要用毛笔甩好几个人。 遂放弃。 “跟我来。”琛拉着她往另一边去。 “你等会,前面那是墙!” 江昭意看着那堵大墙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还无法挣脱对方的手。 要撞上了! 她绝望闭眼,但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 她跟着琛直接穿过了墙,仿佛会术法一样。 “喏,这不是没事么?”琛轻笑一声。 她只听到这家伙的笑声,接着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他稳稳地抱着怀里。 就像是抱小孩的姿势,将她向上托起,健硕的手臂垫在她的臀下,裙摆勒出形状。 “诶妈呀。”江昭意感觉重心不稳,连忙朝前抱去。 这一抱就直接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原来阿昭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琛笑得身子抖,胸腔发出共震。她没忍住给了这家伙一下。 “诶哟,好痛啊,阿昭好凶。” 琛被打了,假装可怜地呜咽了一下,但手臂将她整个人环得更紧了些。 就像被无数黑藤不断缠绕的感觉。 江昭意瑟缩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某人抱着她直接跳入了池塘里。 “嗯?咕噜咕噜……” 15. 赏春宴落尸案(十四) 永夜下方的荷塘咕噜噜地冒泡。 倏然两个水鬼从下方探头,水花飞溅。一个勾着唇笑得灿烂,另一个则是瘪嘴,神色无语,还拨了拨自己额头湿哒哒的头发。 “琛,你不是说这个保护泡不会破开的么?”江昭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面门前的湿发抓到后面去。 琛抿唇憋笑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噗……咳咳,正常来说,是不会破开。但很不巧的是,我们来这儿的时候,遇到了一丝乱流,这东西就破了。” “还有乱流这一说?”很怀疑对方在忽悠人。 可惜她没有证据。江昭意将湿发拧出水,接着将花枝簪好。 “阿昭,你这花枝……”琛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木簪子。 他在水下分明看到了花枝木簪从头发落下,沉到了池塘底下。此时居然重新出现在了他家阿昭的手上,看起来并非凡物呢。 只见那海棠花苞突然闭合了,就像是不待见他一般。 琛的嘴一瘪:“……”好让人委屈哦。 “走吧,你关心的世子殿下就在附近呢。” 他拧了拧自己衣服上的水,清水混着水墨从他的衣袖流下。 怎么隐约能闻到柠檬味呢?江昭意将她衣袖扭干,“那我们快点去。” “哼哼。”琛有些吃味,跟着她穿过一扇宫门。 不远处红衣翩然,陆远谌正在与另一个衣衫褴褛的断手男人对峙。 断手男人的面容被刮花了,但尸变使他重新睁开破碎的眼睛。黑血从眼睛流下,吴大人对着陆远谌低吼。 “这可就难办了。” 陆远谌叹息,他手里就一粗长麻绳,想要捆住吴大人,还是有点难度。 “吼……”吴大人爪锋亮了亮,依旧威胁低吼。面容逐渐变成斑驳的猫脸。 吴大人猛地起跳,跃上半空,隐没在黑夜,接着瞬间俯冲,利爪直奔陆远谌咽喉! “陆远谌!正前方。”江昭意见状,立马提醒。 “嗯。”陆远谌闻言,立马后退一步,后仰倒腰,躲过一击。 下一击瞬间袭来,陆远谌手上祭出玄铁扇,哐当一下,勉强抵挡。 吴大人的怨念煞气非同一般,这背后必然另有隐情。尸壳涌动着黑气,倏然一团黑烟飞出,直直朝陆远谌飞去! 陆远谌拿出黄符,正要抵挡这一击。 突然那浓稠黑烟直角转弯,朝江昭意面门冲去! “阿昭!” “阿昭!”耳畔传来两声呼喊,江昭意完全没想到这黑烟会冲向自己。 她试图用双手挡住,可惜是螳臂挡车。 咔,发簪发出轻响,一团青色和浅红色混合的光团从海棠花瓣中飘出。 “嗬……” 尸壳突然发出悲鸣,接着跪地不起。 黑烟与光团碰撞,发出剧烈的爆炸。仿佛烟花绽放一般,黑烟被打得四散飘去。 她意想中的可怖没有到来。 “阿昭姑娘,你没事吧?” 面前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昭意放下双手,抬眸看向对方。 陆远谌正喘着气,眼里带着浓烈的担忧,站定在她的面前,想更近一步,又犹豫了一下,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 “应该没事吧……”她也不确定,但那团黑烟确实消失了。 “你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陆远谌没忍住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发烧上的水珠。面前的少女湿漉漉的,衣裳皱巴巴地贴在一起,好不可怜。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上到她身上。然后拢紧了一下,将外衣的玉扣扣起。 “冷吗?” 江昭意听到陆远谌这么说,对方似乎还靠近了她一些,一团热源不断散发热量。 她摇了摇头,永夜下的深宫幽域温度确实比较低。但琛似乎在她身上加了什么术法,所以她感觉不到冷。 对比琛温凉的体温……在这种凉爽的温度下,她好像更喜欢热乎乎的人。睡觉的时候还暖乎乎的吧? 比如陆远谌这样的…… 等会儿,不对不对,她在乱想什么。她居然想让世子殿下给她暖床? 她隐约记得今日没吃大头菜啊。 江昭意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歪念头都甩出去。她平时胡思乱想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发梢上的水珠被她甩掉了,但沾了世子一脸水。 “啊……世子殿下,对不住对不住。” 她后知后觉,看着对方脸上滴滴答答流下的水渍。正要抬起手,想用袖子给对方擦擦。 但是发现自己的袖子也是湿哒哒的。轻轻地讪笑一声,又尴尬地放下了。 “无妨。”陆远谌轻叹着,认命般自己擦掉脸上的水。 他本来被沾一脸水,甚是无语,正想嗤笑嘲讽某位姑娘。但垂眼看到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还眨巴地看着自己,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半分戏谑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 两人合力用麻绳将跪地的吴大人捆了起来,担心他再度尸变。 陆远谌弄了点柴堆,燃起了篝火。 他做了个晾杆,帮江昭意把湿透的衣服晾起来。“阿昭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分明记得御花园已经被御林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昭意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不把琛的事情说出来。“殿下,我从通向御花园的荷塘进来的,其实水底有个入口。” 她坐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她裹着陆远谌的外衣,对方还将腰带给了她。 江昭意拿着腰带将自己的腰线捆了捆。 外衣之下是真空。她耳根泛红,不好意思地看向那晾衣杆,上面还飘着她白色的小里衣,两根飘带在晚风中飘动。 “嗯。”陆远谌点了点头,“靠近些篝火吧,别着凉了。”余光中,少女裹着他的外衣,身上环绕着他常用的熏香的气味。 就像他把对方抱在怀中了一般…… 两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风沥干了她的衣裳。 “殿下!”倏然远处有一人踏风而来。 就这声,一听就是知道是擎玉的。 直到擎玉落到地上,看看自家殿下,又看了看裹着自家殿下衣服的江昭意。 “阿这……”他一时愣住,“阿昭姑娘,你和殿下?难 道这里有奇毒?” 擎玉脑子里已经闪过许多话本内容,没忍住环顾了一圈周围,也没见某种奇幻毒草阿。 江昭意连忙进行解释:“咳,擎玉,是我不小心落入水中了。殿下好心,先把衣服借我了。” “哦,是这样吗?”擎玉摸了摸下巴,依旧有些不信。 主要是阿昭姑娘的脸泛着桃红,眼含水光,耳朵更是如同红玉,柔顺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当擎玉决定还是相信一下时,陆远谌那边轻笑着开口: “嗯,阿昭姑娘说得是。” “?”擎玉狐疑的眼神又开始在两人之间徘徊。 “诶。”江昭意眼睛睁大,震惊地看向陆远谌,世子,你知晓你在说什么? “怎么了?你俩在比谁的眼睛更大?” 陆远谌轻扫了一眼,眼睛微眯,觉着有些好笑。 “那肯定是阿昭姑娘的眼睛大啊。” 擎玉确信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愈发幽深的眼神。 直到某种“敌意”蔓延到他身边,擎玉连忙转移话题:“咳咳,殿下,我是来禀报的。这边的幽域边缘似乎想要坍塌了,那边的宫墙和宫殿已然倒塌成一片废墟。” “看来是支撑此处幽域的某种东西消失了。”陆远谌颔首,看向不远处逐渐发白的天边。 江昭意闻言也看向天空,看来永夜似乎不再继续维持。 擎玉接着说:“以属下所见,边缘是从几天前开始塌陷的。” 陆远谌垂眸,手指抵在下颚:“前几天么?那些天应该是发生过什么。” 江昭意倏然心间一悸,她摸向自己的腰间,那块玉牌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 才在晾衣杆的地面上发现了它。 它安静地躺着,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玉上,丝丝缕缕的凉气缠上她的指节。 “阿昭姑娘,这是你的玉牌啊?”擎玉注意到了,走到她身边蹲下。 陆远谌见状,语气淡淡地开口:“应该是我帮她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 擎玉点头重复了一句,突然滞住:“噢,殿下帮忙的……啊?”殿下这么矜贵的身躯!居然帮人晾衣服? “嗯,看样子我的衣裙也好像干了。”江昭意拾起自己的玉牌,还伸手摸了摸衣裳。 “旁边有个柴房,阿昭姑娘可以去那边换上。”陆远谌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处我探查过,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柴堆。” “好的,殿下。” 江昭意抱着衣裙,正要跑过去。没想到擎玉又嘟囔了一句:“为啥上面有个琛字儿呢?” “嗯?” 陆远谌闻言,幽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她跑去柴房的背影,抿了抿唇。“说不定是哪个情郎给的呢?” “殿下,您是不是吃味了?”擎玉神色欠扁,还凑近陆远谌,调侃了一句。 “怎么可能。” 陆远谌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手边已然祭出玄铁扇。 擎玉立马撒腿就跑:“不,等会儿等会儿,殿下,属下刚才只是开玩笑。” “你最好是。”玄铁扇的寒光一闪,远处的树枝被打横截断。 16. 赏春宴落尸案(十五) 江昭意换好衣裳出来,世子和擎玉那边已经将吴大人重新捆成了一个粽子。 “阿昭,我们该回去了。”陆远谌抬头见她出来,轻轻一笑。 本来这俊脸露出笑容,晃得人心尖悸动。她抚着心口,觉得心湖起了涟漪,接着视线往下一移,只见那捆人形粽子。 心中悸动蓦然烟消。 她走过去,蹲下近距离查看:“……咳,世子殿下,吴大人这会儿还会起尸吗?” 此时尸壳睁着眼,但眼神空洞,毫无生机。 之前让吴大人午夜起尸的,应该就是那团黑烟。 当时黑烟为什么从世子那边直直转向,转而飞向她呢? 江昭意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倏然尸壳往前滑动。 原来是擎玉那边已经拖着尸体,往御花园入口那处走了。 “阿昭姑娘,是哪里受伤了吗?” 陆远谌见她蹲在地上愣愣的,快步来到她面前,歪头看着她。 “我没事呀,殿下不必忧心。” 她回过神来,拍了拍裙子,那玉牌叮啷响了一声。 两人跟在擎玉和被拖着的吴大人后面,一前一后地走。 “阿昭姑娘,你腰间的玉牌看起来是上佳的玉石制成。” 陆远谌走着走着,斜睨了那玉牌一眼,假装不经意开口。 “嗯?是吗……好像还真是。” 江昭意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牌,确实通透晶莹,内含流光。她捏了捏玉牌,温凉坠手,手感也实属不错。 看来还真是上等的玉啊,琛那家伙还真舍得。 不过这算是他的栖身之所了,玉不好的话,住着应该也不舒适? “这是友人相送?” 陆远谌的话语进入主题,话音未落,那视线已经落到她的脸庞。 “呃,也算是吧。”虽说是某人硬塞给她的,估计是想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陆远谌深吸一口气,“男子女子?” “男子。”她不明所以,不就是一块玉牌吗? “哦。” 陆远谌莫名心里闷了一团火,这男的也太不要脸了,居然把带自己名字的玉牌送给未出阁的姑娘。 而这缺心眼的姑娘居然接受了。 江昭意觉得他这话怪怪的,抬头瞟了对方一眼,有些困惑:“殿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估计是没睡好吧。”陆远谌摇了摇头,语气淡淡。 她点了点头:“哦,待此案了结,殿下好好休息哦。” “……行。”陆远谌看着她轻声哼哼有些可爱,嘴角不自觉又勾起。 “阿昭姑娘,你可有婚配对象?” 倏然这么一句话脱口而出。 江昭意惊讶地抬头,接着就看向了擎玉。 与此同时,陆远谌与她是同样的神情。 这脱口而出的人居然是擎玉。 她挠了挠头:“啊,擎兄弟,我是没有婚配对象啦……” 陆远谌看着擎玉,轻轻挑眉。 而擎玉隐隐察觉杀气,连忙解释:“我就问问,只是好奇啦。你平时和江大人关系这么好,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呢。”他可是在帮殿下问呢,毕竟殿下似乎对人家阿昭姑娘很上心。 她和陆远谌同时抿唇,视线复杂又反复地落到擎玉身上,有些无言以对:“……” “怎么了嘛?”擎玉拖着吴大人,还抽出手挠头。 “没什么。” 江昭意和陆远谌几乎是同时开口,但各怀心思。 擎玉嘿嘿一笑:“你俩好默契。” 她闻言耳根发烫,悄咪咪地抬眸瞄身边的人,只见对方垂着眼,那墨色眼眸映着她的身影。 倏然心尖再度悸动,她还有些喘不上气,只好狠狠深呼吸了几次。 - 御花园. 廊亭下,皇帝面色依旧苍白,躺在软榻上。周围围着不少朝廷官员,后宫妃嫔已经被挤到外围去了。他看到陆远谌带着捆着粽子的吴大人前来觐见,连忙坐起。 “如何了,小世子?” 老皇帝喜欢叫陆远谌小世子,印象中,对方还是那个小豆丁模样。没想到现在小豆丁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陆远谌听到老皇帝的话,差点一个趔趄。“回陛下的话,吴大人已经被制住,此时应该不会再度尸变。” “那就好。”老皇帝还捋了捋自己的须,“朕还想知道,那处幽域可怎么办?你们瞧,吴大人不小心掉入了幽域,如今已成了这幅鬼样子。” “且不说吴大人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皇帝说着抬眸扫了一眼瑜妃,而后者低下头,垂着眼眸。 “陛下,臣有一好消息。” 陆远谌将御花园幽域正在坍塌的消息告知老皇帝。 老皇帝点了点头:“如此……这幽域完全坍塌之后,朕御花园这处的入口是否就消失了?” “应该是的,臣会派人各一段时间过来排查,直到御花园幽域的入口完全消失。”陆远谌已然想好之后的行动。 “那便好,朕也有些乏了……来人,将吴大人送去安乐堂。其余的人就散了吧……” 老皇帝摆了摆手,接着往软榻上一靠,打起盹来。 太子殿下看了看皇帝,又幽怨地瞥了一眼陆远谌,又让这人在陛下面前表现了。 这次三皇子也到了,站在皇帝的另一边,默不作声。 陆远谌瞧见三皇子,两人对视,稍微颔首示意,没有更多的对话。 而人群之外,江昭意还在反复地看自己的花枝木簪。 从吴大人尸壳中飞出来的煞气,就是被这花瓣中的光团化解的。但她怎么看,这也是一支有些特殊的花枝,应该不至于有镇煞除妖的能力吧? “看什么呢?”琛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学着她的模样,靠在宫墙边上。 “看我的发簪罢了。” “哦,这支东西呀。我就说它并非凡物。” “你知晓它是什么来历?” 江昭意好奇地看向琛,在那朝圣坛中,壁画里可是说琛是个仙人。虽然现在怎么看,他都和仙人无法沾上边。 “不知呀。”琛笑眯眯的,大言不惭的样子。 “……靠猜么?”她一时语滞。 “嗯哼,我是不是冰雪聪明。”琛摸了摸脸,脸皮还是嫩嫩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骂出来:“……”有点不要脸了哈。 “那你曾经是仙人吗?我看你会术法。”她眨了眨眼,要不然先试探一下对方的身份。 “我?我忘啦。”琛笑得没心没肺,鬼气丝丝溢出。 看 起来神情没有丝毫异样,应该真是忘了。江昭意嘟了嘟嘴,话本上说仙要变成魔煞,都是堕仙了才会变成煞的。 话本里写的,这些仙人十个有九个是失忆的。不是记不得意中人,就是不记得往时仙友的。 “那你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她好奇地问。 “我还记得一个人。” “谁呀?” “你呀,阿昭。” 琛倏然转头,神色认真地看向她,眼眸中的鬼气褪去,剩下细水柔情。 “我……吗?可是,我完全没有你的记忆。”江昭意愣住了,她这短短十来年,能认识的人都认识个遍了。 她又怎么会认识一个仙人呢?亦或者说是一个鬼煞。 “……” 她听到对方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息出声。琛重新扬起一个清浅的笑:“没关系呀,只要遇上阿昭就好。” “嗯。”她莫名心中一悸,鼻尖有些发酸。 总觉着有些难过呢。 “诶呀,那个世子又过来了。”琛抬眸看到了不远处的红衣,凑近她耳畔,“我们回府再说。” 话落,他化为一道烟雾,回到了玉牌上。 江昭意闻言转头看去,陆远谌已经迈着大步到她的跟前了,身边还跟着个擎玉。 世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方才和琛谈话莫名有些偷着的感觉。 陆远谌轻笑:“阿昭姑娘,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呃,我跟……”她正想说跟着江怀翊,突然视线落到了擎玉身上。 好像不能这么说?不然擎玉肯定觉着她跟她哥有点什么了。 “阿昭当然跟我回去啊。” 倏然江怀翊的声音传来,他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过来,压下心中对“强权”的畏惧,挡在她面前。他的妹妹什么时候轮到这些“野男人”来送了。 他妹妹可不能就这么被骗走。 江昭意尴尬得脚趾蜷缩,连忙说:“咳,世子殿下、擎玉兄弟,江大人知道我住处,我就跟江大人一同回去吧。” “那不好吧,你们孤男寡女的。”擎玉没忍住开口,他十分不赞同地看了江怀翊一眼。 “那怎么了,我堂堂大理寺少卿,人品总说得过去吧?” 江怀翊怒了一下,再退一百步而言,就算江昭意不是他妹妹,他也不会知法犯法啊。再说了,他可不信任除他以外的男子。 “呃。”擎玉想了想,好像也是。“殿下,要不我护着阿昭姑娘回去吧?” “不必了,你护送我就行。” 陆远谌没忍住眼眸向上移,接着无语阖眼。他都没能和阿昭一起回去,还能让你? “殿下,你这武功还需要我么……”擎玉低声嘟囔着。 “嗯?”陆远谌自然是听到了,拳头莫名攥紧了。 “天色已晚啦,天色已晚!世子殿下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江昭意见状,这局势僵持不下啊。 她一着急就直接握住了陆远谌的手,疯狂眨眼睛暗示。 “好,阿昭也是。” 陆远谌原本被某些人无语到的气,瞬间消散了。少女手心的热意传递到他的手掌,连带着对方焦急的心跳,似乎也顺着温热传来。 “呼……”总算可以了,她才松了口气。 17. 间章(一) 过了七日,皇帝请来墨观的人,到御花园做法事。 法事毕了,将吴大人于青岭下葬。 此案暂告一段落。只是皇帝第二日便新设了一机构,为平幽寺。 皇帝命赵凌声为平幽寺少卿,赵大人据传闻是为三皇子做事的。 而陆远谌则被命为督察府督首,对平幽寺进行监察。 - “所以你没有一丝晋升和嘉奖?” 江昭意听着她哥讲朝廷的变动,频频点头,倏然灵魂一问。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哥我只是完成了少卿的职责,哪儿来的嘉奖呢。” 江怀翊摸了摸脸,轻哼一声。 她闻言,还点了点头:“那也是,毕竟后来许多事情也都是世子殿下做的。” 江怀翊不服气地嘟囔,脸气鼓鼓的:“诶,怎么说得好像我没干什么似的。” “嗯,确实是。”她回想起来一下,确实没怎么见到她哥的踪影。 有句话怎么说呢,做工办事需留痕。她哥从来都是第一个赶往,最后一个离开,但从未在皇帝眼中留下印象。 “唉,罢了罢了。我也不想升官,在任少卿一职,我已相当满足。”江怀翊呜咽一声,趴在石桌上。 她撑着下巴,指尖抚着茶烟:“哥,你此时看着就不像是满足。” “哪有……不过我听同僚说,太子殿下在东宫发了很大的火,把东西都摔了呢。估计三皇子的党羽或多或少都升官了。” 江怀翊忽然抬着头,贼贼又轻声地说。 江昭意眉间轻蹙,沉吟一声:“嗯,太子殿下……好像还挺在意幽域的事情。” “为何?”江怀翊更是好奇。 “那日我与世子一同去往东宫蹭…咳,用膳,晚些时候院中只剩了我和全公公。我稍微用了点小伎俩,全公公就吓得说出实情。”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原来吴大人是被他们的某些招数骗入幽域。听他话语中,应该是没想到进去的是吴大人。” “还有此事,原本他们想让谁进去?”江怀翊脸色一沉,坐姿都端庄起来。 她摇了摇头:“这全公公就没说,说明一开始,他们已经知道了御花园里有这种特殊区域。” 江怀翊结合了一下其他案情:“其中关系还挺复杂的,吴大人与某位后妃私通。看来是无意间跌入了他们设计的陷阱。” “嗯嗯,接着他误入了幽域,被其中的诡煞所杀。”她接上江怀翊的话语,他们想杀的到底是谁呢…… 忽然心里闪过一道灵犀。 御花园经常会来的,不是后宫妃嫔,就是皇帝本人。 难道太子殿下是想要弑君? 她想到这,猛一抬眸看向自己老哥,只见对方也用同样眼神对视上。 看来是想到一块去了。 江怀翊脑门又开始冒汗了:“妹啊,此事先不要声张。这可不是小事,要是真传出去了,那避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我知晓的啦。”她眨眨眼,表示让对方安心吧。 “诶对,几日后就是老夫人的寿辰了,娘说要给你寻觅良缘啊,你打算怎么办?”江怀翊倏然想起这么一件事。 江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此时寿辰必然会有不少官商人家到场。早年间江家出了个左丞相,便是江老爷,但早早病逝了。 “唉,那就看看吧。”江昭意撑着下巴,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上面不知何时已经飘了一朵桂花。 “啊,你真要看啊?” 江怀翊反应比她还大,瘪着嘴,看着对那些公子哥的一脸嫌弃。 “不然也应付不了大夫人。” 她轻叹一声,脑海里却是浮现了某个人的身影,红衣翩然,折桂而立。身影些许模糊,但她心底一直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妹妹!” “诶!” “我看你走神很久了呀。” 江怀翊困惑地歪头,将她的头捧过来看看。对方的大眼睛里透露出些清澈和无辜,似乎没有什么复杂心绪。 她连忙掰下江怀翊的手,掩饰心虚地别开眼神:“哥,我只是还在想那天怎么办罢啦。” “哦,真的吗……” 江怀翊听着总觉得不太信。不过他妹妹很多时候都会说着说着话,就开始神游天外,一问又是三不知,就说要去探险幽域了。 - 老夫人寿辰当日. 江府大门挂了好几串大红灯笼,彩绸金丝随风舞动,小厮和婢女们站在门口迎宾。那些个世家大族,当地名望的富商纷纷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手上拿着请帖。 江昭意悄摸摸地靠近大门口,躲在一颗大罗汉松后面。 “昭儿觉得如何呀?依我看,这些公子哥都还真不错,挺多俊俏小生。”倏然身后传来一道含笑又莫名幽森的女声。 她被这声吓了一跳,混迹幽域的素养使她没有叫出声音。 大夫人站在她身后,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拿着一把小团扇遮着上扬的嘴角。 江昭意只好点点头:“对呀,都有鼻子有眼的。” 她怎么没看出来有谁俊俏……只好插科打诨地胡说八道过去。 “又在这打诨啊?”大夫人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昭儿在这偷看来宾,不是为了看未来夫婿?” “那自然……不是呀。”江昭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嘿嘿一笑:“我是听闻咱学堂夫子也被邀请来了,就来看看他什么时候到,我好躲开。” 其实她站在这里,只是想要偷偷看某人有没有到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驱使她,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此处了。 大夫人扶额轻叹:“嗐,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那学堂夫子么?虽说他曾是老国师,现在告老还乡,又被学堂请来。老国师他人是有点严肃有点凶啊,但你不也是顺利从学堂毕业了?” “诶嘿,也就勉强毕业了吧。” 江昭意搓了搓手,她时不时就进一次幽域,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学府要求出勤700天,她多上了一年学府才勉强凑齐。 那老国师早就看她不爽了,每次逮住她就让她背诵诗文古籍。 “……”大夫人摇动团扇的手都顿了顿,“唉,你这心性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呢……” 大夫人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呼唤她,说是老夫人有事情要找她。 “昭儿,你自己多看看人哈,要是有喜欢的,记得和我说说。”大夫人临走前,还朝她挤眉弄眼了一下。 “好嘞好嘞。” 江昭意瞅着大夫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厅转角,才放下心来。 “在看什么呢?” 身后又传来某人的声音。 江昭意闻言一激灵,她就发现啊,这帮人很喜欢在她身后说话! “世子殿下!”她幽怨地转头。 “嗯,我在。”陆远谌轻轻歪头,那利落的马尾歪斜到一边。 “呃。” 与他的眼 眸一对上,她脑子空白了一瞬,后半句要说什么来着? “阿昭姑娘好像有什么要说?”陆远谌笑得温柔。 今日他穿的不是红衣了,换了一身藏蓝祥云纹长袍,应该是为了不抢喜庆吧。 江昭意眨巴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好久。 脸颊再度升温,逐渐粉红。 等会儿,她好像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对方好像就接受了她在江家的事实……难道? “世子殿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她垂下头,看着鞋尖尖。 陆远谌用不解的口吻:“阿昭姑娘指的是哪件事?” “你还知道哪件事?!” 她倏然抬头,面露些许惊恐,这时候连尊称都忘了说。 “嗯?你觉得呢,江二小姐。” 陆远谌的笑容依旧温柔,眼中揉进树影下的斑驳碎光。 “……” 她有些泄气,对方果然是知道的。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可好呢…… “二小姐别难过,起码擎玉还不知道。”陆远谌轻笑一声。 江昭意莫名从这声轻笑里听到了对擎玉的嘲笑。 不过对方不叫她阿昭姑娘了,好像还有些不习惯了。 心底某个部分有些许空落落的呢。 她勉强勾起一个笑,佯装轻松地说:“那我没那么难过了。” “……”陆远谌愣了愣,这笑比哭都难看,某姑娘嘴里还说没这么难过了。 他似乎猜到了一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可阿昭姑娘分明不开心了。” “我哪有啊,今天我可开心了。” 江昭意闻言就是摇头,在某些时候,她的嘴就是比黑曜石硬。 脑袋上的手还来回摸了摸,温热传到她的发梢。耳畔传来咚咚的声音,她才察觉自己的心跳蓦然加速了。 “世子殿下,手感好么?”她抱着胸,抬眸睨向某人。 “相当好。”陆远谌眉眼弯弯,放下了手。 “殿下!你怎么进来了,属下还在找你呢。” 忽然擎玉从大门走来,走一半就被江怀翊拉住。 “殿下怎么和我妹在一起!” 江怀翊惊恐捂嘴,怒气要涌上来了,居然偷偷来找他妹妹了。 “啊,等会儿,那不是阿昭姑娘么……啊!这是你妹啊。”擎玉后知后觉。 “什么妹?少爷,您怎么这幅表情?” 枕青从后院走来,十分自然且识趣地绕过了江昭意和陆远谌两人。 “枕青,我跟你说啊,有人想要拐走我妹……”江怀翊走到枕青身边,幽怨无比,碎碎念低语。 擎玉立马为自己家殿下说话:“哪里啊,我们家殿下分明是和阿昭姑娘叙旧罢了。而且就算是,那也是情人有意。” “怎么就有意了?”江怀翊没忍住跟擎玉吵嘴。 “这分明有意啊。”谁也不服谁。 两人噼里啪啦地吵起来。 “……”枕青见状担心打扰到宾客,便拖着两人往别院走去,让两人去别的地方吵。 罗汉松后面的当事二人围观了全程。 江昭意本来还脸蛋有热意红扑扑的,现在完全冷却下来。还得是她哥,这么一下就让她冷静下来了。 陆远谌垂眸看着身边的姑娘,脸蛋的红晕已经褪去,耳根还有些微红,很是惹人怜爱。 内心不禁阴暗地盘算,下次还是去一个没有某位少卿的地方好了。 18. 间章(二) 众宾客已然进场,老夫人杵着鸾鸟梨木杖,朝达官贵人们颔首示意。 江家的绝大部分人都在此处了,只是不见江二爷的身影。 “妹妹,二爷往哪里去了?”江怀翊悄咪咪地蹿到她身边。 “没见着诶……”江昭意闻言环顾一圈,真没见到她那冷漠爹。 “其实平日里我也不怎么能见到他啦。兴许是有什么活要干吧?” 她自长大以来,就很少见他,后面就搬到了离江家二房最远的海棠苑。 她爹与江家其他人不同,走的工程水利路子,现任工部侍郎。 她爹与人也很大不同,毫无同理之心,为人冷漠至极。虽然听说他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连老夫人都不想管他。 江怀翊更是对那人没什么好话:“那也是,二爷向来和孝顺也沾不上边的。” “少爷,小姐,大夫人正在找你们。” 枕青从不远处快步跑来,给两人通风报信。 “快快快,现在快走。” 江昭意心里一咯噔,立马推着江怀翊,各往两边跑。 她提裙子往另一边廊架跑去。“分开行动,看她抓谁。” 枕青跟在她身后:“小姐!大夫人来找你了。” “啊?追的是我啊。” 江昭意正要转弯跑去凉亭,想着甩开急匆匆而来的大夫人。 大夫人就是来抓她去相因缘的。 “嗷。”转角直直碰上某个人,几乎是被抱进了暖乎乎的怀里。 “又见面了,阿昭姑娘。” 陆远谌声音含笑,垂眸看着怀里炸毛的姑娘,发旋依旧柔软。 “来得正好。” 她眼前一亮,立马抱住对方的腰,直接转了小半圈,让陆远谌挡住自己。 “昭儿!昭儿,跑哪里去了?这一天天的……” 大夫人碎碎念地在周围徘徊,眼见着已经要转弯走来了。 “诶呀,见过世子殿下。您是在此处赏景么?”大夫人自然是认出来了。 “江大夫人,我见这池水清澈,连底下斑驳绿影都能看到清。” 陆远谌侧过头,对大夫人轻轻颔首。 手掌抚着怀里少女的脑袋,将本来想脱离出来的某位姑娘,又按回怀里。 江昭意被迫再次贴上对方饱满的胸膛,热意在脸上蔓延。 他里衣怎么穿这么薄啊,她的手不小心放上去,都清晰地摸到好几块硬肌。绸缎面的衣服相当丝滑,她要重新挣脱桎梏,只能双手用力地掐到对方的腰上。 “咳。”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哼。 不会是掐痛了他吧?她立马讪讪松了手,只好改为环抱。 “世子殿下,您怎么了?”大夫人还未走远。 “无妨,我去凉亭那坐一下。” “好,世子殿下您先忙会儿。我还得去找个人呢。” 大夫人微微一笑,她对世子还是相当满意的。若是昭儿嫁给他,也是不错。 陆远谌摆了摆手,将怀里人往上一提溜,她整个人腾空了,被他抱小孩似的抱着走了一段石桥路。 这个抱人的姿势和手法都很熟悉啊,好像有个“人”也这么抱过她? “怎么不吱声了?”等大夫人走远后,陆远谌轻笑地将她抱放上石凳。 “吱声就会被发现了。”江昭意捧着脸,垂着头,低声说道。 “嗯,要不要给你把扇子?”陆远谌看她似乎快冒烟了,发梢上翘起的毛发都弯了下来。 “殿下那把玄铁扇?”她不明觉厉,这东西也能用于扇风吗? “当然不是。” 只见陆远谌拿出一把手掌长的小折扇,扇面晕开山水画,隐约星星点点了几朵桃红。 接着将扇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谢过殿下,这扇子很漂亮。” 江昭意眼睛都亮了,盯着那折扇,爱不释手。指尖触碰那山水画,冰冰凉凉的,看起来这折扇的扇面并不普通。 这触感……她正觉着有些怪怪的,倏然对方说话了。 “阿昭姑娘喜欢就好。” 陆远谌唇角上扬,眼睛却藏着一抹浓郁的深色,仿佛黑色漩涡,将人卷入其中,瞬间溺毙。 可她光顾着看扇子了,没有注意到某人眼神的变化。 - 晚些时候,大家都落座了,等待后厨端上菜肴。 江昭意自然是想坐小孩那桌,她悄咪咪、蹑手蹑脚地绕过大夫人,正要成功逃到最边角的那个位置。 “昭儿。” 她听了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夫人轻飘飘又带有穿透力的声音,宛如仙绳,一下把她捆住。 “去哪儿呀?我在这边给你留了座位呢。”大夫人微笑地走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 “诶嘿。” 江昭意闻言心里有点发毛,只好乖乖跟着大夫人。 大夫人让她坐在副桌,这一桌居然有好几位公子。她大致认识,里面多半是当时学堂的前辈佼佼者,后来高中状元、探花、榜眼,现在都在朝廷担任一官半职。 听说前途无量,而且人长得不错。 其中一人可是风光霁月的探花郎温千昀,可以说是众座中最好看的人。听闻为人温润如玉,清风月明风雅无双,是待字闺中女子最想嫁的人。 江昭意向在座的人致意,微微欠身,“小女见过诸位。” 其余人颔首以回应。 整桌就她和另一位小姐,其余皆为男子。如果她没认错,那人是礼部左侍郎的嫡长女梁小姐。梁小姐手上带着凤祥金镯,应该是已有婚约在身。 大夫人为了给她寻觅夫婿,煞费苦心了。她有些感动,但依旧不想就这么找一位夫婿嫁人。 “江二小姐,我好像认得你。你不就是学堂上,总是被夫子逮住让作诗诵文的那个奇人吗?” 倏然有个公子展扇捂嘴,言语内容颇带阴阳怪气。 江昭意闻言笑容一凝,咧唇微笑:“对,没想到张公子这么记得我啊。” 她把玩着某人送的小折扇:“说来,我对张公子亦是印象深刻诶!我因到勤天数不够困在学堂,而张公子硬是陪着我又多学了一年。 这是学艺不精呢,还是浑水摸鱼呀……听闻张公子已然谋得个一官半职,难不成后来你终于学有所成啦?” 听她哥说的,这位肚中无墨的张公子是到处托关系,这才进了 朝廷办事。没想到他的靠山还挺大,这下给他往上爬的机会了。 没想到还给他混到咱这张副桌来了。她话音刚落,大家好奇打量的目光就落到了张公子身上。 “你……”张公子脸色涨红,随后铁青,“江二小姐依旧如此会说话哈。” “那是,我可念及咱们同窗旧情呢。”江昭意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他。 “……哈。” 张公子假笑一声,心中一咯噔。就江昭意这人,什么话都往外说,在座还有别的同窗,他可不想落了面子。 “噗。”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温千昀听了这场对话,实在是没忍住,只觉得某位姑娘说话实在是俏皮可爱。 这种局面,便是一人笑出声,其他人也就都憋不住笑,都嗡嗡地低声笑着。 温千昀笑够了,对江昭意说:“江二小姐,你手中的扇子有些别致,可否借温某一赏?” “……也可。” 她愣了愣,手中的折扇是陆远谌送的。她并不想让它落入其他人手中,可是……若是直接拂了对方的面子,那她估计要出名了。虽说现在也是某种“声名远扬”。 加之,大夫人肯定要抓着她好好说一顿的。 “多谢。” 温千昀接过折扇,面露惊艳。他从未见过这种扇面,而且其中的山水画,似乎还在流淌?看着就让人忍不住触上那水墨。 幽邃而冰冷,略带刺骨,让人不禁打寒颤。他仅仅只是触碰了一下,便快速将扇子合上了。 “江二小姐,这扇子实在是精巧绝伦。” 温千昀心底发凉,但依旧面露微笑,将折扇递回去她手里。内心却是在想,江二小姐果然是个奇女子,这柄扇子不会是她去某种阴庇之地取回来的吧? “嗯,那是当然。”她对这把扇子爱不释手,扇面冰冰的。 温千昀眸色微暗:“温某可否知晓,这扇子是从何处取来?这匠人手艺奇佳。” “诶?这扇子……”江昭意正要开口,却有些踟蹰。 总不能说是世子殿下送的吧,那样会被人传闲话的。虽说她和世子两人清白,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她这幅犹豫的样子,到了温千昀眼中,便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温千昀则是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自己的手指,要不然回去还是去玄天寺取点黄符吧? 他依旧体贴地说:“没事,若是有不好开口的。温某便不过问了。” “好呀。”江昭意闻言笑意盈盈。 没想到这温公子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啊。 她笑容甜丝丝的,倏然感受到身上落下一道灼热视线。笑容一僵,她僵硬地扭头看去,只见某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人抿着唇,盯过来的视线带着一些如同漩涡般的侵占欲。 江昭意被盯得有些心里毛毛的,难道对方是吃味了? 应该不至于……虽说她和世子走得挺近,但短短半月,对方就会对自己有些情愫了吗? 她佯作不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低头盯着扇子。 倏然在扇骨某处看到了一个字,可是认不出来是什么字。 隐约觉着有些像“谌”?但这也太狂草而简约了。 19. 间章(三) 酒过三巡,大夫人请来了一位画师,给主副三桌的宾客作画。 这位画师听闻是坊间手最巧,画技巧夺天工。 老夫人邀请了三皇子、太子殿下、老国师、右丞相、长公主、世子横坐一排。另外一些地位高些的公子贵女也纷纷随自己的家人站至后排。 江昭意没有过去凑热闹,只是在画师附近找了个位置,悄悄地观摩。 而某人没有过去,横坐的那一排空了一个位置。另外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坐上了位置。 “阿昭姑娘对画感兴趣?”陆远谌相当自然地落座到她身边。 她点了点头,捧着脸:“嗯,听闻这位画师画技高超。看他们作画的机会不多。” “这颜料,看着不像是凡品。”陆远谌视线落到那画布上。 她闻言直起身子,往前探头:“是诶,有点星星点点的亮光呢。” “……”陆远谌看着画,倏然眉间微蹙。 江昭意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人神色的变化,只是盯着那朱红颜料,隐约觉得鼻尖飘来些许血腥味。 她往周围看了一圈,没有任何异象呀?这血腥味从哪里来的呢…… “世子殿下。”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的人衣袖。戳得有点用力,好像碰到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怎么了?” “你有没有闻到锈味?是不是你受伤了?” 她歪头问,这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人伤到哪里了。 “没有闻到什么,而我也没有受伤。”陆远谌摇了摇头,他并没有闻到任何古怪气味。 “没有吗?那就怪了。”江昭意撑着下巴。 这气味直到画师离开,才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 日上三竿,府里吵嚷得莫名其妙,昨日不才为老夫人贺寿么? 江昭意刚翻了个身,门外就传来枕青的声音。 “小姐,今日官府来人了。” “官府……我们又没犯事,怎么会有官府的人来呢?”她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做着梦呢。 枕青叹了口气:“说是梁小姐于昨日的寿辰宴上失踪了,彻夜未归。现在官府的人要进江府搜查。” 江昭意闻言立马从床榻弹起。“现在就在搜查了吗?” “是的小姐,快到海棠苑了。” 枕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啊啊,快!青儿,进来!” 她惊恐地穿鞋下地,连忙将衣裳往自己身上招呼。 唯独裙子那破腰带怎么系都系不上。 “需要我帮你拦住他们么?” 忽然某人如同幽影鬼魅般出现,还贴心帮她系上了腰带。冰凉的指尖贴上了她里衣。 “呜呜拦不住吧,都是官府的人诶。” 江昭意着急忙慌地将浅黄色外夹穿到身上。 “小姐……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 枕青推门进来,就看到一个高大的水墨虚影笼罩住,那虚影还执着木梳,给怀里的人梳头发。 “呃,枕青你别误会……这个是,这个是……”江昭意连忙来回摇头,接着脑袋就被按住。 “别乱动哦。” 琛还在给她梳,接着手指灵巧地穿拉,一条混着浅黄绸缎的辫子就顺利地扎好了。 枕青还看不清琛的样子,只能看到虚影:“小姐,我都明白的。没想到小姐已经养了域煞,不愧是小姐。” 说着还竖起拇指,嘴角扬着欣赏的笑容。 域煞比民间所谓养的小鬼更要凶险万分,煞气与阴气更重,多半喜好杀戮。 “……嗯嗯。”江昭意话到嘴边,只好咽了下去。 她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和琛的关系,没想到枕青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 而且看样子对方真是这么想的。 “嗯~我可是阿昭养的哦。” 琛神色也是相当自豪,不禁地扬起唇角。接着拿起花枝木簪,给她将辫子圈挂起来,留下两道月轮。 细绸带顺着头发下来,垂落在她的后背。 “哼哼,可以啦。” 琛眯着眼,欣赏自己的杰作,面前的姑娘灵动可爱,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小姐,你的域煞手真巧。” 枕青发自内心地微笑,以后这个活可以交给他了。 江昭意点了点头:“那是,他确实蛮厉害。诶?官府的人怎么还没来这边搜?” 枕青走到外面去张望。“是的,小姐。按脚程,应该很快就到这了。但如今还没人影。” 江昭意闻言,福至心灵地抬眸看向某人。而对方还在盯着她的脸走神,俊美的脸上漾出温柔的笑意。 颇有神性……如果那双黑眼瞳不是占了一大半眼睛的话。 “是不是你?”她抬眸问。 “嗯,使了一点点小术法。” “什么术法?” 琛鬼气森森地说:“让他们暂时走不出去而已。” 鬼打墙啊,她明白了。 江昭意拉着他,就往苑中走:“那现在让他们进来吧,我们会会他们。” “好。” 琛话音刚落,那些人就凭空出现在了海棠苑外的步道上。 官府的带刀衙卫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面色略显苍白,还喘着气。 “小姐,之前他们可嚣张了。在门厅搜寻的时候,还故意打坏了一些府中的东西。”枕青附在江昭意耳边说。 “可恶。”江昭意鼻尖都皱起,攥紧拳头。 她嘀嘀咕咕地暗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衙卫,接着对身边的人影说:“琛,等会儿他们走的时候,再送他们一程。” “嗯嗯~”琛眼睛瞬间就亮起,好久没有整过人了。 官府的人见海棠苑一切正常,没有刚才那些诡异幻境。便又迈着大步,趾高气昂地朝苑中的两个姑娘走去。 那领头自上而下去睨她们:“这儿就是你们府的海棠苑是吧?给我搜,有关梁小姐的一切物品都不要放过。” “是!” 其他衙卫纷纷在海棠苑大肆打砸,所有东西都翻得一团乱。 只是在进江二小姐的闺房时,隐约察觉到有一层黏糊质附在了他们身上。他们在其中看了一圈,就出来了。 衙卫说:“头儿,里面也没什么东西,这江二小姐果真不太受宠,房中竟然只有一张床铺和那破桌子,连 些值钱玩意儿都没有。” “那就走吧,也捞够了。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啊。”领头扫视了一圈,提了提腰带,里边发出叮当响。 官府的人每次搜罗,都会偷偷地捞走别家的“油水”。这得看案件是否重大,越重大的案子啊,说明这家人能翻身的几率就小了,他们就会更加嚣张。 比如现在的江家。梁小姐是礼部尚书的嫡小姐,同时也是二皇子的未婚妻。 虽说二皇子没有什么存在感,深居简出,平日里也不争不抢,却也是实打实的皇室成员。 当时老夫人递了请帖到二皇子府上,对方也只是告病不来,仅送了贺礼。 而梁小姐失踪在江家,朝中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如果梁小姐找不回来,那江家估摸着就要被追究罪责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海棠苑往外走。在江昭意的视角里,他们从苑门走出去之后,空气震荡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如同涡旋般的扭曲。 接着这一群人就消失在了江府的步道里。 “他们这是去到哪里了?”江昭意没忍住好奇地问。 琛笑眯眯地说:“一处虚构幻境,直通官府。只不过啊,里面的东西可多啦,够他们好好喝一壶咯。” “这也是你的能力嘛?”她恍然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琛还有构建不存在之处的能力么? “嗯哼,我厉害吧。”琛仰起脸轻哼,一副臭屁的样子。 “厉害厉害。”她的夸赞从不吝啬。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对方的笑容幅度越来越大,有点吓人地咧到耳后根。 “……”她咽了咽口水,默默移开了视线。 - “妹!娘说咱家来人搜查了,梁小姐不见了,还砸了我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玉瓶!” 江怀翊气愤极了,但只可无能狂怒,一句话里三个信息。 “是呀,也不知道为何……小厮说昨日是送梁小姐上马车的,可是无人相信他的话。” 江昭意手上执笔,一直在写:“而且古怪的是,只有梁小姐消失了。她的婢女和家丁都回到了府上,但一问三不知,整日恍惚,像是得了癔症。” “这就怪了,不会又和幽域有关吧?但不应该呀,要真进幽域了,这些婢女和家丁应当会同梁小姐一起消失的。”江怀翊抓了抓头发。 外界都将此事罪名按到了江家。 这其中必然包括了皇位党争。江家从不站队,江怀翊也是在大理寺本本分分。但这本分,自然是得罪了不少人。 “嗯……”她在纸上刚好写到一字“画”。 手中笔墨骤然一滞。当日夜晚,江家请了某位画师前来作画,而梁小姐站在了后排,被画师画入框中。 当时她闻到了一丝不同的气味,而世子殿下则是看出那颜料的不同。 这或许是个线索?这么大一个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这堪比变戏法。 但若是某种术法呢?也许是某种来自幽域的特殊术法。 “哥,我想起昨晚遇到了一些怪事。” 江昭意放下笔,对她哥说了昨晚上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可能和幽域的某种术法有关。” 也许与这些画作有联系? 20. 入画失踪案(一) 第二日,江昭意和她哥就前往了画师的居所。 羊肠小道之后豁然开朗,临湖边有一处小宅子,大概是二居室。 宅院大门紧闭,江昭意敲了好久,里面无人应答。 她放下手,透过小缝往里看:“画师今日是不是出去了?” 江怀翊点了点头:“说不准呢,荆少苒是最有名的画师之一,画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出神入化啊。平日里也有很多人找他的。” “那怎么办……哥,我想私闯民宅。” 她眨巴着眼睛,闫然是想要当着大理寺少卿面前“犯法”。 江怀翊吓得小心肝咯噔一下。 “妹啊,那万万不可啊。这不是知法犯法嘛?我要是被抓住了,那可是罪加一等。” 怎么感觉他妹妹比他浑多了啊。 江昭意戳了戳手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啦……要是真偷摸着进去,也不会叫上你。” 秘密兴许就藏在深处,光明正大估计触碰不到。 “……” 江怀翊惊恐地扶着额头,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有动机还要告诉他吗?要是他今日不在场,估计就偷偷爬墙进去了吧! “呀,那边有个狗洞!” 江昭意在围墙周围晃悠,在某个草被生长茂盛的地方,拨开一看,发现了一个狗洞。 “妹……”江怀翊后背冒着冷汗,生怕老妹就这么爬进去了。 江昭意还蹲在狗洞那儿呢,倏然一只黑乎乎的小家伙探头出来。 “哟,还有猫儿。快过来,过来姐姐这里呀。” 通体漆黑的绿眼小猫从狗洞里走出来,挺出鼻子嗅了嗅面前的人。 “这是荆画师养的么?”江怀翊蹲着走过来,伸出手放在猫头上。 小猫亲昵地蹭了蹭手,接着一个摆尾,开始在江昭意大腿边疯狂扭动,甚至翻出小肚皮。 “看着应该是,野猫可不会直接跑到我们面前。”她心情荡漾地揉了揉猫肚子。 倏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江昭意笑容一僵,摸小猫的手一愣,立马拖着她哥就躲去了靠近湖水的围墙边。 那边转角走出来一个高挑的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衣衫沾了不同颜色的污点,背着一个书篓子。篓子里全是他的画卷和颜料。 荆少苒先是左顾右看,又是脚步轻盈,蹑手蹑脚的,像是在躲避着谁,颇为鬼祟。 “咪。”黑猫翘着尾巴,走向荆少苒。 “小黑,你怎么出来了?” 荆少苒皱着眉头,正想要弯下腰抓起猫,没想到猫一下就跳开了,跑入了巷子里。 近湖边的白墙旁边,江昭意侧过头,悄悄地看向那人。突然血腥味飘散出来,她立马捂住鼻子,这次的腥味比在江府里更浓重。 这个气味难道是从画师身上飘出来的? 之前在画师门前站着,她并没有闻到这股味。 只见那个画师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黑猫,就开门进了宅院。他关上门时,丁零当啷地用铁链将大门上锁,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这位荆少苒将大门锁死了。 江昭意探回身子,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湖水,那浮萍下方还游着一条白鲤鱼。 刚觉得那鲤鱼如玉般可爱,忽然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一口将鲤鱼闷入口中。 “这……”她惊恐地望着湖面。 湖面此时溢散着丝丝血迹,血迹很快就融入了湖水中。 “怎么了呀,妹妹?”江怀翊困惑地问。 “哥,你没有看到吗?” 她不解地眨眨眼,指了指湖面,这湖底下面有一片肉红色的影子。 江怀翊眼神迷茫,看着湖面他倒想吟诗一首呢:“没有呀,多么清澈的湖啊,水草漫漫,鱼群栖息于那浮萍之下。” “也没有闻到什么嘛?” “如此清新的湖风。” “哦。” “妹妹,你为何突然如此冷淡……”江怀翊不明所以,哭丧着脸,捂住心口。 “其实这湖底下站着一个被剥了皮的人。”江昭意透过那层层水草,隐约看到下面的东西。 “啊!唔,别吓我啊。” 江怀翊刚准备嚎出声,就被她一把捂住嘴。 “兴许隔墙有耳啊。” 她轻声地说,示意江怀翊看向两人身后的白墙。 它明明如此洁白,却隐隐透出一个长条灰影,但在日光下却不明显。 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墙的另一边,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用他的耳朵贴着墙。 血迹顺着墙体流下来。 - 待江昭意和她哥回到家门前,却被枕青拦住了去路。 “小姐,江府已经被封上了,其他人没有敕令不许外出,直到大理寺和官府调查完毕。” 枕青神色无奈地站在朱红大门外,摊了摊手。 “那我们呢?”江昭意指了指自己。 “也不能进了。”枕青叹了口气。 “什么?!”江怀翊的反应最大,瞪大了眼睛,“那我们是有家不能回啊。谁干的啊!?” 枕青淡淡说出:“是大理寺,少爷。” “哦。” 江怀翊方才的怒气瞬间散去,原来是老本家。 只听枕青再度开口:“少爷,你还得去一趟大理寺呢,他们都在等你。” “……” 江怀翊瞬间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再度捂住胸口,有家不能回就算了,还得回大理寺办事! “哥,你还好吗?” 江昭意见状连忙上去,想要扶一下这个快要羽化登仙的老哥。 “不好……觉着气好像上不来了。”江怀翊两眼一翻。 她一眼就知道这家伙又在做大戏了,轻轻给他后背来了好几下,“给你顺口气。” “呜呜,妹,我不想去。” 江怀翊无助地蹲在地上,没有半分少卿的风度。他知道要是去了大理寺,那些人肯定盯着他的。可谓压力如泰山重啊。 “哥,他们在等你……”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种境况真的让人崩溃,她还不知道等会儿能去哪里。 主要银子带得也不够多,住客栈也不知够不够钱呢。 “……” 江怀翊眼角泛泪,只好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还一步三回头。 “小姐,少爷虽说是去大理寺办事了,但也算是有个去处。那你怎么办呀?” 枕青望着江怀翊远去的背影,担忧的眼神投向江昭意。 江昭意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子。“我吗?住个客栈吧……那边有说要封几天么?” 枕青摇了摇头:“他们并未说明,听闻是要等找回梁小姐。” “要是找不回 来呢,长久地封住江府么。” 江昭意不满地低声嘟囔,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找不回就要抄家。”枕青语气淡淡,却说出可怖的事情。 “嘶。” 江昭意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这么突然。 “噗嘶。”倏然远处的树梢上传来声响。 她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只见擎玉半蹲在树上,还朝她招了招手。 “擎玉兄?”江昭意惊讶地跑去。 擎玉没有下树的想法,依旧蹲在树上。“是我,江……阿昭姑娘,殿下说请你到别苑一叙。” “别苑?这在哪里呀,不是世子府么?” “不是府,是一间靠湖边的宅院。殿下早年间添置的房屋罢了。” “好,你带我去吧。” 江昭意羡慕地点了点头,她也好想这样添置些房屋,然后说句“罢了”,多潇洒啊。 “小姐,让他带你么……” 枕青觉着有点担忧且不妥,怕不是要抱着小姐轻功飞去吧? “遵命。” 擎玉从树上跳下,接着整个人转弯往前方带路,“且跟我来。” “好呀。” 江昭意正愁没地方待呢,有个暂时歇脚的地方也好啊。便蹦蹦哒哒地跟着他往别苑走去。 “……”枕青见状默不作声,跟上了自家小姐。 - 跟着擎玉七拐八绕,江昭意觉着这段路颇为熟悉啊。 直到她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 “咪。”小黑猫从某个地方蹿出来,立马亲昵地贴上了她的裙摆。 “啊,是小黑。” 她笑盈盈地抱起黑猫,之前听那个画师荆少苒说过小黑猫的名字……突然她摸猫动作一愣。 等会儿,世子殿下的别苑竟然就在这画师宅院旁边么?! 果不其然,她就这么直直地经过荆画师的门前,然后去到了隔壁的宅院。 “殿下挑的真是好地方啊。”江昭意攥着手,压住兴奋地呢喃。 “小姐,矜持些吧……” 枕青见她面色微红,且眼神有光,不由得出声提醒。 “可我忍不住。” 她唇角不断往上,根本抑制不住。 “若是晚上能够留下……”那就可以夜探隔壁画坊啦!她勾唇低语着,还没忍住闷笑出声。 “小、小姐……” 枕青有点害怕,看来小姐对那位殿下似乎真有情意? 小姐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啊! “晚上我要……大展拳脚。” 江昭意搓了搓手,已经在寻思着如何从这边翻进隔壁宅院了。 “可别呀。”枕青惊恐地看向她,一向淡定的神色被完全打破。 “二位,到啦。” 擎玉停下来,示意就是这里。但耳根有些红,眼神还不敢落在江昭意身上。 江昭意定睛一瞧,这处宅院大门的样式与隔壁几乎一致。 说不定里面的布局也是一致的。 这可相当不错,等她夜探荆少苒画坊,就不会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在别苑中,某人已经坐在湖岸边的廊亭下,沏好了两杯茶。 一袭艳红华袍,银色绣着飞鹤青莲,冠中簪子特意挑了一支透亮的玉簪。 长发半散,仅束一半,一看就叫人移不开眼。 21. 入画失踪案(二) “世子殿下?” 江昭意跨过槛,一眼就看到了那水边坐着的人,那一抹红色直叫人移不开眼。 小桌上俨然放着两盏茶,某人对座的那盏茶中还加了些干月桂。 “来了正好,坐吧。”陆远谌勾唇轻笑。 枕青和擎玉则是站在远处侯着。 江昭意不客气地一坐,捧起茶水抿了起来。 这茶水温度正好入口。 她放下茶,压抑不住兴奋地说:“没想到世子殿下居然买了一处湖岸别苑!” “咳,早些年置下的,无聊时会来赏赏景。” 陆远谌盯着她那扑棱的睫羽,每一次眨眼就像是扇扫自己的心尖上,莫名心痒。 “嗯嗯,真好呀……” 江昭意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对方答应她留下来。 她眼珠转了转,开口说:“听闻隔壁住着的可是有名的画师荆少苒啊。” “哦?阿昭姑娘很喜欢他?” 陆远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远处的擎玉自然是听到了,没忍住眼角一抽。 江昭意闻言,扬起一个轻笑:“还好啦,大夫人比较喜欢他。我只是对他挺好奇。” “嗯,荆少苒自三年前凭空出世,画作惊为天人,但平日里除了登门作画,都是深居于自己的画坊中。” 陆远谌说着,抿了口茶。“坊间还是挺多人去求画一幅,只是这些画千金难买,除非荆少苒本人心情佳。” “那世子殿下有去求画么?” 她撑着下巴,听得有些犯困,决定问一些自己更感兴趣的。 不过名画师就是不同呀,作画全凭心情喜好…… 那大夫人又是如何请得动他呢? “没有,我对这些诡谲惊奇之作没什么兴趣。” 陆远谌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兴致缺缺。 “啊……那些画诡谲吗?” 这回江昭意惊讶了,分明她看那些画作都色彩蛮鲜艳,并无离奇的画风呀。 陆远谌学着她的样子,也撑着下巴:“嗯,泼墨晕开玄紫,又染上血红,宛如那暗流涡旋一般。” “殿下描述的画作我从未见过诶。” 她睁大了眼睛,倏然一个念头蓦然诞生! 若是每个人见着画都不同呢? 亦或是在世子殿下身上有什么别的秘密,能看出画作背后的东西? 就像她能闻出那血腥味,而旁人却毫无察觉。 “这样么?” 陆远谌眉间轻蹙,品出些许不对劲了。 忽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原本还以为这坊市之间,追求画作之美发生了很大的不同呢。” “那就很瘆人了,殿下。” 江昭意顺着对方的话想了想,已经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 “殿下,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她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向对方,但眼神有些飘忽,仿佛不好意思开口。 “……”听到这话的枕青立马看向她,表情欲言又止。 陆远谌轻声问:“何事?” 想必应该是和这个画师有关,江府的事情他略有耳闻。 若是想要借这近水楼台,去探查一二,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想着,他轻抿一口茶,正要吞下时,只听某位姑娘开口。 “晚上我可以留下吗?” “咳咳咳……!” 这带有歧义的话语,让还没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他呛得连续咳了起来。 脸颊和耳根几乎是红如绯玉。 “诶,殿下你没事吧!”江昭意见状连忙将帕子递给他。 “没、事。” 陆远谌接过帕子。 但帕子上首先传来的就是对方平时用的熏香,盈香缭缭,这让他的心跳更是乱成一团。 另一边擎玉枕青同时将脸撇开,不愿多看。 “殿下,可不可以呀?” 江昭意继续追问。要是错过这个机会,那就很难翻墙到隔壁去了。 “可以。” 陆远谌将帕子叠好,“这帕子之后洗干净再还给阿昭姑娘吧。” “嗯嗯,这帕子我还未用过呢,殿下不还也可。” 她倒是不介意,以往她就跟好几个闺秀互送帕子。 帕子这些身外之物,送出去便送出去了。 “……?”不可不可呀! 枕青闻言觉得眼前一晃,几乎要晕厥,这不是私相授受么。 “嗯。” 陆远谌失笑一瞬,唇角上扬了些,自然地将帕子收起。 - 日落西山,湖面撒上一层金粉。 江昭意正和世子殿下对弈呢。她盯着棋盘,思索着下一步。 倏然隔壁宅院传来轰隆一声! 她执棋的手一震,被这一下惊得脑子空白一瞬。 “等会儿,我要下哪里来着……” 隔壁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当年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估计也是这动静。 “兴许是这?”某人修长的手指轻点了棋盘上的某个地方。 “殿下,你可别忽悠我啊。” 她狐疑地睨了对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信他。 “怎么会?”陆远谌笑吟吟的。 “哼,你就是会。” 她一下午已经被骗三回了,这次才不信对方呢。 事不过三呢。 她眼睛扫到某处,心生一计,将黑子落到那。 “看来我要输了。” 陆远谌轻轻叹气,但语气一点都不难过,语调还含着笑意。 一回合后,江昭意再度落子,定下胜负。 她叉着腰,笑眼弯弯。“哼哼,本姑娘还是厉害呀。” “嗯,阿昭姑娘很厉害。” 陆远谌眼底映着湖面粼粼,以及对座姑娘的身影。 “殿下,刚才隔壁动静很大,不知发生了什么。” 擎玉来报,他方才去了隔壁,却发现院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摊红褐色的液体。 陆远谌收敛了笑意:“那边如何了?有什么异象么?” 擎玉说:“院中什么都没有,除了地上有一摊褐色水渍,应该是没有味道的。属下在房顶上,也看不到屋内。” 江昭意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一下早上的事情。 “殿下,其实我早上就来过这儿了……” 她摸了摸脑袋,“当时见着荆画师有些许鬼祟地进了宅院,还用大锁链锁上了门呢。” 陆远谌闻言微微挑眉:“阿昭姑娘是怀疑梁小姐的失踪,与荆少苒有关?” “是的,当时在他来了之后就出现了异象。 不知殿下是否记得,你当时还说了,他的颜料并 非凡物。” 江昭意点了点头,“虽然不知为何只有梁小姐一人不见了,但总让人觉着这两人私下也许有什么关联?” “如此……” 陆远谌沉吟半晌,“晚上过去看看。” 擎玉一愣:“殿下,这可是私闯民宅。我们既没有搜查令,又没有赦令。” “我任督察府。” 陆远谌淡淡开口,掀眸扫了擎玉一眼,“若是查出什么与幽域有关之事,还得报给赵凌声。” 擎玉恍然:“那个新设的平幽寺少卿?我还以为那是闲职。” “……”陆远谌轻叹一口气。 江昭意眼前一亮:“那就有探查事由了!只是不知为何大理寺没查到荆画师。” “许是有什么障眼法。” 陆远谌指尖在桌上轻点,那位画师也许还有更多的秘密。 - 入夜,隔壁完全没了动静。 江昭意被某人用轻功带过了围墙,腰身被紧紧揽住,两人贴在一起。 擎玉则是在屋檐上放哨。 院落不大,空空如也,一眼可以望到头。 还真如擎玉所言,但地上的那摊水渍已经消失。 江昭意小心翼翼地往里屋探去,倏然她察觉到阴风阵阵。 夜月不知何时已经掩入云中。 咯咯咯咯…… 古怪的声响从更静谧处响起。 她警惕地按兵不动,发髻上的花枝木簪,花苞悄然绽放。 陆远谌则守在她身边,手中已祭出玄铁扇。 砰砰砰,屋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为何!为何我画不出来……” 荆少苒怒骂道,“一个两个全是废物!” “都是吸食精魂的伥鬼!” 屋里的人一直骂着这些话,如同车轱辘来来去去。 倏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她醒了?我去看看。” 之后屋里再也没有声音。 “他走了?” 江昭意看向身边的人,轻声道。 “也许是。”陆远谌握住她的手腕,“往屋里走,这院里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刚踏上台阶,院中地上就出现了一滩褐色的液体。 从液体里还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这……”她定睛望着这肉人,“我在湖里见过。” “湖里?”陆远谌眉心拧得更紧。 肉人被剥了皮,每走一步他身上的血肉就往下掉。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就变成红褐色。 忽然向下滑的眼睛往两人的方向转去! “我们快进屋!” 江昭意瞬间觉着毛骨悚然,反手拉上身边的人,一下推开了屋里的门。 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断靠近,咯咯咯咯的,也像是骨骼移位了。 她关上门,屋内烛光暖黄。 整个屋子里横放着一张长桌,一幅画卷置在上方,看样子还未画完。 “刚刚他就是在说这幅画画不出来?” 江昭意靠近画卷,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而陆远谌则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就没再看,在他的眼中,那幅画堪比屠戮现场。 “是山水画呢。”她碎碎念低语。 这很显然是一副颇有意境的山水画,高山流水,竹林小屋,还有一个婀娜女子。 这女子的手上还有一只金镯。 22. 入画失踪案(三) 这凤祥金镯甚是眼熟。 可惜看着不真切,颜色仅仅用明黄金箔轻描。 江昭意没有触碰画卷,她转身一看,这画坊里四面墙全部都挂满了画。 泼墨山水画里,全部都有一个面容相似的女子。 眉眼温柔,长发飘飘,穿着不同颜色的马褂。 “这女子,我怎么觉着见过呢?” 她凑近中间的一幅画,只有这幅画的人面最清楚。 但画中女子的表情泫然欲泣,看着让人心碎难过。 倏然江昭意脑海闪出某个画面,下意识脱口而出:“好像是梁小姐啊。” 虽说她仅在老夫人寿辰上与梁小姐有一面之缘。 “梁小姐?” 陆远谌闻言走来,从画上却看不出什么,可惜他无法看出画原本的样子。 中间这幅画…… 在他的眼里,是一具面容扭曲的尸体被扔在荒草边缘。 不过陆远谌对礼部尚书的梁小姐完全没印象,就算给他看完整的人像画,也认不出来。 江昭意十分确定这几幅画都是画得同一个人。 “嗯!而且只有这幅画是没有戴金镯的。” 陆远谌点了点头:“那会不会就是线索?方才荆少苒突然消失,也许是进了画中。” 整个画坊一眼望尽了,甚至原本的卧房也被改成与厅堂打通,都用于挂画。 肉眼可见的地方没有一张床榻,全是笔墨纸砚。 连放茶壶的地方都没有。 很难想象,荆少苒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江昭意只觉得震惊,还能有人的屋子比她的更不食人间烟火。 说这人修仙辟谷了她都信。 “阿昭姑娘,这画能进去。” 陆远谌一直在打量中间那幅画,还用自己的扇子碰了碰。 只见扇子一端消失在画纸上。 她回头看着对方,话语间有些犹豫:“那我们要进去看看么?虽说……可能会撞上荆画师。” “遇上打晕就行。” 陆远谌轻笑一声,笑容略显瘆人。 “哦……”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兴奋。 “那…不打晕?” 陆远谌见状,暂时摸不透她的心意。阿昭姑娘还是这么善良…… “对!打不死他就行。” 只见她扬唇一笑,眼睛亮亮的,里边隐隐藏着愠意。 那人都害到江府差点要被抄家了,看她不痛扁那个家伙。 还有……那家伙最好快把梁小姐交出来,这个假装成画师的匪徒! “好,一起上吧。” 阿昭姑娘还是这么活泼呢。陆远谌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 入画的方式很简单,只需要触碰中间那幅画卷即可。 江昭意刚被吸入画中的一瞬,腰间玉牌忽然震动起来,像是在抗衡着什么。 眩晕感接踵而来,待她站定时,整个人已经在水墨色的草地上了。 但陆远谌不见踪影。 “难道我和他分开了?” 她揉了揉脑袋,眼前景象不再晃动。 好空旷的地方啊。 不远处的竹子随风摇晃,竹叶点了些青色,算是这水墨天地为数不多的色彩。 不需要她走多远,就远远瞄到了一间草屋。 江昭意放轻脚步,猫身藏到了青竹后面,这草屋附近飘着炊烟。 隐隐看到了人影晃动,像是一男一女? 不对不对,还有人呢……这两人身边站着另外两个矮小一些的“人”。 倏然一阵风刮来,两个矮小的“人”端着茶水,扑簌簌地随风晃动,传来刺啦刺啦的响声。 “居然是……是纸人。” 江昭意咽了咽口水,心跳得很快,耳边几乎要听到咚咚声。 是纸阴煞,一般与伥鬼一同出现。 那两个纸扎小人端着茶递给椅子上的女子,那个女子似乎不愿,侧了一下脸。 这下她看清楚了,那是梁小姐! “馥宜,你应该渴了吧?” 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乍一听还算清润,却藏了些阴郁。 是荆画师。 江昭意一下就认出来了,早上她在围墙边偷听,那人和小黑猫说过话。 “为什么不喝?嗯?” 荆少苒从纸人手上拿过茶盏,捏住梁小姐的下巴,那声音听似温柔,这动作相当粗暴。 “你滚……开。” 梁馥宜厌恶地闭眼,下巴很痛,她被迫张开嘴。 “滚?你居然让我滚? 馥宜,你不是和我说过,要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么?这转眼间就要嫁给皇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荆少苒咬牙切齿地说,目光狰狞,把茶盏往地上一扔! 碎裂声刺耳,茶水飞溅,那两个纸人默默移后了两步,小纸手擦了擦身上的茶水。 可惜水直接沾湿了纸,怎么擦都一样。擦久了还起絮,纸更薄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吧。”荆少苒根本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一个劲在叨叨。 梁馥宜眼眸斜睨了一眼他:“陛下赐的婚,怎可抗旨。” 荆少苒冷笑道:“你分明就是贪图权势!若非如此,你怎么会不跟我私奔呢?” “哈哈,和你私奔,等几年后偷摸着回来给九族安葬么?” 梁馥宜没忍住笑了,人在极度生气时,真的会笑出声。 “……”荆少苒话语一滞,“反正你就是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早些年你跟我说,你会考取功名,会功成名就。 说到当年啊,当年你寒窗苦读,连饭都吃不上。若不是我的接济,你早饿死了。” 梁馥宜的语气有股淡淡的哀伤,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失望久了,就习惯了。 忽然荆少苒猛一下将桌子掀翻,眦目欲裂,死死地盯着梁馥宜。 “可我现在不是已经功成名就了么!全京城的人都敬仰着我,千金难买我任何一幅画!旁人何德何能比得上我?他们都不配给我提鞋!” “你的画……真是你自己画的么?”梁馥宜轻轻叹息,摩挲着手腕的金镯。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还碰那脏东西!” 荆少苒一巴掌将她的手拍掉。“要不是这该死的东西取不下来!早给这破玩意儿融了。” “这并非脏东西。”梁馥宜欲言又止。 “不就是二皇子送你的聘礼么!你们都背着我私定终身了吧!?啊?” 荆少苒显然听不进任何话语。 “馥宜,你……”他还想再说什么,倏然一块砖头径直朝他脸飞来! “ 啊!” 荆少苒冷不丁被重重砸了一下,脸瞬间肿了起来。 “谁啊?”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砖头飞来的方向!迎面接下第二块砖头! “嗷。”荆少苒径直倒地,捂着脸。 梁馥宜见状,只觉得惊奇,连忙从椅子上起来,东张西望看着周围。 “梁小姐,快跟我来。”倏然一道轻灵甜美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梁馥宜转头,映入眼帘一张漂亮的鹅蛋脸,以及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眸。 是江二小姐!那个颇具传闻的女子,她是见过的。 “别愣着啦,快跟我走。他等会儿要反应过来了!” 江昭意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立马拉上梁小姐的手,往竹林深处跑去。 “好。” 梁馥宜连忙跟上,提着裙摆不停地奔跑。 周围的景物不断变换,竹林从未消失。 就像是从一幅画,跑到了另一幅画里。 江昭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为什么偏偏只有荆少苒的画能有这个能力? 究竟是为何呢?或许想明白这个,就能破开他的画阵。 “怎么办,江二小姐,我们似乎跑不出这个迷阵。”梁馥宜已经气喘吁吁了。 “别急,这是画……”江昭意安抚着身边的女子,眼珠转了转。 是由荆少苒画出来的……那多半与他的意志有关吧? 忽然那两个追兵已然赶到! “把、梁、馥、宜、还、给、我。”它们口中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荆少苒的执念便是梁馥宜? 不应该啊,他如此粗暴地对待着“心上人”。那真的是他所爱的、珍视的人吗? “梁馥宜是她自己的,不是你的。”江昭意将梁馥宜护在身后。 “她、是、我、的!” 它们开口说完,荆少苒居然也已经赶到! “梁馥宜,你倒是跑啊?你以为自己能走得掉?” 他冷笑一声,仿佛料定对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只见他手中拿着画笔,想必是用画开辟了通道,才追上了她们。 “还有啊,江小姐,我可劝你别多管闲事。”荆少苒嗤笑着,顶着肿成猪头的脸。 “怎么算是多管闲事呢?”江昭意一点都不怵他,“你害得我们江家陷入危难,险些抄家。本姑娘没揍扁你都算善良了。” “哈哈,你个小妮子,听着口气挺大啊。不就用两块砖头打了我么?之后你还能打伤我,我叫你姑奶奶。” 没想到荆少苒语气更是嚣张,却依旧顶着一个猪头脸。 “哈,孙子,你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当了。” 江昭意眼神完全冷下来,熠熠的眼眸变得锐利。 荆少苒依旧轻蔑地嘲笑,正想挥挥手招来纸煞,没想到面前的姑娘直接又掏出了一块砖头。 “你哪来这么多砖头?!”他没忍住怒吼。 “你自己画的啊,不然还能是本姑娘凭空变的?” 江昭意闻言,实在觉得好笑。这画境里的哪一处不是这家伙画的? 不过,若是荆少苒的画境连接着某种特殊的幽域…… 那就可以借幽域之地,从画境里出去。 毕竟在别人的领域里还是相当被动的,她还要带着梁小姐离开。 得想个办法…… 23. 入画失踪案(四) “……” 荆少苒气得脸都绿了,那些可恶的砖头好像真是他自己画的。 当时觉着画得不好,还多添了两笔。没成想这尽是给自己添乱子。 “呵,接招!” 江昭意举起砖头,作势要砸过去。 对方立马起势准备抵挡。 她趁机瞥了一眼那白色的远处。 那边应该是空的,也许是荆少苒未曾着墨的地方? 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头上的海棠,花苞绽放了,指尖还能触到海棠蕊。 这说明附近有幽域……而入口就在这附近,那究竟在哪里呢? 这里全是竹林溪流,高处可见青山。 倏然她余光扫到某处,眼睛一亮。 江昭意悄悄地握住梁馥宜的手腕,来回挥动示意某个地方。 那边荆少苒保持抵挡的姿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砖头砸来。 “人、跑、了。” 忽然站在旁边的纸人戳了戳他,一字一句顿着说。 荆少苒这才如梦初醒,暴怒地跺脚。 “什么!?跑了,那你们为什么不追啊?” “你、没、说、啊。” 两个纸人同时摊手,面无表情,嘴巴张张合合。 “那现在还不赶紧追!” 荆少苒来回在空中勾勒几笔,让风吹大点。 “哦。” 纸人毫无情绪地吐字,身体顺着风,飞到了天上,俯瞰着下方。 而荆少苒就像个无头苍蝇,在竹林附近乱逛,但怎么也找不到她们。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画的,怎么可能从这里完全失踪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怒气冲冲地挥动着画笔,将周围高耸的竹林尽数打横截断。 空中的“日光”照到地面上,任何一切都应该无所遁形。 可惜荆少苒仍旧一无所获。 纸人顺着风游荡,忽然间一条腿卡入了背后的空白中。 “喂、在、这、里。” 纸人对下方的男人喊道。 荆少苒抬头看了良久,终于注意到了这处空白,纸人半只脚嵌入到某个未知之处了。 “追。” 荆少苒紧紧攥着手中的笔,眼睛发红,某种血腥味弥漫在周围。 画境之外. 画卷的角落蔓延出青紫墨染,宛如污血,逐渐浸没各处,将原本的山水景色覆盖了。 屋子里地面突兀地出现褐色水渍,从其中探出了好几只被肉浆裹着的手,接着出现的是嘴巴。 它们张大着嘴巴,露出锋利的獠牙,喉咙处还有截断的鱼尾。 探出头来的它们纷纷直勾勾地盯着中间的画卷。 - 江昭意带着梁小姐踏入了空白之处。 留白的地方,此处并非一无所有,而是出现了一处街景。只是路上毫无人烟,不过这种时候,要是出现人才瘆得慌。 这一切都是水墨色,包括砖块地面。 “江小姐,你一个人来的吗?” 梁馥宜慌张地环顾四周,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些地方。去过荆少苒的画境,已经让她大吃一惊了。 “不是呀,我跟世……一个朋友来的,不过我们进来画中就被迫分开了。” 江昭意嘴瓢了,险些闪着舌头,下意识就遮掩了某人的身份。 梁馥宜闻言,眉头轻皱:“我们需要找他么?感觉在这里蛮危险的。” 江昭意搓了搓手,垂下脑袋。 “实际上,我还不晓得他有没有进到这里来。荆少苒的画在他眼中是另一番模样的,听说是血流成河的那种。” “啊?说不准那才是画中原本的内容!我看过几次他的画,总觉着有些许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梁馥宜挤出一个苦笑,“实不相瞒,我还认为他与一件命案有关,兴许不止一件。” “梁小姐,请细说。” 江昭意闻言,眼睛都瞪大了,那家伙身上居然还有命案在身么! “我与他重逢后,他曾邀我去了画坊。当日我就察觉到不对,在水缸里发现了一副脱了皮的尸骨。” 梁馥宜往前走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光是回想起来,寒意都蔓延到脊背上了。 她继续说:“更古怪的是,在我回去之前,我借机又看了一眼,那尸骨消失了。一时之间,我都怀疑是我得了癔症,亦或许是被什么缠上了。” 江昭意点了点头,推断说:“梁小姐,所以后来你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才对此事不了了之了。” “也并非不了了之,我有派人去调查他。” “有何发现么?” “并无,这一来二去的,倒让他警觉了起来。这下每次回去,他都相当小心,将大门锁得紧紧的。画坊平日就不再打开了。” 梁馥宜重重叹息,“这下也难以继续调查。” “原来是这样啊。” 江昭意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在画坊外面见到荆少苒,就觉得他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做贼一般。 倏然身后传来纸碎摩擦的声音。 “不好,他们居然追上来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马拉着梁小姐往巷子里跑去。 而梁小姐已经跑累了,好几次被地上凹凸不平的砖块绊到。 最后一次,梁馥宜直接摔倒在地上,泄气般说:“罢了罢了,江小姐你先走吧!他铁定不会放过你,我也许……” 梁馥宜正沮丧时,倏然整个人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后,发现自己被某位姑娘打横抱起。 刚反应过来的梁馥宜,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小姐,你……”是否有些力大无穷了? “别也许啦,他还没能追上呢。” 江昭意抱着对方,哒哒哒地在巷子里左穿右拐的。 巷子地面逐渐渗出黑紫色的污血,污血越来越多,漫延开来,都沾湿了她的裙摆。 “这是怎么回事!?” 江昭意没法绕过这些异象,但前面是小巷的出口。 “江小姐,这种情况在……在幽域里也是正常的吗?”梁馥宜语气颤抖。 “呃,正常来说啊,是不正常的。” 江昭意无暇顾及自己衣裙上的污渍,只管着逃离这里。 这些污血沾了纸人的腿,它们瞬间就不能动弹了。 “不、好、了。” 它们俩对视一眼,无奈地吐出几个字,站在原地等着被濡成湿纸片。 - 从巷子出来,就是一条墨色大河,不知道是谁画的,反正向东奔涌而去。 江昭意见追兵没有赶到,就放下了梁馥宜,后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这处相当空旷啊,江昭意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阿昭姑娘,这边来。” 倏然陆远谌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就像是贴在耳边说的悄悄话。 她左顾 右看,愣是没看到人:“诶,世…你在哪里呀?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呢。” “看来我们处于不同的地方?应该是只有我能看到你,不知能否触碰到你。” 陆远谌闻言轻叹。 他话音刚落,江昭意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牵起。 “能触碰到你么?” 陆远谌捏了捏她的手,温热细腻,真是不想放开。 “能,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呀?” 江昭意觉着手心痒痒的,怎么总觉得有人的手指轻轻搔动过去呢。 “这里不太稳定,尸骨遍野的,有东西在污染这里。” 对方说着,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梁小姐,走这边。”江昭意转头叫上梁馥宜。 却见梁小姐眼神惊奇,接着轻咳一声。 “原来江小姐真有通灵之力,往时我听到这些传言,还觉得是他们编造的。今日一见,只觉得江小姐比传言更厉害。” “诶?” 江昭意愣了愣,这下才反应过来,梁小姐说的灵是世子殿下。 “啊对的对的,我刚刚在通灵。哈哈……” 她后知后觉,咬着唇使劲儿憋,但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紧接着就被制裁了,手心传来搔痒,惹得心尖也莫名发痒。 某人那修长的指节在掌心来回撩火,最可恶的是,她还不能看到,又不能触碰到对方,无法反制! “错了错了,真的错啦。”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对方攥紧了,不让她动。 “江小姐,那位……是生气了?” 梁馥宜见她一直笑嘻嘻地认错,没太明白是何状况。 “嗯,算是吧。”江昭意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她也不确定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主要是对方这制裁她的手段实在是……难以启齿,她脸颊微微发烫。 “哦。”梁馥宜不明觉厉,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由某人带路,两人还真跟着他去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庙宇。 只不过这小庙的外围全是黏糊的污血,沾满了围墙,地上隐约冒出红褐色的小喷泉。 随之爬出来的,就是那些肉人,肉浆掩盖着它们的白骨。 “阿昭,有看见什么么?”陆远谌停下了脚步,拿出了玄铁扇。 在污血漫延的区域里,他的身形逐渐显现。 “全是那种肉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江昭意将梁馥宜护着,秀眉紧蹙。 “好多这些东西……啊,等会儿啊,江小姐的灵居然是世子殿下吗?” 梁馥宜本来还沉浸在遇到精怪的害怕中,倏然余光瞥到了多出来的陆远谌。 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江小姐笑成那样。 不是,江小姐胆子也是真大啊……这么一瞬间里,梁馥宜想了很多,担心得罪了某世子,最终还是决定等出去了再赔礼道歉。 “咳咳,此事说来话长啦。” 江昭意摸了摸鼻子,略显心虚,但逐渐勾起的嘴角又消解了这种心虚。 “我拦住它们,你们先进庙。” 陆远谌一扇子就切开了一个,可惜它们从那些红褐色液体里不断爬出来,很难清剿彻底。 “好!我等会儿来帮你。” 江昭意点了点头,她带着梁馥宜正想要跨越这些污血。 忽然半路杀出个荆少苒,这家伙一把拉住了梁馥宜的手。 “馥宜!过来。你想跟他们走?” 24. 入画失踪案(五) “荆少苒,你放开她!” 江昭意惊呼一声,连忙拉住,想将梁小姐拉回来。 “呃。” 梁馥宜抿着唇,拉扯很痛,额头不断析出冷汗。 谁成想那家伙实在力大无穷,江昭意怎么也抢不过他,又担心弄伤梁小姐,这才被迫松开了手。 “梁小姐!” 江昭意看着梁小姐被荆少苒拖远去了,隐约可见梁小姐对她摇了摇头。 周围的肉人自然注意到她这里,踏着身上脱落的肉泥,啪嗒啪嗒地就往她这边缓慢走来。 “它们冲我来的了呀?” 她艰难从污血浆里拔出自己的腿,整身裙子都湿漉漉,血迹斑斑,紧紧贴在腿上。 这下拔腿就往庙里跑去。 推开庙门,里面一尊古怪的玉像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玉像相当眼熟啊,这不是那朝圣坛的玉龙吗? 江昭意拍了拍腰间的玉牌,“琛,你还在吗?” “在……”琛的声音低沉虚弱,提不起劲。 “你这声音听着,像是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眉心微蹙,心生担忧:“你还好吗?是不是这画境有问题?” “嗯,我被什么压制住了。” 琛从玉牌里飘出半个虚影,原本妖冶的面容如今耷拉着,枯萎了似的。 “是不是这玉龙?”她指了指旁边的玉像。 “哟,老朋友了。这玉像怎么会在这里呢?” 琛往玉像面前飘去,左右打量,继续说:“不过,钳制我的东西不在这儿。” “不晓得嘞,难道这些幽域都是相通的吗?” 江昭意也走到玉像那儿,这玉上的红血丝分布都一模一样呢。 “这也说不准哦,在遇到阿昭之前,我没有离开过朝圣坛。” 琛绕着她周围飘来飘去,待在这里,他的力量逐渐充盈了一些。 “话说这玉像……我可以带走吗?”她瞅着玉龙,这雕刻工艺巧夺天工,这玉质品像也相当好啊。 看着看着,她心跳越快,越发心动。 那玉像似乎察觉到了,还转了个角度,将后背朝向她。它正自欺欺“玉”,直到江昭意好奇地捏了一把玉龙须。 她啧啧惊叹:“温凉温凉的,特别润啊。” “……噗。要不你摸一下龙角?” 琛觉着好笑,心眼儿更坏,看到玉龙尴尬无奈,更是噗嗤一下笑出声。 “好呀。”她抚上龙角,玉龙的角比其他地方更凉一些。 掌心下,玉龙像微微震荡了一下:“……” 琛哈哈大笑,直到他笑够了,才解释说:“玉龙名为渊。腾渊之龙,在此处只是龙首。它还有身体分散在幽域的不同角落,是暂时不能带走的哦。” “好吧,不能带走的呀。”江昭意可惜地轻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 完全没有听到某俩字。 “啊对了对了~我忘了说啦。”琛倏然像是想起什么了。 她依旧在摆弄龙首,如果不能带走的话,就让她多感受感受。 “什么事情呀?” “龙角不可以多摸哦。” 琛露出一个微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苏醒的时候,很多误入朝圣坛,摸了它龙角的人都死掉了呢。” 江昭意搓玉的动作猛然一顿:“真有这事你不早说?!而且你还让我去摸龙角,太坏了。” “不会有问题。” 倏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从悠远的地方传来,相当悦耳。 “诶?谁在说话……是你吗?”她找了一圈,最终确定,肯定是这条龙的龙首在说话。 玉龙渊叹了口气:“嗯。” “所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呀?不是你弄的?”江昭意歪头问。 “……”玉龙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这对话就仿佛发生在昨日,她仍然记得上次,它把玉牌给她强买强卖时,也是这般装傻。 “你怎么又这样啊。”江昭意微微眯眼,相当无语。 “……”玉龙感默默地又转回了后面,将背后对着她。 “诶你!”真坏啊,跟琛一个样。 她正想说什么,倏然庙门传来推门的吱呀声。 “阿昭姑娘,你如何了?没事吧……” 陆远谌捂住流血的肩膀,身上的衣裳都破损了。 “我自然是没事!世子殿下,你还好吗?” 江昭意见状,整个人都恍惚了,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自己动了。她扶着陆远谌就在庙中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慌乱地想要找东西给陆远谌止血,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通,在对方身上摸索了一通,完全没找到什么。 “在下方那个侧袋中,有你赠的帕子,可以用这个。” 陆远谌指了指,但他虚弱得没力气,整个人靠在她的肩膀。 “好哦,你等等。” 她闻言立马摸向下方,失血多了,对方的体温低了许多。掌心在翻找,终于找着了那侧袋。 “别动……”倏然对方轻哼一声。 江昭意吓得立马停手:“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我压到伤口了?” “并非,外衫的侧袋有三个,不是这个,是上面些。” 陆远谌半睁着眼睛,睫羽遮住了他欲暗的神色。 那龙首不知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玉龙眼正阴森森又略显无语地盯着某世子的后背。 “……”搁这装什么呢,玉像瘪着龙嘴,看了好一会儿,又觉着心中酸泡泡在翻滚,闷得慌。 倏然一道挑衅的视线落到它身上,玉龙像瞥去。却见某人露个肩膀让江昭意帮忙包扎,偏偏某位姑娘小脸都心疼得皱起来了。 “啧。” 玉龙像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了,眼不见为净。 那边正包扎的江昭意隐约听到了这么一声,低声呢喃:“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我怎么听到了一声……啧?” “没事的阿昭姑娘,应当是幻听罢。”陆远谌微微一笑,脸色苍白,又想要撑起身子来安慰她。 只是另一只手上悄摸地藏了一颗白棋,下一瞬又嗖一下,白棋正正击中了某玉龙的后脑勺。 乒铃,相当清脆。 “这声……”这次江昭意相当确信,她肯定是听到了。“是玉像么,它怎么了?” 陆远谌低头靠在她身上,轻声说:“只是响了一声罢了。” “真的只是响了一声么……” 她眨巴眼睛,转头看了一眼玉龙像,只见它仍然是背对着她,身子依旧光华玉润,没有一丝破裂的痕迹。 仿佛刚刚那声也只是听个响。 “嗯。”陆远谌声音低了下去,阖上眼睛。 这么大一个人,靠在她的肩膀上,还睡着了 ? 江昭意只好坐在他旁边,让他靠得舒服点。他是为了救她和梁小姐才受的伤,那她就勉为其难对这人好一些吧。 庙外面依旧传来啪嗒啪嗒、咕噜咕噜的声响。它们不能进来,只能围绕着庙,光看着里面。 “它们要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江昭意摸了摸脸,侧脸被某人的发丝蹭得很痒,她这么想着,垂眸看向某人的睡颜。 陆远谌的眉眼生得很是好看,跟那些个公子皇子、名传京城的第一美男子都不同,有种不属于这世间的俊美。 她探了一下那止血的帕子,对方的血已然止住。 “看来是止血了呀,那就好。” 在看不到的地方,伤口大裂痕逐渐变小,渐渐愈合,毫不意外会恢复如初。 “梁小姐……” 江昭意睡意席卷,她呢喃着,不知道梁小姐能不能从荆少苒手中逃出来。 她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就像随风摇摆的稻禾。 陆远谌忽然睁开眼睛,眼珠微动,看向不断靠向他的某位姑娘。 微不可闻的轻笑响起,散在安静的空气中。 也不知道某人怀里的姑娘有没有听到。 另一边漂浮在空中的虚像脸都黑了。 琛瘪着嘴,又抱着胸,相当不愉。 可惜他不能对付下面的那个“人”,隐隐中,他总觉着自己和那家伙有着什么联系。 “哟呵,不高兴啦?”倏然那条玉龙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 “说得好像你很快活?”琛切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本来不悦,但瞧见你的脸色,这心情啊,就莫名地好起来了,你说这神不神奇?” 玉龙笑嘻嘻地扭动着身体,可惜扭来扭去只有一个龙首。 “……”琛冷哼一声,直接飘回了玉牌里。 这下庙里就只有靠在一起的两人,和一尊孤独的玉龙像。 玉龙像:“……”这下就轮到它了。 - 另一边梁馥宜被荆少苒一路拖行,他就像一个刽子手,而她将要被拉去“刑场”。 后背被划伤了,刺痛感让她痛呼出声:“呃!” “闭嘴。”荆少苒双眼发红,此时宛如一只山中精怪。 “你放开我!” 梁馥宜挣扎着,指甲几乎要将对方的手抓烂了,但荆少苒似乎毫无痛觉?她的后背火辣辣的痛。 得想个办法让他停下…… “你果然已经不是人了。”她愤愤地说着,怒目圆瞪,“你就是吸食人血的怪物!幸好没有嫁给你!” “我说了,你闭嘴!没听懂吗?” 他果然停了下来,狰狞的眼睛睁大了,凶狠得吓人,不断凑近她。 “没听懂,你说的都不是人话!我听不懂精怪说话。”梁馥宜不怵他,瞪回去。 “……”荆少苒的胸脯快速起伏,被气狠了。瘆人的眼神剜着她,像是想要把她拆开生吞了。 “既然如此,你就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新娘吧?”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扭曲。 荆少苒提起笔,要对着梁馥宜动手。 两道笔画破风一般飞向她,只需一道,她就可能身首分离。 她下意识抬起手,金辉猛然亮起! 周遭的一切都被金辉笼罩,空中下起了金雨,就像是某位画师在画幅上撒下金粉。 25. 入画失踪案(六) 金光从深林中迸发,从庙里都能看得见。 江昭意瞬间惊醒,睁开眼睛,看向那金光笼罩的方向。庙外的肉人们,纷纷看向深林某处,咯咯嘎嘎地迈开腿,循着光走去。 “那个方向……是梁小姐!” 她仍然记得荆少苒那家伙把梁小姐带去了这个方向。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你快醒……” 江昭意推了推身边的人,抬眸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就醒了,正盯着她看。 “我醒着。”他轻浅地来了一句。 “哦哈哈,不好意思呀殿下,你疼不?”她讪讪松开手,差点忘了身边这人是个伤病。 “不疼,我们先去找梁小姐。”陆远谌摇了摇头,“要是晚一些,不知朝廷那边会做什么。” 江昭意闻言又慌乱了,呜咽说:“呜呜,不想被抄家啊。要抄就抄我爹一人就好了,其他人都是顶好的。” “……?”陆远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爹还是仇人。 “要是被抄家了,那荆少苒就别想从这里出去了。”倏然本来正哽咽、且可怜巴巴的姑娘瞬间换了一副面孔,语气阴森。 “咳,先走吧。” 陆远谌拉着她起来,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外推门。门外仅剩污血和好几坨的肉泥,肉人已经往那深林走去了。 “殿下,它们在前面。” 江昭意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红褐色的身影,它们逐渐隐没在林中,日光似乎透不过这里。 “小心跟着它们。嗯,刚刚那处金光,像是某种开过光的法器……” 陆远谌对这些法器还有些许研究,他本来还想让擎玉多去学学。没成想擎玉对这些事情相当不上心。 “法器?”她倏然记起,梁小姐手腕上有一只摘不掉的金镯子。 当时好像荆少苒在嚷嚷,说是这个金镯子怎么样都摘不掉,这给他气得不轻。 而梁小姐并没有承认这个镯子是聘礼,亦或是嫁妆。 这说不定只是某种求来的开过光的法器。 “部分位高权重之人,喜欢给自己亦或子女求个安心物。” 陆远谌勾起一个不含感情的笑,“或许是做过太多事情,怕鬼煞上门吧。” “嗯……” 江昭意沉吟着,没有接话。 如今的天子年事已高,底下群龙虎视眈眈,就那党羽之争,都不知伤了多少性命。 礼部尚书则是二皇子的人,所以才会将梁小姐嫁给二皇子。 虽说二皇子深居简出,但谁知私底下有没有行动呢? 若是二皇子没两把刷子,礼部的老狐狸会选择他么。 这么一段路,她想了很多。倏然脑子里冒出枕青的一句话:“小姐,这是你养的煞吗?” 养煞……? 那谁会养煞呢? 朝廷官员们多半有社交,若是养煞,那可能会挺容易被发现。 除非。 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见人,平时也没人到他的府邸。 就像荆画师,亦或者是…… “江小姐。” 倏然耳边传来梁馥宜的声音,打断了她原本的思绪。 这时江昭意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距离梁小姐的不远处。 而梁馥宜匍匐在地面,手中的金镯已经裂开,但并未完全断裂。 江昭意正想要过去,但周围站满了肉人。“世子殿下,我们要怎么办?周围全是这样的怪物。” 这些肉人并不进攻,也没有伤害梁小姐,只是围着梁小姐站了一圈。 江昭意没搞懂,怎么就站那儿了。“它们是在忌惮梁小姐的法器么?” 陆远谌摇了摇头:“法器已经裂了,它们是荆少苒养的煞。不主动伤害梁小姐,也许是操纵者失去了行动力。” “啊……这些人都是煞?” 江昭意相当惊讶,这些人就跟肉泥沾着骨头没区别。 “它们身上的肉和骨头不是来自同一个人的。”陆远谌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厌恶。 “这煞难道是炼出来的?” 江昭意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不小心被腐败的气息呛到,“咳咳。” “他用活人炼煞。” 忽然梁馥宜低声接上,“先取走他的画笔,不要管我。” “活人……”江昭意不由得浑身一颤,心底发凉。 身边的陆远谌蹙了蹙眉头,面色沉沉。 “他好像在那边。” 江昭意扫视了一圈,终于在外围些的地方看到了躺着的荆少苒。 她立马悄摸地跑去,跟已经躺尸的荆少苒抢笔。 “哈,这笔还攥得挺紧!”江昭意使了一身的劲儿,硬是很难将笔取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他不会是已经僵了吧?” 倏然荆少苒睁开眼睛,眼眸一片幽绿色,整个人弹起来。 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 “不好,尸变了!” 江昭意握住他的手,想要扭开,但对方捏着她的脖子很紧。 很快就要喘不上气了。 另一边陆远谌见状,飞身而来,玄铁扇一挥,将荆少苒的手臂整根切了下来。 “他怎么还有劲?” 江昭意眼前有些发黑。 这手臂断开了依旧捏得死紧,仿佛就是铁了心要杀死她。 “呃……” 江昭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睛微微眯起,好难受啊。 “阿昭姑娘!” 陆远谌从另一边想拽开那条手臂,但手紧紧捏着江昭意的脖子。 要是强行扯开,那阿昭姑娘最轻也怕是要受重伤。 若仅仅只是重伤,他也能…… 陆远谌眼中带着懊悔,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不同方法。 在还没找到最好的方式时。 忽然江昭意头上的花枝发簪变换了形态,像之前那样飘出了光团,同时附在了花枝上。 花枝在光团中变成一把“木匕首”。 “去死吧!去死吧!”荆少苒笑得癫狂,“就你这把匕首能顶什么用?哈哈哈哈。” 木匕首狠狠扎在江昭意脖颈处的手上,仅仅只是一扎,荆少苒的本体就痛得笑不出声。 “啊啊啊啊!” 断臂时,他毫无感觉。此时被扎了,荆少苒被疼得要哭爹喊娘了。 那是一种钻心窝子一般,无法形容的痛,直直突破了他尸化的防护。 但木匕首可不止于此,它准确且飞速地切开了整条手臂。 匕首将手臂一分为二,连里面骨头都裂开两半,骨髓从其中流出。 “呃 啊啊啊啊!” 荆少苒跪地不起,鬼哭狼嚎的。 江昭意脱去了禁锢,同时也失去意识,从空中落下。 某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她接到了怀里。掌心覆在她的脖颈处,脖颈被那荆少苒的手捏得紫红淤青。 陆远谌的眼神阴沉,愠着一抹猩红,掌心源源不断溢出隐秘的流光。 “呜。”江昭意双眸紧闭,小脸难受地皱着一团。 流光注入她的脖颈,淤血勒痕一点一点消散。窒息之感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她紧蹙的眉心逐渐舒缓。 “咳咳咳。” 江昭意剧烈地呛咳起来,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她恍惚间被人抱起,轻捏着后颈,不断轻拍后背,给她顺着气。 对方温热的体温不断传递给她,迷迷糊糊中,她好像逐渐恢复过来。 那边木匕首又泄愤般地扎了荆少苒好几次。 “嗷啊,呃,哦,啊。” 荆少苒每被扎一次,就弹起来一次,像一条落在岸上的鱼。 直到荆少苒完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木匕首才重新化为了海棠花木枝簪,飞回了江昭意手中。 陆远谌垂眸看着这花枝,或许这也是阿昭的法器。 看着怀里人的脖颈伤势已经愈合,肌肤几乎恢复如初。 陆远谌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江昭意轻轻放在地上。 转头冷眼斜睨着某个再次爬起来,企图跑掉的人。 “荆少苒,你能跑哪里去呢?” 他一扇子就将对方的腿切断,这下荆少苒的人和腿各跑各的。 陆远谌一步一步地走去,不紧不慢。 眼底一片猩红,杀戮之欲不断涌出,想着暴虐地将面前的家伙碾碎。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你是此界的煞?” 荆少苒见实在跑不掉,一边如同蛆虫蛄蛹后退,一边颤抖地问。 “这不是你能知晓的。” 陆远谌薄唇微微勾起,扬起一个冷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你别过来。”荆少苒害怕地颤抖。 他还企图用画笔改变这里,但发现居然都不奏效。 这个世界不再听他意使了。 只见对方衣袖一挥,就看到了很多个自己。 那是他的魂魄跑出来了!? “别,你们别走!别!”荆少苒还想着抓住自己飘走的魂魄。 “竟然这么多。” 陆远谌还有些惊讶,他拿出一颗小晶石,将魂魄都吸入其中。 一人仅有三魂七魄,而此人却有上百个。 看来荆少苒炼煞的方式便是剥皮抽骨炼魂。 自荆少苒到京城这几年,每年失踪的人数倒是有所变化。 很不巧,他有一术法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远谌指尖泛出一抹暗红光团,当光团飞入荆少苒身体里时。 周围的一切再度发生变化。 深林此处出现了一个河岸,荒草遍地,而荆少苒身体逐渐扭曲。 他曾经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他此时就经受此类折磨。 整幅画卷停留在此刻,在荆少苒完全倒下之际。 面容扭曲的尸体倒在荒草的边缘。 26. 入画失踪案(七) 江昭意再次醒来,是在一处燃着熏香的卧房。 绫罗纱帐缠在床榻旁的柱子上,屋内陈设简约。 窗外蒙蒙亮起,像是一个清晨。 “唔,我这是出来了……”她抓了一把自己散落的头发。 “诶诶,我的簪子呢?” 江昭意瞬间慌张,左右翻找,接着就在床边看到了它。 她将木簪握住手里,没忍住将它蹭了蹭脸颊。“幸好你还在啊。” 这木簪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鎏金的纹路出现在花枝的枝干。 金色一直在流动,像人的血液一样,颇有活物之感。 “好漂亮的纹路。” 江昭意对木簪更加爱不释手,簪中隐隐飘出海棠的微香。 她将头发随意地挽起,用簪子穿过。其他细碎的胎毛散落在鬓角,稍显凌乱中又有些俏皮。 “这屋内的布局……”江昭意起身,将外衫套上,在屋子里逛圈。 桌案上摆着不属于她的玉簪,而她居然有印象。 这不就是世子殿下之前簪入发冠中的吗? 白玉流光,她轻轻触碰,白玉中居然浮现了红丝? 这红丝也相当眼熟呢…… 江昭意正要好生回忆一下,倏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你醒了吗?世子殿下正在用膳,若是你醒了,便一同去吧。” 是枕青的声音。 “哦!好。” 江昭意这才完全记起画境中的事情,她好像是被荆少苒那狗东西掐晕了。 之后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对了!梁小姐? 江昭意立马拉开门,看着正懵圈的枕青,问道:“枕青,梁小姐呢?” “梁小姐?她不是在自己府上么。”枕青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困惑极了。 “怎么会,他们那边不是说梁小姐失踪了么?所以我才会……” 江昭意说着说着,愣住了,她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枕青轻叹一声:“小姐,你来这里是因为殿下的邀请呀,是有些睡迷糊了么?” “哦,好像是有点晕乎乎的。兴许是没睡好……” 江昭意皱了皱眉,看向了门外,日光晕开了有些眩目,天空被薄云覆盖。 “快些过来吧,世子殿下等你很久了。” 枕青走上前,扶着她走去食厅。 江昭意跟着对方走,总觉得面前的枕青有些奇怪,平日里的枕青似乎不这样。 “枕青。”她叫住对方。 枕青停下来,转身问:“小姐,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哥的那两支回音青竹藏在哪里了吗?”江昭意摸了摸头,佯装忽然想起这件事。 枕青稍微一愣怔:“少爷的回音青竹……应当是带在他身上了吧。少爷素来胆小,回音青竹倒是能帮到他不少。” “哦,我想也是。” 江昭意轻笑着点头,眼中闪过狡黠。是个大头鬼哦,她哥回音青竹早就只剩一支了。 而回音青竹是枕青给的,对方不可能不知道那支断掉了。更何况,枕青并非普通侍女。 她随着“枕青”来到食厅,这处食厅坐落于湖岸旁,从花窗还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阿昭姑娘,过来坐吧。” 还没等她行礼,那边陆远谌已经微笑着朝她招手。 “好哦,多谢殿下。” 她找了与世子殿下相对的位置坐下。 此处只有她和陆远谌,枕青退开到食厅外面了。而且一直不见擎玉的身影。 那想必这位“世子殿下”也是假的吧。 江昭意回了对方一个浅笑,但笑意不及眼底。 檀木圆桌上是一锅瑶柱虾仁粥,另外几碟则是一些生煎,还有些水晶饺。 乍眼一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她保持得体的微笑,没有动筷,看着对面那人如何动作。 只见那位世子殿下夹起了一个水晶饺,接着放入嘴里。 嘴巴不停地上下开合,嚼着饺子,却又不吞下去,还莫名有些一顿一顿的。 “咳。”江昭意抿着唇,快要憋不住笑。 虽说这本来是一件略显可怖的事情,但看到对方如此不善用陆远谌的这张脸。 实在是让人很难憋得住笑容。 “阿昭姑娘,你不用膳么?”他嚼着东西还不忘发问。 “不……噗。”江昭意一张嘴就溢出笑声,只好把嘴张得小小的。 边嚼嚼嚼,还边说话,真是难为它了。 王侯将相的用膳礼仪都有着较为严格的规定,她从来没见过嘴巴吃着东西,还一边说话的皇室人。 有点担心那水晶饺皮喷到她的脸上,幸好她坐到对面去了。 总不能离得这么远,还能喷到她了吧? “殿下,你先吃着。我刚睡醒呢,还不饿。” 江昭意咬着唇,手放在鼻子下,半掩着上扬的嘴角。 “放太久会凉。” 这位“世子殿下”强行咽下已经被嚼成碎渣的饺子皮。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对方很不解:“那你为什么在笑?” 江昭意神情一瞬变得严肃,双手交叠在胸前。 “我?并没有笑呀,这肯定是世子殿下您看错了。” “是吗?”对方狐疑地扫了她好几眼。 江昭意没有应答他,她站起身,在食厅逛了一圈。 这看起来应当是幻境。 这一切环境都太真了,但在一些细节上,幻境根本把控不住。 “阿昭姑娘,你站起来做什么?” 世子殿下还在古怪地嚼东西,斜眼看着她。 脑袋一直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动,直至转了一圈,脖子都拧了起来。 一瞬间,她转头看到了“世子殿下”的脸发生了变化。 五官逐渐融成了水墨,从他的脸上往下流动。 他的脖颈出现了一条裂缝,变成了一张长满尖牙的嘴巴。 “……无相人?”江昭意咽了咽口水。 “阿、昭、姑、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无相人咔咔地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很难不看着你啊。” 她心里发怵,无相人这东西一旦露出空白的五官,就需要一直盯着它。 若是视线一旦不在它身上,它便会瞬时移动到她面前,将她脖颈拧断。 她曾经在一处古怪的幽域里遇到过。 那还是一个类似古墓一样的地方,中途还遇着了没有五官的男人。 她好不容易跑出来,险些被拧到脖子。 后来躲进一处棺椁里,才躲过了一劫。 那棺椁具体的细致点,她已然 记不清了。那是金丝楠木棺,棺中还有不少陪葬品。 “你、一、直、看、着、我……莫、不、是、心、悦、于、我?” 无相人空洞的脸卷成一个漩涡,像是盯着她,又像是在迷惑她。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心、悦、的、是、这、个、人、么?” 无相人指了指自己整体,继续追问,它似乎很好奇。 它从江昭意的记忆里看到了这个人,模仿了他,但似乎并不奏效。 江昭意愣了半晌,才开口:“关、关你什么事。” “好、奇。”无相人理直气壮。 “我也不清楚。” 她眼神有些飘忽,不想看着对方,但又不能不看。 也许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也谈不上心悦吧…… 可是脑海里浮现某人的面容,心就跳得咚咚作响,根本不同于她所想的那样。 “是、吗?” 无相人脖子上的嘴巴张合着,语气带着狐疑。 “别打听这么多好吗?” 她慢慢后退,这处幻境可能是面前这无相人的术法。 “哦。”无相人笑了起来。 “女孩子家的心事别乱打听。”江昭意啧了一声,打听就算了,居然还笑话她! 倏然木簪子似乎与她心灵相通一般,化为了木匕首,出现在她的手心。 刀刃逸散着鎏金。 明明是木做的,却给人一种能够削铁如泥的感觉。 “还敢笑本姑娘,太过分了,受死吧!”她一刀划过去。 无相人惊讶地张开嘴,还没反应过,大嘴巴硬生生接了一刀。 身首分离,无相人的头径直飞了起来。 从断开的脖颈下方,居然看到了一支扎入身体里的画笔。 仿佛是无相人的骨架。 无相人的□□逐渐散去,剩下一支槐木画笔。 槐木笔飞到她手心。 与此同时,幻境崩解,化成碎片。 - 江昭意再度睁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那人眼眸中蕴着些担忧。 “阿昭,你醒了?”陆远谌轻撩她的头发,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她还有些迷糊,手指探向对方的脸。 “世子殿下……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时二人距离极近,对方俯身而来,几乎笼罩住了她。 对方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周围,温热笼住她,有种淡淡的心安。 “我自然是真的。” 陆远谌的眼神更加忧虑,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这姑娘真没事吗? “我没烧着。” 她眨巴着眼,一连串地问:“我们出去了吗?梁小姐怎么样了?荆少苒呢?” 陆远谌说:“我们还在幽域中,画卷的出口处全是那些肉人,暂时出不去。擎玉已经传信进来,平幽寺少卿会派人前来相助。” “你挂念的梁小姐在隔壁,她已无大碍。而荆少苒,他已死。” “他居然死了。” 江昭意听闻梁小姐平安了,这下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但没想到荆少苒居然死了。 “从他身上飘出许多人的魂魄,这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都是那些肉人原本的魂魄么?” “嗯,使亡魂安息,就能除煞。” 27. 入画失踪案(八) 画境出口处,云烟缭绕。 密密麻麻地站着红褐色的一群人,它们仰着头,嵌在肉泥里的眼珠呆滞地看着天空。 “竟这么多人。” 江昭意远远地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看来,荆少苒炼煞必然是从极早的时候开始。” 陆远谌说着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透明晶石。晶石里流光不断地转动,似乎想要突破壁垒,飞回自己的肉身中去。 “……唉。” 梁馥宜则是靠在墨竹旁边,神色哀伤地看向远处,抚着手腕已经裂开的金镯。 “看来需要将魂魄归还。”江昭意手中握着一支槐木笔,笔杆上嵌着一颗绿宝石。 那是她从无相人的幻境中带出来的,醒来的时候,笔已经握在了手里。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画笔是荆少苒的。 但当时陆远谌跟她说,荆少苒的画笔已然认魂,在死亡之际,画笔也就断了。所以她这支画笔是新的,属于这个画境新生的器煞。 她稍微在空中挥动几下,远处带来一阵清凉,还吹起了她的鬓发。 果然啊,这能力就同荆少苒之前的一样。 梁馥宜走到她身边:“江小姐,是要超度他们么?” “嗯嗯。” 江昭意点了点头,却在远处无意之间看到了某个身影,那是一具扭曲的尸壳,尚未化为肉泥。 “梁小姐,那是……” “谁?” 梁馥宜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尖猛然一沉。 披头散发的尸壳漫无目的地左右摇晃,这个人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得。 “荆少苒么……”梁馥宜轻叹一声,“原来并没有灰飞烟灭啊。” 话语里情绪复杂,梁馥宜说完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才开口:“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寒窗苦读数载,仍然甘之如饴。本意是想考取功名,后面却失败了,因此他郁郁不振了许久。” “后面他离开了京城,也离开了我,留下一封书信说配不上我,自后了无音讯。” 等待再次见面,他是受人追捧的一流画师,而她却是未来的皇子妃。再后来啊,她的视线落到那扭曲的尸壳身上。 梁馥宜唇边似乎有一抹苦笑,又抿了抿唇,用指腹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水痕。 “梁小姐……” 江昭意有些触动,心中一恸,可她没有安慰对方的立场。 “不必忧心。”梁馥宜摇了摇头,后背的伤痕仍隐隐作痛。 - 等肉人们不断汇聚,陆远谌转头看向江昭意,开口说:“阿昭姑娘,魂魄已然就位。” “嗯!好。” 江昭意执起槐木笔,对着他掌心的晶石轻轻一划。 晶石竟然随着笔的痕迹飞了起来,飞悬到空中,就在那些肉人头顶上方。 笔锋几转,她闭上眼睛,在这虚实之间,仿佛有什么人托着她的手臂,与她一同勾勒出送魂敕令。 晶石在画境中流光大绽,无数的魂魄从其中飞出,纷纷找寻自己的“肉身”,完成最后的送魂告别。 红褐色的肉泥在流光中化为一抔黄土,白森森的骨头也一并消失了,融入了黄土之中。 流光消散之后,画境的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地上一抔抔黄土。 “殿下,我们这算是送魂成功了么?”江昭意微微眯着眼,迎着那晕开的日光。 周边的墨竹渐渐出现了色彩,地面长出了五彩缤纷的小花。 “成了。”陆远谌此时才稍微有了些许笑意。 她心里松了一些,视线落到那些小土丘上。“那太好了……等会儿我想把他们都送出去。” “嗯,我让擎玉也找人来帮忙。”陆远谌话音刚落。 “殿下!殿下!” 擎玉的声音就从某个地方传来,看样子越来越近了。 等了一会儿,江昭意瞧见擎玉以及某一位穿着正三品官服的男人一起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巡卫。 “臣见过世子殿下。”那个男人俯身行礼。 陆远谌轻轻颔首:“免礼。赵凌声,你派人把他们都送还现世,好生安葬吧。” “臣领命。” 赵凌声正要转身的时候,却莫名看了江昭意一眼。 “……”她自然是注意到此人的视线,这是个什么眼神呢? 看似没有恶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评估”,像是看她有没有用处。 她并不喜欢这种眼神,便走远去了一些。 而某人的眼睛已经自然而然跟随她,那姑娘在旁边晃悠着。 此时陆远谌勾起唇,正要开口呢,却听旁边传来一声: “江小姐,这次多谢你的相助。” 梁馥宜已然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轻笑着看着江昭意。 “不用言谢啦。”江昭意挠了挠头,还有些许不好意思。 本意上她也只是为了江家,却没有想到梁小姐还有这样的经历,更没想到最后竟然牵扯到这么多人命。 梁馥宜慨叹了一声:“晚些时候,我会亲自登门拜访江家的。这段时间……对江家的任何不好影响,我会想办法弥补,实在是很抱歉。” “唉。”江昭意握住对方的手,“梁小姐也别太自责,此事多半是荆少苒在作乱。你回府后先好好养伤。” 梁小姐身上多半是皮外之伤,皮外伤痕易好,可这内心的伤……就不知何时才能缝补。而且她有听闻,梁小姐在三个月后将要嫁给二皇子了。 “好。”梁馥宜眼中还藏着一抹哀伤。 - 江家重新迎来解封的那天,老夫人还特地让人在府门口烧几串大炮仗,驱驱晦气。 哪个诰命夫人能有她这么惨,生辰第二日连门都不能出了,第三日外面已经在传言要抄家了。 几捆大炮仗给府外震得红烟滚滚。 江昭意这边则是一大早就被大夫人叫去了沁香阁。 大夫人坐在她的对面,双手交叠放在下颚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这使劲儿盯就能把对面这浑姑娘看透。 “说吧昭儿,咱江府被封的那天,你跑哪里去了?” “呃……这个嘛,我去住客栈了。”江昭意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哪家客栈?我找谷雨去打听过城里的所有客栈,似乎都没有昭儿的消息。”大夫人狐疑地眯了眯眼,“怀翊他是去了大理寺将就几 晚,那昭儿……你不会是去了什么别人的家吧?” 大夫人没有明说这个别人是谁,以免府中爱嚼舌根的下人说了去。只是这闺中女子在婚前可不能私相授受啊…… “倒也没有。”江昭意搓了搓手,她真没住在人家家里,她只是住在新的幽域里了。 “昭儿能说说去哪里了么?” 大夫人的神色比她还要紧张,生怕她说出些大逆不道的。 “我跑那些幽域里去了,这些天其实都在找梁小姐。”江昭意斟酌着,还是把实情抖出。 “梁小姐是你找回来的?”大夫人这下神情顿悟,“我就说嘛,那个新上任的赵少卿有这么厉害么,当时我听了就不信。” “大夫人……你居然信我?”江昭意惊讶地抬眸,她以为自己在大夫人那儿跟小魔丸没区别呢。 “信啊。” 反倒是大夫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尽喜欢干这些怪事,从小时候你就这样啦。对其他事,我可能还不怎么相信,但对这种奇闻,这必然会信呀。” 这算夸赞还是贬损? 江昭意闻言轻轻叹气,大夫人虽然次次都说她,但每次都不会阻止她。 “话说,此功劳为何是赵少卿揽了去?”大夫人抿了抿唇,眼中有些不愉,“不会是他抢功吧?” “并非并非,只是我不想让其他人知晓这事。” 江昭意连忙摆了摆手,“这才让赵少卿……”她连梁小姐也有提醒过,只是她没有说明原因。 这其中可能牵扯更多的事情,杀人养煞之类的,她对这些人有了一个猜想。 “嗯,也行。” 大夫人原本拧紧的眉心松了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提醒:“你在外行事多小心,别得罪了别人。” “嗯嗯,我知晓啦。”江昭意摸了摸脸,嘿嘿一笑。 “走吧走吧。” 大夫人轻叹一口气,摆了摆手,闭眼掩去忧虑的情绪。 眼看江昭意走远,她握着一支翠云竹玉,低声轻叹。 “娘亲!” 江怀翊上朝回来,“咱们府外铺了一层红纸诶。” 大夫人说:“那是你奶……老夫人让人烧的鞭炮。” “娘亲,还有一事……二皇子居然求娶我妹要做侧妃。” 江怀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他可是一路跑回来的。 “什么?!这是恩将仇报啊?” 大夫人怒拍桌子,“昭儿怎么说也是嫡出的小姐,就算她娘亲早逝,也不能受这般折辱吧? 他的侧妃与妾有何区别,不都是要看人脸色。陛下怎么说?” 江怀翊叹气:“陛下倒是没有立马答应,只是说这得问阿昭父母的意思。” “嗯……”大夫人脸色依旧不好看。 “说不准他会上门提亲。”江怀翊捏着眉心。 大夫人摇了摇头,这可真叫人头疼。 “昭儿不适合嫁入皇室,更不用说成为侧室。怀翊,你觉着应该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等会儿。”倏然江怀翊眼中一亮,“儿子想到一个办法了。” 大夫人还有些困惑。 而后,某世子府中收到了一封信件。 28. 入画失踪案(九) 江昭意后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这消息还是梁小姐跟她说的。 海棠苑.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打算娶你当侧室。” 梁馥宜眼神相当困惑,眉心紧蹙,恩人她都还没报答呢,那个二皇子倒是差点仇报了。 江昭意抓了抓头发,相当不情愿。“这就奇怪了,我与他素昧平生,一面都没见过,突然说要娶我,也是怪了。” “江小姐,我可以对天发誓,并未对二皇子透露我们在画境中半分。” 梁馥宜对天起誓,“若有有半点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诶诶……我是信你的,不必发毒誓。”江昭意知晓梁小姐近日连府都没出。 至于她怎么知晓的,那当然是请枕青去打听啦。 而深藏功与名的枕青站在苑门处,整在给绿植浇水。每株绿植都自然而然地弯向枕青,似乎很是亲昵。 二皇子此番行为反常,想娶她当侧室。 无非就是拉拢江家在朝中的关系,而她是二房所出,在别人眼里似乎算不上多有宠爱,是个好拿捏的对象。 但这一出有些突然,也许是二皇子担心江家还查到了些什么,才急于拉拢? 江昭意垂下眼,睫羽遮掩了其中的暗芒,她确实对二皇子那边有所猜测。 这老皇帝膝下的龙子没有是一个省油的灯。 这幽域算是奇境之一,不难怀疑皇子们已经提前知晓了它的存在。 至于他们想对幽域奇境做什么,还不得而知。 “江小姐?” 倏然梁馥宜的声音唤回了她云游天外的神智。 江昭意连忙解释说:“嗯?我刚刚在想东西啦。” “要不我帮你说一下,直接回绝二皇子的‘好意’?” 梁馥宜在说某二字时,还加了些重音。 “这会影响到梁小姐吧?而你不久将要大婚,这事儿会不会影响夫妻和睦?” 江昭意知晓对方这婚事是陛下的安排,梁小姐也没有反抗的权利。 至于陛下当时是什么想法,也许是看二皇子不争不抢,特意将礼部尚书这一好牌分到他身上。 这下皇子们各个的势力不会过于强盛。 不过当下看来,二皇子也并非如世人所看到的那样与世无争。 “人生在世,总有几番不称意的。” 梁馥宜摆了摆手,手腕上金镯已经被摘掉了,“我倒是不在意与他到底和不和睦,我不过是棋子一只。” “梁小姐,那个金镯不能修复了吗?”江昭意眼尖地注意到,顺势一问。 “不能啦,它已经破功。”梁馥宜眼角泛着晶莹,她连忙几次快速眨眼,把晶莹挤掉了。 “破功?”江昭意困惑地歪头,她对法器的东西不是太理解。 “其实……它是我早些年在祈祥山求来的,加了重金,将木镯换成了金镯。这求的内容,便是与心上人在一起,直到形魂俱灭。”梁小姐说着,叹息地摇了摇头。 这并非客观意义上的法器,只是一种祈愿。 江昭意眼眸微微睁大,眼下逐渐晕开一抹水痕。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那并非聘礼,也并非是与二皇子定情之类的东西,那是梁小姐为自己和荆少苒所求的。 金镯早于婚约出现,而荆画师一直误会了梁小姐。而梁小姐一直不说,也许是有什么难以说出口吧。 她轻握对方的手,一时无言安慰。 轻风吹来,桂花树发出沙沙声。两人围坐在石桌旁,静默了良久,直到茶盏上再无热气冒出。 - 又过了几日,快接近正午时分,二皇子那边果不其然来江府上门,还带了不少礼物。 江昭意没办法还是得出来见见这人。 一直深居的二皇子肤色有种病态的白皙。 人倒是高挑,容貌偏阴柔,脸长且尖,有几分刻薄骨相。 这长相看起来不太好相与。 “见过二皇子殿下。”她行了一礼。 “这位便是江小姐?”二皇子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人不太舒服,像是在打量她的一切。江昭意忍下不适,稍微欠身。 真不知这话问来做什么,她不是江小姐,还能是谁人啊。 现在还恨不得自己不是江小姐,还不用来应付不怀好意的二皇子。 大夫人那边也来了,但江二爷依旧不见人影,听闻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看来人来齐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了。” 二皇子扫了一眼,实际上人根本没齐,但他不在意这些。于他而言,对方不过是个二房的小姐,还是个不受宠的。 “二殿下,我家还没来齐人啊。”江昭意抿了抿唇,把她当什么了? “?”大夫人闻言,眼神略显惊恐,在桌底下扯了扯江昭意的裙子。 “哦?江小姐说说,这是还有谁没来呢?”二皇子语气依旧轻蔑,眼神略恼。 “是啊,人还没来齐呢。今个儿江府怎么如此热闹?” 倏然熟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接着红衣翩然,颇具风雅气质的某人迈着大步走来。 陆远谌面容似笑非笑,眼眸里隐着一抹深暗的愠色。 擎玉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把长剑,嘴巴抿成一条缝,看着相当不好惹的样子。 江昭意透过这两人,看到了一闪而过悄悄溜走的她哥。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她哥搬的救兵。 “嗯……你怎么会来?”二皇子上扬的嘴角缓缓回落,眉心蹙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来。 陆远谌噙着一抹笑,相当自然地落座,仿佛就跟在自己府邸一样。 “我与江家向来交好,日常来这坐坐,喝喝茶都是常事。对吧,江夫人、江小姐?” “那是呀,世子殿下是江府的常客了。”大夫人重新露出浅笑,如临大敌的紧张消散了些。 “嗯嗯。”江昭意轻笑着点头,接着看了一眼枕青,而后者立马明了,给陆远谌斟了一盏热茶。 “呵呵,本殿平日里不常出门,还不知道呢。” 二皇子眯了眯眼,心里明白某人铁了心来搅局的,这或许还是老三的示意。 “我是来喝茶的,二殿下难道也是来喝茶的?这大包小包的是?” 陆远谌浅抿了一口茶,轻吹茶盏,戏谑地睨向对方。 “本殿可不是来喝茶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些诚意,江夫人,本殿希望你能收下。”二皇子绕过陆远谌的话语,直接对大夫人说。 陆远谌眼神一下子阴沉下来。“……” “回二皇子殿下的话,妾身并非昭儿生母,并不可为她做决定。”大夫人笑容一滞,话语稍微强硬了些。 “当家主母,自然有这决定权。”二皇子不依不饶。 大夫人微笑道:“妾身认为这决定权在昭儿身上。” 江昭意实在是憋不下去,开口道:“二殿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人应有自己的想法。你我之前从未相见,而今日是第一次认识。小女不愿嫁给未曾有过情愫之人,请殿下另择他选吧。” “……” 二皇子眉头轻挑,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江小姐还不愿。能够嫁入皇室,对于这些女子来说是多么难得的机遇? 陆远谌没有搭话,眼睛直直地看向某位姑娘,日辉透过花窗落到她身上,就像渡上了一层光华,连翘起的睫羽都被染成了金色。 他眼眸中的深漩也被这光华照亮了。 “诸位贵人,膳房已备好点心,是否需要上茶点?” 倏然枕青开口,落到二皇子身上的视线微冷。 “也好。” 二皇子说完抿着唇,手上一直盘着一条木珠串。而这珠串上面用朱砂写了些看不懂的字。 突然二皇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差人将其中一盘子拿了过来。 “这是蓬莱仙画,还有安神作用的夜明珠。本殿自感今日有扰江府了,这些物什就送与江小姐以表歉意。” “江小姐,请收下吧。”二皇子勾起一个笑,但眼中一丝笑意也无。 江昭意起来欠身:“谢过殿下好意,此礼过于贵重,小女不敢收。” 她光是看到那颗的夜明珠便有些瘆得慌,头皮发麻,总觉得不是些好玩意儿。 这和普通的夜明珠长得有些出入,总之有古怪。 腰间的玉牌一直在震,看起来琛也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阿昭,这些东西都入煞了,不可以收。”琛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江昭意闻言浑身一激灵,这些东西居然入煞了?她抬眸看了二皇子一眼,对方依旧保持着微笑。 二皇子不会真是在养煞吧…… “江小姐,你收下的话,本殿下才会心安些。”二皇子佯装难做的样子。 看来硬是要她收下了,而大夫人也看向了她。江昭意与大夫人对视,看得出来,对方的意思是收下以免得罪二皇子。 “好,小女谢过二殿下。” 江昭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收下这两件煞物。 陆远谌的视线也落到那些东西上,眉心微蹙,看来这二皇子根本没安好心。 二皇子见状,也不打算久留了,一会儿就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了江府。 众人等二皇子车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虽说这东西价值连城,但看着怎么有些古怪?”大夫人不愿多看那两件物什,总觉得不适。 陆远谌抿了抿唇:“大夫人,这两件并非什么好东西。” “看着有些煞气。” 江昭意将琛的话转述了一下。 “嗯,若是收下,容易被煞气缠身,需要拿去除煞才可以。” 陆远谌用玄铁扇敲了敲那夜明珠,倏然那夜明珠直接震了起来。 29. 入画失踪案(十) “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往江昭意身边躲去,“果然啊,我就知道那二殿下没安好心。” “别慌别慌。”江昭意安抚着对方,顺便将大夫人拉远了些。 陆远谌警惕地盯着那夜明珠,说道:“江大夫人,你先回去吧,这边我们处理就好。” 夜明珠里分明就是某种煞,耳边莫名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凄厉,像是饿了要寻母亲的奶水。 “好……那你们多加小心。” 大夫人只觉得心肝都被吓得一震,立马拉上婢女谷雨,小跑着离开了。 擎玉对这些有所了解:“殿下,属下在玄天寺听说过,这种叫婴儿煞。传闻是用七七四十九个婴孩的头和心制成,是极其阴狠毒辣的制法。” “婴儿煞……”江昭意心中一紧,“玄天寺方丈有说如何破煞除煞之类的么?” 擎玉摇了摇头,解释说:“此煞怨气极深,一旦被缠上,直到死去那天都极难拔除。 方丈当时也仅仅只是封印了一处,此后每年都需加固。” “二皇子并非只养了婴儿煞,你们看,这幅画卷……”陆远谌翻看了那幅所谓的蓬莱仙画。 江昭意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小心翻看。 “这……怎么和荆少苒的画有些相同呢?” 一下看到这熟悉的山水画,这笔触和她在荆少苒画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远谌眉头蹙得紧了些,语气深沉,开口说: “看来荆少苒和二皇子的瓜葛不少。现在想来也是,一个画师如何能杀这么多人?” “世子殿下,想必这种画还有很多。”江昭意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怪不得荆少苒凭空出世,就能毫无阻碍,并一路打入朝廷命官以及贵女公子内部。 这其中少不了二皇子的推波助澜。 只是…… 梁小姐在这其中又是一个怎么样的角色呢? 梁小姐是二皇子的未婚妻,又与荆少苒曾经相恋。 而荆少苒因此破功,把梁小姐抓走,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不知二皇子是否知晓此事。或者说,他知道了多少? 按照二皇子现在来拉拢江家的“试探”,不一定是怀疑到了她头上。 江昭意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二皇子的动向,此人比太子还要危险得多。 她将画卷收起,里面的煞并没有动静。“世子殿下,第二日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去玄天寺吧?” “可以。”陆远谌点了点头,“明日我接你。”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险象突生! “殿下,不好了! 那夜明珠裂开了,很多血水涌出来了。” 忽然擎玉大喊一声,拔出剑捏了黄符。 金光大现,嘭一下,与那血色对冲,整个夜明珠炸裂,烟尘滚滚。 血水停止了流动,地面上出现小孩血手印,一只两只三只…… 像是一个小孩在地面上快速爬动! 这个爬动方向明显是向着江昭意而去的。 瞧见这越来越快到她跟前的血手印,她吓得快要跳起。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婴儿煞…… 这大白天的呢,就出现这种阴煞啊! “诶呀啊,世子殿下!” 她有些慌张,想着要快些避开这血手印,这一股脑地就往某人那边一跳。 没注意撞上人墙后,又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嗯?” 陆远谌也没想到,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手臂瞬间将她的腰身收紧,接着抵住后臀托起来。 那血迹蔓延到距离陆远谌半公分的地方,猛然就停了下来,像是不敢再前进半分。 “诶啊,小姐啊!” 枕青从阴煞的突袭中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江昭意。这会不会有些失礼了呢…… “……”挂在某人身上的江昭意反应过来,虎躯一震,整个人一僵。 “嘶。”擎玉挠挠头,不知道应不应该假装看不到呢。 这一下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爬行的那婴儿煞,这下它也不敢乱动弹了。 “抱够了么?” 陆远谌垂眼看向怀里的某位姑娘,那眼睛睁得溜圆,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现在的状况。 “咳咳,抱够了抱够了……我准备下来哈哈……”江昭意松开环住对方脖颈的手,还摸了摸鼻子。 倏然她对阴煞没有这么恐慌了,现在的尴尬盖过了那种对未知之物的恐惧。 江昭意想着快些回到地面上。 这刚准备踩落到地上,忽然脚下碰到了什么圆滚滚如同球一般的东西。 “啊咿呀!” 她惊恐地往后仰倒,这都叫什么事啊!?又是什么东西…… 这也是二皇子养的阴煞诅咒之一么? 陆远谌见状立马伸手将她拉了回来,这一拉,她就被迫回弹到对方怀里。 “嗷。”她为了扶稳一扯,还不小心扯开了对方的衣带子! 所幸是外衫,里面还有一件呢。即便如此,她的脸还是瞬间就烧了起来。 “抱歉呀殿下。”江昭意讪笑两声,“咳,我给你绑回去吧。” “唉。”陆远谌抓住她作乱的手,“不必了,我自己来。” “哦。”她乖乖地站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对方自己系上带子。 隐约瞧见对方脸上泛起薄红,江昭意这也回过味来,连忙撇开了脸,这下更失礼了。 虽说平日里她在陆远谌面前也没什么礼数的,对方似乎对她的礼数不是很在意。 另一边的枕青简直不敢看这一幕,更是直接转过身去。 擎玉则是垂下头,一直抿着唇,嘴角却想上扬,有些许抽搐。 “对了殿下,我刚刚是踩到什么了!”江昭意见对方已经整理好了,连忙解释说。 “嗯。”陆远谌轻轻颔首,眼神深邃,也不知道信没信。 她欲哭无泪:“殿下一定要信我啊。” 虽说平日里不着调惯了,但这次真不是故意的。更何况她也没这么大胆到去世子殿下那儿揩油吧……应该……? “嘤啊。”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小孩呜咽。 “啊?”她低头一看,灰白色的婴儿正趴在地上,脑袋上有个小小的包。 这个脑袋圆圆的啊,没想到这婴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吓人,反而还留有一丝孩子的稚气圆嘟嘟。 等会儿,刚刚她踩到的不会就是这孩子的脑袋吧? “抱歉呀 孩子,姐姐并非故意的。”江昭意连忙对这婴煞说。 “啊哦!”婴煞抬头瞪了她一眼,意思像是你完了。 “不好了,它好像生气了。”江昭意挠挠头,可能刚刚那一脚真挺重的。 “嘤啊啊!” 婴煞愤怒地砸手,周围溢出血水,从血水中冒出许多婴孩的脑袋,但都充了血,像个血球。 血球从水中升起,浮到半空中。 密密麻麻的,让人心里发毛。 江昭意立马后退,下意识拔出自己头上的木簪,动作相当顺手。木簪在她手上,瞬间化形,变成了一把匕首。 刀刃锋利,仿佛一下就能封喉见血。 与此同时,血球嗖一下朝她飞去!江昭意迎着它就横划一刀。 血球在空中炸开,血水裹挟着小小的内脏落了一地。 “……”她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胃中的东西在翻滚。 怪不得说此煞阴狠,哪怕是割开了这些血球,她也清楚地知晓自己对付的是孩子。 根本极难狠下心,但若是不根除了这种阴煞,那之后被折磨到死的就不止是她一个人,也许还有江府上下。 江昭意的手攥紧了,面前血球越来越多。 它们溢出了前厅,飞到了院中,在空中排成一片。天空也变得阴沉,浓云覆盖了日光。 在街上的人眼里只是快要下雨了,只有江府里是另一番异象。 这仿佛是想要将江府屠戮殆尽。 “殿下,这怎么办?”擎玉见状,相当焦急。 陆远谌祭出玄铁扇,冷下脸,眼眸里虹光流转:“此招真是阴毒,他根本没打算留江家活口。” 擎玉想着上去血战,但黄符的辉光在这浓云之下显得黯淡。“普通的黄符镇不住,尸婴的怨气太重了。” 陆远谌手中的扇子在虹光下化为了另一番样貌,红色的蛟龙盘在手臂。 他转身对擎玉低声说:“擎玉,若是等会儿我失去神智,你就用尽办法将我带到深陵去。” “殿下……”擎玉欲言又止。 主仆二人正交谈,倏然周围狂风突起!吹得一切都哗哗作响。 黑天凝了血雨下到了地上,血球纷纷化为了婴孩模样,将江昭意团团围住。 它们哇哇大叫,像是上千个婴孩在哭闹,那音波震开了血雨,吵得人头晕目眩。 江昭意捂着耳朵,但一点都没办法隔绝这音波。下方已经有人的耳朵溢出血了,他们倒在地上。 “可恶……”这声音吵得人心烦。 它们的怨、它们的恨无边无际地朝每个人涌去。 她只觉得头晕耳鸣,真是……足够阴狠。 匕首嗡鸣着,突然发出了耀眼的辉光,宛如炸开一般!轰鸣的声音伴随着雷声,响彻了整个大地。 辉光伴随了翠绿,如同同心水波纹,往外一圈又一圈扩散。 被震荡到的血婴纷纷融入了光中,没有炸开一片片,而是化为了一滴滴清水,落入了某处土壤。 “殿下,你看……” 擎玉都惊呆了,木匕首发出的辉光将雨云都震荡开了一部分,与漏出的天光相辉映。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某种花树纷纷长出花苞,无视了不同季节的桎梏。 30. 入画失踪案(十一) “阿昭……” 陆远谌望向空中浮动的姑娘。 水墨虚影的气泡浮现,将她包裹住了,而她手中的匕首已然重新变回了花枝木簪。 但花枝上的海棠倏然绽放了,周围的空气不断震荡着,连血雨都消失了。 京城里的所有海棠瞬间绽放,接着花瓣落下,随风往江府飞来。可惜那些个路人为了躲避暴雨,并未看到奇景。 婴煞正要啊啊大叫,突然被不断飞来的花瓣塞满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唔唔唔!”它怒气冲冲地挥动小拳头。 这小拳头打在不断飞来的花瓣上毫无杀伤力,很快这小子就被花瓣层层包裹。 这下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花瓣围绕着成了一个花球。 倏然一条朱红小蛟龙飞来,将花球往天空顶去,直接冲上云端,一起炸开。 砰,它们在天空中炸开,如同放烟火。 不同花色的海棠花瓣从空中炸到各处去,宛如天女散花。那婴煞化为了清水,与这场花雨一起往地面落去。 而煞气被分离出来,丝丝缕缕地在空中乱飘。 最终被一块白润的玉牌吸走。 城中的其他人只是觉得这场雨很奇怪,哗哗下了一半又停了,这“雷声”响了几声,又开始下了。 “刚刚那是什么……” 江府的其他人纷纷从眩晕中清醒,心里发毛的感觉渐渐消失。 另一边江昭意缓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陆远谌的脸。 以及那双幽邃的眼眸,浓烈的情愫波涛在幽暗中仅仅出现了一瞬,在她眨眼后便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阿昭姑娘,你醒了?”他松了口气,将她扶起来。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和头发,都湿乎乎地粘着。 “嗯嗯。”她抬眼看去,却见对方头上落了一片花瓣。 她自然地伸手探去。 纤指轻轻拂过陆远谌的发梢,她瞧见对方瞳孔猛地一缩。 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江昭意不明所以,捏下发梢上的花瓣,指腹揉了揉,那花瓣很柔软。 丝丝芳香从其中逸散。 “世子殿下,那婴煞消失了吗?” 她揉了揉耳朵,婴煞们的哭喊声相当刺耳,现在才逐渐缓和了些。 “已经消散了。”陆远谌抚上心口,垂下眼没有与她对视。 “那就好……世子殿下,此番不小心波及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有些懊悔,要是不收下二皇子那些所谓礼物就好了。 “不必抱歉,来帮你就是我本意。”陆远谌摇了摇头,扬起唇轻笑。 江昭意眼眸蓦然睁大:“啊……” 她刚刚是不是幻听了,对方居然真的只是过来帮她说句话吗?那是她哥叫世子过来的么? “也与江怀翊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不说我也会来。” 陆远谌看着她的神情,瞬间了然对方的想法,立马同江少卿撇清关系。 “哦……咳咳,谢谢你呀。” 她心中一阵悸动,呼吸都不太顺畅,咽下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这过速心跳的异样。 “阿昭姑娘,你同我不必客气。” 陆远谌话音未落,眼神直直地看向她,仿佛在描摹又像是眷恋。 其实从听到二皇子求娶江昭意的消息,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这个决定。一定要来搅局,谁都拦不住他。 “我、我……咳咳,殿下,我还有事就先走啦,你以后常来啊。” 江昭意觉得脸颊的热量都蔓延到了脑袋上,热得晕乎乎的,嘴巴比脑子快,只想着快些逃离这里。 “诶,阿昭……姑娘。” 陆远谌伸手但没有抓住,眼看着对方哒哒哒地跑远了,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下,你还是先换身衣服吧。”擎玉看着他,搓了搓手,嘴角又在抽搐着,不知道在憋着什么笑。 “……”陆远谌面无表情地斜睨了对方一眼。 擎玉立马抿紧了嘴,做了个封上嘴巴的动作。 “世子殿下!”倏然大夫人身边的婢女谷雨叫住了陆远谌。 陆远谌脚步顿了顿,侧脸说:“何事?” 谷雨跑得气喘吁吁:“殿下,大夫人想请殿下留下来用晚膳再走。” “哦,也可。”陆远谌瞬间就转身,“擎玉,帮我去马车取干净的衣服来。” “遵命。” 擎玉话音一落,轻功飞上房顶,大门也不走,走的围墙。 “……”陆远谌欲言又止。 “殿下,请跟我来这边,大夫人为您准备了客房可作休憩。” 谷雨匆匆给他带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在秋桂苑,和海棠苑对着。” “好。”他的语气终于带了些笑意。 - 另一边,江昭意一路疾步跑回了自己的海棠苑。 其实一点忙事也没有,但不知怎的,她的腿不听使唤,这一溜烟的就跑回来了。 枕青还在清理海棠苑的枯枝,眼看她已经回来,便开口:“小姐,那边有温热的茶水。” “噢噢,多谢。”江昭意坐到石桌边,将茶水倒进嘴里。 拿起茶盏才发现下面有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江小姐,蓬莱仙画不要在天黑看。听闻那是更为凶险的画境。昨夜听见爹和二皇子聊了些事情,他们正想将各种煞物送往别的朝官府上。 落款人,写了个馥。 看来是梁小姐写给她的,若是不写这张纸条,她还真想着晚上再认真看看那仙画的。 不过她从无相幻境中拿到的槐木笔,是否可以作用在蓬莱仙画里呢? 说到仙,她又不禁想起某个人形的煞。这些个幽域奇境中的“仙”会不会都是煞啊。 江昭意这么想着,思绪越飞越远。指尖轻敲那玉牌,这敲着敲着,还真把某个煞敲出来了。 “阿昭这是想我了?”琛的声音恢复了往时的活力。 “看起来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啊,有好点不?” 近日没有某煞的打扰,她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自然是好多了。今日我觉着自身充盈了许多啊,真不错。” 琛伸了个懒腰,相当慵懒地坐在石凳上,撑着下巴盯着她瞧,越盯越有些鬼迷日眼的。 “那就好,之前在画境中,我还担心你要消散了呢。”她见对方逐渐凝成实物,不再是那副虚弱的影子状态。 “ 远离了朝圣坛,我的能力有些削弱啊。”琛可怜巴巴地叹气,“一段时间就虚弱一些呢。” “那你以后还是会逐渐消失吗?”江昭意闻言又有些伤感,要是没了这么活宝还有些舍不得呢。 没成想那家伙居然笑嘻嘻地说:“只是没了实体啦,我会一直缠着阿昭哦,直到永生永世。” “没了实体那就看不到了,不是相当于没了嘛。”她斜睨了对方一眼,嘟囔着,这样缠着她也没什么感觉。 “……”琛整个人瞬间耷拉下来。 江昭意见他已然萎靡,不由得安慰说:“诶诶,你先别难过嘛。我可以找方法给你续命的!” 琛倏然想起什么,神情又有些兴奋:“阿昭,话说今日有些神奇之处,我在玉牌中吸到了几缕煞气,那种绝望真是浓郁,让我好生饱腹了一顿。” “煞气?”她微微挑眉,“难道是那婴煞么?我看它随着花瓣消散了。” 琛点了点头:“嗯嗯,也许是呀。这些煞消散后会弥留煞气,我可以吸走它们,也免得这些煞气附着在别处,重新复生了。” “那太好了。”江昭意眼前一亮,那岂不是琛可以吸收二皇子制作的那些煞物了! 不过在画境时,琛为什么会如此虚弱呢? 她想到这,便述说自己的疑虑:“之前在荆少苒的画境中,那还有煞呢,但你如此虚弱,不像是能吸食它们的样子呀。” 琛摸了摸脸,讪笑一声:“咳,因为啊,我现在不能直接吞食它们,只能除煞后,将煞气吸走罢了。” “这样也好,我除煞还能养着你。” 江昭意轻轻一笑,眼睛亮盈盈的。 “阿昭……” 琛捧着脸,脸颊泛着粉,他原本很担心阿昭会嫌弃他没用。 一人一煞正坐在树下聊天呢,那桂花树上重新攀上层层黑藤,就躲在树荫下。 还有几条黑藤将桂花摘下,卷到某姑娘的发梢上,乐此不疲。 “妹妹!” 忽然江怀翊的声音急匆匆的,穿透了苑墙,还能清晰传递。 “哥怎么又这么慌张,什么事?”江昭意刚转头,对方已经踏入苑中了。 不好,琛还没收回玉牌里! 她转头去看琛,却发现那家伙直接消失了,留下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那赵凌声好生可恶,近日总揽走我们大理寺的罪案,真是气死我了。”江怀翊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都是已经侦破了的案子么?” 江昭意悄摸且缓慢地将琛的茶盏移到自己这。 她哥嗷嗷大叫,抓了抓头发。 “哎哟,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这些案子分明都破了,他还搁这弄呢。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烧的是大理寺啊。” 倏然他还是注意到了:“诶妹妹,你很渴么,怎么喝两杯?” 江昭意点点头,两杯一起送进自己的嘴里,喝完就说:“是啊,这天气有些干燥。哥,那赵少卿就是刚上任想着趁热打铁,多弄些功绩出来呢。” 江怀翊擦了擦汗,叹了口气。 “他找大理寺要功绩,一整个此消彼长。虽说我也不怎么在意功绩,但最近还真给他翻出一个案件来。这下我又有得忙了……” 31. 间章(四) “什么案件呀?”江昭意竖起耳朵,这事情才刚刚平息,又冒头了一个。 不愧是大理寺,案件就没有停过。 江怀翊搓了搓手,给自己倒了水。“现在还不明确,据说是跟官倒有关啊。那案件并非我负责的,算是陈年旧案了。” 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词:“哥,什么是官倒?” 对方解释道:“咱们民间的盗墓贼叫土扒子,那官家的盗墓贼就叫官倒。 听闻十几年前,战乱还未平定,部分侯国为了填充粮饷和国库,便私下探墓,盗出金银珠宝。之后咱们陛下统一各国了,官倒的事情就少了些。” “少了些的意思就是还有咯?” 江昭意捧着脸,“这盗的金银财宝,会不会偷摸用于养私兵呢?” “妹啊,你这话可就不能乱说了,要说也得小些声。偷养私兵可是重罪,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 江怀翊吓得左右乱看一通,确认自家苑中没别人了才继续说:“这就是我不愿此案重翻的缘故,怕不是又引来腥风血雨。” “哥,未来腥风血雨也不会少的,陛下日渐年迈,膝下蠢蠢欲动。” 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二皇子之事。 他们养的煞物,将其他人灭门简直轻而易举。下墓也许不止为了填充私库? “妹妹这么说倒也没错。”江怀翊轻叹一声,“这就不是我们这些文臣能参透的了。” “嗯……”江昭意盯着茶盏,两个茶盏。 枕青从苑门处轻巧走来。 “小姐,少爷。大夫人留了世子殿下来食晚膳,她让你们去招待一下世子。” “啊?他还没走啊。”她身躯猛然一震,把石桌都震荡了一下。 “妹妹,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呀?”江怀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很不对劲啊。” “没、没事啊。” 江昭意眼神飘忽,手指在桌底下扣来扣去,来回戳了戳。 “……”枕青见状,欲言又止。小姐啊,这会不会明显了点? “噢噢,没事就好呀。”江怀翊点了点头,相当信任。 “唉。”枕青轻叹一声,少爷就吃这套。少爷能在官场混下去,全凭运气和人缘。 江怀翊倏然有些严肃起来:“妹妹,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江昭意歪头一问:“啊,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感觉苑里这棵桂花树树干更漆黑了些?难道是施肥太沃了?”只听对方指了指那粗壮的树干,认真地分析。 “是吗?” 她闻言看去,桂花树树干颜色本身挺沉的,这么一说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隐隐约约有东西在上面攀动,丝丝缕缕的,宛如黑色绸带,又像是某种古怪藤蔓。 “不管啦,说不定只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江怀翊摆了摆手,一副放宽心的模样。 “这也……”江昭意闻言,眼睛都瞪大,有点吓人了哥。 “也很恐怖的,少爷。”枕青没忍住接上。 江怀翊抿唇一笑,笑嘻嘻地说:“只是一个小玩笑,看你们吓得。” - 晚膳时分,不出意外的话,许是要出意外了。 江昭意从落座开始,心跳就一直咚咚的,在耳畔作响。左眼皮也不断地轻跳,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老夫人这边一落座,就笑得慈祥,看向陆远谌。 老夫人笑盈盈地说:“世子殿下过弱冠已久,是要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吧?” “嗯,确实。”陆远谌闻言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世子殿下,你觉得我们昭意如何?”老夫人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一点晃子没打。 “我……” 陆远谌罕见地卡壳了,他望向江昭意。只见对方睁着晶润的眼眸,里面仿佛藏含秋水,但仅仅只是偷瞄了他一眼,就迅速转移了视线。 仿佛有一片小羽毛落在他的心湖上。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说:“这还得看江小姐的意思,若是对方无意,我也不会强求。” 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擎玉听到了,微微一挑眉。 “那也是。”老夫人笑得更灿烂。 另一边江昭意闻言更加不敢看某人了,此话的意思不就是明着说他有意么。 “妹妹,他这话是不是……”坐在她身边的老哥开始低语了。 “兴许不是?”她试图混淆视听。 “怎么可能不是啊……完啦!我引狼入室了。”江怀翊捂着脑袋,惊恐地低语,险些破音。 江昭意脑子有些混乱,还下意识想为陆远谌解释:“我、他……总之他也没有引狼入室。” “是我引狼入室。”江怀翊悲切地瞥了她一眼,现在就护上了? 江昭意看着他,有点心虚:“哦。” 好像也是她哥把陆远谌引来的……虽然陆远谌跟她说是自愿来的,哪怕她哥不去找他,他也会来。 江怀翊更是难过了:“对你哥就只有哦了吗……好悲伤。” 她连忙摇了摇头:“哥,总之此事很复杂啦,等有结果之时,我会同你说的。” “你们都要有结果啦?” 江怀翊浑身一颤,简直无法接受,某些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有脸,就把他妹妹骗走了! “倒也不是……”江昭意不知如何解释,因为她的心好像也是乱的。 另一边老夫人只是轻笑,心情特别好,却没有直接来问她。 可能是想着日后有空再和她谈? 江昭意这么想着,将吃的塞进嘴里,但完全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而一顿晚膳里,陆远谌也没有再提及此事,他余光扫到某位姑娘鼓鼓的腮帮子,以及略微呆滞的神情,只觉得此事急不来,更何况…… 倏然夜空惊现异光! 所有人停下筷子,那异光在夜空来回巡耀,光下隐没着一座连绵的山头,云霞萦绕,颇像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江昭意这么一瞧就暗道不好,肯定不知是谁翻开了“仙画”。 而梁小姐已经给她偷偷写了纸条,让她不要在夜晚开卷。 “小姐,谷雨受大夫人之命,要将那蓬莱仙画收入库房中,没成想中途画卷落到了地上。”枕青快步走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江昭意本来心乱如麻,如今人直接麻了。“果然还是会出意外啊。” 那该死的二皇子,之后可别让她逮着什么把柄了。不过他这次灭府行动失败,估 摸着还是会有下次的。 “江小姐。”倏然陆远谌轻唤了她一声。 “走吧。”她立马就知晓了对方的用意。 两人同时起身,往仙山出现的方向走去。江怀翊也想着起身,突然衣角扣住了桌角空隙,这么一卡,就看不到那两人的背影了。 包括那远远站着的擎玉,也不见了踪影。 “诶?诶诶诶!” 江怀翊伸出手,然后就被大夫人一巴掌打了下来。 “别当拖油瓶。”大夫人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 “哦。”江怀翊羞愧地低下头。 - 夜空上的仙山是虚幻假象。 江昭意几人已经跟着枕青找寻到了“仙画”所在的地方了,只见画中不断散发出奇异光辉,这些光辉出现在空中,就形成了仙山的样子。 “话说这一天下来,我都累了。”她盯着那仙画,知晓如果再前进一点,就要陷入画境里面。 “嗯,也是。”陆远谌语气平淡,听不出累不累,他对画境没有很好奇。 “这仙画也烧不了吧?”擎玉挠了挠头,除了进去画中除煞,好像没别的办法了。 陆远谌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江昭意说:“阿昭,你要不要试试用那支画笔?” “怎么都叫上阿昭了……”擎玉有些惊讶,轻掩住嘴。 “对哦!” 她掏出那支槐木笔,却见笔身在发光,似乎与这仙画在相互辉映。此刻,她就是神笔马良。 笔尖在空中轻触,整个空气发生了一次震荡,仙山的影子似乎维持不住,都随着那笔触的痕迹偏移。 “真的可以!”她有些兴奋了,整个人攥着笔,转了一个圈。 仙山围绕着她,渐渐化为了光尘,最终顺着笔触落入画纸上。 仙画的光不再诡异,反而是冒出明艳的暖黄。 “殿下,上面的仙山消失了诶,我可真厉害。” 她笑颜灿烂,转身看着陆远谌。 风携起她的碎发,她的后背融了暖光,仿佛是从画境里出来的仙子,让人移不开眼。 “嗯,阿昭是很厉害。”陆远谌一时失了神,轻语道。 倏然他的脑海闪过许许多多片段,一阵钝痛。隐约见到一个姑娘抱着白玉瓶,往一处高塔走去。 那高塔高耸入云,完全不是世俗之物。 更多的画面看不清了,他捂住额头,痛感让脖颈析出汗珠。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陆远谌!” 隐约听见某个声音在呼唤他,他才渐渐清醒。 “殿下,需要属下带您去……?”擎玉皱了皱眉头,殿下这神智似乎有些被影响了。 “我没事。” 陆远谌摇了摇头,只觉着有些眩晕,但还是补上一句,“不必去那边。” “我扶你吧……诶呀。”江昭意连忙扶住他。 才发现这人这么重!之前在画境里他靠过来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呀。 蓬莱仙画已经与画笔通灵,此刻已经归她所有了。 枕青帮忙将画卷收起,瞥了一眼小姐和陆远谌,开口提醒:“要不带殿下去海棠苑待会儿吧?” 海棠苑就在旁边,是最近的选择。 32. 间章(五) “他怎么不醒啊?” 江昭意坐在床榻边,她都已经把自己的床让给了陆远谌。没想到这人一沾床就睡,现在更是雷打不动。 “阿昭姑娘,因为他已经晕了。” 只听擎玉这话说的轻巧且随意,仿佛对方晕倒不是什么大事。 她愣了愣,指了指陆远谌,又看了看擎玉。 “这……晕了怎么办呀?” 这对吗,真的不用救一下么? 难道真的不管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啊。只不过世子殿下神情安详,看着不像是受了什么伤。 “刚刚殿下晕厥之前同我说了,不用管他来着。”擎玉说着还打了个哈欠,他也有些困了。 “原来是这样呀。”真是主仆情深啊。 枕青捂了捂脸,走到江昭意身边,轻声说:“小姐,需要我帮忙看看么?” 江昭意立马点点头:“也好也好,要不然你帮他看看吧,不然这样一直躺着我也放心不下。” 这样一直躺着,她就要打地铺了。 “枕青姑娘,这不合适……吧?” 擎玉正想开口,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却见枕青完全不需要把脉,直接站着将手心对着陆远谌心脉之处。 莹莹幽绿从枕青手中闪出,浮在陆远谌身上半空。 这绿光闪烁了一会,就被枕青收了回去。 “如何如何呀?”江昭意见枕青脸色奇怪,心里有些担忧。 “小姐放心,他没事。” 枕青虽然这么说,但脸色发白,同时盯着江昭意看了好久。像是有些话想说,欲言又止。 江昭意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枕青,你脸色好苍白。” “是么……也许是消耗有些大了。” 枕青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会有人的脉络是这样的?可对方是皇室中人,总不可能是…… “好吧,枕青快去休息。”江昭意预感觉得不对劲,但对方不肯说,应该是有什么顾虑吧? 眼见枕青往外走去,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才小声地嘟囔:“难道是枕青查出世子有什么隐疾?” “噗。”擎玉在旁边自然是听到的,实在没忍住眉毛向上挑,嘴角抽搐又压抑不住上扬。 “……”她斜着睨了擎玉一眼。 完全没注意到床榻上的人指尖微蜷,嘴唇抿紧了些。 她注意到窗外夜色正浓,开口说:“擎玉,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我看着殿下就好。” “诶呀,这怎么好意思麻烦阿昭姑娘?” 擎玉嘴上这么说,但脚步已经迈开了。 “哈,我看你挺好意思的。”江昭意失笑道,这脚都迈开二里地了。 “那就多谢姑娘了。” 擎玉朝她抱拳。 - 江昭意取来被褥,在床榻边上打了个地铺。 她盯着某人安静的睡颜,没忍住嘟囔:“看在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就让你睡一回本姑娘的床榻吧。” 蜡烛正好快燃尽了,烛火逐渐微弱,墙上映着她的影子。 影子周围慢慢延出许许多多的黑雾。隐约出现一条巨大的龙影,隐隐约约盘着尾巴,将她圈在其中。龙喙抵在她的头顶,似乎在轻啄。 龙影下全是交叠的藤蔓,层层缠绕,它们由龙影分离出来。 江昭意阖上眼睛,烛火明明灭灭,最终直接熄灭。那墙上的龙影瞬间消失。 她睡得迷迷糊糊间,半睁开眼。透过月光,床上的人似乎坐了起来,正垂着眼睛,看方向是……盯着她看。 “……” 江昭意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些,立马闭上眼睛,怎么觉得有点瘆人。 对方是起身了,但是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良久,她重新睁开一条缝偷看,却见世子殿下依旧安详地躺着。 仿佛刚刚的人只是她所见的幻觉。 难道是她近日太累了,见过太多煞了么……也许刚刚是她在做梦,现在才醒。 “呼。” 她长舒一口气,侧了身子,背对着床榻。方才应该只是个怪梦。 江昭意再度入睡。 迷糊睡梦中,身子有些被勒住被桎梏的感觉。长条的东西缠住了她,像是尾巴? 她蹙了蹙眉,迷蒙间摸了一下身上的“尾巴”。 冰冰凉凉的,好像还有鳞片?不会是蛇吧! 但这回她睁不开眼睛,整个人不能起身,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法。 尾巴圈起了她的脚踝,冰凉又痒乎乎的。尾巴似乎还有兽毛,尾巴尖蹭着她的大腿。 蛇身上有毛么?江昭意觉着很古怪,可惜又看不到,光靠感受的话…… 更怪了。 这尾巴还相当不听话,尽往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去么? 偏偏她还动不了,声音从喉咙压抑不住地溢出。 浑身都冷颤了一下,脸颊却热得滚烫。 她在睡梦中呜咽着,脊椎都酥麻了起来。这可恶的尾巴…… - “唔。” 江昭意睁开眼睛,再次醒来已是天亮。腰还是酸酸的,她又揉了揉腰,起了身。 打的地铺居然这么软吗?不对,她又摸了摸被褥,这不就是她的床吗! 她怎么上来了,世子殿下跑哪里去了? 江昭意往下一看,床下的地铺空空如也。这很像她半夜梦游,把世子赶走,然后自己躺回去了啊。 可半夜的时候……她还有些记忆,脸颊热意又上来了。这都叫什么事呢,这不会是春梦吧? 可她也有听闻到别家女孩的梦,也没有昨夜的梦如此离奇又古怪,还有些许狂野。 江昭意摸了摸自己旁边的榻,怎么感觉还有些温热呢?像是旁边睡的那人刚起身不久呢。 应该不会吧…不会吧……会吧…… 她昨夜是不是和陆远谌同寝了!? “小姐,你醒了吗?”枕青在外面敲门了。 江昭意有些慌张,连忙招呼对方进来:“醒了醒了,快进来。” “嗯?小姐,你为何如此着急呀……”枕青困惑地推门进来。 她抓着头枕,有些焦急地问:“枕青,你知道世子去哪里了吗?” 枕青指了指门外:“世子殿下啊,刚刚说是有急事,带着少爷一起去了大理寺呢。” “哦,他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么?” “呃……小姐,这不是必然从你这出去么?” 江昭意见枕青盯着她的表情越发狐疑,便连忙晃了晃手。 她解释说:“就是有件怪事啦,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听世子说,是他把小姐运上去的。说是相当抱歉,日后会补偿阿昭姑娘的。”枕青点了点头,面色平静,而后还模仿世子说话。 “原来是这样吗……”江昭意这下放松下来,但是又有些莫名烦躁,思绪也乱乱的。 “小姐。” “怎么了?” “总觉着小姐还有些失落?” “怎么会、怎么会!” 江昭意闻言立马摇头,“哈哈,为何会失落呀,我睡回自己的 床榻上,高兴还来不及呢。” 枕青见她恢复原状,便安心下来说:“对了小姐,梁小姐说有事找你,现在已经快到门口了。” “好哦,你跟她说,我马上来。” 她转身取了一套常服换上,在换上的时候,却在铜镜上瞧见自己的脖颈下面有几枚红痕,一路蔓延至下方。 “这是长疹子了么?最近也不算湿气重呢。”江昭意凑近铜镜,摸了摸红印,这若是疹子的话,那它也不痒啊。 “算了,也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一般这种没大碍的情况,几日就恢复好了。她这么想着,便没再管这个。 换好衣服后,江昭意推开门就见到了梁馥宜,此时对方气色还算不错。 “江小姐。”梁馥宜朝她挥了挥手。 “过来坐吧。” 江昭意让枕青招呼梁小姐。 “江小姐,我听闻二皇子是送了东西给你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梁馥宜一落座,便有些忧虑地看着她。 “现在没事……他送的那物件里有煞,幸好及时镇压了。”江昭意重重叹了口气。 “唉,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几位皇子暗暗争斗。” 梁馥宜说着眉头紧锁。 “我爹更是在此越陷越深了。而昨日我在他书房中见着一只红线偶,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慌,浑身不舒服。” 江昭意眼神困惑:“线偶?”这又是何物,是那种孩童玩的提线木偶么? “类似提线木偶的东西,只不过它红丝提着的是草扎人,那人还被钉子盯着,身上穿着黄衣。”梁馥宜说着已经冷颤了一下,仿佛回想起来就让人心生惧意。 江昭意心中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这么像是扎小人的东西?巫蛊之物……” “我觉着就是巫蛊之物,只不过那穿着黄衣的草人……”梁馥宜垂下眼睛,有些不敢想了。 如果真是,那就是欺君犯上,甚至是与皇子一同谋反。 “呃,他们这是要……” 江昭意心里直打鼓,这礼部尚书是打算联合二皇子一同谋反么?巫蛊这一类的东西不是需要被下蛊者的贴身物品之类的。 “我想可能是。使巫蛊需要媒介,兴许是毛发或者是贴身衣物。” 梁馥宜只觉着此事让人头痛,“两个月后便是陛下的诞辰,届时会有一场盛会,别国的使臣也会来进贡。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时机。” “这种级别的盛会,也就只有亲信能够靠近陛下。”江昭意眼珠子转了转,“若那时候是个好时机,那其他皇子会不会也有所行动?” “那就是要乱成一锅粥了。”梁馥宜捏了捏眉心,轻叹说:“更何况嫁给二皇子并非我本愿。要是我能消失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就好了……” “……”江昭意心间一颤,原来梁小姐更想消失在画境里么? “诶诶,江小姐,你可别乱想啊。即便是我想消失在某处,我也不会想跟着荆少苒一起消失的。” 梁馥宜见她表情有些哀切懊悔,立马解释。 “嘿。”江昭意摸了摸鼻子,“梁小姐,你以后叫我昭意吧,江小姐叫着有些见外。” “那你还叫我梁小姐呢,叫我馥宜。”梁馥宜轻哼一声,“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走进不存在之处的深处。” “我还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好去处呢,那些地方比较安全啊。”说到这个江昭意可就打开话匣子了。 往时在学堂她说这些事时,那些人只会嘲笑她,说她吹牛。 “那敢情好。”梁馥宜眼神发亮。 33. 间章(六) 隔了几日,江怀翊那边传来信息,说是真州发大水,洪水居然冲出了一座大型陵墓的盗洞。 “所以你和世子殿下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江昭意撑着油纸伞,现在正下小雨。 她哥点了点头,缩在她这小伞下方:“对呀,听真州县令说,那盗洞还是热乎的,刚开没多久。” “你们怀疑这跟官倒有关?”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接而话锋一转:“虽说此事可能涉及多位朝廷命官,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聊吧?!” 这里正是城墙角,巡卫要巡个把时辰才能到这里一次,可谓是又安静又偏僻。 江怀翊摆了摆手:“妹妹,这才安全呀。你瞧,这城墙多厚啊,我们说什么外面的人也不会听见。这周围亦没有住户,不会有人听到我们聊。” 他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喷嚏,继续说:“虽说下着小雨,但并无大影响。” “哥,你看着并不像没有大碍的样子啊。感染风寒可不是小事。”她扶着额头,“好歹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吧。” “咱就是说,先把事儿聊完。”江怀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到时候我会跟世子以及三皇子一同前往真州的。这朝中近日处处都是危险,而宫中守备越发森严了。” 江昭意指尖轻点着下巴,轻叹:“想必是陛下觉察到了什么。之前馥宜就同我说,她爹和二皇子的事情。” “此事还真是复杂。”江怀翊觉着脑袋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他就跟这官场格格不入啊。 她思索了片刻:“此去真州路远,你们万事小心。” 真州就在江南一带,近日大水频发,估摸着山石滑坡之类的,道路不一定畅通无阻。而山匪也时常出没,更是危机四伏。 对方应下。 - “啊秋……” “哥,你这还能去么?” 她就知道……江怀翊这副缩在被褥里,脸色发红,必然是染了风寒,正发热呢。 对方晕乎乎的,声音沙哑:“咳咳,感觉不太能。我也想去,但我觉得现在这幅样子上马车都麻烦。” 江昭意撑着脑袋:“听闻如今是二皇子派人与他们随行,大将军不是也刚回来不久么,陛下还派了他一同前往。 这阵仗还挺大的。” 江怀翊吸了吸鼻涕:“那不奇怪,县令传来的消息,说是这陵墓可深了,光是差遣人下去走动就见着了三层。大将军还带了些兵到那儿去。” 忽然他话锋一转又说:“妹妹,你知晓这么多做什么……你不会也想着去吧!?” “怎么会呢……”她立马扭头,视线来回移动。 “就是会,别以为我不知道哈,二婶婶的娘家就是真州的。我可是有听枕青说,你要回去探亲了。”江怀翊一眼就看穿了她。 “啊啊可恶,枕青竟然出卖我。” 她努了努嘴,现在被知道了,只好承认有这回事。并且竖起四根手指,看着就不太正经地保证:“放心吧哥,我就过去看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怀翊拗不过她,“自己小心点嗷。” “嗯哼。” 江昭意前往真州的马车在第三日才出发,远远地跟在陆远谌他们后方。 去往一半就开始落雨,滴滴答答的,路面越发湿滑积水。 “小姐,这雨势有些大啊,咱们车马的速度会慢些。”车夫转了转自己的斗笠,“嗐,这段路……” 她闻言掀开车帘:“这段路怎么了?” “前方是燎风寨的范围,虽说他们平日里不怎么在这边劫车,但咱们这速度很容易就在那处过夜了。” “那蛮危险的。”江昭意眉心蹙起,燎风寨这大名她有所耳闻。 最爱劫镖车,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前年还有一个世家小姐要嫁去别的地方,穿州过省,中途被劫走了,也是这个燎风寨干的。 “小姐,雨夜行路更危险。”枕青低声提醒,这一个不小心,就直接落下山崖。 她有些纠结:“那这……”这一边是山匪,另一边是山崖。 车夫安慰道:“江小姐,你也别太忧虑,这只是燎风寨的边缘,不一定会遇上他们。” “也是。”只是担心怕什么来什么。 行驶了一段路后。 车夫突然吁了一声,马车急停下来。 “怎么了?” “小姐,前面有镖车挡着,咱们得绕路。”车夫说话有些委婉,但声音略微颤抖。 江昭意感觉到了不对,连忙掀开帘子查看。果不其然前面的镖车停在那里,东西散落一地,它连轮子都被拆走了。 这附近打劫镖车的也没别人了,不就是燎风寨么。 怪不得车夫如此害怕呢,要是正面遇上那群贼人,怕是小命不保。 “小姐,怎么办?”车夫咽了咽口水。 “先绕路吧。”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山林很安静,雨声又盖过了细碎的响动。 镖车上有价值的东西估计都被搬走了。 只是刚刚车夫吁的那声,会不会透过雨幕,传到那些山匪的耳朵里呢? “好、好。” 马车继续行驶了起来,江昭意和枕青各自看一边的帘子,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小姐,有动静。”枕青沉下脸,轻声低语。 这声音压得很低,车夫没有听到,依旧平稳地前行。 嗖一下,那箭矢破空而来! 枕青拉着江昭意趴下,利箭直直地穿透了马车,若是刚刚两人没有趴下,估计就被扎穿了。 马受到惊吓,整个车子震荡了起来,车夫被甩到了车下。 枕青护着她,两人在马车里翻滚了一圈。 隐隐约约地有听到不少脚步声,那些个山匪走过来了,还嘟嘟囔囔着。 “看样子不是个富家子弟啊。” “我看到了,是个姑娘啊,怎么说呢,我正好缺个夫人……” “屁,滚你的去,这好事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啊。三当家还没有压寨夫人呢。” 那一众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哟,还是两个姑娘?” 那些个山匪把她俩拉了出来,捆了起来,生怕两人跑了。 “给你小子美到了啊,两个姑娘都顶顶好看啊。”其中一个胖的在那叉腰。 另一个瘦的还搓了搓手:“诶哟,真是山神爷保佑啊,这想什么来什么。” 另外几个山匪在那笑嘻嘻地打黄腔,仿佛江昭意和枕青已是他们的囊中 之物了。 枕青冷着脸,正要出手。江昭意微微眯眼,思索着要不要让他们感受一下成为太监的乐趣。 “绑了人?”忽然另一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一个高挑的少年扛着大弯刀走来。 “是三当家啊,辽哥,这儿路上来了两个姑娘呢。”土匪们纷纷让出一条道。 “哦?” 三当家傅辽好奇地走来,他面容生得俊朗,也是近些年才入的寨子,由于武功好,很快就当上了三当家。 枕青立马冷静下来,对江昭意低语:“是个练家子。” 江昭意了然地点了点头,斜着睨了他一眼。 “三当家,你看看要选哪个当压寨夫人呀,剩下的那个可否让给小弟?”那瘦的山匪一直咽口水。 “……”傅辽仅仅是与那个簪了花枝的姑娘对上眼,心跳就莫名跟擂鼓似的,脑子一空。 “嗯?”江昭意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怎么傻了吧唧的? 傅辽良久才开口:“两个都不给。” 他悄悄地又偷瞄了几眼江昭意,这姑娘的衣着虽然素,但布料并非寻常人家可用的,想必也是个世家小姐。旁边那个冷眼女子许是侍女,对旁边的姑娘有着保护之意。 “啊?”瘦山匪愣住了。 胖山匪连忙帮腔:“三当家,你这就不厚道了啊,想着都收下呀?” 傅辽冷眸瞥向他们:“她们看起来是某些世家的人,这还绑走的话,那朝廷怕不是要找上门。往年你们绑来的姑娘也是,朝廷派兵剿匪,我们折了多少弟兄。” “这……这就不能这么说了呢……”胖山匪也没话说。 “三弟,如此犹豫不决可不是我们燎风寨的作风。”倏然另一位散落长发的男人过来了,腰间三四把匕首,还有不少暗器的口子。 瞧着像是耍暗器的,江昭意瞄了一眼,如果叫这个少年三弟的话,这个男人也许是二当家或者大当家了。 “二哥。”傅辽眼中闪过不妙,但瞬间就恢复过来。 “都先带回去吧。”二当家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山匪把江昭意俩人带走。 “……”江昭意和枕青对视一眼,都决定按兵不动。 若那两人都武功高强,哪怕她有煞在手也很难保证不受伤。 燎风寨还要走好几里路,翻过一座山才能到。江昭意被推着走,有些气喘吁吁。 “娇气。”倏然二当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还落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江昭意歪头,她招谁惹谁了,翻个山连喘口气都不让了? “你是皇帝吗?” “嗯?”二当家眼睛倏然瞪大。 “不是的话,你管这么宽。”江昭意切了一声,“喘口气都不给,真霸道不讲理。” “……”二当家都差点被气笑了,他可是山匪诶,居然被这么一个小妮子教训了。 “想笑可以笑出来,我就不限制你们笑。”江昭意听到笑声,便笑嘻嘻地开口。 “喂,你当我们是什么?”二当家没忍住,这小妮子一直在挑衅他,他正准备拿出匕首吓吓这个姑娘。 “是匪徒。” 没想到这姑娘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把匕首,勾唇微笑。 “……” 34. 间章(七) 傅辽闻言实在是没忍住,捂嘴轻笑起来。 只见二当家手拿着匕首,也不能真伤了这姑娘,抿着唇不愉地看着江昭意。他们寨子里确实也缺女人了。 “快到寨子了。”傅辽拉着江昭意手上的绳子,给她借力带上山顶。 走到山顶才能看到寨子的入口,原来燎风寨就建在山间谷地,周围的山围绕了一圈,确实是易守难攻。 二当家还想着拉某位姑娘一把,没想到傅辽那小子已经献上殷勤了。 那就看看另一个女子吧,没想到那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子已经站在了山顶了,气也不喘,脸也不红。很难说她的心是否还在跳。 二当家狐疑地盯着枕青上下打量,但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寨子还挺大。”江昭意感慨了一句,怪不得朝廷一直剿灭不了。 “嗯,我房子也蛮大。”傅辽下意识接了这么一句,后知后觉脸涨红,“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三当家,房子大点怎么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接一句,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进到寨子后,江昭意和枕青就被分开关了起来,关到某个房间里。 房门被用铁链转了好几圈锁上了。江昭意使劲地推了推木门,这门纹丝不动。 “琛,你还在不?”这家伙好像最近休息时间越来越长了,她近日里都见不到他的影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陆远谌在她房间借宿休息的时候,第二日就怪怪的了,琛好像没有再飘出来过。 “……”玉牌很安静,没有应答。 “诶?”江昭意见没办法唤他出来,只好自己再想想办法。 她靠在门旁,偷听外面的动静。隐隐约约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的,他们开始聊天了,正好可以打听到些消息。 “二当家和三当家同时说要那个姑娘,大当家现在可头疼呢,谁也不让谁。” “……?”哪、哪个姑娘,江昭意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 外面的人依旧在大声讨论:“可不是嘛,大当家还觉得麻烦呢,可能最后就是共妻了。” “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美貌,让二当家和三当家魂不守舍。” “诶,这你可别说,我见着了,确实是个大美人。” “先别说这个了,反正美人也不到我们手上。听说燎风寨旁边出了个盗洞呢,直通耳室,里面还有不少金银!” 江昭意听到这个信息,耳朵都竖起来了,这盗洞?难道是和真州那个一样,都是大水冲出来的吗? “保不准里面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啊,反正我没去。”另一个山匪说。 “胆儿这么小,怎么发财啊?富贵险中求!” 另一边传来声音:“大当家叫你们呢!” 这两人应了一声后,就匆匆离开了。 门外变得安静起来,江昭意决定找个方法出去。这周围的窗都被从外面用木板封住,除了通风,根本没办法爬出去。 但这是木板。 她微微一笑,取下花枝木簪。辉光一闪,簪子变成匕首,下一瞬她就将木板割开。 砰一声,木板炸开飞到外面去了。 “嘶,好像有点嚣张了。”她抿了抿唇,一时有些紧张,往外探头张望。 周围是一点人都没有,看来是这个寨的大当家把这些人都叫走了啊。 这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胡思乱想,倏然枕青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啊?”吓得江昭意往后退了好几步,这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啊。 “小姐,没想到你已经把窗户弄开了。”枕青语气里带着惊艳,“快些出来吧。” “枕青,你是怎么出来的呀?”江昭意捂着心口,边爬出窗口,边问面前的人。 枕青接住她,淡淡开口:“区区大门。” “嘶,你不会是……”原来是从正门出来的吗?江昭意惊恐地看向枕青,难道对方把大门撞开了? “并非撞开大门。”枕青见她神色震惊,轻笑一声解释:“一些小小术法,就能把锁链弄掉。” 原来是术法啊,江昭意了然地点点头,她记得陆远谌也会些。 在这种环境下,好像有些莫名想他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及时赶到真州呢? 枕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姐,往这边走,我还记得寨门在这个方向。” “好!” 两人悄摸摸地小跑向东侧寨门,不过那哨塔上还站着一个背弓箭的山匪。 “枕青,有人看守。”大当家也并非把所有人都叫上,还得有人哨戒。 “小姐,先躲在这边。” 也不知道枕青用了什么法子,那山匪背部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啥玩意?”山匪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条青绿的藤蔓,带着锋利的尖端,正在他面前左右摇晃。 山匪吓得脚软在地上:“这、这是什么啊……妖怪啊!” 接着那藤蔓狠狠抽了他一下,山匪像陀螺一般转了两圈,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可以了。”枕青微笑着。 “哇!还得是枕青。”江昭意羡慕地看向对方,这还能远远地操纵啊。 她根本没有见到枕青操控了什么,只见到了那山匪整个人转了两圈,然后倒下。 这让人不明觉厉,还得是她的枕青厉害。 枕青带着她赶到寨门处,却发现这门似乎是用水车的,现在没办法打开的。 江昭意蹙了蹙眉:“看来我们仅凭蛮力没办法开。” “二位上哪里去?”倏然身后传来二当家的声音,乍一听似乎含笑,但尾音冰冷。 “我们自然是回家去。” 江昭意紧张地后退,下意识将枕青护在身后。 “来了燎风寨,还想走呢?”二当家袖中出现一抹寒光。 “是暗器。”枕青眼神冰冷,其中含有杀意。 对方是想将她们杀了啊。 江昭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背到身后,刷一下匕首瞬闪到手心里。 暗器的寒光嗖一下出现在了日光下,一眨眼就消失了,半瞬后叮了一声!弯刀在空中旋过,将暗器击开。 “逐凌,你做什么?”傅辽收回弯刀,皱着眉头。 二当家逐凌冷眼瞥去:“我还想问你干什么,我杀人还需要跟你报备么?” “呵,你杀她们就是不行。”傅辽飞跃下来。 “三当家?”江昭意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这孩子人还不错。 “别怕,他打不过我。”傅辽还抽空转头对她一笑。< /p>“倒也不是……怕啦。” 她将匕首收起。 不过她确实是看不透对方的出招,毕竟练家子还是不一样的。 “逐凌他人就这样,阴晴不定。” 傅辽呼出一口浊气,没想到寨务还没处理好,这人就来发疯。 “傅辽,你不是想娶她当夫人么,现在她可是要跑了。”逐凌站在房顶上,“如此背弃你,你居然还能眼睁睁放她离开?” “……”傅辽顶了顶后槽牙,耳根略微发红,“关你屁事,你少管我。” “哦,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江昭意恍然地说。 枕青看向她,眼神困惑:“什么真的?” 另外两人也盯着她看。 江昭意扫了一眼某两人:“有两个人说,大致意思是你们俩都想娶我?” 刚刚某个说要娶她的人,还要杀她呢,真是反复无常。 “……”傅辽倒吸一口气,没想到对方全知道了。 逐凌也有些尴尬,眼神飘忽,热意涌上脸颊了。 实际上他也没打算杀了江昭意和枕青,只是吓吓她们。没想到傅辽这条狗来得这么快,还来了个英雄救美。 倏然这两人听到了某位姑娘轻浅地来了一句: “但不好意思,我有心悦的人了。” “啊?”“呃?” “什么时候的事!?” 其中枕青反应最大,小姐心悦谁了,她怎么不知道啊。 枕青惊恐恐地看向江昭意:“小姐,你心悦的究竟是谁?莫非是……” “嘘,你知晓就不要说出来啊。”江昭意心跳也很快,她说出这话是故意的,半真半假的。 “哦……果然是这样吗?” 傅辽挠了挠头,心底闪过失落,但他从遇到江昭意就有种预感,她应该是心有所属。 “你居然知道?”逐凌此时不淡定了,这个愣头青居然看得出来人家心中有意,而他看不出来。 “不然她的马车跟着前面朝廷的车做什么?”傅辽掀眸看向对方,“肯定是女儿家暗恋对方,悄悄地从家里出来,只带上了自己的侍女,远远地跟着去追爱啊。” 江昭意闻言一惊:“咳……” 倒也没这么烂漫啊。不过这人居然观察了这么久,也就是说她的马车在进入某一段路时,就一直在被燎风寨的人盯着了。 “话本看得有些多了。”枕青扶额轻叹,不过也是个心善的孩子。 “……”逐凌翻了个白眼,他才不管对方是不是心有所属,只要占有了,她还不是他的么? “总之,你不许伤害她。”傅辽狠狠地盯着逐凌。 “呵呵……” 逐凌暗器出袖,两人就在空中难舍难分地打了起来。 江昭意还是有些惊讶,这些江湖中人血气还真足,动不动就打架。 打斗间,还有不少暗器飞向她这边! “小姐,小心!” “不……”来不及了。 倏然燎风寨所对的那处大树下闪出一道异光,靠近江昭意的暗器全部震落。 “那边是……”她远远地看向那边,“刚刚好像是有道光?” “小姐,那是盗洞。”枕青微微眯眼,耳朵接收着江昭意听不到的声音。 异光是从盗洞里闪出来的。 35. 七层悬塔龙王墓(一) “阿昭……” 江昭意耳边传来悠远的声音,声音缱绻黏腻,宛如情人间的呢喃,震荡得她的耳畔有些酥麻。 “谁?是谁在那边?”她转头看去,周围并没有出现不同的人。 枕青依旧在听远方的声音,傅辽和逐凌依旧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好像没有人听到这一声,而对方也只是在唤她的名字。 枕青回过神来:“小姐,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到有人叫我。枕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江昭意指了指周围,又看了看天,其实她也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的。 “没有……”枕青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小姐,你是不是得癔症了?” “也许是听错了。”她摇了摇头,那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江昭意有个预感,那个声音是从盗洞里传来的,就跟那道异光一样。不远处的水车缓慢地转动起来,宛如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操纵着。 另外一边的两人打累了,各坐一边,汗珠从额头流下,喘着粗气。 “二当家、三当家!”远处跑来了一个胖山匪。 “何事?”逐凌斜着瞥了那人一眼。 “大当家说……”胖山匪说着,没忍住看了看江昭意和枕青,“呃,她们……” 傅辽摆了摆手:“你有话直接说。” 胖山匪说:“噢噢,大当家说已经派人摸清那盗洞,从耳室里搬出不少金银。晚上咱们庆祝一下,过两天再往那墓的深处去。” “如此啊,那就过去吧。” 逐凌闻言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江昭意,又开口说:“你们也去。” “呃……”江昭意本来想着偷偷地溜出去,水车方才转了起来,这寨门缓缓放下了一部分。 大当家那边似乎已经训完话,其他的山匪纷纷回到岗位上,也开始巡逻了。 “你走不了了,听话。”逐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你们之后还会下盗洞么?” 江昭意倒没有生气,她的注意力都已经被盗洞吸引了。如果燎风寨的人会下墓的话,她可能会跟上他们,偷偷下去。 逐凌相当费解:“啧,你一个姑娘这么关注盗洞做什么?我们后面肯定会再下去。” “好。”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下一句话仿佛就要让对方告退了。逐凌匪夷所思地看向江昭意,怎么感觉他像是对方的仆从。 “姑娘,你为什么问他不问我?”傅辽瘪了瘪嘴。 逐凌更是不解:“你如此快便要背叛我们?就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姑娘。” “因为感觉他知道的东西更多一点。” 江昭意实话实说,不过看起来傅辽更加面善心善些,而这位二当家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啊……就这老狐狸。”傅辽惊讶地说,还嫌弃地瞥了逐凌一眼。 逐凌没多理会对方,转身吩咐:“哼,你们过来,把这两位姑娘请回屋里!” “小姐,要不要动手?” 枕青见状,连忙附耳对江昭意说。 “不必,我想先留下。”江昭意则是摇了摇头,她得下那个盗洞。 她转念一想:“枕青,你可以先回去,若是可以,帮我求助世子他们。这入山的路你应该知晓吧?” “嗯,自然是知晓。但……小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么?”枕青蹙着眉头。 “可以,我有更想要知道的东西。”江昭意眼眸熠熠,“我知道你的能耐,再给我一支回音青竹吧。” “好。” 枕青抿紧了唇,从不知何处拿出了一支回音青竹,碧绿的竹枝上镶嵌了一颗玉石花苞。 她垂下眼眸:“若有什么事,你吹响它,我会出现的。小姐,你自己当心。” “嗯嗯!快些走吧。”江昭意将枕青往门外一推。 而对方借力直接飞跃了即将关上的寨门,宛如一只轻盈的雨燕。 “不好!二当家,跑了一个!”那些山匪立马嗷嗷大叫。 “这个没来得及跑,快抓住她。”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焦急地往江昭意这边跑来,却见对方根本没有动作,任由那寨门关上了。 傅辽眼中诧异,这侍女分明有能力带着她走,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处?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才留…… 逐凌一眼过去就知道这混小子在乱想什么,“想什么呢,肯定不会是想嫁给你才留下。” 傅辽刚刚升起的小小念头,就被逐凌沉重打击。 他慌张地解释,耳朵通红:“逐凌滚你大爷的,我才没这么想过呢!” “喂,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事情留下的。你留下来就走不了了。”逐凌转头对江昭意说,他也很疑惑。 江昭意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哦,好的。”她也没打算走啊,她得找个法子跟着他们下墓看看。 “……靠,你什么态度啊。” 逐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属于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其实他有很多种法子惩治不听话的俘虏,但对着这姑娘,就是没办法,他也不愿意使用。 - 夜幕逐渐降临,江昭意也不用一直待在屋子里了。 她游走在寨子里,这里的建设都相当完善了。寨子里也有不少妇女,见到她都轻笑着点了点头。 “江小姐?”忽然有个人叫住了她。 江昭意浑身一激灵,属实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认识她。“你是?” “我们在学堂见过。”那个女子大概十七八岁,扎着辫子。 “……你是秦鸢?”江昭意睁着眼睛盯着对方,仔细辨认,直到她瞥到对方脖子上的刺青。 “嗯,我家不是被流放了么,没想到半路上被遇上了燎风寨的人,他们还把我们劫走了。没想到这次直接上梁山了。” 秦鸢轻叹一声,她家因为某项重罪,险些满门抄斩,后来三皇子为她爹求情,最终得了个流放的下场。 此重罪却是诬告,秦大人被莫名其妙参了一本,皇帝对此还深信不疑。 “流放的路途很辛苦,你们现在还好吗?”江昭意仍然记得,秦小姐当时在学堂听到了这个消息,整个脸都灰白了。 “嗯,还好,至少父母皆健在。只是家丁和侍女尽数被卖了……”秦鸢抿着唇。 “唉。”江昭意闻言也叹了口气,他们的卖身契在主家,此时主家没落,他们也就再次失去了人权。 秦鸢带着她往食饭的地方走去: “准备食饭了,跟我来吧。当时说来也是古怪,搜查的人在我家中发现了巨额赃款,但前日我进过我爹的书房,分明什么金银都没有。” “这么古怪。”江昭意走在 秦鸢身边,脑子里转了几转。 秦鸢说:“被抄家前几日,我爹还与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大吵一架。礼部那梁老头一直与我爹不对付,谁知道是不是使得什么阴招。” 江昭意闻言,了然颔首:“秦大人曾经是三皇子的党羽么?” 据馥宜所言,梁大人是二皇子的人,那秦大人也许是三皇子的人。 “嗯……应该是与三皇子殿下交好的吧?”秦鸢摇了摇头。 “到啦。” 江昭意跟着秦鸢在有檐遮头的地方,随便吃了点青菜馒头应付一顿。 秦鸢刚放碗,说:“听说寨主今夜就要下附近那个盗洞。” “今晚就去么?”江昭意手指蜷了一下,居然这么快就出发? “是呀,其实那个盗洞早些时候就出现了,也是寨里的人巡山才知道的。” “那他们是食完东西就出发么?” “应该是吧,喏你看!” 秦鸢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光,不少人举着火把,拿着铲锄等东西,就往寨外走去。 “噢噢。”江昭意见状,看来要找个办法离开这儿了。 她眼珠子一转,转头问:“秦鸢,你们这边的茅房在哪里啊?” “在哪边!这里下去,转个弯就到了。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毕竟你还是世家小姐的身子,定是吃不惯这儿的粗食了。” 秦鸢给她指了路,就没有带路了,因为茅房实在很近。 “好嘞,谢谢。”江昭意连忙小跑着往那边去,拐个弯就消失在了某间木屋的旁边。 “小姑娘看起来是挺急。”秦鸢身边的老妇人开口了,“想当时,我们刚上山也是什么东西都吃不惯。” “要不我找个机会把她送下去吧。” 秦鸢眼里闪烁。 秦夫人摇了摇头:“鸢儿,可别忤逆了寨主的意思。” 秦鸢叹了口气:“哦……” - 江昭意摸着黑,悄悄地跟到了队伍的末尾。 那些人浩浩荡荡地往盗洞去了,看起来各个健壮,想必是寨子里的有力打手。 寨主和傅辽走在最前面,但不见逐凌的身影。 想必也是要找个人看着寨子的,江昭意这么想着,摸着黑往前面走去。远处是浓稠的黑暗,若是没有火光,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穿着裙子,裙长快落地了,走在这些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有些踉踉跄跄的。 “诶……”一个不小心,江昭意踩中自己的裙子,身子一歪就往前扑去。 完了,要和大地轰烈相拥了。 过了好一会儿,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传来。 江昭意睁开眼,自己的腰被一只健硕的手臂拦住,上面有不少刀痕,以及蔓延着古怪的藤蔓纹路。她被往某人怀里带去。 她转头一看,却见到陆远谌的脸!! “你、你不是去了真州么?”江昭意懵了,脑子宛如被浆糊黏住。 “什么?” 对方眼里带着困惑,仿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更加疑惑:“嗯?这话不是你们说的吗……” “我、们?” 陆远谌眯了眯眼,扬起唇,语气戏谑:“们在哪里?” 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里的姑娘,对方身上的气味让他感觉很舒适。 可是他从来单独一“人”,哪来的第二人呢? 36. 七层悬塔龙王墓(二) 这人不会是失忆了吧? 江昭意眨巴着眼睛,实在搞不懂目前的状况。 但前面的队伍越走越远,她们得跟上了,不然等会儿火光更弱,就看不清路了。 “那不管啦,我们先跟上他们吧!”江昭意拉住对方的手,往前加速小跑。 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要陆远谌还是陆远谌就好。 “跟上?” 陆远谌不明所以,但依旧跟着她小跑,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心中的某处发软坍塌。 “你的手好凉啊,是不是病了?” 江昭意轻声低语,总觉得对方的体温低了很多。她像握住了一块冰,之前陆远谌的手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生病或是受伤了吗? “没有。”对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也不像是有异样。 “好吧。” 江昭意小跑着还瞅了陆远谌一眼。只见他依旧扬着轻浅的微笑,眉眼幽邃,在黑暗中看得不真切,只有种一直在盯着她看的感觉。 她心底微微发麻,左眼皮倏然跳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了,但她怎么觉着这并非心动,而是害怕呢…… “……” 陆远谌似乎注意到她的变化,他轻笑一声,指尖轻捏着某位姑娘的手掌。拇指腹按在掌心,细细揉搓,食指在她的掌心划动。 “诶诶,你!” 江昭意猛地浑身一震,想着抽回自己的手,但被对方拉住,动弹不得。 脸颊逐渐涨红发烫,呼出的气息都变热了些。 “嘘。”陆远谌食指放在唇心,“他们在那边。” “他们在那边……你还不停手?” 她嗔怒地睨了这人一眼,这陆远谌怎么回事!怎么怪怪的呢…… “吾…我只是见你的手有点冷,给你揉揉罢了。” 陆远谌放轻了揉按她掌心的力度,俯身在她耳边轻言。 “哼。”她瘪了瘪嘴,某些人分明没安好心。 两人靠近了前面的山匪,他们已经聚集在了盗洞洞口,正在商讨着什么。 “大当家,下方怎么瞧着比早上暗了许多?”其中一个精瘦山匪举着火把往盗洞里探。 寨主抿了抿唇:“其中怕是有什么玄妙,你下去看看,此处是否还通往那个耳室。” “好的,大当家!” 精瘦山匪小心翼翼地踩入盗洞里,整个身子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周围的人都拿着火把往里面照去,却里面发现始终有一处如同幕帘的东西,遮挡了所有火光。 “大哥,这里不太对劲。” 傅辽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太阳穴突突地在跳。 “不过是一处盗洞……只是里面要真有些什么别的东西,也说不准。等他下去探路回来吧。” 寨主缓慢地说着,神色晦暗,眼底隐着贪婪。 “……”傅辽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一行人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那个精瘦山匪回来,那盗洞依旧弥漫着漆黑。 一个山匪按耐不住,咽了咽口水:“大当家,他会不会是……”死了吧。 “嗯?再等等。” 寨主沉吟了一声,话音刚落。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忽然盗洞里传来一声惨叫,某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往上扒拉。 “快拉我,快拉我!”是那个精瘦山匪,他拼了命地仰起头。 “救他!他回来了……” 其他山匪将火把插在土壤上,纷纷搭把手。但如何用力往上拉,对方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啊?” 山匪们面面相觑,依旧使劲拉。 靠在树干上的傅辽瞥去,嘴唇都抿紧了,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弹了起来。 “等等!你们别拉了!”他大喊一声。 可惜晚了…… 只听着撕拉一声,刚开始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后面声音变得沉闷,隐约听到骨骼断开的咯咯声。 “啊啊!!”那精瘦山匪发出了极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失去生机地趴在地上。 此人的后半身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扯碎破开的身子,散落着一些脏器。血液潺潺流出,浸染了身下的土壤,血腥味相当浓重。 江昭意在不远处猫着,见状捂住了嘴,险些叫唤出声。 而身边的陆远谌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那个山匪,眼眸带着一抹常年不化冰雪的冷。 她悄悄地偷瞄了身边的人,感觉到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世子殿下他不会露出这幅表情吧?世子连看到一副血污惨状的画卷都会皱眉的。 面前此等惨状,仅仅只是方才发生的,她见着都心中一凛,一瞬间连血液都像是凝住了。 “看着我做什么?” 陆远谌对她的视线相当敏锐,眼神柔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些无视生死的淡漠。 “没、没什么。”江昭意呼吸一滞,连忙摇头,心乱又慌张。 这人不是陆远谌吧……不是的吧…… 但对方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包括那抹淡淡的笑意,以及看她的眼神。 “你分明有心绪。”陆远谌倏然凑近,双眸紧盯着她。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一般,她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这荒郊野岭的,你说……出点什么精怪魑魅冒充世子殿下也是存在的,对吧? 陆远谌贴近她的耳廓:“说吧。” 江昭意咽了咽口水,急促地呼吸了几口,说:“呃,你好像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就从她俩之间入手吧。 她首先提出了一处略微怪异的地方。 若是些什么魑魅魍魉,那它们应该不知道她的姓名。 “嗯,这确实……是我的错,阿昭这是生气了?” “呃……” 扑通、扑通,她的心快要从喉咙跳出去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名字……为什么? 难道真是本人?但陆远谌不是去了真州么。 而这个人当时还反问她。 “没有生气。” 江昭意摇了摇头,根本没在生气,只是快要被吓晕了。 怪不得那些个志怪中,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出现了一个与亲近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精怪。 而她居然还跟这家伙同行了一路? 陆远谌看她的神色几变,已经预料到某位小姑娘的心中所想,不由得觉着好笑。 他确实不是“陆远谌”。 或者说,他不止是陆远谌。 心里莫名不愉,但更不愿阿昭对他产生惧意。 “阿昭你看。”陆远谌示意她看向盗洞那边:“他们好像要下去了。” “什么?” 江昭意转头一看,果不其然见到这些人已经往下方走去了。 思绪一下就被打乱。 在她试探陆远谌的时候,山匪们似乎商讨出了什么结论,居然都下了盗洞里。 她也想下去看看。 江昭意想起早些时候的事 情,那边传来了一声呼唤。 “陆远谌,我也想跟着下去。”她转头盯着某人。 “嗯,那就走吧。” 陆远谌率先起身,朝她伸出手。 江昭意犹豫了一会儿,盯着他掌心的纹路看。 对方相当有耐心,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唇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幅度。 “哦。” 她握住对方的手,借力起身。刚接触上,对方的掌心便合拢了,拢得紧紧的,完全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俩人走到盗洞外面,地上插着三根火把。陆远谌扫了一眼,就直接拔起了一根,然后递给她。 “等会儿,这三根火把是不是有什么寓意的呀?”江昭意犹豫着没有接过,若是有什么作用,拔起来会不会对里面的人不好? “嗯……三盏阳火的意思么?不过,哪怕他们一人有十盏,进去也会全部熄灭的。这东西除了些心里慰藉,没有别的作用。” 陆远谌眼中闪过些许戏谑,在某位姑娘看过来的时候,瞬间恢复成沉淡定静的眼神。 她接过火把,低声呢喃:“那我身上的阳火进去也会熄灭么……” 陆远谌瞥向她的肩膀,白皙的脖颈上面三盏阳火已经全部变成了青色,又隐隐发红。他伸出手,将那三枚晃动的阳火收入手心。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代为保管一段时间。 他轻笑一声:“现在不会了。” “你刚刚在施展些什么术法么?”江昭意有些懵,刚刚他的手抓了一下什么。 他点了点头:“算是。” - 江昭意一手扶着某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探入盗洞。 对方冰凉凉的手臂却莫名给了她一种安心。 还是头一回从这种地方进去,不知道那是不是幽域奇境,也许只是一个寻常的前朝墓穴。 她脑子里不禁又冒出自己江怀翊所说的官倒,这个盗洞难道是某些朝廷命官私下开挖的么? 从斜着的小土坡滑了下去,面前的甬道终于是平坦的了。 江昭意将火把抵在前方,勉强能照亮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另一边陆远谌也下到她旁边,头微微侧了侧,这处甬道稍微有些许低矮。 地上还有不少碎泥块,看起来是山匪们留下的。 “不知道这里通往何处……怎么这么黑啊。”她轻声说,眉头轻轻蹙起。 好怕这火光突然照到前面出现一张惨白人脸……还是这种可怖话本看太多了。 “前面是殉葬坑。”陆远谌露出了一个微笑,让人莫名心里发慌。 “殉葬坑……不会有什么怪东西吧?” 她看了看前面不可见的黑暗,又转头看了一眼陆远谌,“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远谌困惑地回了她一个眼神:“刚刚看到的。阿昭……看不到么?” 江昭意移开视线:“……咳,晚上我看不清东西。” 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能在这种漆黑下看得到东西啊!那可能不是人吧? “看不清东西么……那你可得抓紧我。” 倏然她身边的人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声音隐约带了些许笑意。 缓慢松开了对她的手的桎梏。 “诶诶诶,等会儿!”江昭意下意识反手拉住他的掌心,仅仅与他分开了一瞬,心里便擂鼓到呼吸不畅。 这里的黑暗有些古怪啊……这人也是真坏啊。 殉葬坑就在前方,火光下隐约照到了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影,就拦在甬道中间。 37. 七层悬塔龙王墓(三) 这么下意识,江昭意就攥紧了身边那人的手。 “这是什么?俑吗?” 她将火把伸向前,始终照不亮对方的脸庞。 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家伙的皮肤发黄,显得像是土色。 “也许是。”陆远谌垂眸盯着她逐渐发白的指尖,把她的手拿了下来,握紧牵了牵。 “可以绕过去不?” 江昭意对这些墓穴之类的都有些莫名畏惧,并没有之前进别的幽域如此有底气。 墓穴过于封闭了,通路只有不见天的狭长甬道。四通八达的,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密室放着谁人的棺材。 也许是自小而来的教导,虽然她也没怎么听,但对这些与陵墓相关的东西,还是会有些害怕或者敬畏。 如果陵墓里面起尸了,那还能从这些漆黑又密闭的甬道里跑出去么? 陆远谌点了点头,眼神瞥向了两边的墙体,开口道:“要找到机关才行。” “难道刚刚寨主他们进来没有遇到这东西么?也没有经过殉葬坑?” 江昭意没忍住低声碎碎念,自然地将火把递给身边的陆远谌。 接着往墙上摸索而去,纤白的指尖从墙上拂过。来回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什么凹凸之处。 陆远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甬道,眼神幽暗,火光都映不亮他的眼瞳。 他接着说:“每个人进来的路不同。这儿的甬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江昭意眼睛一亮:“那我站在这里等一会儿,会不会就发生变化了呀。” “说不准,那得取决于我们走的哪一段路。” 陆远谌重新看向那个人影,却发现这家伙离他的阿昭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在这里,还敢朝阿昭靠过来? “你怎么了……诶妈呀,诶——它怎么还会动啊!” 她注意到陆远谌的表情,视线一转,就到看见了那个俑。此时它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面容安详,看起来就是由泥捏成的,但栩栩如生。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就到她面前了! 江昭意慌张地打量着它,不过因为它移动了,倒是有了可以侧身过去的空间。 等会儿,它的腰间挂着一个东西,像是铜钱串,还有一个木牌。 木牌上写着江六。 像是家仆会佩戴的东西,她不由得多瞧了一眼,这木牌……好像江府上配给下人的。 “等会儿……”江昭意回想起了什么,惊呼出声。 “阿昭,怎么了?”陆远谌不由得步伐一顿。 “陆…陆远谌,这个木牌是我爹身边那个小厮的!” 她记起来了,那个小厮名叫小六,跟着江二爷许多年了,所以赐了个姓,现在叫江六。 因为她与那个爹不太熟,只是小时候见过这个江六。后来搬进海棠苑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江六了,当然啊,连她爹都少见。 一年也就在年夜饭上见一面。 “嗯?你爹的小厮?”陆远谌眉头轻微上挑,还从来没听阿昭说过关于她爹的事呢。 “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他。”江昭意轻叹一声,“但这么多年了,他也不会是这般年轻的样子了。” “啊,记了这么多年。”某人的话语相当幽森。 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莫名的幽怨,觉着有些好笑:“哪有啊,只是有些许印象罢了。有好多事情,我都只有一些印象。” “哦,有些许印象。”陆远谌轻哼,“那对我有印象么?” “对你?嗯,好像……”江昭意被问住了,脑子里最深处依然像是有一团浆糊。 陆远谌见状,轻笑一声,但眼中的暗色越来越浓。“想不起来的话,也没关系。” “嗯……走吧走吧。”她摇了摇头,再想下去就要头痛了。 最后看了一眼江家的仆从木牌,她拉着陆远谌绕过了这个土俑,心中萦绕着一丝古怪。 怎么会突然出现江六的俑呢? 绕过之后,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它像是跟过来了。土俑移动的声音,像是某种大陶罐被人搬运。 江昭意拉着陆远谌越跑越快,直到面前出现一个比甬道更开阔的空间。 “这里就是殉葬坑吗?”她停下来,可身后的哐哐声并没停止。 陆远谌指了指边缘的竖直小路,像是工匠特意留下的。 “我们从边缘绕过去。” 地面上是凹凸不平的硬沙,火光下能看到偶尔浮出沙面的人头、鼻孔、耳朵、手指……他们随着泥土一起沙化风化。 进入殉葬坑,火光总算是能越过黑暗,照到四面的墙上。 “这人怎么有着七根指头?” 江昭意无意间看到坑中的人手,仔细一数,发现数目不对。 “嗯?”陆远谌闻言也看过去,但没有多说什么。 她将火把移到那个人手上:“也并非两只手连着,这手掌的轮廓很完整……”若是赵拂夜姑娘在就好了。 “殉葬的也不一定全是人。”陆远谌眼睛扫过另一个长着两个鼻子的,轻轻叹出一口气。 “怎么有股忧愁?”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陆远谌没有讲述他的愁绪:“这些也许是一些前朝旧人。” “这得是多久远的前朝啊……”才能有一些两个鼻孔四只眼睛的“旧人”。 让她更惊讶的是,路过殉葬坑居然无事发生。 甬道斜着往上,她从下方爬到上面去。 刚从这个方形小口翻出去,整个人就倒着往下掉。一整个天旋地转,正要脸着地呢,倏然有人拉住她的衣袖。 也不知道拉没拉住。 砰一下,她的脸有点疼,但并非落到地面,而是落到某人的怀里。 刚刚碰到有些痛,估摸着是撞到对方健硕的胸膛了吧…… “诶哟。”江昭意扒拉着被她压在身下的人,“你、你没事吧?” “没有,倒是阿昭姑娘……你还好吗?” 是陆远谌,她闻言还有些困惑,这人怎么在她身下了?不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么…… “自然没事呀,你都垫在我下面了。”她连忙爬起来,顺手将对方拉起。 陆远谌一袭轻盈的暗红衣袍,袖子束了起来,想来是为了方便下墓。 和另一个人完全不同的衣裳呢。 江昭意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立马转头往上看,却发现她爬出来的方形小口已经消失了。那个陆远谌没有跟过来吗? 此时的一切都是倒悬过来的。 “阿昭姑娘,你怎么出现在此处?” 陆远谌微微蹙眉,“你这是偷偷跟来真州了?” “我……”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戳穿了,她心虚地垂下头,眼睛却偷瞄对方。 “唉,这儿很是危险。” 陆远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方才我与擎玉、三殿下在岔路口分开了,这里宛如迷宫 ,错综复杂。” 江昭意了然地点了点头,解释说:“我也并非是一人下来的,只是他方才也与我分开了。” “嗯……” 陆远谌没有纠结她口中的他是谁,“此处比我来时更宽阔些,那边似乎还有路。” 那边的路通往一处石棺,只不过石棺倒悬在两人的上方,像是倒悬在天顶上。但其实她和陆远谌才是站在穹顶,脚下的地板发生了些许变化。 每走一步,都发出玻璃碎开的咔哒声,她们踩在了琉璃上! “陆……世子殿下,我们脚下是不是快要裂开了?”江昭意咽了咽口津,她都不敢多停留。 “放轻放缓脚步。”陆远谌说着,但他看起来走得相当轻松。 她刚开始还很惊讶,接着后知后觉,瘪了瘪嘴:“哦,差点忘了你会轻功。” 倏然上方石棺周围的四盏蜡烛亮了起来,荧蓝色的烛火在空气中闪荡。两人脚下的琉璃就闪着光了,还略微刺眼。 “殿下!诈尸了?” “我没诈尸。” “……” 虽说她知道这是些什么冷幽默,但殿下真有可能诈尸了吧?江昭意不禁回想起掉入这里之前,那个“陆远谌”就怪怪的。 陆远谌见她瘪嘴,唇角微微上扬,解释道:“上面是尸煞,天灯点了,看起来像是要起尸了。” “那殿下怎么看起来相当镇定啊?” 她慢慢注意到此人也有些不对劲。虽说陆远谌之前在幽域里就有些游刃有余,但在别人家的墓穴里,他怎么还能如此淡定呢? “因为并非第一回遇到了。”陆远谌摇了摇头,“我与擎玉来时的路就有不少尸煞,这些天灯都是之前来的人点的。” 江昭意微微一愣:“之前还有人来?是那些官倒么?” “不知江大人同你说了多少……” 陆远谌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回想了一下:“讲得不多,就说是有一批朝官私下盗墓。” “嗯……”对方沉吟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呀殿下?” 江昭意有些困惑,但还没来得及多问,上方的石棺就传来隆隆声,一只青灰色的手僵直着,却缓缓推开了部分棺盖。 “六指?”她抬头一看,借着微弱的幽光,瞧见那僵手长着六只手指。最小的那只手指从掌的侧面长了出来,指甲却是最长的。 江昭意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就与石棺中的人对上了眼睛,尸煞浑浊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深褐色的血丝。 “靠过来!”陆远谌立马将她揽进怀里,半抱起来。 上方的尸煞将棺盖推开,里面滴滴答答地落下黄褐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臭味。 金链金珠金镯,以及不少玉器纷纷从石棺中落下,乒铃乓啷地跌落到琉璃面上了。金刃垂直落下,刺穿了琉璃。 顺着裂口,琉璃裂开的地方逐渐扩大,就像一副蜘蛛网。 尸煞顺着液体往下坠落,踏上琉璃面上,地面砰然碎裂,一切都碎成了一片一片。 “诶—呀—”江昭意抱紧了陆远谌的腰,两人往下不断坠落。 她没注意到的地方,陆远谌的眼神几度变化,猩红的血光从中闪过,又恢复正常。 周围出现了几根石柱,盘着不同神情的妖龙。 人首龙身,细小如血色月钩的眼睛盯着从上方落下的人,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一圈又一圈尖牙。 38. 七层悬塔龙王墓(四) 周围一片漆黑,江昭意从眩晕中清醒,耳边却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江二爷,您瞧瞧着玉器,上乘得很啊。”一个尖细的男音,手里叮叮当当的。 江二爷?她那个死鬼老爹? 她按了按太阳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怎么还有她那个爹的事情呢? 江二爷嗤笑一声:“呵,瞧着一般。听闻这墓是旧朝皇帝的,他供奉着一条巨型玉龙,那是上好的血玉……哪怕是取得几处大型血玉,哪个不比你手上的上乘?” 还真是她爹。 江昭意瞬间清醒过来,这官倒怎么还有她爹的事啊?! 这些话听起来,她这个爹倒像是主谋啊。 “哈哈……江二爷说的是。” 另一个矮小一些的男人点头哈腰,垂下眼睛,压抑忍笑的嘴角,将玉收入自己的囊中。 “殿下那边有什么指示么?” 江二爷对着另一个黑衣男子说,语言依旧冷淡,但隐约能听出一丝恭维。 江昭意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偷听。他口中的殿下是指哪个殿下啊? 黑衣男轻笑,手里把玩着金砖,声音奸戾:“殿下说万事皆备,只欠东风。这些收回去,不过是军饷的一部分。” “陛下现已年迈,改朝变天,也是时候了。” 更加苍老的声音响起,幽光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挥动拂尘。 黑衣男笑着:“殿下乃是天选,一定会顺利的。” “……” 江二爷没有附和,他冷眼看着这地宫的深处,眼底闪过贪婪。 躲在暗处的江昭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些人是企图造反啊,不会是二皇子的人吧? 那个老头子似乎是墨观的观主……听闻墨观的开创者是前朝国师,精通天地韵律。 钦天监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墨观,企图求得前人精巧的观天术。 难道是这老头算出了某个皇子在未来会是皇帝,所以出手了?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偏偏此处只有她一人,陆远谌又不知哪里去了,她也不敢唤对方。 只得等江二爷他们往地宫深处去了,她才敢再度探头。 远处的圆形石门发出轰隆响声,几人进了门后,这石门就关闭了。 “呼。”江昭意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忽然身边同时有一道气口呼出,鼻尖传来腐败的气味。 “……” 她咽了咽口水,眼睛不敢斜视,余光却隐约瞥到了一张侧脸轮廓。 这侧脸还有点脱落的皮屑,可惜没什么光源,看得不清楚。 天呢……这怕不就是那尸煞吧?现在也许是处于一个她看不到它,对方看不到她的情况。 但这种程度的尸煞,还需要用眼睛看人么? 江昭意想罢心里直打鼓,正想深呼吸,又怕被尸煞察觉,只好缓慢地进气,又缓慢地呼出。 咔哒,尸煞移动了,似乎朝她这个方向迈开步子。 她立马再朝隔壁迈步,堪堪躲过。 一人一尸,就这么一来一回,跟老头打太极似的。 行动之缓,但又巧妙地相互错开。 她一路往旁边摸黑行去,此处空间仅在石门处有些烛火,根本没办法照亮她所处的位置。 下一瞬,手掌碰到了冰冷的石墙。 心跳都几乎急停了一下,她要没地儿躲了!江昭意颤抖着手,又往低矮处,弯下身子,再次从尸煞的手下堪堪躲过。 对方的爪子都快抓着她头上散开的发丝了。 “嗬……嗬……” 尸煞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一直没抓着她,有些急了。 江昭意往后好几步,鞋底擦到地面,意外发出了些许声响。 她呆愣了半晌:“……”哦,完了。 “嗬!” 尸煞吼叫了一声,听着相当兴奋,这次还不给它逮到了。 “嘶。”江昭意吓得没敢出声,连忙拔腿就往石门那边跑去! “嗬嗬!”尸煞自然是紧随其后! “啊啊啊!” 她没忍住大叫出声,一直不喊出声,跑着都喘气不顺畅。 整个开阔的空间回荡着她的声音,四周石柱上盘着的妖龙垂下脑袋,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仿佛惨叫最能勾起它们的兴致,尖利的牙齿磨得咔咔响。 它们盘绕着身子,如蛇一般,逐渐往下出溜而去。人头就镶嵌在蛟龙身上,随着身转,头也晃动起来。 跑到石门处,江昭意快速地摸索着开门的机关。 之前江二爷他们开门的时候,几个人直接挡在了门前,她还真没看到对方是怎么开门的。 “嗬?” 尸煞见状也不跑了,正慢悠悠地走过来,虽说走路身形一顿一顿的。 很明显能够感受到这家伙的嘲讽。 江昭意心头怒火烧了起来,真是可恶!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她手中祭出一把木匕首,此时刀刃已经蔓延鎏金。 “哼,你过来啊!”江昭意将匕首对着尸煞。 “嗬嗬。” 尸煞依旧不紧不慢,于它而言,这种小匕首它能直接捏断,小菜一碟啊。 “啧。”她抿了抿唇,怎么依旧在嘲讽她? 一个人面对这种尸煞,她不免心里有些发怵。而且这尸煞瞧着还有些聪明啊? 开始想念和某人并肩作战的时候了,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尸煞在离她三步之遥,突然腾起发难! 它跃至上空,爪风凌厉,往下一扇! 江昭意没看到它在什么地方,但手中匕首仿佛有神智,带领着她往上一挥。 幽绿色的光从匕首冒出,硬生生抵住了这从天而降的利爪。 “嗬?” 尸煞愣住,半悬浮在空中,使劲儿地想将利爪按下去。只要按下去,她抵挡不住,那爪子就可以将人分开两半。 但它显然想少了,这匕首就像有神力似的,它拼尽全力都无法撼动一丝。 这幽绿色的光团顺着匕首和它的利爪蔓延过来,尸煞立马狂甩手臂,但怎么都甩不掉这些小光点。 “嗬嗬嗬——”尸煞终于慌了,这些小光点黏在它的皮肤上,每一处开始扎根。 本来它死去多时,早就五感尽失。但这光点下的根扎入它身体时,它竟然痛得面容和身子一同扭曲。 光点还在不断分裂出新的,每一个新的种子扎根在它的身上,往体内蔓延。 直到把它整个躯壳占据,从它五官中伸出枝桠,黄褐色的叶子从枝干中长出来。 尸煞已然无法行动,变成了人形植物。 江昭意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人呆呆的。 这也是海棠花枝的能力么?她垂眸看着掌心的匕首,此时匕首的形状发生了一丝变化,再度变回了木簪。 花已绽放, 还多了几朵小的。 石柱上的妖龙纷纷顿住,本来还在等待着那个人被撕裂的惨状,没想到…… 妖龙的人面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那眼瞳盯着木簪一直看,隐隐含着忌惮和恐惧。 尸煞身上的液体全部被蚕食干净,只剩下一具破败的容器。 宽阔又漆黑的空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许许多多的人在讨论着什么,从四面八方传来。 江昭意环顾了一圈,意识到此处不宜久留,立马继续找机关。 此时已经没了尸煞的追击,她冷静了很多,很快在石门右下角找到了一块凸起。 按下凸起处,石门缓慢打开。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不知道陆远谌在不在这里。 要是真在的话,刚刚她喊得这么大声,应该早就听见了。 难道是掉下来的时候,再次分散了? 她无意间看到身边的石柱,抬头的瞬间就与那人面蛟身的家伙对上了。 它眯着眼睛,打量着她,扭动身躯的时候发出嚓擦声。 “……”哦豁,这空间里还有这种精怪呢? 江昭意佯装没看到,生硬地移开了视线,所幸对方也没什么动作。 不然让她打这么大一条人面蛇么?等会儿,这蛇有爪子。 居然是龙么……为什么不是龙头,而是人头? 江昭意只觉得这地宫太古怪了,这石柱上还有碑文,隐隐约约写了个贰。 倏然后知后觉,因为整个地宫是倒悬的,她看到的是石柱的上端。 “喀呃。” 忽然那人面露出了尖牙,但却在干呕。 啪嗒,一册竹简从它的嘴里落下。 湿哒哒的竹简,就躺在江昭意的脚边。 她不明所以地蹲下,借着微弱地烛火翻开了竹简。 里面落款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她的小叔江安屿。 此次记录就与她在朝圣坛见的一样。 记述的是前朝皇帝的一些事情,看着是抄了碑文。也不知道小叔是如何看得懂碑文的。 她看到后半段,心里一惊,里面对这处地宫所属的人有了些描述。 前朝皇帝一直供奉玉龙神,直到有一日,神显灵了。 神明腰间环着玉佩,一袭玄色华袍,却能隐约见到其中的血色丝线。 玉佩字为渊琛。 “渊琛?” 她手里拿着幽森的烛火,照亮了那两个字,低语呢喃。 这处地宫,是前朝皇帝为了祈求永生,专门给神明搭建的。 “神明”欣然住入,还带来了祂的侍从们,妖龙盘踞在不同的石柱上。 而地宫一开始并非陵墓,它是建在山林里的七层塔殿。至少在碑文里是这么写的。 也不知道后来是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是她小叔注释出来的。 这一卷似乎只是江安屿在此处记下的第一笔。 江昭意将竹简合上,下一瞬,竹简自燃了起来! “诶诶,等会儿!”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扑灭火焰。 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别碰,会受伤的。” 陆远谌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但此时身着玄衣华服,瞧着样式并非她们现在常用的装束。 江昭意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去,却见他的面容隐在了黑暗中。 而手里的烛火晃动,逐渐熄灭。 39. 七层悬塔龙王墓(五) 对方伸手将江昭意拉了起来,还拿出一张帕子,给她擦了擦手。 周围一片昏暗,她只能隐约感觉,陆远谌在用帕子给她每一根纤指都擦过。 “它们曾是伏羲的后人,但堕成幽煞了。” 倏然他开口解释:“沾上它们的口津会很危险,刚刚的竹简就是后果。” “伏羲后人……它们为什么会守在这里?” 江昭意闻言恍然睁大眼睛,怪不得是人首龙身的。难道就是那位神祇将曾经的它们带进来的么? “也许是为了追随神明。” 陆远谌沉吟了一会儿。 她听出对方语气里有一丝哀伤,不由得心里一紧:“我刚刚看到竹简了……这里曾经不是这样的地宫。” “这里曾经是九层塔殿,金碧辉煌。” 陆远谌说着,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入了石门后面。 那些妖龙纷纷盯着两人离开,正碎碎念低语着什么,听得不真切。 九层?难道不是七层么……七的寓意似乎不算好,九层更符合曾经塔殿。 江昭意和他一起摸黑前进,原本发怵的内心,竟然逐渐平静下来。 只是为何世子能知晓如此多呢? 难道他和江小叔一样,都看得懂碑文么? 可……碑文里写的应该是七层? 她并不能完全确定小叔写下的内容就是正确的。 也不能确定现在的陆远谌就是他本人。 “刚刚那是塔殿的第二层,它们通常驻守在那儿。” 陆远谌步伐平稳,慢悠悠地走在漆黑的甬道里,就像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江昭意走着,感觉前面有了些坡度。“那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 “寝殿。” “?” 她干嘛要去寝殿啊?江昭意猛地脚步一顿。 她轻咳一声:“去那儿干什么?” “去歇息。” 陆远谌的语气带了些困惑,“阿昭不休息么?” 倏然他停了下来,站在了江昭意的面前,似乎在歪头打量她。 “嗷,怎么了?” 她根本看不到前面,加之对方穿着是玄色。 懵了一下,便直直撞入对方的怀里。鼻尖一酸,还有点疼。 江昭意刚想要摸上自己的鼻子,另一个温凉的触感就贴了上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鼻尖,不知施展了什么术法,瞬间缓解了许多。 “好多了……噶?” 江昭意刚想着说话,没想到对方直接捏住了她的鼻子,接着她就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陆远谌没忍住扬起唇角:“哈,像小猪。” “……诶?过分。” 她轻哼一声,直接给了对方作乱的手一巴掌。 “噗。” 痛感在手背绽放酥麻,陆远谌唇边扬起的幅度越来越大。 “……”江昭意愣住了,怎么有人被打了还会笑的。 等会儿,她突然后知后觉,在这个宛如陵墓的地宫里,某人口中的寝殿难道不是棺椁么? 她没忍住开口问:“陆远谌,你说的寝殿是在哪里?” 就说这个陆远谌怪怪的,穿玄衣的肯定不是他吧!当时刚到地宫第二层的时候,遇到的那个陆远谌才是真的世子。 “在不远处,我们需要从汤泉过去。” 陆远谌指了指方向,在黑暗中根本没看出来他指向何处。 “好。”这个地宫里居然还有汤泉? 哪怕他是一通乱点,她的心似乎也是相信着他的。 江昭意抚上心口,不知为何……哪怕对方可能不是人,她也相当信任。 也许是心中有一个感觉,便是知道对方不会伤害她。 她低头看向自己被紧紧牵着的手,仿佛有看不见的红色丝线将二人缠绕。 - 耳边传来哗哗水声,还真有汤泉。 江昭意远远看见一处亮起的暖光,在这冰冷石砖搭成的地宫格格不入。靠近暖光处,便发现了泉眼,热泉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儿是汤泉。”陆远谌轻笑,“或许阿昭可以在此处放松一下。” “居然可以泡么?” 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在一个处处有尸煞的地宫里,还有这么一处洁净舒适的地方? 很怕是某种幻象,万一幻象破开,汤泉里全是尸血怎么办…… 但有陆远谌在诶。 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汤泉是一大片的,每个池子用石块垒起来。但大卵石中间还是留有小口,每个池子之间的水流通。 热腾腾的气冒出来,驱散了她在地宫沾染上的寒意。 江昭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池子里的水,温热而并不会觉得烫。 在暖光的石灯下,能够看到池底的白沙,泉水瞧着就很澄澈。 若是人浸在其中,估计会蛮舒适的。 “想泡汤泉么?”陆远谌见她对那池子里的水有兴致。 江昭意闻言心里一阵愉悦:“可以泡?” 她还挺想在这里浸没自己的身子,那肯定暖乎乎的。 经历了几天舟车劳顿,又遇上山匪,还被困在柴房,这才刚刚食了饭,就下墓去了。 眼前的汤泉是越看越诱人。 “嗯,我和你一起。” 陆远谌眼底幽深了些,映着她姣好的面容。 “我、我们俩吗?” 她没忍住惊呼,孤男寡女共处一池吗?还不穿衣吗? “有何不可?” 陆远谌的神情更奇怪,“阿昭,我们以往不都这样么?” “还有以往?!”而且以往都这样?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这样…… 江昭意眼睛溜圆,整个人懵了。 难道还能跟话本一样有着前世么? “……”这回轮到陆远谌噎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昭意,似乎在思索。 江昭意见状,莫名心虚:“你怎么了?” “没事,阿昭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陆远谌扬起一个淡淡的笑,眼底弥漫一股哀伤。 江昭意眨巴着眼睛:“是么……你瞧着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她确实没有那段记忆,心里莫名一恸。 看样子她与“陆远谌”有着一段更久远的故事么? 对方的睫羽很长,还在微颤。这么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睫羽。 “……”陆远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怕惊扰了她的动作。 睫羽下的瞳孔深深映下她的神情,那是一种心疼、惊艳,以及爱慕。 他安静地仍由江昭意动作,指腹的温热让人很舒服。久违没有跳动的“心”,也似乎跟着悸动。 倏然又想到,这份爱慕是属于另一个他的。心里莫名涌出一股酸意,酸甜交织在心头,又晕出苦涩。 两人静默在此处良久。 江昭意惊觉自己刚刚在干什么,手指一僵。 佯作轻松地说:“算啦,先不泡了。” 心跳声都快震出来了,她猛地站起来。 接着眼前一黑,不小心踩中了卵石的边缘。 “阿昭小心!” 扑通一下,一左一右两人一同落入了汤泉里。 温暖的水包裹着江昭意的身体,池子不深,她一下就恢复过来,在水中睁开了眼睛。 “阿昭……” 耳边传来一个略显幽怨的声音。 她闻言看去,只见陆远谌头发散落,浑身湿哒哒的,玄服的腰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另一头还在她的手里。 躯体的健硕若隐若现,白皙与粉红,绝大部分已然映入她的眼帘。 “……” 江昭意倒吸一口热气,她刚刚不慎跌入泉中时,伸手抓了一下面前的人,没想到把对方衣带解开了。 她连忙遮住眼睛,说:“对不住对不住!真是非礼勿视!” “但阿昭已经看了。” 陆远谌幽幽地叹气,都在汤泉里了,他干脆就将碍事的上衣褪下。 “……就算是看了,也不用让我一直看呀。” 江昭意眼睛从她指缝里看去,这一下,眼睛都有些直了。 虽说对方下身还有裤袍,但精壮的上身已然完全显露。 “来都来了,就泡一会儿。穿着衣服泡,并不舒适。” 陆远谌靠在卵石壁旁边,氤氲水雾下,他的脸颊有些薄红,睫羽沾了些水珠,反倒是有些活人之感。 江昭意咽了咽口水,点点头:“也是……不过啊,我也要脱吗……” “嗯……咳咳,阿昭喜欢就好。” 陆远谌看了她一眼,倏然耳根骤红,立马偏过头去。 她见状低头看向自己,汤泉浸没了她,自然是湿透了衣裳。衣物贴合在她的身上,部分玉扣已经开了,稍微显出里衣。 “这么泡着属实不舒服诶。” 也是来都来了,当然就好好浸泡一下。江昭意想罢,就将外衫褪下了,其实里衣也很长,只是无袖吊带。 她也学着陆远谌,靠在卵石上。 地宫汤泉的温度似乎比地上的要高去一些,泡热水就是让人昏昏欲睡。 加之周围暖黄的石灯,带来了一种心安感。 江昭意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阖上眼了,脑袋往下一点一点。 眼睛再度阖上,脑袋往前一撞,就撞到一堵温暖的人墙。 某人温凉的躯体已经被汤泉浸热了,此时正是一个好热源。 “阿昭?” 他刚开口,怀里的姑娘就环住了他的腰,脸蛋还贴上了腹肌。 “……噗。” 他扬起一个轻笑,将一直环住他的人抱起,深深拥入怀中。紧得仿佛要嵌入身体里,他才会觉得满意。 “呃……”江昭意不舒服地轻哼。 他才松了些力道,抱着他的珍宝往寝殿走去,就跟以往一样,每一次每一世…… 40. 七层悬塔龙王墓(六) 寝殿的石灯依旧是暖光,但某处燃着青光烛火,隐约可见一处石碑。 在地宫里还能有一处歇息的,江昭意也没想到。 她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床榻相当柔软。揽夹住的被褥也相当立体,就像裹了个人似的。 裹了个人……等会儿? 江昭意缓慢睁开眼睛,只见某人俊脸在她眼前放大。 而她本人,就像八爪鱼似的揽住了对方。大腿/夹住了这块被褥……对方也许是被禁锢得无法动弹,这么侧躺着也还算安详。 “呼……” 真是失礼了,她轻轻地松开了对陆远谌的桎梏,重新躺回了隔壁。 然后再用另一张被褥当成分隔线,这下肯定就不会越界啦。 江昭意这么想着,在地宫里还有床榻睡一晚,已经很好了……至少不是睡进棺材里。 只是和某人一块躺着,心间总有酥麻的感觉。 她侧过身子,盯着对方的睡颜。这完全就是陆世子啊……可她又感觉,对方不完全是世子殿下。 她盯着对方,依旧会有些许心悸。 一开始还以为是对伪装成世子的“某人”感到害怕,可现在她也不确定了。 这种心尖绽放的酥麻,总不会是恐惧和害怕吧?什么样的惧意会让人脸红心跳呢…… 江昭意抚着心口,再次阖眼。 倏然脑子里冒出许多乱糟糟的想法。地宫长期黑暗,醒来也不会知道是早上还是夜晚。 迷蒙间,再度入睡,半阖眼睛的缝隙里却见到身边的人坐了起来。 江昭意立马睁开眼睛,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这眼睛一眨,画面直接变换了。 她坐于其之上,手掌之下是某人的躯体。 对方眼尾泛红,正呼出热息,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期待着什么。 江昭意手都抖了,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可是对方居然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行动与心绪都漾着春水。 两人十指相扣,只见他的眼底晕开一抹暖意,其中蕴藏爱意的汪洋快要溢出。 “阿昭……”他开口了。 “嗯?” 江昭意正想说话,但出来的声音婉转轻盈,整个人像是浸没在热泉中般舒适。 “阿昭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他么?” 对方这话相当古怪,她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身后已然贴上了另一块热源。 “阿昭姑娘,你为何在他这儿?” 这一声也相当幽怨,又夹杂着温柔,伴随着声音落下的,还有无数的轻吻。 江昭意闻言浑身一颤,僵硬地转头。 只见一袭红衣半敞的陆远谌正幽怨地蹙眉,仿佛她是那个负心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 “阿昭,放松些。” 面前半披玄衣的陆远谌喟叹,看着她的视线炽热,“回答我,你想的人是他么?” “呃……” 她前后来回地看,这两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啊!不就穿不同的衣裳嘛? 江昭意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玄衣的陆远谌会比红衣的世子殿下更深沉些,红衣的他更有些少年气。 她挠挠头,还是有点晕乎乎的,整个人也有些热乎乎的。 玄衣陆远谌揽住她的腰身安抚,却语气微冷地对世子陆远谌开口:“我明明同阿昭相处这么久了,没想到阿昭还是被你这家伙抢走了。” “哈,因为阿昭姑娘喜欢年轻的啊。” 红衣陆远谌脸上还未褪去少年气,轻轻挑眉,言语挑衅。 “……”玄衣陆远谌被噎住,冷哼一声。 红衣陆远谌得意的笑还没维持多久,就见那玄衣的家伙可怜兮兮地靠在阿昭姑娘的怀里,蹭着某姑娘的脖颈。 “你能不能要点脸……” 红衣世子没忍住咬牙切齿。 “不能。”玄衣陆远谌深呼吸了一口,怀中人的馨香扑向他的鼻腔。 “……啧。”红衣世子祭出玄铁扇,“别让我找到你……” “等等等会儿!你们是要在这里开打吗?” 江昭意脊背一凉,就知道大事不妙。 “并不会,他只是想杀我而已。”玄衣陆远谌轻轻一笑。 完全没有安慰到她啊。 “他杀了你会怎么样……”她没忍住问。 “不怎么样,过段时间我还会回到你身边。” 玄衣陆远谌的手轻轻一挥,身后的红衣少年就被移出了幻景。 江昭意闻言放下心来,但又想到了另一个陆远谌的安危,万一打不过呢。 “那你会杀他么……” “阿昭舍不得他?” “我……” “嗯……” 玄衣陆远谌沉吟半晌,似乎在思索着要不要互相杀戮。本质上他们是同一个“人”,可以说是人,也可以说是某种山神。 能出现这么多个,还是因为某些原因。“罪魁祸首”还在他的怀里,但他们不会怪她,永远不会。 江昭意见他不说话,而自己的姿势也相当不文雅,便想着移开自己的身子。 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 真有两个陆远谌么?这难道不是她的梦么? 很快就要验证是不是梦境。 玄衣陆远谌拉住她的手,将她重新带入怀中。 “这就要走了么?”对方语气还有些不舍。 “嗯……”应该是个梦吧。 江昭意不经意间垂眸看了看自己,暖光下的肌肤白里透红。 好了,立马肯定了这是个梦,说不准还是个春意盎然的梦。 敢情她方才都是这幅状态与这两个陆远谌对话吗? 那现在是…… “阿昭不想对我做点什么?”陆远谌委屈又惊讶。 “咳咳,还要我对你做什么……” 江昭意视线移向别处,但还是没忍住余光瞥向对方。对方的身体属实好看,反正她移不开眼,又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比如……” 对方牵引着她,吮吻着唇,彼此热息洒落。 - “呼!” 江昭意倏然惊醒,肚子还有些发酸。 呃,果然是梦啊。但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身边躺着的陆远谌依旧安详,而且端庄,连手都交叠在腹部,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她思绪竟然如此狂放么? 江昭意不由得脸蛋发烫,还心虚地瞄了旁边那人一眼。 只觉得那梦实在离奇又难以言述,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世子。 不过现在看去,这个陆远谌身上的气质属实更成熟? 而那位红衣的世子殿下更加的少年气些,第一次见面还会当着她面,带着擎玉和她哥一起钻狗洞。 果然是有些不同么…… 在山寨外面遇到的那个陆远谌更是,带着些厌世和坏心眼,还有点像一直跟 着她的域煞“琛”。 想到琛,她又扒拉着那块玉牌,盯着上面瞧了瞧。 却猛然发现,这玉牌上的琛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留下一个光滑的玉面。 江昭意不敢相信地搓了搓上面,不会是琛术法耗尽,接着消失了吧? 可琛并没说过玉牌上的字会失踪。 真是想不明白。 “阿昭醒了?” 倏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阴影笼罩了她的身躯。 “啊,对。”江昭意吓得一激灵,但熟悉的感觉围绕着她,又冷静下来。 她将玉牌放下,怪不得在山寨时,怎么呼唤琛,对方都没有反应。 敢情是早就从玉牌里脱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这块玉的成色上佳,是谁送阿昭的呢?”陆远谌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睛睨住那块玉。 江昭意无言地瞥了他一眼,这句疑惑竟然在她的意料之中。 隐约记得,陆远谌这人在之前还问过一次。 江昭意拿起这玉牌晃了晃,倏然间有个很妙的点子从脑海中弹出。 接着她轻笑说:“这是你送给我的呀,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 果不其然见到陆远谌身形一顿,那眼神陷入了迷茫。 他在思索着,到底什么时候送过这个玉牌给她。若是要送,上面也应该有字呢,这才能暗作情物。 “哼哼。”江昭意扬起嘴角,暗暗得意。 突然对方开口:“好像……我真有送过一个玉牌给你。”在某处幽域中。 陆远谌话音刚落,眼中闪过一抹红,龙型纹路在他的额头显露了一瞬。 “啊?”这回轮到她懵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江昭意指尖摸索着玉牌光滑的无字处,脑壳子里飞速地掠过不同的画面。 除了那古怪的玉龙像,强行把带有域煞的玉牌给她,就没有其他人送过她有关玉的东西了呀。 “阿昭不记得了?” 陆远谌噙着一抹笑,凑近她眼前。 “……怎么会呢。”她真的不记得。 江昭意快速地搓玉,努力地回想,可惜一无所获啊。 “阿昭,你再搓多两下,它都可以当镜子用了。”陆远谌失笑地垂眸看向玉牌。 “好吧,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江昭意讪笑两声,接而转移话题,“话说这玉牌之前是有字的,可是后面不知怎的,上面的字消失了。” 陆远谌问:“上面原先是什么字?” “是个琛字,珏和深各取一边,听着像是宝物的意思。不过它也很像宝物,毕竟玉质上好啊。” 她边说边用玉牌给对方比划两下。 “哦……” 只见陆远谌的神色越发深邃,唇角隐隐泄出笑意,若不是抿住了,那估计会笑出声音来。 江昭意只觉得奇怪:“你怎么这副表情?” “咳,只是想到了些高兴的事情。” 陆远谌眉眼微弯,“你想让上面的字回来?” “呃……有点想。”她点了点头。 “在地宫深处有个大型棺椁,大致比一层楼高。你的玉牌用在那儿有奇效。” 陆远谌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木梳,自然地给她梳理头发。 “好。” 江昭意听着,也不觉得两人此时的动作有什么异样。 41. 七层悬塔龙王墓(七) 陆远谌给她梳好一个少女髻后,忽然间地面震动起来,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地方要坍塌了似的。 “诶诶,这是怎么了?” 江昭意东张西望,心里有些慌乱,拉着对方一同出了寝殿。 只见汤泉下方破开了一个口,那些热泉哗哗地往地下流去。 刚刚听到的那声,像是炸药爆炸的声响。 这么一瞬间,她就想到了一个人,江二爷,她的冷漠老爹。 江二爷是工部侍郎,平日里主要去修缮水利,经常驻在大河边的州县中。除了治水之外,还会开山采石。 “呃……”她的脸色沉下来。 “阿昭,你还好吗?”陆远谌对于这地宫是否被炸了,是否完整或破败都不以为意,他只能看到面前的人。 “嗯,还好吧。这一声很像是炸药爆开了,是不是有人在下面炸地宫了?” 江昭意指了指塌陷的深坑。 陆远谌这才有了些神色变化:“炸地宫么?挺有胆量。” “其实我对他们有些许猜测。”她抿了抿唇,说了之前她落下到第二层时听到的内容。 “目标竟然是玉龙?” 陆远谌勾起一抹冷笑,还有人这么不自量力呢。 “玉龙?是哪个玉龙像吗?!”江昭意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怎么这里也有玉龙像? “嗯?” 玄衣陆远谌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激动,开口说:“塔殿的顶层那儿是供着一条血玉龙。” “那它是龙首还是龙身?” “自然是一整条。” 陆远谌不明所以地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浓浓的困惑。 “哦。” 江昭意见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更加确定了他不是那个与她一同去画境中冒险的世子。 “又在透过我看谁呢?”陆远谌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发出一句轻哼。 “哈哈,没有咧。” - 并没有顺着汤泉破开的大坑下去,陆远谌带着她绕去了另外一条小道。 又是通过一处石门,此时再度天旋地转。 江昭意见状就知道了,等会儿必然是与陆远谌分开的。 这种情况很神奇,陆远谌必然不会跟着她一同旋过来。只不过这次还好,她没有直直地跌落地面摔屁股墩。 倏然一道柔和的风吹来,将她整个人托起,轻轻放到地面上。 “呼,还以为又要摔了呢……” 她刚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接着笑容凝固在脸上。 原因无他,她爹正蹙着眉,瘪着嘴,非常不愉地盯着她。 另外还有眼熟的谄媚矮胖男,神秘墨观老头,以及奸诈黑衣男。 某位皇子的势力在此齐聚一堂,纷纷抱着胸,正好奇地打量她,他们很明显地看出江二爷与她的关系匪浅。 “江昭意,你怎么在这里?”江二爷向来直呼她的大名。 江昭意心中慌张,她强行镇定下来,开始胡诌:“爹,我……我误入了一片不存在之处,然后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不知道她老爹信不信这个事……但实在没别的理由好编了。总不能说她跟踪世子然后被绑上山寨,最后又偷摸进入盗洞,一路到这里。亦或者是她梦游,游到了此处。 “……” 江二爷沉下脸,呼吸一直很重,也许是在压制着内心的怒气。 她偷瞄着老爹的脸色,一时没敢说话,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看热闹,没人把她的出现当一回事。 “江昭意,你不能总是这样,无所事事到处跑,你就不能学学女红女训,等着出嫁吗?” 江二爷沉吟了半晌,终于是憋不住,打算教训她,“别的闺秀能做的事情,你就不能做吗?” “可是爹……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呀。那别人家的老爹过年都回家,你回吗?” 江昭意自然是一字不听的,反过来呛他。 这两段话是大夫人和老夫人一直同她说的,都说了好几年了,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你……简直就是逆女!” 江二爷被呛得一愣,气得脸都红了,可惜在地宫里光线昏暗,没怎么能看出来。 他气得剧烈呼吸时,那几个围观的人才纷纷过来劝他:“不过是小孩之言,莫要生气。” “不过是个小姑娘,到时候找个人家送过去便是,何必费神呢?” “嗯……”只有那墨观老头好奇地瞧着她,什么话都没说,手指还掐算着什么,那手中的拂尘挥动了好几回。 “哼,你们以为我在气什么?这逆女不好好待在宅子里,还偷跑到这里,要是出个什么事情……”江二爷恼怒地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往下说。 “?”江昭意还等着他的后半句呢,没想到毫无下文。 要是出了个什么事情,不好和江大夫人以及老夫人交代,这很难说出口么?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她爹呢? 她思绪几转,只听那几个人已经开始讨论着深入地宫第七层的事情。 “江二爷,依老夫看,这第七层没必要去。” 墨观老头忽然抿紧了嘴唇,他刚刚又算了一卦,卦象极凶。 “观主,是算出什么不好的东西么?”站在旁边的奸诈黑衣男挑眉一问,“那些个财宝,我都让人运出去了,若是深入凶险,那就别去了呗。” 矮小的男人连忙点头,他最是怕死:“是呀,江二爷,您看?” “依我看,就直接下去。那玉龙……藏着更不同寻常的东西,我有这个预感……” 江二爷眼珠子几转,其中藏着另一份心思。 “这……”墨观老头诧异地摊手,他也没想到,这人居然不听他的了。 几人还在此盘算着,倏然不远处传来更熟悉的声音。 “三殿下,您确定要这么往里面走吗?” 擎玉拿着剑,剑刃上还沾着尸血。 三殿下捏着眉心:“对啊,不然还能往哪儿走。话说远谌他人跑哪里去了,这一分开怎么就半分人影也不见了呢?” “不晓得,听世子殿下说,他好像看到了阿昭姑娘。” 擎玉迷茫地摇了摇头,这莫大的地宫里,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阿昭姑娘。是不是世子好几天没见着人,得了癔症了? 这么想着,擎玉嗤笑一声,世子这下还是栽了呀。这次进入地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见到某人日思夜想的阿昭姑娘咯…… 他走着走着,抬眸一瞬间不知看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擎玉,你怎么了?”三殿下见他猛然驻足,甚是不解。 “三殿下,我好像也得了癔症。” 擎玉揉了揉眼,那不是阿昭姑娘么? “啊?什么癔症……”三殿下更是困惑,这世子和他的侍卫都这么离奇吗。 擎玉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殿下,您看前 面是不是有个姑娘,正在玩她的发簪?” “哪来的姑娘?”三殿下微微眯眼,正仔细打量。 “您果然没看到吗……”擎玉心底凉了半截。 “孤只看到了三个大男人……不是,还真有一个姑娘啊。”三殿下这下是终于注意到了。 擎玉也稍微放下心来,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但在这地宫里的阿昭姑娘,不见得是个人啊。 “殿下,您先别过去,我去探探虚实……”擎玉正起势,准备一个轻功飞过去。 接着就被三殿下一把扯住衣角,又给人拽了下来。“先别去,那边几人有些许眼熟。” 擎玉问:“殿下,您认识他们?” “算是认得吧,那位不就是工部侍郎么?此时真州水患,是工部侍郎江大人率先到场。” 三殿下仰了仰下巴,“怪不得率先到场呢,原来是知道了此处有地宫。” “这工部侍郎似乎是阿昭姑娘的生父。”擎玉隐约记起。 两人正犹豫着,低语讨论着江昭意这边的情况。 而她这边,江二爷他们已经准备提袍跑路,那墨观老头更是已经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一处暗道。 “呃,那我呢?”江昭意见他们准备行动,没忍住问。看样子不打算带她了,也好,等会儿她就可以…… “……”江二爷瞥了她一眼,又啧了一声,“你先跟上,等会儿与那些运卒汇合之后,就跟着他们离开地宫。” “哦。”她还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江二爷还捎上她。 江二爷指了指那个黑衣男:“午邢,你看着她。” “行,二爷。”午邢不耐烦地应声。 那边擎玉刚和三殿下聊完,转头就看到江昭意“被”带走了。 “不好!阿昭姑娘被带走了。”擎玉心里一惊,这下都不好跟世子说了。 三殿下对他们口中的那位姑娘产生了一丝好奇。“啊,这位阿昭姑娘到底何方神圣,怎么你和远谌嘴里老是念叨呢?” “嗯……就是世子殿下早些时候认识的一位……好友。” 擎玉挠挠头,还是同住过一间闺房的好友,虽说当时是阿昭姑娘收留了世子。 “诶哟,这听着不像是普通好友啊。”三殿下没忍住打趣,谁家好友天天挂在嘴边,还放在心间呢? 擎玉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咳,殿下所言也许属实。”那确实不是普通好友啊。 - “江二爷,这处居然有水梯?”午邢推着江昭意往前走。 莫名像押送犯人? 江昭意抿了抿唇,这人不会就是干这行的吧?如此熟手。 面前是一处涡旋,竖直往下,看起来除了跳进去,没有别的办法通向下一层。 江二爷站在悬崖边:“嗯,从此处能直接到达地宫不同层,但人会不会在出来的时候摔成肉泥就不好说了。” 午邢拍了拍那个矮男人:“让谈财去探个路?” “为啥是我啊?” 谈财更是个贪生怕死的,说什么肯定也不想是探路的那一个。 “要不然让她探路吧。” 没想到那墨观老头斜着看了江昭意一眼,眼中闪过某种算计。 “……”江二爷嘴唇抿成一条缝,也看向了她。 江昭意闻言都愣了一会,去漩涡水崖探路?她去吗? 底下的涡旋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很难说下去的人会不会冲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42. 七层悬塔龙王墓(八) 只见江二爷冷眼一扫,沉吟半晌,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往下方一推! 江昭意往下坠去时,竟然觉得这件事是意料之中,是她爹会干的事情。毕竟对方从来也没把她当过女儿?都怀疑她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了,或许并非江二爷所出呢? 越坠越快,涡旋的水都溅到她脸上。 倏然黑藤从某处伸出,直直将她腰间捆住,整个人被吊在了涡旋的中间。她低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下方,顺着水流的话,也许会被冲出到这个世间的另一端吧。 她抓着藤蔓,转了一圈,忽然在涡旋壁的某处传来火红的亮光。 “诶?” “姑娘?” 傅辽惊讶的声音传来,原来这层水壁后面还是一个大涡旋,而这位姑娘还挂在了涡旋中间。 他很快就问出下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江昭意垂着双臂,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是她不知该如何跟傅辽述说她的事情。二是黑藤不知从何而来,所幸它们相当坚韧,被她握着转了一圈,仍然没有要断开的意思。 “需要我放姑娘下来么?”傅辽见她挂着难受。 她点点头:“也好。” 傅辽武功很不错,三两下就将她带了下来。 “多谢傅兄。”江昭意还隐约有印象这人叫傅辽。 “咳,姑娘客气。” 傅辽摸了摸脸,觉着脸颊又开始发烫。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看了看对方的身后,空无一人。刚下来的时候,她记得山寨带了许多人。 傅辽:“此事真是说来话长,我同他们走散了。这盗洞与上次来的不一样了,没想到通往了如此大的一处地宫。其中的机关也很多,属实是意想不到。” “姑娘是偷偷跟着我们的人下来的么?” 他这话锋一转,江昭意自然是意料到了。 她眼珠子微微一转:“咳咳,我看山寨里的人浩浩荡荡往那山中去了,便跟上了……” “在盗洞外面发生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傅辽抿了抿唇。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江昭意回想了一下,没想到有什么,或许傅辽说的是在盗洞外面一个山匪被分成两半的事情。 “没……”傅辽摇了摇头,带进来的人估计也没命活着离开。他也没有问这姑娘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但应该跟他没有冲突。 “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一同前行吧?” 江昭意点了点头,能有人同行也不错。“嗯,也好。还有我姓江,为了方便称呼,你可以叫我小江。” - 江昭意就暂时与傅辽同行,往地宫深处去了,通过那涡旋下去可能更快到达地宫最深处,但死得也是最快。 一路上她也有旁敲侧击,为什么傅辽还是选择继续深入地宫,而不是找路出去。之前听她那爹的话语是,在二层三层是有通路可以去到地宫外面的,而且他们那些官卒从这条通路运走地宫的财宝。 可惜傅辽一直没有说,她也就没再继续问。 越靠近最后一层的地宫越是安静,连尸煞都没有了。那些在洞穴深处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脚步声。 “小江姑娘,前面有些不妙。”傅辽忽然顿住,停在原地。 “什么?” 江昭意也跟着停下,面前吹来一阵极其阴冷的风,连骨头都有些发寒。 她搓着手臂,将火把递过去照明,而傅辽已经拿着大弯刀缓慢前进。 前面是一处巨大的空洞。 整个殿中央是由怪异之物的尸骨摞起来的骨塔,隐约像是九条龙在拱卫,塔顶是一处棺椁,像是黑石棺。 龙骨相当的粗壮,在周围的幽光中泛着古怪的暖白。龙爪顶着上方的黑石棺椁,像是在抬棺材。 整个大殿周围是一条又一条的龙骨,长长的身体将棺椁外围的空间盘住,守卫着黑石棺,又像是忌惮。 “这是……”江昭意咽了咽口水,被面前的景象震惊到。 心脏扑通扑通的,面对这些庞然大物,才觉得自己站在龙骨旁边,跟一只小鸟没区别。 “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世间真有龙的存在么?” 同样呆滞的还有傅辽,这对他一介山匪来说,相当有冲击力。这不亚于见到了神明,他一直不信这些,但在这地宫里,他看到了传说中的龙,此时它们还只有骨头。 说明它们与这世间万物一样,都有同样的终末。 这更显得真了。 还没等她与傅辽反应过来,下方已经传来了吵嚷声。 “午邢,你在凿什么?”墨观老头不解地瞥着他。 午邢将凿得的龙骨粉抹进自己的袋子里。“这可是真龙骨啊,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壮阳的功效?” “……”墨观老头看似微微叹气,实则视线已经移到这些龙骨上了。 另一边的矮小男人更是热切地跟着午邢,开始凿龙骨。 江二爷眼眸从龙骨扫过,这些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冷哼:“这明明是地宫的最后一层了,为何还是见不到那条玉龙?” 那矮小男人还有空闲回他:“江二爷,这玉龙也只是在三爷的记述中有提及一二,是否真实也不一定。” 墨观老头点了点头:“嗯,见到龙骨,也不虚此行了。” 他一副清高的模样,但趁机偷偷将一根小些的龙骨塞入自己的衣袖中。 “上面的棺椁呢?” 江二爷已经盯上最上方的黑石棺,这上方离地面至少有十几尺高,甚至不止。 爬上去要是摔下来,骨头都得断几根,更不用说上面有没有煞。 这周围的龙为何是白骨模样的,这也有可能与那黑石棺椁有关。 “江二爷,那可是九龙抬棺,这抬棺的龙都变成白骨,我们就别上去凑热闹了吧。” 午邢本来吊儿郎当地往上看了一眼,仅仅一眼,脊背就漫上刺骨冰寒。 “……” 江二爷没说话,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抬眸朝上看,心头猛地一颤。 上方不远处的江昭意抿了抿唇,她这个爹是真不怕死啊,这么邪的棺椁都敢上去看。为何他对玉龙有这么大的执念呢? 若是其中藏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那在地宫的人怕是都要遭殃了。 而且这人做的是官倒买卖,若是被人知道了,亦或是被参一本,那江家又要陷入风雨中了。江昭意想罢,更是觉得心累。 若他真是二皇子的人,那之前梁小姐 的事情,也不知是否有他从中作手笔。本来她以为这个人就是对他的女儿妻子不在意,现在她倒是发现了,这位江二爷是对自己的娘都不在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也许所有人都是棋子。 在她思绪飘飞之时,江二爷又开口了:“那玉龙有用,若是能找到它……那殿下的大业更容易完成。” “你还在想玉龙借天兵的事情?” 倏然墨观老头皱着眉,甩了甩拂尘,“别乱想了,怎么可能借得了天兵?最多那就是阴兵!借了那是要伤国运的,万万不可。” 借天兵? 江昭意闻言,更是觉得奇怪,这话是从哪里听来?她都没有听那位玄衣的陆远谌说过天兵的事情,那怕是假传闻吧!那怪不得江二爷一直嚷嚷着要找玉龙。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江二爷对这种奇玉的病态爱好,原来还有关于借天兵的事情。 “都在说的啥呀……”她身边的傅辽更是什么都没听懂,里面太多弯弯绕绕。 江二爷看向墨观老头:“国运在于人为,如今那老皇帝收拢兵权,养的私兵不足以攻入宫闱。 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那天没办法顺利让他驾鹤西去,暗处兵力是无法战胜御林卫的。更不用说对老皇帝忠心耿耿的将军也归来了。” “话是这么说……” 墨观老头来回挥动着拂尘,依旧皱着眉,目前留给他们的时间属实不多了。 “既然知道,那我们来到此层亦是不容易,总不能无功而返吧?你让殿下就收到些骨粉,有什么用?”江二爷往后瞥了一眼还在收集龙骨粉的两人。 “嗯……”墨观老头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谁也没成想一路尽干实事的是这个工部侍郎。 “不知道那玉龙藏到什么地方了,这上方的棺椁必定另有玄机。” 江二爷说罢,就开始往上爬去。 江昭意见状,微微蹙眉,她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准备偷偷溜下去。 “小江姑娘,你往哪里去?”傅辽回过神来,看着她手脚并用地往下走。 “不能让他们开了黑石棺。”江昭意神色着急。 “好,我也帮忙。”傅辽不明所以,但隐约察觉到黑石棺中的东西很危险。 她刚下去,就被午邢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江小姐么?”午邢拿出一把刀,“真够命大的,怪不得江二爷说你是二夫人与那孤魂野鬼的孩子。” 他话音未落,忽然脸上一热,他一摸居然是血。不知何时,他都没看到剑影,那脸上火辣辣的疼,已经不断流出血液。 “闭上你的狗嘴。” 眼前的貌美姑娘正冷着脸,掌心里是一把金色短刃,其中流动着宛如血液一般的质态。刃下滴着血,一看就是他的血。 “够泼辣。”午邢扬起一个笑,更是癫狂,那眼神在她身上流连,“做成人彘伺候我吧?” “死肾虚男,少恶心人。” 江昭意呸了一嘴,“看本姑娘把不把你阉了!” 两人一来一回地打了起来。 傅辽闻言也怒了,立马掏大弯刀帮她一同迎战这虚伪小人。 此处三人都在开战,那边墨观老头见状,还是决定先帮江二爷登上黑石棺。另一边矮小的谈财不敢动,生怕刀剑无眼给他开瓢了。 43. 七层悬塔龙王墓(九) 整个倒悬地宫的第七层乱成一团,打斗将龙骨都震裂了。 逐渐还有别的人到了这一层,江昭意正迎击那个肾虚男,余光却看到了从斜对角那个小口里走出来的两个山匪,为首的那个显然就是寨主。 “寨主来了?”她对着傅辽低声说。 “我看到了。”傅辽一刀挡过午邢的一击,没想到这个男人武功也如此不错,他基本无暇顾及。 江昭意在与午邢对打之时,却发现对方身上萦绕着黑气,像是某种煞。 “你身上种了煞?”她脱口而出,皱着眉。 “哈哈,你眼睛还挺尖啊。更想让你当我的藏品了……” 午邢身上不断溢出黑气,黑红的丝线在他肌肤上显现,那丝线仿佛在他的肌肤之下游走,薄薄地浮现在皮肤上。 “怪不得如此难打。” 傅辽眼中闪过杀意,这些种煞的人,多半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怪不得他觉得对方武功并没有特别高强,这场架却如此难打。 煞丝在午邢身上蔓延,仿佛覆盖了他的全身,在他的血肉中穿刺。他的眼睛发红,整个人更是癫狂地笑了起来,扬起牙齿,面目狰狞。 “啊哈哈……不如就在这里切割你们?” 午邢身上的煞丝蔓延到刀上,刀刃突然变得锋利无比,刚开始被江昭意割掉的缺口也恢复了,变成一圈黑色。 煞丝辅佐着他,午邢的行动速度变快了,更是让她和傅辽都看不清人影。 刀光一闪。 似乎见血了。 傅辽捂住断掉的手臂,弯刀飞到别处。他大意了,没想到午邢从这边进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血哗哗地从断开的地方流下来。 “傅辽,你还好吗?” 江昭意惊恐地看向他,也仅仅是一眼。 目前的形式她不得不先注意宛如鬼魅一般的午邢。手不禁握紧了自己的短刃,但短刃接长刀,显然是劣势。 “别管我,他下一刀可能会杀你……”傅辽没办法拾起自己的武器,只好先止血,眼神留意着周围。 他话音刚落,刀光从侧面闪来,方向显然是江昭意那处!他瞳孔微缩,生怕见到身边的姑娘血溅当场。 铛—— 刀碰到了另一处坚硬的东西。午邢脸上得逞而猖狂的笑忽然滞住,面前挡住他刀的,是一块古怪的黑色菱石。 黑菱石浮空着,飘在江昭意的身边,而这材料明显和那黑石棺的差不多。 午邢不信邪,他换了好几个方向,飞速地砍向江昭意,企图看到她的血肉飞溅。 没想到他的算盘尽数落空,这黑菱石还不止一颗。早在不知不觉中,它们从各个地方浮起,充斥着整个第七层。 包括在那边往上爬的江二爷也注意到了,那些黑色的东西不断冒头,诡异地漂浮在他的身边,让他不得不分心注意它们。 “这些是什么东西……”傅辽给自己止住了血,仅剩的一只手将大弯刀重新捡起。 江昭意见它们给自己挡下了袭击,心里带着感激:“像是某种地宫的生灵,不过看起来是好石头。” 另一边被菱石隔开的午邢嗤笑说:“它们是好是坏尚未可知,说不定等会儿就杀你,你就这么蠢,信了它们?” 那也没这人明着坏,江昭意闻言一怒,还没有所动作呢,只听血肉炸开的声音从附近响起。 “……呃?” 突然午邢面色一变,僵硬着脖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胸口穿了个大洞,还能透过洞口看到他身后的东西,血和肉都在滴落,尚未完全停跳的心脏就在地上,正孤零零地躺着。 某颗菱石在转动,上面的血液被甩开,仿佛事不关己地飘远。 扑咚一下,午邢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煞丝还在身体里疯狂乱窜,但汲取不了宿主的生机,很快也蔫气了。 “他死了。”傅辽倒吸一口凉气。 “被这些菱石杀了……我们还是避开它们比较好。” 江昭意想了想,还是决定谨慎行事,她看向傅辽说:“你回去那边歇息吧,你的手……” “嗯……小江姑娘,你自己保重。”痛感从他的手臂传来,傅辽觉得自己的血流得有些多了,还晕晕的。 她心里有些愧疚:“早知就不让你一同过来……” 傅辽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姑娘无关。要怪还是怪我武功不够高强,还比不上这些用煞之徒。身在江湖,伤胳膊断腿的事情常有。” 他又说:“你多保重……还有,也得小心寨主。” “我会的。” 江昭意看向寨主原本来的方向,却发现已经不见了人影。也许是偷偷藏匿在了龙骨后面……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另一边江二爷更加靠近黑石棺椁了,她见状立马小跑过去,想要阻止他。 “姑娘,你就别去了吧?”倏然苍老的声音叫住了她。 是那个墨观老头。江昭意冷眼一瞥,这老头不过是一丘之貉。 “少拦我,不然现在就杀了你。”她沉下脸色,挥了挥自己的短刃。 “你现在上去也无济于事,江二爷已经快要到上面了。” 墨观老头轻咳一声,挥动着拂尘,示意她看向上面。不过他也不敢靠江昭意太近,这姑娘手上的短刃并非凡品。 江昭意往上看了一眼,却发现黑石棺底下嵌着浮空的菱石,她呢喃着:“那只能这样了……” 墨观老头一听,心中一喜,还以为她放弃了。但不一会儿,他笑容凝固。 只见面前那姑娘挥动了自己手中的短刃,将江二爷爬的那条龙骨底座砍断了!没想到这短刃竟然如此锋利,这龙骨如此厚重,依旧削骨如泥。 这大龙骨重心一失,上方快要触及黑石棺的江二爷一愣,整个人一抖就往下坠落。 江二爷连忙抓住了黑石棺的边缘,悬在了半空。他惊讶地发现,这黑石棺下面的龙骨已经裂开了,它却甚至一点不歪斜。 他本能地往上爬,忽然小腿一痛! 低头一看,小腿不知何时被人暗扎了一处暗器,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他的便宜女儿正和那墨观老头对峙,想必也不会是她和老头暗算的。 忽然有人从暗处轻功腾起,直接飞到他隔壁,给了他脸一脚! “呃!” 江二爷吐了一口血,整个脸肿了起来,但扒着棺椁边缘的手不曾松开半分。他话语不清地怒吼:“是哪个孙子!” “骂谁孙子呢?”没想到那人也怒了,这就跟他在黑石棺外围掐起架来。 黑石棺上也打得有来有回,噼里啪啦的,血液飞溅,还有两滴飞到了墨观老头的脸上。 此时墨观老头和江昭意才注意到上面发生的事情。 “臂力竟如此好。” 江昭意往上看去,不由得惊叹。江二爷和寨主大人在黑石棺上推推搡搡,谁也不让谁。他给一脚,另一个还一拳。 “……?”这是重点么?墨观老头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嘴巴抿了抿,欲言又止。 “这黑石棺里的东西不能放出来!” 倏然两人身后喊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昭意转头一看,这不是三殿下和擎玉么!?擎玉拔着剑,挡在三殿下面前,眉头拧得很紧。 “擎兄!”她面露惊喜,连忙挥了挥手,“他们在上面,想要开棺!” “好,阿昭姑娘,我知晓了。”擎玉往上一跃,借助断开的龙骨,直直地飞到黑石棺上。 “久仰大名了,江姑娘。”三殿下朝她拱手。 江昭意连忙行了一礼:“失礼了,小女见过三殿下。”在这种地方遇到个大人物,如此危急还需要行礼,她不由得心下叹气。 按理说这三殿下和陆远谌是同一阵营的,她应当信任才是。可是不知为何,她心中对此人莫名抗拒。 “上面的可是江侍郎?”三殿下抬头一看,轻微挑眉。 “不晓得。”江昭意摇了摇头,她真不愿认这个爹。参与夺嫡之争的朝臣多半没有好下场,更不用说部分还影响到家人。 “哦。”三殿下轻哼了一声。 “……” 她不由得多留意了一下这人,这种环境下,各个人都相当谨慎畏惧。反倒是他,一副轻松的样子,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这究竟是为何呢? 墨观老头则是时不时看向江二爷,又偷偷瞄向三殿下,但是一句话没说。那边擎玉几人打得正欢,他一手就将寨主拎起,然后扔了下来。 另一边又把江二爷整个人提溜起来,正要跃回地面,却发现江二爷扒拉着黑石棺,依旧不愿意走。 “江侍郎?”擎玉有些困惑。 “小伙,你知道这石棺怎么开么?”江二爷猪头一般的脸扬起一个露齿笑。 擎玉眼中有些惊恐:“不知啊,侍郎大人,这东西不能随便开的啊!” “你不懂,这里面有好东西的。” 江二爷呵呵一笑,然后往擎玉脸上猛地撒了一包粉! “咳咳!”擎玉掩住口鼻,被迫离开黑石棺附近。 江昭意见状,连忙跑过去:“擎兄,你还好吗?” “我没事……” 轰—— 擎玉话音未落,上方飘着的棺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隐约可见那棺盖子已经开了。 砰一声,江二爷从上方飞了下来,摔在了地面上。 三殿下原本轻松的表情发生了一丝裂痕,没有管这个躺在地上的江侍郎,而是走近那悬浮的石棺,企图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倏然从石棺中冒出一阵白烟雾,不断地逸散到各处。直到人与人之间面对面都看不清了。整个地宫第七层逐渐亮了起来,白雾之间透着光。 “阿昭姑娘?”擎玉发现已经见不到她了。 “我在这里……”江昭意混乱地走动着,但是看不清楚方向。 直到擎玉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似乎听到了陆远谌和三殿下的声音? “世子殿下,三殿下?”她轻声询问,并向那声音小心靠去。 穿过一层白雾,倏然面前血光一现,部分的血都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抹过血,才见到……玄色衣袍的陆远谌被一剑封喉,脖颈不断地流出血液,而杀他的人已经跑了。 “陆远谌!!” 江昭意瞳孔紧缩,跌跌撞撞地跑去,颤巍地将他扶起。对方的身体很冷,脖颈处的伤痕血流不止。 她颤抖着用手捂住,但是温热的血从她的指缝溢出。 眼泪逐渐蓄满了她的眼眶,“你、你别死啊,呜……” 对方没有回应,睫羽颤动着,手指抚向她的手背,随后又指了指剑穗。 剑穗上挂着一枚白玉葫芦和穷奇翡玉扣,穷奇凶兽狰狞地张开嘴。 “怎么会这么突然……”她整个腿都是麻的,半跪在地上,毫无办法地由怀里的人冷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浸到玄色的衣袍上,留下印子。 还没来得及多同他对弈两局呢,好多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她抽泣着,不知所措。 擎玉那边也找不到她,在这白雾之中,她除了怀里冷掉的人,谁也看不到。 轰隆,耳边却隐隐传来棺盖挪动的声音……? 44. 七层悬塔龙王墓(十) 江昭意抱着冷掉的人,倏然感觉自己也浑身发冷,脊背爬上一阵冰寒。 这是怎么回事……那轰隆声好像就在隔壁? 她转过头去,猛然发现那黑石棺出现在她的身边!竟然如此无声无息,刚刚身边还是一片白雾,现在白烟雾退去了一部分,露出了迷雾中本来的样貌。 那石棺盖子缓慢拉开,她死死地盯着那棺中的东西,连呼吸都放缓放轻了。 额头析出薄汗,心跳声咚咚的,这里究竟会开出个什么,她也不清楚。 直到里面优雅且缓慢地坐起一个人,长发散落在他的肩膀,唇红齿白的,衣衫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白皙的胸肌。他侧过头,眼睛看向那面容逐渐呆滞的姑娘,微微一弯,眼眸深邃颇具有一丝邪性。 江昭意眼睛睁大,眼泪直接止住了,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里面那人……竟然和陆远谌长得一模一样。 而对方也在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像是熟识的,但又对她不陌生,甚至有些不同以往的欲惑含藏其中……就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吸食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呜,大哥你别吃我啊……” 江昭意连忙求饶,她这才后知后觉,这家伙肯定不会是人吧……还长了一张世子殿下的人皮! 对方歪头,视线依旧没有移开,还轻笑着开口:“姑娘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很好吃。” “……”她瞬间心如死灰,就说这棺椁不能打开的吧。这下好了,世子没了,这煞鬼要先把她吃了。 虽说世子应该是被人所杀,而在场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江昭意胡思乱想,还没来得及细究这个,整个人就被提溜了起来。对方温凉的大掌摩挲着她细腻的脖颈,那冰凉的气息呼出,洒落在她的锁骨之间。 “您是要先开膛破肚么?”她瑟缩了一下,也缩不到哪里去。 “嗯,这里比较香。”没想到对方开口了,贴上去细嗅。 江昭意打了个寒颤,睫羽稍微颤抖,她轻言:“别嗅了……”这都不像是在吃人啊。 “你掌心怎么有血?” 和世子殿下一模一样的煞鬼握住她的手腕,眉心蹙起,上面的血味道不怎么样。 “他死了呜呜,你没看到吗?”江昭意又记起来,世子殿下被刺杀了。 “在哪里?” “不就在那儿吗……诶?人呢?” 她眼泪婆娑,看向那处却发现空无一人。可是她手掌的血迹告诉她,刚刚的一切并非假象。 “难道是世子殿下的尸体被拖走了!?” “刚才除了你,没有别人。”煞鬼依旧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偶尔还留下好几处红梅。 江昭意脑袋一片混乱:“怎么会呢,我明明看着他死掉的……”这些白雾有问题?如果是幻象,那她掌心的血是怎么来的呢? “别分心。” “好霸道,你吃别人的时候还要人别分心!太可怕了。”江昭意直呼煞鬼可怖至极,果然是吸食血肉还要看人颤抖。 “看着我……”煞鬼轻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向自己。 “你这家伙,竟然用着世子殿下的脸,干这种事!”倏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双颊通红。 “陆远谌”的脸就在双峰前看着她,那眉眼精致却藏着的暗色,一直在引诱着她。 “原来他是世子啊?我听到他叫你阿昭了……阿昭姑娘?”煞鬼的语气幽森,带着一丝莫名的酸味。 江昭意别过脸:“别这么叫我,不然我就……” 她想要抽出发髻后方的花枝,正好是这个动作,被他握住了手,桎梏在头顶。 “只有他可以?”对方话语逐渐咬牙切齿。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咬着痛,对方咬人的力道不算大,但肯定能留下印子。 “那当然。”江昭意的回答不假思索。 “那如果……我也是陆远谌呢?” 煞鬼低声笑了起来,声音共振到她身上,酥酥麻麻。 “什……什么意思?” 江昭意咽了咽口水,对方提溜的动作一松,她吓得立马环住了他的脖子。 耳边听到一声喟叹,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意思就是,阿昭姑娘日思夜想的‘人’,也在这里呢。”煞鬼的声音从诡异变得清朗,就与世子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 “啊……”她逐渐分不清了。 对方托抱着她,执起她的手,往他的脸上摸去:“阿昭,我这张脸可是货真价实的,并不是人皮面具。” “……”江昭意呼吸逐渐加快,怎么会如此? 脑子里冒出许许多多相处的画面,世子殿下好像在幽域奇境之时,就相当镇定,并不像第一次进。而后面更是在那画师的手里几次帮了她和梁小姐。 在燎风寨下盗洞时,她就与好多个“陆远谌”短暂同行过。这一切回想起来,属实有些古怪啊。 难道世子殿下就有什么秘密在身上? 她眼珠子来回转了转,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主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煞鬼呢?而且这地宫不是某个神祇的么,怎么全是尸煞和煞鬼啊! “呼吸放缓。” 耳边传来对方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得有些不像话,在听到这一声后,却慢慢地平复下来。“陆远谌”的大掌一下一下地抚在她的后背。 “嗯。”江昭意稍微冷静了些,她盯着对方,突然脱口而出:“那你不吃我了?” “吃啊,怎么不吃?”某人轻笑一声,一口就咬上去。 “啊呀!”她惊恐地看向对方。 “你们在做什么?” 倏然另一道幽怨的声音传来,手上把玩着玄铁扇的红衣少年郎走来,视线紧紧落在两人身上。 江昭意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快僵硬了,这声音熟悉得很,不就是世子殿下的么?这画面也熟悉得很啊…… 她转头,眼中迸发惊喜:“世子殿下!你没有死!” “阿昭姑娘,我何时死了?”陆远谌的语气变得温柔。 “刚刚……”她有些委屈,“这大煞鬼要吃我。” “好,我知道了。” 陆远谌的眼神冷下,祭出玄铁扇,那红色的龙魂就跟着他一同朝着那煞鬼进攻。 白龙飞出,与红色的龙相撞,直接炸开了火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另一个陆远谌扬起笑容,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避开了攻势,还一直抱着怀里的人不撒手,也能保证她一点伤不受。 江昭意看到那刀光剑影,只觉得惊吓:“诶呀妈呀……” “少废话,把阿昭姑娘放下。” 陆远谌都气急了,这些个不要脸的,见到阿昭就立马缠上去了!刚刚的一个分魂被不知名的人干掉了,他还莫名松了口气。 没成想某些蠢人还开了黑石棺!把更难缠的家伙放了出来。 偏偏现在神魂还不能合一,便多了一人来争他的阿昭……真是可恶…… 越想越愤怒,他的招式越发凌厉。 而那家伙招招都能接上,该说不愧是他自己么? 打着打着,周围的白雾逐渐散去,那煞鬼见状,直接抱着江昭意就跳入了黑石棺。陆远谌抿了抿唇,只好跟着一同飞入。 之后黑石棺盖合上,严丝合缝,就像没有开过一般。 “三殿下,您怎么了?”擎玉在雾散之时,就看到了负伤的三殿下。 “本殿没事。” 三殿下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兴奋,身上的血都不是他的。在看向黑石棺时,又觉得有些可惜,没有得到那玉龙。 “您的剑……” “刚刚同煞怪搏斗时,不慎丢了。” “好吧。” 擎玉眼中有些疑虑,但没有多问。其实在雾中时,他分明见到了世子殿下,可这大雾散去,世子殿下却不见人影。 “先回去吧,把江侍郎带上。” 三殿下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晕死过去的江二爷,这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他临走前与那拿着拂尘的老头对视了一眼,而后者轻轻颔首。 “那……其他人?”擎玉心中有所猜测,特意没有提到世子。 三殿下背着手:“若是我们回到地面,再叫人来也不迟。” “遵命。” 擎玉扛着江二爷,临走时却在地上拾起了一片玄色金缕衣袂,眼底闪过一抹暗光。“这是……” “怎么了?”三殿下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没事,只是江侍郎有些沉。”擎玉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 黑石棺下方出现了一条极深的通道。 刚开始漆黑一片,在三人到达之时,中心却亮起了一抹暖黄。一个古怪六角宫灯出现在地面上,同时巨大的龙影也浮现在墙壁上。 江昭意被平稳地放在地上,手掌一触才发现这还铺了毯。 抬头一看,只见一条巨型的玉龙,盘旋在整个殿中,根本不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尺寸。那龙首还相当的熟悉,她在两个幽域奇境中都见到过它。 所以江二爷他们的算盘也打得太理所当然了些。 “原来它的身体在这里?” 她刚开口感慨,却发现在场的另外一人一煞,同时愣怔了一瞬。 “咳,整条龙。”陆远谌的状态并没有先前那么争锋相对,他还盯着她的神情看,企图想看出什么神色变化。 “原来这么大一条。” 她赞叹道,亮晶晶的眼眸四处乱瞟,猛然瞥到某处,“那工匠还真是精雕细刻啊,为什么连那儿也能如此精细雕出两……” “……阿昭姑娘,这种时候就别观察得如此仔细了。” 那煞鬼眯了眯眼,没忍住开口,还将那宫灯移走了些,那光源便照不到那处。 “哦,那我也好奇啊。”江昭意脸颊微微发烫。 “……”另一边陆远谌沉默了,耳根有些发红。 45. 七层悬塔龙王墓(十一) “咳……” 经过江昭意刚刚一番狂野的发言,三人席地而坐,却有些古怪的沉默。陆远谌几次瞄向她,睫毛轻颤,脸颊的薄红还未褪去。而煞鬼虽说表面波澜不惊,但耳根的红玉都快晕染到脖颈处。 而玉龙在她头顶上,给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江昭意捧着脸,视线扫过两个陆远谌,后者两人都不敢与她对视。她明明看的是玉龙的那两杵,怎么整得像把这俩人都看全乎了呢? 她这么想着,倏然看到地上的玉龙影动了动。她揉了揉眼睛,地面上的变化没有再出现了,但总觉得那条龙似乎动了,而后脑勺似乎被一道视线一直盯着。 江昭意抬头看向那龙首,这么一看,就与金色的兽瞳对视上了。 那玉龙首就离她只有不到二尺的位置,怪不得她总觉得后脑勺一直有东西盯着呢,这距离啊,龙首都快啄上发梢了! “看什么看?”她回头与它互相盯着,还开玩笑打趣:“莫非你觉得本姑娘太好看了?” 她说着还是没忍住继续观赏这玉龙像,完整的龙身雕刻如此完美,宛若天工啊…… 忽然眼前的兽瞳微微眯起,似乎有些无奈。玉龙身子翻了翻,特意把某处遮住了。 “……”原来是把她当登徒子了啊。 江昭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好像她是有些过分了,即便是玉像的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窥看。 “说吧,要怎么样你才会放我和阿昭姑娘离开?” 陆远谌把玩着手里锋利的玄铁扇,此时扇面已经浮现红色龙影。 这话可不像商议,倒像是某种最后通牒,若是不放她走,某人就要大开杀戒了。 “诶哟,世子殿下可别这么说,说得好像是我想带阿昭姑娘下来一样?”煞鬼呵呵一笑,眼中带了戏谑。 江昭意闻言还觉着奇怪:“什么意思啊,我不是你抱着下来的吗?” “阿昭,我不是说过……我也是陆远谌哦,阿昭猜猜看,他可不可以控制我的某些行为?” 煞鬼猛然凑近她面前,俊脸突兀地放大,害得她心跳咚咚作响。在她没反应过来之时,对方的唇心还轻触她的鼻尖。 “喂!”陆远谌几乎是立马眉头就蹙起了,语气愠怒,手中的玄铁扇险些出手。 煞鬼笑眯眯地说:“啧啧,你又怎么了?分明我亲阿昭的时候,你不也能感觉到么,装什么呢?” “……啊?” 她听到这儿都懵了,他这话的意思是……是……一开始那家伙边吓她还边亲亲啃啃的,世子也能感觉到啊!?说不准那还是世子故意的,但某人有这么恶劣么? 陆远谌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后他瞧见江昭意那呆滞的眼神,很快就明白了,他应当是在阿昭面前暴露了。“呃……”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世子!当时居然是故意吓我的!” 江昭意恍然大悟,但眼神依旧清澈,随后转向愤怒,睨向陆远谌。 “阿昭姑娘,我……” 陆远谌见她逐渐愤怒,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那确实是他的劣根,就爱看她可怜巴巴又颤抖地缩在自己的怀里。若是他敢说这大实话,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哈……”那边煞鬼本来还笑着调笑两句,还没开口就被江昭意瞪了一眼,瞬间蔫巴了,不敢开口。 “但是……你为什么会死掉一次呢?” 她话音刚落,一人一煞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江昭意还在耿耿于怀那件事,当时陆远谌的血还是温热的,在她的怀里逐渐变冷的。这件事……对她的冲击相当大,而那把带着古怪玉穗的剑,瞧着也并非寻常物件。 她没忍住眼圈泛红,当时是真以为陆远谌死掉了。 那泪花在眼眶里打转,都还没落下呢,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陆远谌的体温似乎比往常更热,暖乎乎的,将她也逐渐暖热了些。 另一边的煞鬼也想抱,但低头看向自己,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也低,那手臂刚伸展出去,又收了回来。 “阿昭……抱歉,那是一个意外。” 陆远谌指尖轻拂她的发丝,环抱住对方的动作也越来越紧。当时他的分魂遇上了不速之客,而对方似乎用了什么东西禁锢了分魂的行动,这才将他杀死了。 没想到在后来被阿昭姑娘撞见。 他将下巴抵在怀里那位姑娘的头顶上,凌乱的发丝刺挠在下颚,心间又柔软了些许。 “那你有瞧见那人是谁么?” 江昭意被压在健硕饱满的胸前,环抱了温热有实感的躯体,对方的熏香也很好闻,丝丝缕缕地飘过她的鼻腔,一时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陆远谌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沉下来:“当时白雾浓重,并未看得太清晰。不过,我倒是有些猜测。” 分魂毕竟与他还是有些区别,当时他还未来到塔殿的第七层,这才没同步感知到。 她闻言已经开始回想:“在场的人不多,可以排除几个……傅辽他身受重伤,擎玉又是你的侍卫……” “傅辽是谁?” “啊?” 她抬眸看向陆远谌,这下直直对上了深邃暗色的眼眸,里面酝酿着波涛,仅仅一眼就几乎将她吸入,那浓重的欲色和侵略欲藏在深暗中。 “这是重点么……”江昭意莫名心虚,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阿昭,我只是想知道这人是谁而已。” 某人声音轻柔,循循善诱。话音刚落,轻吻就落在她的耳廓,酥酥麻麻的,连接着心口也变得酥痒了起来。 她轻轻颤抖:“嗯…傅辽他是山寨里的一个人,没什么坏心眼的,刚开始他还想着放我下山呢。” “哦,原来是这样。”陆远谌轻哼,话语间隐有酸意。他见江昭意有些瑟缩,便往她脖颈处吮吸了一下,就松开了。 她点了点头:“但是他为了帮我,被我爹身边的一个男人砍断了手臂。那人还种了煞,相当难对付。” “种煞……”陆远谌陷入了沉思,“好久没有听过了。” “是已经失传了?” “种煞和养煞不同,种煞是放入自己的体内,让自己与煞融为一体,风险极高,容易爆体而亡。”陆远谌解释道,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断臂之人。” 江昭意微微蹙眉:“嗯?不应该呀,我记得傅辽只是往那边缘靠去,并未离开。” “是拿着大弯刀的男人么?” 陆远谌对其他人都兴致缺缺,随意说了一个他见过的。 “对,你怎么知道的!” 她眼睛一亮,盯着他看,接着又瞧见他幽森的眼神,便眨了眨眼,讪笑一声。< /p>“他手臂不是好好的么……”陆远谌语气淡淡,“不过与常人的有些不同,上面遍布丝线,也许是被煞种入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午邢的煞跑到傅辽身上去了。 “阿昭怎么了?”陆远谌见她面色古怪。 “种的煞还会跑到别人身上吗?” 倏然旁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煞鬼撑着下巴盯着她看:“有这个可能哦。” 江昭意一开始有些困惑,后面突然灵光一现。二皇子的人似乎是养煞的,那种煞的人也许不是二皇子的势力?太子殿下连幽域都没完全弄明白,还把吴大人害死了。 那会不会是…… 三殿下呢? 只是她没想懂,若这真是三殿下的人,那世子与他的关系应当是不错的……可陆远谌似乎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她蹙眉又舒展,又蹙眉,让陆远谌都没忍住伸出手指给她戳了戳眉心。 陆远谌见她面色变化极快,不免觉得神奇:“看起来阿昭有些困惑?” “世子殿下,我想问你个事。”她搓了搓手。 “唤我远谌便可。”陆远谌微微眯眼。 “这不好吧……”江昭意脸蛋泛红,她与陆远谌不是伴侣夫妻,只唤名字是不是有些亲昵了……转念又想,她与陆远谌之间关系远超普通友人,只是并未有名分之类的。 “回去后我会提亲。”陆远谌弯下眼睛。 “……咳咳。”她用手掌给自己扇了扇风,似乎有些热了,“提亲之事,日后再谈。” 陆远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似乎能预料到她的反应和话语。 随后他又说:“阿昭想问的应该是我同三皇子的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想问这个……” “我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这其中有更多的缘由,之后再同阿昭细谈。” 陆远谌谈到三殿下,眼里闪过些厌恶,他对那人谈不上关系好,这其中还有别的事情纠缠千丝万缕。 “世子……远谌,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不喜欢我叫你世子殿下?” 江昭意有些后知后觉,好像陆远谌一直都游离于这个身份之外。而他又与这地宫有些不少联系,她开始有些怀疑。 “有么?也许是我想让阿昭对我更亲昵些,更不同些。” 陆远谌勾起一个微笑,笑颜中杂糅些痴迷,他的阿昭如此快就发现了…真聪明…… “哦。”她很明显就是不信,这人身上也太多秘密了。 这地宫这煞鬼这玉龙,无一不与陆远谌有着颇深的关系。 “该回去了。”陆远谌抱起她,瞥了一眼那煞鬼。 煞鬼指了指自己:“诶!就这么走了啊,那我呢?” “随你,说的好像拦得住你似的。”陆远谌嗤笑一声,还白了对方一眼。 倏然煞鬼露出一个阴森的笑,“那我当然是去我自己的府上啦。” “……”陆远谌气笑了。 “怎么这幅表情,我不也是陆远谌么?” 煞鬼陆远琛笑眯眯地说,他又抱不到阿昭,只能说说话气对方了。 这俩扯皮到最后只剩下干瞪眼。 完整的玉龙像发着光,整个空间发生了扭曲变换。几人眼前出现了世子府的后花园,隐约可见还有零星下人在打扫。 46. 间章(八) 自江昭意从那地宫回到府里,已经过去了半余月。 陆远谌那边似乎在忙活着些什么,但……依旧某个家伙会跑来江府找她。那人正门不走,偏偏爱翻墙。 她躺在藤椅上,树荫遮蔽了日光,温度正好。 倏然面门落下一长条阴影,江昭意觉着困惑,缓缓睁眼,只见那煞鬼陆远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啊呀!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发现自己现在很厉害了,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世子殿下,谁是那从地宫爬出来的煞鬼。 陆远琛是煞鬼的本名,看着这鬼煞与世子一模一样,名字听着字音相似,一字之差。 “当然是来找阿昭呀。” 陆远琛依旧笑吟吟,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的发丝,接着从手心变出一提桂花糕。“喏,听闻阿昭喜欢吃桂花糕。” 她慵懒地掀起眼皮,看到东西时瞬间睁大眼睛,整个人弹起。 “这是……街角胡伯家的桂花糕!你怎么买到的,平日里他们家可是排满人呢,我之前排了个把时辰,都没买到。” 陆远琛撑着下巴:“用了点小术法~” “切。” 她瘪了瘪嘴,接着鼻尖被轻轻一刮。 只听那人得意地开口:“哼哼,我自然是天破晓时分便蹲守在那处啦。这小术法便是让它保持原状,保证口感呢。” “好吧,多谢了……陆远琛。” 江昭意摸了摸鼻子,蓦然一酸。她接过桂花糕,将糕点匣放在腿上。“不过,你是怎么知晓我喜欢吃这个的呢?” “自然是听到的。” 陆远琛从掌心变出一双玉筷,感受对方那柔软的指腹在掌心相触,虽然一瞬即离,但那柔软仿佛触到心里。 他总是不自觉地来到这里,不知为何阿昭变得有些嗜睡,每每都能看到对方在藤椅上的睡颜。他便站在旁边静悄悄地偷看,描摹她的脸庞、她身上的一切,轻嗅她身上的香味。 只是有次遇到了枕青,而后者对他的到来似乎没什么意外。眼神不如从前一般有敌意,仿佛忘却了什么,还懊恼自己没有买到那家铺子的桂花糕,那是她家小姐最爱吃的。 他便记下了那家糕点铺。 “哦…是么。” 江昭意闻言点了点头,将桂花糕放进嘴里,花香味与糕点的软糯融合在一起,实在是美味。 知道她的喜好也算是正常,这三天两头就往她这里跑,估计是听到她说梦话了吧。 最近她有这么馋么。 “妹妹!” 忽然江怀翊的声音从苑门外传来,身影也是眼瞧着拐个弯就到。 “诶,不好不好,我哥来了。你先藏一会儿吧!” 她一时间汗流浃背,吓得险些连玉筷都甩出手。连那桂花糕都来不及管,将匣子放到石桌上,连忙拉扯着煞鬼要他藏起来。 “哈,我藏哪里?”陆远琛觉得慌乱的少女很是可爱,没忍住嘴角幅度不断上扬。整个人的衣衫被葱白的手指捏皱了。 她连忙双手拉住对方的手臂:“这边这边,树后面……” 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很快耳边传来江怀翊的惊恐爆鸣,声音尖得破了,尾音还有些沙哑。不知道还以为跑进来了个公公。 “啊啊,哥。” 江昭意拉扯某人的手猛然一顿,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石化。 “你和世子殿下究竟怎么个事!世子殿下……您为何如此迅速就回来了?这个把时辰前我们不是还在大理寺么?” 江怀翊只觉得脑子很乱,这世子殿下会飞啊?这飞到哪去不好,偏偏落到他妹妹的院落里!这不,还跟他妹妹拉扯了起来,这成何体统…… 一介世子,竟然如此不要脸。他暗骂了好几句,脸面上也实在是很难挤出好脸色。 “这、我和他……” 她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眼,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双眼一闭,干脆破罐破摔:“我与他正如哥所看到的那样。” “啊~啊!?”江怀翊惊恐的声音还能婉转变调,捂住心口,剧烈呼吸。 “哥,你还好吗?” 江昭意见状连忙关切一番,正要跑过去,但被某个鬼煞一把抱住了腰。 “阿昭,他会没事的。”陆远琛轻笑,轻打响指。 江怀翊无法呼吸的症状便减轻了些,只觉得这气无端端地顺了。 陆远琛保持着一个笑,开始胡说八道:“这是气急攻心之症,可以让大夫给他多抓几味下火药。” “……” 江怀翊觉着自己被暗下阴阳了一番,又觉着这个世子殿下相当古怪,似乎与平时共事的世子不太一样。 他干脆瞥了对方一眼,开口就问:“世子殿下,你今日好生古怪。” 另一边江昭意闻言,直接心中咯噔,她哥今日怎么如此聪明? 只听江怀翊啧啧地摇头:“世子殿下往常可不会如此关心下属,还让我去抓药。” 江昭意眨巴眼睛,欲言又止:“……” 陆远琛笑容僵硬了一瞬:“?” “噗。” 端着茶过来的枕青听完了全程,没忍住笑出声音,笑了好一会儿才致歉:“真是失礼了,奴婢将茶水端来了。” “枕青,我来之前听闻梁小姐也会到。” 江怀翊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 枕青点了点头:“回少爷的话,梁小姐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啦。” “啊?在门口啦?!” 江昭意和江怀翊同时汗流浃背。 江怀翊语重心长:“这可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与世子共处一苑啊,这你跳入黄河都洗不清。” “我肯定知晓,但是他能藏哪儿呢?嗯……藏我屋里吧!”江昭意环顾了一圈,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怎么行啊,女子的闺房……” 江怀翊碎碎念着,都还没念叨完呢,那边的少女已经将俊美少年推入了自己的房中,嘭一下,门都关上了。 “这……”他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谁能告诉他,不是说将世子殿下关入房中吗?怎么他妹妹不出来……还有,这行为不会有些大逆不道了么…… 随后江怀翊又想到,他妹干的大逆不道之事也不少了。若是世子殿下不在意,那他也管不了。 海棠苑卧房中. “你……你就先待在这里吧。梁小姐走之前,你都不许出来哦。” 江昭意将他推到床榻上。 “嗯嗯~阿昭,这些我都知晓。只是有些奇怪一点,你为何要推我到床榻上?”而另一边都有桌椅。 陆远琛乖巧地坐在了床榻上,上面隐约溢出少女平日用的熏香,还混 杂着幽幽的体香,这些香味飘到他鼻腔中,眼底不禁显出猩红。 “呃,这……” 她下意识就这么做了,因为这床榻是她觉着最舒服的地方,所以她也想让对方舒适地待在她的屋里别乱跑。 这么一看,似乎真有些歧义啊! “阿昭……” 某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手心将她的手逐渐收拢,指节之间互相摩挲。 江昭意连忙晃手又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嗷。” “好,那就没有。”陆远琛轻笑一声,眼底闪过涌动的暗色,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手。 “那你记得躲好哦,别出来。”江昭意比了一个嘘。 “嗯。”陆远琛眉眼弯弯,“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直到阿昭回来。” “……好。” 她听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好像很久之前,有人这么说过?但在她深入回忆之时,苑里已经传来梁馥宜的声音。 - 梁馥宜此次前来,神色并不沉着,反而有几分慌乱。 “真是怪了,昭意……我爹接待来使,回来时我却见到他的身上蔓延黑色丝线。眼瞧着也临近大宴,这些黑色丝线甚是古怪啊。” “黑色丝线?” 这下江昭意便想起了在午邢身上种的煞,那似乎不是什么毒素,也不是什么蛊,而是某种煞。 梁馥宜点头:“是了,这几日他都茶饭不思,整日坐在案前,时而身体猛烈抽搐,时而歪头一动不动。”她与二皇子的婚事往后延期了一些,听闻不能与大宴相冲,便又往后稍稍。 “这么可怖。这倒是有点像某种……” 听着又像是中了毒,江昭意不敢确定,但还是跟对方聊了一下关于种煞的事情,其中把地宫的事情简化了不少。 “还有这种事情?种煞……继养煞之后种煞,这些人是不是闲的没事干?” 梁馥宜没忍住怒了一下,随后又泄下气来,种煞无非也是控制棋子的一种方式。 “总觉着陛下岌岌可危。”江昭意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这周围的煞都似乎往皇宫那边聚拢而去。 “很难说。” 梁馥宜摇了摇头,“莫不非真要变天了?听闻三皇子赈灾回来,大受嘉赞,隐隐有感觉君心偏向,这我也不敢妄言。二皇子急得都摔了三只玉盏,其中两只还是我的珍藏……” 说罢,梁馥宜更难过了。 看来是在为珍藏的玉盏难过,江昭意重重叹息,这二皇子也是,生气为什么摔人家的藏品啊!? 而三皇子那边,她并不觉得那人能成为一代明君。那个人藏得比太子与二皇子还深,如今下场了,应该是做了些什么准备。 她认识了这几位之后,发现三位龙子竟没有一位合适当君主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私生子……”江昭意这么思索,还呢喃出声。 “啊?什么私生子啊……” 梁馥宜耳朵都竖起来了,倏然间脑子灵光一现,“昭意!我忽然想到有天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江昭意困惑地问:“什么谈话?” 梁馥宜回忆道:“只是一段传言,不一定是真的。陛下似乎没有传位给三位皇子的打算,好像还真有私生子!二皇子当时还说找到那人就杀了。” “这事儿真吗?” “不保真,你随便听听便罢了。” 47. 间章(九) 虽然梁馥宜口中说私生子一事是流言,但……如果二皇子都如此在意,说不定他们手中有一些证据。 江昭意思索着,盯着茶盏看,一时间入了神。若真有私生子,那这人在哪里呢,他是否知晓自己也是龙子之一? 若是知道,那就是还有一人蛰伏在权争外围。 “昭意?昭意!”梁馥宜见她完全没反应,还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诶,什么事?”江昭意这才回过神。 梁馥宜道:“我见你神游得厉害,是在想什么?私生子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呢,他们只是猜罢了,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我就不信陛下不会把他找回来。” 江昭意闻言,点了点头:“也是……陛下如今年事已高,虽说立了太子,但却不器重,仍旧放权给其他皇子。” 当时立太子兴许是为了稳固皇后娘家的势力,如今陛下渐渐将皇后娘家势力架空,反倒是没了威胁。 “多想无用,若他真的存在,那此次大宴必定会出现的。”梁馥宜思索半刻,“你瞧这天空。” “这天空?好暗啊。” 江昭意抬头望去,却见原本日光明媚、蓝天流云的天空被卷卷乌云替代,隐约酝酿着风雨。 “二皇子必然会行动的……”梁馥宜也仰望着上苍,随后低声呢喃,“若是失败了,或许我一家……” “……”江昭意听见了这轻声低语,她目光闪烁,几次启唇却没有说出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 忽然梁馥宜笑着开口,语调却有些凉意,“兴许是解脱呢……不过是棋子罢了。” 江昭意忆起以前去过的奇境:“倒是有一法子,可以让你从中脱身。” “什么法子?”梁馥宜眼睛一亮。 桂花树下,两人交耳密语。 - “阿昭,你回来的好晚,天都黑了。” 一道幽怨的声音传来,床榻的纱帘已经落下,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那是要下雨了。”江昭意眼神飘忽,有些心虚。 “我不管。”陆远琛哼哼一声,语调隐约有些娇娇的感觉。 她靠近床榻,掀开纱帘。却见那慵懒靠在床榻的人撑着脑袋,眼皮微微垂下,眼尾却向上勾起,微红从眼尾晕开。衣衫半开,其中的胸腹肌肉一览无余,还能瞧见粉星。 顺着衣衫半开的阴翳,逐渐没入了一处深暗,阴翳中见到了些东西。 江昭意心中莫名咚咚乱跳,脸蛋一下就通红。 简直是……毫无底线!但身形真好,紧实健硕,她几次想要移开视线,却还是被牢牢吸住。 “阿昭,我有些困倦,抱歉呀,借了你的床榻歇息了一下。阿昭应当不介意吧?” 某人轻笑着说,还撩了一下发丝,衣衫顺着动作更开了些。 “不、不介意。” 江昭意瞬间就侧过头去,脸颊烫得连呼出的气息都热了起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人怎么跟那些个狐媚精怪似的,而她也太不争气了,仅仅是看了一眼,整个身子都莫名热起来。 “阿昭瞧着也有些累了,要不要也过来歇息?”陆远琛眼睛微眯,稍稍掩去迷恋缱绻,语气带着蛊惑。 “不了吧……” 她觉着心跳都不由自己掌控了。话音刚落,对方轻轻牵起了她的手,修长的指尖勾缠着她的手指,接着触碰到掌心,轻浅地画圈。 掌心就像是连上了她的心湖,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不断涌现。 又是同样的招数……可她偏偏喜欢这样的纠缠,失控感越发重,她不禁呼出浊气,狠狠地抓紧对方的手,不让他再度作乱。 “阿昭,过来吧。”对方的声音带着引诱,像是那蛊惑书生的狐妖。 “好像是有点累了……是不是错觉?” 江昭意身子涌上倦怠,就顺着牵引,坐到床榻旁。 “阿昭。”某人喟叹低语着就缠上来了,双臂搂住她的腰。 倏然屋外传来一道声音,扰乱了两人黏糊气氛。 “啊!?世子殿下你不是在里面么,这怎么出来了?”江怀翊那家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海棠苑。 她哥怎么又来了,她的海棠苑是谁都能随便来的吗? 好像还真是……等会儿,刚刚她哥说谁来了! 江昭意迷蒙的神色瞬间清醒,她身躯一震。这不就是真的陆远谌来了吗?她看了一眼被窝里的某人,而后者一脸无辜,唇边依旧上扬。 “你显然知道他来了!居然不提醒我?” 她怒了一下,这两人皆有共感,这煞鬼肯定知晓陆远谌的到来,还引诱她,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只听那煞鬼轻哼:“哎呀,阿昭在身边时,我都晕头转向了,如何能知晓到那人来不来呢。” “切。”分明是知晓的,她瘪了瘪嘴。 在她与这煞鬼扯皮时,屋门已经被敲响了。 “阿昭姑娘,你在里面么?” 是陆远谌的声音,他似乎在敲门,木门上映着他的身影,他今日倒是穿了件玄色衣袍。花框上透着日光,光折出玄色上闪出斑斓。 “对……”江昭意正要应他,倏然身子一酥,腰间有点酸软。 温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肌肤上,她想着挣脱,却发现某人抱得很紧,根本不让她乱动。 “你干嘛,我得给陆远谌开一下门。”她瑟缩了一下,这家伙居然捣乱。 “我不是在这里嘛?”煞鬼吃味地又咬了一口,那馨香味涌到他鼻尖,深欲显现在眼瞳中。 “我要两个。”江昭意冷哼一声。 “……” - 最终还是给陆远谌开了门,没想到她没回应,对方还是依旧等在门外。 “阿昭姑娘,刚刚做什么如此久?”陆远谌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幅度,但语气间弥漫着柠檬酸气。 “在……呃。”她支支吾吾。 倏然间她又记起来,这俩不是能知晓对方在做什么吗? 随后她掀起眼皮,瘪嘴扫了某人一眼:“刚刚在亲另一个你呢,世子殿下。” 这话语脱口而出,还不自觉地有些阴阴阳阳的。 “噗。” 陆远谌只觉得对方这嘟嘟囔囔的样子很可爱,那殷红的唇更是诱人,真想狠狠咬上去,吮吻她的舌心。 “居然还笑我!”她又怒了。 接着嘴巴就被温凉的唇贴上,舌心被吮吸得有些酥麻,她身子几乎瞬间软下来。原本还想着往 后退呢,没想到对方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逃离,只能继续承受深吻。 “阿昭,要记得呼吸。”陆远谌稍微松开了些,见她憋得满脸通红,便失笑着给她渡了口气。 “我、我知道,唔。”她话音未落,再次被深吻,这次倒是习惯了些。 明明她都在重重呼吸了,但对方攻势实在猛烈,还是让她有些头晕脑胀的,整个人晕乎乎的。 “不要了……”她唇边泄出几声。 “诶,你们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啊?”那煞鬼实在忍不住了,从床榻上飘下来。 陆远谌淡淡地瞥了煞鬼一眼,继续吮吻那微肿的唇,怀里逐渐收紧。他能感知到怀里的姑娘力气渐渐被身体的酥麻感抽离,便让江昭意将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好可恶,煞鬼陆远琛心间直冒酸泡泡。 煞鬼酸意积载在心里,涨到都快溢出了。那也是他家阿昭,他都还没一亲芳泽呢。 如此想来,煞鬼飘到某位晕乎乎的姑娘身后,半石更的胸膛轻轻贴上,轻浅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带着一股凉意寒气。 “嗯?”江昭意自然是感觉到了,自己被挤压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屋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 脚踝逐渐被冰凉带鳞片的尾巴缠上,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已经无暇顾及。 暴风雨似乎逐渐来了,吹得那窗户很响。她哥肯定已经离开了海棠苑……枕青也不在,不知晓去了哪里。 可千万别被枕青撞见了,她都无法想象对方会发出如何猛烈的爆鸣。 再多的东西,她也没有余力去想。 之后便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 大宴将至,京城的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拉上了彩绸。 家家户户都晓得,那是天子重要的节庆,那些个周边蛮夷,藩属国臣纷纷进贡,街上的马车流就没有停过。 大臣携着家眷们,往宫里去了。宫人们为朝臣及其家眷都安排了些住所。 江昭意跟着她哥一干人前往宫中,暂时被安顿在了衔喜宫。 同住一宫的还有温家,她刚跨过槛,就见到了那位探花郎温千昀。 嘶,这还真是巧。江昭意瞧见对方,直接步伐一滞,扯出一个笑,略显尴尬地看着对方。 “江小姐。”温千昀微微一笑,“好巧。” “是挺巧的。”她手指微蜷,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 “嘿,这不是温兄么!” 幸好还有她哥,江怀翊笑盈盈地快步走来,一下揽住温千昀的肩膀,“我带了家里上佳的桂花酿呢,你要不要来试试呀?” “也好也好。”温千昀被扯得一踉跄,想到江大人如此盛情,实在难却。 江怀翊哈哈一笑,连忙拉着温千昀就往宫中庭院走去。 “呼。”江昭意这才松下一口气。 “这不是江小姐么?” 怎么又来一个! 她闻言无语地瞥去,却见太子殿下正微笑地看着她,眼里带了些算计,但又算得不太明白的样子。 “小女见过太子殿下。” 这人想干什么?她困惑得很,这时辰,太子殿下不应该在东宫准备着些献礼么。 48. 腥风血雨帝皇宴(一) “听闻江小姐最近同世子走得很近啊。” 太子殿下靠在朱门旁,并未踏入衔喜宫。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晦暗不明,实在让人看不出他这人在想些什么。 “并非最近。”江昭意浅浅一笑。 “?”太子殿下剩下的话到嘴边,现在不上不下,只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江家门风也是不错啊。未出阁的女子毫无名分,却能死皮赖脸地待在人家身边。” 她闻言微微一愣,这话阴阳得来,又弥漫着一丝古怪,让人不禁开口:“太子殿下,我知晓您还挺关心世子殿下的,但您这话让人很难不往龙阳之好……” 殿下这话很像是吃味了啊,真容易让人乱想。 而对方话中的“死皮赖脸”,她可不认啊,也不知道是谁赖着谁呢。 “本宫没有!!” 太子殿下眼中流露出惊恐,接着溢出嫌弃,他阴沉低语:“本宫只是提醒你,毫无名分就尽早离开,若是有一日他失了势,你也得不了好。” 原来是在关心她啊,虽说这话语不中听,但那人还挺好。江昭意点了点头,说:“小女谢过殿下关心。” “本宫可没有关心你啊。” 太子殿下捏了捏眉心,他不过是见不得这两人出双入对,具体是什么心绪,他也不清楚。近日这帝皇之宴必定是有事儿要发生的,他只是来瞧瞧这边如何罢了。 说来神奇,他居然没有在此宴做任何布局,隐约觉察到后面的事可能并非他能控制,他实在是对这些幽域奇境、煞的玩意儿都不太懂。 当时做的局还让那东西起尸满街跑,反而让父皇对此更加警惕了些。 想罢,太子不禁叹了口气,幽幽地准备转身离开。 江昭意就这么看他远去,简直摸不着头脑。 这太子殿下过来就是为了阴阳怪气地说她两句么? 她还没有推测出个所以然,倏然那远去的太子又急匆匆地走回来。 “太子殿下?” “本宫还有一事。” “殿下请说。” “你不如就跟了本宫,哪怕变天了也能护你。那陆远谌……可不一定是世子呵。”太子殿下攥住她的手,语气幽森。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昭意微微一愣,陆远谌不是世子?虽说她之前经历过那些事情,隐约怀疑过陆远谌的身份,但又不知从何疑虑起。毕竟遇到过与陆远谌一模一样还与之共感的煞鬼。 她当时觉得也许是陆远谌有什么奇遇。如今太子殿下再度提起此事,让她不得不又陷入困惑中。陆远谌并非表面所见的简单,那地宫里遇到的他更是古怪,对前朝之事似乎很了解。 自从地宫回来,陆远谌一直都在忙一些事情,她也没有过问。不忙的时候,又是与他俩深入交流感情,她更是没力气去想其他事情。 “若你想知晓,晚上便来东宫。”太子并未多言,留下这么一句又离开了。 “诶……”江昭意秀眉微蹙,怎么还要去东宫找他呢。不过此事确实不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说……再者,她一人去东宫,会不会有些许不妥呢?谁知这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她真想知道其中的事情,为何不直接去问陆远谌呢,她并不觉得对方会隐瞒。 太子殿下为何今日来这么一出? 她轻抚自己的脖颈,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背蔓延而上。她哥总说不让她掺和朝堂之事,但她反应过来时,似乎已经站在这涡旋之中了。 - 入宫的朝臣眷属可以在外围宫阙逛逛,江昭意也不闲待衔喜宫,而是往外跑了。 自从进到这皇宫,要找陆远谌那怕是有些许困难。毕竟她也不知晓对方会在哪里,如此她便随意走走。 经过花庭拐角,却听到两道浓重的蛮人口音。进朝的使者似乎也在宫里歇下了,她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一处灌木旁蹲下。 “你说,这三皇子到底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异服男人靠在柱子旁,神色慵懒。 另一个蓝衣男子摇了摇头:“说是合作嘞,但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他不是还让我们从龙暮山带了个什么东西来么,那些玩意儿看起来就是木刻娃娃。” 异服男人眼中有些忌惮:“要不是他要和阿汗合作平分天下,谁理他呢,那木刻娃娃看起来没有一点用,但拿到手上就怪怪的。” 蓝衣男子切了一声:“哪里怪了,不就是刻出来的小娃么,看着手艺也不太好。” “不好说,昨儿我遇到了些怪事,如今把它放在三皇子说的那个什么阁,倒是没什么了。”异服男人摆了摆手。 随后这两人就开始聊别的了,说哪几个舞姬貌美身段好。 江昭意还在等呢,这两人居然不把哪个阁子说出来。不过听着这话,三皇子应是通敌了,这难道不是叛国之罪么? “再去那囚玉阁看看吧。” 那两人聊东聊西的,居然又扯回了正题。 “三皇子那人真是够烦的,还要我们隔段时间就去看看。那地方谁会去啊,荒芜得很,跟那些个富丽宫殿根本没得比。不可能会有贼人偷东西啊!” “罢啦,阿汗要合作的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办事就是了。” 这俩说着话暗骂着三皇子,就走远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从灌木丛中出来。 忽然一把长刀横在她的脖颈上,刀片泛着光,江昭意僵硬地转头看去。 是一个不认识的侍卫,以及那眼熟又阴郁的二皇子。 真是……今个儿什么日子,怎么那些个龙子都往她身边凑啊!她也不敢再动了,担心那刀割到她的脖子,若是伤了,那怕是血溅当场。 “小女见过二殿下,殿下此番所为何事呀?”她垂眸盯着那刀刃。 “江小姐好兴致,可否说说刚刚听到了什么?”二皇子眯了眯眼,踱步到她跟前。 好一个开门见山,剩下半句车轱辘话都不愿说了。 “二殿下是指?” 她话音未落,那刀刃的寒冷就破了她的肌肤,温血丝丝溢出。 “别让孤说第二次。”二皇子声音阴恻得像毒蛇吐信。 “嗯……”江昭意只好将刚刚听到的话都说出,但隐去了那两个异族人带来的具体事物,以及从哪里带来的。 二皇子他便不知道那些使者带来的是木刻娃娃,只是知晓了那东西放入了囚玉阁。 “怎么会放进囚玉阁里。” 只见二皇子面色 古怪,嘀嘀咕咕的,像是很不理解这个行为。 江昭意见状,提醒了一句:“二殿下,可否放开我了?”再不止血,怕是能流干。 “啧,放。” 二皇子没有瞥她一眼,只是摆了摆手,那侍卫就放下了刀。 “……” 她拿出帕子给自己脖颈擦了擦,所幸划伤并不深,只是流了些血,没有伤及要害。 不过二皇子的那句话让她相当在意,听起来囚玉阁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为何三皇子会让那两个人把木刻娃娃放在那里呢。 “二殿下,小女这就告退了。” 江昭意转身就准备走,倏然那二皇子叫住她:“等会儿,你不是也好奇那囚玉阁么?要不一起去?” 二皇子这话一听就没安好心,怕不是担心她可能撒了谎,亦或是他们在那边使了诈。她离开的步子一滞,原因无他,而是这家伙的侍卫已经拦下了她的去路。 这听着像是询问,实际上她也没得选。 不过她还真决定跟着去,若是能在二皇子发现之前,将那木刻娃娃拿走藏好,那对方不一定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虽说她自己也不知晓其中有何种奥秘,让那些人将它带过来,而那龙暮山听着也相当熟悉。 可印象中,她并未去过哪里,这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遵命,二殿下。”江昭意垂眸应下。 “呵,那便走吧。” 这副面容在二皇子眼中,已经是认栽的表现,他的心情蓦然好了很多,扬起了一个更加阴森的笑。 他走着走着开口:“那囚玉阁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啊,是我们最敬爱的陛下,用来囚禁前朝某位妃子的地方。” “前朝妃子?”江昭意有些困惑,其实前朝之事,都是从她小叔的记述中读得,这一段在记述中没有。 “说是妃子,倒不如说是妖女呢。如此久远的前朝,还有活下来的妃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二皇子啧啧地说,“这前朝之事到父皇开国,中间隔了一百多年。那女子一百多年都未死,还一副青春靓丽的模样,这不是妖煞是什么?偏偏父皇对她五迷三道的,一度荒废朝政啊。” “然后呢?” 江昭意微微蹙眉,被称作祸水的女子,最终的结局都不如何。 但荒废朝政也并非是那女子一人能做到的吧?这难道不是某些尊贵之人困于欲孽,乐不思蜀了么。 “然后囚玉阁就被一把火烧了,那被囚住的妖女自然是渣也不剩。” 二皇子冷哼一声,“没想到还听闻了一件奇事,那妖女诞下了一子,已经流落民间。” 她抿着唇,心中抑抑:“……” 要那人真是妖女,就不会被囚于阁中,也不会活活被烧死了。或者那人死的时候,也很希望自己是真的妖煞吧。 二皇子自顾自地说:“这流落民间的弟弟啊,最好就别回来咯。哦,后来那囚玉阁重建了,不过如今荒废在那儿了,一个宫人都不愿意待。” 他冷眼扫过那荒凉的院落:“到了。” 江昭意看着满庭落叶,这皇家之事甚是复杂,一个是与世子真假有关,一个是流落民间的龙子。 也不知陆远谌那边知道多少。 49. 腥风血雨帝皇宴(二) 那两个异族人正在阁外徘徊,眼瞧着刚刚从囚玉阁中出来,正在给木门上锁。 那锁链转了两三转,忽然那人一顿,两眼往后一翻。 “喂,你干什么?” 另一个的异族人还困惑呢,很快就不再困惑了,他也咚一下落到地上。 二皇子那侍卫武功也相当不错,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人放倒了。 侍卫将锁链随意一扔,打开了大门。囚玉阁中,中心置着一只巨大的香炉,不过已经许久未焚香了,外层积了灰。 周围的陈设便是按照普通的寝殿摆置。地面上的碎瓷片像是很久远之前打破的。 “江小姐,你说他们带来的东西放在哪里?” 二皇子斜眼扫向江昭意。 她毫不心虚,抬眸回视:“回殿下的话,我也不知。他们并未提及具体放的位置。” “哦,这样。” 二皇子眼瞧着她不像说谎的模样,便点了点头,示意他的侍卫:“你去看看。” “属下领命。” 侍卫立马在这周围翻找起来。 江昭意环顾了一圈,就在那桌上看到了木刻娃娃。那木刻不知为何染了一层灰,完全不像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眼看着那侍卫几次经过那木桌,却完全忽视了那只木刻。 二皇子见寻不到,还抿了抿唇:“莫非这还有暗室?” 他话音刚落,那墙面就传来轰隆声。侍卫误打误撞地开了囚玉阁的密室。 “……”江昭意都愣住了,这还真有密室啊! “怪不得寻不到,看来他们也并非傻子。”二皇子恍然大悟,还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闻言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这还真是个巧合啊…… 不过这囚玉阁有暗室,难道当时那位被囚禁的妃子躲入了暗室中,这才免于劫难? 而后才有龙子流落民间一事。 当时妃子应当是已有身孕了吧?不过囚玉阁在重建之时,难道没有发现暗室之事么? 那暗室通往地下,阶梯仅仅在墙后一部分,剩下的没入黑暗之中。 只见那侍卫拿出火折,点燃了一支蜡烛,端着往下走去。 二皇子自然也是往下走,完全没空理会她。 囚玉阁毕竟是那位妃子的寝殿,哪怕是暗室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暗器陷阱之类的。 这两人就如此放心地往下去了。 江昭意见状,悄悄地迈步到木桌旁,将木刻娃娃拿到手里。 就这么一瞬间,浑身一颤,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变换。 就像是进入了幻境之中。 眼前变成一处木屋,而她正坐在简陋的桌前,桌上放着一碗白粥。 不远处有个女人正在忙活,秀发束起,侧颜精致,可见温柔的眼眸。 这幅面容……江昭意有着一些印象。 待女人转过身,看到了对方的五官,江昭意不由得心神一震。 一字下意识脱口而出:“娘……” “昭儿,怎么在发呆呢?” 温柔的女人缓步走来,粗布麻衣穿在她身上有些违和,仿佛女人天生就该穿轻纱曼衣,眉宇间带着玲珑仙气。 “娘,我不饿。” 江昭意垂下眼睛,盯着白粥的时候,却发现滴落好几滴水到粥面。她伸手一抹,脸颊湿润。 她哭了,明明内心没什么特别伤感的。但在感知到自己落泪之时,更多的委屈就这么涌上心头。 “昭儿,你怎么哭了呢?”女人紧张地捧起她的脸。 “我也不知。”江昭意抹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将泪水抹去。 她娘亲已经好久远的记忆了,她几乎都快要不记得。 小时候的记忆只从回到江府之时开始,从她哥江怀翊拉住她的手,说现在便是一家人了。 原来在那儿之前的记忆在此处么?那个木刻娃娃……就在她手中。 此时木刻娃娃只是一块小木头,没有任何形体,没有任何含义。 “娘,这里是哪里?”她摩挲着木块,上面的纹路传来安心的感觉。 “昭儿糊涂了呀,这里是龙暮山,真州镇玲县。” 女人坐在她身边,手中把玩着一支青竹,“姥姥家呢。” “可是姥姥家不是在县里么?” 江昭意看了一眼这木屋,虽说简陋,但相当干净,陈设更是清幽。甚至院落还有一把古琴。 “嗯,昭儿随娘亲来山上住呀,这儿多漂亮。”女人微笑着,示意江昭意看向屋外。 屋外是一大片竹林,绿绿森森,隐约还有一条小路通向外围。平日里只有风声竹声,也许还会有她娘亲的琴声。 “瑜姬,你唤我来何事?” 倏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枕青敲了敲门,面容上还有青色藤蔓印记,神色淡淡,没有太多的情绪。 “枕…枕青!?”江昭意看向门口,却见枕青踏入院中,容貌依旧年轻。 此时她是小孩,而枕青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了。 她那温柔的娘亲依旧笑意盈盈:“近日那玉龙庙中又来了些邪煞,还是得清理一下。” 这笑眼里闪过杀气。 “好吧。”枕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江昭意。 “昭意上次才跑去玉龙庙里玩,没受伤吧?” 瑜姬闻言摸了摸江昭意的头,“没受伤,也没被吓着。她与庙里的家伙结了些缘分。” “哦。” 枕青依旧语气没什么起伏,随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那夫君失了魂,一直未醒,魂魄怕是找不回来了。后面若是醒了,估计也不是他了。” 瑜姬闻言垂下眼眸,掩去眼中闪烁泪光:“幽域奇境越发多了,误入奇境的人,回来多半失魂丢魄。” 她叹了口气又说:“二郎吏属工部,修缮水利开山运石,太容易碰到幽域奇境了。他还能回来,我已知足。” 枕青握了握腰间竹剑:“嗯,那些个邪煞都爱藏身幽域之中,甚是难斩除。还有个不好的事,这龙暮山中现了个邪祟,夜晚已经杀了一户人家。” “那……事不宜迟,我们去看看吧。” 瑜姬心中一紧,用了些术法,在这木屋布下结界。 “昭儿,千万别到处走。好好待在这里,知晓吗?” “知道了,娘亲。”江昭意愣怔一瞬,心头一恸,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这也许是最后一面。 她攥着手里的木刻,猛地站起身,在瑜姬都错愕的神色下,跑去抱住了女人的身躯。 小孩的身躯只能够到对方的腰间。 “一切小心。”她开口说道。 “我……我会的,昭儿。”瑜姬收紧了怀抱,手指将衣服抓出褶皱。 江昭意看着她俩离去,心中知晓,她娘亲此去便不会回来了。 抱着木刻的手逐渐收紧,鼻尖一酸。 院中古琴也跟随瑜姬离开了,留下空荡荡的琴架。 - 天地再度变幻,木刻也已经有了些形状。 江昭意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瑜姬的木屋里,而是在一处庙宇。 这庙相当熟悉,在画境中,她与陆远谌躲入的便是这里。 不过这庙中空间更加宽阔,一整条玉龙置于其间,龙首微垂,仿佛俯视众生。 玉龙身上弥漫着血丝,血丝在光中似乎在动,就像有了生命。 “玉龙……” 她抬头看去,小孩的身躯看着它,只觉得它更加庞大。 玉龙没有回应。 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尖叫声。兵器交接,打 斗的声音,不绝于耳。 倏然狂风大作,庙门被吹开了。阴煞带着群鬼站在门外,却没有进来。 地上还有断弦的古琴,上面还有血迹。 江昭意见状怒意涌上心头,攥紧了拳头。 是这阴煞…… 阴煞看着庙里的小姑娘,眼中尽是轻蔑,仿佛她是一只蝼蚁,捏死不费吹灰之力。 可阴煞又忌惮这庙里的玉龙,它招呼群鬼攻入玉龙庙。 群鬼不断涌入,接着就灰飞烟灭。 玉龙灭这些小喽啰也不需要动手。 但玉龙不能行动,只能驻于庙中,相当的被动。 庙外的天空完全漆黑,浓云密布。 还能见到地上不少血迹,也不知这阴煞杀了多少人。 江昭意站在这庙中,生出了些无力感,她是一个孩童,手无缚鸡之力。 直到那阴煞冲入庙中,企图将玉龙碎成齑粉。 玉龙以身躯阻挡了阴煞,将她圈在怀里,玉身逐渐裂开。 阴煞见状尖声笑了起来,仿佛胜利已在望。 直到玉身碎裂,炸开的碎玉将阴煞击退了几米,撞到墙上。 “咳咳。” 阴煞捂着胸口,只见自己身上的煞气竟然源源不断地被碎玉吸附。 “这不可能!”阴煞这才后知后觉,这玉像碎开后会直接将它积攒多时的煞气尽数吸走。 它往外迈开步子,但每走一步宛如千斤重,身上煞气逐渐离体。 “啊……” 尖锐的叫声响彻林间,尾音随着最后一丝煞气离体而消散。 煞气涌入的碎玉中,那血丝越发变多,隐约变成血玉的模样。 江昭意这才看到玉龙碎了,一下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只有龙首依旧完整。她没忍住踉踉跄跄地走去,伸手抚上。 手心下,血玉晕散着异光。 怪不得从一开始见到它,就只有龙首,后来在地宫里才见到完整的它。 玉龙身碎,整个庙就坍塌了,烟尘滚滚。 在她的眼前,所有的碎玉跟着消失了。 “阿昭……”耳边传来呢喃,声音很轻。 手里的木刻娃娃已经发生了变化,她垂眸一看,竟然是个有着五官的人。隐约有几分像陆远谌。 庙消散后,她却发现这周围居然种着不少海棠花树。 江昭意转身想将她娘亲的古琴收好,却发现那断弦的古琴也消失了。 就像是沉入了地面,亦或者是沉入了某处奇境中,不在现世了。 “昭儿,你似乎与那玉龙有缘……”耳边传来她娘亲的声音,随着风而来。 她踏入海棠花树中,周围震荡了一瞬。 其中一棵海棠树挂了一块祈愿牌,红绸飘飘。 江昭意摘了祈愿牌,看了上面:“祈身体健康,以及能再见仙人一面。” 这字迹娟秀,越瞧着越觉得像她的字迹。这时空变幻,前尘旧事便一起来了。 “仙人……”她低语了一声。 “何事?” 倏然身后就有人应了她,声音温润低沉,甚是悦耳。 “我……”江昭意僵硬地转身,她能说没什么事情吗?就是随口一念。 “是你。”那仙人隐在白雾中,看不清面容。 看来是她与这仙人曾经见过吧。江昭意心里有些好奇。 随后他很无奈地叹息:“……我们之间有别,不可结发。” “哦。” 江昭意点了点头,原来她之前是心悦这仙人吗? 仙人继续说:“虽说我救了你一命,但于这流长岁月,你们于我不过须臾。” “我晓得。”她依旧乖巧点头。 “那你,为何又许下……”白雾后俊美的面容泛起薄红。 50. 血雨帝皇宴(三) “我许下了什么?” 江昭意一步一步地凑近他,而对方一直往后退,直到被她抵到那海棠树下,他人祈愿牌系的红绸飘落到他的脸颊。 这下便拨开了白雾,她也看到了这位仙人的模样。 朗星桃花眸,长发落在肩膀,丝缕随风而起,一袭白衣绣银丝。白衣胜雪,他站在这树下,却是不像是凡间之人。 “陆远谌?”她呆呆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脱口而出。 “姑娘怎知我名?”仙人微怔。 “呃……这个,我猜的。” “哦,姑娘可否别再这么盯着我了?” “不、不好意思。” 江昭意慌张地垂下眼睛,眼神飘忽,刚刚她似乎盯着对方有些久了。热意蔓延到脸颊,泛起一层粉桃。 仙人只能看到面前少女柔软的发旋,心尖莫名一软:“那姑娘近日身体有好些么?” “身体?有好些了,多谢仙人挂念。” 她这才记起,从对方的话语里,仙人应当是之前救过她,不知当时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随后她继续问:“仙人,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朝何代呀?” “嗯?姑娘不是说好点了么……怎么连是何年月都不知。” 仙人眼中流露出困惑,但还是为她解答了疑惑,“此间应是元隋。” 江昭意轻呼一声:“竟然是元隋吗?”距她所处的天奉已有五百余年。 “……”仙人沉默了,看她的眼神越发奇怪,“姑娘莫不是得了癔症吧?” “应该是吧。” 她眼睛看向远处,各种不同的花树弥漫远方,这里宛如仙境。元隋离天奉这么久远了,难道这是话本里所说的前世么。 “什么叫应当是,过来,我给你看看。”仙人只觉着这姑娘真不让他省心,当时就不该心软救下她,如今似乎纠缠在一起了。 她眉心微微上挑:“仙人还会看病呢?” 仙人抿了抿唇:“……过不过来?” 江昭意讪笑一下:“来啦。”这长得像陆远谌的仙人脾气似乎不太好诶,不过心地挺善良。 只见对方掐诀给她施展了一个术法,接着仙人的眉头紧锁,之后又松了些,眼眸中是越发迷茫了。 “怎么了仙人,我此番是无药可救了么?” 她见仙人这表情,难道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连仙人都束手无策,哪怕不是没救了。莫非她这一世是这么没掉的吗? 仙人指尖落到她的额头,顺着往上摘掉了落到发梢的花瓣。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并非,你本来就有弱心之症,上次见着你便是去了崖壁采药。今日一看,却发现此病症似乎已经不再了。” “嗯?”竟然是好了……江昭意觉得还有些神奇。 仙人也不可置信:“你是吃了些什么药草么?” “我不记得了。” 她摇了摇头,她一个从天奉过来的人,是一点前因后果都不知晓啊。 “手给我。” “哦。” 江昭意乖巧地将手放入对方的手心,而后者愣住了,大掌半拢不拢的,两人的体温互相从手心传递。 “我的意思是,给你把脉。”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她的手就被轻轻捏了起来。 仙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愈羽木、衔灵果、枝风铃、仙海棠……呃,都是仙草啊。” 尤其是最后的仙海棠,那并非一般的仙草,而是要在春棠盛开的第一日,同时亦要是满月之夜,才有几率遇着仙灵,才能出一枚如同果实一般的“仙海棠”。 “都是我吃的吗?” 她下意识问,居然吃下了这么多吗。还有啊,通过把脉就能知道这么多吗? “不然呢。” 仙人眼神逐渐幽森,“你不会是什么山间精怪吧?说吧,从哪里得到的仙草?” “我能说不记得了嘛。”江昭意眨巴着眼睛,其中闪烁着真诚。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根本不记得半分啊。 她连仙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仙人垂眸盯着她:“嗯……” 随后他就发现根本盯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越看那姑娘,越觉得那枝桠间的海棠花极其衬她,白嫩透着玉红,眼睛亦是水灵灵的。 “罢了。”他略显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吧……仙人,我还有一事想要问。” 江昭意手里抓着一只木刻,环顾了一圈,也不见能够破开幻境的阵眼。想着要不然就问问这位仙人好了。 “问吧。” “怎么样才能离开这处仙境?” “你……要离开这里吗?” 倏然仙人的声音变得深沉,隐约还有些许失真,仿佛从耳边传来,又像是从幻境之外传来。 “嗯,我的到来不是让仙人很苦恼嘛,所以我就想着……” 她说着看向仙人,却见他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跟刚刚不太一样了。这笑意瞧着莫名有些许瘆人。 周围空气开始如水波一般震荡起来,看起来要发生什么变化了。 这难道是哪一句话激活了阵眼吗?!她有些激动起来。 江昭意轻轻开口补上:“离开?” 果不其然见到对方骤然脸色突变,明明一副白衣胜仙的模样,此时却隐隐涌动着丝丝缕缕的煞气。“姑娘,在这儿生活不是很愉快么,何必这么快离开呢?” “不是刚刚仙人说我同你并非一路人么?如今怎么变卦如此快。” 她故意这么说,变卦之快是因为此处是一个幻境,也许是某种执念将过往杂糅在一起,这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上次画境中遇到过的无相之境,也是激怒了那无相之人才找到了阵眼。 “……”仙人话语滞住了,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那眼眸下方逐渐晕染出黑色龙纹。让本来温润清冷的五官,趋向妖冶。 江昭意还没说话,只见身边那一片海棠树都发生了些许变化,周围竟然出现一间竹屋。她可算是发现了,仙人都喜欢住在山林间的竹屋木屋里边。 “可你的弱心之症还没好。”仙人垂下眼眸,睫羽落下一片阴翳。 “啊,不是刚刚仙人说我已经好了么?”这回她也是搞不懂了,这仙人才是真失忆了。 “我何时说过?” 没想到对方面色微微沉下,低语道:“你还见到了另一个我?” 江昭意闻言无奈叹息,怎么在哪里他都能分成两个人啊:“对……” 仙人低语着:“难道是仙草已经起了效果?可是明明还差一味……” “还差哪一味?” “仙海棠。” 话音刚落,他眼眸染着浓重的墨色,继续自言自语:“你那弱心之症是被阴煞腐蚀而致,若是没有这仙海棠,就不可能消除侵蚀心脉的煞气。” 她这才恍然,原来这弱心之症并非先天的,而是后面遭遇了阴煞的袭击,这才遇到了灭煞的仙人,救了她一命。 所以这些仙草都是对方给她的,除了那关键一味的仙海棠。 此间混 沌,执念和时空杂糅在一起,江昭意也只能勉强分辨出来,何为前因,何为后果。 “那仙人是要帮我去寻仙海棠吗?”她看对方神色似乎有些焦躁。 仙人视线不知落到何处:“嗯,若是没有仙海棠,不日之后你就会死了。” 江昭意看着他:“可是对于仙人来说,我们的生死不是既定于命薄之上的吗?凡间时光一刹那就过去了。”你为何如此在意呢…… 她还有来世呀。 “……” 他沉默垂眸与她对视,如墨的眼眸里藏着更深的一抹执念,沙哑地开口:“那日,是你求着我,让我救你。” - 玉身降神,受元隋帝王之托,他来凡尘除煞,那些个幽域奇境中不断吸取人的执念,又衍出新煞。原本那日,他只是除煞而过,不料遇到一位险些被阴煞杀死的少女。 哪怕是将阴煞除掉了,那少女的心脉已经被煞气侵蚀,弱心之症会持续到她死去的那天,或许再活不过一年,就要入黄泉了。 他只是瞥了一眼,心中略微叹息。正要离开时,那少女抓住了他的衣袂,嘴里急切地说:“仙人,求您救救我……呜,我还不想死……” 心尖塌了一角,他还是出手了。 只是其余的仙草容易寻到,而仙海棠根本寻不到任何踪迹。哪怕是用这些仙草吊着少女的命,也撑不了太久。凡人之躯,又如何抵御阴煞之气。 之后有一日,少女忽然跟他说,要不然就让她走吧。仙草在她的身体里灼烧又寒冷,时而她都呼不上气,只能躺在床榻上,哪里都去不了,病殃殃的。 这般日复一日吊着命,少女似乎受不住了。 他本应该应了少女的心愿,让她平静地离去,可心中坍塌的一角已经不知不觉长出了春枝,他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不舍少女就此离去了。 之后便是以神魂仙力滋养她,减缓阴煞侵心的速度。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远远地待下去,至少到少女老死之日。可没想到自己居然养出了心魔,神魂受损,被迫剥离分开成了仙煞二重魂魄。此后便要日日承受着痛苦。 而少女似乎知道了此事,之后就趁他外出寻药之时,悄悄地离开了这里,还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块祈愿牌。 【仙人,如你所见,我已离去。若有来世,再报答救命之恩。阿昭留。】 仙人攥着这纸,离开了他,少女不会有多长的时日了,她又能去哪里呢……仙境一天,人间一年。她回去的地方不过物是人非。 他会等到她转世的,会一直等。 - 初春微寒,海棠借着一丝暖意,缓慢地开着花。月明星稀,乌鹊已经归巢。 少女半靠在一棵海棠树下,半眯着的眼睛隐约能瞧见那又大又圆的明月,身上出着冷汗,整个人没了气力,她知道时间已到。 没想到不能熬过初春,她不禁在想,若是当时不求助仙人就好了,就不会让仙人陷入如此境地。可她一介凡人,根本无法帮到仙人。 若是……来世能报答就好了。 懊悔可惜遗憾,伴随着一丝丝情窦,逐渐随着她思绪弥散。 怀里的木刻刻出某人的面容,虽然简单,但形神兼具。 弥留的思绪吸引了某种存在。 少女面前出现一个光团,里边裹着海棠花瓣,汲取她的心绪,逐渐形成了鎏金一般的果实。 海棠瓣没入了她的心口,周围的海棠花树一夜盛开。仙灵嵌入魂魄,花瓣随着她的魂魄生生世世。 51. 血雨帝王宴(四) 那一瞬间,江昭意盯着他的眼睛,整个人都呆滞了,她魂魄开始震荡,脖颈处显露出十字海棠印记。隐约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过往片段,一段又一段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怪不得在这幻境中,仙人对她那句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前世的她不愿看到仙人再为了救她而受伤,之后便不辞而别了。 如仙人所预料的一样,前世的她死在了初春的海棠花树下。 机缘巧合之下,她在弥留之际,得到了仙海棠。 怪不得她很小的时候,无意间寻到了那支海棠花枝,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幽域奇境中,仙海棠保护了她好多次。 过往涌上心头,她都觉得有些对不住孟婆了,那碗汤似乎没什么作用,她又记起来了一些。 断断续续的,不多的记忆,多半都是与仙人相处的片段。也许是仙海棠随着她转世,记住了她的某种执念。 “阿昭姑娘……”仙人陆远谌见她呆呆站着,还觉得有些奇怪,心里一恸,刚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倏然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远谌,我没事啦。” 江昭意露出一抹微笑,手覆上了仙人那温凉的手背,感受到对方浑身一震,似乎想要将手抽回去。 她抓紧了,从手背紧扣住他的手,不让他逃离。 “你怎么直唤我名讳?” 仙人脸颊泛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动作,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宛如梦一样。少女得到了仙海棠,最终康复了,似乎还对他芳心暗许。 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手上,涌动分裂着他神魂的心魔安静下来,第一次与他如此统一,不想打破这幻梦一般的场景。 “谢谢。” “什么……” “我说,谢谢仙人救我,谢谢你等我。真让人难过羞愧,让你变成这样了…也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抱歉呀……” 她垂下眼眸,睫羽在颤动,阴翳掩住了闪烁又晶莹的光。话音未落,她就被拥入了温凉的怀抱,对方抱得很紧,像是担心她再度消失。 幻境逐渐坍塌,山崩地裂,竹屋逐渐化为灰烬。 “不用抱歉,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执意救你。”是他一次次地看到她深溺于窒息灼热寒凉的苦痛,还是执意要救她,这不止是所谓的善心,更是他的私心。 他耽溺在同她的日夜相处里,不愿回到降神凡间之前的孤寂生活。沉溺在她温柔的眼神,稍微可爱俏皮的生活习惯,每一次眉眼弯弯的笑意里。 以至于后来神魂分裂,成了两个人。 “幻境要消失了……”江昭意回抱他,刚开口,就被微凉的唇堵住了。对方的发丝落在她的肩上,与她的碎发丝丝缕缕地勾缠。 “……”仙人没有说话,越发猛烈的吻,与她更深地勾缠在一起。沉重的呼吸伴随着胸口的起伏,他吮吻了好一会儿又给她渡口气,又接着吻上去。 这么来回好几次,给她亲吻得头晕乎乎的,舌心被勾起、牵引,胸腔的心跳咚咚作响,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幻境坍塌速度减缓了。 陆远谌还将她轻盈托起,牵引起别处的濡意。 直到她身子发软,只能靠在对方胸前,对方也不曾放开她。 空气不再震荡了,幻境的坍塌似乎停止了。她披着衣物,靠在对方健硕的怀里,脸蛋贴上半石更的胸肌,对方的心跳声在她耳畔作响。 “阿昭姑娘,这木刻上的人……是我吗?”陆远谌轻吻落在她的耳廓,酥麻直抵她心间,手掌抚慰着她的背脊。 江昭意溺在余韵中,轻轻颤抖,垂眸看向他手中的木刻,原本不是在她的手中么,此时怎么跑他身上去了。 他语气甚是缱绻:“刚刚阿昭姑娘没力气了,抓不住。我就帮你放好了……” “也不知是谁弄得我没了气力啊?”她没好气地斜着睨了对方一眼。 只见此时白衣仙人已经变成红衣官服的陆远谌。 “你……!” 倏然江昭意眼睛都瞪大了,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不对不对,一直本来就是他,不管是温度与尺径,都毫无区别。 她已经回到了宫里了吗?接着立马弹起来:“现在我们还在囚玉阁吗?” “我们在阁的偏殿。” 陆远谌给她整理衣裳,“我到囚玉阁时,看到你入了幻境。但我知晓二皇子下了地室,便把你迁移到了偏殿。”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江昭意的脖颈,上面的划伤痕迹渐渐消失:“怎么把自己弄伤了。” 江昭意简单地说了当时的事情:“我听到了来使的阴谋,不料又遇上了二皇子,他为了探听,让侍卫拿刀胁迫我。所以脖子才被割伤了。” “嗯,我知道了。” 对方话音刚落,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只是刚刚那话语虽短,但隐隐藏着些愠怒与阴森。 她摸了摸额头,随后视线落到对方手上的木刻娃娃:“这木刻是三皇子让他们从龙暮山带来的,有什么特别的用途么?” “这东西是珏木,看起来像是木,实则为玉。” 那木刻娃娃在陆远谌手上漂浮,发着光,盈盈透出玉心。 他轻笑着补充了一句:“里面藏着玉龙的心。” “心……”江昭意有些意动,指尖触碰这珏木,上面温热得烫乎乎的。 陆远谌眼神幽森:“用它可以唤醒玉龙,也可以胁迫玉龙。毕竟心消散了,它也就消亡了。” “那你是玉龙吗?” 她直直地望去,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瞳,看到内心。 “是也不是,它曾经是我的躯体。” “那现在呢?” “它不过是一种武器。这可比他们想要借的天兵强多了。” “这心脏,要放回去么?” “你拿着吧。” 陆远谌唇角缓缓上扬,曾经他试图给某位姑娘换心,可惜失败了。而他的心脏已经化为珏木,便将心脏当赠礼给了她,却不料后来她慢慢刻下了他的模样。 “我嘛?可这是……”你的心脏呢。 她话音未落,陆远谌淡淡接上一句: “这是你刻下的痕迹,你得对它负责。” “好吧。”江昭意只好将它揣入怀里。 她将衣裳 理好,外衫往身上一套,遮住了脖颈之下点点红痕。忽然她记起了什么,太子当时还在衔喜宫外跟她说了些事情。 江昭意又对他说了一下太子的事情,不料陆远谌轻微挑眉,神色略显戏谑。 “你笑什么呀?” “没想到,他还挺聪明。” 这话语看似夸奖,某人那语气却带着些嘲讽。 她好奇地问:“哦,所以真有另一个真正的世子吗?” “有哦,更何况我也没有凭空让人消失的能力。”陆远谌说着微微一笑。 她倏然想到梁馥宜的话:“他真的只是世子吗?”不是什么帝皇家的私生子吧?那王爷家岂不是绿意盎然? 陆远谌看穿了她的想法,失笑道:“他是前朝公主与陛下的孩子,由平南王抚养长大,王爷只有一位千金。” “那囚玉阁!?” “囚玉阁之前便是前朝公主的行宫,公主误食了一种仙草,所以长生至今。” 不论她问什么,陆远谌依旧娓娓道来,他的话语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史事,不曾偏袒。 之后她也得知,公主并未在那场火灾中逝去,而是通过暗室逃离了,那暗室下有一处幽域奇境,公主则是通过奇境的另一处出口,离开了皇宫。但当时她已有身孕,后来得到了平南王妃的接济,便将出生后的皇子托付给了平南王。 至于公主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再知道了。也许去逍遥山水了吧。 而平南王府信奉玉龙神,在其他皇子势力多次派人来探查刺杀之后,平南王朝玉龙神许下心愿,让小世子平安长大,不再陷入夺嫡泥潭。 陆远谌的帮忙,既是对信众的回应,也是带有自己的私心。平南王妃设过几次宴席,他再见到了这一世已经长大的江昭意。少女看着很孤寂,除了某位兄长在时,其余时候总是形单影只,不同于她小时候在龙暮山的活泼。 心念一动,他就答应了平南王的请求,成为了陆世子。而那位真正的世子则是藏在暗处,平安长大了。 如今陛下年迈,龙子们蠢蠢欲动,他们企图扫清一切夺位的障碍,不惜动用幽域奇境里的诡煞。那位真正的世子也看不下去了,暗暗调度,拉拢王府与将军的势力。 在此一宴,定下一任帝皇。 - 在陆远谌的护送下,江昭意平安回到了衔喜宫。 路上还遇到行色匆匆的江侍郎,而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却心境淡然,从珏木中看到了那些往事,她的亲爹估计早就在那次失魂中离世了,此时占据躯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一个冷漠的域煞吧。 “明日开宴,早些歇息吧。”陆远谌将她鬓间碎发撩到耳后。 “嗯。”江昭意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怎么了……”陆远谌只觉得自己被这个眼神就能勾住魂魄,根本无法转身离开。 “祈愿,一切顺利。”她伸出手。 “好。”陆远谌轻轻握上,却发现少女给他手中放了个什么牌。 祈愿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上面的字迹已经不清晰了,隐约还有海棠幽香。 52. 血雨帝王宴(五) 宴会当日,皇宫内歌舞升平,宫侍们端着瓜果酒酿鱼贯而入,官员及其家眷纷纷入座。大殿之上,皇帝坐在玉屏风后面,正享受着妃子的投喂。 不过老皇帝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早上起来时,右眼皮一直在跳动。这眼皮给他跳得有些心惊胆战的。 钦天监前夜就同他说,荧惑守心,怕是有大事发生。 “陛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妃子拿出帕子,给他枕了枕额头的汗珠。 “无妨无妨。” 老皇帝捂住心口,心慌让他不住地冒冷汗。他已经让大将军回来了,可是那种心慌之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恐慌。 大殿中间,舞姬们来回舞动,后方还有两三个琵琶女,只是她们几人对视一眼,美眸中藏着锋芒。仔细能看到她们脖颈间蔓延着黑色的纹路,但被彩绘遮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黑边。 被遮住的地方时常发生鼓包,像是有几条虫子在肌肤之下蛄蛹。实际上是煞气在经脉间流转,时常淤塞。 纤细手指上的甲床特别尖锐,宛如兽爪,她们在指甲上沾了些什么,让已经煞化的指甲不至于将琴弦勾断。她们边弹边勾起媚眼看向老皇帝所在的方向,这眼神妖媚,却暗藏杀机。 老皇帝左下边坐着的是太子和三皇子。 三皇子正执起玉樽,唇角扬起一个微笑,看似温文尔雅,笑意却不及眼底。他身子随着舞曲轻轻摇晃,那边的琵琶女则是接收着他给予的信号。 他视线扫过从坐席旁经过的陆远谌,立马神色一沉,他明明已经一剑捅死了这位世子,却不知为何还能见到这人活蹦乱跳的。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局已然布好,不管这位世子究竟是不是他父皇的孩子,他必然是最后的赢家。 时候尚早,他并不着急,眼神斜着睨向对面的二皇子,只见对面那人也不慌不忙的样子。三皇子不禁心里发笑,也不知道他这位皇兄有什么布局呢。 不过,不管是何布局,他们的父皇今日都吃不了好啊。三皇子冷漠一笑,喝下一口酒,酒水很烈,却隐藏着一股桂花香。 “这酒酿……”三皇子垂眸盯着玉樽里的酒水。 太子闻言开口说:“礼部尚书的千金安排的,是京城最好的酒庄,特供皇家。” 三皇子摩挲着樽沿,眼神幽暗:“她不是二皇兄的未婚妻么?” “对,在此宴过后,便是这位梁小姐与二皇弟的大婚。” “哦……” 三皇子缓缓放下了玉樽,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礼部尚书可是二皇兄那边的人啊。这桂花香……实在过于浓郁,他不觉得这是寻常酒酿。 而他身边这位太子也是个蠢的,明知这是二皇子的人备的酒酿,居然还如此心大地喝入肚中。 谁晓得里面有没有加些什么料呢? - 天色尚早,余晖仍然。 另一边江家的人还未完全入座。 江昭意在宴席外围,这儿有着不少上好的玉器,那些个宫人们都在整理。他们将玉器装入锦托中,那金穗落下,玉器面上隐隐缠绕一圈黑气与血雾。 她鼻尖飘来一丝的血腥气,江昭意看向那些锦托上的玉器,眼眸微微眯起。 这些应该都是器煞,想来应该是二皇子的手笔,不过她让梁馥宜买通了礼部的人,在会场放置了玄天寺的黄符,应当可以镇住一阵子。 不过她目前首要的事是要找到被三皇子运回来的玉龙像。 昨日她同陆远谌手搓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木刻娃娃,在二皇子走后,又重新放回了囚玉阁。不打草惊蛇,而是去找到藏起来的玉龙。 这偌大的皇宫,三皇子会将玉龙藏在哪里呢?总不能远离这会场吧……可是三皇子真决定在会场就下手逼宫么? 路上的巡卫来来往往,恍惚间,她居然看到那个墨观的老头! 那老头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宫墙转角了,江昭意犹豫了一瞬,就悄悄地跟上了他。没想到三皇子居然还把这位墨观观主也带过来了。 转角后方是一条暂无人烟的宫道,那墨观老头已经不见踪影。她没有贸然跟上,而是低头看向这地上的石砖,方位不同,不像是转角后的道路。 在墙角,她瞧见了一处破土而出的小草,此处还有些扭曲异动。 倒像是某种幽域奇境的入口。 难道他们是进到了幽域里了?江昭意心间隐约有个猜想,莫非是想要通过幽域奇境的通道,在某个时刻里,将玉龙激活,成为他们的兵器。 或许还能达到他们想要招天兵的愿望。 她悄悄地踏入这条不同寻常的宫道,果不其然,真的到了后方真正的幽域奇境。此处幽域藏匿在宫道之中,看着范围不大,仅仅联通隔壁的宫殿。 江昭意蹑手蹑脚地到了宫殿朱门旁,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声响。 墨观老头的声音传来:“江侍郎,这玉龙真如你所想的那样,龙首、龙身是分开的,此番将它们聚集在此,只需要一颗龙心,便可以让这玉龙重新活过来。” “并非我所想,而是我那弟弟找到的碑文,写下的书卷。”江二爷轻哼一声。 “莫非是那江安屿?听闻他当时发了疯,嚷嚷着要出家,连皇帝钦定的史官都不愿当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哎哟,这出家怎么不愿来我们墨观呢。” 没想到这墨观观主对她家的事情倒是知晓得蛮清楚。 江昭意微微蹙眉,她这位小叔平日里对她和江怀翊都很好,但在某日就背上了行囊,离开了江府,任凭老夫人怎么哭喊也不曾回头。 想来也是对那幽域奇境里的一切都感到痴迷,她不禁回想起小叔在幽域里写下的东西。他似乎一直都在研究幽域的由来,以及关于前朝玉龙降神的事情。 关于那玉龙像,她在地宫黑石棺下所见的玉龙应当是某种完整的幻身,并非躯体真正所在。而玉龙的躯体已然散落幽域各处,没想到这帮人居然已经集齐了。 江二爷的话语冷漠:“他不过是对这幽域的兴趣过于浓烈,而后便深入幽域,现如今许是在某处丧了命吧。” “……”墨观老头挥了挥拂尘,不知该再说什么。 “那几个蛮人不是带了玉龙心来么?怎么不拿过来呢?” “江侍郎,这可还没到殿下定下的时辰啊,不可擅自行动的。” 江二爷话锋一转:“行,既然如此,我们还能聊点别的。观主,你算到的未来里,殿下真的是真龙天子么?” “此话可不能妄言啊。”墨观老头的声音似乎有些古怪。 “观主只需告知我,是或不是。” “江侍郎,是或不是有何区别呢?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最好的结果便是殿下夺得天下。” “嗯……” 江二爷沉吟半晌,没有再说什么。 墨观老头的语气阴森:“江二爷,我可要劝你,侍一主不要有二心啊。” 朱门外,江昭意想着后退一下,没成想踩到了什么小石块,这石子磕碰到地面上,发出了沙沙声 。 “何人在外面?”江二爷冷声呵斥。 “难道是那两个蛮人,不应该啊,如此时分并不是时候。”墨观观主掐指一算,眉头更皱。 “想来可能是误入这里的人。” 江二爷拔出刀,脸色沉下,相当可怖。 墨观观主额头开始冒汗:“别让那人跑了,免得殿下的计划泄露。” 江二爷拿着刀往外一走,正要横着劈过去,却发现地上是一只黑色的猫。 “咪。”小黑翘着尾巴,爪子推了推石子。 “居然是只猫。”江二爷愣住了。 “啊,狸奴么……莫非真是我们过于紧张了?” 墨观老头跟着出来,看到是只猫才松了口气。 江二爷收起刀:“不得不警惕些,这虽说是幽域奇境,但旁人还是容易进到这里来。” 墨观老头赞同地点点头:“江侍郎说的是啊。” 与之一墙之隔,江安屿捂住了江昭意的嘴巴,躲在了庞大的罗汉松后方。 “小叔?”她闷闷地发出两声。 许久未见的小叔为何在这里出现?难道他也是三皇子的势力么…… “嘘,先别说话。” 江安屿原本俊朗的面容此时胡子拉碴的,紧张地偷瞄江二爷和墨观观主。 等到那两人都走了,他才缓缓松开了对江昭意的桎梏。 她立马问道:“小叔,你怎么回来了?” 江安屿神色慌张:“此事说来话长,你快些离开这里吧,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你爹。他们遇到你,肯定毫不留情面地杀掉你。” “他已经不留情面地杀掉过我一次了。”江昭意轻笑着说,眼中并无笑意。 “啊?昭儿,你现在是人是鬼啊?” 江安屿吓得捏住她的双肩,“这身子还是实体呢……” 她摇了摇头:“小叔莫慌,当时因为某些奇遇,我没死呢。” “那便好、那便好。” 江安屿稍微冷静下来,“我一直在研究着前朝之事,发现这幽域中的煞并非如此简单,若是草率地利用,怕是会酿下大错啊。” “二位皇子都想利用煞来夺取皇位,三殿下还将煞种入人的体内,在短时间内确实能爆发不少潜能。 但煞入体之后就不可再离体,直到那人死去化为煞鬼,失去神智,重新危害人间。” 江安屿的话又急又快,说完已经满头大汗,“器煞更是一种无人性的煞物,随意使用,大开杀戒,若是制不住便会血流成河!” 她小叔所说的,与仙人陆远谌说得一致,那域煞是不可控的危险之物。玉龙降神便是为了灭煞,她的母亲瑜姬与枕青也是灭煞的修行之士。 江昭意心跳咚咚作响,“那晚些时候正式开宴……器煞会随着宫人的锦托流入会场。而三殿下更是想要激活玉龙,助他夺位。” 江安屿眉头紧锁,嘴唇抿紧:“那玉龙身首分离,长居幽域,此时已经与煞气融为一体。若是激活,那怕是极强的域煞啊,煞气满溢,若它无神智……必然是天地浩劫。” “那我们能在此之前,将玉龙偷走吗?”她思索着,可是这玉龙这么大一条,要如何才能偷偷运走呢。 “这么大……很难的呀昭儿。”江安屿挠挠头。 江昭意讪笑一声:“若是将三殿下派来的人全部击晕,这也能阻止他们,但我们俩能赢么?” “我一文弱书生,手无寸铁。” “若是能再有一个帮手就好了。” 53. 血玉帝王宴(六) 这帮手也是说来就来。 江昭意和她小叔悄悄摸摸地从罗汉松旁边迈开一条腿,刚探头出去就正面撞上了一张大脸。 “嗬……”她吓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倒退一步,险些没叫出声来。 “咿……”江安屿更是浑身一震,眉毛直抽抽。 面前那人正是擎玉,此时这家伙穿着一身夜行衣,就这么站在两人面前,跟个人形煞一样。 正所谓人吓人才会吓死人,江昭意抚着心口,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出现一个人。 “咪。” 小黑从宫墙顶上跃下来,还蹭了蹭她的脚踝,小小声地叫了一下。 “嘘。” 擎玉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还胡乱比划了一通,看起来像是要给她和小叔传递些什么,但完全没看懂。 紧接着擎玉就扯着江安屿,领着她往寝殿侧门的方向走去。此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擎玉这身夜行衣有了用武之地。 绕着这偌大的寝殿走了半圈,擎玉停了下来。江昭意还没来得及奇怪,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响。 “诶哟,这儿哪来的水桶啊?” 那两个来使捧着木刻娃娃出现在院内,其中一人一脚踢倒了一个水桶。漆黑的水洒了一地,像是染了墨一样。 最后从水桶里却滚出来一个人脑袋。 那个踢倒水桶的来使没忍住后退好几步,只觉得晦气得很:“哎呀呀,这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来使只觉得同伴聒噪:“很明显是个人脑袋咯,说不准是谁被砍掉了脑袋,塞进了木桶里。” “那水的颜色不该是红的么?这怎么是黑血呢……”那人嘴唇都有些发白,“这天奉的三皇子不是说,这种古怪的地方最多煞了么,我们快些弄完就离开吧。” “真是胆小鬼,阿汗不会认为你这种人是骁勇战士的。”来使白了一眼,直直地跨过那个脑袋,随后觉得不解气,还踩了踩那脑袋的侧面。 不料这一踩,人脑袋直接陷了一块进去,腐烂的肉味涌出来,直冲天灵盖的臭味,让人直接胃浪翻滚,哕一下吐了一地。 躲在殿旁阴影暗处的三人捏着鼻子,都无法抵消这臭味的冲击,很难以形容这味道,腥臭和恶臭融合在一起,闻到既觉得反胃,又莫名心惊胆战。 那一瞬间,黑水变成了血红色,把整个庭院地砖都染成了红色,从砖缝里长出深褐色的草,这些草的顶端还长出了一根弯弯的橙色灯。 风也起来了,吹得庭院的东西乱飞。那两个来使这下已经慌了,纷纷往寝殿跑去,却怎么样都拉不开木门。 “里面锁住了吗?!” “不好不好……这该死的门。” “这是怎么回事?!”倏然墨观老头的声音传来,他抓着拂尘,皱着眉看着这场异变。 来使见有人来了,语气不算好地指使道:“老头,你来得正是时候,你快点处理一下!”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特别是这种拿着根毛扫帚的老头,他更是不喜欢。可惜在这种情况下,还得靠这个玄乎老头来帮他们脱身。 “我?我一个老头能干什么呢?” 墨观老头也不恼,只是挥动手里的拂尘,眼睛盯着那两个家伙手里的木刻娃娃。这两个人的价值便到这里了,死了也没什么。他们只需要从囚玉阁安全地取出这“龙心”,就没可用价值了。 “你!”来使怒了一瞬,但很快恐惧和求饶就占了上风。 那个踢了水桶的来使直接下跪了:“观主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墨观老头眼中带着野心:“这里的域煞我也不清楚如何形成的,你们死前把手里的东西给我吧,免得阻碍了殿下的大计。” 他并不甘心做一个道士老头,若是有机会,他想做那国师,做那开国大臣,待他死去名垂青史。 墨观老头冷漠地看着血地块一点一点侵蚀了他们,肉泥血色爬满了他们全身。那两个人面容狰狞,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痛苦叫嚣着,可惜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这两人都化为一滩血水,这老头才轻轻挥动拂尘,这拂尘上出现几道黄符,发出燃火的噼啪声,地面染血的地块燃起火焰来。 熊熊大火将血块消灭殆尽。墨观老头轻哼一声,缓步走去将木刻娃娃拾起。 “这当真跟寻常木头没什么两样,这刻的还可以。” 他抓在手里低头盯着,不停地嘀嘀咕咕。 躲在阴影处的三人并没有被那些血块侵袭,江昭意将海棠花枝取下,都还未做什么事情,那些血污地块便不敢蔓延过来了。 仙海棠的花瓣显形在她雪白的脖颈处,她察觉到自己能够操纵仙海棠的某种术法,没料到这老头居然如此厉害,轻飘飘地就将这地煞灭了。 墨观老头捏着木刻娃娃,反复打量,最终还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凡间之人极难见到仙草仙木,更不用说是玉龙之心,既然三殿下说这个是,那就是吧。 他虽说将木刻娃娃拿到手里了,但却没有急着进到殿中献给玉龙。 “观主,三殿下那边有人来找你。”忽然江二爷的声音在另一边传来,听着有些许疲惫。 “好,我来了。” 墨观观主将木刻娃娃塞入袖子里,这动作还避开了江二爷的视线。 待这两人都走后,江昭意才同小叔以及擎玉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她看向那纹丝不动的木门:“看起来这玉龙应该是放在寝殿里了。” 江安屿微微蹙眉:“但是没有在外面上锁,刚刚那两个来使为什么打不开这个门呢?” “若是里面上锁就更不应该了啊,这样谁能打得开呢……除非翻窗吧。” 擎玉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发现寝殿还是有些窗户的,看起来并没有用木板钉死。 江昭意来到寝殿门前,使劲儿地推了推,又拉了拉,门都没有任何响动。完全没有能直接打开的可能呀。 擎玉则是想着要破开窗户,那锋利的剑刃砍在窗户上,居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江安屿在周围摸索:“这就怪了,除非这里并非真实的寝殿,而是某种幽域奇境的深层。” “那应该会有什么机关?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是普通木门,说是一堵墙我都信。” 江昭意赞同地点了点头,也跟着小叔在这上上下下打量。 “也可能是要什么术法开吗?” 擎玉想到那个墨观观主,“那位墨观的老人家对一些术法还是相当熟悉的,说不准是他弄了些什么术法,导致我 们开不了。” “我试试。” 江昭意伸手按在门框上,调度身体里仙海棠的术法灵力,将术法汇聚于她的掌心,越发充盈还有些热热的。 下一瞬,砰的一下! 整个门炸了开来!门框门板全部裂开,飞了起来。 这么一下,吓得擎玉将江安屿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才没有被波及到。 “你们还好吗?”她紧张地看向另外两人,不会是被炸飞了吧! 擎玉拾下发梢的木屑:“还好还好,没想到阿昭姑娘术法竟然如此了得,之前怎么没见你使用过?” 她摸摸脑袋,嘿嘿一笑:“之前还不会啦。” “昭儿,厉害啊。”江安屿笑盈盈地说,还捋了捋他留的胡须。 “哪里哪里。” 三人再度把目光投向那门后之处,却发现门后并非寝殿,而是深邃的向下的通道,隐约可见是通向一间地室。 “他们把玉龙运到下面去了呀。” 江昭意觉得自己的小计谋要泡汤了,虽说她从提出运走玉龙开始,就没觉得这个计策能成功。 江安屿继续捋胡子:“有些难搞哦,不过现在时候不早了,估摸着已经开席了。” “想必二皇子准备的玉器已然入席,这下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擎玉握紧了剑柄。 倏然江昭意记起了什么,眼眸藏着一抹幽意:“擎玉,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擎玉不明所以:“阿昭姑娘但说无妨。” “你是三皇子这边的人吗?”她看向擎玉的眼睛,想要捕捉一些蛛丝马迹。 “呃,不是啊。”擎玉摇了摇头。 “是谁派你来的呢?” 她记得在地宫之时,擎玉与三皇子短暂同行,在三皇子杀死了地宫中的陆远谌时,擎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确定擎玉是否还是陆远谌的亲信。 “不是陆远谌?”江昭意见他一直没回答。 “那是谁?”江安屿也考究地睨向擎玉。 擎玉被盯得头皮发麻,只好作降,还拿出了枕青的回音青竹。“诶呀,是枕青啦!还有你哥,他们都说了让我别告诉你,谁能想到在这宫里的幽域见到你呀。” “他们……是怎么知道玉龙在这呢?”江昭意只觉得神奇。 擎玉捏了捏眉心:“说来啊,你哥是个奇人,当日下朝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了,不料撞见三殿下同江二爷谈话。 而且那二人就在一个小小角落,少卿大人就偷偷听了,知晓了这处幽域是用来藏某些东西的,便让我来探查一下。谁能想到放的是玉龙,这东西要是活了会怎么样?” 江昭意和小叔同时摇了摇头,她开口说:“不晓得,可能会成为大杀器,可能就单纯活了起来。” “?什么叫单纯活了……”擎玉只觉得惊恐。 他跟随陆远谌之时,也有听说过玉龙的事情,更多的内情他也不知。只晓得若是陆远谌出岔子了,就要送那人回去真州的某处地宫。 “便是口头意思,字面意思。”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们先到底下去吧。” 几人下去不久,墨观老头便出现在了门前。他抓着木刻,而面露惊恐,晃着拂尘就匆匆往下去了,另外还有一位侍卫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