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姊》 1、第 1 章 八月,柳奚到了江陵。 时隔四年,重回故土。甫一上岸,她便被一场大雨逼停在山路上。 山路泥泞,马车又坏了。车夫在泥地里铺了团花的水色绸子,请她踩着下地,退回半山腰的茅草亭避雨。 柳奚坐在车里不动:“信里不是说,这些年家里生意不好吗,怎么还这样铺张?” 身旁的贞娘暗暗推了推她。 不推还好,一推柳奚更是来气。她往四下一看,随行的下人似是预见她将要发怒,霎时默不作声。 柳奚不由冷笑,问那车夫:“还是说,都知道我娇生惯养、纨绔膏粱,所以特地为我准备这些?” 年少时期,老太太骄纵柳奚纵得厉害,由着她糟践柳家宝库里的东西。嫁到扬州之前,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在柳家是能用绸缎铺路的“纨绔膏粱”。 这四个字,最初时不知由哪位长辈的口中说出,让不识字的下人记住了,口口相传,传到她的耳朵里。 当时,柳奚没跟老太太讲。后来与姚玉濯定亲,她将这件心事当作委屈讲给未来夫婿听,却成了婚后两人争吵时,他刺向她的利箭。 车夫是柳家派来接她的人,定是家里谁指派来讽刺她的。 车夫抬起脸,表情是柳奚意料之外的木讷:“主人说了,大娘子不可受一丝委屈。” 柳奚下意识张嘴,想要开口刺回几句。可启唇半晌,她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暴雨如注,那车夫立在水里,一身蓑衣不顶用,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根本没有谁要讽刺她,一切又是她臆想。 柳奚愣了半晌,又被贞娘推了推,终于回过神来:“你——下去……歇息吧。” 说完,柳奚将腰间装了银子的荷包抛给车夫,随后头也不回走回茅草亭。 她看着亭外汇聚成溪的雨水,一语不发。身后两个婢女急急跟来,直挺挺地站在远处,亦无人出声。 许久,贞娘淋着雨匆匆来迟,迈入茅草亭。沉默的婢女们小声炸开,围了上去。 柳奚侧首,看到婢女们欢欢喜喜打开了衣箱,给贞娘翻找干净的衣物,又围着她低声说话。 风雨袭入草亭,柳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茅草亭里瞬间安静。 婢女们齐齐低下头,贞娘看了过来。 柳奚立时背过身,顿了顿,她抬腿往另一侧走:“我要去赏雨,都不许打扰我。” 幸而这茅草亭不算小,柳奚走了几步,已经听不到其余几人的言语声了。她刚吐出一口气,就听到有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用猜也知道是贞娘。 贞娘说:“奴问过了,那车夫名叫石雨,可惜天生脑子不好使,说不清主子叫什么名。若不然……” 问了名字,就要产生交集,来往。对于这种麻烦,柳奚向来是能免则免。给了银子,就是两清了。 柳奚开口,语速越来越快:“若不然什么?知道了姓名之后,若不然我立刻上前摇尾乞怜,求他主人施舍我一点善心。容我这个被赶出婆家的寡妇,在柳家安稳度日吗?你知不知道——” 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又在发脾气,柳奚仓惶转头,看见一脸平静的贞娘,讷讷住嘴。 贞娘静静地说:“离开扬州的时候,阿还、斐斐怕娘子路上无聊,准备了双陆。还是从前娘最爱的那副,一直好好放着。娘子想不想玩一玩?” 柳奚声音变低:“我早就不玩这些东西了,你去玩吧。” 阿还斐斐喜欢贞娘,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开开心心的。换作她去,就不是这样了。 贞娘叹气:“娘子不该总是一个人待着,这样会待出病来。如果与阿还斐斐没话说,找一个暖床的陪着也好。” 贞娘神情认真,不似作假。她是真的在担忧她,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柳奚兴致寥寥:“那种事有什么好做的。” 她与姚玉濯做那种事时,总是不舒服,还有点疼。姚玉濯倒是一副死去活来的模样,想来这种事,只是让男人舒服的。 贞娘劝道:“就当是盆花,是盆草,在家里摆着好看,陪娘子解闷儿也好。眼下离了扬州,总是没那么多束缚了。江陵柳家是娘子母家,家里人待娘子是最好的,总不会说什么。” 家里人待她好?柳奚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在雨里滴滴答答的石雨。无论如何,讥讽的字一个都吐不出来了。 柳奚背过身去,看着亭外的白雨:“哪有那么多好看的花花草草。” 她心想,姚玉濯的长相已算是万里挑一。她看惯了姚玉濯的脸,比他差的她看不上,比他好的,她至今还没见过。教她上哪再找一盆比姚玉濯还好看的花花草草呢? 贞娘不说话了,只道:“奴退下了。” 听清贞娘话中的失落,柳奚心生悔意。说来说去,贞娘是为了她好。 看着贞娘的背影,柳奚犹疑着开口:“柳家最心善的是二伯母,从前她就爱收留可怜人入府做事,这车夫应该是她手下的。待会儿,将我箱底那匹香云纱,添到给二伯母的见面礼中吧。” 贞娘脸上漫出笑意:“是。” 柳奚也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最终只牵强地扯了扯唇角。 赏雨……其实雨并不好看。 白茫茫一片,远处江陵城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清。泥土被迅疾的雨水砸得翻开,水腥味与土腥味团聚在茅草亭中,更不好闻。 柳奚裹着及腰的幂篱,却也躲不开这种气味。 一对打伞的夫妻出现在雨幕中。 他们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显然在这种天气,伞是遮不住雨的。可那对夫妻脸上挂着笑,踩着水声往山下跑去。 柳奚看着他们,又想起姚玉濯。 嫁去扬州的第一年,她和姚玉濯恩爱如蜜。第二年,他们开始争吵,分房。第三年,姚玉濯死了。第四年,她被赶回江陵。 无论婚前婚后,她和姚玉濯竟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那对夫妻很快没了踪影,亭外风大雨急,柳奚又觉得鼻子发痒。想起另一侧正在玩双陆的阿还斐斐,她捂住口鼻,这一次忍住了煞风景的喷嚏。 柳奚深长地吐出一口气,这雨下的实在让人心烦。 这时,雨幕中又匆匆行来一对男女。两人未曾打伞,头顶共遮一件外衣,是奔着茅草亭避雨的。 随着那对男女走近,柳奚看清他们的脸,猛然背过身去——她认识这两个人。 那女郎叫辛文希,是江陵赫赫有名的才女,昔日她在闺中时的好对头。 那男人……是她曾经喜欢的人。在姚玉濯出现之前,柳奚最想嫁的人就是他。姚玉濯出现之后,他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竟与辛文希成婚了。 难怪柳奚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她曾经与辛文希争抢过这个人,想来是祖母怕她输了难堪,所以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他。 祖母很了解她,柳奚此刻确实很难堪。 她只知道自己成婚不久,辛文希也嫁了人。听说辛文希与丈夫琴瑟和鸣,是江陵美谈。当初,只是听到“美谈”二字,柳奚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敢让人打听更多关于辛文希的事。 于是,她也不知道,美谈中的另一人是他。 在柳奚身后,迈入茅草亭的男女一句话未说,只有女郎的轻笑声,然后是拧水声。 柳奚拢紧幂篱,想让自己不在意这两个人,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年,连姚玉濯都投胎去了。可越是不去想,她越是清晰地串联出始末。 她想起这山上有一间佛寺,山路只有一条,这两人是从佛寺下来的。她想起辛文希并不信佛,那个男人更不信。眼下两人从佛寺出来,或是为了讨家中婆母的欢心……情爱竟会这样改变一个人。 他们幸福美满,而她如一场笑话。 辛文希在她身后轻笑:“高郎,你的额发湿了。低头来,我帮你擦一擦……” 柳奚用力拢紧幂篱。幂篱又长又厚,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可柳奚仍觉不够,她觉得这白纱太轻,一阵风就能将它掀开。她又觉得这亭子太小,任谁都能通过她的背影,认出她是柳奚。 柳奚待不下去了。 想起贞娘先前邀她去玩双陆的话,她抬脚要去另一侧寻她们,却在此时听到斐斐笑着大叫:“我赢啦!” 自她与姚玉濯感情破裂,她脾气渐长。她的三个婢女怕她,从不在她面前说笑。 柳奚狼狈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远处,一阵细微的踩水声由远及近,有一个人打着伞上山来。 柳奚望了一眼,只看清伞面上描的两株兰草,就疾步冲入雨幕,挤到了那人伞下。她伸臂去抓伞柄,低声说:“五十两,这伞我买了!” 伞柄被人举高,擦着她的指尖过去了:“我来接人,不卖伞。” 这人声音略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得过什么疾病,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伞主是个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贴着腕骨的白衣袖像是洗过多次,泛着毛边。 天光太盛,她抬头眯了眯眼,方才看清这人的脸——面容是令人意外的俊美,眉眼有一股温润感。隔着幂篱看,还有一种不显山漏水的朦胧。 一个穷书生。 “一百两。”柳奚扯下腰间的荷包丢到他怀里:“我是富人家的娘子,腿受伤了,你把我送到山下,我就再给你一百两。” 书生视线下移,落在柳奚腿上。顿了顿,他回头看向亭中。 柳奚急忙攥住书生的衣袖,拉往自己这边:“再添一百两!搀着我。” 书生顿时不动了,两息之后,书生抬起手掌,隔着衣物轻托住柳奚的手臂。柳奚尤觉不够,攥紧了书生的衣袖,将人拉往自己这边。察觉到这人身体僵硬,却还是搀着她往前走了。 祖母说的对,有钱能使鬼推磨。 走出一段路后,柳奚得意地回头,发现亭中的辛文希竟在望着她,眼神恰似当时望那对夫妻的她。她赢辛文希一次。 柳奚扬起嘴角,笑容未成型,又滞住了。 这样的输赢又有什么用呢? 柳奚抬头望去,油纸伞上的兰草随风轻摇。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和姚玉濯四年未撑过的一把伞,此时此刻,竟在她与一个陌生人的头顶。 这时,身侧的书生突然一停,有些用力地推开了她。 柳奚有些恼怒地停步,然而循着书生的视线,她看到了远处仍在雨里滴滴答答的石雨。 看见他,柳奚就想起先前他那番话,什么气都消了,连语气都硬不起来。她轻声问石雨:“马车修好了吗?” 石雨好奇地盯了一会儿她身后的书生,望着她呆呆点头。 柳奚说:“那就回家吧。” 她让石雨去叫茅草亭里的人出发,随后自行踩着铺地的绸缎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透气,她发现那书生竟还没走,竟是一路撑伞跟她到马车旁。 想起之前许诺的事,柳奚顿时了然。边解腰间玉佩,边说:“我的手边没有现银,喏,这个赏你去换钱。” 她要将玉佩丢给书生,却在低头的那一刻,再次遍览书生的长相。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贞娘那一套花花草草的论调。 鬼使神差地,柳奚将玉佩收回来:“还是给你现银好了,不过需要你去柳家找我取。你知道柳家在哪吗?江陵最有钱的柳家,随便找人打听,你就知道柳家往哪条路走。你——” 书生原本看着柳奚手中的玉佩,十分专注。闻言,他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静静等待下文。 柳奚想起在雨中打伞、笑着奔跑的那对夫妻,犹豫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微顿:“我是柳宪。” 他说的“是”谁,而非名“叫”什么。而且……姓柳? 柳奚错愕出声:“什么?” 书生面上一派平静。他将另一把伞递给柳奚,抬头看着柳奚,眼眸黑沉:“从姊,我奉家里嘱托,来接你回柳家。路上遇上一些事,我来迟了,从姊恕罪。” 柳奚半晌无声,柳宪又问:“从姊?” 车帘蓦地被放下。 油纸伞顶劈啪作响,少顷,马车里传来一声客气的道谢:“劳烦阿弟。” 2、第 2 章 柳家子嗣众多,柳奚在家排行第三。头上有两个从姊,下面有十余个弟妹,她是本家最大的孩子。 自她出生后,弟妹们也陆续跟着出生。老太太在世时常说,她是老天赐给柳家的福娃娃。 柳奚在老太太身边做了十几年的福娃娃。按理说,十几年共同成长的光阴,足以让她熟悉其余年岁相差不大的兄弟姐妹。 可是自从三岁开始,柳奚就被老太太挑中去静心堂居住。老太太喜欢清静,除逢年过节,从不让小辈们请安。柳奚被老太太抚养长大,很少见兄弟姐妹们,自然也认不全他们,柳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柳奚连忙拢好幂篱。 登上马车的正是贞娘,她提着一个食盒,边与柳奚说话:“方才奴上马车时,看到柳小郎君正在交代一群穿蓑衣的随从。那群随从腰间佩刀,看着怪吓人的。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镖师。原来近几年柳小郎君在外地做生意,风尘仆仆。事一办成,还未回柳家,就先来接娘子。” 原来贞娘已经见过柳宪了,柳奚焦躁不已:“马车何时能走?” 贞娘顿了顿:“娘子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有些累。” 她总不能告诉贞娘,片刻之前她像被鬼附身一般,突然对那番花花草草的论调意动,动到了柳宪头上。她和柳宪没有深厚的姐弟情谊,年少时她从不与哪位弟妹走的近。 回忆到现在,她甚至记不起柳宪是哪个叔伯的哪个儿子。 想起贞娘先前所说,柳奚说:“你方才说他有事要办?那我们就不耽误他的正事了,你去吩咐石雨赶车,我们先自行回柳家。” 贞娘愣住:“柳小郎君不正是来接咱们的,何不一道走……就算要走,是不是知会他一声?” 柳奚心情复杂难言,此刻何止不想见柳宪,更是对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怒意:“那就让阿还留下,待他事办完,再跟他说一声。许是方才受了寒,贞娘,我头疼。” 贞娘事事以她的身体为先,听到头疼二字,再也顾不得别的。她探出身体,匆匆交代了石雨两句。 听到石雨应好,柳奚整个人放松下来。此时,贞娘打开食盒,叹道:“柳小郎君是个细致人。” 原来贞娘拿的是柳宪送的食盒,他这么快就与贞娘说上话了。他们并不熟识,能说什么呢? 柳奚道:“咱们车上什么好吃食没有,值得你高兴成这样。”柳宪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洗了又洗的,贞娘那么细心一个人,竟看不出来吗?怎么还能要他的东西? 贞娘自食盒端出一碗褐色的汤汁来:“娘子,是姜汤。” 柳奚登时语塞。 一碗姜汤,竟然是一碗姜汤,偏偏是一碗姜汤。 马车里只有她和贞娘,可不知怎么,她突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自觉摆放端正了。此时此刻,她脑中无比清晰地响起贞娘的那句话——家里人待娘子是最好的。这话偶尔听起来,似乎还有一点点道理。 马车悠悠轻晃,贞娘在零食匣子里翻拣:“娘子可要饴糖?加半颗吧。” 柳奚掀起幂篱,低头打量被她随意丢弃在脚边的伞,才发现这是把旧伞。并非她以为的白色,而是鹅黄色。伞上有被修补的痕迹,还不止一处。伞面亦描有一株兰草,正巧盖住一道裂隙。 她心里滋味难言,这位从弟日子竟过得这样节俭。 柳奚犹豫片刻,伸手掀起车帘,继而浑身一僵。她偷看的时机不巧,柳宪正看往此处。阿还在他身边,应该已经跟他传过了话,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此刻天上飘着细雨,朦朦雨雾中,柳宪静静立了片刻,朝她微微颔首,身影越来越远。 柳奚僵硬对他点头,缓缓地放下车帘。 - 柳家是江陵最有钱的富户,鼎盛时期,江陵一半的商铺都姓柳。 不过那都是老太太在世的事了。柳奚嫁去扬州的第三年,老太太仙去,家里由二房接手。二房精力不济,便将生意一分为四,分别交到其余三房手中。老太太的四个子女不如母亲善于经营,这些年,柳家光景远不及以前。 这些话是柳奚着人打听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然而一进家门,她就知道,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看门的是一个半大小子,开路的仆从敲门许久,他才揉着眼睛出来。待到一行人进了门,发现那小子也不引路,不知钻去了哪里。 柳奚的仆从多是扬州来的,第一次见识柳家,不认得路,柳奚便成了走在前面的开路人。 柳奚走过拐角,抬手挡了挡天光。放眼看去,能瞧见墙缝的青苔,石阶下的草茬。院子里砖缝相接处,稀疏地立着长短不一的野草。 屋檐滴滴答答地淌水,柳奚沿着滴水的长廊前行,身后的仆从静默无言。走了这么久,竟不见一个柳家人。若不是身后还跟着仆从,柳奚几乎要以为自己走在一片荒芜之地。 正这么想时,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后跟着一众仆从。他身后大概七八人,透过幂篱,柳奚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却听不见明显的脚步声。如此看来,这年轻人的身份不一般。 不过家中同辈的男子,年岁都比她小,该向她见礼。若不是家中的同辈,而是外来的陌生男人,就更没必要打招呼了。互相免礼,最是省事。 柳奚低头准备过去。 然而两方人相遇时,年轻男人忽然低头问道:“鹤娘?” 柳奚道:“你认错人了。” 年轻男人瞧她几息,让开前路,笑说:“抱歉。” 柳奚侧身而过,却在与人擦肩的瞬间,被捉住了臂弯间的披帛。披帛绷紧成线,柳奚愕然回望,正对上年轻男人审视的目光。 还未反应过来,柳奚忽觉眼前一亮——这人掀了她的幂篱! 一瞬间,风声雨声涌入耳中,清晰的景色映入眼帘。她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正扬起幂篱打量自己。眼尾上挑,却是垂眼看人。天生笑唇,却似笑非笑。 乍见天光,眼睛刺痛,柳奚反射性抬袖挡光。她闭上眼,听见贞娘焦急地说:“快放开——” 话说一半,是一道剑刃出鞘的声音:“放肆,敢对三公子无礼!”应是这男人身后的护卫出手了,止住了贞娘未尽的惊叫。 不用想,也知道贞娘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柳奚心中冷笑,准备伸手扼住这三公子的喉咙,让他试试什么是无礼。却听这三公子的声音由疑惑转为恍然:“你不是鹤娘……三娘?抱歉,三娘。我一时情急,认错了人。” 柳奚一顿,慢慢抬头。 这男人逆光站着,面容有些模糊。柳奚看了一会儿,从这张脸上看出些熟悉感:“六郎?” 六郎阿璋,是大姑母的儿子。 少年时期,姑母常去老太太院里请安,阿璋偶尔也跟着去。那时,柳奚还跟弟妹们一同上过一段时日的私学,阿璋就坐在她身后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带错了算学的书,阿璋还将书借给她用,主动要替她担先生责罚。 闻言,柳璋的嘴角忽地漫出一丝笑:“三娘还记得我这个从弟。” 几年过去,这位从弟比记忆中长开了不少。此刻弯着眉眼,不复方才看人时的侵略感,倒显现出几分温顺。 他再次道歉:“抱歉,阿姊,方才我将你错认成了一位故人。那人走的早,我很挂念她,实在抱歉。” 原来故人已经不在了,错认……情有可原,毕竟她人不齐家中的兄弟姊妹。柳奚余怒未消,但毕竟事出有因,眼前之人又是认识的阿璋,她也不能再计较下去。 柳奚抽回自己的披帛,冷声说:“下次可不要认错人了。” 他们同为柳家人,又是姐弟,认错尚可互相体谅。换成旁人,或许就不会轻易原谅他了。 柳璋应道:“下次绝不会如此。” 既然是一场误会,出剑的护卫收剑退下,贞娘亦恢复了行动自由。贞娘走到三公子面前,便要取走他手上的幂篱:“小郎君,奴来捧着吧。” 熟料柳璋将手一避,调转方向,幂篱被送到柳奚面前。 柳奚愣怔一瞬,察觉到他的意思。伸手去拿,幂篱纹丝不动。她疑惑地抬头看向柳璋,柳璋亦笑看着她:“阿姊,今日下人不懂事,冒犯了你,下次我登门向你赔罪。” 柳奚正想说不必,另一端的力道蓦地松了,幂篱回到柳奚手中。柳璋侧身一让,他身后的仆从如潮水一般,齐齐往旁边退开一步。 柳奚咽下话语:“那我先走了。” 贞娘连忙上前给柳奚戴好幂篱,柳奚领着一众仆从离开。转身时,她忽然想起,阿璋在家行六。可他身后的仆从唤他三公子,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柳奚便回首看了一眼,她瞧见长廊尽头一个等待的仆从,正对柳璋翘首以盼。那仆从穿着柳家下人的衣服,像是柳府的管事。 柳奚只是短暂一瞥,不想柳璋有所察觉,忽然看过来。对上柳奚的视线,他扬眉而笑。 一时间,柳奚想起少年时笑着替她背书箱的阿璋。顿了顿,柳奚也朝他扯了扯唇角。 3、第 3 章 时隔四年,重回柳家。按理,她是客,该拜见主人。 眼下柳家由二房掌管,二伯父身体虚弱,不常出面,将一切家事交给妻子打理,于是柳奚就被带到了二伯母的院里。 带路的人自称是柳府如今的管家,突然在柳奚的去路上出现:“奴叫陈耕,上一任管家离奇暴毙,娘子便指派奴暂管府里的奴婢。三娘子离家早,怕是未见过奴。” 换了主人,柳府的变化极大。柳奚四处张望,随口说:“我见过你,方才与六郎说话的不是你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 柳奚奇怪地看向陈耕,瞧见他笑容一滞,很快恢复如常:“三娘子怕是看错了,奴一直在娘子院外候着。除了满院的奴婢,奴谁也没见过。另有一件事提醒三娘子,六郎君已跟着大姑爷认祖归宗,如今是楚王府的王孙,三娘子得唤他三公子了。” 这件事,柳奚还真没听说过。 细雨纷纷,婢女们在后打伞,管家在前引路。 柳奚一路走到二伯母卢氏的院外,却得到通传婢女的回话:“娘子正在午歇,不能见客。” 陈耕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娘子睡眠不佳,夜里难眠,白日难醒,常有的事。那便只能等娘子醒后,再与三娘子相见了。奴命下人将行李搬到西苑,三娘子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下再作打算。” 柳奚思忖片刻:“不急,我想先去看看祖母。” 她这次回来,恰逢老太太去世一年。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之祭。眼下距小祥祭不满一月,在这些时日,她去瞻仰祖母灵位,正合礼制。 然而听到这句话,陈耕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良久,他压低声音:“奴劝三娘子还是不去的好,今日这天……不合适。” 闻言,柳奚抬头看天。 幂篱的白纱之外,四四方方的柳家宅院上方,是蒙蒙细雨,以及酝酿着又一场大雨的乌云。 柳奚皱眉:“走就是了,说这么多,什么意思?” 陈耕只好领路,他叹了口气,语速极缓,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是凶日,又至傍晚,阴气盛极。祠堂……” 陈耕停下环视四周,脸皮忽然抽动一下,缓缓说:“闹鬼。” 说这话时,几人刚迈进祠堂院中。还未到门前,咣当两声,祠堂大门重重打开。斐斐年纪最小,被吓得惊叫一声。 柳奚心脏快要跳出来,强自镇定,继续往前。 贞娘上前搀住柳奚,与她并行:“娘子,小心脚下有水。” 两人刚迈进祠堂大门,脚边突然撞来一只狸花猫,柳奚险些惊叫出声。 很快她就发现,原来是门框上爬了一只小虫,那狸花猫被小虫吸引,所以才扒着门跳来跳去。也正因如此,祠堂大门才会无风自动。 贞娘把猫抱起来:“原来是这畜生捣的鬼……哟,抱着沉手。” 方才还怕得不行的两个婢女顿时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猫的长相。 柳奚彻底松了一口气,冷哼道:“瞧见了吗,这世上哪有鬼?旁人也就罢了,你身为一府管家,怎么能在府中宣扬鬼神之说,会闹得人心惶惶。” 陈耕讪讪:“奴也是听其他下人传的,三娘子恕罪。” 尽管虚惊一场,但柳奚后背几乎出了一身汗。一股怒气顺着柳奚的胸口往上涌,她尽量语气平静:“恕罪?快到小祥祭,老太太的祠堂是怎么打理的?连门都关不严,竟然把野猫放进来了?” 陈耕连声告罪,随后出门叫了个婢女进来。当着柳奚的面,他开始训斥那婢女。 那婢女个子不及柳奚胸口高,怯生生的,看着年纪不大。被训斥一通后,眼看要忍不住眼泪。 斐斐阿还站在一旁,渐渐默不作声,连猫也不逗了。 柳奚那口气终究没忍住:“够了!” 满室寂静,柳奚对上一双双谨慎打量她的眼睛,那口气顿时又泄干净了。她无力地对贞娘说:“让他们都出去。” 脚步声陆续离去,贞娘在身后唤道:“娘子……” 柳奚闭眼:“你也出去。将门关上,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等听到门阖动的一声轻响,柳奚才睁开眼睛。祠堂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柳奚摘了幂篱,半猜测半摸索寻到了香火,恭恭敬敬地点了,插入香炉,随后跪在蒲团上。 柳奚抬头看着老太太的牌位,想起小时候的事。 她从小眼睛就不好,白日畏光,连帮嬷嬷捻线头都做不到。夜里看不清,把一切形状模糊的东西都认成鬼。 甚至于,到了与弟弟妹妹们一起读书的年纪,在每日下学的小路上,她还被“鬼”吓得不敢往前走。在小路边的假山后躲了整整一夜,最后生了一场大病。 后来老太太告诉她,她看到的“鬼”是大风刮过、树上掉下来的残枝。而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江陵距扬州千里之远,坐船要走上半月。但听说鬼的脚程是很快的,应该用不了一天就能到扬州。 可这一年来,柳奚一次也没有梦见过老太太。由此可见,这世上确实没有鬼,否则她该梦见老太太许多次了。 柳奚缓缓伏倒,蜷缩在蒲团上。 连日赶路的疲累在此刻一起袭来,她闭目睡去,竟梦见了四年前的出嫁前那一夜。 闺房中挂着刺目的红绸,架子上摆放着针脚精密的嫁衣。出嫁前夜,她高兴又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 笃笃,正是深夜,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发现来人是老太太。老太太一贯从容果断,那一晚却出奇地啰嗦。询问了她的吃食准备了什么,嫁妆可清点仔细了,衣物准备得够不够。 啰嗦了大半夜,老太太起身离开。临走时又突然转身,紧握着她的手:“三娘,有一件事你要应我。” 柳奚笑问:“什么事?” 老太太语气陡然严厉:“嫁到扬州之后,你不许再回江陵!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我死了,也不许你回柳家!” 论及生死这般言重的话,在柳奚听来,犹如毫无缘由的训斥。柳奚笑容滞住,茫然又无措。 老太太死死盯着她:“三娘,只要你嫁出去,他也娶妻。天长日久,他便可断了心思。” “所以绝不许回来!我说的话,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柳奚蓦然睁眼,轻轻喘着气,还未从梦中抽离出来。 彼时她幼稚天真,骤然被最亲近的人以几乎斥责的语气对待,一时委屈,只顾着哭泣,眼泪流不尽。如今梦到往事,她才注意到老太太当年之话的深意。 他是谁?谁是他? 老太太最厌恶一无所有的白身,可就连当年她喜欢上姓高的,甚至为了他萌生出要逃出柳家的想法时,老太太也只是将她关起来,找人轮番劝她。 在姓高的消失之后,姚玉濯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纵然姚家与柳家门当户对,可是当年她与姚玉濯只认识不到一年,就被仓促安排成婚。这其中,未必没有老太太断“他”心思的缘由。 能让老太太如临大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对她有心思? 就算对她有心思,又能如何。年少时期,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老太太也没拿他们怎么样?可为什么老太太要他对她断了心思? 为什么非要她嫁出去,才能让他断了心思? 柳奚瞪大眼睛,在蒲团上一动未动,呆滞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 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晃动的烛火影子。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她看到前方帘帐深处一团漆黑,似有什么张扬舞爪起来。 柳奚屏住呼吸,汗毛一根根竖起……肩上传来未知的触感。 “啊!”柳奚短促地叫出声,在回头的那一刻僵住。 昏暗的祠堂中,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今日才见过的柳璋双手捧着外衣,似乎正准备弯腰为她披衣。 他神情一顿:“怎么了?” 愣了许久,柳奚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后退起身。 面前的柳璋慢慢直起身,收拢臂上的衣服。柳璋笑问:“做了什么噩梦,怎么满头汗?” 没做什么梦,只是梦到老太太而已。 柳奚伸手抚额,摸到一手冷汗。 她视线游离,渐渐凝聚在眼前的柳璋面上。柳璋唇角含笑,面露关切地看着她。 如贞娘所说,丰神俊朗的男人犹如美丽的花草,无论何时看来都是赏心悦目。然而此刻看得久了,柳奚忽然发现,他另外半张脸陷入阴影中,竟有些邪气。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与柳璋相差两岁。她今年二十四岁,那么他就是二十二岁。四年之前,出嫁之时,她二十岁,柳璋十八岁。 十八岁,正成年。 一瞬间醍醐灌顶,她好像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了。 柳璋向前一步:“三娘?你怎么了?” 柳奚连连后退:“没事,我没事。”她往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贞娘,心有些慌,面上却未表露一分:“贞娘去哪了,贞娘?我去找找贞娘。” 她向祠堂门口走去,步子凌乱,心也凌乱,脑子却越转越快。 要她嫁出去,是因为“他”在里面。要断了心思,是因为“他”怀有不该有的心思。 何为不该有的心思?夫妻之爱,可以生自友人,同窗,伙伴,甚至是素昧平生的路人……唯独不该生自血亲。 老太太说的那个“他”,是柳家人。四年之前,应正是处于娶妻的年纪,但他尚未娶妻……此人也就是她的同辈,兄弟。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算多。 柳奚急急迈出祠堂,撞上一人,向后仰倒,被来人伸手拽住。 她先是看到头顶一望无际的黑暗,才发觉夜幕降临,天已黑透。接着瞧见一道幽幽白影,心下微惊。 柳奚借力站稳,才看清楚眼前之人拽住她的人,一袭书生打扮,目光沉静,正是白日山上打伞接她的柳宪。 柳奚反射性地缩回手。 这样突兀的举动有些无礼,然而她还未说话,柳宪率先开口道歉:“从姊,冒犯了。” 贞娘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疾步跑向柳奚:“娘子,没事吧?”她低声柳奚耳边说:“王孙命我们去门外守着,不准扰您休息。若不是柳小郎君来得巧,奴也寻不到机会进来。” 柳璋走到门槛处,正在柳奚身后,问道:“十一郎,你来何事?” 十一郎……姓高的曾对她说,他叫十一。 当时柳奚不信,这话一听就是姓高的敷衍她的。哪有人叫十一的,只有排行十一。因为这个,她特意留意过柳家排行十一的孩子。她还记得,那是个男孩,她的从弟。 她想起来了,十一郎就是柳宪,他是四叔的儿子。四年前,他十六岁。 柳宪道:“二伯母备了宴席,请王孙享用。”随后低头看着柳奚:“从姊,二伯母唤我寻你。” 柳奚的心脏砰砰急跳起来,柳家男丁不多……眼前这两人,都符合老太太说的“他”。 一瞬间,柳奚将所有情绪掩藏,低头应道:“多谢阿弟,我这就过去。” 4、第 4 章 宴席设在新修建的宴厅中。 柳奚落座时,留意了柳璋和柳宪的席位——他们都坐在她对面,离得很远。 柳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二伯母卢氏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说话时细声细气:“今晚的菜素净,莲藕是在咱们家里的莲池新挖的。三郎许久未回江陵,快些尝尝。味道可跟以前一样?” 柳璋认祖归宗楚王府,既然旁人叫他三公子,那么他在王府应当排行第三,这句熟稔的三郎是叫他的。 会是他吗? 可他有个叫做鹤娘的心上人,似乎感情甚笃。至于她与柳璋的情谊,也就比与相识好一点。印象之中,他也没有流露出不轨之心,或是做出什么越界之举。 那会是柳宪吗? 似乎也没有道理,她从未与柳宪有过交集。对柳宪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仅对十一郎有点印象,还是因为高十一的缘故。 柳奚看向柳宪的位置,发现柳宪人已不在席位。问了身后仆从,才知柳宪似乎有什么事,方才出了宴厅。 按照年纪,柳璋二十二岁,柳宪二十岁,这两人应该都已成婚了才对。若是成婚了,那依照老太太的话,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 再或者,老太太口中的人不是这二人,而是其他人。其余适龄的从弟,譬如二伯母的儿子阿筑,年龄也合适,只是在外读书,还未回家。 这么一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柳奚想不明白。 这时,柳璋忽然道:“莲羹清润香甜,一如往日。” 听到莲羹二字,柳奚一顿,注意力落到面前的食案。 这是莲羹?她很久没吃,久到她竟没认出来这是莲羹。瓷碗中的羹食清爽剔透,上面落了一团桂花蜜。 以前莲羹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到了痴迷的地步。小的时候,她甚至闹得连正经的膳食也不肯吃,老太太还曾为此头疼不已。 记忆中的莲羹是很美味的……思及此,柳奚握着羹匙,缓缓舀起一勺,清透的莲羹如盈润的月光。 柳奚试着张了张嘴,努力片刻后,柳奚将羹匙放下,分毫未动。 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荣儿要吃什么?” 柳奚顿了半晌,缓缓转头。 不远处的席位上,一个妇人正握着筷子,轻点面前的食物:“想吃这个,还是这个?” 妇人身边是一个七岁的男童,男童颈上戴着长命锁,正倚在母亲臂边,打量满桌的菜肴,不点头也不说话。妇人十分耐心,一道菜一道菜地问过去,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真是一对令人羡艳的母子。 柳奚往四下一看,柳璋有热络的二伯母拉着说话,二伯母身边有女儿柳芍和二伯父。就连不见了的柳宪,听下人们说也是去找父亲了。 整个宴厅,只有她一人独坐一席。 柳奚看了那对母子许久,忽然被人推动手臂:“娘子,娘子?” 柳奚反射性回头,看见身后有些焦急的贞娘。意识到什么,迅速将视线转向主位。 果然,卢氏正看着她:“三娘,方才叫你那么久。怎么不应答,在看什么?” 席间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对母子也在看她,柳奚攥紧手掌:“没看什么……” 下一刻,她忽而扬眉嗤笑道:“我什么都没看。是因为这宫灯太薄,透出来的光晃眼,刺得人眼睛疼,方才我背过去闭眼好一会儿才好些。” 柳奚打量了一圈宴厅,挑剔地说:“这宴厅哪都好,可这灯盏挑的实在不好。” 话刚说出口,柳奚就后悔了。 又来了,她又这样,她每次都这样。可是不说这个,她能说什么呢。不说这个,她想不出别的话来说。 她的大脑空空,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应对,信手拈来的,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的,竟只有这些高傲无礼之语。 不能这样,她明明决定要改掉的,不能再这样。 卢氏道:“这灯是我挑的。” 柳奚神情一滞:“我…… 她还未说话,卢氏继续道:“工匠送灯是在白天,我挑灯的时候瞧着好好的,倒是没察觉夜里会有这等问题,三娘眼光一如既往的出挑。”卢氏对管家吩咐:“陈耕,去把三娘子席位身边的灯灭掉两盏。改日再找工匠来,将宴厅的灯全换了。” 柳奚低头,声音低了几分:“方才未听清,二伯母说的什么?” 柳璋笑着应道:“三娘,方才是我在同你说话。我与二伯母聊起我此趟江陵之行,想到你亦是远道而来,所以问起你。你一路如何,这些年过得一切都好吗,姐夫还好吗?” 这些年……柳奚恍惚了起来。 “三娘,我们暂时分开住吧。”眼前是姚玉濯冷冰冰的脸,带着薄怒,转身离去。 柳奚喉咙发紧:“……我一切都好。” 卢氏表情微变,侧首向柳璋说了什么。柳璋神情也是一变,脸上流露出歉疚:“抱歉,三娘。我与家里不常通信,并不知道姐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卢氏打着圆场,转移话题:“不说这些,说说姚家公婆如何,他们身子骨可还硬朗?” 脑中响起一些杂乱的声音: “……丢我们姚家的脸面……” “让别人怎么看……” “全扬州都知道姚家有一个子嗣艰难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窃笑声。 柳奚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一个仆从,他在偷笑。仆从身边的婢女,她也在笑。她晃了晃脑袋,再睁眼,仆从和婢女神色如常。 又是她的错觉。 柳奚扯了扯嘴角:“……他们也好。” 卢氏的女儿柳芍小声地问:“阿姊,我总听人说扬州繁华似锦,风光旖旎。这都是真的吗,扬州有什么好玩的?” 陈耕带着的仆从此时过来了,噗地一声,吹灭了柳奚身边的两盏灯。 周遭骤然陷入昏暗,柳奚仿佛置身于扬州姚家的夜晚。她睡在漆黑的寝房中,眼睛睁了很久,没有闭上。房中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很安静。窗户被风咣当一声吹开,露出外面热闹的扬州夜景,一朵又一朵五彩烟花在天边炸开。 柳奚摸到自己放于席位一侧的幂篱,紧紧抓住:“烟花很好看。” 兴致勃勃的柳芍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作势要再问,柳奚摸紧幂篱,打算起身告退:“我身体不适……” 话未说完,柳芍看见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低头不语。 柳奚的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竟是消失已久的柳宪。柳宪面上神情淡淡,对卢氏道:“伯母,我父亲无法赴宴。” 这宴厅中的盛光总算被挡住了,柳奚舒展身体,暗暗吐出一口气。 卢氏问:“可是病了,需要请大夫吗?”说着,她招手唤陈耕。 柳宪摇头:“是他饮酒太多,醉得糊涂。” 此话一出,宴厅静了一瞬。 卢氏沉默半晌:“既然是这样……那不必管他,弗言,快入席吧。” 柳奚抬眼看着柳宪,瞧他神色自然,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 在小祥祭前饮酒作乐,若是传出去,就会变成被人指摘的丑事。可柳宪说这件事,仿佛在陈述与自己不相干之人之事。有拒人千里的冷漠,可也有令人侧目的……坦荡。 柳奚低头饮茶,端起杯子时,忍不住又看柳宪一眼。 宴席一如既往,无聊到难熬。 时间未过半,二伯父以行动不便为由,率先离席。在她不在家的四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二伯父外出行商,摔断了一条腿,后半生得与拐杖为伴。 柳奚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面前的食案猛然一晃,磕到了她的右膝。 她皱眉抬头,就看到方才戴着长命锁的男童手臂一伸,要来夺她食案上的莲羹。 柳奚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东西。” 男童不理,回头看着一个方向。 柳奚循着他的视线,对上方才男童身旁那妇人的眼神,柳奚攥了攥衣袖,松开。她心道,算了,一碗莲羹而已,拿走就拿走了。 这时,那妇人开口了,她好言好语地打着商量:“三娘,厨房的莲羹备的少。阿荣他性子执拗,他喜欢吃这个,吃不到不肯罢休的,这碗就给他吧。” 柳奚手掌一紧,改了主意,她将莲羹夺回来:“我也喜欢吃这个。” 贞娘又给柳奚倒水,微不可见地推了推她的手臂,柳奚并不理会。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我看你也不吃莲羹,方才一口未动……” 话说一半,妇人停住了。 在她对面,柳奚正大口大口地吞着莲羹,连羹匙也不用。短短几息,一碗莲羹见底。柳奚给妇人展示空空如也的瓷碗:“瞧,我说了我喜欢吃的。” 难熬的宴席总算到了尾声,客人陆续离席,柳奚也起身离开。 出了宴厅,贞娘在柳奚耳边说话:“娘子,您脾胃弱,许久不吃这些难克化之物。方才婢子提醒您了,怎么还要吃呢?” 宴席中的那妇人正带着儿子出门,经过柳奚身边。 柳奚淡淡说:“我今天突然有了胃口,就是想吃这个。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以前我最爱吃这个,能有什么事。” 贞娘小声急道:“可您来之前不是说过,要与柳家长辈都交好关系吗?何苦为了一碗莲羹得罪他们?” 若那真是柳家长辈就好了,可那不是。 柳奚看着他们的背影,道:“贞娘,那是我母亲和我阿弟。” 她自小跟老太太居住,与父母聚少离多,见了面也没有话说。而她的弟弟阿荣自小在父母身边养大,与父母感情深厚。她出嫁时他才三岁,阿荣当然也是不认识她的。 贞娘顿住,瞧了瞧那妇人和男童,又瞧了瞧柳奚,终是住嘴。 - 月上中天,柳奚自床上睁开眼睛。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翻涌感,连带着喉咙也烧起来了。 忍不下去,柳奚只好翻身下床。 她往隔间的小榻瞧了一眼,阿还睡得正熟。寂静的夜里,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一股寒风撞在门上,柳奚艰难撑住,从门缝钻了出去。 喧嚣细密的风雨声落在耳边,柳奚四下一看,院子一览无余。贞娘睡在隔壁,觉浅,一旦院里有什么动静,她必定要起身出来看的。 还是出去好了。 柳奚这么想着,拿起靠在墙角的伞。撑伞迈入雨幕的瞬间,头顶响起细密的嗒嗒声。 柳奚摸索着走了好一阵,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看到路边一棵大树,她再也忍不住胃中的恶心感,匆匆跑到树下,呕了起来。呕到最后,腹中只剩酸水。 贞娘说的对,难以克化之物入腹,只能激得她不断打冷战。谎话可以骗人,身体却会出卖自己。 柳奚轻嗤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柳奚怔怔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一些。这时,对黑暗的畏惧后知后觉浮上来。方才身体的不适促使她走到这里,此刻要折返回去,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四下有多黑。 黑夜本就寂静,又下着雨,更衬得周遭一片死寂,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在行走。 柳奚忽然觉得不对劲,黑夜中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敢肯定那不是雨声,但凝神细听,又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停顿片刻,重新迈开步子,却看到雨夜之中,两道明晃晃的白影从远处飘过去。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两道白影依旧在移动。偏偏在此时,一股冷风自背后袭来,似乎有人往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 顷刻间,柳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脑中回想起老太太对她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鬼。” 柳奚顿了两息,猛然回头,身后果然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和雨,就是她停留过的那一棵大树。 果然,又是这样。像她在姚家那些年的夜里一样,这次又是她的幻觉。 柳奚握紧伞柄,专注脚下,疾步前行。 然而,就在她迈上长廊之时,再次撞上一个白影。 柳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那白影被她撞得连退两步,一个物什滚到她腿边。柳奚低头一看,是一把油纸伞,伞上有兰草。 她定了定神,抖着手提灯笼照上去,映出一张被水淋湿的脸:“十一郎?” 对面的正是柳宪,他的伞掉落在地,手掌挡在眼前,应是被光晃到了眼。 柳奚连忙将灯笼收起来,虽然她理解这种感觉,可是心里仍犯嘀咕:柳宪那副样子,像极了畏惧阳光的鬼。 灯笼退开,柳宪收起手,慢慢看过来,眼如深潭:“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 ……这会儿就更像了。 柳奚将地上的伞捡起来,递给柳宪:“……我睡不着,出来散步。十一郎……怎么在这?” 柳宪接过伞,掸了两下水:“我也睡不着,出来散步。只要在柳家住,每夜我都会在此处,先去书阁,再出来走走。” 柳奚攥了攥伞柄:“……这样啊。那——我要回去歇息了,十一郎也回去吧。” 她说着匆匆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呼唤,在雨夜听来极为飘渺:“从姊。” 柳奚蓦地定住:“……什么事?” 柳宪说:“我的灯笼熄了。这里离你的院子最近,不若我先送你回去,你再将灯笼借我一用。” 柳奚不敢回头,伸长手臂将灯笼递向身后:“那太麻烦了,你将蜡烛取出来,点燃你的灯笼不就好了。” 柳宪说:“我灯笼里的蜡烛被雨淋湿了。” 虽这么说,他却将柳奚的灯笼接了过来:“我送从姊回去。” 柳奚浑身紧绷,却也只能答应。 一阵风刮过,斜雨入长廊。这段路不必打伞,可脚下依旧湿淋淋。 柳奚迈出一步,只觉得鞋底黏腻地迈不开步子。艰难地再走一步,鞋底又被黏住。 前面的柳宪步履稳当,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廊上寂静无声,微不可闻的鞋底踩水声被无限放大,成为除了风雨声唯一的动静。 走出长廊,柳奚又撑开伞。 她忽然觉得手掌也黏腻,有什么不对劲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手掌中竟然有血。也正是这时,柳奚突然觉得不对:“十一郎,你是不是走错了?” 纵使柳奚眼神不好,她也能确定这段路是她没见过的。甚至于,她在柳家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见过这条路。 柳宪抬手,以灯笼柄拨开路边一条竹枝:“这是近路。” 柳奚看着漆黑的前路,心下一惊,顿住步子。 前方的柳宪一滞,缓缓转过头来。灯笼在他齐腰的位置,仅照的清楚他穿的白衣,自下而上映出他的半张脸。不得不承认,她这位从弟生的还不错。可在此时此刻,他那张好看的脸,让人瞧了竟生出一种心脏骤停的窒息感。 柳奚整个人几乎抖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这还有条近路。” 柳宪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你不在的这些年,府里的人,事,早变得与以前不同。柳家已不是你在时的那个柳家,从姊往后夜游,要小心了。” 这话说的似乎别有深意。 柳奚攥了攥手掌,那股黏腻还附着在她手上。 血不是她的,就是别人的。而她唯一碰到的东西,也就只有柳宪的伞。也就是说,这血是他手上沾染的。 大半夜的,他的手上怎么会有血。遇见她之前,柳宪在做什么? 柳奚头皮发麻:“十一郎,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艰难的字句在喉咙中翻涌,柳奚问:“你……可成婚了吗?” 柳宪静静立着,静静看着她。 还未等到他的回答,柳奚忽然听见一阵宛如天籁的呼唤:“娘子,那里站着的人可是娘子?” 贞娘找来了,她发现她不见了。 柳奚向声源方向跑去,扬声应道:“贞娘,我在这里!”经过柳宪身边时,柳奚加快步子,飞奔离去。 柳宪冷不丁叫她:“从姊。” 柳奚回头看过去,甫一回头,她就暗道大事不妙。 虽然先生没教过,可有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夜半三更走夜路,若是听见有人叫自己,是绝对不能回头的。 柳奚犯了忌讳,万幸的是,柳宪并没有变身。 “灯笼改日还你。” 柳宪扬了扬手上的灯笼,裹着纱布的右手暴露无遗,还在往外渗血。 5、第 5 章 当夜回去,柳奚病了一场。她头晕也头疼,浑身无力,身体却又如被火炙烤一般。 她又做梦了。梦中的她十七岁,十七岁这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她喜欢上了高十一。 记不清那是几月发生的事了,只记得那是夏季,极热的一日。 天上没有太阳,却闷热得过分,冰鉴里的冰块都化成了水。换作往年往日,柳奚必定是要躲在房里乘凉的。还要让婢女送更多的冰块,做更多的冰酥酪呈上来。 可是梦里的这一日,向来苦热的她竟大汗淋漓地在翻墙,身上穿着的还是她最喜欢的那条衣裙。 江陵的娘子们对辛文希那样的才女做派趋之若鹜,务求沉稳安静,知书达理。柳奚嘴上不屑,但实际上也深受影响。 她生平很少做翻墙这样的不雅之举,在喜欢上高十一之前,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因为喜欢上一个江湖剑客,而生出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决定离开柳家,与高十一浪迹江湖,做一对自由的神仙侠侣。 柳奚翻过了院墙,来到了外院。她知道老太太不在外院,外院只有几个婢女和仆役。佛堂后有条小路,只要她躲进佛堂,就能从那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她初次策划逃走,一切竟都很顺利。只是路过佛堂之时,她撞到了一个正在受罚的少年。 那少年手上捧着半人高的书,被她一撞,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柳奚手忙假乱地捡起来,胡乱地堆到少年的怀里。对上少年的眼神,柳奚忽然认出了他:“十一郎,你是十一郎对不对!我是你三娘,你姊姊!” 柳奚双手合十告饶:“帮姊姊个忙,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别跟旁人说见过我。” 少年静静看着她:“你认识我?” 柳奚说:“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十一郎,你叫——” 原本她是因为高十一,才留意家里排行十一的孩子。她记得这个孩子很聪明,读书很出色。她对读书好的人一向心存敬畏,不过此刻她想不出他的名字。 柳奚胡乱将话题敷衍过去,边跑边回头:“哎!做人别那么实诚,手上的书丢个一本两本也没人发现。老太太嘴硬心软,你哄哄她就好了。” 十一郎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七窍流血:“阿姊,我叫柳宪。” - 柳奚猛然睁开双眼,愣愣地瞪着帐顶上的花纹。 梦里大半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回忆,只有最后柳宪那副样子是她臆想出来的。 柳奚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她昨晚太过害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在梦里把柳宪想得如此恐怖。 柳奚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察觉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她低头掀开被子一看,一只狸花猫蜷成半圆卧在她的胸口,眯着眼睡得正香。 难怪她会做噩梦,这么肥一只猫压在心口,谁能不做噩梦? 柳奚皱眉把猫推下床去。 那猫不满地睁开眼,原地伸了个懒腰。打完哈欠,朝她“喵”了一声。随后两爪搭在榻上,开始磨爪子。 咯吱,咯吱。 “贞娘!”柳奚大叫。 贞娘小跑进来,一看见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驱赶那猫,一边对外喊道:“斐斐,阿还,小老虎找到了,快进来抱走!” 小老虎?柳奚看着那猫,一身黑灰的花纹。昨日在祠堂遇见它时未注意,现在仔细打量,它简直胖成了一只球,哪里担得起老虎的名字。 斐斐在门口躲着,阿还缩着身子进来将猫抱起,畏惧地看了柳奚一眼,讷讷道:“这猫溜得太快了,奴一不留神就——” 贞娘训斥道:“往后不许再带它靠近娘子的屋子,要是宝珠在里面怎么办,像什么样子!” 斐斐弯腰进来,靠在阿还身边。两人噗通一声跪下了,啜泣着告饶:“娘子恕罪。” 贞娘说:“这两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娘子定要罚她们,让她们长长记性。” 迎着贞娘期盼的目光,柳奚沉默半晌,最终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都下去。” 两个婢女哭哭啼啼地出门去了,贞娘看着柳奚,叹了口气。柳奚置若罔闻,撑着床面要起身。 贞娘劝道:“娘子昨夜起热,多躺躺病才会好。”虽这么说,贞娘还是帮柳奚坐了起来,她一脸忧愁:“娘子今天可有胃口,想吃什么?” 柳奚摇头:“宝珠什么时候到?” 宝珠是柳奚在扬州养的一只鸟儿,它不喜欢水。只能和走水路的柳奚暂时分开,另外托付人走陆路送往江陵。 贞娘算了算日子:“少说还得五天。” 一人走进门,边问:“谁是宝珠?” 贞娘站起来见礼,柳奚看清楚来人,竟是二伯母。很久没有人来主动拜访过她,柳奚愣了愣,才反应要下床去。 卢氏快步走近,按住了柳奚的手,顺势坐在榻边。 柳奚一时不敢动了。 卢氏仔细打量着柳奚的脸色:“我上午来看你那会儿,你烧还未退。这会儿的脸色看着倒好多了,看来大夫开的方子有用。” 贞娘在一旁解释:“昨夜的大夫是娘子派管家找的。” 柳奚思索半晌,开口轻声说:“宝珠是一只鹦鹉,是西域商人带来中原的。它的毛是绿色的,也有黄色的。它会说话,能叫我的名字。” 卢氏看着她,忽地一笑。 柳奚不明所以,心下紧张。偏生此刻,贞娘一脸如释重负地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与卢氏相处。 卢氏看着贞娘的背影:“方才我在门外听着,你这婢女倒是忠心。自己做坏人,将做好人的机会给了你,饶了那两个丫头。只有一条,二伯母教给你,人都喜欢听好话。下次再遇上这种时候,你得说些贴心话,这两个丫头感念你的恩德,便会对你更服帖。” 柳奚“嗯”了一声。 她并不是不知道要说好话,只是一想到那是拿捏人心的手段,就无法开口。贞娘每次都是这样,可贞娘本身就很讨人喜欢,就算贞娘做了坏人,阿还雯雯也还是喜欢她的。反过来,就算她做了好人,也不见得能让人喜欢,何必多此一举。 卢氏拉着柳奚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听说扬州那边尽是山珍海味,可昨晚我在宴厅就注意到了,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如在江陵时有精神呢?” 卢氏捏了捏柳奚的手腕,叹息:“硌得让人心疼。”又教训她:“你还年轻,可不能学那些个吹捧纤瘦的人,吃饭不足一碗,胖了才好看。” 柳奚手被她牵着,很快汗津津的,却不敢动。她并没有节食,也没有吹捧纤瘦的身姿。可是被卢氏这样牵着手训斥,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无措感。 柳奚讷讷说:“以后不会了。” 卢氏松开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三娘,扬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天塌下来,也只有吃饭最重要。” 她听说了什么,无非是姚玉濯死了。因为她死了丈夫,所以来可怜她?可就算姚玉濯活着的时候,她也没有很快乐。这些事卢氏也知道吗,她怎么敢说她都听说了。她不知道她的处境,又怎么敢说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柳奚怔怔看着卢氏,茫然,无措,委屈,悲伤,最后只剩暴躁。胸口的怒气翻涌上来,柳奚紧紧攥住手,却突然被卢氏抱住了。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卢氏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方才拍她手背那样轻柔,轻柔地像炎炎夏日令人意外的一缕轻风,抚平了她浑身的躁动。 卢氏说:“三娘,你受苦了。” 怀抱一触即分,却有滔天之势。将柳奚内心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溢出一塌糊涂的委屈。 柳奚蓦地酸了鼻子:“二伯母,扬州有一种很有名的布料,叫做香云纱。我让贞娘给你送过去,特意……为你准备的。” 卢氏看着她,眼神有如珍珠一般润泽,让柳奚不敢直视:“好孩子,真孝顺。别管外面说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是柳家人。只要你回来,你就是柳家的掌上明珠,家里不会薄待你。” “谢……谢。” 柳奚眨了眨眼,她预感大事不妙,她好像要流眼泪了。若是再困在此刻的情绪中,她一定会哭得很狼狈,像被姚家赶出来那样狼狈。被人看见流眼泪,那就太难堪了。 柳奚的大脑飞速转动,努力思索着与此刻无关的事,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绞尽脑汁,终于让她想到一件无关的,但却至关紧要的:“二伯母,我们聊聊家事吧。我瞧昨晚宴厅中,阿璋几个弟弟都在,怎么不见弟妹,弟妹在何处呢?我头一遭回来,还没见过弟妹呢。” 卢氏道:“你若说的是阿筑,阿筑在外求学,倒是定了亲事。只等你祖母的小祥祭一过,就要择日完婚。” 看来不是二伯母的儿子柳筑,她还未出嫁时,就没见过柳筑,听说是跟在名师身边教习去了。 假如“他”是柳筑,以祖母的提防程度,也不可能不对二伯母二伯父做点什么。但柳奚记得,这些年二房风平浪静。 柳奚定了定神:“我问的不是阿筑。” 卢氏恍然道:“你说的是王孙和弗言。”她叹气说:“说来也怪,这两人都未娶呢。” 柳奚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会都未娶呢?” 据卢氏所说,柳璋先前有一桩婚事,可那女方家里有长辈去世,女方守孝三年,最终难忍悲伤,跟着长辈去了。 这桩婚事之后,不知为何,柳璋的母亲大姑母柳筠也不急着给他张罗婚事。后来柳璋认祖归宗,改为李姓。近年来,王府里倒是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只是婚期未定。 柳奚问:“阿璋在柳家的婚事,是哪一年定的?” 卢氏想了想道:“与你的亲事一前一后,离得不远。” 柳奚心脏砰砰直跳:“那十一郎呢?” 卢氏说:“十一郎的事就更好说了,从前到现在,一直未提过婚事。我向他提,他推脱说东家事忙,不愿意。” 事情又变成了一团浆糊。 卢氏临走时,表情忽然变得为难:“三娘,二伯母原本想说的,又怕你听了不高兴。原先管家将你安排在你父亲母亲院里,是我的主意。我想着你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最好。你怎么自作主张,选了这里的客房?” 昨日回来的时候,得知客房在父母院子里,柳奚确实不愿意住。可是卢氏在睡觉,不许别人打扰,陈耕又不知去了哪里。眼看就要天黑,她只能让贞娘吩咐阿还斐斐收拾别的屋子。 柳奚沉默许久:“我……不能住别的地方吗?” 卢氏摇头:“二伯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里——” 卢氏压低了声音,凑近柳奚,神情有一种虔诚的肃穆:“这里离你祖母原来的院子太近。你这些年在扬州,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祖母她……还留在家里,她那院子不能进人。否则,我就将你安排到你祖母院子里去了,那是你原来的住所,住起来也更舒服。” 柳奚心中顿觉荒谬:“祖母已经下葬了。” 卢氏说:“三娘,你年轻不懂事,但对鬼神要有敬畏之心。”她指着脚下的地面:“你猜为什么发家之前,老太爷将宅子建在这?江陵那么多好地段,我们柳宅却立在城郊,这都是有道理的。看风水的道爷来看过,证实此处是宝地,这地底下藏有一个聚宝盆。” 说到这里,卢氏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别看咱们柳家现在败落了,以后会起死回生的。”卢氏嘱咐道:“若在府里住的不舒服,尽管来告诉我。” 柳奚被这一番鬼神之说弄得后背发凉,听到卢氏这句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二伯母,三娘想向您要一个下人。我回柳家那天,府里派去接我的车夫石雨,我觉得他很不错,能不能把他拨到我身边差使?” 石雨看起来力气很大,最重要的是他很执拗,执拗的人很忠心。如果能把石雨留在身边看家护院,柳奚会觉得心安许多。 卢氏思索半晌:“石雨是谁?咱们府里,从来没有叫石雨的人。” 顷刻间,柳奚脸色变了。 - 卢氏离开不久,柳奚坐在榻上发呆。她想起什么,问贞娘:“昨日石雨可将马车赶往府中了?” 贞娘一愣:“这……应当是有的吧,奴未注意过。要不,待会儿奴去门房问一问?” 柳奚摇头:“不用了。”门房惫懒,连迎她们进门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怎么会注意石雨的去向。 从扬州一路乘船到江陵,自她的船靠岸开始,石雨就驾着马车在岸上等着。石雨身上佩着柳家的腰牌,又天生痴傻,看起来呆呆笨笨,让人无法对他心生警惕,所以她们一行人未再验明身份,就想当然地把石雨当成了柳家派来的人。认定石雨是卢氏的人,也是基于卢氏素日心善、往日收用过脑子不灵光的下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石雨竟不是卢氏的人,更不是柳府的下人。这么说来,当日只有迟到的柳宪是二伯母派来的。 这样的人,相貌平平,驾车时根本不会发出声音,无论出现或是离开都没有存在感。柳奚回忆昨日到府,竟一点都想不起来石雨进府了没有,又去了哪里。换句话说,此人极善潜藏,执行力极强,这么一个人带着她们一行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若是将她们引向危险之地,也是没有人能发现的。 石雨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从她回柳家开始,处处都透露出不对劲,但若是仔细说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柳奚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直到贞娘来报,二伯母差陈耕给她送了东西,她才愣愣回神,惊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柳奚素日不喜见人,在病中就更不愿意,将人交给贞娘去处理。只在陈耕走后,柳奚随口问了一句:“送的什么东西?” 贞娘神情古怪:“娘子还是自己看吧。” 东西呈送到跟前,柳奚看清那物什,也说不出话来了——那是一把桃木剑。 贞娘皱眉问:“卢娘子与您说了什么,她竟送这样的东西过来?” 先前她问了石雨之后,卢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她,要不要换一处地方住。可柳府各处的院子都分给了老太太的儿女们,就算有空闲的院子,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卢氏还问柳奚,要不要住到她的院子里去。 柳奚想到二伯父和阿芍,拒绝了:“我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就算二伯母说的是真的,可那是我亲祖母,总不能害我。” 她本意是打消卢氏的念头,可卢氏的语气变得更加骇人:“那地方阴气重,现在那附近……恐怕不止你祖母在那。” 想到这,柳奚打了个寒颤。纵使她不信,此刻也要被卢氏吓得信了,更不要说,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尽管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她看到的白影是柳宪。可现在想起来昨夜之事,还是惊得人一身冷汗。 思及此,柳奚试探着问贞娘:“你们昨天夜里,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动静?” 贞娘回忆道:“阿还一向睡眠好,连起夜都很少,就算听到什么动静,她恐怕也不记得。斐斐昨夜跟我一起睡,起初听到风雨声,吓得睡不着,不过后来也睡熟了。至于奴……奴昨夜出去寻娘子回来,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听到了鸟叫声。” “鸟叫声?” “对,只是不知是什么鸟。许是怕冷,冻得叫起来。” 柳奚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桃木剑。这么看来,除了她,谁也没有听到和看到不同寻常的动静。 贞娘犹豫着问:“娘子……可是又听见那些动静了?” 那些动静,指窃窃私语声,偷笑声,以及偷看,肆意打量……柳奚在姚家时,经常察觉那些动静。她大声指责,大喊大叫,揪出罪魁祸首,最后证明是一场乌龙,她察觉到的“那些动静”,全部是她产生的臆想。 柳奚不耐烦地说:“没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早已好了,不会再听到和看到那些动静了。” 贞娘沉默闭嘴,随后指着桃木剑:“那这样东西,怎么处理?” 柳奚摩挲了几下,将桃木剑扔到一边:“放到箱底好了,用不上。”老太太与她说过,这世上没有鬼。 贞娘便将那桃木剑收起来,柳奚试探着下床,浑身一软,幸好被贞娘及时扶住。 柳奚看了看自己的腿:“我怎么浑身没力气?” 贞娘叹气:“您都睡了一天了,从昨夜到现在只喝了药,连饭都没用过,能有力气吗?” 柳奚惊讶不已:“一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说话间,阿还把膳食端了进来。斐斐去窗边打开了窗子,透过窗子,柳奚看见天边尚有余光的晚霞。 雨虽然停了,但天边积云已起。不远处,老太太生前的院子笼在一片阴翳里。外面渐渐被黑暗笼罩,屋子里点起了灯。寒气从地底翻涌而起,又一个未知的夜晚来临了。 6、第 6 章 一夜风平浪静。 柳奚躺在榻上,微微抬起身,朝隔间的小榻看了一眼,依稀能辨出两个呼吸起伏的人影。 那是守夜的阿还和贞娘,原本今晚是斐斐守夜,可贞娘说怕再出现昨晚的事,于是还让年纪稍大的阿还继续守夜。单这样还不够,贞娘实在不放心,干脆自己也搬了过来。 若是她有任何动静,贞娘怕是会被惊醒,柳奚慢慢地原样躺了回去。 房中没有动静,外面只有蛙声和虫鸣,隔着一层墙听不真切。窗户黑蒙蒙一片,慢慢透出一点光亮。柳奚猜测,应该是月亮爬上枝头了。 柳奚盯着窗户,渐渐地,她看见窗户上的光发白,越来越白……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隔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贞娘和阿还起身了,柳奚闭上眼睛,翻身向里。 “低声些,娘子还未起。” 这是贞娘在对阿还说话,声音很低。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吱呀一声,房门又被阖上。 房内彻底归于沉静。 半个时辰后,贞娘叫醒柳奚。柳奚揉着眼起床,洗漱,梳妆,穿衣,用早饭。 贞娘叹息说:“回江陵的船上,娘子吃的不多,尚可说是因为船上膳食不佳。现在到了柳家,娘子怎么也才吃这么些?” 柳奚说:“宝珠不在,我吃不下。” 今日出了太阳,晴空万里。 柳奚看了看天气,命贞娘收拾好给柳家众人的礼物。随后戴好幂篱出门,准备亲自将礼物送去。 贞娘一听说她要出门,顿时喜笑颜开,忙前忙后地张罗。前后不到半刻钟,贞娘就催促着柳奚出门。 说是将礼物送给柳家人,实际上只是去二伯母院里。 她只打算亲自将二伯母的礼物送去,至于其他人的……柳奚想到柳宪,特意对贞娘嘱托:“待会儿咱们的人去送东西,记得不可打扰主人。若是主人家不在,东西放下就走,不用等人回来。” 她对柳宪这个从弟有些敬畏,敬畏到……忌惮? 柳奚说不清楚,总之对这个从弟,她还是决定离远一点。 送给二伯母的礼物,柳奚原本只准备了一匹香云纱,心想二伯母用来做衣服足够了。但她又想起来,二伯母有一个女儿阿芍,万一阿芍也要做衣裳,二伯母将香云纱给阿芍,那二伯母就做不了新衣裳了。这么算起来,还是准备两匹稳妥。 可很快她又想起来,二伯母不止有女儿,还有娘家母亲。二伯母是个孝顺的人,万一她将香云纱送给母亲,她自己又没有了。 算来算去,柳奚将自留的最后三匹香云纱都带上了。 不过柳奚去拜访的时机不巧,卢氏晨起得晚,柳奚到时,卢氏还未用完饭。她怔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氏对她招手:“三娘,见外什么,过来坐。” 柳奚依言小心坐下,立时有婢女呈了糕点送至她面前。糕点花样并不繁复,模样却是刻意讨小孩子喜欢的样式。 卢氏招呼说:“你还在长身体,纵使用过了早饭,再吃些糕点也不妨事。”卢氏还惦记着昨日那一套节食的论调。 柳奚点头:“是。”随后乖乖拈起一块,整个塞进口中。 待卢氏用完饭,看过柳奚送来的香云纱,啧啧称赞扬州繁华,又谢柳奚有心:“说到这,伯母也有一个礼物送你。我身边有一个得力的下人,他会养鸟,还善鸟语。昨日你不是问我要人,就让他过去做事,正好可照看你的宝珠。遂奴,来。” 卢氏身边一个仆从躬身走过来,柳奚看清遂奴的长相,侧过脸去:“宝珠怕生,我不用这人。” 回到柳家第一晚,在宴厅之上,她产生幻觉时,就是把遂奴和另一个婢女幻想成了嘲笑她之人。看到他们的脸,她就会想起这件事。 卢氏说:“既然这样,就罢了。我想一想,我身边还有个好用的大夫。虽说送医不大吉利,可身体要紧。三娘,我让大夫专供你驱使如何?”卢氏语重心长:“这个大夫最擅调理女子身体和睡眠,我瞧你脸色不对,是不是时常睡不着?你可不能仗着年轻不仔细身子,早些问诊调理,对你往后——” 柳奚一顿,她一向装得很好,贞娘从未发现。每日对镜梳妆,她也看不出来自己有何不妥,没想到被卢氏一眼看出来了。 反应过来后,柳奚的胸口犹如一团冰雪暖暖地化开了。随即她想到不妥之处,扭头去看贞娘,果然看贞娘皱眉往这里听着,连忙阻拦卢氏继续说下去:“二伯母!我听你的。” 卢氏还要说什么,外面婢女通报:“十三娘来了。” 十三娘柳芍,是卢氏的小女儿,也是柳家最小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 柳芍一进门,卢氏便从桌案后起身,由婢女搀着迎了上去:“这是去哪了,一身的水雾。” 柳芍说:“女儿天不明就去了佛寺,采集百年白果树叶的露水。” 卢氏惊讶地问:“这么说你还没用早饭?青杏,快吩咐厨房。”婢女端上来一盘糕点:“先用些点心垫垫。” 柳奚一看,是和自己面前一样的糕点。不同于她,柳芍吃得极快,看起来很喜欢,应该是平时经常吃的。难怪……原来这些糕点是特意为十三娘准备的。 卢氏埋怨道:“你闲来没事饿坏肚子,去采什么白果树叶的露水,能做什么用处?” 柳芍低着头:“跟阿娘说不明白。” 柳奚知道是什么用处,她在闺中时,江陵女儿家们中间,也曾风靡过一阵采集白果树的露水。不知是谁传的,称长安的贵女们用此露水除浊气,添仙气。用此水泡茶浇花,举止高雅,还助得好姻缘。 如果柳奚没猜错,柳芍还有几个结伴的好友。 柳芍说:“阿娘,我想去曲府的赏花宴。听说曲府有很多盛开的牡丹,好看着呢。” 卢氏皱眉:“这些年曲家和咱们家抢生意,闹得不高兴。你祖母小祥祭还未过,你怎么能去曲家?” 柳芍不高兴地说:“可是我的手帕姊妹们都去了。” 卢氏说:“就算你能去,曲家会来邀你去吗?” 柳芍眼眶通红,执拗地重复:“可是我的手帕姊妹们都去了,你让我一个人在家,我怎么办?” 婢女端上热烘烘的饭菜,卢氏将筷子往柳芍手里放:“先吃饭。”柳芍挥手打掉,她用的力气不小,不仅打掉了筷子,还掀翻了桌上的饭菜,叮铃咣当地制造了一地狼藉。 卢氏衣裳上溅了汤水,却浑然不顾,只让人重新取筷子,更轻柔地安慰女儿:“阿芍,别哭了,仔细眼睛。” 柳芍依旧在哭,赌气地面向另一边。 卢氏追过去,捏着帕子给柳芍擦眼泪:“一点小事,何至于如此,娘会想办法……” 柳奚看着卢氏一身脏污还要宽慰女儿,语气十足卑微。想起昨日卢氏对自己轻声细语,心中一阵抽疼。 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二伯母……我有办法去曲府。” - 祖母在世时,柳曲两家关系还不像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甚至称得上和谐。 曲老太太有时会来府上喝茶,不带旁人,只带几个婢女和仆役。来时静悄悄,走时静悄悄。因此,也少有人知道曲老太太和祖母是好友。 曲老太太小祖母十几岁,唯一的孩子又来得晚,她的儿子曲郎君只比柳奚大上几岁。那时,曲老太太甚至还做过两家联姻的打算,这个念头一提,便被祖母否决了。 有这等渊源在前,柳奚想进曲府,不算难事。 只是她许久没跟曲家打过交道,更是在去曲家的马车上,听柳芍说起曲老太太自儿子去世后,许久不出面见人。现如今曲家的生意和家事,全部交由儿媳辛娘子打理。 “……哪个辛娘子?” 柳芍道:“江陵还有几个辛娘子,当然是辛文希。” 柳奚诧异地想,她猜错了,原来辛文希没有与高十一成婚,而是嫁进了曲家。但她也猜对了一部分,辛文希的婆母曲老太太正是信佛之人。辛文希嫁入曲家,或许受她影响,也去佛寺祷告。 知道这件事,她心里不开心,也不难过,竟然很平静。 贞娘见她无聊,掀开车帘,指着外面一个商贩:“娘子你看,这小贩竟敢自夸到这种地步,这天下哪有包治百病的药……” 柳奚向外瞧了一眼,不过是随地可见的江湖骗子罢了,她不太有兴趣。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念念有词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柳芍左右手各捧一本诗书,两只眼珠子恨不得分开用,口中念得热火朝天。 柳奚缓缓蹙眉:“你在做什么?” “赏花宴肯定要作诗,我不会作诗——”十三娘蓦地停下来,状似不慌不忙地拢了拢头发:“我的意思是,要先准备准备。” 柳奚冷哼道:“诗兴都是油然心生,浑然天成,哪有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读这些诗,能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服不了柳芍,她变本加厉地念起来。诗句一进入柳芍口中,就前追后挤地跑了起来。 柳奚越听越烦躁,蓦地向柳芍伸手:“……也分给我一本看看。” 她也不会作诗,以防万一,也先准备准备。 进入曲府,柳奚率先找个僻静的石亭坐下了,柳芍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前面?那里的花更好看。” 柳奚不动:“我身体不舒服。” 柳芍犹豫着不走:“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柳奚说:“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身边。” 柳芍看了一眼站得很远的贞娘,撇撇嘴:“你这人真奇怪……那我去找手帕姊妹们了,过会儿我来找你。” 柳奚是没打算在曲府久待的,可她们同坐一辆马车而来,如果她走了,柳芍就没法子回去。如果她不用马车,就只能租外面的马车,可她一贯不喜欢陌生的东西。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在偏僻的石亭躲清静。 然而曲府来宾甚多,偏僻的石亭也有人造访。没一会儿柳奚就瞧见远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经过,正是一男一女。 长廊之上,那高挑的郎君不疾不徐,走在前面。那娘子跟在那郎君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如一缕烟似的扑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隐隐的啜泣人语声传来,那娘子许是在表达心意。 柳奚正要往后退一步,避开这私密的场面。却见那郎君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娘子对上他的眼神,便像畏惧什么似的,战战兢兢松开了手。 也正是这一眼,柳奚认出了那个郎君——六郎柳璋。 柳璋蓦地往这处看过来……柳奚退回阴影处,眼神示意贞娘噤声。过了许久,柳奚察觉没有别的动静,心想这真不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于是拉着贞娘走出石亭,往小径上去了。 小径之上,有几个年轻的女郎围作一团,正在赏看身边的牡丹。 柳奚打算绕路避开她们,忽然听到一人扑哧一笑:“我随口一说,这牡丹花露敬菩萨更好,一定能嫁得如意郎君。那柳十三娘还真去找琉璃盏去了。” 其余几人互看一眼,用帕子掩唇,笑得心照不宣。 一人说:“辛家和柳家那样的关系,她怎么好意思来的。” 另一人笑:“死乞白赖进来的,谁能拦得住。若不是五娘寻人去了,被柳十三看见,定要被缠上了。” 柳奚又绕了回来,立定在几人视线之内。 那几个女郎一看有外人在,顿时都安静下来。柳奚不说话盯着几人,她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接便决定一起离开。 此时,柳芍捧着琉璃盏回来了,一踏上小径,便看见柳奚:“阿姊?” 柳奚看着心虚低头的几位女郎,一个一个指过去:“你不在的时候,此人说你死乞白赖,此人诓骗你牡丹花露有妙用,意指你恨嫁。此人,此人,此人……聚在一起,在拿你取乐。” 背后说三道四被人当面戳穿,那几位被点到的女郎一脸心虚,许久说不出话来。 贞娘在一旁摇摇头。 柳奚知道贞娘不赞同自己的方式,但她不在意,她只看着柳芍。令她想不到的是,柳芍静默半晌,忽地扯了扯唇角:“阿姊,你应当误会了。” 柳奚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柳芍将手中的琉璃盏分给那几位女郎,笑说:“阿姊你不知道,我与于七娘,林十六娘,还有五娘她们经常说笑的。是不是,于七娘?” 那被称之为于七娘的女子,也是最先开口嘲讽柳芍的女子,此刻换了一副面孔:“对啊,我们和十三娘是好朋友,怎么会拿她取乐。柳家阿姊,你为何要挑拨离间?” 话说到这里,柳奚怎么还能不明白。这几人与柳芍,一方愿打,一方愿挨。 几人与柳芍说笑着离开:“十三娘,我们去找辛五娘。”踏出小径时,柳芍回头,惴惴不安看了柳奚一眼。 柳奚退回石亭,贞娘说:“娘子,凡事三思,莫入因果。” “又教训我,我又做错了吗?” “奴没有教训娘子,只是提醒……” 教训,提醒,为你好……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柳奚打断她:“若是柳芍感激我,远离那些人,那这就是我对了。可她不感激我,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就是我错了?不,我没有错。” 贞娘语重心长:“可是娘子有没有想过,十三娘又是费尽心思来曲府,又是背诗,是为了什么?她也未必相信牡丹花露敬菩萨的话,只是想与那些娘子在一起玩罢了。娘子当众戳穿她的难堪,就算她与所有娘子绝交,她会是什么样,又会真的开心吗?” 答案显而易见,若柳芍与所有娘子绝交……柳奚自嘲:“会变成我这样。” 孤零零一个人,谁也不亲近。只有二伯母那样博爱的人,才会将爱分给她。 “奴并不是这个意思。”贞娘的手抚在柳奚肩上。 柳奚避开,扬起下巴道:“我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我这样很好,没有人可以欺负我。我一个人吃得好,睡得好,过得不知道有多自在。” 柳奚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令人不愉快的曲府。不管柳芍有没有马车可坐,她要自己先回去了。 可这时,小径那处又传来了动静,方才那一群聒噪的娘子们又回来了。她们众星拱月般簇着一个女郎,应是传说中的辛五娘。 于七娘说:“哟,那人刚才还在的。” 柳奚顿住脚步,“那人”指的是她。 辛五娘说:“什么人值得你们如此生气?” 有人说:“十三娘,你方才不是说了一些你家阿姊的事情吗,说给五娘听啊。” 回应她的是沉默,十三娘不肯开口。于七娘说:“五娘,你不知道,方才跟你说的那个,凶巴巴的恶毒女郎。我当她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一个远嫁的孤女。她来江陵,不是回乡探亲的,而是被婆家赶了出来。” 辛五娘诧异的声音:“真是可怜,那她夫君呢?” 有人接道:“她夫君早没了,生前还在外面养了外室。正是那外室抱着儿子上门,婆家才将她赶出来。” 不知谁小声道:“真是个贱人。” “什么贱人,做外室的女子说不准有苦楚。” “那她夫君是贱人。” 又有人说:“我以前听说过她,她不是孤女,有父母还有弟弟。” “我也听说过她,可她不是只有一个祖母吗?” “柳老太太你不知道?一年前就去了。” “……” 柳奚脑中轰鸣,头晕眼花。她自以为捂得很好,没想到早就天下皆知了。 贞娘不断劝道:“娘子,冷静。” 有什么好冷静的,就算她闹一场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所有人说她凶巴巴、恶毒,说她粗俗,不通礼仪……反正扬州的事已经传到了江陵,所有人既知道了姚玉濯的事,应该也听说了她的恶名。 柳奚推开贞娘的手,就要掀开石亭的草帘出去。 出去要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要出去。她比那些娇滴滴的娘子们强得多,她会使剑,也会一点武功,她什么都不怕。 然而这时,柳奚突然察觉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这人伸手过来,也是阻拦她的姿势。 “走开!” 柳奚挥袖推他,蓦地愣住。她顿了半晌,怔怔抬手,看向自己的十指。果然不是错觉,她的指甲缝隙处有血痕——方才她划伤了人。 柳奚视线上移,看见绣着暗纹的靴子,精致的衣摆。再往上看,隔着一层白蒙蒙的幂篱。 幂篱之外,正是笑吟吟的柳璋:“三娘,好大的脾气啊。” 7、第 7 章 他轻飘飘看了眼掌心里的血痕,若无其事垂下手。事出突然,竟连一向敏锐的贞娘都没有发现柳奚伤了人。 柳奚缩在幂篱下,紧握的手掌微微颤抖:“你认错人了。” 贞娘挡在柳奚面前,连声对柳璋赔罪:“世孙恕罪,我家娘子身体不适,改日再与世孙叙旧。” 话说到这份上,是明摆着赶人。柳璋却一语不发,垂眸瞧了贞娘一眼,纹丝不动。 他继续笑看着柳奚:“上次我说过了,下次我绝不会认错。三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谁让你受了委屈?” 他的视线追得太紧,柳奚无所遁形。她几乎以为他已经透过幂篱,看清了自己脸上难堪的眼泪了。 柳奚拢紧幂篱绕路,只想一个人待着:“什么事都没有。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柳璋伸臂,挡住她的去路。 他的手掌摊开,柳奚正能看到他掌心那道血痕,狰狞得像刀划出来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指缝。 柳奚不由自主停步,声音硬邦邦的:“你不是达到目的了,还拦我做什么?有这个空闲,还不快去治你的伤口。” 柳璋只是笑:“什么目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奚早就认出来了,那辛五娘就是之前抱住柳璋的女子。听二伯母说,柳璋早有婚约,还与人纠缠不清。柳奚讨厌这种人,即使这人是她的从弟。柳璋刚才一定听到了那群娘子说的话,他窥见了她这个从姊的难堪之事,还要为了辛五娘阻拦她出气。 柳璋反应过来:“啊,是那件事。我还以为是刺客埋伏,原来是阿姊在偷看我。” 柳奚勉力忍着怒气:“我何时偷看?是你们旁若无人,非要跑到我面前。” “好吧,你没有偷看。”柳璋笑说:“可你误解我了,我与她什么都没有,她一厢情愿,我推开了她,也拒绝了她。至于方才之举,是因为那群娘子们都是江陵有头有脸的人家出身的女子。我怕你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故而拦你。” 柳奚被他一个“错”字再次激怒:“她们讥讽我,我报复回去,这叫做天经地义,不叫作做错事。” “有旁的报复方法,撕破脸岂不难堪?往后在江陵,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收场呢?更何况,横冲直撞,只管出气,这可是下下策的下下策。” “你是王孙,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当然不懂我。我不要与他们见面,我也不要学这一套因果,那一套人情世故。我学不会,不会学。我偏要撕破脸,偏要不能收场,你凭什么评判我用的是上策还是下策!” 柳璋面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渐渐消失,面色沉下来。 此时柳奚如被一盆凉水浇透,表情滞住——她又在发脾气了。 从前与姚玉濯吵架,情绪激动时,她对他恶语相向。有时还要砸东西,抓到什么砸什么。现在她又开始了,她以为不是自己的错,是姚玉濯和姚家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可姚玉濯死了,她离开了姚家,离开了扬州。回到了最熟悉的江陵,面对自己的亲人,她竟还是如此糟糕。 姚玉濯说的竟然是对的,她真的有病,病还未好。 贞娘连连认错,暗暗推了一把柳奚:“王孙恕罪,娘子不是有意的。” 柳奚无力地闭眼。 又是认错,又是辩解。好似她是多么不懂事的稚子,非要旁人对她宽容才可以。 柳奚无动于衷,贞娘此刻心中惊慌不已。 方才柳奚那一通脾气,几乎是对着柳璋宣泄的,可柳璋并非以前的柳璋。以前他父亲未认祖归宗,是攀附柳家大姑奶奶入赘的外人。柳璋跟随母姓,毕竟低了一头。 然而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权贵王孙,背靠李家江山。叫柳奚一声阿姊,是王孙纡尊降贵,给柳家脸面。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就连她到柳家也开始明白,只有娘子柳奚还不明白。 贞娘再度推了推柳奚。 柳奚心中的酸涩快要从眼中溢出来:“……对不起。”她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人拽住了披帛。 她一扭头,果然是柳璋:“阿姊这一句对不起,折煞我了。我是不懂你,但我方才想了想,阿姊说的对。我做了这么久的王孙,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总不能教我的姊姊一直受委屈。你我姐弟二人,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时机正巧,弟弟我也让阿姊体验一回,想做什么做什么,究竟是什么好滋味。” 柳璋倏尔笑了笑,朝空中拍了两下手:“来人。”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堆护卫,哗啦啦地将他们围住了,整整齐齐跪在三步之外。 柳奚愣住:“你要做什么?” 柳璋露出狡黠的笑容:“辛府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赏花宴。来赴宴的有许多江陵富商,也就是说,方才那些女郎的父母都在。” 柳奚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被拽着披帛,不得不跟着他走了几步。她想离开,柳璋脑后长了眼一样。手腕一翻,披帛就在他手上缠了一圈,正压住他掌心那道血痕。他轻轻一拉,柳奚不由自主地靠近几步。 柳璋懒洋洋吩咐:“廿六,告诉辛府主人,楚王府有贵客至,让她来接驾。” 一个护卫领了命令,很快不见。柳奚四处寻找护卫的影子,发现他竟是凭空消失的。护卫其貌不扬,不知怎么竟让柳奚联想到石雨。护卫的身手,让柳奚想起高十一。三人给她的感觉竟如此相像…… 就在这一分神间,再次注意到眼前景象,她已来到了一处牡丹盛开的园子里,园子里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这才是辛府的牡丹宴。 柳奚下意识拢紧幂篱,柳璋在她耳边说:“没人敢叫你摘幂篱。” 他在她身后推了一把,柳奚跌跌撞撞到了园子中央,她往后一看,柳璋那群气势逼人的护卫跟到她身后来了。 与此同时,她听见有管事唱喏:“楚王府贵客到——” 声音刚落下,园子里瞬间寂静。数不清的视线齐齐投向这边,所有宾客都站起来,面露谄笑。一呼百应,齐齐行礼。 柳奚从没看到过这么多的后脑勺,又看到主位一侧的女子匆匆站起来,小跑着走到柳奚三步之外,恭敬行了一礼。 这人正是曲府掌家人,当年名动江陵的才女,辛文希。 辛文希道:“恭迎贵客大驾光临。” 柳奚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她不知道是怎么被人引到座位上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园子里最好的最高的位置。 不断有人上前来敬酒,她不动也不说话,对面依旧是笑脸。只是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惴惴不安,显然是在揣测她的想法。片刻之后,有人试探性地端来了小女儿家喝的鹿梨饮。 柳奚思考片刻,端起来饮了。 这之后,曲府的下人涌入园中,躬身在宾客间迅速穿梭。不消片刻,全部宾客的手上都换成了酸甜可口的鹿梨饮。 几位富商或许见她是女子,特意带着自家女儿前来拜见,其中就有于七娘。 于七娘站在父亲的身后,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她。捧着杯盏的手一直在抖,连水洒出来了也未发现。 忽有一人躬身上前:“柳六郎拜见贵客。” 柳奚一惊,瞧见柳璋换了一身衣服,似乎是装扮成了一个富家公子。柳璋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问:“感觉如何?眼下贵客心情还好吗?” 柳奚此刻心情复杂得很,说不上心情很好,但绝对与之前的难过相去甚远了。 见她不说话,柳璋往后看了一眼,在宾客中寻找什么:“我瞧瞧还缺哪一个……要命人去把十三娘也叫来领教一番吗?” 柳奚看了一眼左右,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你——”斟酌半晌,柳奚吐出两字:“胡闹。” 柳璋盯住柳奚,缓缓笑开。 - 宴席未过半,柳奚就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柳璋一句“贵客不喜吵闹”,所有想要送行的人便都退了回去。甚至连仆从也不留,曲府掌家人辛文希亲自去搬脚凳,候在马车一旁。 柳奚忍受不了陌生人的东西,还是用了来时的马车。她坐在马车内,忽然听见有人唤她:“贵客。” 是辛文希的声音:“贵客与王孙交情甚笃,可否替草民在王孙面前美言几句,草民有厚礼相赠。” 贞娘撩开车帘,柳奚两手拨开幂篱的白纱:“这我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问他。” 辛文希看清柳奚面容,愣在当场。 柳奚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高十一的踪迹。这人藏匿功夫一流,即使他在,她恐怕也发现不了他。柳奚对辛文希笑了笑,贞娘放下了车帘。 柳璋从曲府出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护卫,立在远处,辛文希退至一旁。 柳奚对柳璋说:“你不是还有事?不必送了。” 柳璋笑说:“纵使我想送,也有心无力。我在曲府还有些事情要办,想去柳家,最快也得到一个时辰之后。” 至于他要办什么事,柳奚略有耳闻。在宴席上,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赈灾,筹银之类的事情。柳璋如今姓李,是楚王府的人,自然是办楚王府的事。 柳奚放下车帘:“好吧,那我走了。” “慢着。” 车帘还未落下,被柳璋一把捞住,掀得更开。柳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柳奚,看得柳奚一头雾水:“怎么了?” 柳璋笑说:“我想你给我留一件东西。” 柳奚思索半晌:“你是想要……银子?我这里有五百两银票,再多的要回柳家取——哎,你做什么?” 柳璋躬身进来,取走了柳奚腿边的伞:“快下雨了,借我用一用。” “可曲府有那么多伞,而且这是——” 柳璋说:“自家人,当然用自家人的东西。” 柳奚还想说什么,柳璋对她摆了摆手,那道刺目的血痕在柳奚眼前晃了晃。 “等等!” 柳璋回头:“怎么?” 对上柳璋含笑的双眼,柳奚就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时情绪复杂难言。不知该解释自己今日之举不是故意的,还是该说对不起。万千思绪划过,只剩讷讷一句话。 柳奚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柳璋始终笑着,耐心等她。终于,柳奚开口:“谢谢你,六郎。” 谢谢他没有因她发脾气而生气,谢谢他特意逗她开心。 柳璋笑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过如今看来,我在三娘心中,不再是坏人了。” 听到前半句,柳奚心中一软。听到后半句,她的脸颊飞上薄红。 因为回到柳家做的梦,她对柳宪柳璋二人都没什么亲近之意。柳宪还好,她与柳宪没什么交集。然而她与柳璋算是旧识,避免不了相处,就对柳璋心存提防……没想到竟然被柳璋看出来了。她如此疏离,他却待她始终如一。 柳奚正想解释,柳璋已转身离去,留下一句:“等我一个时辰。” 柳奚目送他消失在曲府内,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向前。 柳奚靠在车壁上心想,祖母对她过于珍爱,关心过头也不是不可能。再说那是四年前的记忆,她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难免没有因为她这些年将人往坏处想,心理下意识添油加醋的结果。仔细想想,似乎梦中那时的祖母,语气也没有那般绝对,态度也不是特别严厉。 柳奚叹息,或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说不定。 贞娘理好车帘,试探性地问:“奴今日听见一些风言风语,他们说……三公子不是大姑奶奶亲生的。大姑爷在与姑奶奶成婚之前,就在外与青楼女子有了……不知是否是真的。” 柳奚不以为意:“姑姑和祖母一样,生性要强,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会抱别人的孩子假装是自己亲子?这样的传言我以前听过不少,还有人说过,我父亲不是祖母亲生的。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贞娘笑笑,又问起:“方才我见那辛娘子神色有异,是不是与娘子有什么纠葛?” “我还在闺中时,最讨厌的人就是辛文希,最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侠客。” 提起高十一,柳奚话多了些:“他被仇家追杀受了伤,在柳家待过一段时日,我喜欢上了他,还翻墙出门,打算与他私奔。但近日我发现,那个侠客和辛文希搅在了一起。” 贞娘静静地听着,提出了一个让柳奚沉默的疑问:“娘子与侠客私奔,后来如何?” 恍惚间,柳奚一瞬回到从前。 十七岁那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她喜欢上了高十一。第二件大事——姚家路过江陵,上门求亲。 说来好笑,她自认为喜欢高十一是一件大事,实则没多少人知道。这场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喜欢,或许连高十一都不知道。 柳奚的语气很平静:“当然是失败了,有人告密,老太太的人半路截住了我。” 那天出门时好好的,半路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砸得没地方躲,缩在房檐下,打算等高十一半个时辰。可一个时辰后他也没有来,柳奚于是就准备出府,最后被老太太派来的人拦住去路。 自从那以后,高十一再没有出现过。 怪她那时候娇生惯养,房里有四五个婢女服侍着。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一举一动都被婢女们关注着。事后她吵过闹过,可那些婢女不愧是老太太身边的掌事教过的,个个嘴严无比。就算她已经被关了起来,也没有一个承认告密一事。 也正因如此,柳奚不信任柳家出身的婢女。如今身边的三个婢女,贞娘是扬州姚家她一手提拔上来的,阿还和斐斐是贞娘挑的。这三人都是扬州人。 柳奚结束话题:“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小孩脾气,闹着玩玩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说话间,柳奚突然听到一片喧嚣的声音,她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已经到了集市。 马车走到街道上时,柳奚忽然开口:“我想吃绿豆糕。” 贞娘去翻荷包,高兴地说:“奴这就去买。难得出来一趟,娘子还想吃什么?” 柳奚思考片刻:“还想吃……鱼。” 一样是糕点,一样是食材。柳奚难得有胃口,贞娘丝毫没有疑问,捧着银子下马车去了。 柳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巷子里,戴上幂篱,下了马车。 她许久没有进入这等热闹的集市,也不挤水泄不通的人群,只等他们散开之后,再走到自己一早瞄定的地摊前。 江湖郎中忙活快一天,一包药都没卖出去。他琢磨了又琢磨,归咎于此处风水不好。正打算挪着摊子换个位置,面前却迎来香风阵阵,抬头一看,是一位富家娘子。 郎中作势扫了扫摊子前的灰:“客官想要点什么?” 柳奚问:“你的招牌上写包治百病,真的什么病都能治好吗?” 郎中拍着胸脯:“如假包换!腰疼腿疼头疼肚子疼不孕不育壮阳……还有美容养颜返老还童的功效,什么都治。”郎中问:“客官哪里不舒服,是自己服用,还是给家里的郎君服用?” 柳奚含糊不清应了一声。 郎中立马打包药粉:“回去后以无根水冲服,一日一次,连喝一个月,保管药到病除!” 姚玉濯,高十一,辛文希……都是过去的人了。人是回不到过去的,再怎么痛苦,也必须得往前看了。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可如今才对它心服口服。 柳奚扔下一个银锭,干脆利落地说:“你的药,我全要了。” 银锭唤醒了郎中丢失已久的良心,他喜滋滋地数着钱提醒:“娘子记得千万别用太多,是药三分毒,对神智有影响。” 柳奚已迅速回巷,钻进了马车。 贞娘没想到,卖绿豆糕的和卖鱼的相距那么远,竟然一个在南市,一个在北市。她跑了许久,总算将绿豆糕和鱼买到了手。 回去时,柳奚端坐在马车上候着她,桌子上还放着未喝完的茶水。柳奚主动起身,去接贞娘手上的东西,却在起身的瞬间,头脑发晕,整个人晃了晃。 贞娘大惊失色,扔了东西去搀柳奚:“娘子怎么了?” 柳奚按着额头:“没事……我刚才下车吹了吹风,可能是受了凉。” 贞娘将柳奚扶着坐好,又急着去拉车帘:“江陵这一阵多雨,眼看着又起风了。娘子不先看看天色,怎么就着急下车呢!” 顺着贞娘还未掩好的车窗,柳奚看见外面树叶摇曳,果然是又起风了。 - 风吹得忽缓忽急,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雨滴。 柳宪自府外回来,身上浮起一层湿淋淋的水雾。他迈上长廊,得了片刻的喘息,伸手正准备拂去肩上的水意。 抬手的瞬间,他突然看见长廊尽头,一个倾斜的伞顶轻轻转动,如转吉祥轮一般。 打伞的人立在拐角,只看得见半片衣角。伞面露得完整,上面描有两株兰草。 柳宪顿了顿,缓步上前。 倾斜的伞忽然向后坠去,落在打伞人的肩上,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那人原本正在打量伞上的兰草,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柳宪与他对视一瞬,拱手:“三公子。” 柳璋瞧他一眼,继续看伞:“是你啊,十一郎。” 柳宪直起身,视线游移,瞧见柳璋身后的几个护卫。方才护卫藏得太好,他又在分神,故而一直未注意到。 “三公子怎么有兴致来柳家,眼看要下雨了。三公子身份尊贵,怎么用这样一把旧伞。” 说着,柳宪伸手去摸那伞,却在碰到的瞬间摸空。 伞上的兰草自他指隙间溜走,柳宪手掌滞在半空许久,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干的。又看向柳璋:“这细雨下了有一刻钟,三公子怎么不打伞?” 柳璋将伞合起,握在手中,笑说:“这是我心上人送的东西,对不住了十一郎,旁人不能碰。” 柳宪沉默几息,慢慢收回手:“三公子的心上人不是跑了吗?” 柳璋的脸色微妙地变了,许久,他说:“我说的不是鹤娘,且鹤娘是死了,不是跑了。” 柳宪又问:“那可是杨娘子来了江陵?” 杨娘子杨茹,楚王府给柳璋定下的未婚妻子。 柳璋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柳宪躬身致歉:“下官无心失言,三公子别往心里去。” 柳璋面无表情:“我们是一家人,哪里会往心里去?不过十一郎,我劝你一句,有在府里闲逛的功夫,不如多在家读你的书。” 柳宪拱手:“谢三公子教诲。” 一行人自柳宪身边如风般走过,柳璋背后的护卫中,其中一个眼盲老者,扭头“看”了柳宪一眼。 走出几步,眼盲老者低声说:“此人说话听着与常人不一样,应是被人割过喉咙。脚步虚浮,在近日受过伤,但听起来不会武功。” 柳璋说:“你才来我身边,不知道他。我这位从弟,竟比我更早进入楚王府,且由世子保举做了王府长史。人生因缘际会,你说巧不巧?不过,他也终归只是一个长史而已。有了官身的奴才,还是一个奴才。” - 不久,柳璋离开的方向传来人语声:“三公子,天快黑了,咱们可要回府?” 柳璋语中含着轻快的笑:“我怎么看天色还早?不回府,去拜访三娘子。早听说她准备了礼物要送给各人,我亲自去取我的份。” 柳宪拂去身上水雾,往自己的住处行走。 他走的时机极巧,即将迈上自己屋子的前一步,雨唰地从天上砸下来。 柳宪身上印了斑点的湿痕,额头更是被打湿了几缕头发。他进屋取了巾帕来擦,一人幽魂似的从房梁上飘下来,说:“今日有人送箱子来。” 柳宪停住动作:“谁?” 那人指了指门外,回他一句:“不知道,说是都有。”随后又如幽魂般消失无踪。言尽于此,就是送箱子的人只留了这些话的意思。 柳宪迈出房门,外面白雨如注。 他低头一看,果然见门边角落放着一个箱子。他屋里的人不会动他的东西,箱子放在这里,说明送箱子的人起初就放在这里。或许只是叫了屋里一声,瞧见屋里有人,就匆匆离去。 柳宪捧起箱子,打算搬到屋子里去。甫一上手,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沉重。他掀开箱子一看,里面塞满了银饼。 即使在阴沉的傍晚,银饼也亮得晃眼。 翌日,柳奚收到了一份回礼。一个大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伞。送东西的仆从说:“十一郎君还有一句话留给三娘子。” 柳奚意外又忐忑:“什么话?” 既然从姊喜欢,伞就卖给从姊了。 8、第 8 章 柳奚想了片刻,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回柳家的那天,她曾许诺柳宪几百两银子,只为买他的伞。过去这么久了,他竟还记着这件事。 其实她本意是想着他手头拮据,顺便看在那碗姜汤的份上,所以回报他一些银子。因怕用意太直白,她还特意送了花纹精致、似工艺品的银饼。 可柳宪却托人带了这样一句话,一切好似变成了往来公平的交易。这是她自己最常用的手段,此刻被人用在自己身上。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柳奚的心中竟不上不下起来。 贞娘从箱子里找到了披风回来,柳奚连忙将匣子阖上,用几本书压住了。贞娘为柳奚绑上披风系带,柳奚将幂篱戴好。 一切准备就绪,临到出门,柳奚却顿在了门槛处。她想起来嘱咐贞娘的事情:“打听到石雨的消息没有?” 贞娘摇头:“也是奇了。奴翻看了近五年柳家下人的名册,也没有找到叫做石雨的人。又差人问了在柳家做事的老人,也都说没听过有姓石的下人。” 柳奚看向门外,她站的位置,一眼能望见静静伫立在雨幕中的祖母庭院,大门紧锁。视野之内,一个仆从也无。 柳奚问:“贞娘,这世上有鬼吗?” 贞娘又摇头:“奴活了好几十年,听老嬷嬷们讲过许多神鬼的故事,但从没见到过。石雨脑子不灵光,或许说不清楚自己的名字,也或许是奴听错了他的名字。又或许,是他接错了人……都有可能。” 柳奚点头:“也是。” 贞娘走到柳奚身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今日有风,天阴沉着,说不准什么时候下雨。娘子要不改日再出门吧,算算日子,宝珠今天也要到了。” 柳奚原本还有些忐忑,这话反倒加深了她出门的决心:“我昨天与阿璋说好了,他这会儿就在外面等我。” 今日下雨不出门,明日下雨不出门。近来就没有不下雨的日子,那到底何时能出门?她买了药,也喝了药,今日也必须要出门。 贞娘说:“王孙毕竟是王孙,在他面前,娘子多少会不自在……” 柳奚察觉到不对,奇怪地看向贞娘:“我怎么觉得,你对阿璋有什么意见?从昨日在曲府就是这样了,是因为听到的那些流言?那些都是假的。” 贞娘含糊地笑了笑:“奴只是怕娘子不舒服。”贞娘往前一步,要跟着柳奚一起出门,却被柳奚拦住:“你在家里等着吧,今日宝珠要回来,你替我照看它。” 柳奚手指犹豫一瞬,落在斐斐身上:“你跟我去。” 她太依赖贞娘,若是让贞娘跟去,她就白出门一趟了。 - 出门的路上,柳奚撞见了坐着轮椅的二伯父。二伯父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柳奚下意识转身躲避。反应过来后,她生生止住动作,将自己的身体掰正,迎着几人的到来。 二伯父柳辅问:“三娘,出门去?” 柳奚低头应道:“是。” 柳辅说:“出去玩手中可宽裕?若是银子不够可去账房支取。” 柳奚说:“宽裕。” 柳辅一脸书卷气,笑起来时也透露着一股宽宥包容。他身旁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冷哼:“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去四年,回来连声爹也不叫了?这么多日,也没见你来父母院里拜见。” 这就是她的父亲,柳胥。 柳奚原本打算叫“爹”的,在看到他们走来时就在准备。可一瞬间错失先机,被他先点破。这一声“爹”就卡在喉咙处,犹如一根鱼刺。立在原地半晌,不能咽下去,却也吐不出来。所有人沉默无声,连雨中草丛里的蟾蜍们都一片死寂,都在等她叫那一声“爹”。 雨不大,一切细微的动静在柳奚耳中变得清晰,她甚至能听到身后的斐斐在紧张地吞咽口水,一声,又一声。 柳奚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来了,柳奚紧紧攥住手掌。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沉默:“老爷,三老爷。奴有急事与老爷禀报。” 柳奚抬眼对上管家陈耕的视线,后者躬身:“三娘子,奴在外面遇见了三公子,他正等着你。” 柳奚颔首。 陈耕或许是无意,但总归为自己解了围。饶是柳奚之前觉得陈耕有些神神叨叨,现在看他也不由亲切了。 二伯父柳辅已与陈耕低声说着什么:“……你尽管去做……我相信你……”一边调转方向离去。 待出了柳家大门,柳奚一眼看见马上的柳璋。 他脸色不是很好,手勒缰绳,座下的马儿不安地刨着马蹄。一个护卫仰脸正说什么,应该在禀报事情。他被划伤的那只手握着马鞭,蠢蠢欲动,似乎想做点什么。 柳奚看得入神,忽然那只手从她视线中消失。柳奚一惊,抬头却见柳璋正翻来覆去打量自己的右手,奇怪地问:“我的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教你看这么久?” 说完,柳璋顺势看向柳奚。转眼间,他脸上已有笑意,扬手将马鞭抛给护卫,翻身下马向她走来。 柳奚赧然沉默。 柳璋弯腰看她,啧了一声:“大事不妙了,三娘又不高兴。三娘一不高兴,看起来也不想与我出去了。” 柳璋猜的不错,方才路上遇见那场风波,柳奚确实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思。来的路上,甚至在打腹稿,拒了与柳璋提前约好的出行。然而听到这句话,她难得生了反问的欲望:“我是不高兴,你打算如何?” 难不成还像上次那样,让她狐假虎威一场?可今日没有宴席,柳府里的人又都知道她的底细,狐假虎威的计策使不成了。 柳璋拍了拍手,十几个护卫出现在他们身边,黑压压一片,其中甚至有蒙面的,看起来煞是唬人。 “敢让我姊姊受委屈,你说个名字出来,我们人多,将他抓来,剁了喂狗吃。” 柳奚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昨日柳璋从曲府回来寻她,说有友人邀他出去。可他人生地不熟,于是想邀她一起作伴。换做以往,柳奚绝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别说答应,她甚至根本不会见柳璋,而是独自一人与宝珠待着。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决意不再像以前那样。 上马车时,柳璋伸手作势搀扶,柳奚摇头避开,兀自扶着马车上去。柳璋立在一旁,忽然道:“昨日见你,指甲还是完好的。” 柳奚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 柳璋能洞悉她的想法似的,叹道:“若是因我而断,倒是我的罪过了。” 指甲是柳奚昨夜让贞娘帮忙剪的,为防再划伤什么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知怎么应付这样的场合,只好转移话题:“不是说有人在等你?时候还来得及吗,快走吧。” 柳璋神秘地笑了笑。 天边聚拢起黑云,刮起了风。集市上小贩匆忙收摊,行人四处逃窜。避雨的避雨,回家的回家,街道上很快空无一人。 就在风雨欲来的前一刻,柳奚被柳璋带上了一艘大船。推开舱门,满室彩衣飘飘的歌姬,齐齐唤道:“贵客~” 外面天上的雨唰地落下来,白雨跳珠,天地静谧,船上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柳奚愣在门口,被那一群五颜六色的歌姬簇着推进舱内。柳奚吸了满鼻子的香风,千辛万苦地忍着喷嚏,扬声问:“阿璋,你不是说有友人邀你出去——” 柳璋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不就是我的友人?” 柳奚艰难地回头,瞧见柳璋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个子高,笑笑地站在人群之外:“三娘的纤纤十指因我受了无妄之灾,这次是向你赔罪来的。” 柳奚的双手被人按着,那群歌姬手捧什么在她手上涂涂画画。她四肢动弹不得,这时还有歌姬伸手要摘她的幂篱。柳奚浑身的神经瞬时紧绷,忽然察觉到肩上落了一只手,随后她听到身后柳璋轻笑说:“哎,这个你不能动。” 摇摇欲坠的幂篱被扶正。 斐斐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门口喊得伤心:“娘子——娘子——” 柳璋苦笑着捂住耳朵:“那小娘子怎么能这么吵。”又点了几人吩咐说:“去把外面那个号丧的抓进来。” 立时有几个歌姬娘子,像方才簇着柳奚一样,把斐斐拉进来了。 许久之后,混乱总算结束,有人将比脸盘还大的镜子呈到面前。 柳奚低头看到自己被打磨、养护,又涂了蔻丹的十指,抬头瞧见自己原本素白的幂篱上绣满了花。镜子中她的身后,热热闹闹地聚满了脑袋,齐齐满意点头。 一个歌姬娘子挤在她身边:“娘子手上这蔻丹样式,是长安正流行的花样。我们瞧见一位长安来的娘子,派人跟着她四五天,才偷摸着把她指甲上的花纹抄全。既好看,还不耽搁弹琵琶呢。” 斐斐顶着被歌姬们拾掇出来的新发式和满头绢花,一身全新的花团锦簇,局促不安地往柳奚身边靠了靠。 她是本土的扬州人,来这里没出过门,才是真的人生地不熟。斐斐甚至抓住了柳奚的袖子,可怜兮兮地唤道:“娘子……” 柳奚不由好笑,回忆着贞娘的样子,不太熟练地宽慰斐斐:“她们跟你闹着玩的。” 她还从没有戴过这种幂篱,也很久没有心情费心思装扮自己。这些活泼的小娘子们,倒让她想起未嫁前的自己,也是这么爱折腾自己的一切。 歌姬们突然散开,让出一条路。柳璋背手走过来,出现在柳奚身后,铜镜中他弯腰来看柳奚的双手:“这还勉强能看。” “你——”柳奚被气得不轻:“你大费周章骗我来这里,就为了这个?” 柳璋说:“不是骗。我大费周章带你来这里,是带你来寻开心的。” 柳奚回头,隔着幂篱瞧见铜镜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她的唇角含上了丝丝笑意,果然是开心的。 自这之后,柳奚经常与柳璋见面。 天气不好的日子,柳璋收了所有富商送给他的帖子,一家一家地去见。见面时带上柳奚,却只嘱咐她尝尝哪家饭菜更好吃。 天气好的日子,他大手一挥包了个杂耍班子,让他们在路边表演。待吸引百姓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又带着柳奚从人群外挤进去,顶着一众嫉妒羡艳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坐在最好的观看席位上。 柳奚在这种场合坐立难安,忍住起身逃走的冲动,低声问:“为什么不将他们请到家里去,这样不是更舒服吗?” 柳璋仰头四处打量:“这等地方拥挤又开阔,你猜廿六他们会藏在何处?” 被他一打岔,柳奚竟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以前她去见高十一的时候,他总是藏在柴房的房梁上。这等地方连棵树都没有,廿六身为贴身保护柳璋的暗卫,连藏身之地都没有。 思索间,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柳奚扭头一看,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锵锵锵走到近前,蓦地吐出一串火球。男人看了她一眼,柳奚惊讶地发现这人正是廿六。 费这么大一通功夫只为捉弄自己的护卫,柳奚示意柳璋看台上:“廿六在瞪你。” “是吗?”柳璋笑着说:“敢瞪主人,活得不耐烦了,回去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起初她还为柳璋这些狠话吓到,后来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就当听玩笑了。 柳璋忽然又推她:“快听,我们身后有对夫妻在吵架……打起来了……” 斐斐回头张望,柳奚却不会上他的当。 周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哪里听得到什么声音。 - 一晃几日过去。 这日柳奚与柳璋分别,归家后时辰尚早,便有空闲逗弄宝珠。 贞娘捧了饲料给柳奚:“娘子明日还要与王孙出去?” 柳奚看见饲料小碗又想起来,柳璋听说她有一只叫做宝珠的鹦鹉。于是带她去寻雕师,花了几日绘制图纸。用象牙雕一整套用具,给宝珠做栖架、食碗。 柳奚摸了摸宝珠稀疏的羽毛,点头:“说是要去山上转一转,摘野枣……这个时节有野枣吗,他可别又耍我玩。” 闻言,贞娘沉默片刻,轻声问:“奴好几日没有随身服侍娘子,明日奴随娘子出门可好?” 柳奚说:“山路不好走,你在家里吧。何况今日说好了,斐斐也要跟着去的。” 贞娘异常执着:“万一有事,奴能在旁边服侍娘子。” 柳奚宽慰她:“六郎带那么多护卫,不会有事。若实在有事,你便去半山腰的雨亭寻我。” 半晌,贞娘讷讷应是。 翌日一早,天出奇的好,晴空万里。 柳璋照旧勒马在府外等着,瞧见柳奚,扬起马鞭对她招手。 柳奚爬上马车,斐斐紧随其后,这是他们多日来培养的默契。 走了没多久,柳奚忽然听到外面柳璋说:“十一郎,真是巧。” “三公子。”柳宪的声音。 柳璋问:“我与三娘出去玩,你可要同去?” 柳宪说:“不打扰三公子。” 柳璋似是笑了笑。 自上次送了银饼,柳奚许久未留意柳宪。马车走出一段路,柳奚掀开车帘,只瞧见柳宪迈入府门的背景。柳璋驱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柳弗言此人不好相与,三娘以后切记离他远一点。” 柳奚不懂:“为什么?” 柳璋却问:“三娘觉得柳弗言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奚想了想:“读书人,一身书卷气,安静。” 柳璋道:“你说他是读书人,读的哪门子书?他十七岁那年参加科举,不知考上了没有,但最后他竟弃了仕途,在柳家惹起轩然大波。若说他一身书卷气,你可察觉到他说话声音有异?那是因为他喉间有伤。什么人能伤到他的要害,可见他相与之人都是亡命之徒。安静也是因伤重,不可多说。” 一切大大出乎柳奚的意料。 柳奚想起回柳家那天:“他——不是在外行商吗?” 柳璋问:“他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你可更要小心了,这人对你说谎,你哪里分辨得出他哪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倒也不是柳宪说的,是贞娘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或是说谎话掩盖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柳奚记得,印象之中,柳宪不是这样的人,他读书很好。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时,就听说过自己有一个极有才华的弟弟,先生还说过他来日必能高中。这样的人,怎么会放弃仕途呢? 柳奚搜寻记忆,脑中却只有噩梦中七窍流血的柳宪。其余的一片空白,随着回忆以前,脑子也开始发晕。 大抵见她脸色不好,柳璋说:“三娘也不必害怕,见了他离远一点就是了。”他很快笑起来:“与其想不开心的事,不如想想待会儿摘多少野枣。” 柳奚被他一句话拉回思绪,便真的开始苦恼起来。若是摘了十斤八斤,马车里未必放得下,还得要人抬马驮。 可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多虑了。 柳璋信誓旦旦地带着她在山上转了一圈,没找到几棵野枣树,树上还没有枣子。好不容易找到一棵像样的枣树,树上也结了枣子。摘下来一尝,却酸涩无比。 柳奚许久没做过这么丰富的表情,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被酸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璋在一旁看她,无比开怀。 他扬眉笑着,对手下的护卫说:“去山下买一筐枣,找棵树绑上去,让娘子来摘。切记一定要买甜的,不可再酸到娘子。” 骗人好歹要背着人,他这是装也不装一下了。 柳奚气得往一边走,柳璋笑着叫住她,将水囊递过去:“刚命人打的山泉水,我保证,这次一定是甜的。” 柳奚将信将疑接过来,试着尝了一口,没有味道,又是骗她。不过好歹能解口中酸涩,柳奚喝了几大口。 她喝的又急又快,一不留神泉水就顺着唇角往下巴淌,要滴到衣襟上了。 柳奚反射性低头,瞧见一只手探在她衣襟前,接住了自她下巴淌下的水滴。 今日天气真是好,日光自林间照过来,照得那水滴晶莹剔透,和那道尚未痊愈的血痕一般灼目。 柳奚愣愣抬头,正对上柳璋缓缓抬起的目光。他定定瞧她一眼,忽然合掌,笑说:“好凉的山泉水。” 一瞬间,柳奚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了。 她突然想起贞娘提起柳璋,几次支支吾吾,意有所指。 身后在林间找枣子的斐斐远远唤她:“娘子——贞娘来寻你——有急事——” 柳奚手中的水囊拿不稳,蓦地掉落。柳璋伸臂一捞,接在手中,笑说:“小心点。” “我……”对上他的视线,柳奚无端躲闪起来:“贞娘找我有急事,我先去看看!” 柳奚转身大步走开,她走时只想着有借口离开那处地方,并未想到贞娘是真的有急事。她回到半山腰的茅草亭,贞娘立刻迎上来,摊开手中画卷:“娘子,奴找到了一些东西!快看这个!” 这是一副仕女图,没什么特别的。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仕女的脸与柳奚有九分像。 柳奚脑中纷乱不已:“什么?” 贞娘一脸急色:“娘子还不明白?这是鹤娘的画像。鹤娘原是平民女子,被楚王之孙李承邑纳入房中,后来——” 贞娘忽地住嘴,迅速将画卷收起。 柳奚缓缓转身,看见了握着水囊的柳璋。柳璋在柳家行六,在楚王府行三。改姓为李,名讳正是李承邑。 柳璋看了贞娘一眼,笑问柳奚:“什么急事,可有我能帮的?” 9、第 9 章 一瞬间,柳奚的脑中冒出一句话: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柳璋,而是王孙李承邑。李承邑能由她狐假虎威,让满城的富商向她低头。反过来,若是他想,也能扼住她的喉咙。 这一切的区别,只在于他想,还是不想。 柳奚说:“原本不能让你知道的,没想到教你发现了,那就不瞒你了——贞娘。” 贞娘把画轴交到柳奚手上,柳奚打开,边看边说:“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一件我亲手做的衣裳。江陵的花样来来回回就是那些,我不满意。所以我借用那些歌姬娘子们的法子,让贞娘追着长安来的郎君抄图样,抄了几日,终于好了。” 李承邑笑问:“送我一件衣裳,我高兴还来不及。让我瞧瞧,到底什么图样,怎么跟做贼似的。” 他伸出手,柳奚不慌不忙将画轴卷起:“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带我出来玩,还给宝珠送了象牙用具,这是我准备给你的回礼。另外——” 柳奚将画轴递过去:“阿璋,你忘了吗?你的生辰快到了,这也是我为你准备的寿礼。原想在你生辰那天,衣裳做好后直接送你,吓你一跳的。” 李承邑闻言,手便收了回去:“那还是不看了。”他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生辰,从前也不知道你擅女工。” 柳奚将画轴交还给贞娘:“在扬州学会的,不过也不算擅长,大半还要贞娘帮忙。我连花都画不好,否则也不会让贞娘去抄图样了。” 李承邑笑:“怪道这些时日没见到贞娘。” 柳奚瞧贞娘一眼,斥道:“从前你是最沉稳的,怎么跟斐斐一样毛躁?” 贞娘乖乖认错:“事关王孙,奴不敢懈怠。奴日日出门,已抄了好几副图样,都怕不能让娘子满意。好不容易找到一副能让娘子点头的,奴高兴疯了,可不得赶紧回来报信。” 柳奚道:“我知道了,下回不许如此。” 贞娘点头:“奴听娘子的。” 快到晌午,马车到了柳府门前。 李承邑让护卫将两筐枣子搬进府中:“分给府里人,就说是山上摘的野果,教人知道我们没有空跑一趟,免得人看笑话。” 柳奚说:“哪有野枣这么红,还是晒干了的。分给府里人,那才让人看笑话呢。” 李承邑似有点不可置信,又看了一遍脚下的筐子:“那不管了,你拿走一筐,我拿走一筐,悄悄分着吃了,就当我们从来没去过山上好了。” 柳奚叹气:“好吧。” 两人就此分别。 李承邑笑着朝她挥挥手,策马离去。柳奚朝他颔首,也回头迈入柳府。 柳奚的住所偏僻,她走了许久,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看到之前夜游时寻到的那棵大树。柳奚再也忍不住,快步跑到树下,干呕起来。 贞娘连忙搀住柳奚,对斐斐说:“去远处守着,别让人过来。” 斐斐不知发生了何事,明明方才还开开心心的,吓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往远处去。 柳奚呕了许久,只呕出来一股热而凉的清水。想到这是李承邑水囊里的山泉水,柳奚又控制不住呕起来,这次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贞娘轻轻拍着柳奚的背,被她推开:“这几日时常不见你人,你就是去查这个了?你早发现了?” 贞娘疼惜地看着柳奚:“奴该早些告诉娘子的。” 柳奚摇头。 不怪贞娘,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认定了李承邑是好人,没见到确切证据之前,是不会相信的。贞娘找了这么多日才得了鹤娘的画像,一找到就立刻拿来给她,这已是她最快的速度了。 胃中翻涌难受,柳奚平复了好一会儿:“你还查到了什么?” 贞娘说:“鹤娘原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原已与人定了亲。与父母出门采办嫁妆的路上,被王孙看见了。成婚前一日,鹤娘失踪,后来就出现在王孙的后院中。据说王孙对鹤娘……极为痴迷……宠爱,夜夜……留宿……鹤娘还曾有孕,又没了……后来,此事被楚王府发现了,中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鹤娘不知去向,不知死活。王孙似乎一直在找……” 贞娘觑着柳奚的脸色,犹豫着下结论:“娘子与鹤娘有九分像,王孙……应是把娘子当成了鹤娘。” 柳奚说:“他是四年前,即是在我出嫁后不久,随他爹一起认祖归宗楚王府。而我自小到大,容貌都变化不大。所以他不是寻鹤娘寻到我身上,而是寻我寻到鹤娘身上——” 说到此处,柳奚想起李承邑笑着叫她阿姊,柳奚浑身颤栗。 她原以为柳璋是记忆中那个从弟,可眼下她发现,这一切竟都是假的。从何时何处开始是假的,她不知道。从重逢的第一眼就是假的,甚至记忆里他替自己背书箱也是假的。他对她的好另有所图。 他们可是血亲啊,他是她的弟弟。 柳家这样的大家族,亲情是冷漠的。而她与柳璋是难得投缘的姐弟,姐弟之间本该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带她狐假虎威,哄她这个姊姊开心。可他对着她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他与鹤娘缠绵,想的是她。看着她的脸,会想着与鹤娘缠绵……痴迷宠爱,夜夜留宿…… 柳奚再度呕了出来,吐出褐色的药汁。那是她从集市上买的药,用来治她的病。她以为自己病好了,可惜管用了几日,又不管用了。 斐斐小跑着过来,低声说:“有人来了。” 贞娘搀着柳奚起身,又踢起土块将吐过的地方盖好,踩了两下。此时,斐斐口中的“有人”踱着步子从远处过来,手里捧着几本书,迈上石子路。一身白衣,正是柳宪,柳弗言。 柳宪注意到了这边:“从姊。” 贞娘斐斐立时回礼:“拜见十一郎君。” 柳奚没力气与他做表面功夫,站着不动。柳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捧书往远处长廊上去了,正是那次夜游他所来的方向。 傍晚时分,宝珠在屋里嘎嘎大叫。 柳奚又接到了李承邑的信,说有一富商家中办喜事,请他吃酒,问她明日有没有兴致一道去。或是不愿意吃酒,也可以去茶楼听书。 贞娘看了之后说:“奴去回了他,娘子慢慢与他断了来往吧。” 柳奚说:“你传信去,说我想去吃酒。等到明早他的人来请,你再与他说,我得了风寒,不能与他同去。” 贞娘点点头:“王孙心机颇深,贸然与他断了,恐惹他猜忌。装病是个好法子。” 柳奚坐在榻上,听着宝珠吵闹的叫声,默然不语。 深夜,柳奚悄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她习惯性望向老太太的院子,入目皆是漆黑,只有自己的院子里挂有灯笼,吝啬地映出一点光。院中显眼地立着两个大水缸,柳家信奉水能聚财那一套,府里各处都有这样的大水缸。 柳奚走近水缸,瞧着水面映出自己的脸,又想起祖母对她说的话。 那个“他”究竟是谁?她起初谁都怀疑过,没想到怀疑来怀疑去,是她最先排除在外的柳璋。 贞娘说他心机颇深,装病是骗不过他的。只有真病了,才能骗过他。 柳奚爬上水缸边缘,坐了进去。水漫过腰时,柳奚打了个寒颤,把身体继续往下沉。 翌日一早,贞娘站在府门外,朝坐于马上的李承邑禀报:“许是昨日吹了凉风,娘子得了风寒,一早起不来床,怕是不能与王孙一道出门了。” 李承邑静静听完,反问:“病了?” 贞娘应道:“正是。” 李承邑将马鞭扔给护卫:“那我去看看她。” 贞娘拦住他:“王孙恕罪,娘子脾气大,怕自己病容憔悴,一向是不见人的。娘子托奴给王孙留了句话,待她病好,再与王孙一道出门。” 李承邑一笑:“那好吧,改日再寻她。” 贞娘送走他们,看着李承邑的背影消失,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天气晴朗,阳光正盛。猫儿跳上高高的院墙,趴下了。斐斐担心不已,立在院墙下叫道:“小老虎,小老虎?” 背后忽有人唤她的名字:“斐斐。” 斐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笑盈盈的王孙,又吓了一跳,连忙跑到近前见礼。 王孙说:“不必多礼,我们和朋友一样,对不对?” 斐斐有些脸红:“王孙到这里有什么事?” 王孙笑说:“闲来无事,到府里转转。怎么不见你们娘子,今日与她约好了,也不见她出门。” 斐斐惊讶地说:“王孙不知道吗?娘子病的很重,嗓子哑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奇怪,贞娘姐姐心细,应该不会忘了这件事啊。” 王孙恍然想起来:“对了,是我忘了,贞娘和我说过。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走之前,王孙朝后看了一眼:“廿六。”他身后的护卫就飞身落在院墙上,把慵懒的小老虎抱下来,递交到王孙手里。 王孙亲手将猫儿还给斐斐,眼含笑意:“不要与人说我来过,这对你家娘子名声不好。” 斐斐抱着猫,连连点头。 - 柳奚告病谢客,一病就是数十日。 到了老太太小祥祭这日,柳家上下提前一日沐浴更衣。天未亮,祠堂里就摆好了祭品,人人着素服,挤满了整个祠堂。 柳奚站在了末尾。 老太太在世时,每次节日她在家宴上出面,柳奚总是贴身立在她身边。如今老太太死后,柳奚才惊觉自己只是一个出嫁后回娘家的孙女,按礼数站在极靠后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不熟悉的族人,抬头时连老太太的牌位都看不见。 立在最前面的人,无论是二伯父还是她父亲,都与老太太不亲近。与老太太亲近的人,认真算起来,只有她与大姑母两人。大姑母不在,就只剩她一人。 祭礼在辰时正式开始。 陈耕唱了一段祭文,黑压压的一群柳氏族人跪下,一直跪到祠堂外的石阶上去。不多时,柳奚听到好几人哀声恸哭。 巳时初,祠堂热闹了起来。 老太太本家的晚辈,生意场上的友人,以及柳家的远方亲戚,陆陆续续涌入祠堂。来来去去,都是柳奚不认识的脸。柳奚不知往何处去,看到二伯母卢氏,往她身后候着了。 卢氏迎来送往,匆匆看了柳奚一眼,往她手上拍了拍,随后应付眼前宾客。 她忽然眼睛一亮:“三郎,你来了。” 柳奚心神一跳,往卢氏身后躲,低头站着。 李承邑说:“我一直在外面候着,见叔母有空隙了才过来拜见。” 柳奚察觉到面上有一道目光停留,片刻后,李承邑问她:“三娘,病可好了?” 卢氏诧异地回头:“三娘,你又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李承邑接道:“先前我差人送药送大夫,都被她退了回来。三娘照顾不好自己,也不让人帮忙。叔母你可要好好说说她。” 卢氏对李承邑说:“上回我说送大夫过去诊病,她也不愿意。” 卢氏又回头来,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也不要我们照顾你,咱们是一家人。老是拒绝亲人的好意,这怎么行。” 李承邑笑着应和:“是啊三娘,太让我伤心了。” 柳奚今日没戴幂篱,一抬头,正对上卢氏身后李承邑的脸。眼神一触即分,柳奚说:“二伯母,下次不会了。” 李承邑垂眼笑了一下,他朝后招手,下人立即呈上两杯茶。 “叔母操持了一上午,一定口干舌燥了。这会儿没人来,赶快喝杯茶解解渴。” 李承邑递给卢氏,又倒了一杯递给柳奚:“三娘,此茶是我自说书的茶楼取来的。清心明目,可解疲乏,喝一杯吧?” 卢氏欣慰不已:“三郎三娘都是好孩子,哪像阿芍,没心没肺,只顾出去玩。” 柳奚接了那杯茶,顶着卢氏和李承邑的目光,迟迟不好入口。她忽然看到经过的一人,叫道:“十一郎。” 柳宪回头看见几人,走了过来:“从姊,二伯母。”转向李承邑,见礼:“三公子。” 李承邑笑意微敛:“十一郎每回都这么客气。” 他身边的下人又倒一杯,递给柳宪。柳宪接过:“多谢三公子。” 外面闹哄哄的,有人进来禀报:“曲家来人了,说是祭拜老太太。” 祠堂里拥挤起来,人一多,气味也杂乱起来。李承邑皱眉连连后退,待人散开,柳宪和柳奚都不见了。 柳奚躲出了祠堂,特意绕了一大圈。可来祭拜的人太多,她没走多久,就瞧见三五个娘子聚作一团,正在说话。柳奚无处可避,只好退到附近的树下。 一个女声说:“曲家那么大的家业,若没有一个儿子,如何立身呢?” 回答的是柳奚熟悉的声音——辛文希,柳奚惊讶她竟然会来柳家。可转念一想,她也去过曲府。曲老太太还记着与祖母的交情,她身体不好不出门,应是托付了辛文希来祭拜。 辛文希说:“您说的是。” 又一人说:“你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不若男儿顶立门户,你不如宗族中挑一个继承人出来。曲郎君去了,你下半辈子养老,只好指望旁支过继来的儿郎。” 辛文希温温柔柔的声音:“我早有此意,婆婆也与我说过了,还没挑到合适的。” 几人散去后,辛文希立在原地,柳奚自树后走出来。辛文希脸上一点惊讶的情绪也没有,想来是方才就看到她了。 辛文希道:“三娘,一别数年,你过得可好?” 柳奚瞧着眼前这个她闺中又恨,但又想成为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可怜她:“你平日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心里真那么想你的女儿?” 辛文希认真地说:“子嗣和夫郎才是女人的指望。菱娘性子柔弱,我只求她安稳一生,将来也寻个可靠的指望。” 柳奚嗤笑一声,准备离去。 从辛文希身边走过,突然被她叫住。辛文希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塞到柳奚手中:“三娘,我瞧你脸上有些郁气,容易被鬼气入侵。将这些贴在床头,可安稳入梦。” 柳奚低头,才看清手上是黄符。回想起遇到的一些古怪之事,一瞬间她毛骨悚然:“你读佛经读疯了吧!曲老太太信奉佛祖,也没到你这般疯魔的地步。” 辛文希劝道:“你若对佛祖不敬,遇鬼怪之时,黄符就不一定显灵了。” 柳奚重重将黄符还回她手中,辛文希说:“你真的不用吗?佛祖不仅会保佑你避开鬼神,还会助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柳奚不耐烦:“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辛文希端详着她的脸:“你不知道吗?据传,柳老太太离世前留下一个宝库,藏在你们柳家的某个地方,宝库里有金银珠宝。有多少不知道,可一定有很多,因为你们族中的叔伯兄弟们都在找。虽然他们想瞒住旁人,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就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了。” 柳奚想起卢氏曾说过柳家有一个聚宝盆,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皱眉思索片刻,许久后又松开:“穷疯了的乞丐,总会臆想自己有一大笔钱。何况是柳家这种鼎盛过的富户,没落之后,肯定会幻想哪里藏有万贯家财,来救活柳家的生意。但我了解我祖母,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真的有宝库,她一定会留给家里人,告知钱在哪里,不会耍着人找到现在。” 辛文希道:“看来你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也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下间,为了钱兄弟阋墙之事还少吗?” 四年不见,辛文希已不是当年的辛文希了。 祠堂太拥挤,下人都留在外面,贞娘也不例外。柳奚自辛文希身边走开,打算去找贞娘,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孰料踏上石子路,就瞧见了正与人说话的李承邑。 柳奚避无可避,一转眼瞧见柳胥,挤到他正面去,借用他的身体挡住自己。迎上柳胥审视的目光,柳奚唤了一声:“爹。” 柳胥哼了一声:“今日你祖母的重要日子,乱跑什么。” 柳奚低头应是:“我这就回屋待着。” 她侧身瞄了一眼,李承邑背对着她,即将走过拐角,走到另一边去了。忽然柳胥叫道:“六郎,这里来——” 柳奚浑身僵住。 李承邑一回头便瞧见她,往这处走来:“三叔。”又对柳奚笑:“从姊,多日未见。” 柳奚含糊地“嗯”了一声。 柳胥斥道:“王孙既问了你,你就多说几句。王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与他多聊聊,你也得好处的。” 又有人来在柳胥身边耳语几句,他朝李承邑告饶几句,随后匆匆离去了。 眼下,只剩他们二人了。 李承邑笑了一声:“三娘,你住所偏僻,我听人说那地方风水不好。你住的可舒服?若是不舒服,或可搬出来与我同住,我那处大得很,单辟一院出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柳奚沉默许久:“不了,王府的规矩大,我怕是不自在。” “你是我姊姊,没人敢管你。你说什么,做什么,什么就是规矩。” “我想念祖母,想与她在一起。” “……那好吧。” 李承邑忽然伸手过来。柳奚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想也未想,挥手打开他的手。“啪”的一声,十分响亮。同时响起的,还有什么滚落在地的声音。 那掉落地上的东西十分小,柳奚看了许久才发现那是什么,象牙做的小碗。 李承邑一手摩挲着起了红印的手背:“我只是想给你这个,先前承诺给宝珠的东西。” 柳奚说:“对不起。” 静立片刻,李承邑忽然发出一声嗤笑:“我怎么觉得,三娘在躲着我?” 胃里似乎又翻涌起酸水,未到口腔。但脑中回忆起上次呕吐的场景,牙齿已习惯性地打起了战。 柳奚艰难地把那种感觉咽下去,扯着嘴角解释:“对不起阿璋,我近日吃了太多药。那药让人伸直不清,意识迟钝,所以我不愿意见人。待我病好,再与你一道出门玩,好不好?” 李承邑看着柳奚,似笑非笑:“姊姊不愿见别人,也不愿意见我吗,那我可真要伤心了。” 忽有一人唤道:“三公子。” 李承邑面上笑容消失:“十一郎,怎么哪都能见到你。” 柳宪自地上捡起几件物什,走到李承邑身前:“今日是老太太小祥祭,三公子不仅能见到我,还能见到数十个柳家族人。” 他挡在柳奚身前,将手递出去:“三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10、第 10 章 李承邑说:“十一郎,我与姊姊在说话,何时要你多嘴?” 柳宪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物什:“这不是三公子的东西吗?” 卢氏带着婢女送走来祭拜的亲友,看到三人聚作一团,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三郎,你们在做什么?” 瞧见卢氏,柳奚扎根的双脚挣脱束缚,飞奔朝她而去,最终立在她身后。 李承邑含笑道:“叔母,不是什么大事,拌了几句嘴罢了。” 柳奚立在卢氏身后,忽然开口:“对,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阿璋想邀我出去玩,我没兴致,他不高兴罢了。” 李承邑神情显然一愣。 很快,他对上柳奚柔和的眼神:“阿璋,我这几日实在不舒服。待我病彻底好了,再与你一道好不好?” 李承邑侧首看了一眼柳宪,再看向柳奚,已然笑开了:“好啊,三娘。方才是我太急,语气重了,我向你赔罪,下次我不会如此了。你安心养病,待你病好,我再上门扰你。到时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说罢,他似笑非笑地问:“十一郎,我与三娘已和好了,你可还有什么事吗?” 柳宪奉上手中的物什:“我只是捡到三公子的东西,来还给三公子。” 李承邑嗤笑一声,唤道:“廿六。” 廿六上前取走了柳宪手中的东西,呈给李承邑。李承邑并不接,向卢氏告知一声,就要离去。 “等等。”柳宪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三公子。” 廿六照旧上前准备取走,柳宪话还未说完:“这是王府的信,随公务一道发来我这里。署名是三公子的父亲,应是有急事。” 李承邑脸色一变,推开廿六,扬手抽走书信。打开后扫了几眼,连告别也来不及,匆匆离开。 柳宪并不多留,躬身一礼:“伯母,弗言告退了。” 说完,他定了两息,未看柳奚,转身离开。 柳奚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扭头,柳奚正对上卢氏担忧的视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柳奚下意识摸了摸脸,被卢氏捉住手,一路带到了她的院里。一路上,卢氏话中埋怨:“手也是凉的,现在九月份了,穿太少了。” 卢氏的屋子泛着暖香,处处花团锦簇。 柳奚看的专注,卢氏吩咐了婢女几句,回头看见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鲜艳的颜色。天渐渐冷了,我想着换些大红大紫的帘帐,看着也暖和一些。你还年轻,一定觉得这颜色艳俗。” 柳奚摇了摇头。 婢女呈了好几盘糕点端上来,柳奚低头一看,发现不是上次柳芍吃的那一种。 卢氏说:“上一回你来我这,没见你碰糕点,我猜你不喜欢那些,所以这次我让她们做了新的。你都试一试,看看喜欢哪一种。以后我这常备着,你来了就能吃上热乎的。” 柳奚咬了一口:“谢谢二伯母。” 卢氏从一旁取出了针线,继续上次未缝完的衣服,一边与柳奚闲话:“三娘,你怎么到哪都戴着幂篱?” 入口的糕点还未化开,柳奚已怔怔停止咀嚼。 她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戴幂篱了,或许是有一次和姚玉濯吵架,或许是有一次听到公公婆婆在背后说她娇惯,也或许是姚家那些亲戚问她什么时候生儿子。幂篱能隔绝探究的目光,却挡不住探究的声音。曾有人劝着、逼着她摘下幂篱,可她摘不了幂篱。后来再没人提起她的幂篱,但有人提起她高傲,野蛮,不知礼数。 柳奚攥紧手掌,还未想到得体的回答。 眼前的卢氏却问:”你是不是喜欢幂篱?“她将手中的针线一放,招手让婢女取来了一叠衣物。待卢氏将那叠衣服摊开,柳奚才发现那不是衣物,而是各式各样的幂篱。 卢氏说:“上回你送我那几匹香云纱,我本想也回送你什么,可你不要大夫,也不要驯鸟的下人。思来想去,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后来想到送这个,应该是没错的。” 卢氏拿起一顶幂篱递给柳奚:“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柳奚怔怔许久,接过幂篱,绑好颈下系带。一抬头,发现卢氏也戴上一顶,还招手让婢女捧了铜镜过来。一边照镜,一边笑着与她说话:“戴着还真好看,难怪你这么喜欢。” 卢氏照前照后,照够了镜子,终于把幂篱摘下来:“下回我也做几顶试试。” 听得这话,柳奚想起扬州那些难以倾诉出口的日子,又想到回到柳家时遇到的一切,心中涌出一股酸涩的暖意。柳奚无力地走到卢氏身边,伏靠在她的手臂上。 卢氏只是拍一拍她的肩膀,就让柳奚眼眶泛红:“好孩子,怎么总是没个笑脸。你自小生得好看,得多笑笑才好,别跟阿芍一样。” 自小……那得是在祖母身边的日子了。 柳奚鼻子泛酸,连忙问:“阿芍怎么了?” 提起柳芍,卢氏就动气,甚至将手中的针线扔到地上去了:“阿芍这个孩子真是任性至极!自打从曲家回来,她跟中邪了一样,天天都要去找什么辛五娘,于七娘。那些人家与咱们柳家没有往来,我也不知她们的底细。可让她不要乱跑,她偏要出去……她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没生过她。” 柳奚将手探入幂篱,悄然抹去眼泪。 再开口时,柳奚声音如常:“十三娘年纪太小,又没有玩伴,所以容易被别人带着走。等她长大一些,有自己的主见就好了。” 一旁的青杏插嘴:“十三娘和娘子顶嘴,娘子只是说了她两句,十三娘就扔东西。给她端茶她也不喝,反手一拂,滚烫的茶水泼在娘子手上,现在还红着呢。” 柳奚脑中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日早上,卢氏哄着女儿吃饭,十三娘也是这样,将一碗热粥泼到了卢氏的衣裳上。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甚至变本加厉了。 柳奚掀起卢氏的袖子,果然看见她的手臂上有三颗大小不一的水泡,明晃晃的。她难受不已,想宽慰卢氏又不知如何下手,只能焦灼地说:“再怎么也不能伤人,何况是对您。涂过药了吗?” 卢氏说:“谁说不是呢,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别人不拿她当回事,她还要倒贴上去,折腾她的娘。我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榆木脑袋……”她话锋一转,对柳奚说:“你是个懂事的,若是看见她,定要劝劝她。我们这些熟人的话她听腻了,说不准她会听你的话。” 柳奚又想起扬州的日子来……没想到在二伯母这里,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会的。” 卢氏自己的手还伤着,反过来宽慰柳奚:“好孩子,别难受了。哎,你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柳奚心里一热,再度靠在二伯母手臂上。 - 用过晚饭,柳奚嘱咐贞娘收拾行李。 住在这里的日子渐长,衣箱几乎被阿还倒了个底朝天,衣裳陆陆续续地被取出来穿,现下又要把这些都塞回去。 阿还实不情愿:“我们才刚来江陵一个月,我才认熟了府里一些熟脸,交了几个好姐妹……这就要走吗?” 贞娘将她手中的衣裳接过来,继续叠好:“我们本来就不是回来长住的,只是看望娘子的祖母。现在小祥祭一过,可不就要走吗?”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娘子带了所有的身家回来,怎么会是暂住呢。何况在扬州发生了那样的事……不过这些话,贞娘不说,阿还也不敢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有斐斐不大懂事,小声问:“可家里不让我们回去,我们不去扬州,要去哪呢?” 家里便是姚家,他们之所以从姚家出来,从扬州到江陵。名义上说是祭拜长辈,实则也是因为无处可去了。 阿还一惊,手臂迅速杵了杵斐斐。斐斐终于回过劲儿来,低头闷声不吭。 静了片刻,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堂屋看去。 柳奚默不作声,正在摸着快秃了毛的宝珠。她听到了婢女们的话,却不知作何表示。因为她们说的都是对的,她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只是觉得该离开这,越快越好。她现在只后悔没把老太太的话当回事,老太太说的对,她不应该回柳家来的。 万幸,她回来不久,还有补救的机会。 一片沉寂中,柳奚突然站起来,往门口去了,三人连忙收回视线。柳奚立在门口,往外望了片刻。忽然提起灯笼,迈过门槛。 贞娘十分警觉:“这么晚了,娘子往哪去?” 柳奚顿住步子:“我有些积食,出去走走。” “娘子今晚吃的还不及昨晚多……”大概意识到这样会让柳奚拉不下脸,贞娘又改口道:“天这么黑,娘子眼睛不好,奴陪娘子一起去。”贞娘放下手中的衣裳,招呼阿还斐斐:“你们两个也跟着。” 这样就背离她的初衷了。 柳奚连忙将灯笼扔到一边:“我不走远,只在外面透透气。” 上次柳奚夜里一个人出去,回来受了惊,淋了雨,发了一晚上的汗,睡觉都不安稳。贞娘历历在目,实在不放心。娘子在大半时候安安静静,看起来惫懒不已,连门都不想出。但有时候极有主意,背着她做一些让人担忧的事。 柳奚知道贞娘不信,思索片刻,对贞娘说:“快离家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府里走走。”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我只在院子周围转转,只去半个时辰。” 贞娘终于妥协:“半个时辰后,娘子若不回来,奴便叫人去找娘子。” 天黑得极快,柳奚出门时天有亮色,走到上次的大树下时天已完全黑了。与上次不同的是,天上只有一弯明月。且这次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也就没有了那些令人产生错觉的声音。这条路附近,竟然还挂了许多灯。 柳奚回头望去,依稀可见远处长廊上的一排灯光。 上次她看到那里飘过疑似鬼魅的白影,而眼下虽然她看不清,也能大致察觉到,那处被灯光照得一览无余,只有隐约晃动的水光波影。 这世上没有鬼。 柳奚看向前路,深吸一口气,迈入黑暗。 她也不算欺骗贞娘,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不远,那也在柳府域内。家里所有人对那个地方讳莫如深,都不许她去。她从小在那个院子长大,出嫁后就没回来过。今晚出来,就是打算去那边看看。 看着不远的距离,走起来却花了许久。走到老太太的院子附近,柳奚的速度快了许多。她轻而易举地在黑暗中辨别出大门的方向,可是走到近前,却摸到了门上厚重的铜锁。提灯一照,锁上的蜘蛛飞速逃窜,顺着门缝爬到里面去了。 柳奚沿着蜘蛛离去的踪迹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她吹灭了灯,眼前才变得稍微清晰,但也好不了多少。里面黑漆漆一片,只依稀看得清楚几座屋子,几道门。门缝实在狭窄,柳奚将手撑在门上,准备将缝隙推得更大些。 天地突然一亮,柳奚本能僵住。紧接着,轰隆一声厉响。 柳奚被吓得一抖,手掌重重推在门上。她才反应过来,刚才让天地一亮的是闪电,紧随其后的是惊雷。浑身骤然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下来,她忽然发现,眼前的门被她方才一推,推开了—— 那锁竟只是一个障眼法。 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地底漫起无边的凉意,平地开始起风了,门被吹得吱呀晃动。 此时此刻,站在门前,柳奚忽然想起了一些人对她说的话。 祖母对她说,不要回来。陈耕对她说,柳家闹鬼。二伯母对她说,这院子不能进人。李承邑对她说,这里风水不好,不宜居住。 如果世上没有鬼,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世上有鬼,鬼需要开锁进门吗? 柳奚伸出手,试探着去推门。触摸到门扉的那一刻,她被冰凉的铜锁冷得打了个激灵。 恍然回神,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我在这干什么? 柳奚转身欲走,门内突然传来了动静。那动静不是老鼠或者别的动物弄出来的,那动静极大,大到让人无法忽视。耳边风声暂停,柳奚辨认出来,那是人的呜咽惨叫声。 只是抬头往门缝中一瞥,她就看到了门内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 地上躺着一具尸首,尸首旁边追来一个黑影。那黑影高高地举起石头,正要砸下。忽然察觉什么,往前方一看。大门的门扉露出一条缝,缝外无人,只有呜咽的风声。 - 柳奚凭着记忆跑往来时的方向。 她顾不得看脚下的路,步子不稳,脚崴了好几次,却察觉不到痛意。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的眼睛时好时坏,偏偏在这个时候该死的好。 地上的尸首是陈耕,陈耕被那黑影杀死了。柳家的院墙建得高,老太太的院门也是锁着的。那黑影不是外面的人,而是柳家的人。 陈耕被柳家的人杀死了! 柳奚刚冒出这个念头,前方小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看清那人的面容,柳奚慢慢停下来。 陈耕立在她的去路上,身陷路边一片树丛中,笑问:“三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柳奚心脏狂跳,定定看了来人许久,确定这是陈耕无疑。 只是白日看他,和夜里看他很不一样。夜里的陈耕笑容很亲切,柳奚盯着他的脸,盯得久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与怪异感。 陈耕声音暗哑低沉,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头咳嗽了好半晌。抬头时他又她说:“夜里风凉,三娘子快回去吧,别像我一样不顾念身体。” 柳奚病时,嗓子也哑过一阵。她握紧灯笼,说:“我知道了,既然你得了风寒,你也早点回去吧。” 陈耕说:“这里偏僻,我送三娘子回去。” 柳奚提着灭了的灯笼走在前面,陈耕护卫在她身后。柳奚走了几步,忽然飞奔起来,她身后蓦地响起错落的脚步声——陈耕在追她! 这条路怎么也跑不到尽头,柳奚一呼一吸,吞吐的都是滚烫的痛意。这么大的宅子,路上怎么只有她一个人……不对,还有一个人,他说只要在柳家住,每夜他都会在附近。先去书阁,再出来走走。 柳奚大叫:“十一郎——十一郎——” 飞奔之中,柳奚踩到一颗石头,被绊得扑倒在地,脸就要朝地面去。一双手及时接住她,那人被她扑得退了一步,稳稳地立住了。 柳奚抬头,瞧见接住她的一身白衣,心神大定。柳宪正蹙眉看着她:“柳奚,你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指着身后:“陈耕——” 然而,待她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犹如被一盆凉水泼中,柳奚瞬时滞住。夜风吹拂过来,慢慢地,她整个人都冷静了。 会不会,这一切又是她的错觉? 柳奚怔怔无力,柳宪将她搀扶起来:“发生了何事,陈耕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说了他是否会信自己。姚家没有人听她说话,因为她“说谎”次数太多,没有人信她。柳宪于她是陌生人,这是第一次,他应该会信她。可是往后第二次,第三次,他会不会信她? 柳奚想了许久,柳宪就这么等着她。 最终,柳奚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假如你看到一个人死了,你很害怕,于是拼命逃跑。但是在逃跑的半路,你又看见了这个死人,他活着,还跟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或是——” 柳奚指了指脑子:“有病?” “我跟名医学过一阵的医术。若是发现一个人脑子有病,会产生幻觉。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受了刺激。另一种是天生如此,甚至于,她的父母辈们,都有类似的症状。” 柳奚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扯开话题,但还是尽力顺着他的想法往下思考:“那要是都没有呢?” 她的爹娘没有症状,阿荣脑子不好使,但却是幼时发烧烧坏了,并不算天生的。刺激……姚玉濯给她的算刺激吗,她不清楚。 “若是都没有——” 柳宪静静看着她:“那就不是她的幻觉了。” 柳奚心神一振,柳宪已绕过她,看方向是准备往她的来路走。 “你干什么去?” 柳宪迈向漆黑的小径:“我去看看陈耕究竟是死是活。” 11、第 11 章 柳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去!” 她往四下一看,入眼俱是化成巨兽的浓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 柳宪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方形物放在她手中:“这是召唤暗卫的令牌,暗卫武功高强,他会护在你身侧。” 这世上有些人,即使知道这世上没有鬼,他们也会怕鬼。即使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们也会害怕危险。柳宪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但柳奚就是这样的人。 她虽然害怕,但柳宪已经做出了表示,她不能再麻烦人家。若是他非要去找凶手,他才更需要有人保护。 柳奚慢慢松开手,将令牌交还到柳宪手中。 柳宪定定看她一阵,他忽然握紧灯笼柄,用力甩了两下,灯笼便紧紧缠绕在柄上。灯笼中烛火倾倒,灯笼便在他手中烧起来。 柳奚怔怔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我方才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那边太危险,还是不去为好。”柳宪看着远处的黑暗,道:“若真是凶手,那么再过一阵,凶手就要将所有痕迹都抹去了。我们走不了,就把人都叫过来。” 他扬手将灯笼扔到一旁的草丛中,那草堆顷刻间冒出火光。 今夜有下雨之势,却还未落雨。狂风大作,从草丛上吹过去,燎起一路的火蛇。 不多时,柳奚听到错杂的喊叫声响彻柳家:“走水了——” 柳奚年纪还小时,柳家发生过一次走水事件。 夜里突兀地响起尖叫声,嬷嬷把柳奚叫醒,扯着她匆匆往外逃。柳奚被夜风吹得清醒过来,一睁眼,瞧见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江陵城的半边天。 那一次走水事件,后来查明是她的某位弟弟打翻了烛台导致的……也许是妹妹,这种事柳奚早忘了。虽无人伤亡,但那场火连烧柳家七间房屋,众人救了半夜才浇灭火。 自那以后,柳家上下对“走水”二字极为警惕。不消一刻钟,便有下人提水而来,浇灭了那扑还未烧烈的火。 卢氏更是连仪容未整理,披衣匆匆而来:“三娘,十一郎?你们怎么在这?你们看到了火也不灭——这火是你们点的!” 卢氏又惊又怒。 柳奚忐忑起来,她看向柳宪。柳宪不动如山,照例先是躬身一礼:“二伯母。”随后丢出轻飘飘的一句:“老太太的院子里进了人。” 听见这句话,下人们面面相觑。卢氏勉强定了定神:“什么人?” 柳宪道:“死人。” 死寂的众人瞬时炸开了锅。 - 老太太的院门前从没涌入过这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柳奚心神惊惧,立在人群后头。闭眼回忆片刻前的情形,脑子里那个黑影要冲出来似的。柳奚连忙睁眼,瞧见人群后的柳宪,他立在院墙下,正在观察什么。 这时,卢氏突然唤道:“十一郎,你过来。”柳宪依言过去,卢氏指着门锁问:“你说里面进了人,可门还锁着,人是怎么进去的?” 闻言,柳奚挤开人群去前方,立在柳宪身边。她如先前那样,伸手推门,铜锁纹丝不动。甚至上手扯了扯铜锁,依旧无济于事。 柳奚不可置信:“先前这锁是开着的。” 卢氏瞧了柳奚一眼。 取钥匙的下人赶了回来,钥匙入锁,打开了院门。开门的下人拍了拍手,一手的灰尘。 天上酝酿大雨的乌云突然散了,先前藏起的一弯月亮现身,照得院子里亮堂堂。 即使如此,有关这院子经久不息的闹鬼传闻,依旧让下人们望而生畏。几个人你推我挤地进了院子,互相壮胆着一道前进。忽有一人尖叫:“有一滩血!” 柳奚心脏猛地一停,又见那人提着灯笼在地上左照右照,起身时大泄一口气:“是一只撞死的黄鼠狼。” 黄鼠狼,竟然是一只黄鼠狼。 身后忽然有人摸上她的肩膀,柳奚心神一惊,回头看到贞娘和阿还。贞娘将衣服披在她的肩头,眼中含有无限包容。 每当她做恶事和发脾气时,每当她出现幻觉时,贞娘总是什么也不说,只用这样能原谅一切的眼神静静望着她。这个眼神,犹如一记警钟,总能让她悬崖勒马。 柳奚便开始反思自己,这一切又是她的幻觉吗? 夜风阵阵,吹得在场众人浑身颤抖。即使是黄鼠狼出现在老太太的院里,也足够引人联想一些不好的事情,毕竟谁不知道这是邪物。今日是老太太的小祥祭,许是老太太发怒了,所以才弄死了这黄鼠狼示威。 想到此处,那几个下人搓了搓手臂,匆匆跳出了院子。 事到这里,已能证明是一场乌龙。进入老太太院子的是黄鼠狼,十一郎君看到的死人,实际上是撞死的黄鼠狼。 这时,柳宪忽然迈入门槛,踏入了院子。 柳奚攥了攥手掌,准备跟随进去,却被人拽住了袖子。柳奚回头,贞娘用那种眼神望着她,对她摇了摇头。 院中的柳宪在地上捻了些血迹,观察了片刻。不多时,他也出来了。 卢氏看着他:“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柳宪躬身一礼:“抱歉,是我看错了。” 柳奚默不作声立在原地,双腿好似被地底涌上来的冷气冻僵了。 远处一个下人走到此处,在卢氏耳边说了句什么。 卢氏回他:“告诉郎君没什么大事,火已经扑灭了。夜里寒气重,他腿不好,让他不必多余过来,我也准备回去了。” 主母发了话,于是关门的关门,锁门的锁门。离去前,还有下人烧了符纸,朝院门拜了拜,似乎在做某种安抚魂灵的仪式。接着,他们收拾了灯笼与钥匙,遵照吩咐准备回去,一场闹剧便这么散了。 走时,卢氏看了柳奚一眼,又看向柳宪:“十一郎,这下你可满意了?为了一只撞死的黄鼠狼点火,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是你亲眼瞧见有人进了这院子?” 柳宪垂眼:“是我。” “那人是谁,看清了吗?” “陈耕。” “这倒怪了,陈耕一早向我请了命令,今日晌午就已出发离开柳家,去乡下查账去了。” 卢氏深深瞧了他一眼,又看向柳奚,叹气道:“三娘,你病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往后不要靠近这里了。” 人群聚的快,散的更快。不多时,院门前只剩三五个人。 贞娘说:“娘子,我们也回去吧。” 柳奚看着柳宪,推开贞娘的手,朝他走了过去。 贞娘在她身后急道:“娘子——” 柳奚走到柳宪面前,他抬头看着她。柳奚犹豫几次,艰难开口:“十一郎,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以前经常产生幻觉,这一次……应该也是我看错了。” 她的病一直都没好,她产生了幻觉,却让柳宪替她承担了旁人责难的目光。 柳宪看着她:“你一直如此吗?” 他平静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柳奚不禁低头,她看着自己攥出红印的双手:“以前没有这样过……以前或许也有,我忘了。在扬州时,我一直如此。” 柳奚最怕的就是遇见这种时刻,辜负旁人的信任,眼睁睁看着信任她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失去信任。 柳宪的声音十分奇异:“你不觉得奇怪吗?方才来的人不齐全。走水这么大的事,有些人竟然没来。” 柳奚一顿,从自责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许久磕磕绊绊跟上他的思路:“许是觉得火不大,或是住得远,譬如二伯父腿脚不便,他就赶不过来。” 柳宪说:“那锁上的灰尘是怎么回事?你摸过了锁,锁上应该是干净的。可方才下人开门,锁上还是有灰尘的。” 方才等候众人来时,柳奚已简短地说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当时柳宪没有表示,没想到他都听进去了。 “……我方才说了,一切或许是我的幻觉。” 柳宪说:“如果是你的幻觉,那你手上的灰尘是哪来的?” 柳奚愣愣低头,她的手上没有灰尘啊。 柳宪摊开衣袖,示意她看上面的污迹:“在这。” 方才她撞到他身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将灰尘都蹭到他衣袖上了。 柳奚有些赧然,柳宪脸上没有异样,仍在分析来龙去脉:“方才院中确实是一只死去的黄鼠狼,可那地上的血,却有人血的味道。” 脑中仿佛有什么线隐隐连上了,柳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来迟了。” 凶手已将所有痕迹都抹去了,但是不巧,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柳宪静静看着她:“从姊这种未经证实,就先诘问自己的习惯,以后可能得改改了。” 柳奚对上他的眼神,隐隐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头炸开。 这种情绪促使她想倾吐些什么,可下一刻,她的手臂上多了一只手。自得知鹤娘的事情后,贞娘对柳家的所有男人都很警惕。她不断劝道:“娘子,咱们走吧。” 柳奚怔怔地,任由贞娘拉扯着离开。 走过路口转角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柳宪。被贞娘的大半身子挡住视线,柳奚只看到他模糊的身影。柳宪似乎瞧了她一眼,随后对她微微颔首。 一如八月回到江陵时,她令马车先走一步,偷偷掀开车帘看到的画面。 - 夜里,柳奚躺在床上,看见窗外月亮的影子。 上半夜那么惊险,下半夜风停雨收,一派静谧安详。如此割裂的景象,竟让柳奚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今夜发生之事是她的一场梦。 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至少这一次不是。 陈耕被杀是真的,陈耕追她也是真的。虽然这两件事看起来是矛盾的,但既然她没有产生幻觉,那么问题就出在凶手的身上。 凶手为什么要杀陈耕?柳奚想起辛文希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为了传说中的宝库吗?可是宝库和陈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陈耕呢? 这时,贞娘放下床帐,躺在她的身边:“娘子,早些睡吧。” 柳奚低低地应了一声。 屋里的灯被人吹熄,两道脚步声往隔间去了。 因为今夜的事,贞娘实在吓怕了。夜里是万万不敢单独睡了,她以为三个人挤在一起最好。于是让阿还斐斐住在隔间,她自己则睡在柳奚的身边。 贞娘忽然叹气:“再过几日,娘子想清楚今后的打算,咱们就离开这。” “嗯。” “柳家的这些人……”贞娘压低声音说:“娘子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吧。十一郎君初时我见着还觉着好,眼下我看他也不像个好人,万一像李……一样……再者说,被那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缠身,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好的。” 柳奚心道,“被那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缠身”的人不是柳宪,而是她,他替她担了这一回。 贞娘还在啰嗦:“他折腾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娘子往后出门,瞧见他便绕路走。忍过几日,咱们离开柳家,就再也不用忍了。” 柳奚没有说话。 贞娘往旁边一看,柳奚闭上眼睛,俨然已睡熟了。她暗叹一口气,慢慢也睡着了。 待听到贞娘变得规律的呼吸声,柳奚慢慢睁开眼睛。她看了贞娘一眼,悄然翻了个身,继续望向窗外那轮看不见的月亮。 她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事,忽然发现,柳宪这个从弟给她的感觉,正如看不清楚的月亮一般。 柳奚再次回想从前,不得不再次承认,在她的记忆中,关于柳宪的事依旧寥寥。 怪她从前被老太太养得眼高于顶,不可一世,所以才没有于柳宪产生交集。否则只要见过这个从弟的人,应该很难忘记他才是。 柳奚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日是晴日,卢氏派人寻了柳奚过去,先是劝她搬到她的院子里同住。 被柳奚委婉拒绝后,卢氏语重心长地说:“好吧。那我多指派几个下人到你院子外守着,免得你受惊睡不着。” 柳奚还要推拒,卢氏按着她的手一锤定音:“这是长辈的心意,长者赐不可辞。” 此时,柳芍蹦蹦跳跳地进来。卢氏一见她便拉下脸,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柳芍手中拿着一沓请帖,将其中一张放在柳奚面前的桌面上:“三娘,六哥做东,请我们去十里湖吃螃蟹,喝菊花酒。喏,这是你的。” 柳奚下意识就拒绝:“我还病着,烦你代我向三公子说一声,我不能去了。” 卢氏闻言,关切地说:“三娘,你哪不舒服,我这就叫大夫来。” 柳奚低头说:“早就看过大夫了,多休息就好了。” 柳芍盯着柳奚左看右看:“六哥说的果然没错,你还生他的气,没原谅他是不是?他还说备了礼,要向你赔罪。你若不去,六哥多难堪啊。” 柳奚重复:“我没有生他的气,我真的是不舒服。” 卢氏闻言,握着柳奚的手:“三娘,三郎虽是王孙,可心里还是挂念柳家的,尤其对你这个姊姊不一般。听二伯母一句劝,你是姊姊,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与他生气了。他向你赔罪,你就原谅他吧。” 柳奚已经说了很多遍:“二伯母,我真的没有生他的气。我们不是因为拌嘴……” 卢氏望着她:“那是为什么?” 柳奚讷讷无言:“总之不是拌嘴,我不生的气。我不去赴宴,只是因为我不想去,我想留在家里。” 柳芍道:“还说不是生气?六哥原本还说,要亲自来接你。可他怕你见了他生气,还像前几日那样推脱,所以才托我与三娘说的。” 卢氏叹气:“三娘,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三郎毕竟是王孙,他操办的宴会,一方面是家宴,一方面亦是王府的恩宠。你一句不想去,这算什么理由,说出去也不好听,旁人会以为你骄纵任性,不通礼数。” 柳奚紧紧抿着唇。 卢氏忽然一笑:“这样好了,你姑且去看看三郎怎么向你赔罪。若你还气他,我替你说他。” 柳奚满心无力,深知躲不过去:“二伯母会去吗?” 卢氏说:“当然会去。只是二伯母今日还有事,要去拜访一位旧友,所以会提前两个时辰出门,之后才会拐道去十里湖。” 柳奚立即说:“我与二伯母一起。” 卢氏笑着摇头:“二伯母与旧友有闺房话要说,不便带你去。让你妹妹跟你坐一辆马车吧。” 说到此处,她面色不善地瞪了阿芍一眼,凑到柳奚耳边低声说:“那什么辛五娘于七娘也会去,你帮我盯着这不成器的东西,别让她在世孙面前失态丢脸。” 柳奚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晌午,贞娘替柳奚梳妆,边絮絮叨叨:“娘子不该答应去的,那李……藏了贼心,见一次,就危险一次。这次不发作,下次就更危险。” 柳奚何尝不知道,可眼下已不是祖母在时的柳家。不是凡事她说一句不想,就可以将脑袋埋进闺房的被子里,万事不理。 如今柳家说话的是二伯母,掌家的是二伯母,她不想让她对自己失望的二伯母。 更何况,柳奚之前就已算计过的。李承邑心机深沉,贸然与他断了,恐惹他猜忌。她用生病的借口推托了这么多日,也该去见他一次,安抚他一次了。从这一次开始,慢慢减少见面的次数,然后自然而然地断掉。 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 想通其中关节,柳奚也不再有强烈的抗拒心理。她对镜戴好幂篱,对贞娘说:“你不用去了,阿还斐斐也不用去。我一个人去,行动方便些。” 贞娘担心不已:“这怎么能行?” 柳奚说:“没事的,二伯母也会去。等到了宴席上,我会紧紧跟着二伯母,一刻也不分开。” 听二伯母的意思,李承邑不仅会请柳家人,还会请辛家和于家的人去。有柳家长辈和这么多人在场,就算他是王孙又怎样?她料定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戴好幂篱,柳奚打量镜中的自己,是江陵标准的温婉女娘打扮。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出现一句话:往后夜游,要小心了。 这是柳宪曾说过的。 小心,要怎么样才算小心? 柳奚低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下意识回头,看向房中墙上挂的一把剑。那把剑叫做双双,在江陵人的眼中,带着一把剑去参加宴席,不仅怪异,还很粗鲁。 ——还是不带双双了。 临近傍晚,马车自柳家驶出。 柳芍如上次一样,在马车里捧着诗书“用功”。她还好心地递给柳奚一本:“你看不看?” 柳奚摇头,柳芍便自己独自用功去。 此时九月,又吃螃蟹,又要和菊花酒,这比上次的“牡丹”要宽泛许多。柳芍一连捧了三本书,念得乱七八糟。她一个人看不过来,还要分一本给婢女,让婢女在她耳边读。 柳奚掀帘瞧着外面渐黑的天色,心中有些沉重,扭头问柳芍:“二伯母什么时候到?” 柳芍头也不抬:“这话你问很多遍了,母亲早出门了,算时间比我还早到。” 柳奚稍放心了些,又想起柳宪来:“十一郎会去吗?” 柳芍被问得烦了,捧书到另一边去:“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人。”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柳芍掀帘一看,欢快地说:“十里湖到了!”她将书一扔,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不等身后的柳奚,自己已蹦蹦跳跳地往湖边去了。 柳奚下了马车,瞧着柳芍上了一艘小船。船上有乘船的老叟,见有客人上船来,那老叟握着长竿,一撑岸边,船便悠悠地离岸。 看他们去的方向,应是要上那一艘大船——那应该就是李承邑设宴所在的地方了。 柳奚四下一看,瞧见岸边一辆柳家徽记的马车,再次松了口气,二伯母已经到了。 湖边不止一艘小船,柳奚立在湖边几息,一艘小船就停在她眼前,问:“可是柳娘子?” 柳奚点头。 撑船的男人便朝她挥手:“娘子快些上船,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 柳奚踏上小船,船缓缓离岸,向湖中心行去。他们驶向的大船灯火通明,柳奚站在船上,甚至能看到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登上大船,那是方到船上的柳芍。 不多时,柳奚也踏上大船。船上有婢女引路,她只低着头,沿着柳芍走过的路往前走,与婢女引的路分毫不差。 待到了指定的船舱前,婢女朝她一礼后离去。 柳奚掀开珠帘,迈入船舱。一进去,她就察觉到了不对。二伯母不在里面,柳芍也不在,里面没有柳家人。就连她见过的辛五娘和于七娘都不在。里面坐的都是柳奚不认识的人。 只有一人她认识——廿六。主位是空的,廿六就立在主位一侧。 柳奚猛地转身出去,撞到正进来的一人。 李承邑堵在门口,笑笑地看着她:“往哪去?” 12、第 12 章 柳奚的心一瞬间被揪紧。 可仅仅一瞬,她攥了攥手掌,说话时情绪已十分平静:“二伯母和阿芍不在此处,我心想,自己走错了地方。” 李承邑说:“我怎么瞧着你像是被吓到了。”他视线往下,落在柳奚藏在袖中的双手上:“手指攥得那么用力,想必是被吓坏了。” 柳奚的手指骤然松开。 李承邑嗤地一笑:“怨我出现的太突然,我向你道歉。”说着,他竟风度翩翩行了个大礼:“这下,三娘可消气了吧?” 柳奚扯了扯嘴角:“一点小事,我怎么会怪阿璋呢……二伯母和阿芍在何处?” 李承邑如实答道:“阿芍在另一个船舱,里面多坐着阿芍素日的玩伴。那处吵闹拥挤,三娘在那里恐怕不太适应。不如待在这里,席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柳奚心里忐忑,装得云淡风轻:“我跟阿芍约好了,和她坐一起的。我喜欢热闹,还是去那边好了。” 李承邑笑意不变,竟十分干脆地让开前路:“那好吧,三娘请便。” 柳奚屏息侧身而过,离开那处许久,才松了一口气。 引路的婢女将柳奚带去了另一个船舱,刚到门口,柳奚就听到里面传出了柳芍的说话声。 一进船舱,柳奚立即寻找二伯母的身影,可她竟一无所获。 引路的婢女还没走远,柳奚追上那婢女:“我二伯母怎么不在?她在哪个船舱?” 婢女回道:“娘子的二伯母……您说的可是柳娘子?柳娘子临时有事,着人来吩咐过,今晚来不了了。” 明明说好的,怎么会不来呢? 柳奚道:“不可能,岸边还停着她的马车。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婢女便又想了一遍,摇头说:“没记错。岸边的马车不是柳娘子的,是我家郎君的。那是他在柳家借用的马车,说是打算今晚还回去呢。” 李承邑许久未回江陵,宅子中的东西未置办齐全。二伯母对他十分大方,会替他安排吃穿用度。柳奚回想先前,和李承邑一起出门时,有时他倒确实会用柳府的马车。 婢女催促柳奚进船舱去:“柳娘子虽不在,十三娘却在,里面热闹着呢。湖上秋风凉,娘子快进去吃蟹饮酒吧。” 婢女还忙着服侍客人,向她一礼,转身离去。 柳奚看着船下静谧的湖水,在船上立了一会儿,还是扭头进了船舱。舱中候着的婢女见到新客人,将柳奚安排在角落里。 船舱内暖香阵阵,确如李承邑所说,里面拥挤也吵闹。整个船舱里坐着的,都是和柳芍同龄的娘子。先前不见的辛五娘和于七娘,都在宴席中列坐。 柳奚耽搁这一会儿工夫,宴席中的这群娘子已玩过一轮飞花令,开始以月字为题,比着作起诗了。柳奚寻到柳芍的位置,悄然过去,在她耳边问:“你不是说你娘也会来吗?她怎么不在?” 柳芍有些不耐烦:“她来不来,我管得了吗?不来就是被别的事绊住了,至于究竟为什么,等宴席散了回家,你再问她不就知道了?别打扰我了,你要是不跟我们一起玩,还到一边去等着,走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说完,她兴高采烈地招呼众人:“来来来,我们继续。” 柳奚这才发现柳芍位置的不同,这宴席的席位围成了一个圆。柳芍不在传统席位的上首,却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眼下开展的作诗比赛,柳芍也是作为评判人参与。所有娘子所作诗篇都要交到她手中,由她评出魁首。 难怪她先前在马车里仓促背诗,如今却如此自在。 柳奚回到自己的席位上,起初还提着心。但听到柳芍时不时畅快地笑起来,她心中也轻松起来。 一场湖上秋宴而已,最多两个时辰就过去了。二伯母不在,她紧紧跟着柳芍也是一样的,这么多娘子都在呢。 说起来,李承邑擅长洞察人心,柳奚确实不适应这样热闹的场合。她席位靠后,躲在热闹人声外围,没过一会儿,就无聊到昏昏欲睡起来。 柳奚撑着脑袋打盹,船舱内忽然一静,而后炸开了锅。 有娘子惊呼:“是王孙,王孙到了!” 柳奚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在一片骚动中,她果然看到李承邑笑立在门口。 柳芍连忙去迎李承邑:“六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李承邑说:“船上新出炉的九黄饼,送给你和诸位娘子们尝一尝,特意让他们多加了花蜜。” 柳芍请李承邑往主位坐,李承邑道:“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阿芍要替我招待好诸位娘子。”随后招手让下人呈了酒盏,遥遥一敬在座诸位,悠然饮尽。 万众瞩目中,柳芍激动地脸红,也饮了一杯酒:“放心吧六哥,我会的。” 柳奚听到“不多留”三个字,提起的心放下,又撑着脑袋靠在桌面上。 然而就在这时,李承邑忽然问:“你姊姊呢?” 众娘子面面相觑,忽然错开一条缝隙,齐齐往后看。几十道目光落在最后仍坐着的柳奚身上,她局促地站了起来。 李承邑直直朝她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立定:“三娘,我敬你一杯。”他身后的下人上前,将酒盏呈到柳奚面前。 柳奚看着那酒盏,许久未接。 李承邑将他自己那杯饮尽后,这才发现柳奚没接似的。他疑惑地问柳奚:“三娘,怎么不喝?” 柳奚下意识要攥手掌,想起李承邑过人的洞察力,生生止住。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柳奚头脑发热,手心生汗。她斟酌许久:“我身体不适……”顿了顿,她抬头一笑:“我身体不适,六郎替我喝了吧。” 李承邑看她一会儿,粲然一笑:“好吧。” 他仰头饮酒,垂眸时眼中余光似乎一直盯着她,不过也就短短两息。两息之后,他抬手倾倒酒杯,向柳奚示意自己已然饮尽。 李承邑被众人簇着出门,又对柳芍说:“阿芍,姊姊认生,你也要替我照顾好她。” 柳芍满口答应。 目送李承邑离开,柳奚松了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 但因为李承邑临走时的那句话,宴席上许多不认识的娘子都来“照顾”她。有人向她劝酒,柳奚对“酒”字尤其敏感,一律敬谢不敏。有人找柳奚搭话,打探李承邑喜好为何,柳奚一概说不知道。 此时已到宴席末尾,柳奚一晚上十分谨慎,滴水未进。但饿了一晚,她饥肠辘辘。这时忽然有人叹道:“这九黄饼真好吃。” 柳奚放眼一看,方才婢女按照李承邑的吩咐,往每人桌子上都送了一碟九黄饼,眼下每个桌案前的九黄饼都被动过了。这说明九黄饼或许真的好吃,也说明了……安全。 旁人吃了无事,她吃了一定也无事。 柳奚便尝了一块,入口是蜜一般的甜腻。 - 柳奚睡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听到有人在说笑:“王孙准备了小船,邀咱们一起泛舟!”周围嘈杂,吵闹……随后这阵动静如风一般吹了出去。过了许久,四下里静了下来。 柳奚的眼皮似被粘在了一起,无论怎么用力都分不开。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面前。她吓了一跳,一瞬间惊醒。 可她太困了,所谓的惊醒,也仅仅是将眼睛睁开而已。眼前的人影几番分裂,最终重合成一个李承邑。 见她睁眼,李承邑倒了一杯酒,递过来:“上次递给你的茶,你也没有喝,这次肯不肯喝?” 柳奚困倦不已,只睁着眼,沉默地看着他。 李承邑问:“怕我下毒?”他体贴地说:“好吧,我再替你喝一杯。” 他往日与人说话总是带着笑,这次却没有笑,一丝也没有。天生笑唇,偏生面无表情,眼尾染上醉酒的薄红,冷意与暖意交织,最终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暧昧不明的邪气。 柳奚勉力撑起身。 李承邑将酒杯递到自己唇边,真准备要喝似的。然而就在触碰到唇齿的前一刻,他忽然退开。他掀开柳奚的幂篱,随手丢出去。一手捏着酒杯,高高地倾倒下去。 柳奚躲闪不及,那酒液就浇在她的脸上,滚落在她唇齿间。如此仍不停息,最终溅在她的衣襟处。 她好一阵咳嗽。 李承邑居高临下将酒杯丢开,冷眼看着她:“让你听我好好说话,你总是不肯。药下在九黄饼里,解药在酒里。你若听我的话喝酒,哪会儿像现在这样。” 闻言,柳奚抿了抿唇。 李承邑低下身来,突然笑出声:“现在喝已经没有用了。”他从未如此放肆无礼过,离她这么近,手指按在她的唇间,用力擦去上面的酒渍:“何况就这点,够做什么的?” 李承邑攥紧衣袖,擦去柳奚下巴的酒液。因擦得太过粗鲁用力,甚至将柳奚的口脂擦花了。 柳奚瞪着他,用力咬了一口。 李承邑轻而易举避开,一副与她谈心的语气:“你还说要给我过生辰,你都不知道我的生辰是哪一日。三娘,今日就是我的生辰啊,你给我做的衣裳呢?” 柳奚攒够力气,猛然站起来。可药劲儿还在,她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倒在李承邑怀里。 李承邑在她上方道:“没有衣裳,就拿你自己来抵吧。” 船舱内走进一个娘子,见还有人惊讶地看过来:“王孙?” 李承邑笑问:“怎么不去泛舟?” 娘子一礼:“外面太冷了,我回来取外衣。”随后疑惑地看着他臂上的柳奚:“这位娘子怎么了,不一道去吗?” 柳奚挣扎了一下,被李承邑按在怀中。 她听见李承邑对那娘子解释,语中含笑:“我姊姊醉了酒,我扶她去歇下,你们先去玩。” 她和李承邑彻底撕破脸了。 - 柳奚被带出船舱。 面上吹来微凉的湖风,她略微清醒了些,却没有力气反抗,于是不肯动。李承邑察觉到这一点,忽然停下。下一刻,柳奚浑身一轻,被抱了起来。 她听见越来越清晰的湖水流动声,泛舟游湖的娘子们欢笑声渐渐远去,心知李承邑将自己带到了偏僻的船舱处。 李承邑的声音竟很柔和:“这艘船很大吧,特意为迎你准备的。” 他踢开一扇门,将柳奚放在床上,返身关上了门。屋内漆黑一片,他竟不打算点灯,就这么走到床边坐下。 李承邑摸到她的手背,柳奚浑身一颤。李承邑顺着她的手背往上,钻进了她的衣袖中,握住她的手臂,热得如烙铁一般。 “我派去扬州打听的人说,三娘与姚玉濯感情不和,成婚一年便分房而睡。姚玉濯养了外室,怎么留三娘一人独守空房,真不公平。这些年,三娘很难捱吧?” 这般说笑着,他的手探到她的衣襟处。 柳奚忽然开口:“不难捱。他找了外室,我也找过男人。” 李承邑手一顿,黑暗中,他的笑似也僵住了:“谁?” 柳奚反问:“鹤娘是谁?” 许久,李承邑收回了手:“我说你怎么性情大变,是知道了鹤娘的事?谁告诉你的,柳宪?” 柳奚说:“为什么是柳宪,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李承邑嗤笑:“王府的事,也算是天家秘闻,怎么会让一个普通百姓查到。” 柳奚反驳他:“那可未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世人都是爱窥探私事的,所以一定有人知道。只是畏于权势,不敢传开罢了。” 李承邑笑得开怀:“瞧瞧你,素日我怎么逗你都不肯说话。为了维护他,你竟说了这么多话。你知不知道,柳宪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实际上是一个瘸子,他少年时就被老太太的家法打断了腿。我告诉过你离他远些,你怎么偏偏不听。就算是他做的又能怎么样,我要收拾他,也得等他失了世子的恩宠之后才能动手。” 柳奚本意只是拖延时间,没想到能得知这么隐秘的事。 她想了想,说:“看来你和你爹在王府不得恩宠了。” 这一句话竟精准踩中李承邑的痛脚,他急着解释:“我和我爹只是一时不得喜欢,王府愿意让我们认祖归宗,我们终有翻身得势的那一日——” 李承邑骤然止住话题:“险些让你带偏了,你想拖延时间?” 洞悉她的心思后,李承邑变得悠然自得起来,他突然上手,摘了柳奚的发钗。柳奚浑身一抖,李承邑更得意,一根一根摘掉她的发簪、花胜、梳背。最后一扯她的发冠…… 柳奚的发髻骤然散开,发冠中的珍珠滚了一地。 她整个人犹如地上的珍珠,也变得七零八落起来。方才是强撑镇定,如今她有些装不下去了,咬牙道:“柳璋,我们是血亲……” 李承邑手上动作不停,笑着闲话一般:“你不知道吗?我们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是柳家的人,我父亲在与柳家大姑奶奶成婚前就有了我。你也不是柳家的人,你爹与老太太半点关系都没有。” 柳奚浑身一震。 李承邑还在继续说:“你还真信了老太太的话,觉得自己是柳家的掌上明珠是不是?老太太不可一世,除了她的女儿,她对谁高看过一眼?她手底下的人,包括庶子女在内,在她面前都得战战兢兢回话。就连你信任的卢氏,在老太太死去的床前都吓得瑟瑟发抖。老太太自私自满,没有人愿意亲近她,所以她就想养一个孩子。恰好那时候你出生没几年,你母亲没再生育。老太太想要一个嫡孙,听说你顽劣不懂事,为了减轻你父母的负担,让你父亲早些给她生一个嫡孙,所以就把你带去养了。柳奚,你只是她晚年孤寂,用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柳奚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李承邑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阿缠,鹤娘只是你的替身而已。无论她死没死,你都我最喜欢的。老太太死了,姚玉濯负了你,你可以依靠我的。” 阿缠是柳奚的小字。年少时期去老太太院里,他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有时是老太太唤她,有时是长辈们唤她。成婚后,她的丈夫应该也这么唤她。 他也曾在暗地里唤过很多次,床笫间情浓时这么唤过鹤娘,如今终于能当面这么叫她。 李承邑亲吻柳奚的耳廓,呼吸变得沉重。 忽然,李承邑察觉眼前闪出一道雪亮的光,迅速后退。尽管他反应及时,却还是迟了。 柳奚手中握着一柄利剑,正逼在他的颈间。这把剑不知从何而来,但柳奚清醒的缘由却很明白——她的手臂淌着血。她用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以此来换取清醒。 在李承邑心中,柳奚有刺却无害,是一朵需要呵护的花朵。他从不知道,柳奚竟和刺杀他的刺客一般会使剑。 想到曾经那些亲密无间的相处,李承邑有些后怕,他勉强笑了笑:“阿缠……” 柳奚手中的剑如飘逸的缎带一般,竟柔韧无比。陡然绕了个圈,将李承邑的脖颈圈在里面:“这把剑叫丝丝,是一柄软剑,能藏在腰带里。怎么样?” 上下皆是剑刃,李承邑察觉到脖颈渗出湿漉漉的鲜血,不得不仰起头:“……你敢杀王孙,楚王府不会放过你的……” 柳奚注意力却不在此处:“你方才说错了一件事,除了姑姑,我在老太太面前也不会战战兢兢。我知道了,那个时候你和其他人一样,看起来悠然自得,实际上怕得要死是不是?姑母和老太太很像吧?我爹在老太太手底下抖得跟鹌鹑一样,你在姑母手底下是不是更不好过?看见我受着万千宠爱,你就嫉妒我,仰望我,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惦记着我?” 柳奚嗤笑:“如今成了王孙你便觉得翻身了,可以践踏我了是不是?可惜你这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套了龙袍也不像太子。表面风度翩翩若君子,背地里还是一副不上台面的样子。这副君子模样,是从谁身上学来的?” 李承邑呼吸急促。 柳奚知道自己说中了:“让我猜猜,你们王府里是不是也有像我一样的人?你嫉妒人家,却又学着人家的样子装得人模狗样?那人是谁,是哪位让你仰望的权贵公子,还是你的某位兄长?” 柳奚不擅长说好话,总是不经意伤害别人。如今这个习惯,总算用到了对的人身上。 李承邑挣扎起来,不惜受伤也要抓住她了。 柳奚反手将人一推,将剑抽回来,她听到李承邑扬声道:“来人!” 她紧紧抓着剑,从窗户跳了出去。 护卫破门而入,见李承邑捂着脖颈,指缝渗出鲜血。他的脸上还有一道剑痕,也在往外淌血。 李承邑咬牙切齿:“所有人都滚出来,给我找!” 廿六带着护卫从暗处出现,落在地上。 忽然有人禀报公事:“三公子,陈耕失去联络了……” 李承邑大叫:“别管他了!都给我去找!” - 柳奚也不知道自己躲在哪,应该是在船上的空房间内。 李承邑准备的船足够大,这船上有十几件房间,足够她藏身等到所有人回来,柳奚这么心怀侥幸地想着。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外面有迅疾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房间的门被一扇一扇暴力打开,似乎是被踹开的。这么气急败坏的,一定是被她踩中痛脚的李承邑,他竟不管不顾,亲自来找她来了。 柳奚环抱着自己,头埋在双膝中,紧紧缩在衣柜角落。 外面的踹门声还在继续,一道门被踹开,紧随其后是错乱的脚步声,凌乱的翻找声。又一道门被踹开……迟早会找到她在这里。 眼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柳奚脑中却纷乱如麻,全是那些年和老太太相处的画面。 她知道自己和父亲不亲近,和母亲不亲近,和诸位兄弟姐妹们也不亲近。父亲和母亲怕老太太,每次她从老太太那里回家去,父亲母亲总是局促又疏离。 偌大一个柳家,只有老太太和她相依为命。老太太说过,姑姑长大后有了自己的主意,所以与她最合眼缘和最亲近的人是自己。 可李承邑说,她竟然是老太太为了不耽误父亲生出嫡孙而带走养育的。 柳奚觉得李承邑在说谎骗她,他说这一切只是为了打压她而已。可是她又忍不住将一切联络起来,在她懂事之后,发现父亲确实有很多妾室通房。 其实说起来,父亲也不好女色,母亲更不会主张给父亲纳妾……这只能是老太太做的。 老太太常教育她,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竟喜欢男子,否则也而不会给父亲纳了好几房妾室,只为了生一个嫡孙。 难怪了,难怪所有人都知道宝库的事情,只有她不知道。 她头昏脑胀,一瞬间仿佛看到老太太憔悴的脸。那是她到扬州的第三年,老太太去世不久前。老太太不让她回柳家,却千里迢迢地来了扬州看她。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听到她细数嫁人后受的苦楚,满脸痛惜。 又一恍惚,她仿佛看到姚家冷眼斥她的父母。他们埋怨她生不出孩子,更生不出儿子。 踢门声近了,仿佛近在咫尺。 柳奚抬头,脸上都是泪。 她走出柜子,听着脚步声逼近。在门被踢开的前一刻,翻出窗户,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 湖水是暖的,只是九月风凉。身上被打湿的衣物被风一吹,人就情不自禁地想哆嗦。 柳奚自小生在江陵,并不怕水。只是她胳膊被划了一道,翻开的血肉被湖水一泡,渐渐变得僵硬。 左手手臂不顶用,柳奚用尽了力气,也仅仅能扒住船身。 她挑的这艘船通身朴素,不似李承邑的风格,应不是李承邑手下的船。只是船上的过路人是男是女,是善是恶,她一概不知。 柳奚试着张了张嘴,难以启齿。 她自长大之后,很少向人求助,更不要说是在此等窘迫的境地。 柳奚在湖水中浮浮沉沉,一张脸忽然出现在船上面。 柳宪朝她出手:“水冷吗?” 好几次难堪之事,都在这人面前发生。柳奚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好人,她自小娇生惯养,蛮不讲理,任性妄为。长大之后有所收敛,但看着柳宪,她脾气突然上来了。 柳奚握住柳宪的手,在他用力之前陡然用力,将人拽了下来。 噗通一声,柳宪翻落入水。他看起来水性不好,也或许是因为别的……想起李承邑说他的腿被老太太打断过,柳奚大发慈悲,伸手拉了他一把。 柳宪终于爬出水面,靠她一只手臂拉着,勉强稳住身形。 柳奚看着眼睫都在滴水的柳宪,眼中翻涌着恶意:“水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