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谋杀成功以后》 1. 第 1 章 十一月中,天空阴翳,云层铅灰,近傍晚,远处的树林像是一头巨大的墨绿色野兽,趴伏在连绵起伏的山丘尽头。 一队马车碾压过碎石大道,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望去,路尽头是维利尔家族静默雄伟的宅邸。 这座古老方形的城堡已经在此伫立了六百年,经历十二位君主,见证维利尔家族的祖先从平民到军官再到贵族,辉煌至今。城堡主体由巨大古老的黄褐色巴斯石砌成,长窗成排,其中十几扇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照亮上方石兽狰狞的面容,一侧墙壁下侧攀附着一大片常春藤,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只是仔细看,所有窗户里的窗帘都是纯粹的深黑,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六辆四轮马车在宅邸前停下,几个身穿黑色箱式大衣的车夫跳下来,回身拉开车门。马车中的人纷纷跳下来,十六号人,全是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青壮年男性,身形挺拔壮硕,显见经过专业的训练。 为首的青年格外年轻,黑发蓝眼,高鼻深目,面部折叠度极高,这样的长相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因为年龄较轻带来的弱势,显得冷峻而高傲。加上即使披着厚重羊毛大衣也掩饰不住的悍利身形,站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维利尔家族这一任的管家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时,很快明白青年就是这一队不请自来的人当中的话事人。 哈德森扫过十几人和他们身后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离青年两步远的位置,“您好,先生,请问你是——?” “你好。”青年脸上很快带出一抹谦逊笑意,一边说一边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是里斯·伊利诺,是我母亲让我来的,她身体不好,已经没有办法远途跋涉前来向公爵大人的灵柩献上悼念了,托我替代她来此以尽哀思。” 同一刻,远处传来鹿群呦呦的呼唤,几只乌鸦飞起落下,停在雄鹿背脊上,互相轻啄羽毛。 管家哈德森原本冷淡的神情这才有所松动,“原来是伊利诺家族的小少爷,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教堂。” 说完,他看向马车,礼貌地询问,“需要我找人帮您搬行李吗?” “不用。我的人可以,只是需要带个路。”里斯跟上他。 哈德森点头,朝旁侧一招手,很快有个仆人上前。 这是此时在正门处的最后一个仆人了,卫兵不能动,因此如果再有其他客人来,哪怕只是需要人带路,都需要等待很久。 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波莱罗公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维利尔家族就是如今的皇室——蒙彻斯特家族的忠实盟友,家徽是勇敢正直、能够战胜所有邪恶的雄鹿。所以在很多歌颂皇室的长诗与画作中,代表蒙彻斯特家族的独角兽身边总是围绕着矫健鹿群。 四百多年前,维利尔家族的祖先协助皇室推翻了当时残暴的国王艾丁三世的统治,受封维利尔大公,帝国将军,并获得大片封地,他们在封地上建造了维利尔城。从此,家族的嫡系长子继承爵位与军队,和皇室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在政治上不断扩大影响。支系则负责借助家族荫蔽对外扩张,代表波莱罗公国与其他国家建立贸易线,攫取大量金钱,反哺家族。 在这样严密良性的家族构造下,百年来,维利尔家族蓬勃发展,其财富水平不可估量,影响力空前绝后。甚至连皇室都远不如他们富有。 现任维利尔公爵虽然不是沉迷享乐的人,但是庄园常年也有三百余名仆从,如果是平时,根本不存在怠慢客人的情况。 ——但是现在不一样,维利尔家族正在举办一场葬礼。 六天前,现任维利尔公爵带卫兵去家族林地打猎,围杀一头受惊的棕熊时被甩下马。马蹄踏碎了他的头盖骨。 消息传出,帝国一半以上的贵族都亲自或者派人前来吊唁,维利尔庄园外的利津郡这些天没有一家旅馆是空的,随处可见挂着纹章的马车和采买货品的仆从。只有维利尔家族历来的盟友和皇室成员能够进入庄园居住。 其实按照这个规则,里斯·伊利诺也是没资格来庄园的。毕竟伊利诺家族只是一个很小的边缘贵族,甚至没有议会席位。 他能上来,是因为上一代维利尔公爵的妻子也姓伊利诺。是他父亲的亲姐姐。 所以严格来说,里斯是维利尔公爵的表兄弟。 只是这么多年来,伊利诺家族的成员从未踏足过维利尔庄园。 这是因为维利尔家族作为波莱罗公国的二号家族,有很多规矩,其中最特殊也最广为流传的就是他们的婚姻规则。 维利尔家族每一代的嫡长子,也就是注定要继承家族的那一位一向对爱情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向往,这好像是他们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似的。他们会在很年轻的时候离开家族外出游历,了解公国全貌的同时,选择自己的妻子。 这些女人尊贵的,有公爵之女,其他公国的皇室血脉,也有低贱的商人之女,农户之女,但是身份对于维利尔家族来说并不是问题,继承人通常会给予一场盛大的婚礼以彰显自己的爱慕与对妻子的珍重。 如果在几年、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的游历中,继承人并未找到心仪的女子,他们就会选择单身,侍奉神明。家族则会在支系当中选择一名男婴过继。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这名才出生的男婴长大以后会惊人地像上一位维利尔公爵。仿佛神明永远给予这个家族无形的指引。 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被选中的女人与男婴都不能再见自己的家人,维利尔家族也不会给予这些家族超越限度的好处。 · 两人走过宅邸庭院,经过一楼长廊,远处,家族教堂的大门已然可见。不时有身穿黑袍的仆人匆匆经过,向哈德森致意。 这样的场景大概激起了他尘封的记忆,年逾四十的管家微侧过身,问身后青年,“您的父亲还在世时一定经常提起老夫人吧,那时候我们每个月都能收到他寄来的信和果脯。他们姐弟感情很好,令人羡慕。” 伊利诺家族只有一座庄园,为了提高收入,土地上种满了杏树,收获后做成甜美的酒渍果脯卖往各地,是公国比较出名的美食之一。 哈德森没有见过里斯的父亲。但是他能想象的出那位绅士带着孩子们包装玻璃罐的场景,想来应该是里斯小时候的美好回忆。 青年缓慢地眯起眼睛,晴空下海面一般的眼睛深不见底。 “是吗?”他笑一下,“我不太记得了。” 青年语气轻佻随意,并没有对祖母的尊重。哈德森点头,一直到教堂前都没有再和里斯说过话。 见他们前来,仆人推开教堂的橡木大门,一股混着蜂蜡、花香和石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年抬起头。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穹顶高耸,肋拱交错如巨兽骨架,黑色帷幕高挂于灯下,墙壁上悬着维利尔家族的纹章旗。两排巨大的黄铜烛台从祭坛前一直延伸到门廊,蜡烛高低错落,把整座礼拜堂映照得晦明不定。 前方大量新鲜的,用来掩盖尸体气味的白色蔷薇铺满了地面,一直延申到第一排座位前。祭台正中央是一座打开的橡木棺,棺盖斜靠在侧,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丝绒内衬。 站在里斯的位置,看不见其中已经死去的维利尔公爵。 他向前一步。哈德森立刻拦住他。 里斯侧目,哈德森客气但严肃,“先生,请容我先向夫人说明。” 哈德森嘴里的夫人当然不是里斯的姑姑,前任维利尔公爵和妻子早在二十六年前就已一同长眠,他说的,是此时正躺在棺椁中的维利尔公爵的遗孀。 顺着哈德森所示意的方向看去,里斯的神情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变。 此时教堂中已经没多少人了,白天在此吊唁的客人有的离开了庄园,有的前去客房休整。除开仆从,旁边的座席上还有几位老修女,都垂着头,手里的念珠缓缓滑动。在她们前方,坐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夫人。 她坐得很端正,身穿黑色丧服,裁剪得当的布料勾勒出她修长的颈项与单薄肩背,长裙裙摆如一片扇形的水面铺在脚边,头罩黑纱,脖颈、手腕都被布料严密覆盖,双手还戴了一副黑色蕾丝手套。 她手指间缠着一串银链,下端坠一枚十字架。烛光为金属的边缘镀上一星明光,如同眼泪。 维利尔公爵夫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第一排,手肘曲折,额头抵在双手拇指关节处,仿佛一尊优雅美丽的石雕,恰到好处地融进了教堂沉闷的黑当中,因此里斯刚才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哈德森走上前,弯腰轻声对公爵夫人说了两句话。 维利尔公爵夫人微微回过头,蕾丝黑纱遮住了她脸上大部分细节,但烛光穿过布料,勾勒出了她精致冷淡的轮廓。 里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她身上。 即使是上流社会,也没有多少人见过维利尔公爵夫人。这位尊贵的夫人据说出身贫寒,身体不太好,不喜欢社交。维利尔公爵十分疼爱她,从没让她在公国的社交季中露过面。两人结婚六年,维利尔公爵夫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家庄园和乡间别墅里,只出席过自己的婚礼与几次皇室庆典。 据见过她的人描述,这位夫人面容极为美丽,但话很少,一直紧紧地跟在丈夫身侧,人们用“惊怯的白鸟”来形容她。维利尔公爵因此总是将她安置在休息室里,一个人下来社交。 不知道维利尔公爵夫人说了什么,哈德森直起腰,朝里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上前来吊唁维利尔公爵了。 …… 里斯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上前,从长桌前拿了一只白蔷薇拾阶而上,随意地将花放在棺椁旁边。 起身时,他往棺材里看了一眼。躺在橡木棺里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身量极高,宽肩窄腰,一头黑发被仔细梳理过,服帖地向后拢去,露出额 头与眉骨。鼻梁英挺,眼窝深陷,即使已经死亡,这副面容仍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感,透过这副皮囊,依稀能窥见曾经“帝国之剑”的权威与凌厉。想必当初他控制着他的家族、他的军队、他的妻子时,就像控制呼吸一样自然。 里斯视线朝下,维利尔公爵穿着他的军装,领口系一条白色领巾,胸前尽是勋章,双手交叠放在其上。 右手修长有力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宽大的,镶嵌蓝宝石的鹿头戒指,代表他曾经掌控维利尔家族,左手的无名指上另有一枚素戒,这是维利尔公爵与夫人的婚戒。 里斯的目光在那枚过分朴素的婚戒上停留了两秒,转身走下台阶,径直朝维利尔公爵夫人走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公爵夫人微微抬起头。 黑色蕾丝头纱轻薄,走近了,里斯注意到维利尔公爵夫人应该相当年轻,露在空气中的耳垂小巧白皙,戴一对黑珍珠耳坠,发丝浅金,眼瞳是湖水一般的绿。 即使身穿丧服身处光线昏暗的教堂,她也仍然像宝石一样散发着迷人的光晕,腰身细窄。里斯突然想起了去年水晶宫花园中才开放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折断的郁金香,同为男人,他微妙地品出了维利尔公爵放任自己妻子远离社交季的心态。 里斯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长盒,“尊敬的夫人,这是母亲让我带给您的。” …… 维利尔公爵夫人并没有伸手,而是示意管家哈德森。哈德森看了里斯一眼,接过长盒打开。 盒子里赫然是一枚半旧的白金胸针,胸针大约半个手掌长,是一整具骷髅,怀中抱着一束玫瑰。 这是典型的哀悼珠宝。按照波莱罗公国的法律,公爵死后,妻子需要为其哀悼一年,前八个月被成为深哀期,只能穿黑色、灰色、深紫色的服装,不能戴任何闪亮的珠宝。 但是贵族女性仍然要维持家族的体面,不可能真的不戴首饰,所以工匠为这期间的夫人设计了大量的哀悼珠宝,风格浓烈,基本上一上身别人就会知道这位夫人正在哀悼期。 维利尔公爵夫人看着那具骷髅,少顷抬眼,声线略低,“……谢谢你母亲。我的珠宝已经足够多了,你把它带回去吧。” 这就是委婉的,你家太穷了,我不忍心收你礼的意思。里斯差点笑出声来。 他之前是听说维利尔公爵夫人出身不好,很多习惯都和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不想原来是真的。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哈德森递回来的木盒,双手插兜,放肆地打量起了维利尔公爵夫人。这目光显然让对方很不适。 维利尔公爵夫人那双绿眼睛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冷淡与警惕。 “方便谈谈吗,夫人?”里斯突然说道。 维利尔公爵夫人扭回头,哈德森伸出手做送客状,“伊利诺少爷,请您随我出去。” “……恐怕不行。” 里斯像是有点遗憾似的歪了一下头,施施然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他低头展开纸,食指拎住压到维利尔公爵夫人面前,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清朗的少年感,沉冷下来,“1688年12月3日,维利尔家族上报家主亚修·迪昂凯亚其·爱丽丝·维利尔死于战马踩踏。经上议院讨论认为存在多处疑点,派教会高级骑士里斯·伊利诺带队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冻结维利尔家族的继承程序,所有相关人员,必须配合。”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旁侧的四位老修女和离得近的仆从皆是一震,但仍旧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 “签字吧。”里斯掏出一只钢笔,单手推开笔帽,将盖着蒙彻斯特家族印章的调查令放到维利尔公爵夫人面前。 收回手时,里斯顺势屈指撩起了维利尔公爵夫人的头纱。他食指在公爵夫人白皙的脸侧划了个圈,将蕾丝挂在她耳际。 然而下一刻,青年的眼瞳骤然缩紧。即使他的神情没有任何端倪,一丝茫然和不可置信仍然尖锐地出现在了他眼底。 维利尔公爵夫人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高雅,细眉深目,眼型略长,眼睫是与头发一般的浅金,鼻骨和唇形线条都偏精致,是干净清冷的长相,偏偏左颊有一颗咖色的小痣,瞬间让她多了一分妩媚。 她仿佛是工匠精雕细琢的人形玩偶,波莱罗公国没有哪一位贵妇小姐比她更美——但是里斯见过这张脸。 他的手指还悬在维利尔公爵夫人的耳际,烛光从侧面照亮了她整张脸,那火光仿佛一路烧进了里斯心底。 他收回手,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牙齿。 但是怎么可能呢…… 摇晃的烛火之下,维利尔公爵夫人一动不动。里斯等了一会,用食指扣了扣调查令的签字处,“麻烦快点,别耽误时间。” 维利尔夫人眉间轻蹙起来,但是最终,她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洛林·沙利叶·维利尔】 2. 第 2 章 维利尔公爵夫人的签名相当娟秀,看得出来仔细练过。但平民家的孩子不可能有钱进入教会学校,结合这位夫人的身份和外界传言,里斯猜测公爵夫人的老师应该就是她的丈夫。 他盯着签名,仔细看神情有一点古怪。 里斯将调查令折好收起来,又看了维利尔公爵夫人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那么夫人,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吧。” 他清清嗓子正要问什么,维利尔公爵夫人或者说洛林·沙利叶倏然出声打断了他。 她垂下眼睫,语气不咸不淡,“我今天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哈德森,麻烦你给伊利诺少爷安排一间客房。” 气氛开始有一点紧张。里斯的脸在教堂半明半灭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他这个年纪,这种身份,无疑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那个。 不过仅仅一秒,年轻的特别调查官就重新笑了起来,温文尔雅地“好吧,那我明天来见您。” 他后退一步问哈德森,“先生,我住哪?” 哈德森恭敬地抬起手,示意里斯跟他走。 里斯抬步跟在管家身后朝外走去,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林·沙利叶已经重新放下了头纱,恢复之前为丈夫虔诚祈祷的模样,深情又悲伤。 她仿佛会在这座教堂里待到天荒地老,直到她的丈夫因为心疼荏弱的妻子,起身接她共同前往死亡国度为止。 教堂沉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缓慢合拢,哈德森带着里斯原路返回。里斯硬质皮靴的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轻响。 哈德森并没有试图开启话题,一方面,里斯作为拥有特许调查权的高级教会骑士,身份高于地方治安官,相当于国王和上议院意志的延申,他不该主动和对方说话。另一方面哈德森也察觉到,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好说话,他骨子里藏着贵族与生俱来的傲慢与狠辣,一定程度上让他想起了已经长眠的主人。 但是管家不主动开启话题,不代表里斯会一直安静—— “你们家夫人姓沙利叶?我没听说过这个姓氏,她是哪个家族的?” 哈德森语气恭顺,“抱歉先生,我并没有资格谈论夫人的出身。” 里斯:“维利尔家族的家族谱系册放在谁手上了?” 哈德森不高兴地皱眉,严厉了一些,“先生,这并不属于您的调查范围。” 每个家族的谱系记录册都是家族的隐秘,外人不得随意查看。 “属不属于由我说了算。”里斯侧过头看他,要笑不笑的。 “维利尔公爵五岁就开始骑马了,三十多年来指挥参与过数十场战争,你是维利尔家族的管家,应该知道这个姓氏代表什么。说你们家公爵被战马踩踏致死,这说辞你不觉得好笑吗?” …… 哈德森的脸在这一刻像极了没有生气的蜡像,每条沟壑都刻板地凹陷下去。他盯着里斯,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生,正因为我是维利尔家族的管家,所以我不会透露任何不该我透露的消息。您问错人了。” …… 里斯双手插兜,抬眼打量宅邸,微微走了个神。 维利尔庄园内部采用了大量的石材、木料做装饰,奢华而冰冷。墙壁上悬挂有维利尔家族历代家主与夫人的画像,因为过于庞大,这些画像的人脸都在灯光照不到的高处。很难想象那位清瘦娇弱的夫人是怎么在这样空旷冷硬的房子里生活六年的,那位应该更适合铺有柔软地毯,到处是厚重窗帘与明亮落地窗的宫殿。 “……别这么紧张。”里斯笑眯眯地拍了下哈德森的手臂,“我也是执行公务,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哎,这就是我的房间吗?”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房分内外两间,包括仆人床和一个浴室,从马车上拿下来的行李已经被人打开,衣服挂进衣柜,其他用品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哈德森拿出一把钥匙,“是的,和您一同前来的其他骑士住在一楼的7号与8号卧室,这是您的钥匙。有什么需要可以摇铃,仆人会及时上来。” 里斯环顾四周,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你住哪?” 哈德森:“一楼的1号卧室。” 贵族家庭中,普通仆从和马夫、园丁之类的角色都住在一层和负一层,主人通常住在三层及以上,二层则为客房。 里斯点头,“你家夫人呢?” …… 哈德森其实有点不高兴,因为里斯对洛林·沙利叶的态度太轻佻了,但他问的问题并不是不能回答的内容。他低声,“夫人原本与主人一同住在四层的主人房,但是最近,她会在教堂侧楼休息,直到公爵下葬。那么,不打扰您休息了,晚安。” 里斯摆摆手,示意哈德森随意。 管家依言退下,脚步声渐远。 里斯盯着上方的墙纸看了一会,拿上自己的衣服进浴室洗漱,裹挟一身水汽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万籁俱寂,盥洗池前的镜子映出青年的侧影。 里斯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从自己的眼睛里看见了跃跃欲试的、充满攻击性的光芒,仿佛一匹锁定了猎物的年轻雄狼。他愣了一下,勾起唇角,心情很好地走出去躺到了床上。 洛林·沙利叶。 里斯到现在还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环绕着,有种不真实的兴奋。 维利尔公爵——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人? 过了好久里斯才闭上眼睛,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晚上会很难入睡。但是一连赶路三天,疲惫感很快袭上来,拽着他进入梦乡。 在床品浅淡的蜂蜡气息中,里斯听见了悠长的沙漠驼铃声。 …… 时间在飘忽不定的空间中倒回六年前,耳边是嘈杂的大笑与沙漠中的风声。里斯低头,于酒杯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更为年轻放肆的面容。 他怔愣一瞬。 “阁下。” 身边人叫他。里斯转头,一张肥硕的丑脸冲击力极强地出现在了他视网膜上,把他吓了一跳,瞬间倒尽胃口。 他才成年,第一次离开国都单独和地方执政官打交道,远不如其他官员油滑老练,当即微微冷下脸兴味索然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见他不高兴,猪一样的执政官咽下了想说的话,给下属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之前安排好的节目叫上来。 其实里斯已经不想配合他们了。他这次来廷巴克图,是为了收这座城市已经拖欠了三年的地税。但是廷巴克图的执政官和各级官员一直跟他绕圈子,用晚宴和舞会招待他,就是不拿钱出来。 里斯大概能猜到地税已经被这些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们觉得自己身处公国最边缘,皇室不可能花大力气派军队来强收,就能拖一天是一天,想着皇室最终会为了收钱给他们减免掉绝大部分。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们得先贿赂里斯。 一队舞姬翩然而入。 空气干燥高温,众人坐在毯子上,身下是金色的沙砾,头顶则是用粗麻绳挂起的麻布。麻布遮挡掉了一部分阳光,印花的影子落在地面与中央翩翩 起舞的舞姬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摇摇晃晃。她们身上几乎没有布料,赭红色的裙摆也仅挂了半边,露出小麦色的长腿。 金铃脆响,细腰摆动,席间的其他男人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只有里斯歪在丝绒靠枕上,一颗一颗往自己嘴里塞葡萄。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烦得想把这群把他当傻子哄的蠢猪拖出去枪毙。 这群蠢货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觉得他会为几个女人免掉他们一百多万的地税? 见他还是兴致缺缺,执政官有点着急了。这已经是城里能找出来的最美的舞女了,钱不行,女人也不行,还能怎么办? 他腆着脸凑上前,“阁下,您有没有看上的?” 里斯慢悠悠睨他,执政官脸上的笑更热切了。 里斯也笑,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比起女人,我还是对廷巴克图的地税更感兴趣。我喜欢金币。” “哈哈……” 执政官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赔笑。 歌舞继续,正这个时候,一个下人俯身过来换酒水。执政官心里憋火,那下人明明没有碰到他,他却还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居然敢踩我?!” 银盘砸下来,舞姬尖叫退开,被打的下人闷哼一声,摔到里斯怀里。 里斯稳稳扶住这少年,挑眉迎上执政官暴跳如雷的咒骂。 真是个实打实的废物。他想道。 正想说什么,里斯突然发觉手下的触感好像有点不对。他低头看去,只见手心一片咖色的颜料。被他扶住的少年手臂掉色了。 ……哈? 里斯有点莫名其妙地扫过怀中低着头仿佛在忍痛的少年,目光在对方深棕色的乱发和较深的皮肤上扫过,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 像廷巴克图这种位于公国边缘的商业城市几乎没有法律可言,贵族走在大街上都会被抢劫,更不用说平民和奴隶了。这个下人身上穿的是粗麻,很明显是奴隶。虽然是男孩,但是在这里可不是只有女奴才会被强|奸。 里斯新奇地上下打量少年。 他和首都里所有因为过于富裕,精神常年慵懒空虚的贵族一样,喜欢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找乐子,当然不会错过玩弄一只自己给自己糊泥浆的小麻雀的机会。 少年低着头站起来,好像很害怕似的小声道歉。 …… 里斯转向执政官,“没必要这么严苛吧。” 执政官原本还怒气冲冲的,听见这话,被里斯语气里不正经的狎昵弄得一愣。他这种精通纵情享乐的人,最明白这些事情,虽然不明白里斯为什么没看上一屋子的妙龄女郎,反而选了个唯唯诺诺的男奴,但是能送一个人出去总是好的。 他打量那个少年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脚,“伊利诺大人,我可听说骑士团不允许男的和男的之间——” 他开始用胖手恶心地笔画,哈哈大笑起来。 里斯的手搭载少年肩上,也跟着周遭的人轻笑。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 执政官似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一把把低着头有些无所适从的少年推进里斯怀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伺候伊利诺大人。这可是你的新主人。” 在婉转的音乐和放肆的嘲笑声中,少年如同惊弓之鸟,双手撑在里斯胸口,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立刻低下去,不敢说话。他的头发蓬松杂乱,遮住了眼睛,但是里斯注意到他有两片形状很好看的嘴唇,涂料改变不了柔软的唇珠形状,让他想到了春日带着露珠的花瓣。 3. 第 3 章 “伊利诺大人……只要你愿意,合作!月亮湖的银矿!铜矿!嘿嘿……也有你一份哈哈哈哈。”执政官粗手粗脚地拍里斯,酒气熏天。 两个舞姬费劲地扶住他往后拉,其他官员也都醉醺醺的不知道天南地北,抱着美女乱摸。里斯站在风里,眼睑半垂听执政官没头没尾的胡话,英俊的脸看着有点懒洋洋的,不知道还清不清醒。 执政官歪向一边,重心不稳,伸手一下子拽住了里斯身边的少年。少年一惊,抿唇往后缩。虽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但执政官还是认出了这人就是今天晚上的“大功臣”,他嘿嘿地笑着,抓着少年对里斯说,“我现在知道你喜欢什么了。里斯·伊利诺!哈哈哈哈,你放心,廷巴克图有的是漂亮小男孩!” 里斯并不说话,只是把少年拽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目送舞姬和仆从把廷巴克图的高级官员哄回去。帐外没有灯,仅靠月光,谁都不能看清他的神情。 身周逐渐安静下来。 “大人……” 里斯侧目,只见被留下来的奴隶少年无措地低头,细声细气地小心问他,“我可以回去了吗?” …… 里斯嗤笑,“回哪?” “回……沙枣巷。” 里斯想了会儿,模糊记得这应该是廷巴克图的贫民窟。 这小麻雀是真傻还是装傻啊,到这会了跟他说要回家。 里斯勾勾手,示意少年过来。待少年走上前,他直接压上去吩咐道,“扶我回去。” 少年的腰很细,里斯一只手就能抱过来。意识到这种感觉还蛮不错的,里斯多摸了几下,然后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搭着不动了。少年一直抿唇忍着,什么都没说。 执政官为他安排的住处是廷巴克图最大的酒店,就在观看舞蹈的沙漠帐篷对面。少年比里斯矮一个头还多,扶着他很是费劲,一脚深一脚浅的,但还是很努力地把他拖进了大厅。 刚进门,二楼贵族们寻欢作乐的笑声与音乐声就扑了两人一脸。少年的头更低了,把里斯往另一侧较为僻静的楼梯带。 他们的前方是一大片水池,因为有活泉泉眼,底部游着数条鳞片银黄的细小鳉鱼。里斯漫不经心地观赏这些小鱼游动的姿态,某一刻,他猝然出手抓住身侧少年肩膀,直接将人掼进水池。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小鱼们受惊纷纷游走,某种不知名的深色颜料在水中扩散。 “唔!啊……”少年惊叫,如同在网中挣扎的活鱼。 里斯笑得有点痞,慢条斯理地蹲下来捉住想要游远的小麻雀的脚踝。那脚踝细瘦温热,洗掉了颜料的皮肤又软又腻。 “我猜你也弄不到高级的防水颜料。” 他一边嘲讽,一边把人活活拖回来,像是揪住水草那样揪住少年散开的头发,用力在水中漂洗,接着把人拎上来。 由泥土和石头粉末混合而成的肮脏泥水顺着他的手指和少年的皮肤滴滴答答往下流,里斯嫌恶地拧起眉,再次把少年的脸按进水里,胡乱揉搓一通。 少年难受地闷哼,疯狂挣扎。 里斯被水淋了好几次,“别动!” 好奇心和酒精带来的热蒸腾着他的大脑,里斯感觉洗的差不多了,手下的头发和皮肤都没了涩感,他猛地将人提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手指间的发丝褪去劣质的棕红,呈现出月光一般的漂金,整张白皙的脸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了里斯眼下。里斯眉心一跳,脸上恶劣的探究渐渐僵住。 他的思维有好几秒处于凝滞状态,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一般。 少年大口喘息,一双浓绿如宝石一般的眼睛里含着水,左颊正中一颗褐色小痣,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深浓的色彩。他恐惧地发着颤,脏水顺着他尖细的下巴流到脖颈、锁骨,让人觉得很亵渎。 沙漠里总是有水妖的传言,人们喜欢将过于珍贵的东西拟人化,赋予其美丽却又邪恶的特质。里斯向来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童话故事上,但这一刻他意识到,如果真的有水妖,那就应该长着他手下的这张脸。 只有这样美丽的面容才能让人痴心妄想辗转难眠,以至于心甘情愿献上生命。 里斯从来没有和哪个女人上过床,但是这一刻,他几乎是基于男性本能地垂眼扫向少年的胸口。 那里一片平坦。 白皙的皮肤因为冷水的刺激微微泛出粉色,更为敏感的地方在粗麻布布料下,只有一点轮廓瑟瑟发抖地挺了起来。往上,还能看见因为呼吸一起一伏的精巧喉结。 里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恼火,他松开手,“……我记得奴隶是不能遮掩相貌的吧,这可是重罪。”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要哭了,情急之下他贴到池边追着抓住了里斯的手,样子非常弱势卑微,“大人,求求你……不要说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 他怕极了,不断哀求,手指不那么细腻,但柔软而修长,脸颊又冰又软。里斯心情好了一些。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奴隶已经被执政官交给他了,他像是一小团被他捕获的幼弱生物,生死都取决于他。这感觉真的很奇怪,里斯觉得自己被某种力量拉着慢慢升高,整个人仿佛被泡在气泡水里,密集的小气泡在周遭炸开,带来不知道是麻还是酥的舒爽感。 他不经意似的屈指蹭了下少年的脸颊,然后他确定了,这人脸上的痣是真的。 “行吧,我也不是爱告状的人。”里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更何况你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上来,去换件衣服,脏死了。” 少年没想到会被高高拿起轻轻落下,几秒后抿住嘴唇,叫了一声大人。 里斯转过身,不在意地往前走去。 “哗啦——”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窜出水面,冰冷柔软的身躯倏然贴住了他后背。不等里斯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掐上了他的脖子。水流和窒息同时降临,里斯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才意识到那个少年就如同真正的水妖一般抱住他把他按进水里,隔着晃动的水面里斯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谋杀他的力道无疑是认真的。 艹……这该死的小婊子…… 里斯拼了命地挣扎,在剧烈的心跳与羞恼中,他睁开了眼睛。 …… “啊——”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里斯扭头看去,铁艺玻璃窗外,一只乌鸦正站在窗台上,歪头打量他。身后圆月高悬。 ……里斯动动嘴唇,骂了一句脏话。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屈肘盖到脸上。 …… 梦里的一切,有百分之九十真实发生过。这事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确实去廷巴克图收过税,也确实因为新奇,问执政官要了那个奴隶少年,当晚也确实把人推到了水池里看见了对方的真实样貌。 但是那个少年并没有试图谋杀他。 他当晚乖乖地陪他进了房间,在仆从的小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里斯酒醒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带人出去逛了一圈。 少年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里斯随便他,用纱巾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碰见他的下属还以为他拐了哪家的小姐。 他带人去买衣服,买首饰,还去吃了一家沙漠特色陶罐炖肉。少年相当乖顺,又漂亮,身上也很凉,抱着非常舒服,有这人陪着,原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廷巴克图一下子有意思了起来,里斯那天玩得相当尽兴。 问题出现在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带人回去以后,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人家知不知道执政官把他送过来的意思。少年当即白了脸色。 他那张脸,任何情绪出现在上面都非常明显,那瞬间的转变就像是一朵原本娇艳舒展的花突然被摘下来扔进了火堆里一样。 里斯当即便觉得没意思,同时还有点恼。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多这么一句嘴,但反正问都问了,又不能收回去。他就当没看见对方的惊慌,自顾自洗澡睡觉去了。 第三天,那少年消失了。 还带走了前一天给里斯给他买的全部首饰和衣服。 …… 里斯本来想要把人抓回来。但是那时候,他已经来廷巴克图两个月了。议会发函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一点成果都没有,那个节骨眼,他怎么可能再去追一个偷了东西跑路的奴隶? 不够丢人的。 他牢牢记住了这个教训。只是里斯从来没有想过,六年过去,当初的那个奴隶居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维利尔公爵夫人。 这可能吗? …… 这怎么可能呢? 心跳逐渐平息,更为深浓的怀疑代替疑惑。里斯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眠。 同一刻,教堂侧楼。 女仆顺着幽长的楼梯上到二层,相比处处奢华的庄园主楼,教堂侧楼原本是给神父和修女短暂修整用的,因此装修得十分朴素,地面与墙壁都是裸露的石砖,木桌木椅没有任何花纹,窗帘也是最普通的麻布。 很难想象这是维利尔家族的教堂侧楼。在人们的认知中,这种富可敌国的家族,应该处处都用羊毛地毯铺地,丝绸墙纸贴墙才对。 女仆小心地推开木门,“夫人,您在吗?我来送牛奶。” 听见她的声音,床上的人坐了起来。隔着米黄色的细麻床帘,女仆能看见公爵夫人披散下来的长发,她已经摘了头纱,只穿一件睡裙,肩背显得更为清瘦。 “谁让你来的?”洛林略低的声音响起。 女仆一愣,茫然说,“尤迪太太。” 庄园里负责厨房的仆人都知道公爵夫人有睡前喝一杯牛奶的习惯,维利尔公爵曾和管家特意交代过。据说是因为洛林身体不好,浅眠,经常睡不着觉,喝了牛奶才能睡得深一些。 管家哈德森事太多了,怕自己忘掉,就叮嘱了专门管理酒水饮品的尤迪太太,让她安排手下的几个女仆轮流送。 今天正轮到了这个小女仆。 …… “回去告诉尤迪太太,以后都不用送了。”洛林说道,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冷。 女仆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床帘后的公爵夫人也许是叹了口气,“算了,这杯先放在这儿。明天我和尤迪太太说。” 4. 第 4 章 清晨,随着各个客房的铃绳被先后拉动,成群的仆从端着早餐走上楼梯。站在庄园外,能看见一扇扇窗后的厚重窗帘被唰然拉开,人影在玻璃后晃动,整座庄园逐渐苏醒。 里斯站在离城堡大概两百米的马厩旁边,一身利落的骑装,手上拿着一只红色小球,有一下没一下地砸在地上。小球落地弹起,他脚边的长毛猎狐犬跟着转圈仰头,焦急地摇尾巴。 “大人。” 三个同样穿着骑装的下属朝这边小跑过来,领头的那个人只比里斯矮了一点,短发方脸大长腿,但是开口时声线柔软,居然是个女人。 梅兰妮拇指朝后一点,“马夫喂完马就过来。据他说,踩死维利尔公爵的那匹马现在不在马厩,被他们单独养在了废弃的工具房里。”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那匹马是公爵生前心爱的战马。但误杀了主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它和其他血统高贵的名马一起。 现在还只是单独养,估计等维利尔公爵下葬,这匹马就会被维利尔家族的人偷偷解决掉。 想到这儿,里斯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维利尔家族以前是有让妻子给丈夫殉葬的传统的。 这个家族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曾经有历史学家猜测,维利尔家族可能在艾丁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蒙彻斯特推翻艾丁王朝的时候,在王城点了数把大火,将那些珍贵的记录尽数焚毁。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追查了。也是因此,维利尔家族有许多和现存法律、社会道德格格不入的家族习惯,封建得难以想象。 不过为了声誉,维利尔家族还是在公国建立一周年的时候,宣布废除了一些族规。现在已经没有非要让妻子给早亡的丈夫殉葬的规矩了。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没有摆在明面上。 上一任维利尔公爵夫人,也就是里斯的姑姑,那位伊利诺女士,她只比自己的丈夫晚一年去世。那一年当中,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维利尔庄园。 要知道,她可是个非常出名的交际花。 …… 里斯神情不辨喜怒,他低头盯着手中的小球,倏然开口,“维利尔公爵死后,他的头衔和财产都会暂交给公爵夫人对吧。” 波莱罗公国有自己的继承法,但是皇室和当初一起推翻艾丁王朝的六大家族有权力不遵守法律。 梅兰妮点头,“是的,但是公爵和夫人还没有孩子,所以公爵下葬以后,家族嫡系当中出生的第一个男婴会成为维利尔夫人的养子。等他十八岁以后,就会继承家族。” 里斯像是有点感慨,“假设公爵夫人今年二十,等养子十八,他连四十都没有。被赶出庄园的话,有点惨啊。” 像这种没有工作能力的遗孀,一旦被赶出家族,一般只有卖身一条路。有些运气好的,会被高端妓院收留,但运气差的甚至会沦为流莺,站在街边揽客。 梅兰妮是个直肠子,闻言直接反驳,“公爵夫人今年二十六了,比您大一岁。而且即使养子继承家族,维利尔家族的人也会养着她的吧。怎么可能一分钱不给让人睡大街去。” …… 里斯感觉有点不爽,但是真要说具体哪里不爽,他又说不出来。片刻只是问梅兰妮,“他有二十六?” 梅兰妮耸肩,“查尔打听出来的。他们那几个人又会打牌又会弹琴,昨天晚上就跟来吊唁的贵族混到一起去了。今天早上我去敲门,全都睡得跟猪一样。” “一群混账。”里斯笑骂。 不过这样看来,洛林·沙利叶就没有杀害自己丈夫的嫌疑了。维利尔公爵一死,受损最大的就是他。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昨天才下过雨,马夫穿的高筒长靴踩过潮湿草地,带起一片啪唧啪唧的水声。里斯微微收敛笑意,恢复到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贵族老爷样。 维利尔家族主管马匹的马夫是个和管家哈德森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但是两颊瘦削,眼窝深眼珠却很突出,一脸的胡茬,似乎还有些异族人的血统,手脚特别宽大。 他由下至上打量里斯一行人,眼珠子骨碌碌的,“大人,你们叫我。” 梅兰妮上前一步,“那匹马呢?” 马夫指了个方向,在前面带路。这人腿脚不太好,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里斯扫过他的后脑,那里有一条长伤疤,虽然已经好了,但因为长不出头发,格外显眼。 “你是军人?”里斯问道,马夫头上的伤应该是刀伤。 马夫一下子精神起来,“是的,是的,大人,我曾是一名骑兵,在第二游隼团服役。您看我的腿,是参与黄昏海岸争夺战时被当地土著砍伤的,那群该死的土著,如果没有他们,我本来能当上骑兵长。不过现在也很好,我受伤以后,老公爵大人让我来庄园里工作,让我饲养这些英勇的战马。我现在拿的钱比军饷还要高。” 里斯笑,“这么说来,维利尔公爵的死和你还有些关系。” 这话相当狠辣,马夫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不不,大人,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负责监督马厩的人干活并做每日记录,另外挑选小马、阉割、制定养护计划也是我的活。但真正给公爵大人喂马遛马的另有其人,他叫帕吉特,是一名随从。已经被关起来了。” 听闻此言,里斯轻轻挑眉。维利尔家族真有意思,表面上对维利尔公爵的死毫无异议,通知其他贵族前来吊唁,庄园一派风平浪静。 私下里马单独隔离,专门喂马的随从也被抓了起来,估计林场、猎户也全都被调查了一遍。 这样看来,维利尔家族内部也对公爵的死抱有怀疑。只是这一代维利尔公爵没有孩子,按照家族的继承法,嫡系都有机会送自己的孩子上位,所以才齐心协力维系表面的平静。 ……那洛林·沙利叶这几天是什么心情?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真正为维利尔公爵伤心的人。 整个家族,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庆祝他丈夫的死亡。白天吊唁的时候,那些夫妻头凑着头,恶毒又□□地商量怎么样才能快速怀上孩子,假惺惺地安慰他。而唯一能保护他的丈夫正一无所觉地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甚至于,还有一些男人会放肆地打量他,眼睛恶心地舔舐过他的胸与腿,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幻想寂寞的公爵遗孀会与自己春风一度,或者因为失去依靠,被妯娌仆从欺压,来他们那儿寻求庇护。 午夜梦回,他会不会抱着枕头哭啊。 里斯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马夫,“你们做的这些,公爵夫人知道吗?” 马夫一愣,接着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他含糊,“她不管这些。” 里斯从十二岁开始,就被委任参与各种调查,十八岁成年以后,开始接手真正的国家管理事务。他看起来年轻,但论经验和手段,很多议员都不如他老辣。 马夫只说了一句话,但里斯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人对洛林·沙利叶非常不满意。 他扔出小球,猎狐犬立刻窜出去接球,望着在草丛间跳跃的长毛犬里斯笑着看向马夫,“不管?死去的可是他的丈夫。” 马夫:…… 里斯弯腰接过猎狐犬叼回来的小球,“说起来,我昨天过来的时候发现庄园里迎宾之类的工作都是管家和女仆长在做,其他接待由维利尔公爵的两个伯伯出面。你们家夫人好像一直没有出过教堂。她一直这样吗?” 马夫终于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大人,我并不是背后说主人坏话的恶仆。事实上,我曾经当面和公爵说过,洛林·维利尔并不适合做庄园的女主人。” “她一点规矩都不懂,从来不参与社交季,也不为家族举办舞会,就算偶尔出门也不懂得佩戴符合身份的首饰,经常穿过季的衣服,就好像维利尔家族破产了一样。她还和那些低贱的女仆玩闹,弄得公爵很没面子很生气,丢尽了家族的脸面。” 里斯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梅兰妮却是十足的震惊。 在上流社会,女主人不擅长社交是不能被容忍的事,因为当丈夫在议会、公众、军队当中扩张影响力,攫取家族利益的时候,妻子必须在社交季、慈善晚宴中展现温柔善良、家庭和睦。以此维系家族与亲戚朋友的友好关系,强化公众对于丈夫的喜爱和信任。 为了保证女主人符合家族要求,贵族一般都有专门的礼仪教师和社交老师,维利尔家族因为特殊的婚姻习惯,更是有整套专门的团队。 就比如里斯的姑姑,艾娃·伊利诺。她在自己家的时候连出席社交季的合适衣服都没有,当然没有和上流社会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嫁入维利尔家族之后,随着教导和适应,第二年公国上下就都认识了这位总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美丽夫人。 这一任的维利尔公爵怎么能容忍妻子整天无所事事呢? 前方,石砖搭建的工具房露出一角,里斯踢开草叶,“你了解洛林·沙利叶结婚前的情况吗?” “她?”见里斯并没有呵斥他,马夫胆子大起来,不屑道:“一个落魄的男爵之女,走了天大的好运得到维利尔家族的垂青。估计没受过什么教育,所以嫁进来以后才不愿承担责任,整天惶惶不可终日,躲在房间里装病。” 男爵之女……首先女就不对。其次如果贵族家庭真的很困难,可以将未成年子女送进公国为贵族开设的学校,等到他们毕业后,学校会给这些子女安排政府岗位。这是波莱罗公国为贵族提供的兜底机制,所以一个男爵的孩子,不肯能出现在偏远城池的妓院里。 ——除非洛林·沙利叶自己贪玩。廷巴克图的一切,只是这位少爷的一场冒险。 如果真是这样……里斯感觉胸口一阵无名火。他应该会在真相大白的那天打断洛林·沙利叶的腿,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戏弄过。 几人停在石头围栏外,马夫从腰间拿出一大串钥匙,正打算找对应的那把,手推了一下栅栏门,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马夫愣住,回头询问地看里斯梅兰妮一行人,刚想问是不是你们的人提前过来开了门,就见里斯目光盯着院子里,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梅兰妮上前,压低声问,“这扇门的钥匙有几个人有?” 马夫:“……呃,我、管家。还有公爵夫人,她有庄园里所有地方的钥匙。” 里斯的手反抓住木门边缘,控制住,无声地推开了门,缓步踩进去。 马夫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异常年轻的贵族青年的另一只手伸进了怀里,背带式枪套露出一角,而他的手正按在其中一把枪上。 里斯停在工具房外 ,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马蹄焦躁刨干草的细碎响动。 “……疯马……必须处死……” “……没有资格……” “……” “夫人您说呢……” 里斯意识到了里面的人的身份。他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扣上枪套用脚顶开门。 响动立刻惊扰了工具房中的几人,他们齐刷刷转过来。 “你是谁?”三人当中唯一的一个男人警惕地问道。 工具房里一共站着三个人,其中一男一女站在一边,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明显是一对夫妻。另一人伶仃地立在一旁,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色长裙当中。 里斯不轻不重地扫过洛林·沙利叶。 他今天没有戴头纱,漂金色的长发编在脑后,用珍珠和黑色长发带固定,脖颈间系着一条深色珠绣丝巾。里斯目光偏到了那条丝巾上。 “夫人,我们又见面了。”里斯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年轻而帅气的贵族青年只要表现得平易近人,很容易就能获得他人的好感。不论他真正的秉性如何。 洛林·沙利叶和他对视一秒,眼睑落下来。哀悼期中的夫人们是不允许露出欢乐神情的,但是这样的姿态让他显得更为温驯而优雅。 “伊利诺少爷。” 刚才问话的男人想到了什么,明白了里斯的身份,神情缓和下来。他抬起下巴走上前,伸出手,“日安阁下,我是欧文·维利尔。听闻您受国王委派,前来调查我哥哥的死因,舟车劳顿,辛苦了。” “不辛苦,职责所在。”里斯漫不经心伸手和他一握。 欧文·维利尔在长相上大概有五分像维利尔公爵,所以毫无疑问也是个英俊的贵族老爷,不过可能是因为在海军中任职,皮肤粗糙,看着比维利尔公爵还年长一些。 里斯越过他看向几人身后。 工具房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地上铺着干草,中间架了一道木栏。一匹接近两米,异常壮硕的纯血黑马不安地站在后面,左右踱步,警惕而冰冷地注视着门口的里斯。 “这就是那匹杀害了公爵的马?”里斯一边问一边走上前,洛林·沙利叶原本就站在木栏前面,于是里斯正好停在了他身边。 里斯没看其他人,伸手作势要摸黑马前额。 “咴咴!” 黑马陡然立高身体扬起前蹄—— “小心!”欧文叫道。 里斯一把拉住洛林·沙利叶,连退几步。马蹄重重落下撞在木栏上,木栏发出可怕的断裂声, “天呢。我早就说过,这匹马野性难驯!”欧文·维利尔的妻子叫起来,“根本就不应该买回来,快叫人来杀了它!” “我以为我还是调查官?”里斯玩笑般说道。 欧文·维利尔略微拦住妻子,“阁下,您也看见了。虽然死于战马踩踏对于我兄长来说很可笑,但事实如此。我们家族现在只希望能低调体面地将兄长的葬礼办完,定下新的继承人,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好像里斯是他的下属。 里斯没有接话,定定地注视着欧文·维利尔的眼睛—— “我以为,我才是调查官。” 工具房里光线昏暗,里斯的脸半明半暗,让他看起来高贵而不近人情,欧文·维利尔意识到了什么,略微收敛了一些。 里斯温和一笑,空气重新松快起来,“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不想把事闹大。要不这样,让我的下属给事发当天所有在庄园里的人做个问话,然后请验尸官检查一下公爵的情况,这匹马呢,也交给我这边解剖。结果出来以后,我根据情况写个报告带回去给陛下,这件事就算完了。怎么样?” 欧文·维利尔思索片刻,估计也觉得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严谨地点了一下头,“多谢阁下。那么我立刻叫管家把当天在庄园里的人名单列出来。” 里斯觉得很好笑。 这个欧文·维利尔明明只是个海军上校,没有任何贵族头衔,却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维利尔庄园的新话事人。 而真正应该出面的人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黑色铃兰。 不会吧,在他没有参与的六年里,洛林·沙利叶在维利尔家族里就是这么个没地位的待遇?那还不如当初跟他走—— 像是一只极其幼弱的飞虫停在了心弦上,里斯心头一颤。 他思索了一下,没搞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态,就暂时把脑子里的想法放到了一边,“不用了,这种事我相信夫人可以配合。” 他回头问洛林·沙利叶,“可以吗?” 回头的那瞬间,里斯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漂亮绿眼睛,眼底尽是冰冷的审视。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洛林·沙利叶轻轻眨动眼睫,明明没有大的变化,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非常的柔软、温柔、踟蹰不定。 “抱歉,我对庄园里的仆人不太熟悉。找我的话,可能会拖慢调查进度——” …… “没事。”里斯爽朗一笑,“我正好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维利尔庄园。您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经常问父母,姑姑信里说的大庄园到底长什么样。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有机会进来了。夫人不会不欢迎吧。” 5. 第 5 章 “……当然不会,欢迎您。”洛林·沙利叶轻声回应。 里斯的长相中带着种纯雄性的侵略性,加上他足够高,光是站在那里就压迫感十足,但他较轻的年纪和有点不着调的贵族青年气质恰好中和了这点。 人类是种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生物,于是绝大多数和里斯相处的人都会很快地和这个青年打成一片。 回去的一路上,里斯和欧文·维利尔夫妇从海运生意聊到几个群岛的香料价格,又从国家政策聊回围剿海盗。里斯的博学程度令人惊叹,他居然几乎跑遍了整个波莱罗公国和周边国家、岛屿,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商贸活动如数家珍。 弄得欧文·维利尔忍不住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伊利诺家族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一位皇妃?皇室才这样倾尽全力地培养里斯。 里斯大笑,“都是去工作,累死了。要是能选,我宁愿像您一样,坐坐办公室上船看看风景。这才是生活。” 欧文的夫人挑眉,“那恐怕不行,你不是维利尔家族的人。” 欧文·维利尔点头表示赞同。 里斯笑着低头。他像是在看脚下台阶的浮雕,但眼底划过的是一丝嘲讽。 又是两个被财富养废的蠢货。难怪维利尔家族的其他人会把这对夫妻推出来,凭这两人的脑子,根本不可能掌控庞大的家族。到时候原本牢牢握在维利尔公爵手中的商贸线路、地产、土地收入就人人有份了。 他不太在意地撇向身边,微微一顿。 洛林·沙利叶仍旧是那副样子,垂眼看着前方,不言不语,脖颈与脊背呈一条直线,侧脸白皙端庄。他仿佛是这座庄园的一部分,某件美丽的家具一样。 里斯不自觉眯起眼睛,舌根蔓延上来一阵古怪的滋味。 波莱罗公国以战建国,社会风气向来开放,就算三百多年过去,贵族开始趋于保守,但骑马打猎仍然是贵族小姐的主要娱乐活动之一。里斯见过各种各样的夫人小姐,妩媚风流的,张扬开放的,哪怕柔顺,也多多少少带着狡黠傲气。像洛林·沙利叶这样……荏弱的,从来没有过。 真奇怪,就算洛林·沙利叶的真实身份确实是奴隶,被维利尔公爵宠爱了这么多年,也该滋养出一身傲气。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里斯不无恶意地想道,难道是维利尔家族高门大户,家规森严,维利尔公爵表面上宠爱妻子实际上经常拿各种规矩搞压迫搞约束,才把洛林·沙利叶规训成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众人走进大厅,正这个时候,一个仆人匆匆跑过来,把一张小纸交给欧文·维利尔。欧文·维利尔一看,挑挑眉。 “抱歉。”他转身对里斯说道,“费尔南帕将军来了,我得去招待一下。” …… 里斯立刻彬彬有礼地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欧文……”同一刻,洛林·沙利叶开口。 里斯就跟转头叼住小猫喉咙的狼那样,扭头直勾勾笑着盯住洛林·沙利叶,“有什么事吗,夫人?” 洛林眸光微微闪动,仿佛被里斯吓到了,少顷温声,“我想问,欧文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欧文·维利尔的妻子回身抬起下巴说道,语气有点生硬,“费尔南帕将军非常健谈,应该会留我们过夜。夫人,恕我直言,你已经嫁进来六年了。早就该学会如何接待客人,而不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推给别人。欧文是我的丈夫。” 说这话的时候,这位贵族夫人的身体紧紧绷直,像是弓弦,这是个非常明显的排斥姿态。而且她的手用力攥住欧文·维利尔的臂弯,欧文·维利尔因此吃痛皱眉。 洛林看起来有点失落,垂眼不再说话。里斯站在中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从大厅上方俯瞰,一行人微缩成一群颜色各异的圆点,在奢华的地毯上兵分两路,其中几个朝左侧宴会厅走去,另外四个走上楼梯,顺着二楼走廊进入最大的起居室。 梅兰妮等人被留在了这里,作为随从,他们不被允许进入书房等地。只有里斯跟在洛林·沙利叶身后推开了那两扇巨大的浮雕木门。 入眼的先是十几米的落地窗,正对着维利尔庄园最美的湖泊与林地,落地窗前,是一张五米长的樱桃木书桌。上面整齐罗列着各种文件、笔墨,很显然,这就是维利尔公爵曾经办公的地方。两侧书柜一路向里,里斯后仰看去,估计得有二十多个柜子,全是维利尔家族这几百年存下来的藏书。这里是贵族真正的底蕴。 书房的一切都厚重而沉闷,但书桌旁侧的落地窗边上有一张突兀的长沙发。 墨绿色天鹅绒包裹,垂坠着精致的金色流苏,华美到甚至有点俗气,上面还搭着一条狐狸皮长毯。仔细看,沙发表面有些凹痕,显然经常被使用。 有些东西啊,它放在这儿你就知道它属于谁。 想必棺椁里的公爵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这间书房中批阅重要文件。每当那些时候,他美丽而懒惰的妻子就会裹着这条长毛毯子睡在这张沙发上,修长光裸的手臂搭在外面,也露出一片白皙的肩背,保证丈夫需要他的时候,随时都能抓到他。 里斯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压沙发,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道,“当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严禁我们带面包和饮料进书房,说身为贵族必须明白知识的重要性,敢在书房里睡觉的更是直接一荆条。早知道维利尔家族这么宽松,当时应该和姑姑打商量来这边上学。” 洛林·沙利叶抿唇浅淡地笑了一下,“相信您会和亚修成为很好的朋友。” 里斯:……? 他回过头,洛林·沙利叶正侧对着他拉开抽屉,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对。 ——他不知道维利尔家族不允许妻子婚后见自己的血亲吗? …… 心念电转,里斯动了动——因为这个规则只在上流社会内部流传,洛林·沙利叶确实是奴隶,所以他不知道。 里斯清晰地感觉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的滋味。 虽然他在掀开头纱的那一刻就认出了洛林·沙利叶的脸 ,但是六年过去,这人又从边陲城市的奴隶变为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时间太久,转变太大,他一直没能彻底确认。直到这一刻才尘埃落定。 里斯的目光如果能化为实质,大概会从洛林·沙利叶颈后的纽扣开始,割过脊背直至长裙下摆。好好把这人从沉闷厚重的布料中剥出来晾在阳光下,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偷了他的东西跑路。 洛林仿佛若有所觉,抬眼朝这边看来,祖母绿的眼睛宛如最澄澈的湖泊。里斯双手插进裤兜,笑着走回他身边,“找到什么了?” 洛林让开了一步,绣有无数珠子的裙摆擦在柜子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把册子推到里斯面前,“这是庄园的仆人名册,那天跟随打猎的所有人都已经用红笔圈起来了。” 里斯唔了一声,接过来翻看起来。 洛林收回手,“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回教堂了。” “——夫人好像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里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名册。落地窗在他身后,将男人高大的阴影投在桌面上,几乎是洛林影子的两倍。 里斯抬头侧过脸,神情无辜,“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洛林垂眼,细腻雪白的皮肤在日光下甚至有些透明的质感,“不是您的问题。是我太想念亚修了,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安定下来。” 年轻的遗孀满眼淡淡的悲哀,他还这么年轻就被爱人抛下,从此只能一个人面对冗长的生命和无尽的孤独,虽然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在维利尔公爵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粉碎了。 里斯感觉后槽牙有点疼,按照他的性格,这时候应该说些安慰的话,表现一下自己的绅士风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有点烦躁。 小骗子。谁信一个低贱的奴隶会真的爱上位高权重的老男人,还不是看对方有钱,能带他脱离苦海。 装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回头维利尔家族的人把他赶大街上,有他哭的时候。没必要在这时候掉眼泪吧。 …… 洛林·沙利叶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我回去了,您调查仆从的时候可以带上哈德森。他对所有人都很了解。” 洛林·沙利叶转身。 “你等等。”里斯不耐烦地出声阻拦道。 “嗯?”洛林回头。 那条纯黑的珠绣丝巾本身就只是松松地系在脖颈间,走动了这么久,打结处微微散开了。洛林好像没有察觉到,回头间,丝巾彻底挂了下来。 里斯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手勾了下来。 布料水一般从洛林·沙利叶的脖颈间流下,细珠嗒一声轻砸在地,露出公爵遗孀白皙修长的脖颈。 ——阳光将所有细节都照的分毫毕现。洛林的脖颈线条优美,平平整整,完全没有喉结的痕迹。 里斯目光凝滞,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洛林·沙利叶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接过丝带。 “谢谢。”他说道。 6. 第 6 章 在里斯针一样的凝视下,洛林慢条斯理地将丝带缠回脖颈,一圈一圈遮好白皙的脖颈,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里斯,“您刚才叫我是要做什么?” “……没。”里斯摆摆手,脑子里全是浆糊。 洛林微一点头,提起裙摆,转身翩翩朝门口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里斯用力揉按太阳穴,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荒谬感里。好在过往多年奔波数地,和各方势力打交道的经历让他练出了快速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的本事,正当洛林要走出去之时,里斯皱眉,“等一下,真有事。” 他把仆从名册塞进怀里,“带我去你们的卧房。” “……” 洛林侧身和他对视。 里斯大步走到这人面前,“我们要对公爵那天早晨使用的物品做毒理分析。他和你的衣服、香皂、剃须膏、牙粉、香水,全都要取样送去检测。” 维利尔公爵的死之所以会被怀疑,就在于他一个常年参与战争的人理应骑术高超,哪怕真的被甩下马,也不至于反应不过来,硬生生被踩死。所以在调查战马和周遭仆从之余,里斯也要查维利尔公爵有没有被人下毒。 洛林不知道想了什么,但里斯确定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犹豫了两秒,淡色的睫毛投落的阴影于鼻梁扇动一瞬,公爵夫人转过身。 “请跟我来。” · 到庄园的第一天,管家哈德森就告诉里斯,主人房在四楼。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整个四层,都是主人房。 从楼梯上来,偌大的起居室开阔奢华,摆放着两架古董钢琴,从大到小几把提琴,墙上是做成标本的各种动物头颅,全都凶悍狰狞,栩栩如生。 左侧的藏品室没有关门,里斯看过去,只见里面的订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枪支子弹,各个国家各个时期的长剑短刀被打磨得雪亮,冰冷地反射着日光。 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当下就转步走进去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把单独摆放在架子上,造型别致刀头格外圆润的短匕。 里斯爱惜地摸了摸刀柄上的祖母绿宝石。 “伊利诺少爷也喜欢这把刀?”洛林·沙利叶站在门口问道。 里斯轻笑,“这是艾丁一世时期的鹿皮刀,那个时候贵族流行自己剥猎物的皮,所以工匠制作刀具不计成本,用宝石镶嵌刀柄,用陨铁打造刀刃。后面主流观点渐渐改变,认为处理动物皮毛这种脏活应该交给奴隶干,于是这种剥皮刀渐渐绝迹。我曾经很想收一把,可惜存世的太少了,一直没有找到。” 他背对洛林站在藏品室里,身周冰冷危险的武器无论如何擦洗,都散发着隐隐的血腥味。里斯肩背宽阔,身形笔挺,那股优雅而残酷的气质不经意间与另一位,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间藏品室中的男人悄然重合。 洛林·沙利叶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白皙秀美的脸如同开春浸在水里的冰,少顷,他像是有些厌烦似的挪开了目光,淡淡说道,“伊利诺少爷喜欢的话,这把刀就送给你了。” 里斯一愣。 “这么好意思?”里斯粲然一笑,从善如流地拿起刀鞘,收刀揣进自己口袋里,“太感谢了,您真是位慷慨的夫人。” “…………” 洛林·沙利叶叹了口气,垂眼。他本来就是极好看的人,像现在这样手指揪住裙子,犹豫着请求谁时,天然带出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只是,卧室里有点乱。您可不可以别进去,我帮您把需要的东西拿出来。” “哦,那不行。” 里斯拒绝得直接了断,浑然好似没有拿别人的东西一般。 他走出藏品室,整了整袖口,“虽然我认为,如果维利尔公爵是被谋杀的,您的嫌疑最小。但我们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万一凶手真就不是为了庞大的财富,滔天的权势,万一凶手就是您的——比如说某位情夫,嫉妒心上头,一气之下做出了不理智行为,也不是没可能。” 洛林·沙利叶用一种你疯了吧的眼神看着里斯。里斯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洛林大概是觉得里斯已经打定了主意,和他废话完全是浪费时间,回身朝卧室走去,推开门的那刻,饶是里斯都有点傻眼。 卧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面积相当于外面的普通房间乘以六。深色的,带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极其厚重,踩上去有种脚都要陷下去的柔软。 黑色窗帘层层叠叠,用来捆绑的编绳比女人的手腕更粗一点,这让它们看起来很像沉静立在窗边的某种非人生物,也让房间里的光线不那么充足。 总之,这间卧室看起来比起卧室,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 不过毕竟是别人家,里斯没说什么,信步走进,先去了化妆台。 他在台前站定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仍然停在门口的公爵夫人。洛林脸上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不得不说,他身上的丧服和这间房间很般配,如同被巢穴主人捕捉丢进来的鲜美猎物。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里斯一边开抽屉,一边品味自己的这种感受。 …… 他感觉,洛林·沙利叶好像不太想进这间房间。 所有抽屉都被拉开了,维利尔公爵的配饰和胸章都放在了外面的男主人衣帽间里,由哈德森每日挑选搭配,这里全是洛林的珠宝。 项链、耳坠、胸针、手镯臂环、戒指,大量的彩色宝石、珍珠、黄金和白银,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能供普通家庭富足地生活上两三年。维利尔公爵很疼爱他年轻的妻子,这句话在此刻得到了证实。 里斯下意识在其中翻检了一下,没有找到自己当年给那个奴隶少年买的几样首饰,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他轻轻啧了下。 犯浑了,哪怕洛林·沙利叶真是当初那个奴隶,他也不可能把当年那几样寒碜又代表不忠的首饰放在这里。更何况他还不是。 “我听说您和公爵结婚的那天,身上带了六十公斤的珠宝,真的假的。”里斯闲聊般地问道,抬眼从镜子里看洛林·沙利叶。 公爵夫人并没有像其他贵妇人一样露出什么羞赧或者是洋洋得意的神情,他眼神很淡,淡的让里斯感觉他此刻甚至是有些厌烦的。 “可能吧,我不太清楚。” 见对方没有要闲聊的意思,里斯只好开始主题。 “维利尔公爵出事那天,您使用的口红面霜在哪?” “……” 洛林:“我没用。” ? 里斯诧异地回过头,盯着他白皙秀美的脸一个劲地打量。 洛林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地神情,“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用?”里斯走过来,伸手要摸洛林的脸。 如果洛林是只猫,现在绝对炸起了全身的毛。他迅速后退两步,眼底划过一丝惊怒,冷冰冰地瞪住里斯,“你要做什么!” 他这个样子,倒比之前像活人多了。 里斯举起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抱歉,只是有点惊讶。” …… “如果您再这么肆意,我会叫人请您和您的那些下属离开庄园。”洛林·沙利叶轻声警告。 里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走进浴室,对香皂、剃须膏、牙粉、香水做了取样,其实里斯心知维利尔公爵被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一是因为公爵的尸体就在那里,如果被下毒尸体上一定查的出来,太明显了。二是洛林·沙利叶好好的,他和丈夫用的是同样的东西,除非他就是凶手,不然不存在洛林活得好好的,维利尔公爵却死亡的可能。 只是这次的调查比较特殊,所有程序必须做齐。 里斯从浴室里出来,进到衣帽间。 他略过那些繁复华丽有着大裙摆与丝缎的衣裙,主要检查了一下各个柜子。随后,他就看见了各种各样的胸衣与丝袜。 这些私密而柔美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抽屉里,仿佛还带着主人身上清幽的香气。里斯下意识地挪开目光,想了想又挪回来。 他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见过。首都的内衣店遍地开花,经常有人拽着他去给他们女朋友选衣服。这又没什么区别。 目光落回那些粉的蓝的布料。几秒,里斯面无表情地合上抽屉。 老男人审美真是够俗的。 他就当执行任务般挨个拉开再挨个合上,直到最里的一只,里斯突然听见了哗啦一声。 ? 他伸手进去,从一堆薄薄的布料最后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装着半瓶药片的棕色玻璃瓶。< /p>…… 玻璃瓶表面贴着一小张牛皮纸,上面用蓝墨水写了两行标注。非常凌乱,暂时看不懂什么意思。里斯盯着这只瓶子,仿佛能把它盯穿一般。半晌他直起身,将瓶子揣进口袋,走出衣帽间。 失策了,他想道。虽然梅兰妮他们理论上不被允许进入书房和卧室这些贵族私密的地方,但是他们是带着皇室的命令来的,理论上如果里斯强硬要求,洛林·沙利叶也不能拒绝。 梅兰妮他们没有跟过来的真正原因,是里斯确实认为维利尔公爵的死和洛林·沙利叶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下就算口袋里的这瓶东西是毒药,洛林·沙利叶也能以他没有见过这东西,甚至于反咬里斯一口,说这东西是里斯带进来污蔑他的。 里斯走出来,盯着洛林。公爵夫人回视他,双手仍然端庄地放在裙摆前侧。 “您查完了吗?” “……” 里斯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算是吧。今天打扰了,我先下去了。” 洛林颔首,完全没有要送他的意思。 直到里斯回到走廊尽头,他仍站在卧室门前不远的地方,身形纤细修长,在门框的正中央。那些厚重的,繁复的地毯窗帘,沉重的立柱,古老的艺术品都如同静默的活物,庞然而沉默地盯视着他。 里斯收回目光,快步下楼。 “——殿下。”等在二楼的梅兰妮最先发现里斯,站起来。几人面前是一盘下到一半的象棋。 “你们几个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里斯给了梅兰妮一个严厉的眼神,梅兰妮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舔了下嘴巴。 里斯没再说什么,拿出刚才那只棕色药瓶递给她,“看一下这是什么。” 这种时候拿出来历不明的药,不用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梅兰妮二话不说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嗯?”了一声。表情有点奇怪。 “好像不是毒药。”她倒出一粒,对着光打量,轻声念出药片上不明显的两个字母,“T——H,您在哪找到的,这是蒂赫特疗养院的安定片。” 四周一静。 “你确定?” 梅兰妮肯定地点点头,“蒂赫特疗养院欸,老大,你忘啦,皇室疗养院。” 如果是其他医院的药,她可能还需要化验辅助辨认,但是蒂赫特疗养院是一家开在皇都的只接待皇室成员和大贵族的疗养院。现任太后和陛下都曾经去过,她当然不会认错。 这家疗养院除了其他常规医疗手段外,最出名的就是这种安定片。这是种纯草药提取,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用来治疗失眠夜惊的药片。 昂贵而稀少,深受上流贵族的喜爱。 里斯眯起眼睛,“这东西能让人困倦,然后被甩下马吗?” 梅兰妮马上懂了里斯的意思,不过她摇了摇头,“只能辅助入睡,这个没有副作用,所以药效也比较温和。如果是意志坚定的人,或者受到了一些刺激,甚至可以直接无视药效。” 里斯感觉心落了回去,不是毒药就行。 他顺口问了一句,“对了,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梅兰妮仔细地查看起来。她专门修过医药专业,认识药剂师的特殊标记。 “上面这行是药物名称,安定安眠的意思。下面这行是购买人和使用人。这个单词是维利尔,这是沙利叶——写反了吧。”梅兰妮突然怀疑道。 她拿着瓶子凑到里斯面前用指甲压着最后一行说道,“这里写反了,应该是洛林·沙利叶买给维利尔公爵服用的。” 里斯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的?买药的时候你在场啊?” 梅兰妮一脸你居然怀疑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因为这是一瓶给男性服用的安定片。” 有什么在脑海中发出轰然的声响,里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 梅兰妮丝毫不觉,“蒂赫特疗养院就喜欢搞这些把戏,号称男女身体结构不一样,所以用药计量也不应该一样。你们这些贵族还就吃这一套,所以人家赚钱呢。” …… “老大?”梅兰妮捣他。 里斯双手插兜站直,抿唇笑了一下。 那是种缓缓从胸腔中浮起来的,带着凉意的笑。 7. 第 7 章 是夜。 月光皎洁,洒在教堂冰凉的瓷砖上,洛林·沙利叶顺着石阶向上走到二楼。走廊一侧正对着摆放着维利尔公爵尸身的高台,周围用来掩盖气味的花已经有些打蔫了,靠近蜡烛的,花瓣泛出腐朽的黄褐色。 洛林自始自终都没有垂眼,就好像那下面的不是他死去的爱人,而是某头令人恐惧的怪物。死亡没有带来悲伤,更多的是令人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的身形被烛光与月光印在另一边的石墙上,伶仃修长,但肩背笔直,骨骼里仿佛有某种强硬的东西一直支撑着这具躯体。 洛林走进房间,反手锁门。都不用照镜子,他便熟稔地摘下了耳坠和项链,嗒一声扔进床头的盒子里,手指解开颈后暗扣。 贵族的服饰总是遍布各种复杂的设计,刚被带到维利尔庄园的时候,洛林既不会穿这些衣服,也不会脱这些衣服,气得用剪刀绞了好几条裙子。但是裙装容易剪开,珠宝却不能够。好在珠宝工匠在制作珠宝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美观,并没有太在意牢固性,所以洛林还是扯断了不少项链手链。 亚修·维利尔倒也没说他什么,直到有一次洛林摘不下来一只耳垂,少年人气性大,硬生生把坠子连同反侧的珍珠一起扯了下来。血流如注,触目惊心。 那个时候正值波莱罗公国征服了一大片殖民地,大量黄金白银被运回国,全程指挥战争,执掌海上贸易的维利尔家族吃下了最肥的一块肉。 某天亚修·维利尔带着一只盒子来找他,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没有镶嵌的蓝宝石,几乎和他的眼睛同色。公爵坐在床边,侧身温文尔雅地问洛林喜欢吗。 洛林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半个月以后,那一套蓝宝石被镶嵌成了一套首饰,两只臂环四只腿环。金料两指并指宽,中间留了空隙上锁。 洛林当时趴在床上,小臂被锁在一起,大腿小腿几乎并拢,一点都动不了。他屈肘支撑起上半身脸色苍白地盯着亚修,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永远。亚修·维利尔并不答话,只是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与他,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这样很乖。”亚修·维利尔温柔地揉了揉洛林的头发,起身离开。 他的身影随着床帘放下消失,卧室的窗帘厚重,一旦拉上,一点光都不会透进来。直到三个月以后,洛林被允许才离开那间卧室。 后来,维利尔家的夫人就开始学会自己穿戴这些服饰了了。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久到仿佛带着腐朽的霉味,重新想起来的时候,让人生理性地恶心。 洛林已经很久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许久之后,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身躺上床。 门边的蜡烛一点一点缩短,洛林的呼吸逐渐绵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根薄薄的铁签顺着窗户的缝隙插进来,无声顶开搭扣。 接着,一只手稳稳扶住窗框,匀速而缓慢地打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卷起床帘的一角,但太轻微了,床上的洛林毫无所觉。 来人跳了进来,回身关上窗户。 这人走路几乎是没有声音的,背贴墙,完全沉在阴影里。这种入侵方式,即使此刻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醒着都不一定察觉的到。 他绕过衣柜摸到床头,勾起床帘——下一刻,里斯面色骤变,猛地闪身。 “砰!” 枪口火光炸开,子弹死死嵌进里斯背后的墙壁,这要是刚才没有闪开,他就直接交代在这儿了。 里斯扭回头,锋利目光直勾勾落在撑身而起的洛林脸上,仿佛能穿过皮肤骨骼,直接刺穿这个人的灵魂。 洛林微微蹙着眉,手上举着一只棕红色的左轮手枪,散开的金色长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披散到肩上,平直清晰的锁骨从睡衣领口处露出来,身躯在薄薄布料下若隐若现。旖旎春色与致命火器此时在这一片画面中,交织出令人心惊的艳丽。 里斯陡然勾唇,森然一笑,洛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 然而被圈养了六年的公爵夫人怎么可能比常年跟海盗土匪打架的里斯更快,洛林只觉手腕一酸,枪就被卸了下来。 “下手够狠的啊。”里斯咬牙笑道,白森森的牙齿和狼一样,“差点死在你手上。” 洛林双手都被攥住,根本挣扎不开。这种被桎梏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当下反抓住里斯屈膝直顶里斯下腹。 “我艹。”里斯一把把人掼到床上,不由分说抓住洛林左小腿按 到他胸前。 洛林瞳仁骤缩,声音都撕开了,“放开我!” 里斯被吓了一跳,皱眉,“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说着他直接压了上去,探手一摸。洛林脊背僵直,眼尾到耳垂一片红,嘴唇却完全失去了血色。 察觉到身下人在微微地颤抖,里斯笑了起来,眼睛精亮透出一股狠意来,“果然是你,我就说我不会认错。” 洛林双手按在床上,指腹抓住床单,骨节发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死死地瞪着里斯。 里斯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不过目的已然达成,他施施然松开洛林,站起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旗开得胜,优雅从容的气质来。跟才饱食一顿的野兽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他顺手摸了一把洛林的脖颈,那里小巧的喉结随着主人的战栗而战栗,里斯嗤笑,“白天掉丝带也是你故意的吧,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没有喉结。你怎么做到的?” …… 仔细看,洛林的脸色其实有一点古怪,除开警惕、惊怒,深处好像有一点点莫名其妙和不可置信。许久许久,他略微放松了一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深夜冒着被庄园仆从发现,和被反杀的风险摸上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确认他是个男人。虽然里斯一直表现得非常不正经,和皇都里那些无聊至极天天给自己找乐子的贵族少爷没什么两样,但是这个人其实很有能力,骨子里强硬、冷静、心思缜密。他应该有着更深的目的。 里斯慢腾腾地靠坐在桌边,眼睛仍然笑着打量洛林。 时间在对峙中被无形拉长,周遭的静谧更突出了空气中紧张的氛围。 里斯磨了磨牙,最终决定还是不要和这个明显已经把他忘干净了的小奴隶说之前的事了,毕竟现在是他棋高一筹,翻旧账不利于维护他智慧强悍的形象。 他抱臂思索几秒,“维利尔家族的人很多都不愿意配合调查,我要你压着他们,乖乖接受询问、提供证据。” 洛林垂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我在家族里没有什么地位,他们不会听我的。” 里斯微微一笑,“这不是商量,夫人。你要么听话,要么我现在把你扒光了扔出去,告诉所有人你的真实身份。” 8. 第 8 章 “……” 洛林·沙利叶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但维利尔公爵的妻子必须是女性,家族不可能允许类似于维利尔公爵是个变态,一直让男性情人扮作女人做他的妻子这样的丑闻存在。所以一旦真实身份曝光,家族大概率会以洛林·沙利叶其实是个小偷,他杀了真正的公爵夫人这样的借口弄死洛林。 洛林和里斯之间差不多有三米左右的距离,其实不算远,哪怕烛火昏暗,双方仍然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里斯好整以暇,如同一头等待猎物自己将脖颈送到嘴下的狼,而洛林冷眼看着他,并没有就此低头。 突然。 “咚咚咚!” “夫人,仆人说听见您房间有响动。您醒了吗,夫人。”管家哈德森在门外喊道。 里斯笑着一偏头,示意洛林回应。 …… “没事。我把烛台碰掉了。”洛林扬声说道。 紧绷的空气因此一松,两人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离开,洛林扭回头。 “你可以出去了。” 里斯噙着一丝笑,低头拆出左轮里的子弹,在桌上排成一排。五颗,加上墙上的那一颗,这把枪的弹匣是满的。 什么样的公爵夫人会将一把装满子弹的枪放在自己枕头底下?什么样的威胁会让洛林·沙利叶随时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哪怕动手之后会面临冗长的法律程序和可怕的舆论谴责。 里斯把一颗子弹推倒,又捏着尖尖让它重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大概是被拆穿伪装后,洛林没了顾忌的缘故。他直接走上前,夺过里斯手中的枪,一把抓走桌上的子弹。 没了那些柔软精致的织物点缀身形,洛林身上的男性特征明显了很多,靠过来时,里斯发觉他虽然清瘦,但是肩线与手臂的线条利落明显,并不是那种一捏就陷下去的体质。头发又长又凉,滑过他的手背,像是一尾灵活的鱼。 眼见洛林打算什么都不说就离开,里斯抬手抓住他,不想没抓到对方手臂,反而结结实实地揪住了洛林在空中划了个弧的长发。 ! 里斯马上松开了手,但是不妨碍洛林用力把自己的头发扯回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眼尾还有些红,这样一眼瞪过来,他自己不知道,其实在别人看来,嗔比怒更多。 气氛略显尴尬,里斯有点心虚,他站直,手指背在身后无意识搓了搓,像是要把残留在手指上凉丝丝的触感搓干净。不过他很快就从短暂的尴尬中脱离了出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洛林·沙利叶现在有这么大的一个把柄落在他手里,不说予取予求,至少应该对他客气一点。碰一下都不给碰算怎么回事? “问你话呢。”里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收手抱臂,“别用什么专门用来防我的鬼话来糊弄,你刚才那反应,分明没想到来的是我。” 洛林微微侧过头。他唇色还没有完全回血,刚才那一阵的惊惧仍然残留在身体里,让心脏很不舒服。但是看着对面男人那副胸有成竹的不着调样,他心底里又升起一股想要冷笑的冲动来。后者居然慢慢地压过了前者,将长久压覆在他身上的那股沉重感驱散了些许。 思绪纷纷杂杂,最终,某个冰冷的念头从深处浮了上来,成型落地。 “……你既然是为了调查亚修的死因才来到这里的,就应该能想到我为什么会放把枪在枕下。”洛林轻声说道。 这句话充满了指向明确的暗示,里斯挑眉,“有什么疑点或者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洛林垂下眼睑,恹恹回应,“亚修……出事之后,我也暗中调查过,但是一切都很正常,看上去这只是一起平常的事故。你刚才说希望我支持你调查维利尔家族的其他人,即便没有今天的事我也会帮你,只是我能做的太少了。我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地位,家族现在由亚修的几个伯伯掌控着,你今天见到的欧文·维利尔是被他们推到台前的话事人。” 直接喊教名啊……也是,这两个人毕竟是夫妻。 里斯笑,“一般来说,谋杀案的凶手往往是那些能从受害者死亡中获益的人。” 洛林不说话了,沉默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身上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睫毛密而浅,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孤独而悲伤。 里斯都能想象的到,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里,亚修·维利尔是怎么从后面抱住洛林的。他的腰很细,很适合被拥抱。 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他把这归结于—— 见不得这些情情爱爱的无聊事,相比起这些在庄园里纠纠缠缠的伤春悲秋,他还是更喜欢和那些心眼比筛子多的老议员打交道。 “行,不打扰你休息了。”里斯拍拍桌子,“我的的手下今天去讯问了所有当天在场的仆从,明天报告就汇总上来了,你跟着我一起看,是个大工程,早点睡吧。” 他走到窗边,肩背用力一撑就翻了上去,手抠住旁边的砖石。里斯就这么靠一只手吊着自己,笑眯眯地朝洛林挥了挥,从容地爬了下去,体能强得恐怖。 很久之后,洛林才走到窗边,外面已经没有了人影,月光洒在草坪上,不知名的小花闭合着,像是也陷入了深眠。 洛林的手按在窗台上,石砖冰冷坚硬。 里斯·伊利诺……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曾经在亚修·维利尔批阅的文件中见过几次这个人的痕迹。波莱罗公国政教一体,教皇和皇室有着亲缘关系,所以所谓教会高级骑士就是皇室专门豢养的鹰犬,专门用于某些特殊情况下执行常规部门无法执行的任务。 这种人一般深受皇室信任,心性和手段兼备,可能比起那些风光的议员、军卫,唯一差的就是出身。洛林当时看文件里老练的甩锅和一些对行刑的描述,还以为这人至少四十岁。 原来这么年轻。 ……一个有能力的人,如果年长,有家庭和多年来的社会关系牵制着,可能还会顾忌很多事情。但如果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那么藏不住的桀骜会驱使他一往无前,直到达成目的。 寒意顺着手指传导到躯干,洛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锁骨清晰地陷下去。比起那些壮硕的侍卫,他实在是有些太瘦了。 洛林在心里想道,希望这个人……不要太聪明吧。 · 第二天一早。 “阁下您不能上去……” “……我昨晚和你们夫人约好了的,让开让开……” “……您不能去女主人的房间……没有礼貌。” “哈。现在是特殊情况知道吗?理论上说,即便我要求你们夫人跟我睡在一起,他也不能拒绝。知道什么叫特许调查权吗?”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洛林被迫从困倦中清醒过来,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枕头边。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正侧躺在床上。 正这个时候,只听咚咚咚三声,木门被用力敲了几下。接着锁头喀拉一响,直接被从外面推开了。 里斯大步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串钥匙。身后的梅兰妮和另外两个下属强硬地拦在管家哈德森面前,被抢走了钥匙的哈德森 急得满头大汗。 “你……”他开口 “砰!” 一只陶瓶从床帘里飞出来,狠狠砸碎在他脚尖前。 “滚出去!” 洛林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还带着些才清醒的沙哑。 里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望着房间中央的大床,床帘只是薄薄的两层麻纱,织了细致的花纹,洛林的身影在后面影影绰绰。他用脚把陶片扫到一边,“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洛林感受着自己心脏在胸腔中不规则的跳动,脸色沉得能滴下来水。他这种体质的人,一旦睡不好一整天都会昏昏沉沉头疼困倦。平时洛林都尽量忍着,今天正好里斯不守规矩在先,他才能把火气撒出来。 然而外面的人并没有依言出去,而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洛林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皱眉盯着里斯。两秒后,他的手摸向了枕头底下的手枪。 里斯伸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金发略微凌乱的美人紧张而戒备地坐在被子里,腿曲在身体的一侧,才上岸的美人鱼一样。睡衣薄薄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平直白皙的肩线,胸口被遮住的地方略微有些弧度,不再像记忆中青涩的奴隶少年时那么平坦。 里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在短短两秒时间里出了个差,他眯眼笑了笑,“有进步,只是抓着枪,没有直接顶着我。” “……你懂不懂规矩?”洛林沉声叱道。 里斯真的只伸了个头进来,手拽着床帘,他这样子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但是一头尖牙利爪齐备的雄狼嗷呜嗷呜装傻的时候,有脑子的人类都不会觉得他就是狗了。 “昨天晚上,帕吉特自杀了。” 洛林怔住。 帕吉特是专门照顾维利尔公爵的几匹战马的随从,事故发生以后,维利尔家族的几个长辈下令把他关了起来。 里斯神情有些意味不明,“我已经让验尸官去看尸体了。早不死晚不死,要查他的时候死。你赶紧起来,今天要干很多事。” …… “我知道了,出去。”洛林垂眼说道。 里斯不高兴了,仗着梅兰妮几个人都在走廊上,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哼”了一声,“你矫情什么,大家不都是男的。对我昨晚就问了,你这喉结之前是怎么搞的,居然还能让它消失。你再变一次给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手就伸了进来。 洛林简直头皮发麻了,受惊般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浓绿的眼底尽是恼火。 里斯收回手,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洛林这个样子,他一大早被帕吉特死讯搞砸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几分。他微微一笑,在洛林欲骂又止的眼神中退了出去。 “快点啊。” 洛林跟看鬼一样看着这傻x,这玩意让他想起了那种,围在小猫身后咬人家尾巴,被扇了一巴掌以后反而乐颠颠的狗子。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外面。 见里斯出来,梅兰妮走上前。但很快皱起眉,“你笑什么?还笑得这么腻歪。” 她还以为里斯会和公爵夫人起冲突。 “嗯?”里斯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声,没露半点端倪。 他低头整整袖口,侧身时垂眼瞥见一楼高台上的棺椁,目光在维利尔公爵俊美但如今惨白没有生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有点唏嘘。 真是够惨的,三十多就死了,留下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这么年轻的老婆。要是没有个手段强硬的继承人,维利尔家族还不知道要乱多久。 9. 第 9 章 “吱呀——” 十几分钟后,二楼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里斯放下新运来的白蔷薇,双手插进裤兜里抬起头。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公爵夫人并没有垂眼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心一意整理着手臂上的珠串,纯黑的刻面水晶折射出一粒一粒光斑。 他今天又戴了头纱,侧脸被蕾丝遮住大半,只露出尖细的下巴与形状优美的嘴唇。 里斯无语地磨了磨牙,他一直搞不懂贵族这套丧葬规矩是怎么回事。要求遗孀穿一身暗色也就算了,还非要人家在棺木前面戴头纱。在他的认知当中,头纱这种东西是结婚的时候戴的。老公死了戴算怎么回事?再嫁一遍死人? 那多不吉利。 他这个人向来不会让自己憋屈,心里逼逼还不算,他直接偏到梅兰妮身边,“你觉不觉得让寡妇戴头纱挺没道理的。丧服穿的跟染了色的婚纱一样,莫名其妙。” 梅兰妮有着和所有学者雷同的粗神经,闻言还以为里斯就是单纯的好奇,捂住嘴小声给她老大解释。 “以前让遗孀戴头纱是为了遮住她们的容貌,防止丧礼上有男客被她们吸引,交往结婚,象征着人家仍然忠诚于丈夫。你想想看,你要是死了,你也不乐意老婆和小情人在你棺材前面看对眼,不给你守丧直接改嫁是不是?” 里斯:…… 他品味了一下这句话,感觉又对又不对的,心上面像是被糊了一层纸,微妙的不爽。但是眼见洛林走了下来,里斯暂且将这种古怪的感觉放在一边,抓起旁边桌子上记录上前。 正这个时候,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女仆走进来,“夫人。” 洛林在石阶转角处抬起头。 女仆侧身,领出一对年迈的贵族夫妇,“德比伯爵想要见公爵。” 于是某位脚都已经迈出去了的阁下就见维利尔公爵夫人提起裙摆,径直路过他走向门口。二十多米的路,洛林身上的气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柔软的、温顺的,如同只生活在温室花丛中,从未展开过飞羽的幼弱鸟雀般的脆弱替代了他身上的锋利感。 其实这样的转变一般人是感觉不出来的,但是里斯常年与皇室、大贵族打交道,对人的微表情,细小肢体动作特别敏感。洛林·沙利叶有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或者不该这么说,因为这样的调整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位维利尔公爵夫人的本能。 里斯皱眉。 他盯着不远处清瘦的,穿着裙装的青年,洛林手臂上摇晃的珠琏仿佛一下一下摆在了他的神经上。 ——其实洛林·沙利叶并不是传闻中“胆小,离不了丈夫照料,胆怯柔弱”的公爵夫人,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用泥土和捣碎的石块粉末混出深色染料涂满全身的一直低着头的奴隶少年。 他有着惊人的美貌,并不忌惮杀人,能够娴熟地伪装成女性,在维利尔庄园如此生活了六年,看上去,除了维利尔公爵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他也足够谨慎。 那么这个人真实的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抛却那些传闻塑造出来的假象和已经不适合作为参考的久远记忆,只回想这短短两天的相处。安静、冷漠、锋利才是他真实的性格,里斯感觉自己的手穿过一捧花瓣,最终碰到了一块冰凉细腻的玉石。好像只有那种来自遥远东方的,无法一眼看到底却同样属于贵重宝石的洁白产物才能用来形容洛林·沙利叶这个人。 他动了动,那么——维利尔公爵愿意给一个奴隶妻子的身份,将他安置在庄园里,小心地隐藏他的身份,给予他尊荣与财富,承担一个男□□人无法直接给他生育子嗣的风险,是否代表着他爱惨了洛林·沙利叶?同为贵族,里斯几乎能毫不犹豫地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么洛林·沙利叶呢? 应该没有奴隶能拒绝一个把他从底层贫民窟里拽出来的男人吧。更何况亚修·维利尔还不是那种满脸褶子的老头,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他都足够强大俊美。 …… 啧,真是令人羡慕又遗憾的爱情。写成估计能在深夜里赚到一批贵族小姐的眼泪。 里斯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针一样刺在洛林身上,洛林一直在低头和德比伯爵夫妇说话,直到牵着德比夫人回头才有空皱眉看向里斯。 后者懒洋洋地冲他扯了下唇角,用口型催促。 【快点】 洛林没看见一般挪开目光,看向正前方,带着德比伯爵夫妇走到高台前。老太太用枯木一般的手轻轻拍他,脸上满是皱纹,其中一只眼睛浑白,已经看不见了,但脸上仍带着慈祥而悲哀的笑意。 “孩子,愿主保佑你。” “…………” 在两个视力都不好的老人面前,洛林黑纱下的面容不带任何表情。他沉静地注视着颤颤巍巍的老妇人,然后垂下眼说了声“谢谢您。” 德比夫人眼中一下子涌出泪来,她用手绢捂着嘴,泣不成声。德比伯爵走上来,搀住她,“亲爱的,别在孩子面前哭。” 洛林唇线微微向下。德比家族是一个很小的家族,目前整个波莱罗公国中,姓氏仍为德比的一共就十六人,而且所有人的职业都是教师,遍布于波莱罗公国的各个大学。 这是个温馨而博学的家族。 维利尔家族的历代掌权人虽然没有娶过德比家族的女儿,但支系之中一直有着嫁娶的往来,所以维利尔家族中的很多人,都是由某位或者某几位“德比老师”教导着长大的。 眼前的这对伯爵夫妇就是维利尔公爵的启蒙老师。 …… 也是他的老师。 老夫人哀痛的哭声在教堂上空久久回响,德比伯爵站在洛林身侧,一头银白的头发规整地梳到脑后。比起妻子,他显得很是内敛。 但是过了会,他低低地开了口,“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个时候艾娃的左眼已经坏了,我也不太能见光,本来我们两都不打算再给孩子们上课了。但是亚修找到我,说他的未婚妻来自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没有上过通识课。年纪小,性格又很是羞赧。他怕把你送去学校会被欺负,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来庄园里教你。” “……” 洛林交叉放在裙摆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深黑的珠链。 德比伯爵浑浊的眼底是长辈送别晚辈的悲伤,“当时我们两互相搀扶着上台阶,一抬头,就看见亚修那孩子带着你站在书房前。你还记得吗,你那个时候还留着短发,穿着一身棕色绒布做的衬衫长裤。艾娃还问亚修怎么给你穿那么不像样的料子,维利尔家族难道连一条上台面的丝绸长裙都没有钱做了吗?她在意这些。亚修那孩子说你就喜欢穿那样的衣服,但艾娃怕你以后去社交场合失礼,第一堂课就给你上礼仪。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当时连字都没有认全,每天的笔记和作 业都是亚修一句一句帮你改的。” 人上了年纪就是会被晚辈可爱到,德比伯爵说到这里,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随着他的笑容被牵动,苦涩蔼然。 “我们当时还以为……你们会和我们一样,相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得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出房子晒一晒太阳的时候。” …… “您节哀。”洛林轻声说道。 德比夫人在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身边痛哭了一场,德比伯爵怕她哭出问题,和管家哈德森一起上前将妻子扶起来,慢慢走下台阶,坐到了一边的长凳上。 “哦,亚修,孩子。”德比夫人痛苦地啜泣道,“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 洛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底印着黑纱与沉重冰冷的棺椁,深色的蕾丝花纹在这一刻仿佛是牢笼的栏杆,隔开了他和台上那具尸体。 几息,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回过身——下一刻,他和站在长桌旁的里斯对上的目光。青年身形悍利笔直,慵懒随性,面容俊美而眼瞳浅蓝,一瞬间让洛林后背泌出一层冷汗。 天光被教堂的彩绘玻璃加工成不同的颜色,交错的光斑落在两人中间的走廊地面上,赫然是一副圣母踩碎代表恶魔的毒蛇的画面。 里斯显然将刚才的所有话听了进去。他倒没什么表示,朝外微微一歪头,示意结束了?走? 洛林走向他,而后越走越快,里斯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 只是刚出教堂,他就忍不住逼逼上了。 “你这双鞋是高跟的吧,穿上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洛林脸色惨白,疾步走出几米一把拽下面纱。不等里斯反应过来,他扶住一边的栏杆,对着下方花园吐了出来。 里斯眉心一跳,抬手对不远处才出教堂门的梅兰妮打了个手势,让他们不要过来。他扶着洛林后仰身,扬声对下属吩咐,“倒杯水过来。” 他们所处的走廊一侧是大大小小的房间,另一侧是庄园的内花园,有仆从被声音吸引,从对面的三楼走廊探出头,刚想关心一下自家夫人,就被里斯一个严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洛林早上应该没吃东西,只喝了水,所以吐出来的东西相当干净。 里斯心想这人是不是长期不吃早饭把胃搞坏了,但思索一瞬,他记起了刚才德比伯爵夫妇的话——洛林更有可能是伤心过度,情绪起伏太大才引起了呕吐反应。 …… 手下抓着的肩膀单薄温热,主人正在微微地颤抖。里斯没什么表情地把洛林垂下眼看就要弄脏的金发捞了回来,又用手指理了理。 “你不会怀孕了吧。”他淡淡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我记得维利尔家族的继承法承认遗腹子的继承权。” 洛林一僵,偏头,好像是瞪了他一眼。 “扑啦啦” 就在这个时候,两只乌鸦一高一低停在了中庭花园的枫树树枝上,侧目看向他们。里斯抬头看了一眼, “你家怎么这么多乌鸦?哪哪都是。” “……不知道。”洛林拍开他的手,得到了里斯不爽的哼声。 洛林拿手帕擦嘴,几秒后问道,“水呢?” 里斯:……? 他心想你这是麻烦人的态度?但是看着维利尔公爵夫人雪白脆弱的面容,里斯决定还是不要和他计较了。不然又吐一下咳一下的,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怪到他身上。 10. 第 10 章 洛林漱完口之后脸色好了一些,嘴唇沾了水,微微发红。里斯就这么抱臂靠在廊柱边盯着他看,神情有些似笑非笑的。 洛林睨了他一眼,“看什么?” 里斯像是觉得有趣,“干嘛?你是维利尔家族的秘密藏品吗,还不让人看。” …… 洛林无语地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空。他不太了解皇室培养里斯这种人的流程,但是他感觉那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环境。只不过这种非正常,倒恰好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洛林低头戴上头纱,“走吧。” 里斯还在打量他头纱底下的那些隐蔽的发卡,闻言“嗯?”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洛林是在说找个地方看口供的事。 “哦,去哪?” 两人绕过走廊,从另一侧的一扇仿佛是装饰的小门进入一个昏暗的杂物间,房间很是狭窄,除了几个陈旧的木箱子就只有一条向上的木制阶梯。光从阶梯上方洒下来,白纱一般。 里斯跟着洛林走上去,发觉他们来到了一栋不与庄园主建筑联通的副楼。隐蔽陈旧,但是装修得很是温馨。 进门处摆放着一张小木桌两把小木椅,靠墙的书架上罗列这几十本人物传记和历史书籍,另一侧的台子上放着一盒数学用具,下方压着两本化学教科书。 里斯下意识往里走了几步,看向更里侧的房间,那里有一张不大的木床,碎花床单被褥干净整齐。 这看起来很像是一间仆人房——而且还是个女仆人的房间。 但是按常理,贵族的仆从都必须住在庄园的主建筑里。因为贵族庄园在修建的时候,只有主建筑有绳铃结构,就是那种主人在床头拉一下,仆人房间里就会响铃的招唤设施。而这种狭窄的副楼都是装饰建筑,很多时候里面甚至是空的。 里斯狐疑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礼貌而小心地问道,“这是你——小情人的房间?你在维利尔公爵眼皮子底下偷偷养情人?” 洛林倏然掀起眼皮,浅色眼睫压在深绿的眼瞳上,堪称凌厉地给了他一个警告般的眼神。 “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了。” 刹那间仿佛抽刀出鞘,这是第一次洛林直截了当地向他显露锋芒。 里斯无意识抬起下巴,仿佛下意识的回避。几秒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带任何抗拒地,“抱歉,说错话了。所以这里是谁的房间,别告诉我也是你的。那碎花蕾丝小枕头挺可爱的。” “……我妹妹的。”洛林说道。 里斯的第一反应是你还有个妹妹?第二反应是,维利尔公爵可真是爱惨你了,当年娶你的时候居然不仅把你带了回来,还把你应该同为奴隶的妹妹也带到的庄园里照顾。第三反应是,那你妹妹现在在哪?怎么从来没听其他人提起过?维利尔公爵夫人的妹妹只要存在过,就应该被很多人谈论才对。 他开口就打算问,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以这几天的相处来看,洛林绝对不是会乖乖回答他问题的人。同时,里斯深知一个说不通的表象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就像维利尔公爵的死。 问话得到的错误信息反而会误导调查。 洛林拉开椅子坐下来,里斯把十几张记录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些。” 洛林掀起头纱展开记录,动作间略带一丝急切。可以理解,这些纸张上记录的是能揭开他丈夫死亡真相的线索,作为妻子,他肯定很上心。 里斯漫不经心地想道。他淡定地收回目光,在房间中逡巡了一圈,走到小桌前抽出一本化学书。 翻开封面,只见第一页纸张下方写着两个名字。上面的是“洛林·沙利叶”。 而下面的,是“薇薇安·沙利叶”。 …… 所以这本书原来是洛林的教科书,后来被他送给了妹妹。他妹妹叫做薇薇安·沙利叶。 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曾经有一辆马车载着一对无措的兄妹来到这座庄园。哥哥被庄园的主人安置在主人房里,而妹妹则住在了这间连楼梯都仿佛一个秘密的不知名小房间里。 维利尔公爵知道自己的小未婚妻没有读过书,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于是请来了年迈的老师给予妻子一场迟到的启蒙。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薇薇安并没有被允许参与学习。 她被要求留在这间几步就能走尽的房间里,而很偶尔的时候,洛林会背着亚修·维利尔过来,给她送自己的教科书、笔记,以及一些适合小女孩使用的生活用品。 里斯从这其中察觉到了尖锐的怪异。 他几乎无声地走到里面的房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切割过家具,接着拉开衣柜的门—— 空空荡荡,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飘了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里斯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你看完了没有?”他若无其事般走出来,轻轻踢了一下洛林的桌子。 “等一下。” “快点。”里斯又踢了踢桌子。 洛林仍然低着头,但是目光从记录挪到了里斯的腿上。 怎么理解这人的行为呢?基本就相当于一条没做过专业训练的大型犬,被搁置在旁边忽视了一段时间以后,这玩意为了引起人的注意,就会没有丝毫礼貌地抬起那只贱爪子唰啦唰啦地扒拉人。 要真是狗还好,接着不理它也就算了。但是像里斯这种,年纪轻轻就手握权柄,还没有修炼出内敛的习惯,更多时候凭心情行事的贵族老爷,接着忽视麻烦绝对会找上门来。这种人的动物性其实很强,只是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不觉得。 洛林眼底划过一丝厌弃。不过维利尔公爵夫人面上没有显露任何端倪,洛林合上记录。见状里斯拉开了另一边的椅子,跨开腿坐在了洛林对面。 相比他那大马金刀的放肆姿态,洛林堪称端庄。里斯注意到他甚至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腿并在一起,背脊笔直,如同一枝开放的蔷薇花。 维利尔公爵把妻子教得很好。 洛林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我欧文·维利尔的事。” 里斯一眨眼,注意力从洛林的腰间抬起来,露出一个看聪明人的微笑。 他给洛林的记录是经过挑选的,最上面的一张上,有两位仆人的陈述。一个女仆说,当天欧文·维利尔并没有参与打猎。里斯的下属问为什么,照理说作为维利尔公爵的亲弟弟,欧文应该参与所有家族活动。 女仆很是犹豫,被“劝导”以后才哭哭啼啼说了实话。 ——因为欧文·维利尔曾经给洛林送过几样首饰示好。被公爵发现以后,这两年除却对外的大型庆典,其他时候亚修·维利尔都不再允许欧文进入庄园,接触夫人。 另一个专门负责清洁洛林珠宝的女仆验证了她的话。 两年前,维利尔公爵确实让她处理掉了六件珠 宝。 里斯就跟揪住了小猫尾巴一样,哒哒哒用手指点记录,“我就说是情杀。老实交代,你和欧文·维利尔是怎么回事?” …… 洛林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希望您能正常一点。” “怎么和我说话呢?”里斯恶劣地眯起眼睛,“这份报告我要是交上去,哪怕没有确切证据,维利尔家族也绝对会把你软禁起来,你下半辈子别想走出房间一步。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看在你才死了老公的份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 洛林沉默了几秒,倏然站起身将一沓记录甩在里斯脸上,声线仿佛含着冰,“那我们拭目以待。” 他就像是终于被里斯偷情的指控和带着恶意的威胁惹恼了的真正贵族夫人那样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裙摆水波一般漾开。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里斯接住羊皮纸,纸张背后的脸神情阴沉。从来没人敢扇在他脸上。 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他马上站起来一步上前捉住洛林,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里斯笑着贴近洛林,另一只手把住他细瘦的腰。裙装的绸缎只有一层,握住时,温热柔韧的腰肢几乎无所遁形,里斯甚至能隐约摸出那不算明显的肌肉线条。 洛林一怔,用力抽手。但是里斯丝毫没有放松桎梏,他像是握住一只紧张挣扎的小鸟,强硬,却并没有弄疼洛林。 洛林想要后退,却直接撞到了门,里斯就抵在他面前,年轻贵族身上松树枝的气息钻进他鼻腔里,没有给他任何逃离的空间。 …… 里斯歪头朝自己怀里的公爵夫人勾唇一笑。 “放开我。”洛林恼火地挣扎了两下,终于脱身,“……我和欧文·维利尔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拿珠宝讨好我,是为了和我借钱。” “借钱?”里斯诧异地笑了,“借多少,为什么借?” “两万金镑。不知道。”洛林冷声说道。 里斯不作声。 波莱罗公国的货币分为三种,金镑、银西、铜币,其材质就是金银铜,价值也与对应的贵金属等值。 当年里斯去廷巴克图收税,一座边境贸易城市三年的税加上皇室并没有明说,但其实算在其中的矿石开采抽水,才一百零几万金镑。欧文·维利尔在海军任职,年薪应该是一千六百多金镑。 所以两万金榜是一笔相庞大的数字。 里斯意识到了什么,“欧文·维利尔家的财政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洛林说道,“我不管这些。”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可是维利尔家族的正经公爵夫人……” 不等他逼逼完,洛林拉开房门,毫不留情地走了出去。里斯一把就给他拽了回来。 “别跑。跑什么,我能吃了你啊。你老公现在都死了,如果真是谋杀,他们未必不会对你下手。你现在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他体温高,接近一米九,肌肉邦邦硬,把洛林拽回来往怀里一拦就跟把人塞进火炉一样。胳膊箍着人家的腰,胸口紧贴洛林的后背,关键是他自己还没有认知,觉得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奇怪的。 甚至还有点享受洛林身上微凉的体温。 “你给我放开!”洛林忍无可忍,“滚!” 11. 第 11 章 里斯当然没滚成。 德比伯爵夫妇跨越半个公国来送别亚修·维利尔,洛林可以不理其他的贵族,但面对好歹教了他三年的两位老师,他总得像是个真正的女主人那样招待他们。 结果两位老人得知里斯是皇室特派来调查维利尔公爵死因的高级骑士以后,沉默了一会,出言让他也一起留下来吃饭。 洛林刚想拒绝,里斯就贴到了他身后,仗着德比夫妇眼神不好,强硬地捏住了洛林的手。仿佛一头人立而起,用前爪轻轻搭着人肩膀的灰狼。如果不顺他的心思,下一刻那尖锐的犬齿就会刺破人类的喉管。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他说道。 等德比夫妇相携走远,洛林冷冰冰地抽回手看向他时,里斯才卸下了那副绅士做派。 他微微向前倾身,“怎么,不想让我和你的老师们相处?你和亚修·维利尔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语气虽然是柔和的,但这姿态分明是逼问。这人敏锐得有点过分了。 洛林往后避,淡淡说道,“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里斯轻笑。 “我没办法改变您的想法。”洛林倦怠地说道,他看向别处,“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里斯注视着他,片刻允许般一点头,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台阶。洛林连个顿都没打,直接离开。 显然,他一分钟都不想和里斯多待。 其实波莱罗公国的民风很开放,上流社会的贵族不论男女,有个情人根本不算什么。而这种风气正是统治者蒙彻斯特家族刻意带起来的,为的就是和以保守、忍耐著称的前任艾丁王朝区别开来。 但是外界的一切转变,都好像没有浸润到维利尔庄园。 他们的房子仍然保留着几百年前古老的样子,祖先的油画与各种装饰仅仅只是褪色而已,时光仿佛被定格在了这里。于是这里的“维利尔夫人”也不像首都那些肆意欢笑的太太,会轻易被年轻的高级官员勾到手。 洛林·沙利叶对自己丈夫的忠诚毫不掩饰。虽然他们的婚姻充满谎言,但每一个谎言背后都藏着深深的爱意。 里斯站在楼梯上,盯着洛林离开的方向—— “老大,看什么呢?”梅兰妮走过来问道,手上拿着随从帕吉特才出炉的尸检报告。 里斯像是觉得没趣,挑眉低头翻看报告,“没事。尸检的时候维利尔家族的人什么反应?” 梅兰妮背手站立。虽然她和里斯相处的时候,表现得很是随意,但是从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中仍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 这其实蛮奇怪的,因为按照两人的职位来看,梅兰妮只比里斯第一级。 “他们一开始不相信验尸官的结论,非说帕吉特是自杀。于是我按你说的,把帕吉特的胃容物喂给了一只鸡,鸡不到三分钟就死了,他们才不说话。幸好没再闹,不然我就要挑一个人把胃容物喂给他了。” 里斯漫不经心地冷笑了一声。 他一早过去,看见帕吉特脖子那浅浅的勒痕就知道不对,正常上吊而死的人,勒痕应该是深红或者深褐色的。帕吉特那种一看就是死后才伪装的现场。 里斯:“马身上有没有查出什么?” 梅兰妮:“什么都没有。这种大型牲畜,如果是被喂了药,当天把它宰了剖开还能查出点东西。现在都过去快五天了,早就消化干净了。” 说完她指着报告一页,“我让那几个维利尔家族的人在报告最后签了字。这里。要不要让维利尔夫人也签一个?” “不用,他胆子小得要死。别给他看这些东西。”里斯随口说道。 …… 梅兰妮狐疑地眯起一只眼睛从旁侧睨里斯。 里斯毫无所觉。 他翻看完尸检报告,抬起头略作思考,“两个事,第一是仔细排查帕吉特的人际关系。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维利尔公爵的死有问题了,帕吉特就是凶手之一。第二是让查尔带几个人,秘密查一下欧文·维利尔一家的财务情况,把他的银行账户、股权、投资、不动产动产都做一个统计,看看有没有欠债。” “是。”梅兰妮一句都没有多问。 两人下台阶去餐厅吃饭,走到半途,里斯突然想起了早上,随口吩咐到,“对了,你回头有时间再去帮我打听一下洛林·沙利叶的妹妹。问一下她现在在哪。” “啊?维利尔夫人还有妹妹?” 一句话,让里斯皱起了眉。他停下脚步,神色不明地看向梅兰妮,“什么意思?” 梅兰妮更茫然了,“什么什么意思,维利尔夫人是独生女啊。” 既然要调查维利尔公爵的死因,那和他最亲近的妻子怎么可能不被调查。虽然贵族的谱系册属于保密信息,但大致的情况梅兰妮他们还是从档案馆查到了。 “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夫妻两身体不好,十几年前就病亡了,是她叔叔收养了她。但是两边关系好像并不好,我们拿到的档案是沙利叶家族在当地的记录,上面显示洛林·沙利叶十四岁就去了修道院,所以后面的生平空白。再后来,她就嫁到了维利尔庄园。” 里斯:…… “他叔叔家有几个孩子?” “就一个男孩啊。”梅兰妮说道。 里斯屈指揉了揉眉心。 他昨天晚上去找洛林,早上去看帕吉特的尸体,中间满打满算就睡了三小时。和洛林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胀。 他大概能猜出来所有公开的“洛林·沙利叶”的痕迹,都是维利尔公爵,那位已经死去的亚修·维利尔为洛林做的掩饰。 让洛林一直以女性身份示人这点里斯可以理解。波莱罗公国再怎么开放,也没有娶男妻的先例。男性贵族可以有男性情人,但是直接结婚,涉及到继承人这种根本问题,法律和社会都会不允许。 但为什么要把人家妹妹和人家分开啊。看洛林的态度,他对这个妹妹应该有些感情。如果他是亚修·维利尔,反正给人小姑娘也安个身份不费什么劲,肯定是顺着爱人的心思来啊。 非让人小姑娘可怜巴巴地住在副楼,也没个正经身份,人家哥哥心里多多少少会不舒服。自己给自己创造夫妻矛盾。 梅兰妮:“你又怎么了?” “头疼,有些问题想不明白……洛林·沙利叶这个人真是够麻烦的。”里斯感叹。 梅兰妮:??? 所以你为什么要琢磨人家老婆? 不过这话她没敢直接问,某种当下属当久了的本能告诉她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容易被灭口。 两人朝着宴会厅走去,那里这段时间被改成了前来吊唁维利尔公爵的贵族们的餐厅。< /p>同一刻,一个个子很矮的女仆从廊柱后探出身。 她看着只有十一二岁,不多的棕色头发扎在脑后,小眼睛肉鼻头,脸上有一大片雀斑。维利尔家族没有这么小的童工,这是其他贵族带来的人。 小女仆四下看了看,熟门熟路跑进没有人的偏僻楼梯,沿着庄园绕了大半圈,低头钻进南侧花园,穿过两个房间和中庭,喘着粗气停在一个房间门口,她抬手,咚咚咚地敲门。 不多时,一个胖男仆出来,皱眉不耐烦地打开了门。 见是她,男仆审视地让出进来的空子。 小女仆畏惧低下头,快速钻了进去。 房间里有些烟气,穿过会客厅,里面的休息室沙发上,赫然靠着欧文·维利尔和他的夫人西奥。 见小女仆回来了,西奥坐起来。 小女仆张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外面来的那个男人说,公爵太太怀孕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西奥登时变了脸色,她把手中的烟枪嗒一声按在桌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小女仆无措地扣手,看管家,胖管家严厉地逼视着她厉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小女仆真的还是个孩子,被这么一吓差点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就是太太吐了,那个男人问她是不是怀孕了。然后、然后他们就去了外面,我没敢跟上去。”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西奥尖锐地骂道,接着扭身看向欧文·维利尔。眼中是急切的——现在该怎么办? …… “不要急。先不要急。”欧文·维利尔吞吐地说道。 “我能不急吗?她怀孕了我们就拿不到继承权了!” 眼见她还要吵,欧文·维利尔赶紧说道,“我有办法。” · 阳光在一阵一阵的微风中藏到了地平线之后,维利尔庄园的一扇一扇窗户陆续亮起。 四楼,洛林坐在梳妆台前,蹙眉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仿佛并不满意自己的长相。但镜中的公爵太太金发绿瞳,一身灰色丝绸长裙,戴一对摇摇晃晃的黑珍珠耳饰,更衬得五官异常清丽精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匠人都不可能塑造出来这样的美人。 洛林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终于伸手拉开一只小抽屉,从其中拿出一根瓷管。 他拔开盖子,灯光照亮一点浓红。这是一只口红。 洛林拧出膏体贴到唇边—— “你不是说你不用这些东西的吗?” ! 毫无礼貌的声音突然在这男主人已经死去多时的房间里响起来,洛林根本没想到有人会过来,手一抖,口红直接摔在地上,膏体柔软,直接断成两节。 他带着一点空白的惊愕回过头,看向半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里斯。 后者满脸审视地走进来。 洛林注意到他还穿着白天那双方便行动的短靴,估计上面残留的花园里的泥直接蹭在了羊毛地毯上。仿佛新的标记。亚修·维利尔就从来不这样。公爵阁下永远会妥帖地根据不同的场合穿戴不同的服装鞋帽,规整而高高在上。 里斯一手扶着洛林坐的这把椅子的扶手,弯腰捡起口红,充满谴责地开口,“够心机啊,之前还骗我说什么都没涂。这是什么?我就知道你天天背着人在房间里化妆,画好了才愿意出来见人。” 12.第 12 章 洛林从来没有宕机过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茫然和无语,生生空白了好几秒。 而在这几秒中,里斯居高临下地眯眼扫视他全身,最后得出了一个维利尔公爵夫人今天居然还用了香水的结论。 因为洛林身上原本只有很淡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浅香。而现在则是明显的百合花香气! 里斯并不讨厌百合,甚至还挺喜欢的。但是一想到百合象征着死亡,是著名的丧礼之花,而洛林此时使用这种香水完全是为了更为庄重地悼念亚修·维利尔,他就一股无名的不爽。 …… 但是公爵夫人怀念自己老公,又非常的有名有分。 “你上来干什么?”洛林问道。 里斯:“在下面等了你半天,一直没见到人。你家管家在厨房,我总不好让他上来,只好自己上来喽。” “……你为什么不吩咐女仆?” 里斯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三两步路的事,我自己来多快。” “…………” 洛林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叹了口气。 “这是我的卧室。”他缓和地引导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在做其他事情,你贸然闯进来会有多冒犯?” 里斯:? 他那表情就好像洛林再跟他恃宠而骄似的,一股子审视、困惑、你在胡闹些什么的味。 “你做什么我不能看?销毁谋杀亲夫的证据?” 但凡洛林是首都那些对名誉尊荣看得比命还重,喜欢把深爱丈夫挂在嘴上的贵妇人,现在都该给里斯一记耳光。好在洛林足够聪明,聪明到一眼就看穿了里斯·伊利诺这位年轻的高级官员政斗谋划时,大脑开发比例百分之一百二,需要上感情时,大脑开发比例骤降至百分之三十的本质。 洛林看着面前高大俊美的男人——算了,和条傻不愣登的狗子吵架吵赢了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他转回台前对着镜子,新拿出一只口红,就这么在里斯直勾勾的注视下抹在唇上,又用手指擦干净边缘。 那抹水红色粘在他白皙的指腹中央,落在视网膜上,莫名让人心头一阵悸动。里斯眼神飘了一下,无意识地抱起手臂。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这反应就好像被人压制住了一样。他松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林拇指与无名指碾过手帕,擦干净那抹红痕,站起来整了整头发。 “走吧。” 维利尔庄园二楼的私密宴会厅今晚灯火通明,管家哈德森正在长桌一侧摆放餐具,长桌正中已经上了两盅前汤,分别是夏季蔬菜汤和蛤蜊炖鸡汤。 女仆引着德比夫妇走向餐桌,两人都戴着深色的遮光镜片,他们两人到了晚上基本相当于瞎子。所以这顿饭,需要女仆全程帮忙。 但他们仍然坚持出现在了这里。 可能是因为这两位虽然从未触碰政治,但一生教过数位大人物的老师,敏锐地从里斯·伊利诺身上嗅到了某种令他们熟悉的,巨变即将来临的气息。 脚步声响起,几个仆从和德比夫妇随之抬头,能看见的几人却不由得一怔。 楼梯上,洛林与里斯一前一后下来。洛林按照礼仪穿着的深灰色绸缎长裙,裙摆曳地,在身后拖出一小段微波粼粼的尾巴。里斯神情很淡,但又像是在微微地笑着。他垂眼看着洛林一级一级向下的裙摆,然后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他的身材几乎和维利尔公爵等同,此时此刻,如同过去的一千多个傍晚重演。 哈德森放下餐盘,“夫人,伊利诺少爷。” 洛林微微颔首,走到桌边,扶住朝他走来的德比夫人。老太太给了他一个贴面吻作为迎接。 “你以前一直不喜欢在脸上涂抹脂膏,但是出席重大场合,总是需要一些冗杂的手段来表现你将其他人放在了心上。这就是上流社会的规则。”德比夫人握着洛林的手笑着说道。 维利尔公爵夫人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低领的裙装,修长脖颈与锁骨裸露在空气中,一条宽绸缎在他脖颈间规整地裹住一圈。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洛林的眉骨遮下一片阴影,恰好藏住了那双绿眼睛中的所有情绪。 里斯:…… 德比夫人好像还要再说什么,但是德比伯爵开了口,“好了,亲爱的。伊利诺少爷还在等我们呢。” 老夫人这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松开了洛林。 四人分坐长桌两侧,德比夫妇当然坐在一起,所以理所当然地,洛林和里斯坐在了另一边。 汤品和鱼很快被分给了几人,维利尔家族的厨房手艺没得挑,里斯在皇都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餐食。而在这之后,哈德森和厨师将烤羊排和炖牛舌端了上来。 在仆从将两道主菜分给四位贵族之后,德比伯爵突然出声问洛林。 “孩子,可否让仆人们都下去,让我们单独待一会。” 里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往嘴里塞了一块鲜嫩的肉,嚼嚼咽下去,拿起一旁的餐巾随意地擦了一下手。 七八个仆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缓缓关上门。 洛林也放下刀叉。 “哎你这就不吃了啊。”里斯诧异地问道。 这一声直接打破了宴会厅里有些凝滞的气氛。 洛林顿了一下,好脸色地跟里斯解释,“我想喝点东西,方便把茶递给我吗?” 里斯斜了眼自己右手边的茶壶,碍于德比夫妇在场,他没说什么。但是端着茶壶递过来的时候,那眼底分明是——你还能再会使唤人一点吗?娇气! 洛林低头抿茶,就当自己瞎了。 德比伯爵夫妻握着对方的手,有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老年人思维总是慢一点,于是墙上的时钟就这样在四人的安静中安然向后挪动了几格。 里斯接回茶壶重新放到桌上,“您二位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听陛下说,夫人当初给几个皇子上课的时候眼神可好了,就算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写和课堂无关的东西,您都能看得见。” 有他开口,对话一下子松快了起来。 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是的是的,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皇子殿下们都非常贪玩,我被迫学会了很多逼迫他们学习的手段。”德比夫人和蔼地说道,这位老太太说话有种文化人特有的直白,“我们在波莱罗大学教了十二年历史和地理,直到所有的皇子毕业,第二年,老维利尔公爵写信邀请我们来庄园,说他的大儿子满十四岁了,即将离开家探索列国,需要两位老师全面教导历史和地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是语气当中却没有多少遗憾。 “可是我们来了以后才发现,我们两都对维利尔庄园中的一种斑蛾的绒毛过敏。最开始的时候是眼皮红肿流泪,我们以为是食用了过多的海鱼。后来视线当中开始出现黑色斑点,我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叫来了医生。可惜那个时候已经不能治疗了。” 里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侧目时才发现 洛林怔愣着。 他下意识碰了下洛林放在桌上的手,用动作询问怎么了。下一刻那只带着尾戒的手倏然收走,手的主人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 里斯一脸无辜。 洛林懒得和这玩意纠缠。他确实吃惊。因为他见到德比夫妇两的时候,这两位老人的眼睛已经坏了。洛林当然不会闲着没事干戳人的痛处,更何况他那个时候自己都自顾不暇,因此也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的内情。 洛林的手指按在刀叉手柄上,仔细看用的力气很大,他的指腹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但是在场的另外三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 “原来是这样。”里斯有些遗憾地说道,“您二位可是帝国的教育人才。” 德比伯爵笑了笑,“我们已经老得快要动不了啦……伊利诺阁下。” “嗯?”里斯端起酒杯,喝了口红酒。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德比伯爵接下来要说什么一般,越过酒杯看向这位老人。 德比伯爵:“我能否知道,您这次来维利尔庄园的真实目的?” …… 里斯动了动,侧目看洛林。公爵夫人垂眼切割着盘中的羊排,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他手指很细,肯定没有做过多少粗活,骨节并不像他的丈夫那样宽大明显,因此即使他不戴手套,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银餐刀切开棕色的肉,露出粉红色的内里,淡红的液体渗出来——此时此刻,里斯脑子里应该有很多东西。启程前的命令,统治者的谋划,上议院错综复杂的势力构成,维利尔家族庞大又危险的财富。 但最终,他想起了洛林刚才蹭在手指上的那一小片口红。 然后,他便看向了公爵夫人的嘴唇。口红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人本身的唇色也很好看,所以不影响妆容。 “我被提醒过——”里斯慢吞吞地说道,“不要把你们二位牵扯进来。” 德比伯爵夫妻两的脸上都慢慢浮现出了忧虑。 其实很多东西在发生的时候,前因后果以及最后的结局就已经被定下了。 维利尔家族的势力如此庞大,如果皇室仍然打算和这个家族保持友好关系,怎么可能会在其家主不明不白的死后,公开派人来调查死因呢? 里斯来这里三天,维利尔家族那些目前真正的话事人一直没有见他,这就是信号。 ——皇室想利用维利尔公爵的死,从这个掌控着帝国军队和大量贸易线的家族身上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而维利尔家族并不打算妥协。 德比伯爵夫妇唯一不确定的是,皇室想要的这块肉是随便那里都可以,只要足够肥美就行。还是说,必须要心脏或者大脑。 宴会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和之前不同的时,这一次的多了些淡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里斯坐在那里,眉眼间仍然带着笑意。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夫妻两有一个请求,希望阁下能够应允。”德比夫人皱眉,枯瘦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对于这两位正经的帝师,里斯虽然对他们没什么情绪,但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 “您说。” “洛林这孩子从来没有参与过维利尔家族的任何经营事务,他性格羞涩,不喜欢社交。亚修还活着的时候,甚至不让那些亲戚来庄园里打扰他。再过一个月,我们庄园里的波尔多葡萄就要要成熟了。我们想要把洛林带回去帮忙。” 13.第 13 章 ——带回去帮忙。 里斯慢慢向后靠着椅背。他现在能理解洛林明明不喜欢用化妆品,却还是按照德比夫人教导他的那样,将自己打理得当以后才下楼了。 这对夫妻相当古板严格,但同时和蔼温柔,里斯不知道他们对其他学生怎么样,但他们即使知道皇室和维利尔家族即将展开一场斗争,仍想要利用自己此生攒下的影响力,带洛林脱离危险,这点很难不令人动容。 他们好像将洛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而洛林也感受到了这份关心。 …… 一直没有听到里斯的回答,德比夫人略微前俯身体,想要说什么。 “不用了,老师。” 里斯微微一动,看向出声拒绝的洛林。不仅是他,德比夫妇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不解。 德比夫人:“孩子,你不明白……” “我知道的。”洛林轻轻说道,他向前握住老妇人的手,就像六年前德比夫人第一次见他,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紧张那样,“但是我想留在这里,亚修是我的家人,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想待在他身边。” 德比夫人沉默了下来。她与德比伯爵是儿时的玩伴,从童年到情窦初开到一起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从未分离过,他们甚至都没有办法想象没有对方存在的另一种人生。听到洛林这么说,老夫妻俩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换做他们也会选同样的路。 德比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她的丈夫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里斯。 “阁下,请您看在洛林是我们的学生的份上,照顾她。” 里斯一愣,下意识想要看洛林。但是在头转过去的前一秒,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不在意地笑了下。 “当然。”他说道。 · 晚餐结束,洛林在楼梯口送别德比夫妇,回头,里斯就站在他身后。男人后腰抵着楼梯栏杆,丝毫不在意自己有可能没靠稳摔下去,裁剪得当的衬衫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身材。 他这种身材一看就是少年时期生活条件优渥,又早早开始接受大量户外训练的成果,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雄性魅力。 洛林看向别处,“那我先回去了。” ?里斯:“回哪去?” 洛林搞不懂他是真不理解还是装不知道,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冷了神色,“教堂。” 里斯那表情,又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仿佛看着明明有豪华猫别墅,却偏偏只爱玩脏纸箱的猫儿。少顷,他叹了口气,站直身妥协地说道,“行吧。” 随后,洛林便眼睁睁看着这人走到了自己身边,用眼神示意他走吧。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差要求洛林上来挽住他的手臂了。 …… 洛林警惕地慢慢后撤半步,“做什么?” “和你一起回教堂睡啊。哎我说你这人真是够难搞的,这么多正经房间不睡,非待在那种四面漏风的石头房子里。” 洛林的脸色几经变化,他这辈子无语的时候不多,一半以上都贡献给了这位才认识几天的伊利诺少爷。 “……我记得哈德森给你安排了房间。” 里斯点头,“是啊,但是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维利尔公爵的死有猫腻,负责照顾马的随从帕吉特在受审之前也遭人谋杀,你的处境并不安全,得有个人时刻看着你才行。” 洛林沉默片刻,“不需要,门外有人守着。” 里斯:“那你放把枪在枕头底下干什么。” 洛林轻声,“为了和我的丈夫团聚。” 里斯倏然睁大了眼睛。他的心脏就像是突然被人投入了装满冰块的水桶里,一刹那冰冷到麻木,好几秒没有任何动作。等身体的知觉重新恢复的时候,他下意识低叱道,“你在胡扯些什么?” 洛林双手放在裙摆前侧,表现得耐心而恳切,“伊利诺少爷还没有订婚吧。” …… 里斯深深地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洛林抿唇一笑,好像有些伤感,“如果您真心地爱过谁就会知道,对于我来说,死亡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因为在另一边的世界里有我爱的人在等我。原本您没来的时候,我唯一的担心是如果亚修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没有人将凶手绳之于法。现在您来到了这里,我连这最后一点顾虑都不复存在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里斯被这么一番抛却生死的言论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林望着他,祖母绿的眼瞳如水,溶着对亡者的深深的思念与爱意:“所以还请您不要打扰我和我丈夫单独相处的时光。感谢您的关心。” 一时间,这一片空间彻底陷入了安静,洛林耐心地等了会,见里斯确实没话说了,施施然一行礼,转身拾级而下。直到到一楼,他唇边都一直带着抹淡淡的笑意,好像心情还不错。 一楼西侧走廊旁的房间是存放各种暂时用不上的家具用品的,常年锁着,平时就没什么人,现在更是。走廊隔几米亮着一盏灯,但光线仍然很暗。 路过敞开的侧门,洛林发觉几只乌鸦落在侧门外的平地上。 里斯说维利尔庄园到处都是乌鸦,这话没错。维利尔家族的象征是鹿,而乌鸦会吃掉鹿身上的寄生虫并提醒鹿群捕食者在不远处,所以乌鸦被认为是鹿的助手,因此维利尔家族世世代代给定居在庄园外附属土地上的这些黑色大鸟们提供食物。 只是之前,这些鸟不怎么靠近建筑。这些天可能是来得客人多,经常会在周围扔食物,将它们吸引了过来。 洛林收回视线,不过他不确定是自己眼花还是怎么着,余光中好像闪过了什么。< /p>他下意识回头。夜晚昏暗的光线中,一道身影炮弹一般撞向他。距离太近,洛林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地被撞上摔向一侧的楼梯。 这人绝对是一早就等在这儿的,不然他不会毫无所觉。电光石火间,洛林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指尖与墙壁间终究隔了几厘米。 同一时间,他眼中映出一道白光。 是刀! 这人居然还带了刀? 洛林来不及细想,摔在地上的同时就地一滚,眼看那个瘦小的身影朝他冲过来,他马上站起来抓下旁边的烛台。 “砰!” 火光一现。那个人高举着刀维持着这个动作,某一刻身体晃了两下,随后朝一边倒去重重砸在地上。血像是泉眼的泉水那样从他颈侧的伤口中涌出来,很快在地上聚出一大滩。他大睁着混黄的眼睛盯着前方,绝望而空洞。 洛林整张脸惨白惨白,好几秒全身僵着,少顷才侧目看向台阶上走下来的男人。 里斯拿着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见没有明显的伤口放心了下来。 “没事吧。”他收起枪问道。 “……” “你怎么了?”里斯挑眉,“吓到了?” 他明显是个用枪的老手,杀人应该也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或者该用更正式的名词来定义这位高级秘密官员的行为——处决。 洛林猜自己的样子应该非常不好看,以至于里斯等了一会以后,抬手想按他的颈侧动脉。 他偏头。 里斯用拿着枪的那只手的手背抵住他的脸,枪口朝外,左手手指于是伸进颈部绸缎的下方,按住了他温热细腻的皮肤。 这种距离下,洛林眼前是男人优秀的下颔线条,这人明明比他还小两岁,但身形却能够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洛林都很受不了这种充满压迫感的体型差,可此刻却稍稍带着些令人安心的魔力。 他拽下里斯的手。 “梅兰妮说,这种暂时隐藏喉结的手段,是歌剧团反串的男演员都会的小把戏。”里斯戏谑的声音呢在他头顶响起,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洛林的喉结,屈指拨弄了一下,“难为你了,为了糊弄我还特意去学这种技能。” …… “我本来就会。”洛林淡淡说道,用力把这玩意推开。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里斯用一种不许拒绝的语气说道,接着痛心疾首,“你自己看看,你要是一开始就听话,咱们现在就能多一个活着受审的犯人,就能早一点挖出真相。现在呢,我还得去写报告解释正当防卫的原因。” …… 洛林垂眼避开那片猩红叹了口气。 “你还叹气。”里斯严厉地挑他的毛病。 14.第 14 章 十分钟后,平日里少有人来的一楼西侧走廊前后里外都挤满了人。身穿睡衣的贵妇人们挽着自己的丈夫或是好友,用折扇挡着鼻子,害怕又新奇地探看躺在地上的尸体。 “天哪,开枪了……” “这些人是谁啊?” “……我好像在主教身边见过那个女人,她叫梅兰妮,是个军医。” “他们和维利尔家族是什么关系?居然敢在庄园里杀人。” “……蒙彻斯特的鹰犬……不要说了。你看那个男人,里斯·伊利诺。” “‘那个’里斯·伊利诺?” “就是他。” 洛林微微回头,似是在捕捉人群的窃窃私语。里斯拽着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前襟,用力把人扳回来,洛林的额头差一点就撞到了他的下巴。 “乱看什么?”他轻声说道。 开枪之后,洛林就让附近的仆人去找了里斯的下属。但是他俩谁都没想到,先下来的居然是这群闲出屁来的贵族。本来不管是里斯还是维利尔家族,都没有打算这么快地把矛盾放在明面上。但是这一下,等在场的贵族回去一琢磨,再打听打听里斯这群人的身份,很难不抿出皇室此行的目的。 洛林轻声,“你很出名吗?” …… 里斯垂眼从这个角度端详洛林,公爵夫人浅色的睫毛向前微微翘起,浓密又纤细,鼻骨高挺——看来他这六年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园里,要不然不会没听说过里斯·伊利诺的大名。 要知道,国王陛下可是亲口说过,里斯是他和家人们最信任的臣子,内政大臣与首相至少有一个位置将来会交给他。 几秒没听到回答,洛林抬眼。 里斯笑起来,“我在思考怎么回答你,毕竟自己夸自己这种事情,做起来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这人真实的社会地位应该比他这几天表现出来的高很多。洛林若有所思,而里斯看懂了他的斟酌。 他使坏般轻扯洛林垂在胸前的长发:“我跟你说,现在维利尔家族就是一块喷香的肥肉,接下来一定会被各方势力撕走好几口。像那些个藏在背后不愿意露面的老头老太,毕竟有自己的势力,不会被影响太多。但你就不一样了,一个没有家族依仗的小寡妇,谁都能上来啃你一口。你的珠宝、股票、存款,到时候都会被他们想办法逼着拿出来。识相的现在赶紧上我的船,我保你接下来平平安安万事不愁。” 雄性生物天生喜欢在自己上心的雌性面前展示强大,这会让他们在竞争中更快获胜,从而获得繁衍的机会。动物们总是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一点,但人类自从拥有智慧以后,生物本能就容易被各种繁杂的想法掩盖了。 洛林和微微俯身的里斯对视,昏暗的光线中,这人的眼底蕴藏着的侵略欲却仿佛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洛林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近距离地躲避但并不实质性逃离,好像潜藏着想要亲近但又不那么确定的暗示。里斯下意识就想要靠近。 但是洛林故意一般看向了身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那点莫名其妙的气氛被随之戳破,里斯松开手看向地面,略作思忖,“这儿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我们走吧。” 洛林点头,朝人群外走去。 地上正在对尸体做记录的查尔莫名其妙抬起头,心说这还没问公爵夫人发生了什么呢,怎么就走了?他蹲起来就要把人叫住,突然小腿被人踢了一脚。 查尔莫名其妙仰起头,只见身后拿着本子的梅兰妮缓慢而坚定地对他摇头——摇头。 ……? 然而梅兰妮并不回答,这位察觉到了什么的智者只是持续地摇头——不要去打扰处于求偶期的男人,会死的很惨哦。 · 教堂永远比外面的走廊寂寥,就连温度也比外面低了不少。洛林和里斯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向楼梯的时候,里斯双手插兜状似漫不经心地: “你不去和你丈夫说声晚安?我还以为你天天在这里陪他就是为了这个。” “扑啦啦——”教堂穹顶那一圈的彩绘玻璃窗外,七八只乌鸦盘旋着落下,它们跳跃到屋顶上,将血红色的小眼睛凑到透明的玻璃上往下看。 如果有哪个仆人现在正在庄园的天台上巡逻就会目睹这诡异的一幕。七八只和小型犬一样大的黑鸟头凑着头,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下方。那姿态让人莫名觉得邪恶。 同一刻,洛林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回身淡淡地看着里斯,“……” “你好像对我和亚修的相处模式很感兴趣?” 里斯好整以暇,他确实好奇,这没什么好掩饰的。谁会不好奇大名鼎鼎的维利尔公爵和他身份低微,结婚多年深入浅出的秘密妻子呢? 这很正常。 洛林一挑眉,在月光下美貌到有些朦胧的脸上显出一份讥诮,“您有——那种癖好是吗?喜欢观摩别人的夫妻生活?” 里斯:…… 他笑不出来了,甚至有点懵。 洛林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尖刻地眯起眼睛,“这座庄园里现在住着上百对夫妻,这么喜欢偷窥可以去逛逛他们的房间,我这里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宛如五雷轰顶一般站在原地的里斯。年轻的高级官员想说你放屁,我怎么就有那种癖好了。但是问洛林和维利尔公爵的人好像也确实是他——但是他是为了查明维利尔公爵死亡的事实才事无巨细追问到底的,洛林·沙利叶怎么敢这么污蔑他? 想明白这点,里斯立刻理直气壮地追了上去,“你等等,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洛林如同山林间跳跃的鹿,进房间进浴室,反手锁上门,把热水开到最大。 门外的人不甘心地按住了门把。洛林双手撑在水池前拆颈侧的纽扣,侧目望着门把手的方向。在哗哗的水声中,他听见了因为外面人松开把手门锁边缘部件发出的轻微撞击声。 里斯到底没好意思闯进来。 …… 洛林回过头,于镜中看见了抿唇微笑的他自己。 他还很年轻,即便这几年一直生活在高压环境中被压抑和惊怯占据大半心神, 眉梢眼角依旧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倒是气质中多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敏感。此时放松而狡黠地笑起来,居然有几分少年时眉眼飞扬的生命力。 …… 洛林慢慢收起笑,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位尊贵但脆弱的维利尔夫人。 他把长裙扔到一边的架子上,浴池里的水已经快放满了,洛林光脚走进去。水面先是覆盖他的脚背,然后是脚踝、小腿,待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完全进入,水面才摇摇晃晃地触碰更为禁忌的部位——氤氲热气升腾而起,萦绕过他线条柔韧紧致的后腰,腰臀连接处隐隐两个浅浅的小窝。 洛林坐下来,适应了几秒水温,向后靠在浴池边缘。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安排都已经奏效了,里斯一行人明天就会查出那个仆人的身份,他就快要脱离维利尔庄园了。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了,洛林突然有种不真实的错位感。他望着上方严丝合缝的石砖,眼底有些恍惚——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廷巴克图,从来没有和亚修·维利尔结婚,那些被迫与至亲分离,被迫向亚修·维利尔展现驯服温顺的时光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好像不是在维利尔庄园里,而仍然身处那座沙漠之城的贫民窟。身下是陈旧但干净的棉麻床单,风干热,沙砾轻轻滚动,薇薇安·沙利叶蜷缩在他身侧沉睡着。帐篷外几个朋友正在拆一条从税务官家里偷出来的项链。他们把宝石拆下来,金子单独熔炼,低声讨论,说之前收货的游商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可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这一次的宝石只能卖给典当行的“巨猎蜥”,卖不了多少钱,但他们又存够了一个人买身份的钱。 他们中又有一个人可以成为波莱罗公国的公民,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去上学、去结婚,孩子也不会再延续奴隶身份。 给谁呢?给薇薇安吧。 …… 门外,里斯看了眼手表,狐疑地转向浴室门。这都洗了二十多分钟了,还没好。 这人干嘛了?摘花瓣洗泡泡浴还是涂精油海盐做个全身美白? 他走到浴室门前,手抬起来顿了一秒,接着正直地地敲了下去,“洛林·沙利叶?” 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里斯又重重敲了三下,仍旧没有反应。他想起刚才洛林撞在走廊上,脸色微微地变了。 里斯拧下把手。出乎预料的是,洛林根本就没有锁门,木门直接被推了开来。 刚被吵醒的公爵遗孀迷蒙地侧着脸看向这边,肩膀光裸,手臂修长,背脊线条优雅美丽,一直延申进水面之下,那皮肤白得几乎在发光,视觉冲击力极大,以至于会让人产生扑上来的水蒸气里仿佛传来了柔腻湿软的触感的幻觉。里斯就感觉自己的视线就跟被一只手抓住了一样,直接定在了一点嫣红上,下一秒他“砰!”一声关上了门。 同一刻,教堂上方的一只乌鸦突然对着玻璃狠狠啄了下去。 玻璃应声碎裂,一小片薄脆的玻璃掉了下去。那只乌鸦于是就将自己血红色的小眼睛凑到了那一块小小的孔隙前,冰冷地望着二楼的房门。 15.第 15 章 洛林·沙利叶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第二天早上,里斯满脸戾气,从硬邦邦的仆人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具体是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每当梦境中出现一些白皙柔软的画面时,他就会惊醒。 可能是因为虽然本能已经欣然接受并且朝着歪路狂奔,但大脑却仍然遵循着过去二十多年的习惯的原因。 里斯单手捂着脸,许久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 …… 里斯面无表情地转向床上,洛林单手掀起床帘,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侧曲在身边。这姿态和当初里斯强行闯入,一把掀开床帘确认洛林身份,还差点挨了一颗子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里斯居高临下,洛林在他的压迫下宛如身处渔网中的美人鱼,气氛剑拔弩张。而现在,维利尔家族的遗孀安眠一整晚,脸颊泛着健康的粉,金发慵懒散在肩头,倒是里斯跟被吸干了精气的怨魂一样。 不知道内情的只看这两张前后对比,该以为美人鱼上船成功蛊惑水手,吃干抹净心狠而不自知了。 “……我昨天晚上就想问了,凭什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们维利尔家族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你知不知道我就算是去荒原,也有人给我铺床?” 洛林无辜地承受了一连串的质问,他视线下移微妙地默了几秒,唰一下放下了床帘。里斯就见轻薄的棉麻之后身影一闪——洛林从另一边下了床。 一股无名火噌一下从小腹烧到头顶,里斯其实脑子里并没有成型的想法,那瞬间就如同捕猎本能觉醒了一般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洛林,生生将人从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拽到自己身边。 里斯眯起眼睛,“你跑什么?” “……没有啊。”洛林满脸无辜,“你抓我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里斯哽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 他像是一头第一次经历发情,对此完全没有认知却嗅到了雌性气味的雄狼。身体里面空了一块,应该抓住什么死死按在身下填补,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焦躁地转圈。 而对此心知肚明的美丽猎物安安静静地躲在一边。他才从一头足够可怕的雄兽爪牙下挣脱,怎么可能再招惹一头更为年轻的。 “咚咚咚。” 正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梅兰妮的声音传进来,“阁下,您醒了吗?昨天那个人的身份我们已经查出来了!您!醒了!吗!” 这也就是知道洛林也在里面才这么客气,要是换成平时,梅兰妮绝对会一脚攮开门直接进来。 洛林抽回手,“你先别开门,我去浴室。” 他男性的身份只在里斯这里暴露过。 里斯一听见浴室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没好气地催促,“快点。不许化妆啊,等不了你那么长时间。” 洛林脚下微顿,“我不和你一起去。” 里斯眼一沉就要否决。洛林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昨天晚上那个人八成是维利尔家族的某个人派来的,我不想去见他们,你们处理就好。” 里斯抱臂沉思,“你怕以后和亲戚相处的时候为难?” 洛林并不答话,像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里斯嗤笑,开口时好像若有所指,“放心,他们不敢为难你。” 他这样说,就好像现在就能确定在往后数年的时间里,他仍然能像昨天晚上一样护住洛林。洛林眼底有些不解。但是里斯并不解释,示意他赶紧躲好,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以后,梅兰妮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斯单手按住她肩膀,侧一步直接用身体挡住她视线,“看什么?有没有点礼貌。” 梅兰妮:? 她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昨天晚上借着保护的名头强行和人家公爵夫人睡一个房间的人是谁?礼貌? 两人关上门走远。 房间里,洛林听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背靠着石墙站了很久。 清晨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光线柔和,轻纱一般散进房间里,照亮洛林半边脸颊,另外一半则在阴影中。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缓慢运行着,不断回想这几天从里斯·伊利诺到庄园开始以后的每分每秒里,很久很久之后,洛林缓缓地输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他换了一套衣服,下到一楼。 大厅侧边的简餐厅里,长桌上摆放着白面包果酱和煎蛋,女仆尼雅正在准备橙汁。一只只饱满的橙子被一剖为二,放在榨汁台上,石锤压下来,酸甜可口的果汁便顺着槽口流到玻璃杯里。 洛林在桌边坐下,目光在玻璃杯上顿了两秒。 这才是他喜欢喝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喜欢喝牛奶。波莱罗公国有大量牧场,廷巴克图则是奶制品出口的重要交易点。在洛林遍布伤痛的童年时光里,奴隶主总会将一些劣质的奶制品作为奖励赏赐给他们这些小奴隶。那股蛋白质的腥味永远带着高高在上的掌控和压制,直接导致洛林后来接受不了任何加了奶的食物。 洛林有时候怀疑亚修·维利尔是不是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逼迫他每天饮用牛奶。那个男人很享受完全控制他的感觉。 而他确认这一点的方式,就是常年的性|爱、压迫和剥夺。行事风格无限接近于那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恶魔。 …… “吃饭了吗?”洛林收回思绪,问尼雅。 尼雅害羞地抿唇笑起来,“没有。” “坐下来一起吃。”洛林说道。 尼雅小小欢呼一声,立刻坐下来,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上了年纪的仆人看不惯洛林。他们总认为洛林辱没了维利尔家族的脸面,破坏了庄园几百年来严格的尊卑体系。 ——但是维利尔家族的脸面又和洛林·沙利叶有什么关系呢? 洛林端起橙汁抿了一口。榨汁的时候没有去皮,所以果汁里带着橙皮特有的苦味。只是这一批的橙子可能品质没有之前的好,洛林感觉苦味有点重。 尼雅:“夫人,您昨晚和那位伊利诺少爷做了吗?” “咳!”洛林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没有。” 尼雅完全没有一点深哀期的夫人应该为丈夫守贞的想法,全是你俩都已经睡到一个房间里了,怎么还没有上床的遗憾。 “他身材那么好,在床上一定差不了,说不定一次能搞好几个小时。您真的不试试吗?” 洛林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廷巴克图作为帝国边缘城市,社会风气其实更多的还是遵循艾丁王朝那一套保守的思想。洛林从小受身边人影响,对于情爱同样偏向保守,实在跟不上尼雅毫不掩饰的开放。 更何况……尼雅认知当中的性|爱是男欢女爱。而洛林天生就不是承受的一方。同样的事情放在他身上,会比女人辛苦很多倍。 他随手拿了块面包塞给小女仆,“吃饭。” 尼雅嘿嘿地笑,“我们私下里还偷偷说呢,里斯·伊利诺一定不怎么给情人花钱。” 洛林正在往面包上涂坚果酱,闻言微微地挑眉,没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尼雅直言不讳,“因为他情人肯定很多啊。像他这样拿着国王的旨意到处执行任务的高级调查官,到哪里都会被人送新的美人。如果他大方,合法收入肯定不够花,得不停地索贿。但是那天他给哈德森小费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有好几张银行的金卡,他这几天也没有向任何人索贿。所以——他肯定是个吝啬鬼,而且他长那样,说不定还要女人给他花钱。” “……那倒不是,他蛮大方的。”洛林咬下 面包一角,语气随意而笃定。 尼雅:? 洛林并没有解释,只是像是想起什么般笑了一下。尼雅也完全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不一会就忘了,叽叽喳喳地讲起最近来庄园的那些贵族的八卦。谁和谁不对付,谁喜欢炫耀,谁的珠宝最贵,谁是个蠢货,谁和画像上一点都不一样,样貌极丑。 洛林很少回应,但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总是很喜欢和这些单纯的善良的人待在一起,因为在这种时候,他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今天好像特别的热。 聊着聊着,洛林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想道。他昨晚也没有睡好,所以有点昏昏沉沉的,下腹说不出的软…… 突然,洛林脸色微微地变了,他意识到了什么,感受了几秒,接着闹钟某根弦一断,猝然而惊愕地看向只剩一层底的橙汁。 有人给他用了催|情类的药物……或者说,有人在橙子或者榨汁用的机器上涂了催情类的药物,借尼雅的手让他喝了下去。 药效还没有完全起来,洛林的思维暂时是清明的,短短几秒,他就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用假的怀孕的消息成功把欧文·维利尔带进了坑里,但维利尔家族中,对继承人位置有想法的并不止他们夫妻一对。还有其他人想要让“他肚子里的孩子”失去继承权。 荒谬又可笑,同时带着大贵族家庭内斗时特有的肮脏。 洛林闭了闭眼睛,抓起桌上的餐刀。 教堂的门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厅,反手锁上了门。 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外,乌鸦落满天台。这些漆黑的鸟儿显得很是悠闲,偶尔有一两只凑到孔隙前歪头查看,更多的则是蹦跳、扇动翅膀,或者啄天台砖石缝隙间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它们好像是动物,又好像不是。 同一时间,维利尔庄园的某个套房内。 里斯放松地靠着桌子边缘,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正好延申到众人脚尖前。他把一份资料扔到前方的矮玻璃茶几上,最上方赫然是一张来自昨晚刺杀洛林的那个男人的照片。 达图,奴隶。他属于一个采石场,但采石场老板说好几年前他就把达图连同他的几个孩子卖给了一个贵族。 他作证说那个贵族就是欧文·维利尔。 “这是污蔑!” 欧文·维利尔的夫人西奥尖利地叫道,“你怎么能把这种罪行推到我们夫妻身上!” “推?”里斯轻声重复。他好像在细细品尝这个词,因此沉默了一会。房间里,梅兰妮等人加上维利尔家族的众人,以及一些瑟瑟发抖的仆人,一共四五十个,但整片空间此时鸦雀无声。 西奥梗着脖子和里斯对峙,欧文·维利尔坐在沙发里,脸色阴沉。 里斯手反抓住身后桌子的边缘,手指轻轻敲击木板,“事实上,我们还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证据。上个月二十七号,也就是维利尔公爵出事前几天,你们夫妻两在私人医生那里得到了一张可能怀孕的诊断书。” 人群后方,几个年长的维利尔家族成员不约而同地皱起眉,下意识看向另外一些家庭成员。 里斯对西奥说道,“在公爵死后的第二天,私人医生确认了你怀孕的事实。你们夫妻两想要让这个孩子成为继承人,因此一直对此保密。但前天,你们派去跟踪洛林·沙利叶的仆人回来告诉你们,他可能怀孕了。于是,你们派人想要杀了他。或者说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只是想要让他流产而已,对吗?” “一派胡言!”西奥尖叫。 里斯没忍住,低头一笑。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笑欧文·维利尔和西奥的鲁莽,只有里斯自己知道,他是想起了洛林。 那位坏脾气的美人要是知道昨天晚上受惊的真相是这,估计会无语很长一段时间,但面上肯定还是淡淡的。 16.第 16 章 “有什么好笑的。”西奥沉下声音,居然显出几分威严来,她的家族曾经也是赫赫有名的军权家族,但是几个极为出挑的成员全部战死以后,他们被迫转向政治。 西奥:“这些东西都是你们伪造的!你们本来就不怀好意,来庄园就是为了找由头给我们安上罪名,控制维利尔家族!” 里斯静静地注视着她,他这个人,眼窝深,眼瞳颜色却浅,笑起来的时候不明显,但像现在这样直勾勾盯着谁的时候,天然有着掠食者藏于幽静丛林深处,只有一双眼睛莹莹发光的既视感。 西奥不自觉咬紧了牙齿,但是她也深知自己不能退让。欧文·维利尔虽然外表看起来强硬,实际是个窝囊废,而维利尔家族真正的那些话事人,也就是现在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些个人现在都在观望,她要是露怯,这些人就会抛弃他们。 短暂的安静后,里斯动了动,他摊开手,像是感觉有些遗憾似的,“如果只有这些,我觉得你们还有辩解的空间,毕竟那个采石场的老板是个人,是人就会说谎。但是我们还调查到,你们家从六年前开始,每年都有新增债务。” “到了去年,你们连利息都没有还,姆顿银行因此查封了你们家的一处马场。” …… 西奥的脸色非常难看,非常非常难看。这个女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带着惊愕、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缓慢转过头,双手死死攥在身侧,怒目瞪向一脸惨白的欧文·维利尔。 “银行明明说……”欧文·维利尔辩解了一句。随即他意识到,姆顿银行确实承诺过他会对此保密,但是面对有着皇室授权的里斯等人,银行是不敢和国家对抗的。 里斯冷眼旁观,可他心底里也因此升起了淡淡的疑惑。 ——很明显他们的债务是欧文·维利尔造成的,西奥对此知情,但她大概率觉得这些债已经还完了或者数字并没有这么庞大,所以才会如此的震惊和恼怒。 但是既然西奥不知道他们双方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会和丈夫联手谋杀维利尔公爵? 这女人的心真有这么狠,就因为想让自己的孩子做继承人,便谋划起了杀人的事?关键是这么多疑点,每一条都指向他们,她就没有考虑过暴露以后,他们夫妻两最严重会被判死刑吗? “混蛋!”西奥恶狠狠骂了一句,转过头来瞪着里斯,呼吸不顺,“……你赢了。满意了吧?我们会立刻离开庄园,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对今天的事情透露出去一个字,导致我的孩子被讨论被嘲笑。我一定饶不了你。我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扔到水沟里让鳗鱼吃干净你脸上的肉!” ……? 里斯缓缓眯起眼睛,狐疑一闪而过。 西奥转身,近乎凶狠地看向欧文·维利尔,随即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踩着高跟鞋便要朝门口走去。 里斯抬手,梅兰妮等人立刻挡在路上。 整个过程众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房间里却如同重锤落下,紧绷到了极致。 西奥和欧文·维利尔都显出几分不解来,只不过不同的是欧文·维利尔一直没有反应过来,而西奥则是慢慢地僵硬了下来。 “……你们什么意思?” 她看向维利尔家族的几个长者,那几个人不说话,苍老的躯壳待在昂贵的服饰之中,有种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西奥倏然扭头,看向里斯。 她嘴唇抖动起来,脸上显露出巨大的不可思议。她意识到了众人此刻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你们不会觉得……”她抬手指向自己,“你们不会觉得是我们谋杀了亚修·维利尔吧!” …… 没人说话。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西奥怒吼。 欧文·维利尔也完全呆住了,惶然睁大眼睛。 里斯心底那股毛毛的狐疑又变大了一点。谋杀维利尔公爵这种事,只要是个人都不会承认,但是这对夫妻的演技未免有点太好了……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里斯面上分毫不露。他给了梅兰妮一个眼神,四个下属立刻逼进到欧文·维利尔和西奥面前。 欧文·维利尔这个时候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叫道,“这是污蔑!你太卑鄙恶劣!……姑姑!” 里斯视线微微偏转。隔着房间,他与维利尔家族的几个话事人对上目光,仿佛常年生存于阴影中的蛇对上年轻悍利的新任狼王。 里斯眼底有些笑意,他直直地注视着这些人,清晰地开口,宛如判决:“调查表明,维利尔公爵的意外死亡存在重大疑点,很有可能是家族内斗导致的谋杀。帝国法律规定,凶手不得因为受害者的死亡获得任何财产、权力。因此我宣布,我将代表波莱罗公国、蒙彻斯特家族和我们尊贵的陛下,监督维利尔家族的继承程序——指定继承人并作为其监护人之一,直至继承程序终结。” ! “你……!”一个维利尔家族的男人忍不住发声,但立刻被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抓住手臂。那女人眉头死死皱着,却冷静地没有说一个字。 里斯有些遗憾似的,笑着摇摇头。 他来之前还真没想到会查出这么好用的把柄。 “行,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散了。”他摆摆手,率先朝外走去。 下属强行把欧文·维利尔和西奥往外拖。 梅兰妮跟上里斯,“阁下,这两人是关在维利尔庄园还是外面。” “弄去我们的房子里。”里斯嘴唇几乎不动,“省的回头跟那随从一样自杀。” 梅兰妮点头,继续跟着里斯往前走。然而里斯却停了下来。 “你跟我干嘛?” 梅兰妮:? 她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个问号。 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没有欧文·维利尔和西奥谋杀亚修·维利尔的铁证的,手上那些东西只能说明这对夫妻有欠 债,而且因为继承人的问题,想要谋害洛林。真正的人证已经死了,那匹马也没什么用。 说到底,他们现在是拿着维利尔家族的名誉和皇室的授权压着这一家人。维利尔家族很可能会反击,他们应该赶紧开会商量商量。 然而,里斯非常之理直气壮,“我要去找洛林·沙利叶,跟他对一下这边的情况。你跟着多不方便。” 梅兰妮:? ……敢问这个不方便是指??? 里斯用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上道的眼神睨了梅兰妮一眼,脚步轻快地走向小路。 地面上有阴影掠过,里斯下意识抬眼,只见几只乌鸦飞向教堂尖顶,停在屋顶边缘。里斯感觉那几只鸟好像看了他一眼。 那感觉真的很奇怪,因为那些鸟的眼神非常人性化。冰冷、不屑,还带着一点纯粹的探究。像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奇怪自己精心养育的白鸟怎么会垂青一条路边的野狗。让里斯非常非常不舒服。 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很可笑不是吗?他为什么会因为几只脑子跟核桃仁一样大的乌鸦生气? 里斯收回目光,快步走过长廊来到教堂那两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里斯抬手按在大天使的剑上推开门——洛林会怎么看待他今天的行为呢?在用力之前他想道。这个人知道维利尔庄园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了,他得好好听话,讨好自己吗? 微妙的爽感像是微小的电流,沿着脊椎蔓延。 门一开,蜂蜡与蔷薇花的气息浮动于空气中,但这一次,多了一抹血腥味。里斯一怔,随即目光定住。 顺着正中的走道往里,两侧长桌空无一人,尽头却是一具停满了乌鸦的血尸。 那些黑色的大鸟显得非常悠闲,有几只站在长桌上,时不时看向下方,一只停在尸体的腿上下拉开翅膀啄理羽毛。但是更多的,则是一下一下啄食着尸体大开的腹腔内部的内脏。 一个皮肤略深的的女仆瘫坐在台阶左侧死死捂着嘴,整个人都在病态地打战,眼珠突出,眼泪不断流下来。 白蔷薇从台阶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拱卫于棺椁四周。 平时除非有人前来悼念,不然不会有人上前。 但现在,最高的台阶上躺着昏迷的洛林·沙利叶。 他以一个极赋美感的姿态躺在漆黑的棺椁前,他面朝下,右手手臂伸向前,左手手臂曲着,仿佛在寻求丈夫的呵护。长裙背后的连接绑带断开了几处,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肩胛骨单薄美丽,,裙摆于腰线的连接处撕裂一大块,双|腿在裙摆下支出线条,但布料边缘却只露出了光|裸的双脚。 几只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单纯和大部队合不来的乌鸦停在他腰际肩膀,悠闲地整理着羽毛。仔细看,鸟爪在洛林光|裸的后背上留下了几条不明显的红痕。 里斯就感觉脑中仿佛有一根血管炸开了,辛辣的血液瞬间流遍全身。 17.第 17 章 里斯疾奔上前,他看都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径直跑到洛林身边跪下来抱起他。同一刻,几只乌鸦呼扇着翅膀飞起,但并没有飞远。它们并不怕人,停在棺椁边缘与蔷薇之上,冷冰冰地注视着里斯与洛林。 里斯又不是什么蠢货,当然意识到了不对。但是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心神去追究这些。 “洛林?”他小声地叫洛林,后者毫无知觉地躺在他臂弯中,长发从他手臂处落下,垂到地上。体温完全被冰冷的台阶夺走,手臂苍白冰冷,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好像已经失去了生机。 里斯侧颊绷得极紧,他僵硬了好几秒,然后平稳地抬手按住洛林的颈侧——下一刻,他猛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是昏迷了,不是死了,体征还挺平稳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里斯低头,脸埋进洛林的胸口用力呼吸一次。淡淡的清香便随着空气涌入了他的鼻腔,瞬间安抚住了他。 里斯做这个动作本来毫无私心,他就是被洛林这副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就想要确认一下这人的心跳还在不在。 但是洛林后背绑带被撕开,前襟也掉下去了一半。里斯几乎趴在了金发美人的锁骨与胸口之间,细腻温凉的皮肤就在他眼前,毫无瑕疵,有种能把人吸住的魔力。 里斯渐渐冷静下来:…… 好像有点不对…… 他抬起头——抓了下有点红的耳廓,然后抱着洛林站起来。 教堂中的乌鸦们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鸣叫,只是用它们血红色的小眼睛悠闲地注视着一切。 …… 里斯并没有对此发表看法,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尼雅,“去叫人请医生过来。然后你不许跑,我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怀里,洛林双眼紧闭,长长的淡色睫毛不住颤抖,似乎正沉浸在一场无人能救他的噩梦之中。 …… ——半小时前。 “咔哒。” 老旧沉重的纯铜锁舌弹进锁孔里,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脆响。尼雅不明所以地看向门外,而洛林则垂眼,握着餐刀的手指松开又再次握紧,往日里清丽的面容显出一分肃杀。 “尼雅。” 不等尼雅回应,他便接着说道,“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直接往楼上跑。我房间枕头底下有一把枪,找到带下来。” 尼雅从不知道这件事,无措地站起来。 同一刻,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出现在了简餐厅外。 洛林在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就明白他的猜测没错。男人很年轻,可能才成年不久,一头棕色西小卷发,穿着时下流行的双排扣马甲,看得出来家境还不错,可能是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 像这样的一个男人被发现和维利尔公爵通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也有点紧张,站在门口手贴在大腿的裤缝处。 洛林深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看这男人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药效随着血液缓缓扩散开来,手脚都像是被裹在棉花里一样渐渐酸软。 可能是男人同样生涩的表现鼓励到了尼雅,她小小尖叫一声冲了出去。然而男人立刻反应过来,抱住她,用力把她退回房间。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他张开手臂,可笑地拦住门口,然后朝洛林逼近。 简餐厅本来就小,按照信仰,教堂本来不应该设吃饭的地方,但这里是维利尔家族的家族教堂,没人监督才留了这个口子。因此男人往里走了不过两步,就已经到了桌前。 他盯着洛林,手试探性地伸过来摸洛林的手臂。 “夫人……” 下一刻,餐刀横划,刀刃从他下巴贯过脖颈前侧。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后退,同一秒尼雅窜过他跑向外面。男人以为这个女仆要去叫人,立刻扑倒尼雅。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尼雅痛叫。 男人可能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迟来的恐慌这时候终于涌上来。 要是让这个女仆跑出去叫人,他就完蛋了!该死,不是说教堂里只有维利尔夫人一个人吗! 在恐慌和疼痛双重刺激之下,男人慌乱地看着尼雅,突然一咬牙抬起手,重重给了女仆一拳。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林攥住男人的头发猛地朝后拖拽,药效下他准头降低,本来朝着男人颈侧大血管的刀深深扎进了这人脸颊,霎时间血液迸溅。男人猛地挣扎,凶性也上来了,抓住洛林的裙子往下扯。 只听刺啦一声,裙摆裂开,细小的串珠四散奔逃,砸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裂口处洛林微微突出的单薄胯骨与柔韧的大|腿一闪。 洛林一把扶住桌角,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像是被人扔进了温泉当中,一阵一阵的热意涌上来,蒸得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尼雅趁机逃跑。男人捂着脸站起来,一把拔下刀眼睛通红地挥向洛林。洛林下意识抓起桌上瓷瓶砸向这人,然而瓷瓶穿过了虚影——洛林瞳仁刹那缩紧,下一刻大力袭来,他整个人朝后撞在桌上,剧痛。 “咔。” 教堂的穹顶之外,一只乌鸦用力啄碎玻璃,扑啦啦飞进来。同一时间,洛林一手捂着衣裙前襟一手垂在身侧狼狈地跑出来,他手臂上此刻多了一条刀伤,血流如注。 鸟群纷纷降落与两侧的长桌,如同受邀而来的观众一 般看向这边。它们后方,天光垂直降落于高台,细小的灰尘在那些无形的光柱中飞舞。 教堂、彩绘玻璃窗、繁复的装饰与花海共同构成这一副堪称神圣的画面。然而洛林脸上却第一次地出现了真实的惊怯。 血色完完全全从他脸上褪干净了,明明身后那个男人还拿着刀,但洛林却硬生生在这样宝贵的逃跑时间里僵硬了足足两秒,如同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牢笼里,已经形成了刻板行为的小兽。 男人猛地扑上来,一刀割过洛林背后整齐的绑带,即便洛林反应即使往前跑了一步,衣裙仍然完全散开,腿一软摔在地上。 上百只眼睛注视着这一切,有些笑意,有些满意。 当年的洛林·沙利叶能在半夜骑马深入沙漠,和同伴一起伏击贩卖奴隶的商队,也能带着珠宝,悄无声息地徒手爬上贵族家里六米多高的建筑外墙,灵敏如裹挟着热浪的风在灌木下幻化而成的美丽猫科动物。 但后来他的主人觉得这样的小猫很容易跑丢,外面的世界也非常危险。于是华美沉重的珠宝、层层叠叠的衣裙和庞大的牢笼组成了新的家,最终养出了皮毛顺滑身娇体软的爱宠。 男人骂了极脏的一句话,高高举起餐刀。这一刻一只乌鸦飞了起来——鸟儿甚至是优雅地短暂悬停于他头顶,翅膀大张开身体与尾巴向前,双爪抓住男人的头发——接着它低头,用漆黑发亮的粗壮鸟喙啄了男人的头骨。 一次,就一次。鸟喙再抬起来的时候,边缘是血和白白的大脑组织。人体最坚硬的骨骼在它这里仿佛饼干。 鸟群飞下来,几只落在洛林手边,突然有一只狠狠一下啄在他右手的无名指上。 洛林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仇恨地盯着那只乌鸦。然后他又被啄了一下。血液流下来,像是新的婚戒。 随即,洛林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惨叫。 大脑受损的最开始那段时间,人还是活着的。乌鸦就像是扒土一样优雅地扯开男人的衣服,一下一下撕开他的肚皮,在他惊恐的注视中扯出血淋淋的肠子。 洛林背对着男人趴在地上,浑身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他在这样的惨叫中喘息,耳侧是冰冷的羽毛,他难堪地把脸埋进手臂里,背脊发麻。然而手臂很快被拉开,甚至身体都被强行拖拽上了台阶,直到棺椁前面。 乌鸦在他身侧踱步,爪子踩在冰冷的高台上发出轻微声响,显得很是漫不经心。 洛林手指用力按住地面,感受着身体里一阵一阵的战栗,他知道亚修·维利尔想看什么,他自|慰或者忍耐在这个人眼里都是美丽的。只不过前者会让他更兴奋而已。 这种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在笼子里的结果,就是他在维利尔庄园的六年。 18.第 18 章 “——你是说你被一只乌鸦扯着头发拽到了尸体旁边,没法儿跑出去求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家夫人让你上去找枪了。” …… “你看我像不像神经病?”里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尼雅。 小女仆低头缩在椅子里不住啜泣,身体哆嗦,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她面前,里斯没什么站样地靠墙抱着臂,左手里跟抓鸡一样抓着一只乌鸦的翅膀。 这只黑色的鸟因为之前恼火地啊啊叫唤,现在已经被布条绑住了嘴巴,于是只能恼火地乱蹬爪子。 这是里斯他们唯一抓住的乌鸦。据梅兰妮描述,当她带人跑进去的时候,鸟群已经顺着顶上的洞飞走了大半,这一只动作慢了被她一枪射中翅膀,才堪堪留了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里斯就是觉得这只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样。 不过当他将想法跟梅兰妮说的时候,梅兰妮表示别找事。 尼雅憋了一会,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因为乌鸦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在场这些人现在都在怀疑她是不是和谁有勾结,所以才故意延误求救时间,为的就是让那个男人强|奸公爵夫人,硬给洛林扣上不忠的罪名。 委屈、恶心和恐惧突然间突破心理防线,尼雅哇一声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哭。 里斯让开一步,有点无奈又有点不耐烦。 “你吐可以,但是别发出声音行不行。你家夫人正在里面睡着呢。” …… 站在他旁边的梅兰妮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她上前拍了拍尼雅的背,“来,你起来跟我走。” 尼雅狼狈地捂住嘴抬起头,但是这一抬,倒把梅兰妮吓了一跳。 “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尼雅眼睛的红,不是因为哭泣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粉红,而是触目惊心的血红。她眼白部分几乎完全被血管覆盖,眼眶和上下眼睑红肿到皮肤都微微发着亮,远看一大片淤红,淌血了一样。 要不是她是梅兰妮等人带回来的,看到尼雅现在的状态,他们会以为里斯私下拿烙铁烫了这姑娘的眼睛。 梅兰妮不解地回头,和同样疑惑浅浅眯起眼睛的里斯对了个眼神。 尼雅没照镜子,惶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怎么了?我眼睛是有点疼……” 里斯没有回答她。他慢慢把鸟笼放到一边的桌上,神色若有所思—— 他是个细致缜密到甚至有些多疑的人,天生记忆力又极好,所以这一刻,尼雅双眼莫名其妙的红肿让他想起了前一天那对几乎失明的老夫妇。 德比夫妇。 那两人说,他们两对维利尔庄园的一种斑蛾绒毛过敏,又因为没有及时就医,最终导致双眼受伤无法恢复。 这理由在绝大多数贵族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但对于走遍波莱罗公国及周边主要国家的里斯来说就不一样了。 ——斑蛾这种生物只生活在热带地区,维利尔庄园的气候根本就不适合这种生物生存。而且里斯来的这几天里,也完全没发现庄园里有斑蛾活动的痕迹。 如果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什么斑蛾,如果虽然时隔数年,但德比夫妇和女仆尼雅眼睛受伤的原因其实是一个,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里斯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鸟笼顶盖上,乌鸦因此上下跳跃,急切地想要逃离,再也没有了之前站在尸体上,垂头优雅啄食人类内脏的肆意。就只是一只普通的动物而已。 里斯对着下属偏头,几个人上来带走了尼雅。 里斯朝梅兰妮招了下手,两人走到另一边的窗前。 “教会回话了吗?” 梅兰妮摇头,“没有。” 说着,她从怀里里掏出了一只扁木盒,小心地打开,递给里斯。只见贵重的樱桃木盒子里铺了墨绿色的天鹅绒布,而布料正中放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大概成年人手那么大,上面详细描写了他们几个小时前在维利尔家族的教堂中看见的场景。 这张纸名叫“密令”,一张在里斯这里,另外一张此时正在首都霍莫克大教堂里的红衣主教手中。 双方都可以看见对方在“密令”上书写的文字,同时“密令”可以反复水洗,只要不彻底破坏纸张,就可以一直使用下去。 虽然皇室和教廷都没有公开承认过,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类似于“密令”的圣遗物。它们承载着神明的力量,绝大多数掌控在皇室和教廷的手里。 里斯低头,用力掐了掐鼻梁,眉心皱起来,有点头疼。 他虽然很小就开始接触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教廷隐秘,但他一直觉得这些“神迹”没啥用。不管怎么祈祷,怎么祭祀,土地还是得人去耕,反叛还是得带兵镇压,天灾人祸依旧不会断绝。包括“密令”在内的所谓“圣遗物”,全都是些有点作用,但又没什么大作用的小玩意。 未知才会带来信仰,过于了解,知道教廷是怎么运转怎么赚钱的里斯反而是个无信仰人士。一直以来,他都在怀疑神明是否真实存在。 因为除却一些圣遗物,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神迹。 直到今天。 维利尔家族…… 里斯望着远处广袤的土地,眼底晦暗不明。 …… “阁下,夫人醒了。” “……嗯?”里斯回过头,看向下属。他品了一下对方刚才的那句话,突然笑了一下,“哦,醒了啊。哎你们也辛苦了,明天可以放个假去镇上玩玩。” 下属又茫然又高兴地目送里斯,扭头只见梅兰妮一脸复杂。 下属:“啥情况?怎么突然给我们放假?” 梅兰妮:“……不知道啊。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一墙之隔,里斯进房间的同时反手关门落锁,一副主人的做派。他溜溜达达到床 边,弯腰心情很好地从上到下打量洛林。 洛林才醒,神智还很恍惚,金发在枕头上铺开,肌肤雪白,一点瑕疵都没有,也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让满房间奢华繁复的装饰看起来不俗气。 里斯克制着伸手掐掐他脸颊的冲动,拉开椅子坐下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洛林闭眼缓了一小会才重新睁开,他看里斯。房间里拉了床帘,光线不算明亮,更显得坐在那里的里斯像是一头趴伏着小憩的猛兽。里斯回望着洛林,几息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东西戴在左手食指上。 他抬起手,用手背对着洛林,眼底深处的笑意有着令人心惊的意味,“眼熟吗?” 那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和亚修·维利尔手上戴的那枚陪葬用的鹿头戒指相比,这一枚简洁许多。但这一枚才是维利尔家族的权戒,向来只由维利尔家族的家主佩戴。 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它一直待在亚修·维利尔手上。而现在,里斯强行把它抢了过来。在进这个房间之前,里斯一直没有要把这枚戒指戴在手上的意思。一方面,他个人不太欣赏这种镶嵌有大块宝石的首饰,总感觉这种款式是给女士的,另一方面,他也并不需要一枚戒指来界定自己的身份。 但是看到洛林之后,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一种……向这个人宣告自己享有某种权力的冲动。 洛林眉心有一个很小的颤动,他盯着那枚权戒,仔细看脸色其实并不怎么好。就好像他厌恶着这枚没有生命的戒指一样。 “……你抽烟了?”洛林突然问道。 里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嗯”了一声。 洛林朝另一边偏头,秀气的眉毛不满地皱了起来,“好难闻,你出去。” 他这样子完全就是撒娇吧。里斯硬生生愣了一秒,失笑,拉椅子往后坐了点,“简单问你两个问题,问完我就出去。忍一下,以后不抽了。” …… 洛林可能是真有点起床气,沉默了少顷,他居然直接拉起被子,就这么躲了进去。金色的头发遗落在被子外,像是只闹脾气的名贵长毛猫咪,为了躲人藏到了床帘后面,却忘了尾巴还在外面。 里斯只觉胸腔里又软又热,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着张了张嘴,正盯着床上那一小块突起思索呢,怀里的木盒突然一震。 ——教廷给他回消息了。 里斯面上的笑意淡了点。 他拿出木盒,随即目光接触到那片新出现的文字,眼底温软的笑意倏然冻住。 【这并不奇怪,孩子,维利尔家族曾被称为恶魔家族。在你的行李箱底部有一面“记忆之镜”,是出发前我放进去的。那是面能读取一个人某段记忆的镜子,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后被读取记忆的人将会猝死,提前做好准备。我希望你用它读取洛林·沙利叶的记忆,找到维利尔家族与恶魔交易的真相。】 19.第 19 章 里斯这辈子接过上百个决定他人生死的命令,很多都不光彩。 比方说冷水湾的海盗其实是不肯接受波莱罗公国统治的原住民组成的海上商队,虽然确实偷盗商船货物,但远没有到海盗那种烧杀抢掠的地步。安第丘山脉的异教徒是主动迁徙隐居的艾丁王朝臣民,皇室围剿他们真实的原因是怕这些人一代一代繁衍,数量增多,最终对帝国造成威胁。 让这些人消失并非出于正义,而仅仅是统治需要。一个庞大的王朝想要长久维持表面上的安宁平静、富饶开放,背地里就需要鹰犬一口一口咬烂这些隐患。而里斯,就是波莱罗公国最强悍的那头猎犬。 里斯很早就接受了这一切。说到底,他和整个波莱罗公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理由不尽心尽力维系王朝的统治。然而这一刻,他看着密令上的文字,却隐隐地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深处升起来的冰冷的恼火。 那是一种领地被侵犯时,常年处于上位已经习惯了受到尊重的高位者下意识的反应。虽然他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哪一部分被侵犯了…… 里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难听的声响。 “借浴室用一下哈。”里斯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被子边缘说道。 ……? 洛林凝神听着这人的脚步,等浴室门关上,他撑起身往那边看了一眼,少顷,手臂卸力,整个人倒回床里。 他盯着上方的天花板出神,深绿色的眼睛有些空洞。亚修·维利尔死后,他在所有来维利尔庄园悼念的贵族面前装悲伤,在所有仆从面前装无心饮食,但直到现在,某种真实的绝望和恐惧才从他的身体里渗了出来。洛林明明躺在柔软温热的被窝里,四肢却像是被无数只冰冷的死人手抓住,生生要把他往地狱里拖。 为什么身体已经死了,灵魂还能附在其他动物身上?不是说身体死了以后,祂就会陷入沉睡吗?!应该直到下一任继承人执行继承仪式,祂才会醒。 乌鸦血红的带着笑意的小眼睛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洛林倏然闭上眼睛。 不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按照亚修·维利尔的性格,如果他还能随意影响活人世界,早就动手了。他会在洛林以为谋杀成功的下一刻,把他关进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然后听他哀哀的啜泣——不会等这么多天以后只是轻飘飘地杀一个人泄愤,教堂中血腥的场面,更像是恐吓…… 洛林大脑运转到了极致,他不断思考当初在教堂底下看见的文字,只是他的身体太疲惫了。 尼雅只是注视群鸦进食,双眼就被严重灼伤,他可是完完全全赤|裸地暴露在了那些黑色的羽毛和爪牙之下。 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现在就要,洛林无力反抗,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睡得一点都不安稳,因为理智上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很危险,需要清醒过来思考应对方式,但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洛林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很沉,非常沉,他躺在虚空当中慢慢下落,最终,他落在了一张窄窄的小床上。 …… 浴室里。 里斯接了一水池水,漫不经心地把密令浸进去涮了两下,拎出来拧干。那随意的态度,丝毫没有对待圣遗物应有的尊重。 他从盒子下方抽出专用的钢笔。 【洛林·沙利叶又不是维利尔家族的人,他能知道什么。死了还麻烦。欧文·维利尔倒是在我们手上,他是亚修·维利尔的亲弟弟,而且他现在被怀疑谋杀,可以直接把他的死推到维利尔家族身上。】 里斯放下钢笔。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目光轻,但仔细看非常紧。 不一小会,密令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主教的回应。 【孩子,你是否不想对洛林·沙利叶使用记忆之镜?】 里斯撑在水池旁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的肩背有些僵,如同一头干了坏事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却突然被人戳破的狼犬。 所以说主教就是主教呢。他没有和里斯争论任何有关洛林·沙利叶更适合作为读取记忆的对象还是欧文·维利尔更适合的话题。几秒之后,密令上的文字又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 【事实上,我赞同你的看法,我也认为欧文·维利尔知晓更多的秘密。但是指引告诉我,或许洛林·沙利叶是更适合的人选。孩子,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因为接下来的一切关乎你自己的人生,我们其他人都没有资格参与。只是我看到选择前者,你会面对更多的危险,请务必谨慎。】 里斯挑眉。 他无声无息地松懈了下来,浑然好似没有看见最后那句提醒一样。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害的他还挺紧张的。 里斯在浴室里洗了个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他朝床走去,“我问你件事 ……” 下一刻他收住了声音,又不满又好笑地到床边弯腰勾开洛林脸侧的长发,近距离观赏公爵夫人甜美的睡颜。洛林被惊扰,不安地偏了偏头,但因为深睡,其实只往一边挪了几毫米,看着特别可怜。想躲都躲不开。 “哎呦小猫儿一样,天天要睡好几觉……”里斯近乎无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抽回手,在床边站了一会,溜溜达达地走了出去。一边反手关上门一边轻声对下属吩咐,“看紧点,除了我,维利尔家族的人也好,庄园里的其他客人也好,都不许放进去。” “是!” 他离开这条走廊,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同一刻,梦境之中洛林睁开了眼睛。 …… 洛林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在神秘学的领域中,梦境很多时候与更高维的力量相链接。而维利尔家族的领地本身属于某个控制欲极强的怪物,在未经过允许的情况下,其他力量根本不可能进入这里。所以洛林很是恍惚。 他眼前的这双手很纤细,不是那种娇嫩的精心呵护出来的纤细,而是因为饮食长期缺乏脂肪和蛋白质,被迫形成的缺少肌肉的瘦。手指指腹有着薄薄的茧,是从事各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但也正因为如此,少年只是瘦,倒并不弱气,修修长长的一条,像是展开了身体的猫儿。 “嗒。” 正在洛林发呆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洛林受惊般抬起头,来人一身沙漠地区特有的短打,黑发蓝眼,倒三角体型非常明显,宽肩窄腰大长腿,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往那一站感觉抵得上两个洛林。 更年轻的里斯也才睡醒,打量洛林的眼神恹恹懒懒的,放肆地上下刮过洛林全身,在对方笔直修长的双腿上落了大概零点零一秒—— “来,过来伺候我洗澡。”他懒洋洋地说道。 ……? 里斯根本不给洛林反应的时间。廷巴克图这地方大早上的气温就很高,起床的功夫他就出了一身汗。里斯稍微有点洁癖,忍不了这个,一边往洗澡的地方走一边脱上衣。 洛林眼睁睁,看着他把上衣扔到椅子里,然后大大方方拽下长裤,小麦色悍利的纯雄性躯体直接了当地展示在了他的眼前。 里斯走到门口才意识到小奴隶没跟上来,回头满脸不耐烦,“要我请你过来吗?” 20.第 20 章 …… 洛林逐渐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治安官在女神广场设宴款待首都来的议员,但本应该过去的霍特生病了。要知道,一个奴隶能获得一份像样的工作并不容易,要是在这种重要的场合旷工,治安官家的管家绝对会让人把霍特暴打一顿,再扔出宅邸。没办法,和他身形相似的洛林就做了点伪装替他上了一晚上班。 他们都以为这次会和以往一样,宴会上的贵族不可能关注他们这些卑贱的奴隶。但他面前的这个年轻议员昨晚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仅把他要了过来,还顺带拆穿了他的伪装。 洛林昨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就观察过周围,这个年轻议员的身份好像确实不一般。房间外的走廊、酒店大厅和所有出口都有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侍卫把守,洛林从来没在廷巴克图的其他活动中见过这么严密的设置。 他暂时没法逃跑了。 手指微微用力,将床单压出几条褶皱。洛林垂眼温驯地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将房间中准备好的,侍奉贵族老爷洗浴的小瓶精油、乳香、肥皂和麻布放进木盒里。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没有系腰带的宽领衫。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头,后方领口垂下来,露出一大片后背。于是房间中的贵族老爷便能看见奴隶薄薄的白皙皮肤覆盖在突起的肩胛骨上,正中的脊椎隐隐显出一根笔直的线条,无声无息地,便散发出了一种充满欲望的香气。 里斯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倏然扭回头,刹那间神色有点古怪。 他抓了抓头发,大步走进浴池里。 离廷巴克图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火山,所以这座城市的温泉资源非常丰富。里斯嗅了嗅空气中的硫磺气味,心想如果廷巴克图的地址位置靠近帝国中心就好了,这座城市能成为非常优秀的旅游城市。 正想着,那个小奴隶端着木盒走了进来。 浴池比地面底,里斯双臂搭在池边,侧目看过去,先看到的是对方雪白的脚趾和脚背皮肤下绷起的筋。脚踝、小腿、膝盖,以及终于有了点肉的大腿都在他抬眼就能一览无余,勾手就能抓进怀里的地方。里斯没忍住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 ——其实只要里斯愿意稍微放纵一点点自己的脑子,他就能想到这样漂亮的奴隶少年在廷巴克图这种地方会遭遇什么,也会知道自己能对这个已经属于他的小奴隶做什么。 但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贵族青年骨子里到底是傲慢的,在意识主动去分析身体产生的反应具体代表什么之前,他的本能就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洛林能感受到一股非常有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浓绿的眼底一片冰冷。但是从表面上看,他仍旧非常温驯。 少年双膝并拢跪在池边,双腿中间没有任何缝隙,他把木盒放在腿上—— “行了你出去吧。”里斯突然说道。 …… 洛林长而卷翘的淡色睫毛颤了颤,下方的眼珠飞快觑了里斯一眼。 青年剽悍的躯体半浸在热水中,神情恹恹的,像是头没抓到可口猎物的大狼,也不知道谁惹他了。但是能远离危险,洛林求之不得,小小声应过后他便放下了木盒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里斯震惊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么出去了 ——他那些朋友都说如果把小奴隶赶出去,奴隶会因为害怕自己被丢掉,主动蹭上来泪眼汪汪地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待遇不一样? 这边,洛林才不管里斯脑子里在想什么,趁着这人看不见,他快速将床上的几件衣服翻了一遍。 但是这边的酒店是廷巴克图的治安官给里斯准备的,所以主要行李并不在这里。洛林只翻到了一把枪和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并没有能确定这人身份,或者能供他使用的东西。 洛林眸光在钱袋上停着,最终没有去拿。 他现在整个人都在人家手上,要是偷钱被发现,肯定会很麻烦。 于是里斯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金色头发的小奴隶乖乖地坐在桌边发呆,手支着下巴,裸足一前一后踩在地上。 他一手按着毛巾擦头发,一手很自然地提了双木拖鞋扔过去。 “穿上。待会你跟我一起去贸易街。” 洛林转过来看向他,十几岁的小奴隶 肤白下巴尖,一张小脸上全是大大的五官,再戴一对耳朵活脱脱就是沙漠里的阔耳猫成了精。里斯眯起眼睛,不满地端详他,过了会把毛巾一扔,去衣柜里找出一条边缘坠满彩色石头的白金色纱巾。 他也不让洛林自己整理,走过来对着人家的头脸就是一顿围,把人裹得只剩下一双绿眼睛才算完。 洛林把纱巾往下拽,露出鼻尖呼吸。 里斯思考了一下,仁慈地放弃了不许奴隶呼吸的念头,嘴上义正言辞,“太阳太大了,你多穿点,遮阳。” 说完按着他的肩膀上看看下看看,又找了条裤子让他穿上。洛林拿着裤子,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在他直勾勾的监视下换上。 这人的脑子绝对有点问题。 洛林在心中想到。但是有问题归有问题,他并没有在里斯身上察觉到那些让他熟悉的恶意和恶心的想法,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相处。 他抬起头。 里斯抱臂,终于消停了似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终于出了那口被独自留在浴池的气,还是发现洛林没什么皮肤露在外面,心中的危机意识渐渐地平了下去。 总之是消停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才下楼梯,迎面一对下属上楼,正撞见这幕。 里斯停下脚步,洛林走在他身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不知道里斯为什么停下来,下意识探出小半边身形。 “……日安,小姐。”梅兰妮最先开口。 “日安,阁下,日安,这位美丽的女士。”查尔趴在扶手上手在太阳穴旁边一抬,“昨晚是个美好的夜晚?” 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才关上的房门和里斯、洛林之间来回,眼底是心照不宣的善意暧昧。 …… 洛林斜了里斯一眼,看来这人平时没少带人回房间啊。正这样想着,他的手就被里斯抓住了。 “都滚。”里斯淡淡说道。 他拽着洛林走过让到楼梯两侧的下属们,一直到酒店外才松了口气,垂眼。 洛林抬头看他,突然发现这人耳廓微微有些红。像是害羞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