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筝[破镜重圆]》 1、难搞 初春的天,阳光总是很吝啬,从云层间薄薄地洒下来,不带什么温度。 乔云筝穿着长款的羊绒大衣,将身形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黑色靴尖。 她抬头,透过茶色墨镜看了眼面前独栋写字楼的门头,几个烫金大字写着:君聿律师事务所。 她攥紧了手心里的名片,抿紧了唇,抬步走了进去。 前台看到她,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又很快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您好女士,请问您找谁?” 乔云筝摘下墨镜,露出精致小巧的脸。 名片上的那个名字在喉间滚了滚,终是没能说出来。 她顿了顿,想起另一个名字,才轻声问:“我想找宋南谌,宋律师,请问他在吗?” 前台了然:“在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乔云筝摇头,这趟来罙城本就是一时兴起,根本没做什么准备工作。 “那不好意思女士,宋律师在忙,如果您没预约的话恐怕……” 乔云筝懂她的言外之意,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落了空:“没关系的,我等他就好。” “可是……也许会很久……”前台有些为难。 “没关系的,”乔云筝冲她莞尔一笑,“谢谢你。” 乔云筝在一旁茶水间落了座,那张被她攥在手心的名片已经有些汗湿了。 她低头,指尖滑过那个名字“温泓”。 前天,好朋友苏冉递给她这张名片时,神秘兮兮地说:“乔乔,乔氏的事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给你介绍一位满级护法,”她指着那个名字,“这个人,据说,是商事律师圈的大拿,没有他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乔云筝低眼去看,那两个字撞入眼帘的时候,呼吸猛地一滞。 苏冉又在她耳边絮叨了些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乔乔?”苏冉见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名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乔乔你认识这人吗?” 乔云筝动了动唇,转而又摇了摇头,试探地问苏冉:“你很了解这位……温律师?” 苏冉羞赧地摆摆手:“也不是啦,我这也是从别人那打听来的,据说这位温律师不光年轻多金,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就是……脾气嘛,有点古怪,不过没关系,高人嘛,总有他独特的小癖好不是?” 乔云筝附和着点了点头。 应该,只是巧合吧? 毕竟,全国同名的人那么多,温泓这个名字也再普通不过。 况且,她记忆中的那人,肆意、张扬,那样的性子实在跟律师这个职业扯不上什么干系。 乔云筝摇头,赶走脑袋里的胡思乱想,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名片上:“君聿律师事务所。” “对的!”苏冉献宝似的介绍,“君聿虽说起家时间不久,近两年却名声大噪,这个温泓就是他们律所的老板。” 公司的事,乔云筝几乎找遍了相关行业叫得上名头的商事律师,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都是不容乐观。 苏冉继续说:“就上月,他们律所活招牌赢了一场很难打的官司,在财经热搜上挂了好几天呢!我觉得,乔氏的事,找这家律所,有门儿!” 名片上有一串手机号码。 很陌生,不是她烂熟于心的那个。 乔云筝无数次动过拨通那个电话的念头,又都很快被按下。 她不敢赌那个万一。 哪怕她已经从昆城专门飞来了罙城,站在了这家律所门口,那个名字还是卡在了嗓子眼。 鬼使神差地,她念出了刚刚不经意间从路过的人嘴里听到的某个律师的名字:宋南谌。 乔云筝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水间的沙发里,暗中打量这家很有名的律所。 透过二楼的磨砂玻璃,隐隐能看到来来回回忙碌穿梭的人影。“哒哒哒”的跫音不时响起,像她莫名紧张的心跳。 前台很贴心地帮她泡了杯咖啡,等手里的咖啡都要凉透了,她终于听到前台喊了声:“宋律!” 乔云筝转过头,便见楼梯上走下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是印象中精英律师的样子,挺阔、干练、不苟言笑。 男人和前台说了句话,便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宋南谌,您找我?” 乔云筝忙站起身:“您好,宋律师,我叫乔云筝,是昆城乔氏集团的。” 她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对面男人坐下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宋南谌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原来您就是乔小姐。” “宋律师认识我?”乔云筝搜索枯肠,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宋南谌却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点头:“是,久仰大名。” 乔云筝睫毛颤了颤,垂下视线,不禁将手指收紧。也是了,父亲过世后的这两年,她被硬架到如今这个位置,参与到公司的那些尔虞我诈里,闹得好不热闹。这样一出戏,在昆城闹得沸沸扬扬,身为商事律师的宋南谌有所耳闻似乎也合情合理。 “嗯,”乔云筝扯了扯唇角,“所以我才来找宋律师,想请您帮帮我。” 宋南谌坐在她对面,却没再看她。 他的视线往二楼的办公室方向滑过,再转回头时,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不好意思乔小姐,乔氏集团所涉及的问题,并不是我的专长。” 希冀的火苗方升起,就猝然幻灭。 “不过……”宋南谌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从茶水桌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推给乔云筝,“这件事,你可以找他,这方面,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律师了。” 乔云筝微垂下眼,就见到桌面上躺着一张熟悉的名片。 和她手里的那张一般无二。 兜兜转转,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着,又回到了原点。 乔云筝下意识地绞动手指,没立刻去接那名片,而是问:“不知道这位温律师是哪里人?” 宋南谌没立刻答,一双沉静的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又倏然离开。 他扯动唇角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乔小姐,我认为,这并不能作为对一个律师专业性判断的标准。” 乔云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冒昧,正想着如何解释,就听宋南谌沉声说: “江城人。” “嗯?” “温律师是江城人。”宋南谌又重复了一遍答案。 江城,不是昆城。 疑窦尽消,乔云筝蓦地松了口气。 手中攥着的名片已经被她揉捏的不成型,但却似乎忽然间失去了重量,不再像刚才那样总一下下牵动她的神经了。 乔云筝悄悄将攥着的那张名片顺手丢进纸篓里,又礼貌地接过宋南谌推过来的新名片,微笑着道谢:“好的,宋律师推荐的,那必然是好的。” 宋南谌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见那葱白的指尖将温泓的名片收拢,淡淡笑了下,很随意地掏出手机,快速回复消息。 乔云筝不好再耽误他的时间,礼貌道别后,便离开了君聿。时间已经不早,她便打算第二天再来约见这位温泓律师。 只是,和那位温泓律师的约见并不像今天这般顺利。 第二天乔云筝再来时,前台对她依旧客气,帮她泡好了咖啡。可直到她续了两杯,那位传说中的温律师依旧没露面。 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我想问一下,温泓温律师今天在律所吗?” 前台点点头:“在的,今天温律七点就到了。” “那,能不能麻烦问一下他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 小姑娘很好说话,拨通了内线。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乔云筝没听见,她只看见小姑娘的脸色瞬间黑下来,显是挨了骂。 “乔小姐,温律他今天有点忙,手头有个大案子……”前台面对着乔云筝那张脸,愧疚感油然而生,解释道,“温律师今天不到七点就来了所里,进了办公室后就没再出来,是真的在忙……” 乔云筝攥着名片:“那我方不方便打温律师电话约时间呢?” 既然已经确定那人不是他,乔云筝再没什么顾忌,只想快速地解决当下的问题。 前台看了眼他手里的名片,解释道:“这恐怕不太行……我们老板不喜欢别人留他的私人电话,”说着,下巴朝那串号码努了努,“名片上的是助理的电话。” 似乎为了给自己的言论提高可信度,小姑娘还凑过脑袋来,很小声地说:“据说还没有谁成功要到过老板的微信呢!他就这性格,凭谁也不给半分面子的。要联系他,只能通过助理,只不过,助理也没什么话语权就是了……” 折腾一天无功而返,乔云筝泄气地坐进车子里,满脸写着不高兴。 张叔从驾驶位探出头,小心翼翼问:“小筝,见着人了吗?谈的怎么样?” 乔云筝摇头:“没见到,”她对这位温律师的印象急转直下。 她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名片上那个黑体加粗的名字,忍不住小声嘟囔:“也是,能叫温泓这个名字的,能是什么好人!” 乍听得“温泓”两个字,张叔登时如临大敌,浑身都紧绷起来:“什么?这律师是温泓?” 张叔是乔家的老人了,也亲眼见证了当年自家小姐和那个叫温泓的人闹得多么不可开交,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乔云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忙安慰他:“安啦张叔,只是同名罢了,根本不是一个人,”说着,又低低叹了口气,“再说,茫茫人海,哪儿那么容易就遇着了?” 张叔闻言,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脏又被猛地提上了山尖。 悄悄打量乔云筝半晌,见她似乎只是随便感慨那么一句,并没多少别的情绪,想劝解的话在喉间滚了好几遭,最后生生咽了下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温家那小子,可千万别再出现了。 又连续吃了两天的闭门羹后,乔云筝对温泓这名律师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对他代理乔氏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所以在她第三天到了君聿,依旧得到温泓在忙的推辞后,没有再选择忍耐:“既然温律师这么忙,我就不多加打扰了。” 在心里默默骂了那名律师几遍后,乔云筝转身就要走。 仍旧举着电话听筒的前台却忽地叫住了她:“乔小姐稍等……” 乔云筝疑惑转头。 前台脸上的惊诧还没来得及收回,说话有些结巴:“温律说,让……让您去他办公室谈……” 【 www.w】 2、约见 二楼的办公室里,温泓站在窗前,视线落在一楼中厅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指间夹着的香烟安静燃烧着,留下一圈蜷曲的黑色灰烬,直到猩红的火星灼烫了皮肤,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从齿间溢出。 温泓恍然回神,声调与平素听不出什么不同:“你说的乔、小、姐,是她?” 他语速极慢,于助理而言,却像是架在头顶的,凌迟的刀。 “四……四的……” 大老板刚从本部飞来分部视察工作,律所便临时把他派给老板做一段时间的助理,加上他本人是川渝地区的,平翘舌有些分不大清,一紧张,连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温泓眉头越皱越紧。 “真行。”他依旧盯着窗外的方向,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让人忍不住寒噤。 因为罙城这边的分所刚开不久,温泓也只是常规性地过来视察一下工作,原本前天,他就要飞回本部了。 却在临行前,忽然接到得力干将兼好朋友宋南谌的一通电话:“温泓,你猜我见着谁了?” 温泓正将行李放在后备箱,利索地钻进后排座位里,不紧不慢地回:“不说挂了。” 那头宋南谌语气里止不住的笑意:“昆城乔氏集团的乔小姐今天专程来律所找我……” 温泓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浑身一僵,好半晌都没说话。 那头宋南谌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顿了顿,继续调侃:“我看人家还挺有诚意的,从早上生生等了五个小时。” 温泓怔了好半晌,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漫不经心地问:“哦?找你做什么?” 宋南谌:“乔氏的纠纷,乔小姐希望委托我。” “嘁,”温泓轻哧一声,似混不在意:“你同意了?” 听筒里隐有男人低笑:“我同不同意,取决于老板给的条件。” 新分所事务繁多,作为负责人的宋南谌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已经跟温泓申请了好几次假期,都被他无情驳回。 温泓咬了咬牙:“行,宋南谌,真有你的。” 宋南谌得逞地笑了声,不再继续卖官司:“我在这方面并不专长,我已经把你的名片给她了。” 闻言,温泓眉目舒展开一些,淡淡“嗯”了声。 车子刚驶出闹事又急速折返,仿佛刚才的出走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于是这几天,温泓一直在等一通电话,等待时隔多年后,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可除了工作电话,温泓的手机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几分钟前,助理进来汇报时,也依旧是各种会议流程外加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依旧没有听到他想要的消息,这让温泓的心情愈发烦躁。 他扯了扯领带,烦躁地摆手:“这些屁事直接去找宋南谌。” 小助理嗫嚅半天,才弱弱答:“宋律师他……休假了。” 温泓毫无心理负担,理所当然道:“那就发他邮箱,打他电话。” 小助理张了张嘴,只能应下。 临走前,在门口扭捏半天,才壮着胆子小声提醒:“那个,温律,楼下有位曹小姐找您,等了有些时候了……” “曹小姐?”温泓拧眉。 印象里似乎有这么一个人。 曹家的千金,跟温家有些来往,仗着父亲的授意,最近总爱有事没事缠着他,没想到人也跟来罙城了。 可温家的关系,关他屁事。 温泓眼也没抬:“我看起来很闲?” “可她不肯走……”助理壮着胆说完,“也许四有什么急四呢!已经连续来三天了。” 温泓没耐心听他废话,只抬头扫了一眼,助理立时打了个哆嗦:“好的,我懂了,这就让她滚。”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同情楼下的那位姑娘。 温泓头疼地揉揉眉心,点了支烟,烦躁地转动滑轮,身子侧向窗户的那一瞬,目光一瞥,整个人陡然僵住。 “等等……” 他倏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一楼中厅,才冒出那么一句:“你说的乔小姐,是她?” “四的温总,那位就四曹小姐,专程从昆层赶来的……”助理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我这就下去安排,打发她走。” 温泓只觉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他忍着骂人的冲动,凉凉地扫了眼助理:“让她,上来。” “啊?”助理有些懵,一时搞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这么善变。 温泓没再理他,径直拨通了内线,“找个普通话老师,给那些口齿不清的家伙上上课,”说着,又睨一眼一头雾水的小助理,“还有,把我办公室这货调走。” 乔云筝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助理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但她还是善意地朝他笑了下,那人却向她投来复杂的目光。 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乔云筝还没理清这不安情绪的由来,便听到助理的催促声:“温律在里面。” 乔云筝点点头,将复杂的情绪压下,走到门前,屈指敲了敲门。 没人应。 那不安便如刚刚褪去的浪头,转瞬间便以更加汹涌的气势袭来。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正当乔云筝踟蹰不前时,门突然“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打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见屋内的情景,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手臂。 那手臂太过用力,攥得她发疼,几近粗鲁地将她扯进屋内,随后,门在身后被重重摔上。 这突然的变故让乔云筝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想要惊呼出声。只是,那声音刚要冲破喉咙,就被眼前人生生钉在原地。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将她脑中一切杂乱的情绪都清了空,只剩下慌乱。 那双丹凤眼底氲着怒色,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竟然真的是他。 “乔小姐让我好等。”温泓眼底泛着红,唇角却勾着嘲讽的弧度。 乔云筝不是没有设想过和温泓重逢时的场景,却万万没料到是在她这般落魄的时候。 五年前,乔云筝被父母送到一个风景很好的小镇修养。 乔云筝从出生时便是超敏体质,对许多很寻常的东西都有过敏反应,轻则起红疹、浑身瘙痒,严重了还会休克、呼吸困难,甚至危及生命。因此,她从小就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地养着,就像只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精致瓷娃娃。 每年春秋换季的时候,爸爸都会把她送到这个小镇来,以缓解她因为季节更替带来的身体不适。 彼时,她是不可一世的乔家大小姐,矜贵、娇气、高高在上。就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的一家小酒馆,第一次遇见了温泓。 那天,她趁专门盯梢她的张叔不注意,偷偷溜出别墅,满眼都是好奇。 她像一只永远飞不高的纸风筝,虽然乖顺听话,内心却长满了倒刺。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酒馆里的灯红酒绿,昏暗的灯光、激情的歌手、舞动的男男女女…… 已是二月天,她依旧围着围巾,带着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外面。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酒馆正门口往里看,浑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酒馆正中央的圆台上站了个人,抱着把吉他在怀里。他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佩饰,随着他舞动的节奏,一晃一晃的,竟比头顶的灯光还耀眼。 乔云筝忘了自己呆呆地看了多久,等音乐稍歇的时候,台上的男人终于注意到门口的她。 他脸上滑过片刻惊讶,只那么一瞬,便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掩下。他像是跟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那般对她招手:“嗨!乖孩子,要进来喝酒吗?” 自小,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吃外边的东西,不能碰酒精,这在乔家几乎是不可更改的铁律,谁但凡敢给乔云筝一口外面的东西吃,都会被爸爸狠狠叱骂。 可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好像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很严重的反应。 她私以为是父母太过杯弓蛇影。 她朝男人轻轻点了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坐到吧台,将那杯递过来的橙黄色透明液体握在掌心。 灯光落进酒水里,碎成七彩的荧光。 “真漂亮,”乔云筝就这样,在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中,喝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一饮而尽。 辛辣的感觉滑过喉咙,又迅速占领她的鼻腔。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喝,却叫她体验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像是沉寂许久的夜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穿一道口子,那口子里溜出的风争先恐后向她扑来。 那风,叫自由。 是温泓带给她的。 而如今,乔云筝再次站在温泓面前,那个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温泓当然也不再是当年的样子。 他如今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上剪裁得体的商务装,干净利落,耳垂上也没再戴那些叮叮当当的耳饰,他好像被岁月洗去了浮躁,变成了沉稳干练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青筋暴起的手的话。 五年前,温泓从不曾用这样满含愠怒的眼神看她,更不曾这般粗鲁地对待过她。 乔云筝莫名的有些委屈,却又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羞耻。 他在愤怒什么呢?她想不太明白。 “你……”被他手掌箍着的地方生疼,她想提醒他松手。 可话刚出口,手臂便被人以更加粗鲁的力道上扬,然后死死压在头顶的门板上。 “嘭——”的一声响,后脑勺抵在门上,有些晕眩。 她当然不会以为温泓会对他做什么暧.昧的举动,所以并没有多少那方面的担忧。 男人忽然凑过脸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便在眼前放大。 乔云筝甚至在那颗黑曜石般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她想,此刻的她大概狼狈极了。 只是,男人并没有留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他倏然俯下身,温热的触感转瞬后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颈间的疼让她一下子回了神。 脑袋后知后觉做出反应。 “你干什么?!”她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挣脱他,伸手要甩他一巴掌。 温泓却轻轻松松将她的手臂拦截。 他不费什么力气将她的手臂按了回去,不可一世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乔云筝,疼吗?” 他似乎并不期待得到她的回答,不等她反应,只自顾自说道:“这是你欠我的。” 【 www.w】 3、交情 如果换作旁人,乔云筝估计早就反击、呼救、报警一条龙了,可这人是温泓,她就不意外了,如果他中规中矩地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她谈天说地,那才见鬼了。 乔云筝正急速思索着要说点什么来稳定一下这疯子的情绪,温泓却突然放开了她。 突然的脱力后,胳膊后知后觉的酸疼。 她在心里暗暗咒骂他几句出气,将衣领稍微往上扯了扯,遮住被温狗咬过的地方。 温泓却已经不再理会她。 他径直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前襟刚才被拉扯的褶皱,然后慢若无其事地走开。 激烈又暴戾的情绪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就好似,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乔云筝一个人臆想出来的幻觉。 他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像招呼寻常客户那样跟她打招呼:“乔小姐,远道而来,请坐。” “要喝点什么?”他已经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玻璃柜前,“水?茶?还是咖啡?” 乔云筝却还在刚才激烈的情绪中没有缓过神来。 她胸膛仍旧起伏着,鼻尖那人浓烈的味道依旧强势占据着她的感官,就连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都想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她立刻打消了要找他代理乔氏的想法,此时此刻,只想从这场有些荒诞的重逢里抽离。 她没有心情同他闲扯,很不走心地随便找了个借口:“不用了。不好意思温律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急事……” “那就是咖啡了。”温泓不紧不慢,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乔云筝张了张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她满以为,他会随便泡一杯咖啡给她,却没想到,温泓慢条斯理地将袖口挽到小臂,然后打开第二层的玻璃柜,从里面取出了咖啡豆。再然后,打开研磨机,将豆子倒了进去。 乔云筝看得眼睛直跳,她并不想跟他再多待哪怕一秒。 她再次开口婉拒:“不用麻烦了,温律师。” 研磨机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怎样。他仍旧背对着她,很专注地做着手下的事,对她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直到那杯冒着浓郁香气的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温泓才抬眼看向她,神色辨不出喜怒:“尝尝,我的手艺比五年前怎么样?” 她没料到他会突兀地提起五年前。 乔云筝抿紧了唇,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得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的温度刚好,跟前台端给她的那杯牛奶咖啡不同,这杯透着熟悉的味道,是不添加糖和奶的,浓郁的苦。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竟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第一次酒馆那次相遇,她干完那杯酒,整个人就以一种四仰八叉的姿势直直倒下了,意识混沌中只记得温泓那张惊慌的脸。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 温泓守着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我收回我刚才的话,酒精过敏还敢喝酒,你不是乖孩子,是这个。”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后来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都很细致地将她的一应习惯记在心里。 因为她对奶制品过敏,一不小心就会过敏起红疹,温泓从不轻易给她吃外面的东西,都是亲自动手做给她。 他不像爸爸那样一刀切地管着她,他带她放纵、尝试,却也在这些危及她健康的事情上锱铢必较。 乔云筝的眼睛被咖啡的热气氲得有些泛酸,轻轻眨了眨,将喉间熟悉的味道咽下。 她如今远没有那么娇气了。 温泓不知道她此刻的五味杂陈,他在她对面的办公椅坐下。 他似乎消磨够了,终于舍得将话题引入正题:“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乔小姐,不敢说在全国,最起码在昆城这一带,你想要顺利解决乔氏集团的诟病,君聿是你唯一的选择。” 似乎捏准了她的命脉,温泓嗤笑一声:“所以,现在,乔小姐还有急事吗?” 原来,他不是没听见。 乔氏的事是她的一大块心病,只要一提起,就会精准踩在她的痛点。 乔云筝唇线绷直,一时没说话。 乔云筝像是一只被针刺到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是啊,相比于守住乔氏,自己的那点意气用事,那点可笑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呢? 心内的念头一旦动摇,便似大厦倾覆,只在须臾之间。 乔云筝低着头,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温泓好整以暇看她,继续精准打击:“而在君聿,能确保你万无一失的人,只有我温泓。” 乔云筝说不出反驳的话。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爸爸临终前那双满含怜爱的眼:“以后,我们阿峥怕是要受苦了。” 乔云筝做了决定,深呼口气,抬起眼,看温泓。 她将他毕生演技都用在此刻,即使生硬,即使尴尬,都不那么要紧了。她朝对面那个满脸恶劣的人报以最灿烂的笑脸:“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显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温泓明显愣了一下。 乔云筝再接再厉,也学他的样子客气而疏离道:“主要我来了几趟君聿都没见到温律师的人,所以才会误以为温律师对乔氏的事不感兴趣,没想到竟是我会错意了。” 温泓抬了抬眉毛,显然对她隐晦的责难并不买帐:“我呢,向来不太喜欢不真诚的客户。” “嗯?”乔云筝有些气笑了,她都来三趟了,还要怎么真诚? 温泓并不瞧她,手里捏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据说,我并不是乔小姐的第一选择,您首先瞧上的,是我们宋南谌律师?” 乔云筝张张嘴,没想到他介意的是这个,但,身为一个老板,这么做合理吗?她没想到的是,温泓不轻不重地说出了更不要脸的话: “还是乔小姐觉得,我不如宋南谌?” 乔云筝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应对。 她的沉默似乎让温泓愈加不满,“啪”的一声,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原来,乔小姐喜欢的是这款?” 乔云筝眉心急跳两下,被他逼问得刚压下的火气又蹭蹭冒起,便顺嘴接了一句:“宋律师确实不错。” 满室的寂静。 温泓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沉默了片刻后才忽地轻“哧”了一声:“那可惜了,在某些方面,宋律师可不如我呢!” 乔云筝深呼口气,尽量忽视他的胡搅蛮缠,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温律师觉得,我连续三天跑来君聿等您,还不够彰显我的诚意?” 温泓转了转身子,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手机:“我等乔小姐的电话许久,也没等到消息,着实浪费了不少时间成本,”他睨了她一眼,接着理所当然道,“所以这样算来,让乔小姐多跑两趟,也算公平公正?” 好一个公平公正。 乔云筝微微扯了扯唇,这刁钻又锱铢必较的劲儿,倒是同五年前的温泓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打算再跟他在无所谓的事上多费唇舌,垂下眼睛,干巴巴地附和:“温律师说的是。” 她乖顺的反应似乎让温泓的心情终于好了些,眉眼间的郁气消散了些,甚至带了点笑意。 他将手机推到她跟前:“加上吧!” 是他微信的好友二维码。 二维码的左上角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只不过五年前分开时,乔云筝就将温泓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她有些不自在,慢腾腾地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软件、扫一扫。 随着“嘀”的一声脆响,画面跳转到好友对话框。 居然不需要任何好友验证,就这么,加上了。 乔云筝忽地记起昨天前台小姑娘跟她讲的八卦,忍不住抬头又多看了温泓几眼。 温泓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之处,云淡风轻地收回自己的手机,看都没多看一眼。 一切看似很顺利,温泓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乔云筝认为,以她和温泓的关系,并不值得温泓对她多加关照。 “那温律师这边是接下乔氏的案子了?” 果然,温泓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满脸无所谓地笑了下:“不太确定。” 乔云筝的好脾气终于被他磨没了,她猛地站起身:“温律师,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面对她的失态,温泓八风不动,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哪怕是坐着抬头看她,他仍旧一副不可一世的睥睨姿态:“你也知道,君聿的业务很忙的,正常预约的话,不知道乔小姐还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乔云筝掌心慢慢收紧。 她当然知道温泓没说谎,没了父亲,今天的乔氏就如一盘散沙,几位叔伯斗得血雨腥风,而她虽为名义上的接班人,可碍于她女生的身份,根本起不了什么威慑作用。如今的乔氏,甚至不用什么高明的伎俩,随便一阵风怕是就能将它吹散了。 温泓始终注意着她的表情,看她眉头紧皱,贝齿几乎要将那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咬破了,心情莫名烦躁了一下。 “不过,看在我们旧日的情分上——”温泓的尾音拉得很长,“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乔小姐插个队。” 情分? 乔云筝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和温泓哪里有什么情分。 她和温泓的分开,比他们的相遇还要突然,闹得并不算体面。乔云筝自知,那段堪堪维持了几个月的情缘,并不足以作为旧日情分来抵扣。 明知温泓有旁的打算,乔云筝却没有退路。 她握紧了拳,尽量放缓了语气:“温泓,你想要怎么样?” 这是他们见面以来,乔云筝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喊他的名字,温泓甚至有片刻的恍惚,时光好像还是五年前,那个恬静的姑娘羞赧地牵着他的手,轻声唤他:“温泓。” 温泓倏然移开视线,不再继续盯着她看。 看她难过,他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温泓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即使那人是乔云筝。 他扯了扯唇,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的时间不多,只有三、个、月。” 他将“三个月”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乔云筝当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温泓继续不紧不慢:“陪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帮你摆平乔氏的烂摊子。” 三个月。 正如五年前,她对他说的那样。 【 www.w】 4、提议 五年前,乔云筝和温泓,也只是短暂地交往过三个月。 那次小酒馆事件后,张叔将乔云筝盯得更紧了,她很少再有机会往外跑,也就没再见到过温泓。 直到四月的某一天,乔云筝无意间瞥见一株奇怪的树。初春的天,树干还有些光秃秃的,枝头上紫色的花便一簇一簇地开得热闹了。 她觉得新奇,推开二楼的窗子去看。 原来是从隔壁院子里伸过来的枝条。 乔云筝稍稍探过脑袋出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眼。 那棵树的分叉上个居然坐了个人,没有叶子的遮掩,那画面显得尤其突兀。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双眼睛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弯了起来,他的嘴巴里叼着一只紫色的花朵,跟她含混不清地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乔云筝弄不明白,心底溢出的那一点欢喜是怎么回事,指着那棵树问:“那是什么?” 温泓松开嘴,那朵紫色的花便飘飘荡荡落了下去:“你说这树啊?这是紫花泡桐,咱们这边也叫桐树。” 他又随手摘了朵花,扯掉绿色的花萼:“喏,这个地方有花蜜,很甜的。” 说着,他随意揪了一把就朝她扔过来。 紫色花朵散落,只一朵不偏不倚落到了乔云筝的掌心。 张叔正好从一楼出去,几朵花落在他毛发稀少的头顶,他伸手拂掉落花,嘟囔着:“这树该修修了,都长这边来了,味道也不好,回头小筝再过敏就不好了……”抬头往上一看,正瞧见乔云筝笑得灿烂,便也跟着眯眼笑了,“小筝醒啦?” 乔云筝有种被抓包的慌乱,胡乱应了声,朝温泓递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关上了窗子。 温泓还是那个姿势倚在那里,见那窗子关上,突然觉得兴致缺缺,便也三两下下了树。 后来,乔云筝又几次在门口遇见温泓,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平时在那家小酒馆工作。在旁人眼中,是个长得还不错但不太着调的半大小伙儿。 除了温泓,隔壁院子里还住了个优雅的老太太,老太太慈眉善目,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漂亮优雅的美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经常会被温泓气得跳脚,不顾形象地追着他满院子打。 每当这时候,张叔就会很不赞成地皱皱眉,发表一下对这种“不省心的孩子”的不赞成和惋惜,末了,还会对比性地夸赞乔云筝一句:“还是咱们家小筝乖。” 乔云筝也只是笑笑,其实,她并不赞成张叔的说法。 她甚至有些羡慕,胳膊祖孙俩人热闹又鲜活的日子。 “黄毛小伙”这个刻板印象在张叔心里尤其根深蒂固,每每在门口遇见,他就拽着乔云筝赶紧走,生怕自家小姐跟着小子有什么接触。 但架不住温泓偏爱逗她。 乔云筝肤色很白,是那种带着病态的白,四月的天,她出门的时候依旧裹得严严实实,衣食住行一万分的小心,像个被包装精致的瓷娃娃。 温泓每次见她,都无视张叔要杀人的目光,坦然地冲她招手:“嗨!早上好啊!乖……孩子。” 乔云筝无视他话里的调侃,装作很冷淡的样子,看他一眼,不作回应,然后听话地跟张叔离开。 她经常在车子的后视镜里看到阳光下的温泓,脸上挂着笑,似乎料定了她一定在看着他,朝车子的方向挑挑眉。 他身上总是肆意、张扬、而热烈的。 就像盛开在初春的紫色泡桐花,有人不喜欢它的味道,但乔云筝却觉得,很香,很特别。 再后来,张叔见她真的听话,也没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接触,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鼓励她趁着天气暖和四处走走。 乔云筝便又去了酒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听那个浑身叮叮当当的男孩子玩音乐。 她没敢再喝酒,只点一杯温水,静静地看,静静地听。 温泓很早就看到她,等表演结束,大跨步到她身旁坐下,戏谑看她:“来看我?” 乔云筝眨着眼睛,点头承认:“嗯。” “不错,”温泓笑得很灿烂,“这次没当不认识我。” 他指的是每次门口遇见乔云筝都故作高冷不跟他打招呼的事。 乔云筝咬了咬唇,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温泓却好似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那么一提。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感兴趣吗?要不要试试?” 他很早就注意到她一直盯着舞台上那些乐器看,便要引着她去。 乔云筝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地方,那只手大而有力,充满着生命的张力,跟她白得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简直天壤之别。 她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温泓牵着她到架子鼓前坐下,将鼓棒塞进她手里:“试试?” 乔云筝迷茫摇头:“我不会。” “随便打打,怕什么,又没要你开演唱会。” 乔云筝被他说得心动,拿起鼓棒在那一堆高高低低的镲上乱敲一气,声音杂乱甚至可以说是刺耳,可她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快意从身体里宣泄出来。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温泓没有被这噪音惊到,也没阻止她。他单手撑着下巴,微微侧过脸看她:女孩子白得发光,头顶灯光打在她身上,甚至连脸上的细微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甚至还看见了,快乐在女孩子长而卷的睫毛上跳跃。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只是在酒馆里摸索一些新奇的乐器、酒具,后来索性出了主街,往镇外的水边山边跑。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他甚至带她涉溪摸鱼,登山看日出。 她对什么都很新奇,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温泓好奇问她:“你怎么什么都没见过?跟小孩儿似的。” 乔云筝垂下眼,很含糊地说:“就是,没什么机会见。” 想起张叔那个生人勿进的表情,温泓懂了,笑她:“因为身体不好?我怎么觉得,有点因噎废食的意思呢?” 乔云筝何尝不这样觉得,但彼时的她,根本没有什么有力的借口反抗。 “那你就跟着我,我带你爬爬山、跑跑步,多锻炼一下,兴许慢慢就好了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温泓对她越来越感兴趣。 她看起来乖乖巧巧,听话温顺,是个十成十的乖孩子,但每每,又能做出让你大跌眼镜的事情来。 温泓将她托到高高的树梢上吹风。 他嘴里叼一朵泡桐花,侧脸看着她:“乖孩子,你说你天天这么跟我疯玩,等你家人再见你的时候,会不会怪我,把这么一个好孩子带坏了?” 浅紫色的梧桐花像朵精巧的小喇叭,乔云筝学着温泓的样子,将喇叭根部的花萼扯掉,凑近舌尖舔了舔。 她笑弯了眼睛,斜了温泓一眼:“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小骗子。”温泓低声咕哝了句,唇畔的笑意却更加深浓。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很突兀地叫她名字:“嘿!乔云筝。” 乔云筝有些惊讶,平日里,他都带着几分调侃地叫她“乖孩子”,这么一本正经的喊她还是头一遭。 “怎么了?” 温泓忽然别开视线,将双手枕在脑后,将耳朵的温度藏进臂弯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问:“要和我交朋友吗?” 乔云筝不明所以:“我们就是啊!” 温泓低笑了声,又说:“我的意思是,成年人那种,谈吗?” 饶是再不谙世事,话说到这个份上,乔云筝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从小到大不是没被人表白过,但从来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一来是父母全方位的管控,二来是她也的确没谁入过她的眼。 眼前的人,并不是人们通常意义上的好男人的标准,但他身上热烈又张扬的东西,是她可望不可即的。 “你喜欢我什么?”她很直白地问。 温泓好像很惊讶她会这么问,微微睁大眼睛,说:“你不是应该问我,就凭你也敢跟我表白?” 乔云筝忍不住笑出声。 温泓跟着笑了下,又说:“再说,你哪里不值得我喜欢?这不是,挺理所当然的事。” 哪里不值得喜欢? 乔云筝第一次感觉心口的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花,小声说:“夏末,我爸爸会接我走的,我只在这里住三个月。” “这样啊……”温泓也只低落了一瞬,语气很快又轻快起来,“你只需要告诉我,要还是不要?” 乔云筝忘了当初怀着怎样的初衷,她眉眼弯弯,将那朵泡桐花放在眼前,遮住天边那颗橘色蛋黄一样的太阳,笑着说:“好。” 她也学着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三个月后,你找别人玩。” 温泓坐起身,垂了垂眸,没应她的后半句。 他笑得肆意,笑声像穿过树梢的清风:“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那时的他们都不曾想到,那份感情的结束,并没有像开始时那般随性,甚至有些不堪。 乔云筝这才明白,原来温泓那么介意当年的事,介意到要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可她不明白的是,他的恨源自哪里,她至今不认为,那段关系里,自己有做错过什么。 说到底,自始至终,那段往事里,被欺骗利用的那个人只有她乔云筝。 乔云筝深呼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猜到了他恶劣的报复,却还是要问出口。 如果这样能让他解气,如果只有这样能救乔氏的话,那对她而言,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温泓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抬眼看她:“怎么做?就是你听到的,字面意思。” 乔云筝动了动唇。 字面意思。 掌心忍不住用力,直到指甲嵌进肉里,才能堪堪克制住自己就要不争气地往下掉的眼泪。 温泓看着她,见她反应,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忽地又出声打断: “乔小姐倒也不必急着拒绝我,我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咱们来日方长。” 【 www.w】 5、欺骗 对于乔云筝来说,和温泓的相遇就像在煮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碗冷水,炸的她一团乱麻。好在,她并没有太多的精力用来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她的好堂叔乔振淮正片刻不松懈地紧盯着她。 她在罙城待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便接到了妈妈催她回昆城的电话。 “阿筝,后天就是你生日了,你要不要提前回来?”妈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她。 乔云筝敏锐地捕捉到妈妈话里的不寻常:“怎么了妈?” 姚静嗫嚅了半天,才说:“往年你生日,你爸爸……你爸爸都会给你办生日会,”说起丈夫,姚静有些哽咽,缓了缓,才继续说,“前两天,你堂叔来家里了,他给你爸爸烧了香,说,如今你爸爸不在了,他想替你爸爸,也给你办一场生日会……妈妈觉得,他这次还挺有诚意的……” 姚静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体贴丈夫、爱护幼女,却没有在兵荒马乱时撑起一片天的能力,旁人两句装腔作势的话,她就会心软,心软到忘记这人之前做过多过分的事。 乔云筝不赞同妈妈,却能理解她。 她叹了口气,说:“好的妈妈,我明天就回。” 乔云筝知道,堂叔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即便这次她不同意,他一定还有一大堆的后招等着她。 于是,两天后,乔云筝盛装打扮,出席了乔家老宅的宴会,而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发自内心高兴得姚静和浑身戒备的好闺蜜苏冉。 宴会上来了许多人,除了乔氏自家的亲朋好友外,还有许多和乔氏素有往来的商业伙伴。 乔云筝端着酒杯一一打过招呼,最后竟见堂叔乔振淮扶着位老人朝她走过来。 “乔乔,那老头谁啊?一看就不好惹。”苏冉小声嘀咕。 乔云面上依旧端着笑,小声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乔家宗祠的大家长,爸爸的葬礼上……我见过一次。” 苏冉白眼翻上天:“老古董。” 乔云筝大概猜到了乔振淮的用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率先迎上去打招呼:“淮叔叔,这位是……” 乔振淮一脸嗔怪:“这孩子……这是你三太爷,咱们乔家宗祠的大家长,这都不记得了?” 他这意思倒是她无礼了,乔云筝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原来是三太爷,您见谅,主要也没什么机会回老宅。” 因为爸爸生的是女儿,这些年,爸爸也没少因为她遭受老宅那些长辈的冷嘲热讽,乔云筝自然不会对他们有多好的态度。 乔振淮正要责难,那老人却摆摆手:“罢了,小孩子嘛,不认识也正常。” 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后,老人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入正题:“你爸爸走得突然,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还有乔氏那么一大摊子,好在咱们乔家人丁兴旺,有你淮叔和几个叔伯在,乔氏才不至于乱了套……” 乔云筝静静听着,没答话。 身边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可她却觉得周身冷得发寒。苏冉挽着她的手臂,掌心收紧,也是气到了极点。 见乔云筝没有接话的意思,乔振淮有些按捺不住,接话道:“小筝啊,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一直把你当自己女儿看,自然也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看,”他往几个年轻男人站着的方向指了指,“如今你老大不小了,现在你爸爸不在,叔叔不得不替你操些心,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家世还不错的青年才俊,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你好好认识认识,瞧瞧有没有哪个看得过眼的,叔叔替你介绍?” 乔云筝终于受够了他们虚伪的恶心样子,冷笑出声:“淮叔,如今乔氏正是多事之秋,我还没有精力考虑这些,旁的都先放放吧!” “胡闹!”一旁的老人眼睛一瞪,插话道,“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早点结婚,相夫教子才是正事。公司的事自有你淮叔他们这些男人顶着,哪里需要你这么个女娃子抛头露面?” “哈哈哈!”见他们1v2,本就忍得辛苦的苏冉再也忍不了了,开麦道:“这位爷爷,您是岁数大了老糊涂了吧?要不要我提醒您一句,这都2023年啦!大清早亡啦!还来裹小脚那一套呢!还大家长呢,有你这样的大家长,你们家族也迟早玩完!” 说着,才想起自家闺蜜也姓乔,又安抚地朝乔云筝贴了贴。 乔云筝捏了捏她的手,心里稍稍痛快了些。 “苏家丫头!”乔振淮气急,“我是看在你爹的份儿上给你几分面子,你这个做小辈的怎么能这么不知礼数!” 苏冉毫无心理负担:“谢谢淮叔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自有我爸管着,不劳你费心!” 原本压着嗓子说话的几人忍不住声量拔高,引来不少目光。 乔振淮自觉失态,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一副和蔼的长者姿态:“小筝,我们也是为你好,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爸爸糊涂,将乔氏股份留给了你,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乔云筝也索性挑明了:“淮叔是想将我赶紧打发了,好操控乔氏?” “你三太爷说的没错,女孩子家家,实在不必那么辛苦,不如多换些钱傍身……再说,乔家的产业,怎么着也不能留给外姓人。女孩子结了婚,生了孩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你也不忍心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便宜了外人,对吧?” 他的一番歪理邪说简直要把乔云筝气乐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她低头,看到温泓的新消息: 乔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在这样紧张的时候,乔云筝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天温泓那张欠揍的脸,于是便学着他的样子,笑得愈发灿烂:“原来淮叔还记得,乔氏是我爸爸的心血?听您这话,我还以为是您通宵达旦宵衣旰食一手创办的乔氏呢!至于我的婚事,就不用淮叔费心了,我自己的事,若我不同意,别说三太爷,哪怕乔家所有亲朋故旧都来了,也没用。” 乔云筝一向一副温温软软的样子,乖巧听话,乔振淮满以为,将大家长请来,那些礼仪孝道一通压下来能镇住这丫头,却没想到,她骨子里还是个硬骨头,倒不愧是他老子的种。 “难道你想跟整个乔家为敌,跟你的亲叔伯对簿公堂,让别人都笑话我们吗?!”乔振淮恼羞成怒,厉声呵斥。 周遭许多人也都闻声围了过来。 一旁的老人也跟着添油加醋:“丫头,你还小,可能不懂,如今你爸没了,再没了乔家做支撑,你和你妈将来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乔云筝凝神,装作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半晌,忽地说:“三太爷您怕是忘了,乔家宗祠不许女人进的,别说我,就连我妈也没去过,我爸在的时候我们都指望不上,哪里还敢指望以后呢?” 见她油盐不进,加上旁人的指指点点,乔振淮顾不得身为长辈的涵养,咬牙切齿地说:“乔云筝,我本想给你留些体面的,是你自己偏要把路走绝了!也不怕告诉你,我如今收购了不少股份,虽不如你爸留给你的,但也差不多少了,如今乔氏风雨飘摇,我以我的人脉已经拉来了不少投资,足够帮乔氏撑过难关,而你呢?你除了有那些股份,你还有什么关系人脉?下周股东大选,你输定了!” 他说的这些,乔云筝又何尝不明白。她同妈妈一样,被爸爸保护得太好,如今忽地担起重担,当真四下无人,孤苦无依。 “你瞧不起谁呢?!她还有我!”苏冉握紧了拳头,气得咬牙切齿。 “你?苏家?”乔振淮嗤笑一声,一副居高临下的不屑姿态。 乔云筝握住苏冉气到发抖的手,其实,她的手比她的还要凉,还要抖。 乔振淮握着酒杯,跟乔云筝的杯子碰了碰:“你知道那个同意注资的企业是谁吗?我也不怕告诉你,就是昆城温家,那个几年前被你爸瞧不起的温家。” 原来是温家。 手机又进来几条温泓的消息,她都没再点开看。 乔云筝不记得是怎样浑浑噩噩结束了那场宴会,到家后,她简单梳洗了下,无视妈妈担忧的目光,径直回了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 点开温泓的消息。 第一条:? 第二条:希望你的回复不要超过我的时效。 不可一世,高高在上。 他说的时效,是指下周股东大会,温家站在乔振淮那边吗? 乔云筝烦透了,直接暗灭了手机。 乔振淮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选择温家,的确是乔振淮的一步绝妙的棋,因为当年他和温泓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当年的温家还不似今天这样强大,而当年的乔氏,在昆城是一家独大的存在,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想和乔氏攀上关系,以此获得商业上的助力,这里面,就包括温家。 远在小镇修养的乔云筝一直以为,她和温泓的相遇是乍见之欢,温泓不过是她在一个偏远小镇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一个有点性格的男孩子。 却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爸爸发现了他们的事。 他带着一沓照片和文件赶到小镇,重重拍在她眼前。 他第一次以那样严厉的口吻训斥她:“你以为他是谁?” 乔云筝不明所以,只以为是张叔带着偏见的话传到了爸爸耳朵里,下意识地就要维护他:“爸爸!温泓他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人,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的。” “糊涂!”爸爸满眼心疼地看着她,“他是昆城温家的公子,浪荡成性,你看看这些……” 那些,是温泓和温家在一起的日常照片、温泓混迹各个娱乐场所的私照,还有温家经营出现问题的财经新闻。 “他这样的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他从一开始蓄意接近你,怕就是有目的的啊!” 人生的第一次欺骗,来得又急又痛。 【 www.w】 6、质问 自那天乔云筝离开律所,温泓每天都冷着一张脸。 连律所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知道老板最近心情不好,等闲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当晚因为公司赢了一场很漂亮的官司,在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 身为老板的温泓一出场,原本热闹的场面倏地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坐在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危险气息。 跟他同病相怜的还有他的好兄弟宋南谌。宋南谌因为和他的白月光闹了别扭,那么沉稳内敛的一个人第一次那么不顾形象,喝得烂醉如泥。 聚会结束,同事相继离场后,整个包厢就剩下温泓和宋南谌两个人。 温泓点了支烟,盯着宋南谌许久后,冷哧一声:“没出息。” 他将烟叼在嘴里,轻车熟路地从从宋南谌的怀里摸出了他的手机,很轻易地解开锁,找到那个女生的电话,干脆果断地拨了过去: “沈小姐你好,我是温泓。” 那边女声软软糯糯,像是刚睡醒:“您是?” “我是君聿的老板,刚才咱们聚会上见过。” 温泓很轻松地将宋南谌架在肩上,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女生明显很不高兴接到他的电话:“您有事?” 温泓不急不缓,抽了几口烟,轻飘飘地说:“啊,也没什么,只是宋南谌喝多了,没地方住,麻烦你来带走。” 女生气乐了:“他喝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办公室不是有住的房间?” 温泓睁着眼睛开始胡扯:“那间房,我要住几天,”面对女孩连珠炮的质问,温泓脸不红心不跳,“洁癖?那我倒没有,主要是,我这人抠得很……没错,越有钱的人就越抠……什么?你不管?没关系,你不来接他,我就把他丢你们小区门口好了。” 干脆果断地挂完电话后,温泓当真如他所说,将宋南谌塞进车子后座,开车将宋南谌丢在了女生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随后扬长而去。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中控台上的手机依旧静悄悄的,就像坏了一样。 温泓越想越烦躁,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白天发的那条消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乔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行,乔云筝,”温泓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你可真行。” 他瞥了眼手机显示屏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终于有道身影从小区走出来。 女孩左右看了看,终于看到被温泓“扔”在路旁不省人事的宋南谌。 车里的温泓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甚至看懂了女生的口型。 大抵是在无情咒骂他这个黑心资本家。 直到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进了小区,温泓才发动了车子。 离今天结束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乔云筝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动态,不知道是把他屏蔽了,还是根本没有过生日。 车子路过一家甜品店,温泓踩了脚刹车,在车子缓缓路过那个路口不多远后,又点头折返回来。 他走进甜品店,在店员热情的推荐下,选了个六寸的生日蛋糕。 等待的时间不算很久,期间,店员出来问:“有特别要写的字吗?” 温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不用了,自己吃。” 店员在听到这话时,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了点同情。 等蛋糕做好后,正中间还是写上了“happybirthday”的字样。 温泓眸光闪了闪,没说什么。 店员将打包好的蛋糕递给他,又抬头看他一眼,甚至还多打包了一份甜品给他:“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温泓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幽深的眸子里如冰川消融。 他朝店员笑了笑:“替她谢谢你。” 车子一路开回了小区,依旧没有乔云筝的回复。 温泓将蛋糕放进冰箱里,坐回沙发后,又给乔云筝发了两条消息。 如果不是乔云筝当着他的面加的他微信,温泓甚至都要怀疑,这个号对面的人是不是乔云筝了。 这样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傍晚。 宋南谌千年难得一遇地旷工了一整天,等他推开办公室门进来的时候,温泓正将手里的手机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谁招惹的你你找谁去,拿手机撒气算怎么回事?” 宋南谌当然知道他这样反常的缘由,却偏要办拿话揶揄他。 温泓嫌弃地撇过来一眼:“少放屁!忘了你昨天喝醉了酒满世界找你的白月光时的狗样子了?” 宋南谌相较于昨天,气色好了不知几个档次,却还佯作生气质问他:“你就那么狠心大晚上的把我丢在大马路上?资本家的心果然都是黑的。” 温泓丝毫不心虚,斜他一眼:“那你冻死了?” 宋南谌一向说话慢条斯理的,清清嗓子,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老温,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经不是一个赛道了。” 温泓一大早就听说了,一向不苟言笑的宋南谌昨晚一反常态,没有辜负他这个老板的好心,穷尽死皮赖脸之术,光速赖进了白月光家里,他这样反差感极强的骚操作直接在整个君聿炸开了锅。 宋南谌是有些感谢他的,如果不是温泓帮他快刀斩乱麻,他如今还不知该怎么和心上人相处,便投桃报李,正了神色道:“老温,你在旁人的事上犀利又果断,怎么遇到自己头上反而看不清了呢?” 温泓自然知道他的好意,却仍旧嘴硬:“咱们你是老板我是老板?用的着你来说教我?” 宋南谌并不恼,接着说:“你想什么就要说出来,何苦这么拧巴?” 温泓白他一眼:“你又懂了?” 就在这时,温泓的电话响了,他瞥了眼来电号码,是妹妹温淼,正要接通,有个熟悉的名字在同一时间跳出。 温泓果断挂掉了温淼的电话,点开了微信。 他等了两天,真等那通电话过来了,温泓居然莫名地有些紧张。 “喂?” 电话接通那刻,温泓听到有些嘈杂的背景音。 抬头往外看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雨。 昆城也下雨了吗? 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温泓却似乎从无声地电波里感知到她的情绪。 “乔云筝?” 好半晌,温泓才听到她的声音,带了点不寻常的沙哑:“温泓。” “嗯,是我。”连温泓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话时,哪里有半分平日里的乖张和狂妄。 “我知道,”乔云筝说,“我们见面吧!” 昆城离罙城并不算远,飞机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 乔云筝一夜浑浑噩噩,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梦到和温泓手牵手奔跑在山风里,梦到她躺在草地上,生涩地回应那个热烈少年的吻,梦到爸爸温和的笑,也梦到病床前,他抖着不成样子的手抚摸她的脸…… 无数的情绪纷至沓来,拉扯着、撕裂着她。 乔云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更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等暮色再次笼罩,她已经站在了昆城机场航站楼前。 昆城下起了雨,雨水裹着寒风直往她的领口里钻。 温泓来得很快,那辆劳斯莱斯停在她面前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温泓那张比这雨还要冷的脸。 乔云筝冻得有些发麻,脑子转得也有些迟钝。 她是怀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来的罙城,她应该在见到温泓的那一刻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要威胁她。为什么要帮着乔振淮对付她。 可她太冷了,冷得整个人都有些迟钝麻木。 温泓钻出车子,很迅速地将一件男士长款风衣将她劈头盖脸地裹住,生硬地塞进了副驾驶。 空调暖风吹来,乔云筝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 因为这恼人的天气,机场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温泓冷着脸将车子缓缓开出。他看都没看她一眼,显是气到了极点。 乔云筝注意到他身上的工装,自觉给他惹了麻烦,思量再三,首先开口打破沉默:“不好意思温律师,我不是有意要麻烦你的。” 温泓冷哼一声,不辨喜怒:“虽然几天不见,乔小姐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见我,回头冻坏了自己,我还得遭受无妄之灾。” 温泓向来是嘴巴不饶人的,乔云筝动了动唇,没说出反驳的话来,毕竟,是她的突发奇想耽误了他宝贵的时间,这是事实。 就在这时,温淼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温泓想也没想地挂断,她不厌其烦地再次打来,温泓索性直接关了机。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大概半小时后到了温泓的小区门口。 乔云筝看了眼小区门口,明知故问:“我们要去哪?” 温泓挑眉,理所当然:“我家。” 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乔云筝尽量让自己的质问显得平和:“咱们去你的私人住所谈公事,不太合适吧?” 温泓已经将车子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他倾身过来,在乔云筝因为突然近距离的靠近而变得闪躲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按开副驾驶的安全带,意有所指道:“你我之间,不太合适的事,做的少了?” 乔云筝只得闭嘴。 跟着温泓进了房间,温泓很自然地从鞋柜里拿了双女士拖鞋丢到她脚边,然后自顾走了进去。 乔云筝盯着那双紫色拖鞋,咬了咬唇,只得换上跟了进去。 温泓给乔云筝倒了杯温水,然后悠悠然坐到她对面,好整以暇问:“看乔小姐的意思,这是想明白了?” 乔云筝掌心收紧,垂下眼,淡声说:“温泓,昨天,是我的生日。” 温泓因为她这突兀的一句感到诧异,却面上不显:“哦,抱歉我忘了,你要是介意的话,回头,我给你补上生日礼物?” 乔云筝忍不住嗤笑出声。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冷笑时的样子,和对面的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温泓,即使你我已经分开,但你在我生日当天,用那样的方式威胁我,似乎不太道德吧?” “嗯?”温泓这次是真的疑惑。 她以为她冒着雨来见他,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顾念他们之间曾经的感情。 心在一瞬间凉了半截,温泓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我做什么了?” “再说,五年前,你问都不问我一句,断崖式分手,甩老子就像扔垃圾一样,就道德了?” 【 www.w】 7、夜宿 乔云筝和温泓的分手,确实不那么体面。 因为体质的关系,从小,她就像被爸爸罩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里,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吃穿用度巨细靡遗,从无差漏。 瞒着父母和温泓在一起,是她从小到大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一件事,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自由选择。 却没想到,这唯一一次的叛逆的底色,却是欺骗和利用。 当天,乔云筝就被父亲接回了昆城乔家,他们将她看管起来,没收了她的手机,再不许她私自和那个男人联系。 乔云筝乖顺地应了,面上没任何异常,只有躲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偷偷掉眼泪。 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张叔也对温泓闭口不谈,可乔云筝心里实在憋屈,憋屈得难受。 于是,她趁父母不在,借了阿姨的手机,拨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天,她原本和温泓约好了一起去小镇附近的一座紫山看日落。 电话接通后,温泓并没有因为她的无故爽约而生气,他依旧温和,只以为她又是因为身体原因无奈鸽了他:“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他的语气里依旧是对她的关心。 “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这次去不成没关系,我们还有下次,下下次,还有许许多多个以后呢!” 听着他絮絮叨叨安慰的话,乔云筝的眼泪开始无声地掉。 温泓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目中无人,实则他是个很细心很周到的男朋友,他会将她的喜好牢牢记在心里,也会在她嘴馋偷偷耍小聪明时很严苛地制止她:“看配料表了没?过敏知不知道?” 正因为他太好,在得知这些好可能只是他刻意的表演后,才让她那么锥心刺骨地疼。 她不想相信之前一些的柔情蜜意都是刻意的演戏。 “温泓。”她忍着眼泪喊她。 尽管她努力克制,温泓还是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片刻的停顿后,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又故作轻松地对她说,“被抓包了?没关系,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更何况,你男朋友又不丑……” 他越说些安慰的话,她便越觉得心里的那根刺扎的疼,她忽地出声打断他:“温泓!”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他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他,他怎么会骗他呢? 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在绝望地时候,就越想要抓住一点渺茫的希望,不管那理由有多么荒诞可笑,也想让那点微弱的希望承载沉甸甸的期许。 她想,她要听他说。 她要给他,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要他好好说给她听,她就信。 “你认识昆城温家吗?”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出口时,尾音发着颤,就像心里那点小得可怜的愿望,颤颤巍巍、不堪一击。 死一样的沉默。 一秒、两秒…… 乔云筝以前从没发现,时间居然可以这样漫长,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子割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泓才终于有了声音: “不认识。” “没听过。” 心里某个地方倏然间崩塌,无数的冷风争先恐后地从那个地方灌进心底,冷得人发颤。 似是终于察觉气氛不对,温泓顿了片刻,才故作轻松地调侃道:“阿筝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什么人物啊?敢跟昆城温家攀关系……” 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将她的真心捏在掌心,捻成了齑粉。 “阿筝?”温泓终于察觉到她沉默里的不寻常,“你到底怎么了?” 乔云筝无声抹了把眼泪,几乎要咬碎了牙齿:“温泓,就这样吧!” 温泓愣了:“到底怎么了?” 乔云筝强迫自己忍下眼泪,用陌生的口吻对他说:“三月之期已到,我们结束了。” “怎么就结束了?”温泓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可他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慌乱,“你是不是记错了,离一百天还差十天呢!说话不算数可不是好孩子。” “就到这吧!”乔云筝咬牙切齿,似乎觉得能刺痛他一分,她就能缓解一分一般,“你的游戏,我玩不起,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言罢,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怕,哪怕再多一秒,她溃不成军的惨样就要让对方发现。 她才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时隔多年,乔云筝抬眸看温泓,看他那愤怒又受伤的样子,听他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她才是五年前背信弃义的那个陈世美? “是你欺骗利用我在先,要说道德,你是一点没有。”乔云筝很有骨气地嘟囔一句,尽管声音很小就是了。 温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脸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几动,最后只说了句:“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乔云筝原本是想就乔振淮的问题和他好好谈谈,不知怎的,话题就歪了十万八千里,扯到他们的陈年旧情上了。 显然,温泓已经没有了“好好谈”的耐心。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玄关的橱柜里找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塞进她怀里:“今晚你住这。” 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 乔云筝对这突然调转的话题有些不适应:“我们还没谈……” 温泓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拿了外套在手上:“有急事,明天再谈。” 乔云筝想快刀斩乱麻,可温泓却偏不如她的意。 她无奈叹口气,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 温泓挑眉:“这个点,你还要回昆城?” 乔云筝很不想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在他逼视的目光下却不得不坦白承认:“我住酒店。” 温泓轻哧一声,三两步已经到了门口:“晚上锁好门,我不回来。” 直到电子锁落锁的声音传来,乔云筝都还有些怔愣。 就这么,走了? 反正,她明天还是要找他的。 乔云筝这样安慰自己,拿上洗漱用品,慢吞吞地往房间走。 温泓好像不常住在这里,家里一应陈设都是新的,有的生活用品甚至还裹着包装袋,干净得像样板间一样,没有一丁点居住的痕迹。 乔云筝很自觉地选了间小些的次卧。 拉开衣柜门,果然,连被子都是全新的,裹着包装袋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只是,透过透明包装袋,乔云筝看到两床被子叠放在那里,一床灰色的,一床紫色的。 这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温泓说:“紫色称你,好看。” 她摇摇头,赶走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将那床紫色被子取出来,小心翼翼铺到床上。 温泓从家里出来后,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他点了支烟,慢慢悠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开机键,手机里立马跳出温淼的十几通未接来电。 温泓眉头忍不住皱起,正想回不过去,下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温泓接起:“温淼,你最好有什么急事。” 清脆的小女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哥哥,你都好久没回家了,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温泓:“说吧!谁又让你给我打电话?” “还是我哥聪明!”温淼讨好地笑,“哥,那个姓曹的女人最近总来咱们家,爸爸说让你有空回来一趟,两家正式见个面,顺道把你的婚事敲定一下。” “没什么事挂了。”温泓向来不乐意听这些。 “好啦,我也就是官方地传达一下,当然,腿长在哥哥你身上,作为妹妹,我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哒!” 温泓抽完一支烟,口气终于有些松动:“生活费待会打你卡上,放假了想过来玩的话,提前打我电话。挂了。” “yes!” 温淼目的达成,在温泓挂断电话之前,尽职尽责站好情报员的最后一班岗:“诶,哥,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件事,前两天,爸爸好像和乔家谈了比生意。” 温泓心咯噔一下:“哪个乔家。” “还能哪个乔家,就咱们昆城那个啊……最近闹得还挺热闹的那个,”温淼不太懂商业场上的事,只能尽职尽责地把听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他,“他们掌权人去世后,内部闹得一直挺厉害的,好像因为下周的什么股东大会,那个叫什么乔振淮的老头就来求爸爸,低声下气做足了姿态呢!” 温泓的眸子渐渐冷了下来:“他同意了?” “嗯啊!”温淼干脆道,“我知道哥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是呢,我记得你之前那个女朋友是不是叫乔什么来着,也是咱们昆城的,我怕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就想着赶紧告诉你一声。” 原来是这样。 温泓一下明白了刚才乔云筝对他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敢情她以为是他指示温家站队乔振淮,以此来威胁她。 她还真是,一如五年前一样,看得起他。 “好,”温泓浑身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渣子,嘴巴上却说着最软的话,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我们淼淼真棒!” 直到得了夸奖的温淼欢天喜地地挂断了电话,温泓眼里仅存的那一点温度散尽,只剩摄人的冷厉。 已值深夜,地库静悄悄的,只余应急照明灯发着幽幽绿光。 等天边微亮时,温泓的脚边已经躺了一地的烟头。 他简单清理了下,刚抬步走出去,忽的顿住,又转回头到了车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了件备用的外套换上后,这才朝电梯走去。 乔云筝原以为,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会很不适应。却没想到,她居然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尽管,她还没弄明白这份踏实感的由来。 直到门铃声响起,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后知后觉是在温泓家后,急忙穿好衣服,踩着拖鞋去开门。 昨晚的雨好像将天空洗得彻底,一早,温暖的阳光就从楼道的玻璃窗争先恐后地洒进来。 乔云筝一时不适应突然明亮的光线,眯着眼睛抬头看。 温泓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保温盒,笑盈盈地看她:“醒了?睡得怎么样?” 乔云筝一时恍惚,好像,时光倏然回到了五年前,他们初遇时的那般。 没有欺骗、没有利用、没有五年的物是人非。 只有年轻的男女初遇时的怦然心动,乍见之欢。 【 www.w】 8、缘故 直到看到温泓脸上那种欠揍又臭屁的神情,乔云筝脑子才清醒些。她干巴巴地回他:“还行。” 温泓将手里提着的保温盒朝她晃了晃:“饿了,陪我吃点?”然后不等她回应,径直越过她,往餐厅的方向走。 乔云筝张了张嘴,好吧,就算她拒绝,他大抵也不会听的。 昨天从昆城一路折腾过来,乔云筝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这会儿也确实饿了,便也不再客气,迅速洗漱完后,乖乖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温泓已经坐在餐桌前将食盒里的早点往桌上摆。 灌汤包、烧麦、南瓜饼、鸡蛋羹、八宝粥,甚至还有一瓶鲜牛奶和一盒三明治。 “吃哪个?”温泓自顾忙活着拆打包盒,头也没抬,像是很随意地问。 乔云筝犹豫了一下,自知住在这里已经给他添了麻烦,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他给自己盛饭。 “我自己来。” 她不想太过不客气地去橱柜里拿碗筷盛粥,便伸手去拿那瓶被放在最角落的牛奶和三明治。 却没想到,手还没碰到牛奶瓶,正好被拿碗回来的温泓看见。 他长腿两步就跨回餐桌前,一把将那瓶奶抽走,眉毛挑得老高:“疯了?” 乔云筝手心一空,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明明是他问她吃什么的,不至于耍这种幼稚的把戏捉弄她吧? 却听温泓说:“自己牛奶过敏,心里没点数?”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算不上好,却让乔云筝心头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是感动还是什么,有些酸酸的。 “已经不了。”她很小声地嘟囔。 “什么?”温泓像是没听清,却还是随手将牛奶放到了更远的流理台上,又盛了碗八宝粥推到乔云筝面前。 “我是说,我现在已经可以喝牛奶了,慢慢接触着,现在已经好多了。” 自从接下乔氏的烂摊子,乔云筝经常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时间被压榨得可怜,生活上自然也就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细致了。 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不小心过敏,身上二十四小时揣着药,再到后来,不知是不是已经麻木,反而没那么厉害的反应了。 这些微末的细节,除了张叔,连妈妈都很少注意到。 乔云筝抿了抿唇,低下头,她将那块三明治拿在手里,拆了包装,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倒不是多喜欢,只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快节奏的用餐方式。 听完她的那番话,温泓盛粥的动作顿住。 他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她离开他五年,好像变得更瘦了些,他甚至怀疑,那肩膀,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碎。 他看着她沉默着一点点把那块三明治啃完,似乎察觉到异常,抬起眼睛看他。 “你看着我做什么?”乔云筝疑惑。 温泓漫不经心移开视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啊,没在看你,我在看……”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她捏着的只剩包装袋的三明治,“它。” 乔云筝更疑惑了。 就听温泓慢慢悠悠无比欠揍地说:“这个,和那瓶奶,原本是要带给宋南谌的……”说着还无比惋惜地“啧”了一声,“可惜了。” 乔云筝:“……” 吃过早饭,温泓就懒散地坐进沙发里,打开电视,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也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去律所。 那瓶所谓的要带给宋南谌的牛奶也一直静悄悄地躺在角落无人问津。 乔云筝乖觉地收拾了餐桌,这才也走到沙发前,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坐下:“温泓,我们谈谈。” 温泓按着遥控器,一连换了十几个台,似乎很不容易才抽出神睨她一眼:“你说。” 说? 他不是都知道,还要她说什么? 乔云筝深呼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关于温家和乔振淮合作的事,能不能商量?” 温泓耷下眉眼:“你凭什么觉得是我在幕后操控?就因为我姓温?” 乔云筝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巧合了,她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无需她说什么,温泓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到答案。 温泓自嘲般冷笑一声,挪动了下身体,将整个人仰靠在沙发背上:“行,可以商量。但你知道,我是一个律师,不是慈善家,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温泓指的是什么,乔云筝自然知道。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温泓,你想要乔氏的股份,或者是……更多的钱,我都理解,但为什么……是我?” 她像是说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白皙的颊边飘过异色。 电视机上的节目以更快的速度切换,不同的声音渐次闪过,激昂的、难过的、开心的、平淡的…… 乔云筝尾音落下的瞬间,电视机的画面才定格。 男主角正满脸破碎,几分挣扎几分怜惜地对女主角说:“我要你永远记得我,哪怕是恨。” 一瞬的寂静。 片刻的沉默后,温泓忽然烦躁地关掉了电视,背景音戛然而止。 可那种悲凉的氛围仿佛会传染,让此刻的两人一时都有些怅然。 “谁知道呢!”温泓神色晦暗不明,“不过这些你不必担心,你只需要遵守约定,陪着我身边,我呢,也信守承诺,替你守住乔氏就好。” 乔云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所以当苏冉忧心忡忡地问她:“乔乔,下周的股东大会你打算怎么办啊?那个大律师你联系上了吗?他有什么建议或者办法吗?” “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冉说他和温泓的事,只能含糊其词。 苏冉一听这消息,声调立马拔高了八度:“真的?!那可太好了!是那个姓温的律师的手笔吗?” “嗯。是。”乔云筝被她高涨的情绪所感染,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大拿就是大拿,果然了不起!”因为那个很厉害的律师是她千辛万苦打听来的,苏冉打心眼里高兴,不由好奇道,“据说那个律师长得还很不错,是真的吗?怎么样?” 乔云筝想了想,很中肯地说:“还……可以吧!” “啊……”苏冉尖叫,“这是什么极品,长得帅,业务又好,乔乔,你一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 乔云筝眉心跳了几跳,想起温泓那狗脾气,犹豫了下,还是没立刻在好友面前揭穿他的劣行,只说:“有机会吧!” 温泓并没有跟乔云筝具体说要怎么做,他只告诉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信守你的承诺,在这里等我,行吗?” 这一等,就是两天。 她不知道温泓去了哪,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已经两天没回过家,没发过一条消息给他。 时间猛地空下来,乔云筝有些不适应。 百无聊赖间,她将整个大平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诚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双开门的大冰箱空荡荡的,这就让那个放在冷鲜层的蛋糕显得孤零零的,尤其显眼。 乔云筝怔了一下,将那蛋糕取出来。 蛋糕外面的透明塑料壳子都还没取下来,蛋糕正中间端端正正刻着一串英文:happybirthday,没有署名吗,没有特别指代,不知道是旁人送的,还是他随手买的。 乔云筝犹豫了几秒要不要扔掉,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新鲜食材补充进冰箱里,又添置了些生活日用品。 她在这里住的这两天清净极了,没有一个人来过,期间只接过两个电话。 一个是张叔的,问她这两天去了哪?说姚静很担心她。她一时脑热来的罙城,并没有提前知会姚静和张叔。 乔云筝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现状瞒下来:“张叔,我最近可能会在罙城住几个月,可能会比较少回昆城了。公司的事让她不用忧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竟然是乔振淮的,电话接通的那刻,乔振淮演都不演慈爱长辈的戏码了,直接气急败坏地诘问:“乔云筝!你做了什么?!” 乔云筝大概猜到了什么,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吗淮叔?” “你别在这给我演!我就知道是你!不然原本说的好好的温家怎么会撤资?!你个小贱种……”乔振淮气到了极点,开始口不择言。 乔云筝不悦拧眉,用他那天的话反击他:“淮叔,您是不是弄错了,你也说了,这世上最不可能站在我这边的,就是温家。” 乔振淮咬牙切齿:“最好是!” 电话挂断后,乔云筝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拿起手机发消息给温泓问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无论如何,乔家的事可以让她暂时喘一口气了。 温泓依旧没有回家,乔云筝便早早地洗漱完,钻进被窝里。 夜的安静让一切声响都显得尤为突兀。 尽管温泓关门时尽量小心翼翼,还是惊醒了睡梦中的乔云筝。 脚步声先是在客厅停顿片刻,接着是冰箱门开关的轻微电子音。再然后,原本缓慢的脚步声忽地急促起来。 乔云筝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在她门旁停下。 像是思考良久,轻轻的叩门声才响起。 鬼使神差的,乔云筝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即使已经醒了,却还闭着眼睛装睡,没有应声。 她原本就在等着他回来,房门并没有锁,是以,温泓很轻易地就扭开了房门。 他没有开灯,而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朝床上看,直到看到床上那个隐约的蜷缩的身影,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温泓缓缓退出房门,正要将门带上时。 灯“咔哒”一声亮了。 乔云筝已经揿开了开关。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接。 乔云筝一眼就看到了温泓脸上明显的淤青,惊讶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 www.w】 9、后盾 从他们见面起,温泓在她面前就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拽样,这还是他头一次以如此狼狈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温泓有些不自然,稍稍轻咳了声:“没什么,我以为你不在,继续睡吧!” 乔云筝便认为,这是他不想让她知道的私事,眼睛只在他脸上定了几秒,便云淡风轻地挪开:“哦。” 言罢,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了拉被角,虽然,在温泓眼皮子底下躺下有些别扭,但相对于跟他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的尴尬,她宁愿选择前者。 她极其自然地躺下,然后,无视站在门口的男人,伸出手,果断揿灭了灯。 她背对着门的方向躺着,等着温泓退出门口,最好识趣地把门带上。 一秒,两秒。 站在门边的男人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丁点动静。 乔云筝正纳闷,忽地,温泓毫不客气地打开了门口墙上的另一个双控开关。 房间再次亮如白昼。 乔云筝便知道,这个晚上怕是不能安稳了。 她坐起身,见温泓的脸色很难看,跟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冷眼看着她:“你就不问问,我这几天都去哪了?” 乔云筝无奈地闭了闭眼:“不是你说让我继续睡的吗?” “这会儿你倒是听话,”温泓唇角一勾,“我当年让你别分手,你听了吗?” 她就知道,任何事,他都能扯到当年的旧事上。 乔云筝慢吞吞坐起身,很认真地盯着他,脸上挂笑,从善如流地问:“温泓,你这几天去哪了?” 正要继续发作的温泓猛地僵住,不认识一样重新打量了乔云筝几眼,朝她伸出大拇指:“乔云筝,好样的,几年不见,本事见长。” 几分钟后,温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面前,是乔云筝玉雪一样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垂下眼睛,尽量避开视线,嘴巴里吐出的话却满是不耐烦:“乔云筝,怎么还没好?” 乔云筝捏着消毒棉签,正弯着腰一点一点替他给唇角的淤伤消毒。 她的姿势有些难受,又怕力道掌握不好弄疼了这活祖宗,便显得有些笨拙。想让他站起来些,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忍气吞声地受着。 温泓被她垂落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得耳朵发痒,终于忍受不住,从她手里抢过棉签:“行了,可以了,大男人哪那么娇气了?” 乔云筝默默翻了个白眼,无语凝噎。 是谁刚才煞有介事地翻出医药箱,各种创伤药摆了一片,粗鲁地往脸上糊,还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好心帮他上药的。 嘴上却很善解人意地附和:“是的,不娇气。” 这话像是起了反作用,遭到温泓一记眼刀。 她装作没发觉,笑笑,话锋陡转:“不过还是注意些的好。” 温泓这下舒坦了,他从一旁的文件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乔云筝面前,说:“温谨良同意不参与乔氏的事,之后不管谁胜谁负,乔氏是生是死,温家都不会再插手。” 乔云筝翻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来看,竟然是她那好堂叔乔振淮的相关资料,细致到他的家庭资产,以及近些年来的主要动态。 她竟然不知道,父亲在世时,看起来那么忠诚恭顺的堂叔居然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乔云筝越看越心惊,眉头忍不住皱起。 温泓接着说:“接下来的日子,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尤其回昆城,必须由我陪着才行,知道吗?” 乔云筝确定他这话里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是真的在关心她,于是也很认真的问:“为什么?” 温泓理所当然回:“当然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 他的言外之意是,乔振淮极端之下可能会对她这个堂侄女做些什么,于是很笃定地摇头:“堂……乔振淮他也就是心贪了些,倒还不至于……” 温泓勾唇冷笑一声,直接敲了敲桌面:“别那么着急下结论,往后看。” 乔振淮的那些“丰功伟绩”里,越往后看越是惊人,包括但不限于挪用公款、行贿受贿等操作,甚至还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家亲戚谋了不少好处,虽单看起来并不打眼,可罗列到一起难免让人心惊。 “最终极的商战往往采用最原始的作战方式,这个圈子远没你想的那么干净,懂吗?”温泓难得有耐心跟她说这些,“别把人心想得太好,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他那种货色。” 她垂着眼,拧眉想着什么。仿佛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刚才的信息。 温泓动了动唇,还是将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这两天回了趟昆城,除了回温家处理事情外,还顺道了解了一下乔氏最近的人员动态。既然决定帮乔云筝,一出手,必然是雷霆手段。 乔振淮其人看起来肤浅迂腐,急功近利,稍一调查,才发现其内里的劣迹不止这么简单,似乎已经不单单是经济犯罪那个范围了。 关于乔云筝父亲的死,似乎有些蹊跷在里面。 但在有确切的线索前,温泓想,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于是,温泓换了个说法:“况且,先前我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那你答应我的……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聊聊了?” “我的第一条要求就是,你乔云筝去哪里,必须让我知道,不然,约定之期没到,你却找不到人了,我找谁说理去?” 话题跳得太快,乔云筝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她眉头依旧紧锁着,一脸茫然地看温泓。 温泓忽地伸手握上她的手腕,稍用力一扯,将乔云筝扯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乔云筝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有些不自在,本能地往相反的方向挪,却被温泓一手按住了肩膀。 “说好的,陪我三个月,怎么?这点都做不到?” 乔云筝睫毛轻轻颤了颤,终是放弃了抵抗,乖乖坐在他身边,脸色却是不怎么好看。 温泓见她不再乱动,双手枕在脑后,懒懒地靠进沙发靠背里:“别弄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好吗?”他一顿,突然话锋陡转,“毕竟当年,我陪着你的那几个月,可是被你吃尽了……豆腐。” 乔云筝张张嘴,无可辩驳。 当年虽然是温泓跟她告白,且他看起来波澜不惊,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结果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乔云筝心血来潮去亲他的脸颊时,温泓虽然面上不显,耳朵根却红透了,当时,乔云筝还狠狠嘲笑他来着。 这么算来的话,好像确实是她吃了他的豆腐。 于是,几天后,温泓作为乔云筝的律师,和她一起坐上了飞往昆城的航班。 不知是不是有温泓在身旁的缘故,乔云筝再次踏进会议室大门时,远没有上次那么茫然紧张了。 偌大的会议厅,不消片刻便黑压压坐满了人。 乔振淮最后才姗姗来迟,等他的目光看到坐在乔云筝身边的温泓时,嘴巴不由地张大。 他显然认出了温泓,快步走到他面前,笑得谄媚:“若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温家公子吧?” 温泓单手搭在椅背上,没说话,只递给他一个疑问的表情,意思很明显:你谁? 乔振淮搓了搓手,灰败的脸上升起希冀:“我和令尊是好友,经常听他谈起你,也在他书房见到过你的照片。” 温泓神色不明地“哦”了一声。 他的反应似乎让乔振淮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又靠进了一点,轻声说:“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温泓对他忽然的靠进有些反感,眉头稍稍拧起:“我看这里就挺方便的。” 乔振淮吞了吞口水,开口问:“不知您是代表令尊过来的……还是……”他满心以为,自己前天的恳切的态度打动了温家,这才叫温泓代表他出面参加今天的会议。 他似乎浑然不知温泓和父亲的关系如何,只觉胜券在握,心头滚热。 谁知温泓顿了片刻,忽地一盆冷水浇下:“他是他,我是我。” 乔振淮脸色一变:“那您今天过来是……” “哦,”温泓像逗弄猎物一样,故意拉长了声调,然后,忽地揽上乔云筝肩膀,“忘了介绍了,我,她男朋友,兼,代、理、律、师。” 乔振淮想过今天最坏的结果,但没料到能坏到这个份上。 情急之下,不顾众多人在场,脱口便道:“温公子,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当年乔云筝他们父女是怎么羞辱你的,你都忘了吗?再怎么着,你也不该站在她那边呀!” 众人闻言,均纷纷变了脸色,看向温泓的眼神从探究到欣赏又到惊愕,谁都没料到,乔家大小姐和温家公子还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且听起来,温家公子还是被甩的那一个。 乔云筝心头一跳,担忧地看向温泓。 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那么拽上天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说出这般近乎羞辱的话。 她甚至怀疑,温泓会一把掀了会议桌,然后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 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措地绞着,心都要揪成一团。 忽的,一只温热的大掌覆过来,一下裹住了她不安的手。 温泓依旧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瞥了乔振淮一眼:“不站她这边,难道站你那边?” “就算她真的羞辱了我,那也是老子乐意!” 两个小时的会议,不出意外地,进行得非常顺利。 相较之下乔云筝才明白,温泓对她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好了,他总有八风不动将人气得七窍生烟的本事,会议结束的时候,乔振淮眼神简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从会议室刚出来,乔云筝就接到了苏冉的电话。 “冉冉,嗯……对,结束了,没什么问题,”乔云筝举着手机,朝温泓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是很厉害,蛮顺利的……” 温泓单手插在兜里,往旁边挪了半步的距离,留给她接电话的空间,整个人没骨头一样斜斜地倚在一旁的造型柱上。 闲闲的,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正在跟谁讲话。 好半晌,温泓似乎才感受到乔云筝的视线,朝她微微挑眉,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的弧度却微不可查地弯起。 听到乔云筝大获全胜的消息,苏冉欢呼雀跃,已经在和乔云筝商量着怎样庆祝了:“乔乔,我们一定要为今天的胜利好好庆祝一下!” 乔云筝有些为难:“今晚吗?” “那当然,也不枉我们乔乔好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这样,我来作东,就去我们常去的那个酒吧怎么样?” 乔云筝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好吧!” 毕竟这几个月,苏冉忙前忙后帮了她不少,于情于理,她都该谢谢她的。 挂了电话,乔云筝有些踟蹰,最后还是说:“温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温泓点头:“所以呢?就只是口头说说?” “当然不是,”乔云筝已经习惯了他闲的没事就要逗弄她的做派,但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她好像,也没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便只能试探地问,“那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干了一场胜仗的温泓似乎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难得好说话:“行。” 说着,抬步就朝外走。 “那个,”乔云筝叫住他,“今天可能不太行……” 温泓眉头一扬:“几个意思?” 乔云筝组织了一下语言,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量诚恳:“我刚刚跟好朋友约好了,有点事……等下次,下次请你吃饭,行不行?” 【 www.w】 10、失误 温泓这次出奇地好说话,很轻易地松了口,没再为难她。 乔云筝悄悄松了口气,又不好意思直接赶他走,试探地问:“那你……要不先走?” 温泓似乎没料到她能这么不客气,不冷不热地笑了声:“乔云筝,你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狠心的紧啊!” “那温律的意思是?”乔云筝虚心求教。 温泓脸色一黑,似乎不悦到了极点:“来了你的大本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们刚才说好了的,改天有时间我会请你吃饭的。”乔云筝很好脾气地解释了一遍。 温泓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索性说得更明白些:“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我没地方住。” 乔云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他这人就是这样,如果想要什么,从不会主动直白地说出来,他会高高地昂起他那高傲的头颅,坐等她主动发现并自主自觉地双手奉上,如果你没及时作出反应,那不好意思,温大公子马上就会不高兴。 乔云筝不知道他在别人面前什么样,反正就目前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他在她面前就是这样又拽又幼稚的样子。 乔云筝并不揭穿他,继续提建议:“我帮你定酒店?” 温泓白她一眼,张口就答:“我有洁癖。” 乔云筝有些头疼:“可这那么晚了,回罙城有点不太现实……” 温泓忍无可忍:“昆城可是你的大本营,你就没个住的地方?” 乔云筝不是没想到,只是她觉得,让一个成年男人住进自己的房子里,多少有点别扭,忽地想起什么,反问他:“你不也是昆城人,要不你回家呢?” 温泓身形一滞,忽然沉默着没说话。 乔云筝虽然不明白提起回家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但还是识趣地岔开话题:“我在金荷苑有栋单身公寓,只是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可能……” “嘁,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温泓闻言打开手机导航,已经朝外走,“公寓地址和门锁密码发我,走了。” 乔云筝赶紧听话地将房子地址和门锁密码发到他的微信上,想了想,又将洗漱用品存放的位置发给了他。 忙完这些,一辆粉色超跑停在她面前不远处,苏冉从驾驶舱探出头,兴奋地朝她挥手:“乔乔!这里!” 乔云筝看到她,眼睛不自觉弯起,收起手机,小跑着上了闺蜜的车,自然也就没看到温泓给她回的那句:不可以太晚,这是我的第二条要求。 粉色超跑飞驰进夜色里,很快汇入城市的流光。 他们聚会的地点是他们常去的清吧,也是苏家的产业。 乔云筝和苏冉手挽着手进了门,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却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熟人。 “小筝,小冉。”男人眉眼含笑,热络地跟他们打招呼。 苏冉眨眨眼,脆生生地喊:“哥,今天你怎么在这?” “今天这边有点事,过来看看,不过现在已经忙完了,正准备走。倒是你俩,今天怎么过来了?”被苏冉叫哥哥的男人个子很高,低下眼睛看她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乔云筝脸上。 苏冉将乔云筝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过来庆祝一下。” 她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凑近了男人,压低了声音说:“哥,有没有那种特别帅、腿特别长,腰特别细的新人,叫来,妹妹帮你视察一下。” 话音刚落,一记爆栗就敲在苏冉头上:“一天到晚的能不能安分些?平时胡闹也就算了,今天小筝难得来,别把她带坏了……” 苏冉揉着脑袋,噘着嘴嗔怒道:“哦……妹妹怎么样无所谓,最主要的是,别,把,小,筝,带,坏,了!苏晨,你到底是谁亲哥?” 言罢,又用胳膊肘捅捅身旁的乔云筝:“乔乔,你说,你要不要看帅哥?之前是忙着工作没心思,现在好容易喘口气,还不让人高兴高兴了?” 乔云筝看这两兄妹打闹,也忍不住跟着笑弯了眼睛,很护犊子很给面地赞成:“冉冉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玩笑一阵,苏晨原本和他们反方向,想了想,又调转回来:“得,我还是看着你们吧!” 于是,包厢里除了苏冉和乔云筝外,又多了个苏晨。 苏冉点了一堆酒吧最近的新品,各种花花绿绿的酒摆了一桌子,索性是乔云筝酒精过敏,从小不敢喝酒,这些便都便宜了苏冉了。 苏晨专门叫了杯饮品递给乔云筝:“小筝,刚上新的饮品,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乔云筝接过那被晶莹剔透的淡绿色饮品:“谢谢你,苏晨。” 苏晨稍稍顿了顿,旋即笑开来:“你以前可都是跟着冉冉一起喊我晨哥哥的,怎么才多少日子不见,就生分了?” 言罢,伸出手想揉揉她的头。 乔云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错了错,躲开了他的触碰。 苏晨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过头听苏冉唱歌。 苏冉是真的高兴,又唱又跳了好一阵,才扑进乔云筝怀里,用脸蛋蹭了蹭她的心口:“乔乔,我是真替你高兴,如果叔叔在天上能看到的话,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乔云筝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端起桌上的饮品:“那我们,敬今天,敬自己。” 苏晨没有骗她,这杯新调的饮品的确口感不同,入口清冽,只一口,似乎就透进人的骨头里,带着清凉和甘甜。 她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待反应过来时,小半杯已经被她喝光了。 这会儿,苏晨已经走到点唱机前,拿起了麦克风,唱一首粤语老歌。 他有一把浑厚低沉的好嗓子,唱起粤语歌来尤其有感觉,乔云筝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冉搂住她的脖子,凑在她耳边说:“乔乔,你知道吗?就那个温律师的事,是我哥用他的人脉打听来的,他怕你有心理负担,所以不让我告诉你。” 苏晨不同于温泓肆意张扬的个性,他是那种很内敛的人,从小到大,乔云筝从未见他对旁人发过火,冷过脸。 苏冉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你知道吗?我还曾经因为我哥有时候对你比对我好吃过醋呢!” 乔云筝惊讶看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苏晨对她的确很好,但她私以为,那不过是因为她是苏冉的好朋友才会这样。 “后来呢,我就明白了,我哥对我,和对你,那是不一样的,”苏冉窝在乔云筝怀里,仰着头,眨着眼睛看她,“乔乔,你知道哪里不一样吗?” “不知道。”乔云筝脸色有些泛红。 苏冉看着她的样子,打趣道:“哈,乔乔你说谎,你明明懂我的意思,你看你脸都红了。” 乔云筝是真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从刚才起,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发烫,脑子也有些木木的,根本没心思想些乱七八糟的。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简直太熟悉了。 “呀!”苏冉也终于发现了不对,“乔乔,你脖子也红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过敏了?” 乔云筝道:“恐怕是。” 可是,她今天明明没吃过什么不该吃的。 目光缓缓落到桌面,面前的玻璃杯空了大半,而玻璃杯的附近,放着另一只盛满了浅绿色液体的玻璃杯。 她好像,不小心喝了酒了。 只不过那果酒度数不算高,调制得味道很好,让她误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饮品的味道。 苏冉的一嗓子也惊动了点唱机前的苏晨。 他走过了看了看,很利索地拿起乔云筝搭在一旁的外套,说:“走,送你去医院。” 苏冉酒被吓醒了一半,又是自责又是心疼,猛蹿起身就要跟着去,却被苏晨拦下:“一身酒气道都走不稳,别跟着添乱,在这乖乖待着,我待会儿找人来接你。” 索性那酒的度数很小,乔云筝除了脸蛋脖子有些泛红,起了些红疹外,倒没有旁的什么很明显的不适。 苏晨要来扶她,她不肯,坚持自己没问题。 离清吧最近的医院开车也要十五分钟,乔云筝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夜景。 倒是苏晨时不时紧张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如果有一定说出来,千万别硬挺着。 车子路过一条街道时,乔云筝忽地出声:“苏晨,就把我放这里吧!” 苏晨偏头快速看了一眼:“这附近没有医院。” 乔云筝解释说:“这里我有栋房子,家里有备用的药,比去医院还方便些。” 苏晨再三确认她没有其他什么不适,这才调转方向,将车子开进了小区停车场。 乔云筝一再表示自己可以,苏晨仍旧不放心,坚持要把她送到家,亲眼看着她喝下药才肯罢休。 她拗不过他,也只好由着她。 因为过敏反应的缘故,乔云筝没有穿外套,她的外套和包都还在苏晨的身上,两人一起走进小区,却浑然不知,这一幕不偏不倚,正落进三楼窗边某人的眼睛里。 【 www.w】 11、飞醋 苏晨将乔云筝送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觉得他应该陪她进去,看着她吃下药才对,但看乔云筝丝毫没有邀请他进门的意思,只能再次确认:“你确定你自己可以吗?” 乔云筝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笑:“这都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用担心,快回去照顾冉冉吧!” 说着,她从他的手中接过包包和手机,礼貌道谢:“今天麻烦你送我了,谢谢。” 苏晨抬腕看了眼手表,提了个折中的办法:“我在这里抽支烟,你先进去吃药,好些了给我发消息,我就走,”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越界,又补了句,“不然,我也没法跟冉冉交差。” 看他这样坚持,乔云筝没再说什么,转身按了指纹,进了门。 屋内漆黑一片,乔云筝还没来得及揿开灯,房门就被另一个力道大力关上。 “嘭——”的一声响。 乔云筝本能地想喊,忽的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脑子呆滞片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白天的时候已经把这房子的密码给温泓了。 这套公寓已经有些年头,各方面环境并不算很好,以温泓那吹毛求疵的秉性,乔云筝没以为他会真的住进来,所以给完他密码后,自己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等在外面的苏晨也察觉出这震天响的关门声不对,在外面喊:“小筝?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小筝?”温泓的声音忽然逼近她耳边。 乔云筝不知道他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是怎样,浑身带着凌冽的寒气,竟比她从外面带进来的风还要冷。 “温泓……”乔云筝被他的气势压迫,被迫偏过头去,“你怎么不开灯?” “嗯?”温泓很轻松地将她的手臂反剪在身后,紧贴着门板,“先告诉我,那男人是谁?” 没有得到乔云筝的回应,那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在身后“笃笃笃”地响,仿佛每一下都砸在她慌乱的心脏上。 乔云筝很肯定,她再耽搁一会儿,苏晨可能就要破门进来了。 “苏……” 乔云筝想先稳住苏晨,单个的音节刚滚出喉咙,却没来得及发出声。 温泓单手擎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已经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也将那不成型的音节吞入口中。 “唔……”乔云筝使劲浑身力气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奈何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艰难而贪婪地呼吸。 “小筝?开门小筝……” 苏晨还在门外焦急地喊。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声“小筝”都刺激着屋内这个濒临发疯的男人的神经。他每叫一声,他便用力几分。 在那个满含侵略的怀抱的禁锢下,乔云筝本就有些强撑的身体有些脱力。 头变得很晕很沉,挣脱不开,她索性放弃了。 感觉到她的下滑,温泓腾了只手出来,轻轻松松托住她的后腰,顺便在她耳边警告她:“你敢应他一句试试?” 乔云筝终于适应了黑暗,迷迷糊糊间看到温泓那双在她面前放大的眼,黑漆漆的,似乎比这浓稠的夜晚还要黑,却又闪着奇异的光。 乔云筝很喜欢他的眼睛,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喜欢趴在他肩头,轻轻拨弄他长长的睫毛。 她说:“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长得最看的。” 不似桃花眼那般多情,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凌厉,眼瞳却又很黑很亮,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点侵略感。 尤其是他看她时,乔云筝一度认为,那是这世上最深情的一双眼。 乔云筝觉得,大概是酒精让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她是疯掉了。 在温泓再次吻下来时,她竟本能地仰头迎合他。 明明知道多么不合时宜,多么荒诞,却还是听从本能地这么做了。 温泓浑身一僵,像只迷茫的兽,顿了片刻,忽地放缓了力道。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沉迷。 就在乔云筝放任自己沉溺在这莫名的情绪中时,恍然间似乎听到门的另一侧似乎有手机铃声的响声。 苏晨得不到她的回应,只以为她支撑不住,怕出什么意外,正在拨打报警电话。 像是一道闪电轰然在脑中劈下,乔云筝的理智在一瞬间回笼,慌乱之下,猛地用力咬下去,唇齿间很快多了丝血的腥甜。 “嘶——”温泓猛地被咬了一口,吃痛呼出声。 乔云筝趁机用力推开他,转身慌不迭拉开了房门。 她怕温泓被发现,只将门拉出一条缝,露出自己的半张脸,对外面焦急的苏晨说:“苏晨,我没事的,你不用打电话。” 苏晨见她终于开了门,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跟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解释几句,匆匆道了歉,就挂断了电话。 “小筝,刚才怎么了?那么大声音,我敲门你都没反应,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乔云筝理了理额前有些乱的碎发,尽量保持着平和的微笑:“没什么,刚才没开灯摔了一下,不要紧的。” “摔了?”苏晨关切地上下打量她,好像,除了领口歪了些,确实没有哪里不妥。 “没事的,放心吧!”乔云筝有些着急,面对苏晨的好意却又没法太过冷漠,只得说,“谢谢你。” 温泓被乔云筝挡在门后看不见的地方,皱着眉听她跟门外那男人说话,越听越有些不耐烦,抬眼,瞥见另一侧墙上的开关。 乔云筝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发掉苏晨,就听一声脆响,暗沉沉的屋子瞬间亮如白昼。 她知道,这是温泓在警告她。 苏晨只是一愣,并没发现什么不妥,笑着说:“那以后记得当心些……对了,吃药了吗?好些了吗?” “吃了的。” “可我看你的脸怎么更红了,脖子也……”苏晨打量她,又担心起来。 乔云筝脑中警铃大作,拉了拉领口,耐着性子解释:“药效要二十分钟起效,没关系的,时间也不早了,苏晨,你先回家吧!” “那好,”终于确定了她无恙,苏晨才收回打量的视线,“记得有事给……冉冉打电话,当然,打给我也行。” 直到苏晨拐出走廊,进了电梯间,乔云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关上门,对着那个不安分的始作俑者,她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温泓却赶在她发作之前,长腿一跨,再次伸手捏住她的脸。 乔云筝气急,正想着要不要甩他一巴掌,温泓却并没有旁的动作。 他有些小心翼翼,轻轻偏过她的脸盯了几秒,眉头皱起:“过敏了?” 刚才关着灯时,他只感觉到她身体烫热,只以为是某种情愫作祟,甚至还因为这丝丝的可能高兴了那么一下。 却没想到,她竟是又过敏了。 她的脸蛋酡红,脖子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疹子。 “有药吗?”温泓一边问,人已经大跨步走进卫生间。 乔云筝没理他,自顾到了卧室的储物柜前,拿出药箱,找出一盒西替利嗪,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吞下。 温泓已经拿着投了冷水的毛巾进来,不由分手将她按坐在床上,然后将毛巾搭在她脖子上湿敷,又取了另一块按在她脸上。 乔云筝还在气,躲着不肯理他。 温泓拿着毛巾不厌其烦地贴过来:“别动,冷敷一下舒服些。” 他身量很高,这样半蹲在她面前,竟也能与她视线平齐。 “你该告诉我的。”温泓抿着唇,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她脸上的红疹。 乔云筝一抬眼,便瞧见温泓下唇的一抹殷红血渍,刚才情急之下没轻没重,这会儿他的下唇已经微微肿起。 心里的气消了些,她才开口:“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温泓动了动唇,没反驳。 温泓蹲在那里给她冷敷,毛巾换过三遍之后,抗组胺药终于起了效果,她脸上和颈上的红疹很快褪去,又恢复了如玉般的洁白。 温泓却坚持要拉着她去医院。 挂了急诊,医生在询问过症状和处理方式后,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温泓一眼,视线有意无意溜到他那肿起的下唇上,面上却一本正经:“处理得还算恰当,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像她这种体质,以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温泓对医生打量的视线似无所觉,安静地站在那里,认真听医生的嘱咐,像个乖巧的好学生。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两人出了急诊楼,并肩往停车场走。 温泓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今晚喝酒了?” 那味道,似乎是某种调制果酒的清甜。 乔云筝默默点了点头:“不小心。” 温泓没再问,只看着她的侧脸,插在口袋里的手收紧,又缓缓放开。 这个时间,停车场已经没几辆车子了。 乔云筝三两步到车前,去拉后座的车门。 温泓唇角的红肿太过扎眼,她本能地想离他远些。 温泓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乔云筝的背影许久,忽地出声喊她:“乔云筝。” 乔云筝回头看他,温泓身后的应急灯亮得刺眼,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说: “我们结婚吧!” 【 www.w】 12、契约(修改 逆着应急灯的光,乔云筝看不清温泓什么表情,只听得“结婚”二字,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什么?” 温泓盯着她的脸顿了片刻,又重复一遍:“我说,你、跟我、结婚。” 这次,乔云筝听清了。 像是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砸下一颗巨石,瞬间惊涛骇浪。 乔云筝睁大了眼睛,认真看他,发现他好像并不是开玩笑或者作弄她。她当然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温泓是因为情之所至,发自真心地在跟她求婚。 于是,乔云筝摇摇头,想分清这荒诞的场景是不是自己药物反应的幻觉。 “理由。” 温泓站在那里,看她一脸淡定地回望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似乎这样的提议并不能激起她多大的情绪波动。 她在他面前,她的情绪就像被提前设定好的精密程序。 温泓忽地想起刚才,他原本站在窗边抽烟,冷不防看到楼下的乔云筝,她正走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她的外套搭在那个男人臂弯里。 他们并肩走着,宛如一对璧人。 她对那人笑,眉眼弯弯,是发自真心的愉悦。 自重逢起,温泓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放松的表情,她在他面前,大部分时候都是好脾气的,可那样的她,像隔了层雾,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她不在意他,所以她不屑于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情感,哪怕是生气、厌恶。 她接近他,是为了乔氏,为了他背后的力量,唯独,不是为他这个人。 这根刺扎进温泓心底,越埋越深。 可笑的是,这根刺,是他亲手埋下的。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留住她的理由。 温泓一时不知该给出怎样的理由,没有立刻回答。 他唇线绷直,两步跨到她身前,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另一只手牵过她,示意她坐到前面。 乔云筝也只是犹豫了那么片刻,然后没说什么,矮身坐了进去。 看,面对他时,她就是这样。 温泓愈加烦躁。 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温泓转回驾驶位,坐进去,关门、落锁。 余光里,她在偏头看他。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解释。 温泓低垂着眼,从储物格里拿出烟盒,在中控台上轻轻磕了一支出来,微低下头,叼进嘴里,再要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时,瞥了眼乔云筝,手便又收了回去。 他将那支烟随手又丢回储物格里。 “因为,我不想你在陪我的这三个月里,还跟旁的什么人有牵扯。” 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口气却淡淡的,让人丝毫听不到他语气里的介意。 乔云筝并不意外他的强势,知道他指的刚才苏晨的事,于是解释说:“苏晨是我闺蜜的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温泓“哦”了一声,垂下眼,意有所指地接了句:“青梅竹马。” 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将他歪掉的脑回路拉回来,只能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 “怎么样都不重要,”温泓打断她的话,他百无聊赖地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说过,作为律师,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看了眼乔云筝,继续说:“我答应你帮你守住乔氏,白纸黑字,都落实到了书面上,成果嘛……他敲了敲手机,数据都是看得见的。那相应的,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保障?” 乔云筝低眼,还是觉得他因为这点小事就提出结婚这样建议有些荒诞。 她明白,他近乎偏执地要留她在身边三个月,大抵对五年前被甩掉的不甘心,像他这样高傲又锱铢必较的人,大抵是不能忍受自尊心被这样磋磨的,偏执地想报复她,也说得通。 但,因为要报复她,要用这样的方式将两人捆绑,她不能理解。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无外如是。 乔云筝试图将他疯狂的想法往回拉一拉,提出折中方案:“如果你介意的是这个,我可以保证,这三个月,除了工作上,不跟除你之外的男人接触。” 反正,她向来交际面很窄,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温泓看她一脸郑重,像是在跟甲方探讨合同条款那样淡定从容,轻“啧”一声:“你拿什么保证?别告诉我,你要给我写一份保证书?” 被说中心思,乔云筝坦荡承认:“也不是不行。” “乔云筝,你多大了?还拿糊弄小孩儿的玩意糊弄我,”温泓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再说,该怎么界定你所谓的接触呢?比如,咖啡店点单的小哥,出租车的司机……” 他拖长了尾音,无奈耸耸肩:“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我?” 乔云筝叹服于他的脸皮之厚,没接话。 “所以,我们还是签一纸契约的好,没有比结婚更合法、有效、可靠的契约关系了。” 一阵沉默。 乔云筝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沉默的氛围让温泓觉得压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当然,约定之期到后,我们各自安好,互不耽搁,”他偏过身子,离她更近了些,睨眼看她,“还是说,你再担心,自己会不可自拔地再次爱上我?” 乔云筝听他前半句,刚准备稍稍松口气,听到后半句,心又猛地揪起。 她下意识偏过脸:“你多虑了。” 闻言,温泓坐了回去,启动了车子,声音淡淡:“那你还担心什么。” 深夜,整座城市已经沉睡。 温泓一路都没在说话,目光很专注地看着前方。这让乔云筝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稍稍偏过头,打量起他。 平心而论,这个人除了行事张狂了些,脾气又拽又臭之外,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比如,他长得真的在她的审美点上;再比如,他能力很强,仅仅一场股东会,就让乔云筝见识到了他的能量之大。 一路上,乔云筝找了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 毕竟,遇见他后,她实打实地收获了不少助力,以利益交换的出发点来看,结婚这个提议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反正,她答应了温泓陪在他身边三个月,结不结婚,也不过是一纸证书的差别,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公平,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等车子停进地库,乔云筝借着解安全带的空档,小声说:“好,我跟你结婚。” 乔云筝以为,像她和温泓这种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的所谓“结婚”,大抵也就走个过场,扯了红本本了事,却没料到,温泓却并不这么想。 结束了昆城的一应事宜,两人一同飞回罙城。 飞机刚落地,温泓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订婚事宜,选酒店、通知亲朋好友、订制礼服婚庆,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乔云筝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还要订婚?” 温泓从一堆大红喜帖里抬起头:“怎么?不应该的吗?” “也没必要,这么麻烦吧?”乔云筝有些想不明白,用他的话说,他不就是想要一个合法的保证吗?以她的意思,挑个天气好的日子,一起去民政局拍个照扯个证也就完了,何苦弄得这么麻烦。 温泓却不悦地睨她:“别人有的,我温泓一样都不能少,哪怕明天就结婚,今晚这订婚宴也得办了。” 乔云筝惊讶得说不出话,索性不再多言,乖乖闭嘴。反正一应事宜都是温泓一个人去做,她乐得清闲,也无所谓麻不麻烦。 只是她忽略了,有件事,是必定需要她来做的。 第二天,温泓终于扛不住律所电话的狂轰乱炸,要回律所处理工作。临出门前,他特意交代她,今天要去婚纱店试一下婚纱和礼服,也可以顺便选一下想要的首饰什么的。 他将一张卡放在餐桌上,说:“上午十点,约了礼服店去选衣服,到时候直接让司机拉你过去。” 乔云筝握着汤匙的手顿住,直到温泓关门的声音传来,她才恍然回神。 她盯着桌角那张黑色的卡,恍惚间有种错觉。刚才的那一幕,他们好像真的如同寻常小夫妻那样,计划着踏向未来的每一步。 结婚这件事在这一刻才有了一点点实感。 上午十点,乔云筝如约到了约定地点,四下张望,却没看到温泓的影子。 只有个俏生生的女孩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女孩儿视线和她对接几秒,朝她走过来:“你就是乔小姐吧?” 乔云筝疑惑点头。 “我叫沈清梨,是你今天的向导哦!” 女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尤其好看,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乔云筝无从揣测眼前女孩和温泓的关系,想了想,还是委婉地问:“他……没来么?” “他今天有点忙……不过没关系,我可是这里的土著,包靠谱的!”叫沈清梨的女孩子拍着胸脯保证。 她也的确如她所言那样,带乔云筝在附近逛了个遍。 在她身上,乔云筝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乔云筝揣着心事,却抵不过女孩的热情,一晃半天过去,才去了预定好的婚纱店。 好半天才想起,是五年前的温泓,那时的他,也给她这样的一种感觉,热烈的、蓬勃向上的。 他们才是一类人。 直到午饭后,两人才到了婚纱店。 尽管是契约结婚,可女方一个人来试婚纱,乔云筝心里还是有些莫名失落。 却没想到,沈清梨比她反应还大,她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问她:“你难道要结婚了吗?” 乔云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啊!”她苦涩地笑笑,“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跟他?” 乔云筝点点头,大方承认。 女孩的脸色快速灰败下来,强烈的直觉在心底腾起。 某个猜测在脑中成形。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话明显少了很多,有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直到傍晚,一辆商务车停在乔云筝和沈清梨面前。 最先钻出车子的人,乔云筝认识,是那个叫宋南谌的律师,他的身后,露出温泓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沈清梨在见到这两人的那刻,终于顾不得旁的,不管不顾地跑开了。 宋南谌瞥了一眼,跟温泓打过招呼,又朝乔云筝点了点头,也走了。 温泓不耐烦地摆手让他离开后,自己才悠悠然钻出车子,插兜站到乔云筝面前:“逛得怎么样?” 乔云筝的目光还停留在沈清梨离开的方向,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不追过去看看吗?” 温泓眉毛一挑,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玩意儿?” 【 www.w】 13、解释 温泓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向前迈进一步。 他身量高大,站到她面前时,将天光挡了大半,也将她罩进他的影子里。 他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乔云筝看:“乔云筝,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可他的表情,可不像没听清的样子。 可为了避免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乔云筝还是觉得说开些比较好,于是,稍稍斟酌后,说:“沈清梨好像生气了。” 温泓也顺着她的话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我看到了。” 乔云筝:“刚才我们逛街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是我告诉她我要和你结婚以后,她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说着,乔云筝复杂的情绪里居然多了那么一点点愧疚,如果因为她的突然闯入,影响了另一个女孩的生活,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温泓也顺着她的话点头,脸色凝重:“是吗?” 乔云筝停顿一下,又试探地问:“所以,我不该把我们结婚的事告诉她的吗?我是不是多嘴了?” 温泓忍得辛苦,微偏过头轻咳一声,又故意敛了神色,问她:“乔云筝,你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究竟想说什么?” 乔云筝本着女性的同理心,索性咬了咬牙,直接说:“虽然我答应了暂时和你结婚,但我并不想当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噗——”温泓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以为什么?以为我跟那只梨子有点什么,然后又来勾搭你,好享齐人之福?” 乔云筝沉默,她确实,这么想来着。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温泓忽然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 阳光因为没了这个一米九的男人的遮挡,瞬间倾泻而下。 乔云筝似乎看到那耀眼的光粒在他的发顶闪动,也在他的眼睛里跳舞。 “这个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温泓眉眼弯起,连唇角都带着笑,“你呢,会是唯一的温夫人,这点契约精神,我还是有的。我没来是因为所里临时有个重要的会,所以只能拜托那只梨子过来陪你,明白吗?” 所以,原来是她误会了吗? 乔云筝沉默着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担心着沈清梨:“那要不,我们跟去看一看,我看她心情不是很好。” 温泓朝前面的路口努了努嘴:“那不有人跟去了吗?” 乔云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是说,宋律师?” 温泓给她个肯定的表情:“各人自扫门前雪,我只管我的人,旁人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说着,顺手rua了一把乔云筝的发顶,“走了,回家。” 直到温泓将车门打开,朝她看过来,乔云筝都还有些怔怔的。 不知是因为那句“我的人”,还是因为他手心的温度灼热,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乔云筝有些复杂的心绪不同,这一路上,温泓将车子开得很慢,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当宋南谌的电话打过来时,温泓直接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外放接听。 “有事快说。”依旧一副很拽的语气。 宋南谌在那头“啧”了一声:“过河拆桥这门功夫算是让你这万恶资本家玩转了。” 温泓:“还可以吧!马马虎虎……” 宋南谌:“我今天也算是因为你遭了无妄之灾,这得算工伤吧?” 温泓轻哧一声,笑骂:“有屁快放,别瞎耽误工夫。” 宋南谌听出什么,揶揄他:“怎么?不方便说话?” 温泓脸部改色心不跳:“像你这种没有老婆的人是没法理解的,孩子,继续努力吧!” 他们在一旁天南海北地胡侃,乔云筝在边上默默听着,忽听见“老婆”这个字眼,有些反应不过来,后知后觉他所谓的老婆指的就是自己,耳根便不由地发起烫来。 打够了嘴炮,宋南谌敛了语气,说:“明天见个面,一块吃个饭。” “行,”温泓看了眼乔云筝,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应下来,“地点你定。” 宋南谌早有打算:“就在清梨楼下的餐厅吧?问问嫂子喜欢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 宋南谌真出了主意,温泓又不乐意了:“怎么?你不舍的你那白月光多走几步路,我就舍得我老婆巴巴跑过去了?” 宋南谌似乎并不知道乔云筝就在旁边听着,张口便回怼道:“梨梨她有些不方便,温泓,别在我这装蒜,你有本事,上嫂子跟前正正经经地喊一声老婆,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忘了你之前……” 温泓飞快瞥了眼副驾驶的方向,清了清嗓子,打断宋南谌的吐槽:“行了,忙着呢,地址发我,挂了。” 电话挂断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乔云筝的脑子里只有无数个“老婆”在晃,晃得她头晕目眩。她绷紧了身体,端坐如松,生怕身旁的人真如宋南谌所说这么喊她一句。 他确实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到底是温泓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在,他说了句很寻常的话:“明天过去,有什么想吃的?” 这个话题给了乔云筝一个顺利成章安静的理由,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沈清梨家的住址,开始搜索周边的餐厅。 最后定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烤鱼店。 出门的时候,乔云筝穿了件米色针织裙,外搭了件黑色小外套,等温泓出来的时候,他竟然也穿了件米色休闲衬衣。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想说些什么。 温泓却已经闲闲地站在门口,问她:“可以出发了吗?”似乎对这种巧合并未察觉,更没放在心上。 乔云筝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到了烤鱼店,宋南谌和沈清梨还没到。 温泓进了包厢,将乔云筝让进里面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她身侧,低头打量她。 乔云筝被他看得不自在,问:“怎么这么看我?” 温泓微微挑眉,觑了一眼她身上的外套:“不热?” 刚才进门时,乔云筝只将包包挂在了衣架上,因为一点隐秘的小心思,特意没将黑色小外套脱下。 乔云筝抿了抿唇,也学着他的样子,睁着眼睛胡诌:“我冷。” “是吗?”温泓挪动凳子,坐得离她近了些,单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那是得注意些,冻坏了,可不好。” 此时此刻,乔云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厮是成心的。 两人正说话间,包厢的门被推开。 乔云筝这才明白,宋南谌昨天所说的“不方便”的意思。 只见昨天还好端端的沈清梨今天坐在轮椅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宋南谌推着走了进来。 温泓抬眼,没好气地就是一句:“饿死了,怎么才来?” 乔云筝满头黑线,自动承担起调节气氛的角色:“梨梨,你这是怎么了?” 经过昨天的误会,沈清梨有些羞赧,还是宋南谌替她解释道:“没什么,受了点小伤。” 宋南谌将沈清梨推到包厢稍微宽松点的地方。 然后,没等沈清梨有所动作,自顾弯下腰,很轻易地将人拦腰抱起,小心翼翼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这一幕看得温泓“啧”声连连:“大老远给我叫过来,屠狗来了?” 各自落了座,说起昨天的误会,几个人都哭笑不得。 尽管,乔云筝一厢情愿地认为,昨天自己的表现都尚算正常,并没有出现什么很大的纰漏。 温泓跟宋南谌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跟服务生要了热水,拿杯子倒了一杯,很熟练地推到乔云筝面前。 面对宋南谌揶揄的视线,坦坦荡荡地笑称:“没办法,我们家姑娘爱过敏,吃的喝的得格外注意。” 宋南谌笑弯了腰:“谁问你了?” 因为温泓这话,几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乔云筝脸上,她有些懊恼,偷偷踩了温泓一脚。 温泓却当什么也没发生。 “哦,对了,”温泓拖长了语调,对沈清梨说,“梨子,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乔云筝,是我老婆。” 温泓弯着唇,像是在炫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跟宋南谌这个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之前在律所见过,来来回回加一块也就……不到三次吧!” 今天再听到这个称呼,乔云筝已经比昨天淡定了许多。 她握着水杯,也朝沈清梨抱歉地笑笑:“梨梨,不好意思啊,昨天是我没把话说清楚,害你误会了宋律师。” 沈清梨羞红了脸,小声地说:“你们不用专门跟我道歉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有搞清楚状况……” 话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应该就可以干脆利落地结尾了。 谁知道,温泓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似乎特别热衷于这个让人抓马的误会,接着自顾说:“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事情,还是说清楚的比较好。我和我家姑娘呢,感情甚笃……”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话的可信度,他搭在乔云筝椅背上的手落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将她虚揽着:“除了我,我家姑娘是不可能瞧上旁的什么人的,”他侧脸盯着她的眼睛,唇畔含笑,问,“对吧,老婆?” 【 www.w】 14、探究 一顿饭,乔云筝吃得味同嚼蜡。 宋南谌给沈清梨夹菜,温泓必给她盛汤;宋南谌跟沈清梨耳语几句,温泓必凑近她,拖腔带调地喊一声“老婆”。 两个一米八、九的大男人暗暗较劲,毫不考虑工具人的感受。 对于温泓空前绝后的细致体贴,乔云筝着实有些消受不起。 后知后觉,乔云筝才顿悟,温泓大抵是拿这当kpi来完成了。 他大抵还惦记着昨天宋南谌揶揄他的话,宋南谌说他不敢当面叫她老婆,那他偏要叫给他听,一口一个,越叫越顺嘴。 顺便讥讽他一句:“像你这种没结婚没老婆的人是不会懂的。” 乔云筝很无奈,又不好当面揭穿他,只能神色复杂地受着,当然,更不会对他的这种幼稚行为有所回应。 等到两人下了b1停车场,没了外人,温泓脸上的热情和情谊尽数散去,又恢复成以往面对她时那般冷淡又高傲的模样。 他如此收放自如,倒是让乔云筝有些无所适从。 像是透支了一晚上的话,回去的路上,温泓变得异常沉默。期间,他的手机不停地响,他也只是拿起来瞥两眼,又混不在意地丢在一边。 自从想好跟温泓契约结婚的那刻起,乔云筝就精准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决定拿出对待甲方爸爸的敬业精神对待温泓。 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这座原本样板间一样冷清的房子最近似乎终于多了丝人气,家里多了不少的东西,再不是单调的黑白灰色调。这样的变化让乔云筝心里莫名其妙地暖了一下。 餐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大红请帖,有一本正摊开来放着。 订婚的事,乔云筝并没怎么在意过,毕竟于她而言,那只是走个无关痛痒的过场。 请贴上的照片却一下吸引住她的视线。 那张照片不像寻常请帖那样选择精修到无可挑剔的礼服照,而是一张很日常的生活照。 照片里的男女还未褪去年少的青涩,头挨着头躺在碧绿的草地上,眼睛里闪动着的光,比天边的日光还要耀眼。 乔云筝都快记不得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了。 温泓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他接了个电话,专心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接电话的空挡,他甚至偏过头对乔云筝说了句:“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跟我说。” 乔云筝“嗯”了一声,视线下移,就见请柬最下行的那串地址,赫然写着:江城鹿尧镇。 不是昆城,不是罙城,是鹿尧镇。 她当年初遇温泓的那座小镇。 直到温泓挂断了电话走回客厅,才看到乔云筝仍旧站在刚进来的那个位置,似乎很久都没有动弹过,不知在想什么,想的出神。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餐桌上瞥了一眼,又满不在乎地挪开视线,眉毛微微挑起:“怎么?有什么问题?” 乔云筝恍然回过神来,嗓子莫名其妙堵了一下,才指着那请柬上的地址问:“为什么是鹿尧?” “哦,”温泓表情依旧淡淡的,随口答:“因为我江城人。” 乔云筝诧异。 温泓是昆城温家大少爷,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父亲拿来的那些财经报纸上,他的照片赫然其上。 她至今都记得那张报纸上描述他的字眼:乖张、狂妄、私生活混乱。 乔云筝疑惑:“你不是昆城人?” 温泓嗤笑了声:“我出生在江城,妈妈和外祖都是江城人,从小在江城长大。” 乔云筝和他相遇,的确是在江城,那时候,他说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她只以为他是那座小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子,所以在看到父亲拍在她面前的那些“铁证”时,才会那么的生气。 气他对她的隐瞒,也气他的欺骗利用。 原来,那竟然是他外祖家吗? 乔云筝依稀记得隔壁院子里住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总是被温泓气得跳脚,蹒跚着步子笑骂着打他。她只觉得这样的画面生动又鲜活,却从未去深入探究过那两人的关系。 原来她对他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 乔云筝心内五味陈杂,小声嘟囔了句:“我都不知道……” 温泓瞥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很随意地接了句:“你也没问过我。” 言罢,他移开视线,低头打字,像是很忙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问过他。 就那么,轻易地丢掉了他。 一整个晚上,温泓的电话信息几乎没停,他总是三言两语高效解决,还不忘抽空整理家里多出来的新物件。 这样忙碌的他和无所事事的乔云筝对比太过鲜明。 乔云筝有些过意不去,凑过去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温泓抽出空来看了她一眼:“那里,那些床品拿到主卧。” 乔云筝闻言,依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那边堆放了一些还没拆包装的床品,大都是紫色和粉色系。 她蹙眉。 走廊尽头那件主卧是温泓的房间,无论是家具还是床品都是黑白灰的单调商务风。 她当然不会以为温泓抽风到少女心泛滥。 于是,踟蹰着没动。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他,一脸无辜:“你……喜欢粉色?” 温泓的嘴角微不可闻地抽动了一下:“乔云筝,我有病?” 看吧,就说不是。 乔云筝:“那拿去主卧做什么?” 温泓忙完手头的活,站起身,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 乔云筝俯视他的视线就不得不变成了仰视。 他懒懒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样稀松平常:“不是我的,是你的。今天起,你住那。” 他话的意思很难让人不曲解。 乔云筝有些为难:“就……不用了吧?我住那间卧室就挺好的。” 她指的是这两天他住的那间次卧,离主卧很远。 温泓睨了她一眼,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人信风水,结了婚的人分房睡,影响事业运。” 乔云筝当然不信他的信口胡诌,再要反驳,温泓又走进了两步,上下打量她:“其次,温太太,你该及早适应你的身份。” 他这话暗示意味明显,乔云筝后退半步,瞬间一脸戒备。 温泓对她的这个反应似乎很不满,眉头微微皱起,上上下下扫视了她好几圈,轻“切”了声:“再说,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言罢,施施然地离开了客厅,徒留乔云筝一个人呆愣当场。 虽然,客观来讲,他的话是没错,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乔云筝磨磨蹭蹭,挨到凌晨才慢吞吞进了洗漱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腮边两团淡红,烫得灼人。她接了捧冷水抹了把脸,那温度竟丝毫没有消减之势。 乔云筝索性接了一池子冷水,深吸口气,低头,将整张脸浸在水下。 突如其来的心悸才安稳了几分。 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洗漱,最后对着镜子,确定自己穿戴整齐,没什么纰漏,才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她心事重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得慢慢吞吞,差点和迎面而来的温泓撞个满怀。 乔云筝猛地抬头,却看见温泓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她看了眼时钟,有点诧异:“你现在要出门?” “嗯,”温泓瞥了一眼她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有点急事,要出去两天。” 乔云筝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却还要端出一脸的真诚和忧虑:“那你小心点。” 她自认为自己的表现无懈可击,丝毫没有对他要出远门的喜悦,堪称完美。 温泓却盯着她瞧了好久,忽地轻笑了声:“行吧!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儿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旋即,不顾乔云筝震惊的目光,径直朝玄关的方向走。 临关门前,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反锁门。” 随着“嘀”的一声电子锁落锁声,乔云筝顿觉,连空气都变得清甜了起来。 她近乎脱力地挪回沙发前,不管不顾的栽倒进去,躺的四仰八叉。 眼睛瞥见餐桌上安静躺着的请柬,想了想,掏出手机,点开了闺蜜苏冉的微信。 然而,这条消息删删减减,编辑了大半个小时也没能发出去。 总不能说:嘿,冉冉,我就要和你介绍给我的那个律师扯证了。她敢保证,苏冉一定八百里加急飞过来削她。 或者说:你知道吗?你介绍给我的那个律师竟然是我五年前的隐秘恋人,如今一不小心得订个婚,你要不要来参加?那苏冉的八百里估计得开个倍速。 正当乔云筝在伸头还是缩头间左右摇摆的时候,原本安静的手机猛地响起。她吓了个激灵,顺手将手机扔到了地上。 待她爬起来捡起,颤颤巍巍按了接听键时,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先传来苏冉兴奋到失真的尖叫:“乔乔!你知道吗?我得到了惊天大八卦!必须立刻马上跟你分享!” 心虚的乔云筝超级配合地调动情绪,好奇心十分:“真的吗?什么呀?” 苏冉:“就那个温泓,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律师大佬温泓,他居然就是温家的那个公子哥温泓!卧槽!我原来只当他们重名来着!” 【 www.w】 15、症结 “哦……”乔云筝的语气里听不出几分惊讶,全是对自己错失坦白先机的遗憾。 可苏冉太过兴奋,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说道:“今天的昆报头版头条,温家公子温泓,卧薪尝胆,沉寂几年后,一亮相就是王者归来!啧啧啧,没想到,原来地主家的废柴二世祖竟是这么牛逼的一个人物!实在是厉害!牛!太他妈牛了。” 乔云筝被她的尖叫吵得耳膜嗡嗡想,闭着眼将手机拿远了些。 苏冉稍稍冷静下来后,轻“咦”了一声:“诶?乔乔,你都不惊讶的吗?” 乔云筝平静答:“是吗?那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呢!” “啧,”苏冉狐疑,“也对,以你们乔家的势力,你应该早就听说过这个二世祖了,不惊讶也正常……话说回来,乔乔,温泓他真人什么样?是不是比新闻里的还要帅?” 乔云筝对温泓再有成见,她也不得不承认,温泓这人的外形的确是相当出挑的,一米九的身高,骨相优越,眉眼狭长、自带锋芒。于是很老实地点头:“是挺帅的。” 言罢,乔云筝几乎能听到苏冉那头咽口水的声音。 “不过,”苏冉话锋陡转,“当年花边新闻多到飞起的这位少爷如今怎么转性了,居然要订婚了……” 乔云筝心里咯噔一跳。 刀架到脖子上将落不落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了。 她咽了咽口水,用生平最温柔的声调叫她:“冉冉,你听我解释……” 苏冉:“嗐,你解释什么,你只是他的雇主,又不是他的金主,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你温柔善良的好闺闺是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苛责我们乔乔的啦……” 对于她的隐瞒,苏冉的反应居然意外地冷静,乔云筝直觉哪里不对。 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到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她点了下那个红色小“1”,跳出来的是个女孩子的自拍照,明眸皓齿,一看就是被千宠万娇着养出来的女孩子。 “我发你的照片你看到了吧?”苏冉语气夸张,“这是温家爆出来的温泓的未婚妻!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觉得,似乎少点什么……” 乔云筝盯着那照片看了许久。 “可能是因为看我家乔乔看习惯了,别人一对比,总觉得寡淡了点……可惜温泓这个人黑历史太多了点,不然的话,凭那张脸,跟我们乔乔放在一起,那才叫赏心悦目呢……” 苏冉持续的碎碎念飘入乔云筝的耳朵里,却没能留下半个字。 她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子,满脑袋问号: 这是……温泓的未婚妻?未、婚、妻? - 温泓被温谨良叫回家,刚进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不少人说笑的声音。 他眉头皱了皱,想转身就走,但想起昨天新闻上挂着的热搜头条,还是抬步跨了进去。 温家正厅里坐了五六个人,见他进来,纷纷回头,热情得好像他们是多么熟络的老友:“阿泓回来啦?” 这些人里,温泓只认识一个,就是前段时间总跟在他身后的曹家千金曹伊。她飞快瞥了温泓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 曹伊在一旁女人的暗示下站起身,走到温泓面前,软软地叫了声:“温泓,你回来啦。” 一旁的几人也都面露笑意,对眼前这对“金童玉女”似乎喜闻乐见。 温泓的视线却未偏移半分,他看也没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曹伊,径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继母杨茹兰有些尴尬,想说些什么,却没张得了口,在这个家里,她虽是母亲的身份角色,却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温泓的视线在杨茹兰脸上稍作停顿后,又很快移开。 他径直上了楼,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和满脸尴尬的杨茹兰。 温谨良已经等在书房,他刚写好一副毛笔字,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厚德载物。 温泓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温谨良冷不防,一滴墨砸在宣纸上,染污了德字的右半边。他不悦抬头,为毁掉的字惋惜。 温泓大喇喇在他对面沙发坐下,瞥了眼那副字,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不知是不是为了显示自己作为老子的威严,父子俩每回见面,头一遭,温谨良总习惯性地批判他两句。 温泓翘起二郎腿,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随根儿。” 温谨良气得脸色发青,可想起今天的正事,又不得不强自忍下,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伊伊和他的家人在下面,去打个招呼。” 温泓像是没听见,瘫在沙发里,低头摆弄手机。 “迟早是一家人,还是不要失了礼数,让人平白看笑话。”温谨良苦口婆心。 温泓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满脸诧色:“一家人?你这是准备纳小呢?淼淼他妈同意了吗?” “你!”温谨良气得手抖,豁然起身,指着温泓的鼻子,“我是你老子!” 温泓没了耐心,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你以为我回来是听你废话的?” “啪嗒”一声,他将手机丢到温谨良的桌子上,“这热搜,你买的?” 温谨良低眼,手机屏幕上的赫然正是昆城新闻网页,头版头条就是温家公子隐藏身份大揭秘和他所谓的温家承认的未婚妻。 想起今天的温家大好的势头,竟是借着这个儿子的光,温谨良怒火消下去几分:“上次我听你的,对乔振淮撤资,这次,因为你,咱们家事业又上一层楼,就当是你的回报了。再说,你也可以借一把温家的东风,双赢。” 温泓咬了咬牙,忽地冷笑几声:“双赢?区区温家,你当我瞧得上了?”他不知从哪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这是我的律师函,就你司恶意造谣一事,准备应诉吧!” “哦对了,”温泓一脸的不屑和嘲弄,“你大概没好好打听过我,我温泓,还从没输过官司。” 被亲儿子送上被告,温谨良简直要气疯了:“温泓!你简直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温泓眉峰一挑:“这话我可不敢当,”他“啧啧”两声,继续不紧不慢道,“吃绝户、鸠占鹊巢可是你温谨良的拿手绝活呢!区区白眼狼排得上老几?”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忽地想起出门前,乔云筝顶着一身的水汽,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自以为演技很不错地巴巴对他说:“那你小心点。” 心头忽然就暖了一下。 温泓站起身:“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来通知你一下,最好把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给撤了,不然,让我老婆知道生气了,我敢保证,让你赔个底儿掉。” 说着,大跨步就要走。 “温泓!”温谨良却叫住他,“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温谨良改变策略,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你小时候荒唐,不懂事,惹下过多少麻烦,哪次不是我帮你善后?如今你好容易闯出一片天,逆转了你那些游手好闲的刻板印象,跟伊伊结婚后,也可以立个顾家好男人的人设,这对于温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呀!说到底,公司这一大摊子,最后还是要落在你肩上的……做律师?那才能挣几个子儿?还有那个乔家的没落千金,她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她能给你什么好处?” 温泓侧过身子,嘲意拉满:“第一,区区温家,还请不起我;第二,不消你提醒,公司我是会拿走的,因为,它一开始,就不姓温;最后,你没权利对我的生活品头论足。” 言罢,再不废话,自顾朝门外走去。 只听到门内茶盏砸向地面的猛一声闷响,和碎片七零八落的嘈杂声。 到楼下的时候,除了继母杨茹兰,其他人早已经不见了,大抵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温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掠过。 杨茹兰掌心攥紧,深呼口气,还是叫住了他:“温泓,你等等……” 面对这个继母,温泓没什么情绪,几年来说过的话加一起,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有事?”他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停了下来。 杨茹兰似乎很犹豫,半晌才小声地问:“上次,你爸打你的伤……好了吗?” 温泓显然并不想听这个,也不打算在这上面和她虚假地客套,转身就要走。 杨茹兰见状,急忙说:“我是想问,那个乔氏的大小姐,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温泓挑眉:“你是替曹家来兴师问罪的?” 杨茹兰连忙摆手:“我没有……我就是听你爸说,当年,你跟那姑娘谈过恋爱,因为那事,他还专门去找过那姑娘的爸爸,就乔氏去世的那个老董事长,但后来听说,她把你甩了……” 温泓眉心突地一跳,当年他和乔云筝的事,他可从来没跟温家人提过。 心脏莫名开始狂跳,温泓站直了身子,逼近杨茹兰几步:“你说什么?” 杨茹兰被他的气势压迫得有些胆怯,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担心你再被那姑娘伤了,所以就想着问问你……” “不是这个,”温泓的呼吸有些急促,“你刚才说,温谨良去找过乔董事长?” “是……”杨茹兰声音越来越低下去,“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后来不久,你们就分开了……” 她不知道温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私以为说错了话,内心更加忐忑。 温泓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终是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操!” 【 www.w】 16-20 第16章 归航 不知道是不是在不自觉间习惯了有人在旁的生活, 乔云筝很难得地失眠了。 手机亮着,是温家官宣的那位未婚妻的照片。 耳边响起那晚停车场温泓的话:“乔云筝,我们结婚吧。” 这些日子以来, 乔云筝从未深入探究过温泓这么做的动机, 她也很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他想要报复她的手段,这也确实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如今再重新复盘, 或许有另一种可能。 温泓从来不是一个肯乖乖听从安排的人,跟她提结婚, 报复她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估计也是对家里包办式婚姻的不满而做出的反抗。 在这些商业家族里, 为了维持利益的最大化和持久化,联姻向来是最稳固可靠的手段,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当年, 温家利用温泓接近乔氏,如今也可能利用联姻笼络曹家。 但很明显, 目前看来, 曹家的事, 温泓大抵是不乐意的,不然也不会拉自己来挡枪。 那么当年呢?他对她的接近,那些欺骗的成分里,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真心或者不情愿呢? 乔云筝盯着那曹家千金的照片看,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辗转反侧间,忽然听见客厅似乎有动静声传来。 乔云筝诧异,温泓才走了小半天,按理说这个时间不该是他。 她顿时警觉, 浑身的精神紧绷,扫视一周,拿了衣柜旁边的一根棒球棍,蹑手蹑脚蹭到门口,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按理说,像这种高档小区,不应该出现什么治安问题才对,可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乔云筝一个人,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客厅黑漆漆的,乔云筝紧贴着门边站着,拉开一条缝,盯着玄关的方向。 输入密码的“嘀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随着一声声“密码错误”的机械女声传来,乔云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正想着要不要反锁房门拨打报警电话,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客厅的灯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扎眼的酒红色长发。 是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子。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正自顾摆放行李、脱外套、换鞋。 女孩子年纪看起来不大,而且看她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并不像坏人。 乔云筝稍稍安下心来。 她没有处理过这种突发的状况,犹豫了片刻,才走到客厅,冲着刚进门的女孩轻声打招呼:“嗨……” 女孩子显然被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一下,待看清乔云筝手里拎着的棒球棍时,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你谁?” 乔云筝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但,为了让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自己显得不那么奇怪,鬼使神差地说:“我是温泓女朋友。” 反正他不在,也不用担心被他听到遭受他的阴阳怪气。 女孩子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眼睛倏然亮起。 她几乎跳着过来,煞有介事地围着乔云筝360度看了几圈,眼睛亮晶晶的:“我哥终于有女朋友啦!” 女孩子似乎对乔云筝很满意,在诚心诚意夸赞她一通后,自然而然改口:“嫂子你好,我叫温淼,在隔壁市上大学,趁着放假来玩几 天……” 说着,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圈:“咦?我哥呢?” “他说有急事,得出去两天……”乔云筝并不清楚温泓的具体行程,只能转移话题来缓解尴尬,“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做。” 温淼点头:“好!” 几分钟后,乔云筝站在流理台前,呆立几秒后,改口:“那个,温淼,方便面行不行?” 这是乔云筝唯一会做的饭了,如果煮方便面也算得上饭的话。 温淼并没有那些豪门千金骄纵的毛病,相反,她待人很热情,也很好说话。几分钟后捧着碗热腾腾的泡面坐在餐桌前吃起来。 乔云筝稍稍松口气,坐在她对面,抽出张纸巾擦干了手。 然后,百无聊赖点亮手机屏幕。 界面依旧停留在那张照片。 乔云筝正打算退出照片,温淼已经看过来了。 “欸?嫂子,你认识曹伊啊?”她嘴里还叼着面,满眼的惊讶。 乔云筝摇头:“不认识,就是,”她想了想,隐下苏冉不提,说,“从新闻上看到的。” “啪嗒——”一声,温淼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作为温家大小姐,温淼当然知道曹伊和乔家的关系,只不过,她是标准的“哥控”,哥哥不喜欢的,任她是谁也不管用。 温淼当然知道曹伊对乔云筝来说意味着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忙说:“嫂子,你千万别误会,那新闻都是瞎编乱造的,现在很多媒体人为了博流量毫无下限的,而且,是那个曹伊硬往我哥跟前凑,我哥都没理过她!”她眨着晶亮的眼睛,满脸真诚,“我哥喜欢的,就只有你!” 说着,还无比郑重地重重点了点头。 乔云筝几乎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这个刚进门都还不认识自己的小姑娘,不过一碗面的功夫,就信誓旦旦替他哥表忠心。 吃完饭,乔云筝就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找出一套新的粉色床品,想了想,还是问温淼:“你睡那个房间可以吗?” 她指的,是走廊尽头温泓那间房。 家里房间倒是不少,只是很久没住人,东西不太齐全,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也没必要花时间再折腾。 只有她住的那间次卧和温泓的那间主卧是立马就可以住的。 谁知,温淼听了她的话,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可不敢,会被吃掉的……” 乔云筝一头雾水:“怎么说?” 温淼像是已经见到了温泓那张恐怖的脸,打了个哆嗦:“我哥的东西,谁都不能乱碰的!尤其是他的卧室,千万不能碰。有一次我们家新来的打扫阿姨不知道,擅自进去打扫了房间,我哥大发雷霆,把能扔的都扔了,还把阿姨辞退了……” 乔云筝额角抽了一下:“他估计是有洁癖吧?” 温淼却撇撇嘴:“才不是呢!他就是占有欲太强,他的东西,别人染指一分都不成,凭你是谁……怕了怕了……” 说完,拉着她的小皮箱自觉地往次卧去了。 折腾了半宿,乔云筝这才有了困意。 打了个哈欠,慢腾腾挪去走廊,正打算揿灭客厅的灯,门外却又传来开锁的声音。 今晚,大抵是睡不成了。 这次,门很快被打开。 却是说好了两天才回的温泓。 乔云筝有些愣住:“温泓?你不是说两天才回吗?” 这才半天。 说完,才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道:“事情没办成吗?” 温泓却沉默着没接话。 他低着眼,没脱去身上的外套,径直朝乔云筝的方向走过来。 乔云筝一愣,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异常。 他身上似乎散发着浓重的哀伤,将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温泓从来都是肆意张扬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他极少有这么消极的情绪。 乔云筝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大抵,也遇到了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 哪怕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温泓步子很慢很慢。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很久,腿上仿佛坠着千斤巨石,每跨一步,都无比艰难。 最终,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他的脚尖就在她的不远处停顿。 如此近的距离,乔云筝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他的脖子。 凸出的喉结缓缓滑动了两下。 就在乔云筝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温泓却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似乎害怕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捏碎了。 他带着一路星辰,和凌晨的风,踏夜而来,将她拥入怀中。 乔云筝没反抗,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带着丝丝的凉意。 乔云筝轻轻眨了眨眼。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一般,泛着细细密密的酸。 很久很久。 久到乔云筝以为温泓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温泓的声音却低沉沉响起: “乔云筝,我回来了。” 自重逢以来,这几乎是温泓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跟她讲话,乔云筝莫名鼻子泛酸:“嗯。” 乔云筝不知道他这异样的情绪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被他抱多久,想起温淼还在这里,想告诉温泓,又不知怎么开口。 不一会儿,温淼似乎终于听到动静,从房间“哒哒哒”奔出来,看到自己哥哥抱着漂亮嫂子不撒手,又是震惊又是好奇。 温泓也听到了动静,不善地瞥过来一眼。 温淼缩了缩脖子,秒变乖巧招财猫,朝温泓谄媚一笑:“哥,我放假了,所以过来找你玩……” 温泓上下扫视她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你那头发怎么回事?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看他一本正经训斥妹妹的样子,乔云筝有些不适应,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当年不也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Sunshine”宝宝的灌溉鸭!动力拉满了~爱你[红心] 第17章 隐秘 乔云筝想起初遇温泓时, 他的那一身挂着叮叮当当挂饰的牛仔外装。他把头发染成栗棕色,戴泛着冷白色光的金属耳钉,抱着吉他站在聚光灯下, 是那时候小镇长辈口中的“不太安分的年轻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很轻易地就入了乔云筝的眼。 乔云筝这么想着,也就顺势看向了他的耳垂。那里只剩下一个很小的耳洞,不注意都很难发现。 她莫名就觉得有些遗憾, 就像稀世的珍宝掩藏了它的光芒。 温泓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挑眉:“嗯?” 乔云筝轻轻转开视线:“就是觉得, 淼淼这样挺好看的, 你当年也是这挂的。” 温淼得到鼓励,耷拉的脑袋立刻抖擞起来, 朝温泓努努嘴:“好看!” 温泓轻笑了声:“好看?” 不知是问的温淼,还是问的乔云筝。 已经凌晨三点, 离天亮不剩几个小时。 因为温泓突然回来, 乔云筝纠结半天,还是选择跟温淼一起在次卧凑和一下。当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 温泓没多说什么, 只是别有深意地瞥了眼温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淼的突然到访, 乔云筝觉得这几天温泓和她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不像之前,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牛气轰轰地刺她几句。 乔云筝很满足,于是在某个午后跟温淼聊起:“你哥哥对你很好呀!” 温淼却像听到了什么鬼故事,惊恐地抬起头:“嫂子,你是不是有点没休息好?不然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乔云筝诧异她的回答,可事实就是, 温淼来了之后,温泓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她只当这话是他们兄妹之间互怼的相处模式,笑着摇了摇头。 温淼却是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巴巴看着她:“我哥这几天是对我还好啦!可能是因为当着嫂子你的面不好发作,”说着,她凑过脑袋来,悄悄说,“你都不知道他平时臭屁成什么样!” 乔云筝笑弯 了眼睛,得到来自亲妹的官方认证,她有了种找到组织的归属感。 “不过呢,我哥这个人很好的,”温淼又开始替自家哥哥往回找补,“他虽然老骂我,有时候还不太爱理人,但他给我的红包巨厚,比我妈给的都多,我有事的时候,他也总是第一个到的……” 这是很多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乔云筝附和:“那是挺好的。” 乔云筝眉眼含笑,很认真地听着,她很喜欢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情小事。 谁料听着听着,眼睛忍不住瞪大。 就听温淼说:“嗯!所以我超级超级喜欢我哥,即使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他也是我嫡亲的亲哥。” “不是……一个妈?”对于温泓的家世,乔云筝所知道的,大抵和报纸上报道的那些信息差不多,这桩隐秘,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温淼:“对呀!嫂子你不知道吗?我妈是我爸爸的第二个老婆,哥哥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我的。” 看温淼低下去的脑袋,乔云筝有点心疼,摸摸她的发顶,安慰小姑娘:“这是大人的事,跟淼淼没关系的。” 温淼却摇头:“有关系的,我听我妈妈说,爸爸娶她的时候,哥哥的妈妈才刚去世几个月,所以哥哥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妈妈和我。” “原来……这样吗……”乔云筝低下眼睫,心口的位置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些泛酸。 温淼稍稍坐直了些,反而安慰乔云筝:“不过嫂子你也不用担心,哥哥虽然很可怜,但是他还有我这个妹妹呀!哥哥不喜欢我,我就天天缠着他,让他赶都赶不走。所以很小的时候,只要哥哥回昆城,我就一直粘着他,”温淼眼神炯炯,“后来,他就被我拿下了!” 说着说着,温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对温泓不是很有利的东西,偷偷看了眼乔云筝:“嫂子,我哥虽然脾气臭,但是人真的超级好的,”她咬了咬下唇,难得带了点小心翼翼,“所以,嫂子,你能不能不要丢掉他,能不能一直喜欢他呀?” 乔云筝没办法直接告诉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她和温泓之间的约定,只能很委婉地暗示她:“你怎么就确定会是我丢掉他,不是他丢掉我呢?” 温淼却很笃定地摇头:“不会的,哥哥不会的。” 乔云筝只当这是小孩子单纯的执拗,便顺着她说:“好,那我答应你,只要他……我答应你不会在他丢掉我之前丢掉他,这总行了吧?” 反正,契约结束后,先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是温泓。 温淼没有在罙城住几天,小长假还没结束,就被温泓送上了返校的高铁。 乔云筝有些舍不得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目送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过了闸机,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温泓瞥她几眼,调侃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妹呢!” 乔云筝低低叹气:“你为什么不留淼淼多住几天?” 温泓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走:“哪那么多闲工夫跟她浪费,咱们还有很重要的事做。” 乔云筝狐疑:“什么?” 温泓轻敲她的脑袋:“去江城。” 乔云筝恍然大悟,他们订婚的日子就要到了。可转念,她又疑惑起来:“那不是更应该留下淼淼参加订婚宴吗?” 温泓却摇头:“没必要。” 等到了日子,乔云筝才明白过来,温泓所谓的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她和温泓落地江城的时候,身边除了一只行李箱,再没别的人,和东西。 乔云筝瞠目结舌,指指温泓,又指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就我俩?” “不然呢?”温泓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我俩订婚,又不是别人。” 乔云筝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你大张旗鼓发请帖?” 温泓一脸的骄傲:“昭告天下。” 所以,这个“请”,不是请客的请,是“请悉知”的请。 乔云筝再次在心里刷新了温泓的不要脸程度。 春将逝,夏未至。 泡桐花已经凋谢,空气却隐隐残留着它的清甜。、 自从爸爸去世后,乔云筝再没来过这里。 五年的时间,乔云筝褪去了那时的娇气,成了为乔家撑伞的人,温泓也褪去了年少轻狂,穿起了中规中矩的衬衫西装。 可鹿尧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时间在这里似乎按下了暂停键,将那明澈的夜、清甜的风,连同青涩的记忆,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细细碎碎地洒进五年后的时光里。 那个小院里的那株泡桐依旧郁郁葱葱,门前仍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乔云筝望了一眼乔家那栋小洋房,目光在落了锁的栅栏门上停留片刻,就被温泓牵着进了那个有着泡桐树的院子。 树下支了张藤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树下,一本摊开得书盖在她的脸上,让乔云筝看不清她的样子。 温泓始终牵着她的手,轻手轻脚走到藤椅跟前。 小心翼翼将那本书拿起。 只有在这个老人的脸上,乔云筝才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老人感觉到动静,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瞳在定格到温泓的脸时变得亮了几分:“乖乖呀!” 温泓笑得乖顺,将乔云筝往前带了带:“外婆,我和阿峥回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全国精神病院”宝子的地雷呀! 感谢“Sunshine”、“小辰、C”、“全国精神病院”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咕咚咕咚~嗝~爱你萌! 作息越来越阴间,深深的无力感~ 第18章 求夸 鹿尧镇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 像宽广又奔流不惜的水,有着静默着包容一切的力量。在这里,不论是乔云筝的忧虑还是温泓的锐气, 都被无形抚平了许多。 乔云筝和温泓之间形成了某种不需言明的默契, 只字不提罙城的事,倒也和谐了很多。 小院里除了温泓的外婆,还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太太, 平日负责照顾外婆的饮食起居。 乔云筝能看得出,外婆年轻时是个精致又漂亮的女人, 即使垂垂老矣, 也难掩她举手投足间的优雅。 她在院子里养了很多花,她常蹲在花圃边盯着那些花草出神;更多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书,然后望着远方发呆。 只有见到温泓的时候, 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会亮起, 轻轻唤他一声:“乖乖。” 外婆话不多,见到乔云筝通常只是笑, 那眼神里有陌生的拘谨, 浑然不似对温泓的亲昵。 她似乎并没认出她是曾住在他们隔壁的那个女孩。 对此, 乔云筝倒是没有很大的感触,只是有点点失落。被人忘记本就是常态,她并没有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妥。 在这小院里,她也见到了最温柔的温泓,他会蹲在藤椅边上,轻声细语地跟外婆讲话;他甚至会拿一把木梳,搬两张凳子,坐在阳光下, 动作娴熟地帮外婆梳头。 春末夏初的雨变得频繁。 某个下雨的午后,外婆睡熟,温泓撑着伞,带乔云筝去了那家酒馆。 下雨天,酒馆里的人不多,老板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吧台上刷手机。听到响动,一抬头,就瞧见了两人。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乔云筝认识,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那时候她跑来找温泓的时候,他还总会善意地调侃她几句。 男人目光快速略过温泓,在她身上停留数秒,脸上咧出笑:“这不是小云筝嘛!好多年不见啦!” 乔云筝惊讶:“老板,您还记得我?” 男人却连忙摆手:“当然记得,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老板……” “嗯?”乔云筝记得,她每次来这里,这个男人都在,温泓每次走前,也都会和这人说上几句,她便想当然地以为, 他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男人努努嘴:“我们家老板在那呢!我就是一打工的,小云筝叫我胖哥就成,”说着,扬声问,“老板,舍得回来视察工作了?” 他指的,是温泓的方向。 乔云筝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诧地转头看向身边人。 温泓斜睨她一眼:“你不知道啊?” 酒馆里本来也没什么人,温泓索性张罗胖哥闭了店,三个人索性在店里煮起了火锅。 乔云筝和温泓并排坐在胖哥对面,胖哥视线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打量了许久,忽地笑道:“真好,这么多年,你们还在一块儿,托句大,说你们是我看着一路走来的,也不为过吧?” 他似乎并不知道乔云筝和温泓之间的恩怨纠葛,只以为他们一直在一起。 乔云筝想解释,看向身旁的温泓,却见他举起酒杯,和胖哥碰了下,一饮而尽,竟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蒸腾的热气氤氲着整间屋子,几杯酒下肚,胖哥脸色有些酡红:“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些年,妹子你也不说回来看看哥哥,忒不够意思。” 乔云筝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却被温泓截了胡: “谁你妹?你谁哥?” “嘿!”看温泓的反应,胖哥笑得更开心了。他装腔作势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是是是,是我嘴贱。你是我哥,行了吧?” 温泓轻哼一声,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 胖哥笑着凑趣:“不过你这狗脾气,也就小云筝吧!换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凑过来问乔云筝,“小云筝,你当初到底瞧上这狗哪里了?” 她当年到底看上温泓哪里了呢?乔云筝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那么个人站在那里,让她看一眼就觉得舒坦、感兴趣。她一度以为,她这所谓的一见欢喜是见色起意,毕竟,温泓这人还是很有“色”的。 后来,她在某篇文章里读到那样一段话,大体意思是说,人的灵魂生来总是不完整的,终其一生,人都在寻觅灵魂缺失的那一半。与其说是爱上那样的一个人,倒不如说,爱上的,是另一半不曾拥有的自己。 后来想想,乔云筝觉得深以为然。 她从小像被爸爸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她就像只永远飞不出去的纸风筝,风吹不进、雨淋不进,却也永远触摸不到向往的天空。 而温泓,是她向往的自由、是她缺失的热烈,是她学不来的肆意轻狂。 乔云筝当然不会跟胖哥讲这些有些矫情的话,她低下眼,想了想,很平静地说:“大概,喜欢他疯吧!” “什么?”胖哥闻言,一口酒喷出来,“哈哈哈哈!对,小云筝说的一点不错,这货就是个疯子,精辟!” 温泓似乎被吧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起身在一只小盒子里拨弄着什么,似乎并没太听到两人的对话。 胖哥一边笑一边使劲拍桌子:“不疯谁能放着亿万家产不要,跑这穷乡僻壤当个精神小伙啊?不疯谁能一拍脑袋就要考律师,然后还真干出来了?他丫干的事,没一个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说着,视线又转向乔云筝:“说起来,小云筝也是挺让人意外的。” 乔云筝好奇:“怎么说呢?” “还记得不,当年你穿着件雪白的厚外套,围围巾、带绒线帽,只漏一只眼睛出来,”说着,胖哥还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乖巧得跟只小兔子似的,谁能想到,你一进来,直奔着温泓就去了,还一口气干了杯烈酒,直接给自己干到医院去了,也是牛的很……” 遥想当年,胖哥啧啧称叹:“我们私下里寻思,温泓这贱货大概得是那种细腰大长腿、风情万种的女人才能降服,谁能想到,竟然栽倒在你这乖乖兔手里啦!” 散场的时候,胖哥已经醉倒在桌子底下,被调酒小哥安置到了酒馆里面的房间。 温泓也喝了不少,乔云筝有些担忧,却见他神色如常、步履平稳,甚至撑伞的手都没有抖。 雨滴啪嗒啪嗒砸在伞面上,像是鼓点,一声声砸在人心口上。 温泓撑着伞走在她身侧,倒是比平时沉默了不少。 乔云筝想打破这沉默,一张口便问:“温泓,当年,你没告诉胖哥我们分手了吗?”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温泓沉默着没说话。 或许是雨声太过嘈杂,温泓根本没听清她的话。 果然,就见温泓停下脚步,稍稍转动脚尖,变成面相他的方向。 他稍稍倾下身,耳朵朝向乔云筝。 她以为他没听清,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就听温泓忽然开了口: “阿峥,好看吗?” “啊?” 乔云筝抬眼对上他。 眼睛似乎被某种微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闪了一下。 她茫然地搜寻这光点的来源,最终才发现,在他的耳垂上戴着一枚极小的黑金耳针。 乔云筝已经见惯了温泓如今西装革履、矜贵自持的样子,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见到过那年夏花灿烂时的那张张扬的脸了。 不知是不是雨下得更大了,乔云筝只觉得,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密,连带着她胸腔里的心跳都不受控地开始加速。 得不到回答,温泓微微偏过头,眼睛里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而是满得晃眼的温柔。 他像个执拗地想要求夸奖的小孩子,用温软带着点讨好的语气再次问她:“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笔芯!mua! 第19章 意外 乔云筝清楚地记得, 她和温泓一起出门的时候,耳朵上是没有这枚耳针的。 忽地想起刚才他在吧台那拨弄着什么,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温泓就保持着这个向她倾斜的姿势, 执着地问:“好看吗?” 直到听到乔云筝轻轻应了声“好看”, 那双眼睛才像是暗沉的夜蓦地点亮星辰,一刹那亮了起来。 那笑太过干净纯粹,像不掺杂质的纯净琉璃, 不染纤尘。全不似平日那般目中无人,肆意嚣张。 望着这样的温泓, 乔云筝忽然明白过来。 “温泓?” 她盯着他的脸, 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阿筝,怎么了?”他神色如常, 依旧能很及时地给出反应,让人瞧不出什么异常。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泄露了些端倪, 乔云筝大概也很难发现, 这男人居然是醉了的。 如若不然,恨她至此的温泓又怎肯用那样缱绻的语调同她讲话? 自重逢以来, 他大多时候是连称谓都省去不用的, 最多, 也只是连名带姓叫她“乔云筝”。 “阿筝”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了。 难得的是,醉酒的温泓倒是跟平日里截然不同,没有了那些乖张尖锐的东西,反而变得尤其安静温和。 乔云筝忍不住伸出手,趁着他弯腰的姿势,在他的发顶上摸了摸:“真乖。” 他的发质细软,还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手感很是不错。 若是温泓清醒的状态,乔云筝想,她打死都不敢这么做的。 温泓的表情似乎凝滞几秒,才接受她的这句“真乖”的夸奖。 旋即,他笑了笑,顺势抬起胳膊,握住她那只在他头顶上“肆意妄为”的手。 乔云筝心“咯噔”一跳,明知道他虽醉着的,却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她又重新确认了一下,眼神明澈,神态平和,的确是不清醒的。 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理所当然地,把她的手攥进掌心了呢? 大掌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裹进掌心里。 指腹甚至还无意识地在她的手心轻轻摩挲了两下。 “回家。” 乔云筝晃神的片刻,已经被温泓牵着,往小院的方向走。 他步子放得很慢,但很稳,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 小镇昏黄的路灯洒下,将他们并排的影子印刻在水泥幕布上。 像泛黄的电影默片。 第二天酒醒后的温泓果然忘记了昨晚的事。 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耳朵上多的那个东西时,甚至还挑着眉质问乔云筝:“这玩意儿哪来的?” 他说的虽然是疑问句,眼神的示意却很明显:除了你,还能有谁? 乔云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指指温泓,又指指自己:“你……我?” 温泓恶劣地耸耸肩:“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乔云筝无语地连连冷笑。 果然,但凡她对他稍稍有那么点改观,他总能做出点什么,让她对他的印象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过,这个黑锅乔云筝并不打算背。 她眨了眨眼,开始学着温泓的样子信口开河:“不是我不承认,实在是你的行为太过恶劣……” 温泓:“嗯?” 乔云筝不常扯谎,做不到像温泓那样脸不红心不跳,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稍稍分散注意力,慢悠悠地说:“昨晚你在酒吧喝醉了,遇到个姑娘。” 温泓挑眉,明显不信。 “然后,拽着人家的手不放……” 说着,乔云筝感觉自己昨天被温泓摩挲过的掌心有些发热。 定了定神,才继续说:“哭着喊着要人家的耳针。” 温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匪夷所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乔、云、筝……” 乔云筝递给他一个超级善解人意的笑:“不过你放心,这种丢人的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倒也不用谢我,谁让我心地善良呢?” 说着,便在温泓发作之前,“哒哒哒”地溜了。 走远了,乔云筝才悄悄松了口气,然后莫名觉得心神愉悦,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温泓仍站在原地,唇角轻轻勾起。 乔云筝以为,以温泓的个性大抵会将那小东西有多远扔多远。 吃饭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枚耳针居然还戴在他的耳洞上。 乔云筝借着添菜的空挡偷偷瞥了好几眼。 温泓神色如常,只当没发觉。 平时一向安静的外婆今天似乎心情也格外好。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突然一脸神秘地朝乔云筝招手:“丫头,你过来……” 这还是乔云筝来到这座小院后,外婆第一次用这么热切的口吻跟她讲话。她有些不适应,却还是听话地凑了过去。 就见外婆热络地环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拢在乔云筝耳侧,用很警惕的声音小声问:“那人谁啊?” 乔云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向温泓,然后,愣住了。 “他是温泓啊外婆。”这一切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啊!姓温啊?”外婆神色激动起来,“不行不行!不行的呀!” 外婆扯着她胳膊的手力度骤然加大,乔云筝没想到,那样干枯的骨节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胳膊勒断了。 她浑身抖如筛糠,拼命拉扯着乔云筝:“囡囡啊!这个人不行的,一看就不老实,咱们重新找好不好?还是要找知根知底的好,不然你让人家欺负了可怎么好?” 乔云筝错愕地呆坐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合适。 温泓早已放下碗筷,就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一动不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好好好,都听您的,好不好?”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安抚老人的情绪,轻柔地抚着她的背,“都听您的,您别激动。” 许久后,外婆的心虚似乎才平和了些。 她偷眼打量温泓一眼、又一眼,见乔云筝似乎真的没再搭理他,浑身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放松了些。 她拍拍乔云筝的手背:“囡囡啊!你要乖,别让我和你爸爸担心,知道吗?” 一番折腾下来,老人很快筋疲力尽,开始泛起困来。 在温泓的眼神示意下,阿姨将外婆搀扶着回了卧室。 乔云筝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久久不能平复。 只剩两个人的餐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泓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于他而言,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乔云筝忽觉心底像是被无数根刺扎着,细细密密地疼。 她艰涩地开口:“外婆……病多久了?” 她怪自己的粗心,在这里住了好几日,竟都没察觉出异常来。 温泓声音淡淡的:“几年了吧!” “是……阿尔兹海默症吗?”乔云筝听说,这个病在老年人群中发病率很高,外婆症状也很吻合。 温泓轻轻“嗯”了声:“年纪大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看出乔云筝的诧异,他又接着说:“她刚才,是把你当成我妈妈了。” 这还是乔云筝第一次在温泓嘴里听说有关他妈妈的事。 “你还不知道吧?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的温家夫人是我继母。”温泓说。 乔云筝之前刚在温淼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内情,是以并不很惊讶。 温泓继续说:“外婆大抵把我当成温谨良了,要拐走她的宝贝女儿,所以才那么激动。毕竟,我和温谨良长得还蛮像的。” 豪门秘辛,个中恩怨纠葛,甚至比影视剧里演的还要精彩。 乔云筝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 “也没什么,不过是个极品凤凰男和富家恋爱脑的故事罢了!” 温泓并不愿过多地提及他们的往事,但乔云筝大抵也猜到了,彻彻底底的BE,且不太体面。 温泓望着卧室的方向,低声喃喃:“其实外婆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不用像他一样,独自困守在当年的恩怨里,甩不脱、挣不得。 等外婆再醒来,果然将昨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了那个得体优雅的老太太,依旧柔柔地唤温泓:“乖乖。” 或许是因为休息好的缘故,她今天似乎精神格外好。 她坐在泡桐树下,和乔云筝聊一些家常。 她难得想起了她,望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树,说:“乖乖打小性子尖锐,没什么玩伴,自从他妈妈和外公去世后,也只有我这么一个老婆子守着他……那年,他回来跟我说,隔壁搬来个奇怪的小姑娘……那段日子,我看乖乖是真的开心……” 乔云筝安静地听着,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嚣张跋扈的温家小少爷,内里竟是这样过的。 外婆盯着乔云筝,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外婆看的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乖乖这孩子打小脾气倔,打碎了牙齿也绝不低头,如果他再犯浑,你打他骂他都好,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乔云筝却意外地听懂了。 忽地就想起温淼的话:别丢下他—— 作者有话说:咳咳,(拍话筒声)感谢“Sunshine”宝宝、“上汤白菜”宝宝、和“全国精神病院”宝宝的营养液灌溉鸭!这就是俺每天坚持下去的动力,谢谢你萌,么么扎! 第20章 真相 鹿尧镇的夜似乎要比罙城的来得早得多。当深蓝的夜空变得浓稠, 小院便已经陷入沉睡。 外婆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乔云筝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出神的望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一枚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巧。乔云筝见过不少好东西, 一眼就看得出这枚玉簪品质不凡。 关于这枚簪子, 外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手将它插在她的发间,对她说:“你俩要好好的。” 她大概能明白这玉簪是类似于传家宝之类的物件, 推辞了几下,却拗不过外婆, 只能暂时接了。 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温泓的伴侣, 一时有些踟蹰该怎么处理这件宝贝。 不知坐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乔云筝没回头, 只是将那簪子举高了些,对着月光照了照。 “呦, 老太太出手还挺大方。” 温泓双手插兜, 站在她身侧,瞟了一眼那簪子, 似乎并不惊讶。 乔云筝点头:“外婆说了, 传女不传男, 你羡慕也没用。” 温泓轻“哧”了声:“乔云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啧,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乔云筝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也?温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要脸了。” 温泓只觉眉心一跳,脸上满是嫌弃,唇角却忍不住弯起。 他很随意地蹲坐在一旁的地上,抬头看着面前那颗高大的泡桐树,它的枝干已经粗到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环住。 忽地就想起当初初遇乔云筝的场景。 她长得乖乖的, 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声音细细软软的,是长辈们口中那种很标准的好孩子。 乖巧、懂事、循规蹈矩。 她乖得太过分,就像放在他面前的一樽无可挑剔的琉璃。 温泓坏心顿起,他偏要去招惹她,看看这所谓的乖孩子内里到底是个什么底色。 他从小就知道,人总是善于伪装的,功利的人装着纯粹、淡漠的人装着深情、算计的人装着善意…… 果然,她的伪装几乎不用什么心思便轻易剥落。 他爬到高高的树梢,将她堵在窗前,丢一把黏腻的花苞给她,等着她嫌弃地躲开,或者愤怒地关上窗子。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女孩不躲不避,甚至是兴奋的伸手去接,又在被抓包前狡黠地冲他眨眼,迅速换回乖巧的伪装。 就像现在这样,温温吞吞地,一击毙命。 这才是真正的乔云筝。 “嘿!乔云筝,还会爬树吗?”温泓突然问。 乔云筝抬头看了眼那如穹盖般的树冠,诚实摇头:“不行。” 温泓却已经不管不顾将她从藤椅上扯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像很多年前,他无数次在她退缩时对她说的那样: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半小时后,乔云筝在温泓连托带拽的帮助下,无比狼狈地坐在了枝丫上。 但不得不承认,高处的风景是不同的。 溶溶月在上,淡淡风在侧。 乔云筝丝毫没有因为脏掉的裙子和乱掉的头发觉得尴尬,而是很惬意地深吸两口气。 温泓倒是没她这般狼狈,他似当年般游刃有余,甚至更加炉火纯青。 他坐在她身侧,长腿曲起,侧脸看向她。 乔云筝以为,温泓只是一时兴起,带她发疯。毕竟,他做事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温泓却忽地开口: “乔云筝,结个婚呗?” “嗯?”乔云筝被他这突然的话杀得措手不及。 身子冷不防晃了一下。 温泓一把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他似乎并没打算放过她,一双漆黑的眼直直地看着她:“我说,结个婚。” 乔云筝被吓得不轻,心跳隆隆如擂鼓。 腰背被他托着,避无可避。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我还没健忘到这种程度,你也不需要再专门提醒我一遍。” 等她坐稳了,温泓托着她的力道才松了松,他低下眼,没再说话。 只是,很随意地从她身上抽出那只发簪。 然后,动作娴熟地挽起她的发,松松挽了个髻,将那支发簪插了进去。 乔云筝低眼,耳边树叶飒飒声响霎时不见,只闻胸腔隆隆擂鼓。 温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给你解释一下,这个呢,是我作为要约人对你提出要约的意思表示。” 乔云筝怎么着也算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自然听懂了他话的意思。 只是,把求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温泓还是头一个。 他这么说,乔云筝心理总算平静了些,也很一本正经地回:“受要约人不是早就接受要约了?” 温泓摇头,漆黑的眼睛里星光闪动:“今天才算。从今天起,你乔云筝就是我温泓的未婚妻了。” 没有戏谑,没有嘲弄,而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这话。 乔云筝忽地就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晴空下,也是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他说:“嘿,乖孩子,要和我交朋友吗?” 她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这才是温泓一直执着的,所谓的订婚。 夜里,乔云筝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身坐起,她给苏冉发消息。 她将她和温泓过往种种简单概述一遍后,果然收获了苏冉一大串的绿色植物。 乔云筝认错态度良好,低声下气哄了好一通后,终于切入正题:“冉冉,你觉得,他这么做图什么?” 苏冉却摇头:“乔乔,我觉得你这个命题一开始就是错的,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嘛!” 乔云筝被她说得更糊涂了:“怎么讲?” 苏冉:“你看啊,他温泓是谁?温家大少爷,知名大律师耶!就算他名声再不好,就凭他任何一个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他苦等五年,就为了报复你当年甩了他?” 乔云筝纠正她:“什么叫苦等?只是我恰好又栽到他手里,懂吗?” 苏冉翻白眼:“是是是,照你说的,恰好那个宋律师接不了乔氏的案子所以向你推荐的他,又恰好大名鼎鼎的温大律师有时间,想都不想就接下了你的案子,又又恰好他动用温家关系轻轻松松替你摆平了你那黑心堂叔,又又又恰好他带你故地重游,顺道求个婚,啧啧啧,乔乔,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乔云筝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她极力想反驳,却发现,她似乎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抛开动机不谈,苏冉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见她哑口无言,苏冉再送一击:“反正啊,乔乔,第六感告诉我,那个温泓压根就没有放下过你。” 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乔云筝心上的一记闷雷。 “那你呢?乔乔?”苏冉又追问。 乔云筝还没回过神:“我什么?”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呀?只是为了公司单纯的合作?还是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 乔云筝如实答:“从一开始他跟我提契约结婚时,我都是拿他当甲方爸爸对待的。” 她没撒谎,她一直秉承着乙方的良好配合态度,不越雷池半步,感情再纯粹也没有了。 苏冉却说:“我换个问法,这么说吧!如果换一个人……比方说那位宋南谌律师,如果他提出跟温泓一样的要求,要你做他三个月的老婆,以此为筹码换取乔氏的将来,你肯是不肯?” 乔云筝彻底哑火。 她,大抵是不肯的。 “我得再想想……” 乔云筝挂断这通电话后,没得到答案,反而更加心烦意乱。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那支玉簪上,心里有了个想法。 第二天,温泓带着乔云筝回了罙城。 一路上,乔云筝都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昨天苏冉说的那些话。 那个想法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直到下了飞机,回了家。 整理好行李后,乔云筝坐到餐桌前,低垂着脑袋。 果然,不一会儿,温泓的脚步声就靠近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睨她一眼,仍旧一副“不是我想问是你的脸实在太臭”的傲娇脸,问:“怎么?魂儿丢江城了?” 乔云筝将早就攥在手里的玉簪放到桌上,抬眸看向他,仔仔细细地留意着他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温泓,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那双眼里的戏谑和傲娇瞬间散去,像是蓦地被一阵寒风卷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全国精神病院”的地雷!感谢“Sunshine”宝贝、“全国精神病院”宝贝的营养液灌溉! 么么哒![撒花] 【 www.w】 20-30 第21章 试探 乔云筝尽量忽略温泓眸底的冷色:“温泓, 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我们得聊聊。” 温泓眼也没抬,松松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只冷淡地挤出一个字:“说。” “外婆给我这个, 是把我当成你……”乔云筝顿住,一时没办法将那个称呼说出口。 “什么?”温泓瞥了她一眼。 乔云筝换了个说法,接着道:“是把我当成她的外孙媳妇, 才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的,但你我都知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婆以为的那样。” 温泓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哪样?我不太懂, 要不,你给我解释一下?” 乔云筝静静看着他, 对于他这样尖锐又别扭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很好脾气地问:“温泓,我很尊重你, 自知没有资格打探你的隐私, 但我们既然要成为夫妻,哪怕是暂时的, 有些事, 还是说明白些的好。你执着于和我结婚, 究竟是因为什么?” 温泓顿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看她:“你认为呢?” 乔云筝很诚实地将此前的猜测说出来:“为了报复我当初甩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即使今时今日再提成这桩事,乔云筝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又或者,把我当做推拒商业联姻的挡箭牌……” 温泓在听到第二个可能时,蓦地抬起眼:“挡箭牌?”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都哪听说的烂七八糟的?” 乔云筝不做隐瞒,很诚实地答:“昆城晚报头版头条, 我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个回答,温泓倒是很意外。 那新闻温泓只让它存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及时抹杀掉了,竟还是被远在罙城的乔云筝知道了。 温泓冷哼一声:“温瑾良还没那么大本事,需要我专门娶个假媳妇来大张旗鼓地对付他。” 闻言,乔云筝抿唇不语。 那就是,第一个原因了。 乔云筝将那枚玉簪拿起,郑而重之地递到他面前:“这个东西对于老人家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它不该成为交易的工具。” 她顿了顿,留心着他的反应,才接着说:“它应该属于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 那双好看的眼睛低垂着,浓密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乔云筝握着发簪的手开始冒汗。 她不知道她希望他做出怎样的反应,只觉得,此时此刻,心像是被拎上高高的山巅,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温泓像尊石化了的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乔云筝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似乎每一秒,都被沉默拉得无比漫长。 许久后—— 久到乔云筝的胳膊都泛了酸,温泓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很突兀地轻笑了两声,抬起眼时,眼睛里是惯常的散漫不羁,似乎并没有将眼前事放在心上。 他无视她伸出去的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乔云筝,不是你说的吗?这玩意儿传女不传男,我可没那福气碰它。” 说着,还往后撤了撤身子。 乔云筝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提出建议:“要不,你把它交还给外婆,也行。” 温泓一脸不可置信,带着点嫌弃地拒绝:“我有那义务?再说,这是外婆她老人家的东西,她老人家愿意给谁,那是她的事,我可没那闲工夫瞎操心。” 说着,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径直经过她,视线没在那簪子上停留半分。 直到温泓拿着文件出了门,乔云筝才回过神来。 那枚玉簪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它掌心,已经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她收回手,唇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 很突兀的,乔云筝想起了刚和温泓重逢时的一件小事。 那个她在冰箱里偶然发现的蛋糕。 端端正正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不知道它在那里躺了多久,但那天的前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温泓几乎是从家里落荒而逃,到了停车场,将文件随意丢到中控台。 在车子里抽了支烟,才启动车子,慢慢悠悠地往律所开。 几乎整个君聿的人都知道老板即将结婚,所以好几天没来所里,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却没想到老板突然现身,脸色居然算不上好看,一点看不出好事将近的喜悦。 前不久刚被敲打过的小助理颤了颤,硬着头皮小跑着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温律。” 温泓瞥他一眼,对这个冒失的小助理有些印象,把之前要换掉他的事忘得干净。 他将手里的文件袋随手丢给他:“下班前整理好给我。”然后上了楼。 温泓刚坐下没多久,宋南谌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的文件袋有些眼熟。 宋南谌脸上的春风得意让温泓觉得无比碍眼,不耐烦地甩手:“没事滚。” 宋南谌将手里的文件袋拍在他桌子上:“你倒是说说,咱们君聿什么时候改行做婚庆了?” 温泓斜他一眼:“你有病?” 宋南谌忍不住笑出声,指了指文件袋:“自己看看吧!” 温泓不耐烦地扭开封口,里面露出的东西无比眼熟,竟是他这些天做的关于婚礼的策划案。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拿的是那个装着案件资料的文件袋。 温泓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将文件袋收进抽屉里。 “对待下属宽容点,要不然,谁愿意跟着暴君干。”宋南谌戏谑他。 温泓不以为意,轻哧一声:“留不住人的原因只有三点,恰巧,你说的这点不在其中。” 宋南谌:“说来听听?” 温泓慢条斯理伸出手指:“第一,钱没到位;第二,钱没到位;第三,还是钱没到位。” 宋南谌被他的歪理邪说惊到,笑骂:“万恶的资本家,都被铜臭腌入味了吧?” 温泓却摇头:“不然,你以为大家起早贪黑的为的什么?为了吃上理想陷的大饼?” 宋南谌彻底无语,朝温泓竖了个大拇指。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说说吧!烦什么呢?” 温泓眉峰一挑:“跟你说不着,毕竟,咱们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宋南谌气笑了:“你倒也不用三句不离炫老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连房门都没进去过呢!也就逞逞口头之快吧!” 对于温泓的老底,宋南谌自是知道的。 温泓虽然和乔云筝同住一屋檐下,但至今为止,俩人都还是分房睡的状态,温泓这厮甚至还把主卧给让了出去,一米九的身高自甘去次卧睡那张标准床。 “你懂个屁!”温泓恼羞成怒,一本文件咋过去,被宋南谌灵巧避开。 看温泓吃了瘪,宋南谌心情大好,这才转入正题:“我是要替梨梨问一句,你们订婚宴办的怎么样?” 因为宋南谌和沈清梨临时有事,提前跟温泓说过不参加他的订婚宴了,是以到底内情如何,还不太清楚。 温泓翘着二郎腿:“没办。” “没办?!”宋南谌诧异,“那你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图什么?” 温泓托腮,想了想,答:“为了给你们这些新手村的孩子一个羡慕的机会。” 宋南谌一向老成持重,此时,也不得不爆了粗口:“操。” 温泓又说:“不过别伤心,过两天我打算办一个派对,也算是正式让你嫂子跟你们见个面,到时候带上那只梨子。” 温泓在律所待了两天没回,是以,关于派对的事,乔云筝是两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谈话后,乔云筝能明显感觉到,温泓在有意躲着她。 乔云筝就比他淡定得多,甚至还会恶趣味地逗弄他一下。 苏晨大概从妹妹苏冉那里知道了乔云筝要结婚的事,专门打过电话来问。 乔云筝一只手忙着烧水,另一只手举着电话:“是,冉冉她没瞎说。” 苏晨:“小筝,以前从没听你说起过,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乔云筝往水杯里放了勺蜂蜜,站在茶吧机前等水开:“其实也没有很突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苏晨沉默几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小筝,我知道你是因为乔氏的事才委屈自己,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才结婚的话,那我……” “晨哥哥,”乔云筝突然打断他的话,时隔多年后,她再一次喊了他哥哥,是想表明,她一直拿他当哥哥看的,“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乔云筝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显示水温的数字屏,随着数字持续攀升,水壶发出煮沸的轻微声响。 “咔哒”一声脆响,一只杯子突兀地放在乔云筝面前的吧台上。 她还在专心听苏晨讲话,本能转头去看,就对上温泓那双漆黑的眼。 “我也要。”温泓淡淡吐出几个字。 那嚣张又带点耍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被电话那头的苏晨听见。 话题被突兀地打断,就这样戛然而止。 “好,”乔云筝将手机收进口袋,问他,“要喝什么?茶?还是蜂蜜水?” 温泓却忽然问:“晨哥哥?青梅竹马?” 乔云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坦坦荡荡点头:“是。” 水温跳到一百度,一切细微的声响在刹那间跳停。 温泓越过乔云筝,执起水壶,先给乔云筝的杯子添上水,像是不经意地问:“说什么了?” 乔云筝盯着他的侧颜,语气淡淡:“他说,我如果想结婚,可以找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全国精神病院”、“胖美人鱼”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呀! 中秋了,大家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嗷~笔芯!么么扎! 第22章 吐露 乔云筝的话轻飘飘落下后, 气氛登时变得沉默。 热水注满杯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往外淌,直到水滴漫溢台面, 滴滴答答砸落地上, 温泓才恍然惊觉。 他将几乎空了的水壶放回原位,若无其事端起水杯。 乔云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看他坐进一旁的沙发里,才抬起眼睛看他, 那神情像是个混不在意的看客:“那你觉得,你那个青梅竹马, 怎么样?” 乔云筝也端起自己的水杯, 烫热的杯壁让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她又看向温泓握着水杯的手,眨了眨眼, 说:“客观的说,苏晨人还不错的。” 温泓挑眉:“嗯?” 他似乎对她的回答颇多质疑, 想了想, 又继续说:“好像,除了家世单薄些、性子懦弱些、长得丑了些, 别的……貌似确实也还不错。” 他甚至满脸真诚, 似乎那张嘴里刚才说出的话无比公平公正, 毫不偏颇。 乔云筝满头黑线,便忍不住替好闺蜜的哥哥辩白几句:“平心而论,苏家家世算是还不错的。再说,那哪里是懦弱,那是稳重……” 乔云筝的话还没说完,温泓已经站起身。 他扯了扯唇,凉凉地说:“可惜他是没机会了。” 温泓走后,乔云筝不紧不慢地从吧台下的柜子里拿出花蜜。 她挖了一大勺放进杯子里搅拌。 看着勺子上残留的晶亮的蜜, 忍不住舔了一口。 细细密密的甜直达心底,乔云筝弯了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将那杯花蜜水喝光了,拿起一旁的手机,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苏冉:【我好像,确定了一件事。】 温泓的别扭一直持续到派对的那天。 派对定在一家高级私人会所。 她和温泓相携进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君聿同事热闹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温泓丝毫没有要控场的意思,任凭他们鬼叫了好半天,才拉着乔云筝到沙发上坐下。 甫一坐下,他就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偏向沙发的另一侧,翘着二郎腿和同事们寒暄说笑。 乔云筝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原地。 她在罙城没什么朋友,参加派对的大都是君聿的同事,她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那个前台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她无聊,端着酒杯悄悄凑过来:“我记得你,你不就是那个三顾茅庐的漂亮小姐姐吗?” 乔云筝愣了愣,后知后觉觉得小姑娘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当初她为了乔氏,一趟趟地往君聿跑,碰一鼻子灰也百折不挠,可不就是“三顾茅庐”嘛! 可转念一想,幸亏她一开始不知道此温泓就是彼温泓,不然,她大概打死也不会跨进那道门,也就没了后面的这许多事了。 乔云筝笑着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话。 小姑娘笑弯了腰,瞥了眼温泓的背影,不敢太放肆,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没想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居然把温律拿下了!我决定,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偶像!” 小姑娘不知内情,只以为那天便是他们的初识,满脸八卦地问:“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攻克这么难搞的温律的?” 乔云筝侧脸看了看温泓的背影,他不知在跟同事聊些什么,正聊得火热,根本没意识到身后的两人正在悄悄八卦他。 她决定给他点面子,便很一本正经地说:“他其实还……蛮好追的……” 小姑娘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乔云筝话音刚落,温泓却猛地回过头看过来。 她心头莫名一慌,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却见他的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熟悉的酒红色长发。 温淼大眼睛往包间内扫视一圈,自动自觉地扑向乔云筝,甜甜地喊了声:“嫂子。” 乔云筝坐在沙发靠近门的这一侧,她后来才发现,温泓虽然背对着她,但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很及时地回头。 也恰到好处地在沈清梨进来时,随手招呼一声:“小梨子来了?随便坐。” 乔云筝忍不住揪紧了衣角,那这么说的话,刚才她说追他的话,他大抵也是听到了吧? 不过,这难为情也只维持了那么几秒,毕竟,她当初确实是被他的“美色”所迷来着。 沈清梨和温淼第一次见面,却难得的同频共振,不大会儿的功夫便拉着乔云筝聊得火热,尽管,乔云筝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他俩的倾听者和气氛组。 温淼忙着抱怨:“总算有美女来了,你们不知道我哥平时多爱吹牛逼,之前还跟我说多少女人为了他神魂颠倒,这突然要结婚了还怪舍不得,我这一来……好么……” 她朝屋子里清一水的男士身上扫了一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猝不及防对上温泓要刀人的视线。 她立刻噤了声,缩了缩脖子,等身上的血脉压制撤走了,才探过头对乔云筝抱怨:“嫂子,也就你能忍受他,同情你……” 乔云筝却笑了笑:“你哥他挺好的。” 温泓似乎也听到了这话,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温淼伸长脖子朝四周看了看:“咦,南谌哥哥怎么没来?”说着,还不忘拉过沈清梨,“梨梨姐,你知道宋南谌吗?就我哥朋友,长得可帅了,人又稳重可靠,甩我哥八条街……” 沈清梨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没置可否。 温淼还在侃侃而谈:“听我哥说,南谌哥哥最近被个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我哥让我最近别去没事找事。也不知道哪里修炼的妖精缠住了南谌哥哥……”说着,又拉着乔云筝和沈清梨问,“嫂子,梨梨姐,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乔云筝瞪大了眼睛,端起水杯,想岔开话题:“要不,我们先喝点东西吧?” 却没料到,沈清梨脸色不改,幽幽地接了句:“我觉得,你哥说得对。” 乔云筝刚喝了一口的水差点就喷出来。 温淼撇撇嘴,终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被桌上颜色漂亮的果酒吸引,伸手捞过来,问:“这个看起来很好喝,咱们尝尝……” 她瞥了眼温泓,见他注意力没在这边,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瞥一眼,又迅速给沈清梨和乔云筝倒上。 像是只偷腥得逞的小猫,脸上的得意都要掩饰不住,压着嗓子道:“干杯干杯!” 却没想,背对着这边的温泓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侧身过来,指节在三人中间的桌面上敲了敲:“温淼,干嘛呢?!” 温淼高涨的热情被一盆冷水浇灭,迅速蔫了下去。 乔云筝看她沮丧的样子,于心不忍,忍不住替她说话:“淼淼成年了,喝点也没什么,还有我们在呢。” 温泓毫不留情斜她一眼:“还有你,忘了上次了?” 他指的,是她不小心喝了酒,导致浑身过敏的事。 乔云筝张了张嘴,替自己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也乖乖闭了嘴。 温泓的视线最后落在沈清梨身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得,这个不归我管。” 大家闲聊一通后,凑在一块玩桌游。 乔云筝并不擅长这种场合的游戏,但她今天是主角之一,被众人架着坐到了最中间。 考虑到有女生在场,有人提议玩些简单的,最后一致决定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乔云筝只在电视综艺里瞥过两眼,一时也有些新鲜,跟着众人伸出十根手指。 或许因为大家一开始并不太放得开,说的话题也都很中规中矩,譬如“我被老板骂过”、“我会讲粤语”之类的寻常话题。 几轮下来,乔云筝居然很幸运地保住了七根手指。 或许嫌这游戏太过平淡,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爆出一句:“我二八年华还是童子身!” 于是,在一阵爆笑起哄声后,游戏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狂奔。 轮到乔云筝的时候,她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想了想,轻声说:“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一个人……” 大家失望地哀叹:“这不算什么很值得说的吧?” 乔云筝明知道大家说的是游戏,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辩白了一句:“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个人折下手指。 毕竟,谁都曾年少轻狂过,也都曾有年少情动时。 这句话被很快揭过,并没引起什么讨论度,只有温泓,侧脸看了乔云筝两眼。 最具戏剧性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他喝了口酒,红着脸说:“某次晚高峰挤地铁,因为座位的事和一个女生起了争执,就在地铁里吵起来了,一时没分出输赢,我俩就互留了联系方式,决定相约再战,谁知,战着战着,就战床上去了……” 因为这反差感和冲击性实在太大,斯文男生完胜。 最后,是承担着众人期待的温泓上场。 他捏着酒杯,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光晕,顿了好半晌,终于幽幽开口: “我曾经被喜欢的姑娘当炮。友,骗身骗心,白嫖那种。”—— 作者有话说:叮!这是一封诚挚的感谢信: 感谢“全国精神病院”同学的地雷!感谢“全国精神病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感谢宝贝们给予的鼓励,爱泥萌! ——一只疯狂贴贴的作者 第23章 责怪 “卧槽!” “靠!” “什么鬼?!” 温泓的话如平地惊雷, 炸出一大片的鬼哭狼嚎。 一个和他看起来关系很好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臭资本家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 居然也有这么惨痛的经历!哈哈哈哈!这叫什么?人贱自有天收!” 也有人追问:“这位妹子是谁啊?咱认识不?我高低得给她磕一个, 是条汉子!” 只有那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悄悄推了推眼睛,自叹弗如,轻轻问了句:“老板, 这游戏非赢不可吗?” 面对众人的调侃,温泓倒是一派镇定自若。 温淼也是头一回听自家哥哥这么劲爆的消息, 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乔云筝, 悄悄凑近了问:“嫂子,这事……你知道吗?” 乔云筝有些怔怔的, 还没消化掉自己刚才听到的信息。 炮。友? 白嫖? 骗身骗心? 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他说的应该不是自己。 除了她也曾经痴迷于温泓的身体外, 没有一条自己是能对的上的。 想到这个各方面都很优越的男人也曾被别人那么欣赏过, 乔云筝有了种好东西被人觊觎的不爽感,搭下眉眼, 轻轻抿了抿唇。 众人逮着温泓嘲笑够了, 这才想起坐在一旁的乔云筝来, 均悄悄看过来。 乔云筝没留意众人打量的视线,只觉心里莫名有些闷,伸手去捞桌上的饮品。 刚握在手里不到一秒,温泓却已经从她手中截下了那杯“饮品”。 他轻挑眉毛,用打量的眼神看她:“看清楚了,这是酒。” 乔云筝这才恍然,自己拿错了杯子。 “不小心拿错了……”她有些心不在焉。 温泓仰头将刚截胡的那杯酒一仰而尽,随后将那只空了的杯子丢到了一边。 乔云筝盯着他看, 他那个仰头的动作不过几秒,可每一帧,却很清晰地刻进乔云筝眼睛里。 因为后仰的动作,他的颈部肌肉紧绷,线条冷硬利落。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耸动,又很快落入领口的阴影中。 这一切的一切,也曾属于过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靠! 乔云筝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因为两主角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和喜怒莫测的脸色,众人这才意识到可能闯祸了,刚才还喧闹的场子诡异地冷却下来。 凝滞几秒,有个男生高喊了一声:“嗐!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睡过呢!” 随着一阵哄笑,才将那有些尴尬的场面堪堪揭过。 整个下半场,乔云筝都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拼酒拼得正起劲的沈清梨和温淼。 她托着腮,将自己埋在包厢的最角落里,看着屋顶上交错晃动的光影。 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温泓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去打扰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割裂开来。 一边喧喧嚷嚷,一边沉寂安宁。 等宋南谌忙完过来的时候,派对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沈清梨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宋南谌怒瞪温泓,谴责的意味很明显。 温泓耸耸肩:“按你的要求,帮你特、殊、照、顾了,不用谢。” 直到宋南谌抱着沈清梨离开了,温淼都还愣愣站在原地。 她不敢相信他的crush从进门到离开,甚至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于是,等派对彻底结束的时候,乔云筝收获了一枚沉甸甸的心,和一个烂醉如泥的温淼。 乔云筝扶她坐在后排,让温淼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好让她舒服些。 温泓坐在副驾,居然也难得的一言未发。 乔云筝邪火上涌,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瞥了温泓一眼:“你确定她是你妹妹?” 温泓挑眉:? 乔云筝:“那你不拦着点她,让她喝成这样?” 温泓“啧”了一声,一脸无辜道:“不是你说的,淼淼已经成年了,喝点也没关系?” 乔云筝张张嘴,彻底无言了。 她大概是疯了才会傻到和一个律师讲道理,还是个这么不要脸的律师。 到了家,乔云筝先将温淼安置在沙发上,给她脱外套、换鞋、擦脸,忙得要原地飞起。 温泓就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双手插兜,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来回来去地忙碌。 几口温水下肚后,温淼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小脸通红,看到乔云筝,扑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一开口,眼泪就哗哗地落了下来:“呜呜呜,嫂子,我失恋了……呜呜呜……” 乔云筝任由她抱着,轻轻顺着她的背:“没事的,淼淼……” 温淼继续断断续续哭诉:“南谌哥哥有女朋友了……呜呜呜……我再也不能喜欢他了……他……他刚才……” 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心碎的少女,只能安静陪着她,就听她继续絮絮叨叨:“我刚才都看到他俩亲嘴了……他俩都亲嘴了……呜呜呜……嫂子,你懂喜欢的人和别人亲嘴的感受吗?” 温淼智商已经被酒精彻底占据:“呜呜呜,我心好痛啊……像被人嘎巴挖了一大块似的那么疼……嫂子,你知道吗?呜呜呜……” 乔云筝被少女心碎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去想温泓在游戏时说的那话。 被喜欢的姑娘当炮。友。 当、炮、友! 不光亲嘴,还睡了。 乔云筝很是感同身受地抱了抱温淼:“我懂的……” “你懂什么?!” 半天杵在那里没动弹过的温泓终于有了动静。 他一把扯过温淼的胳膊,将八爪鱼似的扒着自己老婆的妹妹从乔云筝身上扒下来。 温淼对这粗鲁的人很不满,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怒瞪向他:“你干嘛?!” 温泓嫌弃地瞥她一眼,拈起温淼的袖口往她脸上乱蹭了两把。 然后,凉凉地说:“你找她哭有什么用?她上哪懂你去?” 说着,温泓凉凉地瞥了一旁的乔云筝一眼:“毕竟,你嫂子睡了别人还不负责到底,欺骗别人感情还玩消失,身后还有这个哥哥那个弟弟地跟着,啧……” 神志不清的温淼当然不可能听得懂他的话。 他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她听的。 温泓顿了一下,唇角扯出冷笑:“温淼,你说说,你让她拿什么懂你?你这不就是,难为人吗?” 乔云筝像是被一个偶然路过的天雷猝不及防砸了个外焦里嫩。 温泓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合着,他所谓的那个骗身骗心的渣女,说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举高转圈圈~[红心] 对于有日更强迫症的选手来说,压字数算榜单什么的太难了,真的太难了,这般大概率会倒了[化了] 第24章 面对 温淼目前的智商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看完今晚的热闹, 她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温泓转过身,站到乔云筝面前, 他居高临下, 继续阴阳怪气:“乔云筝,你告诉我,你懂她什么?” 这样的距离, 乔云筝只能看到他轻微滚动的喉结,和唇角那个带点嘲讽的不怀好意的笑。 此时此刻, 乔云筝觉得, 就算有人跟她说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会比这更扯淡了。 “你……说的是人话?” 乔云筝发誓, 她绝没有讽刺或骂他的意思,她是真觉得, 自己刚刚像是听到了一串带着物种隔离的陌生语言。 温泓显然并不能理解她, 很不满地质问:“怎么?你还不想承认?” 当初种种,孰是孰非, 早已不是三两句就能掰扯清楚的了。 乔云筝深呼口气让自己杂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些, 好心提醒他:“你能不能有点专业素养, 不要血口喷人。” 温泓对她这幅死不认账的样子很不满,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是不是睡过我?” 即使这样的事层真实发生过,但就这么被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乔云筝还是免不了震惊:“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温泓一脸委屈的表情,“你做都做过了还不许人说?” 乔云筝不知是气的还是臊得,整个人都要被烫熟了。 温泓又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控诉:“第二, 分手是不是你提的?” 说起这个,乔云筝可不打算再被动,抢先开口:“明明是你欺瞒在先。” 温泓面不改色:“我只要结果,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乔云筝咬牙切齿:“是!” 温泓委屈三连:“第三,你是不是玩消失?” 这下,乔云筝彻底无可辩驳了。 分手后不久,她却是和外界断联过两年。 在鹿尧镇住过一段日子,本来调理的越来越好的乔云筝,在回昆城后的两个月里,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三不五时地犯病,甚至还出现了喘息的症状。常规的药剂也只能在症状发作时气到压制的作用,治标不治本。 爸爸很忧虑她的状况,找了个很有知名度的老中医。 中医讲的什么“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类的术语,他们听不太明白,但大抵知道,是她的心绪不宁,让原本就虚弱的根基有了漏洞,越发伤了元气。 于是,乔家人便将这一切归根在温家那个浪荡公子身上,越发严防死守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将乔云筝送到了国外,请了专业的医疗团队调养。 两年的时间,乔云筝在异国他乡过得浑浑噩噩,也并没有比在国内时好多少。 对于彼时二十来岁的乔云筝来说,人生的第一次伤痛,来得又急又烈,日日拉扯着、煎熬着。 铭肌镂骨、五内如焚,不外如是。 直到后来,父亲出了事,她急匆匆回国。 她看到的是面目全非,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父亲。 他再不能严厉斥责她的任性胡闹、也在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曾经伟岸的父亲只能躺在密密麻麻交织的仪器线中,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 “爸爸对不起你。” “我们阿峥怕是要受苦了。” 上天丝毫没怜惜这个可怜的姑娘。 父亲辞世,乔氏如大厦崩塌、争权内斗…… 一桩桩一件件地砸下来,通通压在那双瘦弱的肩上。 从四下无人、茫然无助,到四处碰壁、一点点摸索,没那么关注的身体反而一点点好了起来。 大抵,有了心里的支撑,日子虽然艰难,却也能过下去了。 忙碌的日子里,回忆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不再频繁地去想温泓,只是很偶尔地,关注温家的动态。 温家借着背后势力的扶持,一日日水涨船高,倒是和乔氏有了此消彼长之势,只是温家那个儿子,再没出现在公共视野。 乔云筝动了动唇,她没办法将这几年的苦难一一说出口,只能含糊其词地说:“只是有些忙……” 见她无可辩驳,温泓盖棺定论:“所以,我说你玩弄我的感情,有哪点冤枉你了?” 和温泓的辩论,乔云筝鲜少获胜。 但即这样,她还是想要问清楚。 苏冉说得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像温泓这样的人,他不会傻到浪费自己大把的时间用在捉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和温泓的分开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心底最深处,她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不去想起、不去触碰,怕一不小心接开,血淋淋的事实会让她无法接受。 但今天,她做了个决定。 她手心攥紧,以此抵消掉心底的不安。 她的脚尖朝前挪动了一点点,和他的脚尖相抵 。 然后,抬头盯住那双幽黑的眸:“温泓,你当年有没有骗我?” 温泓眼底的散漫散去,也很认真的回望她:“有的。” 心被提上高高的山尖,又以惊人的速度极限下坠,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几乎让乔云筝无法承受。 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可能,她早已有了心理预期的。 可,眼睛还是克制不住地涌上热意。 即使她努力控制着,不然鼻子泛酸、不让双唇撇下。 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迅速模糊的视线已经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好似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 “当初,你问我,我是不是温家的孩子,我说不是,”温泓轻声说,“在这一点上,我骗了你。” “除此之外,再也没了。” 乔云筝一怔,猛地抬头看他。 她的泪珠还挂在长而卷的睫毛上,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生怜。 温泓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很多事情我无法解释,但,”他轻轻牵起她的一只手,将她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展开,然后,将那只摊开了的掌心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里是热的还是冷的,你要自己去看。” 乔云筝几乎要被说服,所以,这些年,竟是自己冤枉了他吗? 还没等乔云筝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换过神,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氛围蓦地被打破,她有些后知后觉的无措。 慌忙抽回被牵着的手,乔云筝胡乱抹了把眼泪,这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看到张叔的号码,乔云筝蹙起了眉。 这个时间,除非有很紧急的事,张叔是不会轻易打扰她的。 她赶紧揿下接通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边焦急道:“小筝啊!你在哪呢?” 乔云筝下意识地背过身子,小声说:“张叔,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张叔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似犹豫了片刻,才说:“你妈妈她有些不太好……你要不回来看看?” 乔云筝的心猛地就沉了一下。 当年,也是这样一通电话,等她赶回国的时候,爸爸已经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妈妈早就哭昏过去,她都来不及问清缘由,来不及难过,一大丢的病危通知单就朝她砸来,要她签字。 等她再见到爸爸的时候,他几乎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浑身裹满了纱布,只看得到一双眼睛。 “她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乔云筝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叔忙安慰她:“小筝你别紧张!她不是……她就是,想你了,让你回来看看她……” 尽管张叔这么说,乔云筝还是很不放心。 回昆城最早的航班好有五个小时,她当下便决定开车回去。 温泓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回卧室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又装上了乔云筝日常用的化妆品、医药箱,放进一只大号的行李箱里。 前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回到客厅:“走吧!” 乔云筝看看他手里握着的行李箱:“你要去?” 温泓耸耸肩:“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开夜车回去?”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乔云筝心底越发愧疚,担忧地问:“那你不去律所了?” “嗐!”温泓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来这边本来就是为了……随便逛逛,工作重心都在本部,耽误不了什么,况且,还有宋南谌呢!” 他已经走到玄关拿起了乔云筝的外套,回头朝她招手:“过来呀!” 乔云筝听话地走过去,机械地听从指令,任由他将她的外套披在肩上。 “穿上,待会儿车上睡会冷。” 凌晨的高速公路车很少,开车只需要四个小时。 等他们到昆城的时候,也才刚刚早上上八点。 车子缓缓停在乔云筝家楼下。 乔云筝往楼上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异常,心才稍稍放下去些。 转头看温泓,一路的高度精神集中,他的脸色疲色已经很明显,却偏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上去吧!” 乔云筝稍作犹豫,说:“跟我一起上去吧!” 温泓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乔家窗口的方向,摇了摇头:“以后有机会吧!我想,阿姨现在大概不想看见我。” 乔云筝也不好强求,只说让他稍等片刻,她先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刚一进门,就被姚静一把扯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姚静一脸愠怒,指着窗外温泓的车子问:“你跟谁一起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叮!感谢Wuli“Sunshine”宝子的营养液鸭!咕咚咕咚~ 第25章 渴望 姚静虽然已经五十多岁, 但保养得很好,岁月甚至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她平日里惯常轻声细语,很少有像今天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乔云筝大概猜到了姚静叫自己回来的缘由, 无奈叹了口气:“妈妈, 张叔电话里不是说你不舒服吗?” 姚静面上闪过一瞬被揭穿的尴尬,但很快又被愤怒所掩盖:“不这样说,你还肯回来吗?” 她葱白的手指抓着窗帘, 用力到指节泛白。 窗子正对着大门的方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 刚才, 姚静亲眼看见一个男人从驾驶舱出来,替自己女儿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虽然过去了好多年, 但那个男人的形貌,只一眼, 姚静就认了出来, 是温家的那个儿子。 五年前,她乖顺的女儿招惹上这个男人后, 变得叛逆、尖锐, 活像变了个人;五年后, 她居然又悄悄的和这人在一起。 被欺骗的愤怒几乎烧尽了姚静的理智。 乔云筝低下眼睫,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模样,很轻地问:“妈妈,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哈哈!”姚静冷笑两声,彻底失了态,再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温婉,歇斯底里地喊,“如果不是人家骂上家门, 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不是温谨良,我这个亲妈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就快结婚了!” 关于结婚的事,乔云筝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妈妈。 因为一开始,那场婚姻于她而言就是一场交易,只是挂了个虚名,让妈妈知道也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却以如此意外的方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乔云筝也没料到温家会直接找到乔宅来,一时也有些错愕。 她从没听温泓提起过这件事。 姚静气得脸色通红,握着乔云筝的肩膀摇晃,似乎想以这样激烈的方式让她清醒些:“乔云筝!你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想起刚才温家一行人趾高气昂的样子,姚静简直要气疯了。 温谨良一行人突然造访乔家的时候,姚静只以为他是奔着乔氏来的,毕竟现在温家在昆城一家独大,主意打到乔氏头上也不奇怪。 毕竟很久之前,她就见识过温谨良的行事风格。 即便如此,姚静还是保持了很好的教养,客客气气地招待了这群不速之客。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奔着自己女儿来的。 刚坐下,温谨良甚至都懒得装装样子,开门见山道:“几年不见,乔夫人倒是没什么变化。” 饶是她再不理事,姚静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了。 上一次姚静见温谨良,还是五年前。 当时尚处于上升期的温家竞标乔氏的一个项目,在公司递交了投标书后,又以私事为由托关系悄悄登了乔宅的门。 彼时乔振德还在,即使对温家这种背地里的小动作不屑,到底也还是给了中间人这个面子。 谁知,那温谨良寒暄客套几句后,张口便是“等将来乔小姐和犬子成了婚,大家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乔振德这才知道,自己那个乖巧听话远在鹿尧镇养病的女儿竟跟温家那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偷偷谈起了恋爱。 自家女儿远在鹿尧,好巧不巧,温家的儿子也在。 也恰在这时,温谨良参与了乔氏的招标项目,还以儿女之事为由,暗示乔振德“肥水不流外人田”。 乔振德秉性刚直,里外里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对温家低劣的谋算很是厌恶,不光将温家划出了备选人行列,还连夜赶去鹿尧,将那段孽缘及时掐灭在摇篮里。 之后几年,两家交恶,关系跌到冰点,虽然同在昆城, 却几乎是零交集。 一是乔氏内斗严重,无暇旁顾;二便是如今时移世易,温家怕是已经不将乔氏放在眼里了。 温谨良翘着二郎腿,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态,对姚静说:“当年乔董事长还在的时候,压根没把我温某人放在眼里,当年回绝我坚决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呢?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你们乔家倒是舍得亲自把女儿送过来了?” 姚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温总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如今忙于事业,温总怕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吧?” 温谨良却冷哼一声:“我们家那小子前几天回家,一五一十都跟家里交代了,这婚期都定了,乔夫人居然不知道?” 闻言,姚静顿觉五雷轰顶,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自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后来嫁给乔振德,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是头一遭被人找上门来当面羞辱。 可她又没什么跟人对抗的经验,只能呆愣在原地看着“肇事者”耀武扬威地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补一脚:“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端得那么高呢?说什么为了儿女,说到底,还不是为钱为利!” 温家一行人走后,姚静瘫坐在沙发上好一会,不住地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等缓过气来,才急忙叫来了跟乔云筝最久的张叔。 听姚静将缘由一说,张叔也很茫然:“从没听小姐提起过啊?别说温泓,就连温家的名号,小姐都是不大提的,按说不应该啊……”说着说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嗐呀!前阵子小姐去罙城拜访一位律师,那律师好像也叫温泓来着……不能……” 张叔猛地刹住话头,视线撞上姚静的,眼睛蓦地瞪大。 于是,才有了凌晨打给乔云筝的那通电话。 面对姚静的歇斯底里,乔云筝出奇地冷静。 她低下眉眼,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和温泓之间一连串的事,显然,这个时候,姚静也是听不进去的。 姚静眼眶通红,拉过乔云筝的手:“小筝啊……”你忘了当年那小子把你害成什么样了?像他那样一个烂人,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和他结婚的!” 乔云筝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她其实明白,与其说妈妈不喜欢温泓,倒不如说她不喜欢和温泓在一起的自己。 姚静是那种很传统的小女人,她温良、贤惠,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女儿、好太太。 从小,乔云筝经常听妈妈念叨“你外公说”或者“你爸爸说”,在她的心里,外公是先于她的、丈夫是先于她的,唯独自己的那一块,小得可怜。 所以,在大厦倾塌的那刻,看着被推进手术室里面目全非的乔振德,姚静昏倒了,在乔氏风雨飘摇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乔振淮,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恪守着这样的准绳,做着自认为完美的角色,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女儿也该长成这样一个乖顺听话的女孩子。 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一个女孩子也会不得不撑起一片天。 事实上,乔云筝也确实如她期待的那样,乖巧、听话地长大,从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爱她的妈妈,她理解她,也愿意用她喜欢的样子让她开心。 但却无法认同她。 乔云筝自觉做不了菟丝花,做不了牵线的风筝,她首先得是她自己。 乔云筝心里的旷野在遇到温泓的那天彻底无法隐藏。 也让姚静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女儿。 叛逆、任性、尖锐…… 所以,乔振德的病危通知单上签字的是她,捡起乔氏重担的也是她。 姚静还在喋喋不休地诋毁,好似她说得多一些,乔云筝就能醒悟得早一些。 “就算他如今成了一名律师又怎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难道还要像当年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栽倒在同一个地方?” 客观地将,传言对于温泓的诋毁并不算少,乔云筝多少听到过一些,最多,也就是心里不认同,可当那样诋毁的话从她的妈妈口中说出口,她心底窜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妈妈,他不是。” 她盯着眼睛的眼睛,神色严肃,语气冷硬。 乔云筝在妈妈面前总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见她这个态度,姚静有一瞬的心慌,不可置信地反问:“小筝,你在说什么?” 乔云筝:“我说,温泓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是觉得,妈妈会骗你吗?还是会害你?!”姚静眼眶发红,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小筝,你忘了?当年,他能有目的地接近你利用你,今天他也能……” 虽然明知她听不进去,乔云筝还是放缓了语调,说:“妈妈,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姚静自然是不信的,“我看你是又被他灌了迷魂汤了……” 乔云筝深知,温泓只是一根及时出现的导火索。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姚静,只能选择后退一步。同意姚静她最近都住在家里的要求。 安抚完姚静,乔云筝往外看时,院子已经按姚静的吩咐落了锁。 姚静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车里的那个男人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那辆黑色越野仍旧沉默地停在那里,一动未动,任由自己淹没在永不停歇的蝉鸣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我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呀!感动得痛哭流涕,呜呜呜 还是明晚再早睡吧!应该、或许、可能…… 第26章 等待 乔宅在昆城的郊区, 三层的独栋别墅。乔云筝的房间在二楼,窗子正对着大门前的那条路。 和姚静的那场激烈争执几乎消耗掉了乔云筝所有的情绪,她疲惫地瘫软在床上, 脑袋想着妈妈说的温家人到访乔家的事,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那辆黑色越野依旧停在那个位置。 一天的时间,日光锋锐的剪影渐渐柔和, 到了黄昏,碎成淡蓝色的清亮琉璃。 唯独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处遗落了一小块温吞的光。 乔云筝不确定温泓是暂时将车停放在那里, 还是人依旧在里面。 等到太阳穴的钝痛不再那么强烈,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 开始给温泓发消息。 手指飞快打下一段文字:【温叔叔来过我家了,这事你知道吗?如果知道, 我觉得你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的, 或者,你有别的什么打算想告诉我吗?】 手指正打算按下发送键, 悬停的空档, 她的脑子里蓦然闪过昨晚温泓盯着她看时那双眼幽深的眸。 瞬间又觉得这样质问的语气有些不妥, 更何况,他还开了一夜的车带她回昆城。 乔云筝烦躁地翻了个身,又将打好的文字一个一个删除。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乔云筝大概明白,温泓和家里的关系是不大好的。 这个理由很有力地说服了她纠结的心绪,在删删减减好几遍后,那条消息终于发了出去: 【最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在昆城待几天。如果你有急事, 可以先回律所。】 发完,她将手机丢回枕头旁,闭上眼睛静静等。 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乔云筝翻了个滚,爬下床,踢踏着来到窗前,打开窗子探头往外看。 扑面而来空气里是夏天难耐的燥热,聒噪的蝉鸣让这僻静的夜显得格外孤寂。 她想,他大抵已经不在车上了,不然,那少爷哪受得了这样的沉闷。 直到夜黑沉沉地压下来,客厅也没了动静,连阿姨的房间都熄了灯。 乔云筝不住地往窗外看,尽管,窗前的景象除了光影的变化,实在像副刻板无趣的画。 在翻了无数个身后,她索性坐起,披了件薄外套悄悄出了门。 她小心翼翼下了楼,到了前院,按开了大门的密码锁。 深夜的别墅区,除了街边的路灯恪守岗位,实在冷清得可怕。 探头往车的驾驶舱看了 一眼,哪里有他的半个影子? 一瞬的奇怪感觉后,乔云筝为自己有些傻气的行为感到好笑,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嘿,乔云筝。” 这猝不及防出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过身,就见大门口造型柱的阴影里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个位置正好被凹型的柱子造型挡个严实,是以,乔云筝并没有看见。 温泓缓缓朝她走近,笑着嗔怪她:“你怎么这么狠心呢?让我等这么久?” 乔云筝仰头看他,即使他笑得轻松,眼底的倦色却是掩不住的。 她有些愧疚,说话声音都没什么底气:“我有给你发消息的,你没看到吗?” 温泓挑眉,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无奈耸耸肩:“没电了。” 陡然滋长的愧意让乔云筝来不及细究细节,她低下头:“对不起啊……” 温泓勾了勾唇,伸出手,胡乱揉了几把她的头发:“看在你诚心诚意道歉的份儿上,请我吃个饭?” 他对上乔云筝惊愕的眼神,又很委屈地补充了一句:“一天没吃了。” 乔云筝不太理解:“你在这里待了一天?” 温泓点头:“不然呢?” 别墅区的商业街离这里还有段路程,两人只能开车去。 刚才在外面站着不觉得如何,等关上车门,乔云筝才闻到温泓身上浓烈的烟味。 这才恍然,他大概躲在那个角落抽烟。 乔云筝的鼻子很敏感,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她都还没意识到时,温泓已经升上车窗,打开了车载空调的外循环。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衣还是昨天的,前襟已经有轻微的褶皱。 领口第一粒扣子敞着,袖口半卷在小臂处,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温泓淡淡地瞥了乔云筝一眼,然后,右手很随意地探向领口。 乔云筝没觉得什么不妥,只以为他这一天一夜折腾得颈椎有些不舒服。等她不经意地看过去,忽觉有什么不对。 领口敞开的幅度不对。 等她反应过来时,温泓已经解到第三粒纽扣,半遮不遮的前襟下已经隐约可见男人紧绷有力肌肉轮廓。 “温泓!”乔云筝猛地别过头去,“你……你干什么?” 温泓对她的大惊小怪毫不在意,很理所当然地回“换衣服啊,”他似乎根本不拿她当外人,“这么穿了一天,不舒服。” 这点着点委屈的后半句再次勾起乔云筝的愧疚。 “哦,对了,能帮忙拿一下衣服吗?”温泓指指副驾后面的位置,“就在你后面挂着。” 乔云筝根本不敢转回脸,小声抗议:“你自己拿不行吗?” 温泓就要掩饰不住笑意,顿了片刻,才幽幽道:“也行。” 可是,他稍稍侧过身子,距离瞬间拉进,那若隐若现的画面就更加在乔云筝面前展露无疑。 乔云筝只能更加卖力地转过头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副驾的玻璃上。 油煎火燎般等了半晌,身旁却没了动静。 乔云筝狐疑地一点点转回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温泓单手架在架在中控台上,闲闲地支着脑袋,唇畔含着不怀好意的笑。 “乔云筝,你羞什么?” 乔云筝一时语塞。 温泓又懒懒地继续说:“不是见过么?至于这么……” 乔云筝只觉颊边温度如火在烧,她强作镇定,视线却不敢乱看,只能盯着他的脸:“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温律这么……随、便。” 言罢,乔云筝向后伸手,迅速抓住那件挂着的衣服,兜头盖在温泓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上。然后光速打开车门,逃也似的冲下车,又回头重重将车门甩上。 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她听到温泓再也克制不住的开怀的笑。 乔云筝闭眼,无声跺了跺脚。 丢人,太丢人了。 两人随便找了家24小时全时段快餐店,简简单单点了两份面。 吃饭的时候,乔云筝跟温泓说了自己会留在家里几天的事,又试探地问他:“你要不要先回律所?” 温泓抬起头:“这么着急赶我走?” “也不是,”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温谨良的事,只能含糊其辞,“有些事要处理。” 她倒也没说谎,虽然乔氏的专员每天会跟乔云筝汇报公司的一些事物,但有许多事还是要她出面处理才好些。 昨晚吃完饭,温泓赶在天亮前将她送回乔宅后就开车离开了,大概是回了罙城。 姚静一觉醒来,精神比昨天和缓了许多。 她悄悄来到乔云筝房门前,拧开房门,见她还睡着,又悄悄退了出去。 乔云筝睡到中午起床,和姚静一起吃过午饭。 姚静还惦记着昨天的事,问乔云筝:“小筝,待会要出门?” “嗯,”乔云筝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菜,“待会去公司一趟,有些事要处理。” 姚静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话的真实度存疑:“自己去?” 乔云筝点头。 “还是让你张叔送你吧?”姚静试探。 乔云筝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姚静女士在担心什么,也暂时没有心情同她掰扯,便顺了她的意:“行。” 半个小时后,张叔的车停在大门口。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乔云筝没多想,自顾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姚静亲眼看着女儿上了车才放心转身上楼。 乔云筝烦躁的情绪还没消解,刚靠进椅背里,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她惊了一跳,猛地转头,对上了后排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应该已经离开的人却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车子里,正一脸灿烂地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啊,我的乔小姐。”——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子的营养液呀!么么哒!(我现在对这个单词的熟练程度不亚于abandon,哈哈哈) 第27章 逗弄 乔云筝不知道的是, 刚才张叔刚刚将车子停在乔宅门口,还没来得及熄火,车门便猛地被人拉开。 在张叔还没反应过来时, 身高腿长的男人已经矮身坐进了后排。 他像在自家那般随性自然, 还伸手跟他打招呼:“嗐!张叔,巧啊!” 张叔脸都要气绿了,即使五年不见, 这人依旧如当年做派。 温泓双手枕在脑后,轻扯唇角:“张叔, 这么多年没见, 气性还是那么大,可不是好习惯……” 张叔忍无可忍:“你上来做什么?” 温泓:“跟您一样, 上班啊!” 院子里已经传来动静,乔云筝母女已经下了楼。 温泓在瞥见乔云筝出现在视野中时, 唇角忍不住扬起, 却偏还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逗弄张叔:“啊,看来张叔是不大欢迎我呢, 那我还是走吧?” 说着, 就要去拉车门。 乔云筝和姚静已经出了院门, 离车子不过几米的距离。 张叔眉心直跳,他深知,只要这男人出现,母女俩免不了一顿争执,脑中天人交战一番,最终压低了声音斥道:“你快坐好吧!” 温泓得逞,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 恰在此时,乔云筝已经按开了后座的车门。 温泓坐在商务车的后排靠进车门的位置, 正好在车外姚静的视野盲区里。 “你怎么在这?” 乔云筝没料到本该回罙城的温泓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瞬的惊诧过后,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温泓双手撑着扶手,长腿一跨,很轻易地就从后排跃到乔云筝身旁,他满眼含笑,朝前面张叔的方向努努嘴:“啊……张叔好心,非载我一程,盛情难却呢!” 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张叔青白交加的脸,乔云筝是一个字也信不了 。 她往一旁给他挪了挪位置:“不是说要回罙城?” 温泓浑不在意:“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乔云筝:“你不是说要上班?” 温泓轻笑了一下,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作为您的专属律师顾问,自当有义务为您效劳,”说着,还拖长了尾音,着重强调,“二十四小时。” 短短几小时未见,他的脸上已然不见半分疲色,整个人神采飞扬。 乔云筝大为惊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答:“这么说,倒也没错。” 温泓笑出了声,他朝前倾了倾身子,长臂搭在副驾的靠背上敲了敲:“张叔,你看,我没骗你吧?” 张叔直接当没听见,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分给他半个眼色。 车子很快停在乔氏的停车场。 好在下午的时间,电梯间里没什么人。 在张叔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下,乔云筝和温泓关上了电梯门,按下了通往她办公室的楼层。 和温泓一起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乔云筝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感,就像偷腥的猫生怕被人逮个正着。 她今天难得穿了职业装,真丝衬衫的第一粒纽扣敞开着,恰到好处露出白皙脖颈上的锁骨链。 温泓忽地向她靠近一步,朝她伸出手。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躲,意识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才放松了些。 他的手扫过她垂在耳侧的碎发,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搭在肩上的丝巾:“有点歪了……” 他很一本正经,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似乎都被无限放大。 “我自己来就好。” 她慌不迭想要制止他,伸手过去的时候,好死不死,正握住他的指尖。 本就紧绷的心跳似乎在那一瞬间莫名停滞。 温泓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乔云筝……干嘛呢?” 乔云筝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撤手,因为她突兀的动作,丝巾本就有些松散的结反而被意外扯开。 “啧,”温泓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连眼尾都氲着笑意,“公共场合,克制点,行不行?” 那带点无奈的语调,好似他是一个在电梯间被女总裁上下其手的无辜小可怜。 乔云筝紧绷的神经被他的不要脸恰到好处地纾解,她白了他一眼,索性端起总裁的架子,沉下声线:“温律师,注意你的身份。” 温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好的,乔总。” 他将她的肩膀转向自己,捏起两条垂下的丝带,替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恰在此时,电梯到达十六层。 到达办公室要穿过一片行政办公区。 乔云筝有些后悔今天穿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地板上,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她深呼口气,昂首挺胸,尽量忽视员工投来的好奇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办公室走。 错后他半步的温泓就比她淡定地多。 他双手插兜,身高腿长,跟在略显慌乱的乔云筝身后,依旧闲庭信步,在到达办公室前一刻,长腿一跨就超越她半步,率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乔总,请。” 他声音不算大,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区却显得尤为突兀。 乔云筝的余光里毫不意外瞥见从格子间里探出来、努力伸着脖子看过来的脑袋。 她瞪了温泓一眼,抢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见温泓还杵在原地,掌心握拳放在唇边低笑,便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将他拽进来。 关门、关窗、降下百叶。 温泓被他扯进屋内,闲闲地倚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浓:“乔总,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您这么迫不及待呢?” 说着,又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平齐:“不过呢,我也很乐意效劳就是了。” 乔云筝简直受够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按在他的脸上,将那张笑得得意的脸推得离自己远了些:“温泓,能不能正经点?这是在公司……” 温泓不闪不躲,又顺势靠回门上,语带调侃:“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乔云筝正一根手指按下百叶窗的格栅,朝外打量,随口接了句:“叫什么。” 温泓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降下的百叶窗,一字一顿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乔云筝怔住,徐徐转回头看他。 温泓点头:“是的,很明显,”言罢又幽幽道,“再说,我就那么……让你拿不出手?” 乔云筝方意识到自己确实是神经过于紧绷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偏过视线不再看他:“哪里的话,温律师的业务能力是有口皆碑的,怎么会拿不出手?” 话落,人已经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温泓垂眸,没再说什么。 不消片刻,助理敲门进来,视线先是在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将手中端着的咖啡放在乔云筝面前。 助理犹豫片刻,又问:“这位先生……” 乔云筝刚端稳咖啡的手微微一抖,忙接话:“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法律顾问,以后有什么相关的业务,直接找他就好……” 助理偷眼看过去,那男人慵懒地斜靠在沙发靠背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性自在,那双眼睛看着自家老板,那眼神…… 八卦雷达应声开启,助理忽地想起前阵日子公司疯传,说是老板的男朋友参加了那次的股东大会,还当面把乔振淮乔副总气了个仰倒。只不过,参与那次会议的都是公司高层,他们这些员工也只是听说罢了。 好半晌,男人似乎注意到她偷偷打量的视线,挑眉看过来一眼,疑问的意图很明显。 助理恍然回神,很自然接过乔云筝的话头,问:“这位先生要喝点什么?” 温泓动了动嘴,还没开口,乔云筝便直截了当答:“他不喝。” 她可不想外面的人一趟一趟地进来,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她了。 直到两道视线纷纷朝她射来,乔云筝才又缓和了语气:“把这些文件给温律师吧!” 乔云筝一本正经从办公桌上拿了沓文件递过来。 助理接过,转头放到温泓面前的桌子上。 乔云筝端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看向温泓:“希望温律下班之前把这些文件处理完,晚上我要有明确的结果,没问题吧?” 温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秒,才不急不慢坐直了身子:“行,没问题。老……”他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才将话慢慢说完,“板。” 乔云筝悄悄舒了口气,暗自庆幸温泓这祖宗终于肯放过她了。 抬头看助理一眼:“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小助理顿了顿,才小声说:“城北的项目后天要重启了,您看您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寻常来讲,各个项目有相应的负责人跟进,没必要让乔云筝这个掌权人亲自跑一趟的。 温泓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抬头看,果然见乔云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关于城北项目,温泓已经调查过不少资料,掌握的情报甚至不比知情人少多少,只是,他不想让乔云筝觉得自己太过逾越,装作毫不知情,低声问:“城北的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心头的希冀疯涨。 他希望她能朝他靠近一点点,愿意同他讲讲那些他曾缺席的过往。 乔云筝垂眸,嘴唇紧抿。 喉咙滑动几下后,才艰涩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爸……就是在那出的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投喂,么么! 我这两天在嗑一对纯 恨CP,真的是嗑生嗑死,好爱这挂! 第28章 靠近 连乔云筝自己都不记得, 她已经多久没叫过“爸爸”了。 这个本该熟悉到近乎本能的称呼,如今于她而言,却成了深埋心底的刺。 自从乔振德意外身故, 成为安全事故报告书上的一个没有温度的名字, 已经太久没人提起过他了。 在公司,由于是自家公司的纰漏才导致的那场安全事故,人们总是刻意回避和他相关的话题。 而在家里, 那个阴雨绵延的下午更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不论是姚静还是乔云筝, 都不敢轻易触碰。 乔云筝以为, 三年的时间、一千个日夜,她早就可以平静地谈起那段过往。 事实却是, 他在温泓安静的目光中,再次止不住地失了态。 她忽的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段话, 大意是说, 失去亲人的痛不会特别撕心裂肺,你甚至可以很平静地继续工作和生活。 只是, 那钝痛会在许许多多个再平凡不过的瞬间突然袭来, 让你五内俱焚、肝胆俱裂。 那不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雨, 而是困守一生的漫长潮湿。 乔云筝回到家的时候,姚静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听到门口的响动,放下杂志起身,笑得温柔:“小筝回来了,我让阿姨给你留饭了。” 乔云筝不想让姚静看到自己有些红肿的眼,坐在门口鞋凳上慢吞吞换鞋,借着低头的空挡说:“不用了妈妈,我在公司吃过了。” “那好吧!”好在姚静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只关切道,“累了就早些休息,别太晚。” 乔云筝低低“嗯”了声,换好了鞋子,上楼回自己房间。 上了几级台阶后又顿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喊了声:“妈妈……” “嗯?”姚静正将杂质收起,放在一旁的书架上,听到女儿喊她,笑着朝楼梯的方向看过来,“怎么了小筝?” 她的笑依旧温柔而安宁,但乔云筝知道,妈妈跟以前也大不一样了。 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那笑变得不堪一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支离破碎,就像昨天那样。 乔云筝又决定,还是不要把明天的事告诉她了。 她弯唇笑了笑,轻声说:“没什么,晚安。”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乔云筝很难得地梦到了乔振德。 梦里还是小时候,爸爸将她打扮成漂亮的小公主,带她到外面放风筝。 “爸爸!再高点!再高点!我要做最高的那只!”小小的女孩声音稚嫩,兴奋得又蹦又跳。 乔振德弯下腰,很轻易地将她抱在臂弯,然后将风筝线的手柄放在她手里,笑着说:“太高了就飞走了,找不到啦!小筝要抓稳手柄,别让风筝跑啦……” 小小的她很认真地点头,小心翼翼将手柄握在手心。 只是,一阵强劲的风突然袭来。 尽管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抓紧手柄,线还是断了。 “啊!我的风筝!” 她焦急地追着风筝飘远的方向跑,妄图想将它追回来。 可等她转回头,空旷的原野上就只剩她自己,风筝不见了,原本抱着她的乔振德也不见了。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 乔云筝焦急地喊,恐惧瞬间填满她小小的心脏。 惊惧、惶迫、孤单……无数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压向她小小的肩膀。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忽地出现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 乔云筝瞪着眼睛用力看,才隐约看见白雾后面化工设备的轮廓。 青灰色球罐伫立在浓雾后,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有一个人影正顺着球罐的钢架楼梯往上爬。 乔云筝的心像是蓦地被一只大掌仅仅攥住,疼到不能呼吸。 “快停下!”她本能地想制止那人,拼尽全力想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栓了把无形的锁,哪怕她用力到浑身发抖,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就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小的黑影爬到球罐顶端,片刻后,像一片枯败的树叶,从球罐的另一侧跌落下去。 “啊……”喉咙间的桎梏似乎松了些,乔云筝拼尽全力在浓雾中奔跑,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等她穿过浓雾,那些冷硬的钢铁结构早已没有半点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刺目的白。 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尖锐嗡鸣。 心脏的刺痛越发强烈难捱。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无意识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待到仪器间断的嗡鸣连成刺耳的连续的尖锐鸣叫,她的视线里瞬时涌进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 他们簇拥着的病床中躺着个人。 那人浑身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容貌,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满含心疼和不舍的眼,一下子就摄走了乔云筝的心魂。 等乔云筝从梦中惊醒时,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四周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只有桌上一缕微光,显示当前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她静静地躺回床上,却无论如何没再睡着。 城北项目的时间约的是上午十点,乔云筝九点到公司的时候,温泓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他一改昨天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做派,难得穿了件很正式的黑色衬衣,左边胸口处还绣着一朵很小很小的白色雏菊。 乔云筝的视线在那抹白上停留了许久,才移开视线。 不知是因为昨天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是因为失眠,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没睡?”温泓看着她眼下明显的乌青和化妆也遮不住的肿肿的眼睛,忍不住蹙了蹙眉。 乔云筝摇头:“睡了,做了一晚上的梦。” 不需她多说,温泓也大概猜到她梦到什么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前,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按着她的肩膀靠进沙发的靠背里。 他难得没有调侃奚落她,而是一本正经地说:“借你靠靠,你可以再睡——”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半小时,到出发的时候,我叫你。” 说着,温泓稍稍放低了肩膀,示意乔云筝靠上去。 若放在平时,温泓如果突然对她说这些话,那她大概要在脑中来回来去掂量三百下,以防他又想出什么新的点子折腾她。 可此刻,乔云筝看着他,心底竟平白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渴望来。 她也确实遵从了自己的内心,轻轻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他一米九的身高的缘故,总给人一种清瘦的感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厚,带着熨帖的温度,给人难得的心安。 乔云筝微闭上眼,没立刻睡着,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穿透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涌向她的皮肤,她的神经、血脉。 静水流深般,一点点安抚着她心底不能与人言的惶迫和不安。 等助理过来提醒,还没敲门,就被温泓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助理心领神会,很有眼力见地退走。 温泓等到时间不能再等了,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乔云筝。 她仍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卷而密,像两把精致漂亮的小刷子。这双眼睛睁着时,有的时候故作高冷把他气的七窍生烟,有的时候又楚楚可怜让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高兴些…… 温泓认命般叹了口气。 她的呼吸很均匀地扑在他的颈窝,像有只羽毛在一下一下撩动他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温泓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将挡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阿筝?”温泓轻声唤她。 这个称呼入耳,迷迷糊糊的乔云筝有种恍惚的错觉,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嗯?”哪怕是不大清醒,她也下意识地应了声,脑袋抬起,本能地朝向声音的来处。 温泓还保持偏头看向她的动作。 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唇瓣扫过她的额头。 就像晨露滑过荷叶,转瞬即逝,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乔云筝睁开眼,愣愣地反应了好半晌,脑子似乎才清醒过来。 “该走了?” 是了,她终于记起,待会要去城北的项目部巡查,没想到竟真的靠着他的肩睡了过去。 乔云筝站起身,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顿觉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额头有些微凉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便也没当回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步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才察觉温泓没跟上来。 乔云筝狐疑回头,见温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 “温泓?”乔云筝又后退一步,稍稍低眼看他,“怎么了吗?” 她眼神清明,精神比之前好上不少,看起来睡得还不错。那双眼睛看向温泓时,像一对清澈的琉璃,不染半分纤尘。 温泓不自觉扬了扬眉,盯住那双眼,端详片刻,才确定她不是在装傻。 无奈摇摇头:“没什么。” 乔云筝点点头,很随意地问:“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他终于站起身,随手拎过她手里的包,轻声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乔云筝:“嗯?” 温泓:“被小猫舔了一口,没逮住她。”—— 作者有话说:小喇叭: 感谢“Sunshine”宝贝的10瓶营养液!感谢“多肉葡萄”、“小兔子不乖”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 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比心~ 第29章 线索 城北项目因为那场安全事故被要求停工整顿, 加之乔氏集团内部的清算,这一停就是三年。 等乔云筝一行人到后,开工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 作为主祭人, 乔云筝戴着安全帽, 站在众人最前面。 鸣炮、放烟火、焚香、祭拜、剪彩…… 等这一套冗杂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开工仪式就算完成了。 聚在一起的人们相互寒暄客套几句,便各自散开, 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工地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氟化氢球形储罐,如此庞然大物, 夹杂着机器轰隆隆的闷响, 带给人莫名的窒息和压迫感。 细细密密的疼如潮水般卷来,袭像乔云筝心口的位置。 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毫不留情地带走了他的父亲。 这冰冷的钢铁巨物不会因为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而怎样,短暂的停歇后, 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足以换取大额财富的化工产品。 青灰色球罐的一应结构配件都换成了新的, 在烈日的照耀下,泛着冷白刺目的光。 跟在一旁的项目经理看她抬头看得出神, 只当她身为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见过这庞然大物, 于是很有眼色地凑上来介绍:“这设备是重点整改对象, 已经按照上面的批示整改调试过了,您……要上去看看吗?” 上个项目班组因为那场安全事故的丑闻,相关人员被一一问责,班底人员被一撸到底,从上到下来了个大换血。这位项目经理这才临危受命,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那场事故虽然没有造成很大范围的损失,可因为死的是乔氏的当家人,所以当时在整个昆城闹得沸沸扬扬。 项目经理自然知道肩上担子有多重, 听说集团新当家要来视察,早就打好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提前准备好了一份完备的文字材料递给乔云筝:“这里的一应配件,大到桁架小到螺母,以百分之百的比例过了检,这里是厂家的出厂报告、专业机构检测报告、施工日志还有一些验收材料……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乔云筝依旧看向球罐,倒是一旁的温泓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报告,随意翻阅起来。 项目经理没见过温泓,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哪怕戴着不算好看的安全帽,那身高腿长的优越皮相也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时没人说话,温泓看起来动作很随意,翻阅的速度却很快,看到关键节点会适时停住,间或轻挑眉峰。 他的气场太过凌厉,比他旁边的正牌老板压迫感还要强上许多。 项目经理忍不住紧张,只能暗暗搓手缓解情绪。 温泓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看完了那一沓文件,合上丢回项目经理怀里,转头问乔云筝:“要上去看看吗?” 夏日的午后,阳光最是浓烈,干燥的空气里混合着钢铁和混凝土被炙烤的尖锐气味,呼吸一口,就像有无数的微小金属碎屑直往鼻腔里钻。 那滋味并不如何好受。 乔云筝的视线紧紧盯着球罐最顶部平台的位置,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她的喉咙轻轻滑动,却没立刻回答。 忽地,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来,握住了乔云筝微微发颤的手。 温泓向前跨进一步,站在她面前,颀长的身影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乔云筝眼前的画面瞬时有了色彩和温度。 是他胸前那朵洁白安静得小雏菊、是他利落的下颚线,和凸起的喉结。 他霸道地占据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向他,声音难得温柔:“你去后面的办公室休息会儿,在那等我,我上去看看就行。” 乔云筝的眼眶一热。 他大概看穿了她的惧怕和悲伤。 说完,温泓还瞬时摸了把她的发顶:“听话,去吧!” 言罢,又对一旁神色诧异的项目经理道:“赵工,咱们上去吧!顺便,有些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项目经理看着他们不同寻常的亲昵动作,恍然明白过来,忙不迭点头:“啊……好、好的,没问题。” 两人转过身,并排朝着球罐钢架楼梯的入口走。 乔云筝忽地伸手扯住温泓的衣角:“等一下,”她眨了眨眼,心中做了决定,坚定道,“一块上去吧!” 温泓眉头微蹙,上上下下打量她,仍有顾虑:“你确定没问题?” 乔云筝点头,还故作轻松地笑笑:“没问题的,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不管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随意的客套,温泓都很受用,唇角弧度弯起:“那行。” 球罐的东侧有一排螺旋钢架楼梯,沿着球罐的表面弧度螺旋向上,一直延伸到顶部平台,以方便工人对罐体进行作业操作和监测。 一边走,项目经理一边将整改的点位一一指出来给他们讲,甚至细微到螺栓的强度等级和连接方式。 钢构件表面纹理崭新而清晰,没有半点磨损的痕迹,都是簇新的。 说着,项目经理忍不住感慨:“如果早点对这老罐区进行整改,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言罢,才意识到身旁的老板就是去世老董事长的女儿,立刻噤了声。 乔云筝只是脚步微顿,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 相反,她反而想更多地了解一下父亲生命最后时刻的那些细节。 关于那场事故的内幕,乔云筝也大都是从旁人的转述和事故报告书上的陈述里得知的。当她从国外急匆匆赶回来时,爸爸已然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冰冷的管子。 “那件事……赵工了解多少?”乔云筝忍着心底针扎般的疼,平静地问。 见自己的冒失没有引起老板的不满,项目经理的心才放宽了些。 他打量着乔云筝的脸色,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我也不在场,之前的朋友是在这个项目上的,我是断断续续从他那里听来的。说的和通报的情况大体上差不多,只是……” 他又偷偷看了眼乔云筝,才继续说:“老罐区设备老化的事几年内项目上已经上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被驳回了。” 乔云筝脚步一停,有些诧异:“驳回了?” “是啊!”项目经理无不遗憾地摇头,“给的批复是虽说有老化情况,但尚在安全周期内,加上改造资金成本巨大,就这么一年年拖下来了。” 这点看似不太起眼的细节,倒是乔云筝没有听说过的。 温泓突然开口问:“这事,老董事长知道吗?” 项目经理也不太确定内情,便只模棱两可地答:“一开始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我听朋友说,那天老董事长过来看时,当场就发了很大的火,怪领导班组渎职,拿安全当儿戏。他还专门爬到罐体背面去查看不容易被发现的部位,谁知道……”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忍心说下去。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 不需他多说,恐怕全昆城的人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乔振德爬到罐顶平台,去查看罐体背部磨损的时候,一旁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一根栏杆突然断裂,乔振德整个人就从九米高台跌落了下去。 据说,他落下时,手里的对讲机还在跟安全班长通着话。 原本,仅仅是高台坠落的话,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可那根跌落的钢管刚刚好就砸断了罐体下部的采样管。 机器隆隆的轰鸣声成了这场意外最趁手的刀,掩盖了气体管道泄露的声响。 等发现时,无色气体已经弥散开,重重灼伤了因跌落而昏迷的乔振德。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罐顶平台。 乔云筝站在经理手指的位置。 那里的栏杆已经换成加厚加粗的,还加了围挡、安全警示牌。 或许因为离罐体太近的缘故,滚烫的热浪变得更加灼人,争先恐后地钻进乔云筝的肺管,灼得她眼眶泛上湿意。 温泓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牵住了她的手。 片刻后,温泓忽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那个朋友还在乔氏吗?” 项目经理虽奇怪他怎么关心起这个,却还是很老实地答:“不在了,作为负责人之一,他也被处分了,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他仍在唏嘘着,却又听温泓问:“你们这个项目历来的班组名单,你那里有吗?” 项目经理虽奇怪,但见眼前男人神情严肃、气场迫人,也不敢怠慢,忙说:“有的,新班组的名单刚提交上去,至于以前的那个……办公室里应该还有资料。” “嗯,”温泓点点头,“待会儿麻烦找来看看。” 三人一路下来的时候,温泓忽地又说:“赵工,你那个朋友电话,有没有?” 这下,不光项目经理,连缓过神来的乔云筝都忍不住看向他:“温泓,怎么了吗?” 温泓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片刻,又很快挪开。 他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自嘲般笑了笑:“职业病吧!就随便问问,没什么,别多想。”——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5瓶营养液呀!么么哒!(一把抱住,转圈圈~) 开了段评的功能,大家可以一起来唠唠嗑~ 第30章 利息 由于中间停工了太久, 加上班底大换血,想找以前的资料并不容易。 三人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活动板房文件柜和地面的逼仄空间里找到了最原始的资料。 牛皮纸的文件盒上已经覆满了厚厚的灰尘, 只轻轻一碰, 就在阳光下散成毛茸茸的雾,不甘不愿地揭开尘封的过往。 乔云筝找到那份写着项目班组人员名单的资料,和温泓凑在一起看。 很多人她并不认识, 只依稀对领导班组的几个名字有些印象。 温泓视线快速从那几页纸上划过,最后, 指尖顿在一个名字上。 乔云筝凑过去看, 惊讶地问:“这个沈兴铎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名字对应的职位,是北城项目机动部的经理, 日常负责一应设备仪器管道的维护保养和检修。 温泓低垂着眼,思考了片刻, 才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又转而问项目经理,“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项目经理探过头看了一眼, 很笃定地点头:“有的, 倒是听我那朋友提起过几次。当时老罐区整改的提案被驳回后, 大部分人也就偃旗息鼓了,只有这个沈兴铎,很坚定地站在我那朋友一边,坚持跟公司反应这个事儿……”顿了顿,他总结道,“还是挺热心挺负责的一个人。” 温泓听着,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从北城项目部出来时, 已经是晚上八点。 司机开着车,拉着坐在后排的两人朝近郊的方向疾驰。 城北项目顺利复工,也算是了了父亲生前的一桩心事,可本该值得高兴的事,乔云筝却开心不起来。 心口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发闷。 车窗半开着,夜晚的风褪去燥热,裹挟着城市的热闹,卷着丝丝凉意吹进来。 她微微侧眸,身旁的温泓也难得安静,他像是累极了,头枕在座椅的靠背里,微阖着眼。 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真的睡着了。 温泓在乔云筝面前惯常是肆意又嚣张的,她还很少见到像今天这样可靠又熨帖的他,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车子迅速穿梭在城市灯火的流光里,光影明明灭灭,勾勒着他好看的剪影。 细而长的睫羽、挺拔的鼻梁,最后在两瓣薄而分明的唇上定格。 那唇畔平素总含三分讥诮的笑意,这般乖觉的时候属实少见。 即使是这样幽暗的时候,乔云筝的视线也只轻轻落下那么片刻,又悄悄挪开,然后再不经意般飘过来。 在她不知第几次看向他时,温泓忽地睁开眼。 视线正撞上她的。 他好整以暇打量,将她瞬间的局促和慌张尽收眼底。 “看什么呢?” 乔云筝被抓个正着,双颊登时有些发烫,好在车内光线昏暗,让她的局促不至于那般明显。她强作镇定扯开话题:“之前总听别人说温律厉害,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 温泓托腮看她:“所以呢?” 乔云筝正了正身子:“还行吧!” 温泓笑了:“就还行?” 乔云筝装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碍于前面开车的司机,端起几分老板的架子:“不要骄傲,继续努力。” 温泓忍不住轻笑了声,倒是没驳她的话。 当外面喧嚣的声音逐渐淡去,车子已经驶离拥挤的城市,到了近郊。 乔云筝让司机将车子停在别墅区外便叫他自行回去,自己则和温泓下了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温泓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眼含笑意:“怎么在这下车?” 乔云筝本能地希望这段回家的路长一些,嘴上却很随意地说:“今晚月色不错,随便走走……” “哦……”温泓拖长的尾音里意味不明,抬头瞥了眼天边被云层笼了层纱的缥缈月影,很给面子地附和,“是不错。” 这个时间,别墅区路上几乎已经没什么行人,四周寂寂,路灯橘色的光洒下,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乔云筝微不可查地朝温泓的方向挪了挪,看地上两道影子之间没了缝隙,才弯了弯唇。 不知是不是乔云筝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温泓格外安静。 她的视线仍旧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自动挑起话头打破沉默:“温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她继续往前走,等着他的回应。 走出两步,见影子间的距离拉大,于是停住脚,这才发觉温泓停在原地没动。 温泓看着她:“乔云筝,你想说什么?” 乔云筝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听话地解释了一遍:“就今天,很谢谢你啊!”她不想说些太过矫情的话,又含混地重复,“总之,很感谢今天有你在。” 温泓明显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仍旧看着她:“还有吗?” 乔云筝脑子卡壳了一瞬,只以为她的话还不够满足眼前这人的骄傲,很认真地想了想,又接着说:“之前,股东大会的事也很谢谢你帮我。” 温泓:“还有呢?” “还有?”乔云筝一头雾水,她和温泓重逢时间不算久,也就最近相处得尚算平和,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还可以拿出来特别鸣谢一下。 她挠了挠头,试探地问:“那个……能场外求助吗?” 温泓定定看了她几秒,朝她靠近了些,眉头微微蹙着,显是对她的反应很不满:“乔云筝,你说这话,怎么让我觉得有种要被过河拆桥的预感呢?” “啊?”乔云筝没想到,自己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忙解释,“我没有。” 他的眉头这才松了松:“没有?” 乔云筝郑重点头:“就是,单纯的感谢。” 温泓的脸上这才带了点笑,伸手在她颊边捏了捏:“这有什么好谢的?” 随着他突然的靠近,乔云筝的心忽地就猛跳了一下,不自觉地呼吸一乱。 就听温泓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也怪我,这几天忙起来,忘了提醒你。” 乔云筝:“什么?” 温泓低笑一声,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平齐:“帮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不对,老婆?” 那双好看的眼睛正与自己视线平齐,没有戏谑和嘲弄,眼波里尽是能将一切融化的温柔。 乔云筝在这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鼻子莫名酸涩起来,本能地想闪躲,目光却似被他牢牢牵住,不受控制般,挪不开、挣不脱。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温泓眼里的笑意漾出来,晕染了眼尾眉梢,“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看呢……就大大方方地看,懂吗?” 乔云筝后知后觉,原来,在车里,她偷偷看他那么多次,他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当真如他所言,目光自上而下,一寸寸临摹他的五官轮廓,末了,嘴角满意地弯起,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好看。” 她这样一本正经的反应愉悦到了他,温泓从胸腔发出震动的闷笑。 然后,他直起身,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没有刻意的闪躲,也没有小心地试探,他就那么从容而大方地,握住了她的掌心。 乔云筝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听话地任由他那么牵着走。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难言的熨帖和心安。 乔云筝只觉心尖稍微颤了颤,然后,好像心底某个地方忽地破开一条小小的缝,如甘泉般的甜意就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不动声色,小心翼翼转动手掌,让自己的掌心和他的掌心相贴。 然后,悄悄地,将自己的五根手指慢慢插入他的指缝间。 谁都没再说话,只剩夜风徐徐而过,悄悄穿过她的发丝,又溜进他的衣角。 那只大掌在感知到她的试探时,只是稍稍顿了那么片刻,然后便似藤蔓般缠绕过来,以更加温和的力道回握包裹住她。 乔云筝低下头,感受颊边蒸腾而起的温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能从他们相贴的肌肤间,感知到他血液的流动,和沉而有力跳动的脉搏。 很快到了乔宅门口。 楼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姚静还没睡,在等她回家。 乔云筝顿住脚步,看向一旁的温泓,忽然有点不舍,却还是不得不开口:“我到了。” “嗯,”温泓低眸看她,相扣的指尖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又瞥了眼楼上:“我妈妈在等我了。” 温泓低低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旋即,又忽地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乔云筝不算矮,但被他抱着,显得小小的一只。 她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被填的满满当当。 她阔别这怀抱已久,手摸索一番,似乎,比以前更挺拔结实了一些,倒还是熟悉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温泓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身体小幅度摇了摇,喉间溢出一丝轻叹:“我怎么觉得,咱俩这么像偷。情呢?” 乔云筝低笑了声,别说,还挺恰当。 直到楼上传来大门开合的声响,乔云筝猛地绷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姚静的声音隐隐飘过来:“……给小筝……行,我告诉她……还没回来……” 乔云筝推了推温泓,压低了声线小声说:“好了,我真的要回家了。” 温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收紧了双臂,停了好一会儿,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薄唇勾起:“最后讨点利息。” “嗯?”乔云筝不明所以。 温泓却已经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么么~ 忍不住嚎一嗓子:复建之难,难遇上青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 www.w】 30-40 第31章 修罗 那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时, 乔云筝只觉这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树梢的蝉鸣、楼上妈妈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风摇晃树叶的飒飒声响,全都在一刹那间消失,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咚—— 理智似乎在那一刻绷断了弦, 乔云筝甚至记不大清分别时温泓都说了什么, 只是觉得,从门口到家里这短短的几步路,像是铺满了松软的云朵, 人踩在上面都没什么实感。 “小筝?” 姚静不知道第几次喊她时,乔云筝终于恍然回过神, 人已经站在一楼客厅玄关处。 “嗯?”她神色迷茫, 视线终于聚焦在姚静脸上,“怎么了妈妈?” 姚静狐疑地看她:“怎么魂不守舍的, 叫了你那么多声也没反应……” 乔云筝将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柜里, 含糊其辞地回:“没什么……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所以没听见。” 姚静又看了她一会儿,还是不放心, 眉头微微皱起:“发烧了吗?还是过敏了?脸怎么那么红, 脖子好像也有点……” 说着, 姚静已经朝她走过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了姚静的触碰,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就好像那里有着明晃晃的属于温泓的印记,轻易靠近不得,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揭破。 姚静有些奇怪,担忧之色更浓:“如果实在不舒服,让张叔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乔云筝忙摇头拒绝:“妈妈,没事的, 我就是……有点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说着,她慌不迭蹬掉鞋子,手下意识覆在额头上,小跑着上了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回到自己安心的独立空间里,腔子里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乔云筝转头看向一旁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双颊泛红,连耳根都带着淡淡的粉。一双眼睛像是刚被洗过,泛着点点莹亮亮的水色。 她伸出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的确有些发烫。 也难怪姚静女士会担心。 乔云筝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羞态看了半晌,目光最终定格在额头的那个位置。 那里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却总让她觉得,那温温软软的触感还在。 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那味道像是阳光直射下的雪松,干冽而又醇厚。 还有他的那句带着浓浓缱绻意味的“讨点利息”。 “也不知道欠了他什么,还利息……”乔云筝小声嘟囔一句,忽而又咬住唇。 乔云筝胡思乱想了半晌,忽地将自己沉进松软的床上,来回翻了两个滚,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个结结实实的蚕蛹。 “啊啊啊啊啊啊!”声音被棉被阻隔,只 有些许尾音穿透过来,听不太真切。这样短暂而肆意的发泄让她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些。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 乔云筝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手,捞到手机,直接按了接听键。 待凑近了,瞥见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时,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又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接通的那刻,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只有听筒里电流细微的声响。 最终还是温泓先开了口:“在做什么?” 乔云筝有些庆幸,此刻温泓打的不是视频电话,看不见她这般不修边幅的窘态。 她一本正经的扯谎:“睡着了。” “嗯?”温泓明显不信,“能睡着?”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却偏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答:“当然。” 温泓低笑,并不揭穿她:“小没良心的。” 他似乎还在外面,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家有没有挨骂?” “没有,”乔云筝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眼,“我妈也就问了两句,没发现什么。” 她忽然觉得,他们这对话,有点像偷偷早恋担心被抓包的高中生,就忍不住想笑。 温泓幽幽叹了口气,又恢复成以往那股拖腔带调的口吻:“乔总,你能不能争点气?” 乔云筝不明所以:“嗯?” “总不能,老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吧?”温泓满含委屈地说,“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刺激的?” 他说这话时是十足开玩笑的口吻,乔云筝却忍不住多想。 他是在明晃晃地跟她要名分吗? 想到这里,脸上刚褪去的温度又卷土重来。 她想起不久前,在他还不确定未来怎样的时候,就提前计划好了一切,带她去见了他的外婆。相比之下,乔云筝难免觉得羞愧。 但姚静女士…… 想起她对于温泓固执的刻板印象和提起他时激烈的情绪,乔云筝有些头疼。 思来想去,忽地想到之前苏冉提过好几次要见温泓的要求,乔云筝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温泓“唔”了一声,很快回答:“当然有。” 乔云筝稍稍失望一瞬:“那好吧……那等你下次有空的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温泓就出声打断了她:“你就不问问我有什么安排?” 乔云筝一顿,话锋一转,从善如流道:“那请问,温律明天有什么安排啊?” 温泓假做思考片刻,懒洋洋地说:“当然是陪我家老婆。” 乔云筝发现,自从回了昆城后,温泓的脸皮是越来越厚,哪怕不需要逢场作戏,他也能将这个称呼时不时拉出来溜一溜。 她已经对这个词有了那么点免疫,不再像初听到时那样局促和慌张,甚至还能顺着他的话调侃回去:“那她明天要去见她的好闺蜜,你要不要陪她去?”- 苏冉在接到乔云筝约见的电话时,爆发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乔云筝的耳膜。 “想撬走我的乔乔,必须先过我苏冉这关,明天!老娘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乔云筝很捧场地为她加油打气,心里却在默默祈祷温泓明天能对她的好闺蜜手下留情。 三人在昆城很有名的一家会所定了包厢。 乔云筝和温泓先到,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等苏冉,可等苏冉到的时候,却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商务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细边框的眼睛。 苏冉站在包厢门口,难得带了几分局促,她伸手朝包厢内俩人打招呼:“嗨,”然后又几分抱歉地看向乔云筝,“刚在门口遇到了我哥……” 苏晨倒是比自家妹妹自然坦荡得多,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乔云筝身上:“小筝,我刚好在附近谈事情,听冉冉说你在这,就来看看。” 温泓在见到苏冉时那张尚算平和的脸在对上苏晨的视线的一瞬,蓦地冷了下来。 乔云筝登时有些头皮发麻。 苏冉不知内情,她却是知道的。 那次清吧她不小心喝了酒而过敏,苏晨送她回家,正被温泓撞见。那次,这位乖张的少爷发了好大一顿邪火。 至今,她都记得他将她按在门板上发了狠地吻她时的场景。 想起,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人都到了,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 那天隔着一道门,温泓是看见了苏晨送她回家,但门外的苏晨却不知道里面温泓的存在。温泓的敌意太过明显,饶是好好先生苏晨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乔云筝挣扎片刻,率先开口替几人介绍:“温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好朋友苏冉,这个……是他的哥哥苏晨。” 温泓淡淡“嗯”了声,视线始终看向乔云筝,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向一旁的苏晨。 乔云筝自觉有些尴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是温泓。” 温泓认真听着,见她没了下文,眉毛扬了扬,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她未、婚、夫。” 苏晨神色一僵,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他很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温泓的视线扫过那只伸过来的手,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直接无视转身:“大家随便坐。” 苏晨的脸上没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自然地收回手,只是深深看了乔云筝一眼。 火药味在安静的空间里迅速蔓延,只需一点微弱的火光,就能瞬间引炸。 哪怕苏冉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也明显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于是,落座时,苏冉迅速凑到乔云筝耳边,小声嘀咕:“乔乔,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儿呢?” 乔云筝欲哭无泪,只能死死地攥住苏冉的手,半个字不敢多说。 两个男人对面而坐,一个肆意张狂,一个沉稳内敛,就像冰与火的两重世界。 还是苏晨先开的口:“温公子,久仰大名。” 乔云筝记得,苏冉说过,君聿的事还是苏晨托人打听的,大抵,那时候他也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温律师就是昆城温家的少爷。 在温泓律师的身份曝光之前,温泓可是昆城出了名的浪荡子、二世祖。 苏晨不叫他“温律师”,偏叫他“温公子”,那言外之意,几人都听明白了。 乔云筝又看了眼苏晨,似乎第一次在这个惯来沉稳内敛的人身上看到这么有攻击性的时刻。 温泓却对他的话浑不在意,幽幽道:“不巧,我还从未听说过苏先生的名讳。”——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胖美人鱼”宝贝、“多肉葡萄”宝贝的营养液鼓励呀!我会继续努力哒!比心~么么! 第32章 较量 昆城苏家, 虽然比不得乔家和温家势大,但好歹也算是排得上号的。温泓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的话里讽意却很明显。 苏冉缩在乔云筝身旁, 听到温泓的话, 没有一点自家被贬低的愤怒,眼睛里甚至闪动着压不住的兴奋。 她微不可查地挪动身子,凑乔云筝更近了些, 尽量不惊动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激动:“我靠!乔乔, 没想到你平日里乖乖巧巧的, 居然喜欢狼狗这挂的!” 乔云筝左边坐着温泓,右边挤着苏冉, 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在桌下狠狠掐了把苏冉的胳膊, 以此来报复将她至于这般尴尬田地的始作俑者。 苏晨扶了扶镜框, 没因为温泓的话有什么情绪波动,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小时候家里管得比较严, 没什么机会出来。” 他笑得温柔, 看向乔云筝, 又接着说:“我不太擅长跟人打招呼,从小到大,也就小筝不嫌弃我性子闷。” 温泓轻轻扯了扯唇,也顺着苏晨的目光看向身侧的乔云筝。 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爽,质问的意图很明显。 乔云筝登时挺直了腰背,仿似瞬间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她很识时务地朝温泓递了个无辜又乖巧的笑:“小时候家离得近,常……时不时地一块玩一下,我跟你说过的。” 温泓低眼看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眼睛很小幅度地弯了弯:“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苏晨看了眼两人,出声打断:“咱们还是喝点什么吧?” 说着,转身招来了侍者。 桌上只有一壶茶,是乔云筝和温泓在等他们的间隙里点的。 苏冉快速响应自家哥哥:“好啊好啊,这家会所有几支新品不错的,可以尝尝的,”说着,不需侍者多问,已经叽里呱啦报了一大串的名字,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 等点完了,又转头看了眼乔云筝,带着几分遗憾和同情看她:“乔乔,你还是乖乖喝你的茶吧!别像上次一样,不小心过了敏,遭罪……” 听到这个话题,乔云筝心头“咯噔”一跳,忙朝苏冉使眼色。 苏冉正说得兴奋,全然没领会到她的深意,想起那件糗事,又勾起了表达欲:“那天可吓死我了,我哥回来后说,送你回去之后不放心就没立刻走,结果听到你家里好大的声音,以为你来不及吃药晕倒在里面了,敲门又没人答应,吓个半死,差点就报警了……” 说着,她还伸手捂了捂胸口,是真的后怕:“还好后来没事,不然,我都没法原谅我自己。” 那天乔云筝误喝的那杯酒就是苏冉不小心放在她跟前的。 苏晨也附和道:“这种事情,的确得当心,有我们在还好,尤其你自己的时候……”说着,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往一旁温泓的方向瞟了瞟。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温泓无视那道不怎么友善的视线,单手支着脑袋,以一个完美局外人的身份,好整以暇地听着,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之间把他排除在外的亲近而生气。 间或还很适事宜地附和附和: “是吗?” “你说得对。” 末了,装出一副吃惊地样子扭头看向乔云筝,一脸被蒙在鼓里的幽怨表情,问道:“还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乔云筝一怔,捕捉到他眼睛里的狡黠,脑子里瞬间跳出那晚的情景。 明明是他乱吃飞醋,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引得门外的苏晨敲门。 一边又故意在苏晨喊她的时候,将她按在门内侧,发了狠地堵她的唇。 现在想来,还真是,恶劣至极。 他明明是那个始作俑者,这会儿却要装作一脸无辜茫然,装腔作势。 即使知道他的坏心思,乔云筝却还是好脾气地配合他: “是的,那天就是个意外,不小心……” “对……及时吃药了,也没什么大事,觉得没必要专门拿来说,所以就没告诉你。” “哦……”温泓拖长了声调,尾音上扬,“苏先生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家姑娘还出过这样的状况呢!” “她就是这样,”苏晨回答温泓的话,目光却仍落在乔云筝身上,“从小到大,总是需要人照顾才行的。” 温泓从鼻子里不屑地轻哼了声,然后拿起一旁的茶壶,在乔云筝面前的空杯里加满了茶:“那咱们还是乖乖喝茶吧!” “嗯。”乔云筝很给面子地将那只蓄满了的瓷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小筝,”苏晨出声打断这片刻宁静,“我刚进来之前新调了支饮品,给你尝尝。” 乔云筝微讶,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晨已经转身交代了侍者。 不一会儿,侍者端上来一只玻璃杯。 杯子里盛着蓝色渐变的透明液体,液体中浮着一片薄荷,蓝色上方空白的杯壁上缀着细小的冰花,冰花靠近杯缘的地方悬着一片圆圆的柠檬。 俨然一副月下海岸图。 苏晨将那杯特调亲手端起放在乔云筝面前,目光满焊深意:“想不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杯特调的确做的颇具美感,尤其那片柠檬,当真似朗月悬空。 乔云筝有点好奇那柠檬是怎么悬在那里的,忍不住多看几眼,也就没来得及想别的,顺嘴接道:“叫什么?” “悬月,”苏晨看着她,重复道,“它的名字叫悬月。” 连苏冉都看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哥,这……你做的?” 苏晨点点头:“研究了挺久的。” “哦,我懂了,”苏冉突然想到什么,便说,“哥哥你做的是咱们小时候一起去过的那个沙滩吧?” 经苏冉这么一提,乔云筝才模糊记起是有这么回事。 她从小不被允许随便外出,又实在向往外面的世界,尤其有一阵子,特别想去看凌晨的海。于是求到了苏晨那里。 苏晨比她和苏冉大几岁,自小又沉稳持重,他开口,爸爸妈妈才肯偶尔松动下态度。 那天,苏晨带她和苏冉去了很远的一片蓝色沙滩。 凌晨的海边果然很美,天是深蓝的,海是深蓝的,只有皓月一轮,将清辉扬扬洒下。 苏冉犹自兴奋道:“我记得那天我哥有很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去不成了。结果最后还是带着我俩去了……当时我还开玩笑说,如果我们要的是天上的月亮……” 话还没说完,目光再次扫过那杯“悬月”,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后面的话蓦地卡住了。 苏冉担忧地看看自家闺蜜,又怯怯地偷偷瞄一眼温泓的脸色。 温泓坐姿散漫,眼睛只在那支饮品上落了一瞬,便浑不在意地挪开了。 “悬月,”他扯了扯唇,问乔云筝,“尝尝吗?” 乔云筝只觉头皮发麻,不敢轻举妄动。 温泓笑了笑:“也是,我们家姑娘得小心着点,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的好。” 说着,他已经伸手将那杯特调拿到手里,端详片刻,慢条斯理地将那片柠檬扯掉,语带惋惜:“看来,这月光也只能仰望了,没什么用。” 苏晨从进门起的好脸色在这刻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但,乔云筝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出言指责什么。 温泓先是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将那杯蓝色特调凑近唇边抿了一小口。 在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时,温泓眉峰微挑,总结陈词:“美则美矣,就是……酸了点,中看不中用。” 说着,他端起乔云筝面前的茶杯,将那杯清凉的茶汤倒进那杯饮品里。 清亮的淡黄色缓缓没入渐变的蓝里,好似月光隐入海底。 温泓盯着杯子里的变化,托着杯子的手轻轻晃动两下,又浅啜一口。 笑容在他眼角眉梢绽开:“这样就好多了。” 他将那只新的特调递给乔云筝,笑得温和:“现在试试?” 乔云筝迟钝了两秒,才缓缓接过那杯子。 她盯着那杯子良久。 目光所落之处,是刚才温泓的唇碰过的地方。 玻璃的杯壁上还隐约能看到很浅很浅的痕迹。 浑身的血液便蓦地一下冲向了面颊。 温泓依旧看着她,似看不懂她的犹豫:“咱们还是不要辜负苏先生的一番美意,阿筝你说呢?” 故意的。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乔云筝在心里暗暗腹诽,但,明知这是温泓的故意的逗弄,她还是不受控地在意、羞怯,甚至心跳加速。 什么月亮什么海,全部都被一键清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存在感强到让她无法忽视的念头: 她要和他用同一支杯子。 同一支! 温泓又凑她近了些,近到她可以很轻易地感知到他的呼吸。 “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又用气声慢条斯理接了句,“老、婆?” 苏冉早在失言的那刻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抛下了她的亲亲好闺蜜,偷偷溜到另一边的沙发去坐了。 因此,温泓的那声“老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苏家兄妹只能看到她莫名其妙红透了的脸。 乔云筝心理建设许久,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转动杯 壁,也没有找什么借口推拒,而是就着原本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含住了那片冰冰凉凉的杯壁。 温泓看戏的表情在她的唇覆上的那一刻猛然呆住,显然没料到这姑娘会这么做。 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薄荷的清凉和淡淡茶香,但,这些味道在主调前都显得黯然失色,那是独属于身边男人身上的甘冽醇厚。 乔云筝揣着小心思,面上无波无澜,腔子里的那颗心却几乎要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将那点逃逸的余味又卷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日常感谢wuli“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mua! 苏晨:抢地主 温泓:炸了 女鹅:嘎嘎乱杀 第33章 坦诚 乔云筝捧着那只玻璃杯, 唇角被水泽氤氲得更加莹润,一舔一抿都带着致命诱惑。 偏她自己浑然不觉,感受到温泓的注视, 有点疑惑:“怎么了?” 温泓呼吸滞了滞, 挪开视线,喉结微不可查滚了滚:“没什么……” 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口,忽地站起身:“你们聊会儿, 我去趟卫生间。” 苏晨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直到温泓拉开门走了出去, 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温家小少爷好像确实不大一样了。” 乔云筝低眼, 唇角弧度淡了淡,将杯子放回桌上:“晨哥了解他吗?” 她现在已经听不得旁人对温泓不善的猜度, 下意识地就要维护。 “都是一个圈子的,听总是听过的, ”苏晨像是没察觉她的不悦, 继续道,“早些年温家小少爷做过的荒唐事可不止新闻上报到的那些……” 苏晨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对乔云筝说:“小筝, 温泓这个人太复杂, 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这样的一个人。” 乔云筝脸上的不悦已经很明显,她也站起身,直接无视苏晨,对苏冉说:“今天我的目的是想把我的男朋友正式介绍给你认识,毕竟,除了你,我没什么朋友。今天也算见过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之后咱们打电话再聊吧!” 苏冉下意识地点头:“好。” 又偷偷瞟一眼自家哥哥,多余的话没敢说。她还从来没见过一向沉稳内敛的哥哥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早就知道哥哥对好朋友隐忍的情感。也很多次鼓励他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可哥哥总说,小筝还小,等你们再大点。 苏冉低低叹了口气,如今,怕是什么都晚了。 乔云筝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朝门外走:“我还有事,就和他先走了,你们再玩会儿。” 言罢,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正要用力拉开,门却被另一只大手反方向按住。 苏晨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长臂拦住她。 乔云筝眉头微蹙,抬眼看他:“还有事吗?” 苏晨胸膛有些起伏,另一只手扯掉金丝眼镜,随意丢在一边。 那双眼睛里满含挣扎和祈求,小声唤她:“小筝……” 乔云筝愣住,眼前这个人似乎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人不大相符,那双眼睛惯常是冷静甚至是淡漠的,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满载了浓烈的情绪。 “听我把话说完,行吗?”苏晨的声音有些哑,按着门的手不肯松懈半分。 乔云筝无奈,垂下手,算是默认。 苏晨盯着这个自己从小护着长大的小女孩,眼里有止不住的心疼:“小筝,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乔氏的事?” 乔云筝低着眼,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错。毕竟,他跟温泓的重逢的确是因为乔氏。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晨自嘲地笑了下:“可我也行的。我也可以帮乔氏的,我可以帮你找更好的律师……”他眼底有挣扎,但很快又坚定起来,“苏家虽然不如温家,但我这些年也积攒了很多人脉……” “为什么……不能是我?” 乔云筝并不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早些年她和苏家兄妹情谊深厚,可当她发觉苏晨对自己似乎有不一样的情感的时候,就刻意疏远了他。 她对他只有朋友间的感情,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 “哥!”乔云筝忽然这样叫他,这句称呼让苏晨整个人都怔住,“我一直拿你当亲哥哥的。” “可我从没拿你当妹妹!”苏晨几乎不能保持理智,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警告,他已经迟了一步,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表明自己的心意,“我一直都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和那个温泓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错误的选择。” “那你了解我吗?”乔云筝突然冷声打断他。 苏晨怔住:“什么?” 乔云筝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卸去乖巧温和的伪装,带着摄人的锋芒:“我们认识这么久,苏晨你真的了解我吗?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苏晨如数家珍,“你喜欢白色,爱吃甜食,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你纯真善良,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是需要有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呵护的,而不是……” 不是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乔云筝跟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地喊他哥哥,眼睛忍不住弯起。 乔云筝却摇头:“我第一次见温泓,是在一个小镇的小酒馆里。” “什么?”苏晨惊讶地看她。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二十岁那年,在酒馆里,他抱着把吉他,带耳钉,穿铆钉装,在舞台上唱歌,”乔云筝唇角扬起,“那天,我也喝了酒,不是意外、不是不小心,就是想喝。” 像是这么多年积攒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他带我爬树、涉溪、上山、下海,他带我做一切我没做过的事,那年,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不是刚认识,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冲动,不是为了利益交换,从第一眼见他,我就已经喜欢他了。” “我不喜欢甜食,是因为妈妈觉得我喜欢,我只能喜欢。我不喜欢被像只金丝雀一样关在笼子里,我不喜欢束缚和一成不变。” 乔云筝直直看向苏晨,目光不闪不避:“还有,我不要谁保护,因为,我也可以的。” 苏晨已经不会说话,只愣愣地看她,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到大的伙伴。 “所以,”乔云筝唇角带笑,“我不乖、不温柔不听话,而且,我是真的喜欢温泓。” 言罢,她不再看苏晨复杂的表情,径直绕过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泓在洗手间的水池前,捧了两把水泼在脸上,才稍稍克制住了身体里某种异样的冲动。 抬眸,冷不防看到个熟悉的人正从隔间出来。 温谨良也看见了他。 他径直站到温泓身旁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专心洗手,视线未偏移半分,却在温泓打算离开时出声:“今天怎么在这?” 温泓脚步顿住,没回头:“这就不劳温总操心了。” 温谨良也不恼:“刚才瞧见你和乔家那丫头了,怎么?不让我们见见?” 听到乔云筝的名字,温泓猛地转回身,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用不着。” 温谨良却很轻松地笑笑,睨了一眼如炸毛小兽般的儿子:“都要跟人家结婚了,却都不带人家回家看看,知道的是咱们父子不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这姑娘不上心,有所隐瞒呢!” 果然,温泓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变了脸色。 温谨良已经关掉水龙头,慢条斯理扯下一张纸巾仔细擦着:“今天公司聚餐,今年咱们温家比去年更上了一层楼,你有时间也过去坐坐,”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温泓的肩,“温家这一摊子,日后总归是要落在 你肩上的。” 温谨良从厕所出来,在走廊拐角遇到了乔云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温泓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走廊等他,大跨步走了过去。 “怎么坐这了?” 乔云筝笑着站起身:“等你。” 温泓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犹疑,想问她温谨良有没有跟她说什么,但看她面色如常,终究没问出口。 “不回去了?” 乔云筝摇摇头:“不了,想走了。” 温泓也没多问,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好,那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乔云筝忽地顿住步子。 温泓狐疑看她:“怎么了?” 乔云筝刚才情绪上头,只一心要离开包厢,只拿了桌上的手机,却把包落下了。 “包……” 温泓了然,转头要回去:“那你在这等一下。” 乔云筝却伸手拉住他。 想起苏晨那张脸,她莫名有些心虚,朝他笑笑:“还是我去拿吧!顺便有点事忘了跟冉冉说。” 温泓上下打量她一圈,挑眉,却没再坚持。 乔云筝偷偷舒口气,又重新折返回去。 走廊里有些乱糟糟的,不知是哪家公司的人在这里聚餐,气氛显是已经到了高。潮。 乔云筝皱眉,加快了脚步快速通过那个房间门口。 刚拐过走廊,隐隐听到卫生间前面那段通道的方向传来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他们像是刚才那个包厢的人出来透气,声音有些含含混混的,像是喝了不少。 乔云筝一心想着赶紧拿了东西去找温泓,没心思听他们说了什么。 却被一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耳朵。 “沈兴铎你就吹牛逼吧……” 乔云筝猛地顿住步子,只觉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听那个叫沈兴铎的人扯着嗓子,满腔愤恨:“如果不是老子,他姓温的能有今天?!” 另一个人不屑嗤笑:“你多大脸,还多亏了你?你这么牛逼,刚才温总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吹呢!温总刚才犒赏了那么多人,可提都没提你,你也就跟我吹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和“多肉葡萄”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比心~ 第34章 独占 乔云筝隐约听见“温家”的字眼, 忍不住慢下脚步。两人也只是短暂提起,并没深入说什么,话题又很快扯到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乔云筝没再听他们前言不搭后语的废话, 快步走了过去。 包厢里的苏晨一脸沮丧, 苏冉正蹲在一旁跟他说着什么,见乔云筝去而复返,两人均看过来。 苏晨站起身, 灰败的脸上升起希冀:“小筝……” 乔云筝有些尴尬,指了指一旁的衣帽架:“我包忘拿了。” 她没再看他, 拎上包, 朝苏冉点了点头,又快速退出房间。 走廊里有个中年男子恰巧经过, 一身西装革履却遮不住硕大的啤酒肚,脸上还架着副黑边框的眼镜。 乔云筝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忽的想起刚才在走廊等温泓时, 她低着头看手机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身形的中年男人路过, 她没太在意, 只用余光瞥见那男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时只觉眼熟, 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会儿忽地记起,那张脸好像是温家的掌权人,也就是温泓的父亲,温谨良。 所以刚才厕所通道里那个醉汉口中的温家,就是温泓的那个温家。 乔云筝下意识觉得,温泓是推了家族聚会,专程跟她来见苏冉的。 心下便忍不住一暖。 可明明在一家会所,温泓也没有带她去跟温谨良打声招呼。 乔云筝只知道温泓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 具体因为什么,不好到什么程度,她也一直没机会去深究。 直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她脑海中偷偷冒了头,乔云筝想抓住,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她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慢腾腾地往外走。 冷不防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下,脑袋结结实实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乔云筝正要说抱歉,那人却已经伸手将她环住,还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恍然抬头,对上温泓那张戏谑的脸。 “想什么呢?我站这半天都没看见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一脸幽怨地看她,似在控诉她刚才的漫不经心。 乔云筝眨了眨眼,也没想瞒他,便道:“你们温家好像在里面聚餐。” 温泓脸上的笑凝了片刻,又似浑不在意:“是吗?” “嗯,”乔云筝点头,打量他的神情,继续说,“我好像碰到你爸爸了。” 温泓唇线拉直,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往外走:“说什么了?” 乔云筝摇摇头:“我当时没留意,但他应该看到我了,倒是……没说什么。” 温泓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见她没什么旁的情绪,只是在很平静地跟他叙述这件事,才淡淡“哦”了声。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掌心一圈一圈地摩挲,忽地又朝那件包厢的方向瞥了一眼:“没了?” 乔云筝茫然看他:“什么?” “就这点事也值当你这么心不在焉的?”温泓挑眉看着她。 乔云筝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含混道:“好像还听到个熟人的名字,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温泓只当她小声的嘟囔是在敷衍他,冷眉微挑,显然不怎么买账。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会所的位置远离闹市,夜幕降下来时,没有城市的喧闹灯火,倒让天边那轮圆月显得格外亮眼。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天边的月亮,忍不住感慨:“今天是十五了吧?月亮可真美。” 温泓闻言,眉头就是一皱。 想起那杯什么月什么海的,温泓心里依旧不爽,连带着看天边那轮月亮都不爽起来。 他“啧”了一声,正要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手收回,转而拉住乔云筝的胳膊。 乔云筝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脚下踉跄了一下。 温泓很轻易地拖住她的腰,轻轻松松将她半抱着抵在车头机盖前。 手下稍一用力,就将她抱坐了上去。 乔云筝有些怔怔的,即使是晚上,引擎盖透过薄薄的裙,传来灼人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要躲避,手抵住他的胸膛,像受惊的蝴蝶,又怕被旁的什么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问:“温泓,你干嘛?” 他却像一座推不开的山,任她如何努力也只是徒劳。 温泓单手撑在她身侧,低眼看她,唇角扬起:“怕你的魂被什么不相干的人勾走,给你叫叫魂。” 他这话说得突兀,让乔云筝摸不着头脑:“温律什么时候改行攻风水学了?” 温泓嗤笑一声,凑她更近了些。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今晚听不得月亮这个名字。” 乔云筝呆愣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随意的一句感慨竟叫他不爽了。 她有些想笑,却故意逗弄他:“月亮怎么你了?”说着还抬头煞有介事地说,“你这么冤枉月亮,经过它同意了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怀好意地笑着。 下一刻,温泓忽地俯身,将她后面的话堵在嘴巴里。 乔云筝蓦地瞪大眼睛,耳边还能听到会所方向传来的人语声,心下一慌,用脚尖去踢他的小腿。 好在这个吻只持续了一瞬便结束了。 他微低下头,幽黑的瞳凝视她,警告意味明显:“你再提一句试试呢?” 乔云筝很乖觉地认怂,再不敢提半个字。 温泓扬了扬唇,对她识时务的表现很满意。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耳尖上泛起的微红。 再往下,那双唇瓣因为刚才片刻的氤氲变得鲜红,像刚从泉水里湃过的,沾着露珠的葡萄。 温泓下意识地滚动喉结。 迷蒙的夜给理智罩上层薄纱。 远处人语声渐近。 乔云筝似乎听到了苏冉的说话的声音,她像要被抓到的小鹿,慌乱地踢打身前的人。 偏他双手似铁钳般撑在她身侧。 温泓俯身凑在她耳侧,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调说:“阿筝,想不想看星星?” 他靠的太近,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看不清月亮,看不清星空,只能看到他俯身时,紧绷的肌肉轮廓。 乔云筝呼吸漏了一拍,好在一丝理智尚存,推了推他:“注意点影响好吗?还有别人在呢!” 她本能地后仰,双手撑在身后,几乎退无可退,才堪堪拉开一点和他之间的距离。 “怕谁看见?”温泓话锋里藏着危险的警告。 下一刻,一只大掌就拖住她的后颈,将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急速压缩。 他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一下下摩挲着她后颈的娇嫩皮肤,带着一阵阵的战栗。 乔云筝脑中最后一道防线一点点溃败。 当他的气息再次贴近,她就像被蛊惑,抵着他的手渐渐失了力道,转而攥紧了他的衣角。 再顾不得是不是不合时宜,或者被什么熟人撞见。 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溢出喉咙,乔云筝放弃抵抗,本能地迎上那瓣滚烫的所在。 引擎盖的金属微微下陷,失控的心跳在这个静谧的夜被无限放大。 乔云筝闭着眼睛,却能看见眼前色彩流转。 她是真的,看到了不一样的星空璀璨。 在她瘫软在那个结实的怀抱时,温泓很认真地对她说:“阿筝,跟我回家吧!” 乔云筝几乎被抽干了力气,费力抬起头看他。 却见他眸色深深,唇畔含笑:“我带你,见见我的家人,好不好?” 乔云筝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屋子漆黑一片,连小院里的灯都熄了。 乔云筝暗暗舒了口气,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蹑手蹑脚进了家门。 揿开客厅的灯,却猛然看见姚静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她被吓了一跳,狐疑地问:“妈妈,你怎么不开灯?” 姚静没有换家居服,显然也是从外面刚回来不久。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冷冷地盯着乔云筝:“怎么这么晚回来?” 乔云筝避开妈妈的视线,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下意识答:“公司有些忙。” 姚静忽然一掌拍在茶几上,声音变得尖锐:“我刚从公司回来,他们说你今天根本没有去!” 乔云筝咬了咬唇,索性不再隐瞒。 她走到沙发前,挨着姚静坐下。 谁知,她都还没开口,姚静却径直扯开了话题:“小筝,妈妈给你安排了相亲。” “什么?”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姚静已经把一沓资料放到她面前:“这些都是我提前筛选过的,家世背景性格各方面都还不错,你先看看。” 乔云筝眉头微蹙,没有去看桌上的资料:“我不去。” “为什么?”姚静胸膛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还是说,你就是要和温家那个小子在一起?!” 乔云筝没否认:“温泓有什么不好?” “呵……”姚静冷笑一声,“有什么不好?” 她的手有些颤抖,从另一旁的茶几上拿了一份文件放在乔云筝面前:“你先看看,温家都是路什么货色。” 乔云筝低眸,沉默着打开了那只文件袋。 扉页男人的照片和温泓有些相像,却没有他的挺拔凌厉,眼睛里多了几分浑浊的东西。 是温谨良。 乔云筝抿唇,看向姚静:“这东西,你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多肉葡萄”宝贝和“西西”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这名字一听就充满了蓬勃生命力,哈哈! 这两天状态不怎么在线,但,还是给自己加个油吧!冲冲冲! 第35章 松动 那文件里关于温谨良生平的介绍极其详尽, 除了公众能查到的资料外,还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密,甚至还配以翔实的照片佐证。 这种程度的调查莫说是姚静这样的女人, 便是乔云筝做起来也不容易, 大抵是找私家侦探花大功夫才能搞来的。 姚静目光闪躲,只说:“你别管怎么来的,你需要知道的是, 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事实。” 温谨良其人,乔云筝多少有所耳闻, 圈子里的人称他一句“枭雄”, 说直白点,手段不怎么磊落的一个人。 乔云筝低眼, 一页页翻过去,间或皱皱眉, 但也并不很惊讶。 直到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照片上的女人冰肌雪肤, 脖颈修长,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她垂目看着那孩子, 眉眼里尽是温柔。 即使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大, 乔云筝依旧认了出来, 那就是温泓。 女人外貌和小男孩三分相似,更多的则是温泓外婆的影子。 乔云筝还是第一次见到温泓妈妈的样子,是个十成十的美人。 她看向照片旁的一段文字注释,不过寥寥数语,大抵是一个单纯漂亮的富家千金被高段位凤凰男盯上,从此扶他青云志,助他扶摇几万里的故事。 至于这个女人是怎么去世的,资料里并没有详说, 只说温谨良功成名就后如何过河拆桥,对待发妻和岳家如何凉薄。 乔云筝盯着那照片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抚过小男孩稚嫩天真的脸。 姚静在一旁嗤笑:“一个借女人上位的人,是改不掉骨子里的卑劣的,从前,他靠着江城颜家发家致富,如今,又想让儿子用同样的手段套路你,没准过去的颜家就是明天的乔氏了。” 今天的姚静虽然依旧处处为她考虑,但却句句绕不开乔氏,乔云筝将资料放回桌上,几乎笃定了心里的猜测:“这些是乔振淮告诉你的吧?” 姚静浑身高涨的怒气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蓦地弱了下去,面对女儿锋锐的视线,低下头去:“是……” 乔云筝闭了闭眼,深深地无力感将她狠狠撅住。 她往姚静身边凑了凑,握住她的手,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姚静嗫嚅了一下,公司的事她不大懂,只能老实交代说:“他说你早就被温泓拿捏在手掌心,这样下去,你爸爸的心血迟早……” 乔云筝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他是不是还说,让你劝我放手公司的事?” 姚静点头:“我觉得你堂叔也没什么错,你毕竟是个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我知道你对你堂叔有些看法,但……他毕竟是乔家人,乔氏在他手里,总归更稳妥些的,”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看乔云筝脸色不好,又急忙补充道,“况且,妈妈也不希望你活的那么累……” 乔云筝缓缓松开握着姚静的手,唇线绷直,她胸膛起伏几下,闭了闭眼,才又开口:“妈妈,你了解乔振淮吗?” 姚静想当然地便说:“你堂叔他虽然贪了点,但总归……心是向着乔家的吧?” “呵!”乔云筝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直截了当揭破她心底存有的美好幻想,“妈妈你知道吗?爸爸还在世的时候,乔振淮就已经动了想取而代之的心思了!他背地里做了不知道多少吃里扒外的事,就是为了能得到更多扳倒爸爸的筹码!” “不可能的呀!”姚静有些不相信地摇头,“不会的……” 乔云筝却不再给她逃避的余地,眼睛直直看着她:“就在不久前,他甚至和对家联手架空我,想让我把爸爸的心血拱手送给他,我被他逼的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他假装好心给我办生日会,却在生日会上道德绑架我不成,指着鼻子骂我。如果不是……”她喉头哽了哽,“如果不是他出手帮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今天。” 她只觉有滚烫灼热的东西止不住地要从眼睛里冒出来,抿紧了唇,才能堪堪压下那股冲动:“温泓跟他爸爸不一样的,也不是乔振淮那种人能比的。” 像是一直以来的信念倏然崩塌,姚静不可置信地摇头,仍旧不停地念叨:“不能的呀……” “怎么不能?!”乔云筝受够了她这幅懦弱又自我欺骗的样子,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又扔下一记重磅炸弹,“就连爸爸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当年老罐区项目整改的提案提交了那么多次,都被他压下去了!如果不是他,也许爸爸就不会……” 说着,她猛地止住话头。 心里的某根弦蓦地动了一下,一个疯狂到有些荒谬的猜想控制不住地跳了出来。 姚静彻底崩溃,瘫坐在那里,默默地掉眼泪。 乔云筝也没去安慰她,径直上了楼。 走了几步,又停住。 她头也没回,声音里满是疲惫:“以前,爸爸把我们保护得很好,现在,我也想像爸爸那样好好保护你……但……妈妈,你能不能在相信别人之前,多相信我一点呢……” 六月的天总是喜怒无常,白天还晴空万里,到了夜里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乔云筝被窗外喧闹的雨声扰得心烦意乱,睡得很不踏实。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经过昨晚那么一闹,今早的姚静倒是比平时安静不少。 她坐在乔云筝对面,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时不时抬眼看对面的乔云筝一眼。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开口说:“小筝,要不,你把他带家里来看一下吧!” 乔云筝脑子仍有些顿顿的,忽听到这么一句,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姚静似乎有些尴尬,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我说那个温泓,你如果实在喜欢,就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乔云筝顿住,目光定定看向她。 姚静轻轻偏开视线:“你说的我也不能全信,我总要亲自见见才放心……” 乔云筝弯了弯唇,低低“嗯”了一声。 吃完饭,乔云筝坐车出发去公司。 路上想着姚静的话,便想着提前给温泓打个招呼,于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直到铃声歇了,也无人接听。 许是正在忙,乔云筝这样想着,也没再打扰他。 雨势渐小,却依旧淅淅沥沥在下,将整座城市拢进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里。 市区道路因为这雨堵得水泄不通。 等车子走一下停一下地晃到公司附近,乔云筝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晃得移了位。 索性路已经不算远,她撑伞下了车步行去公司,留司机一个人在路上慢慢挪。 到公司楼下时,冷不防斜刺里窜出个人影。 那人速度极快地撞了乔云筝一下,手里的伞一个不稳掉在了地上。 她被吓了一跳,就见那人已经迅速掠过她,躲进不远处的绿化从里,只漏出一张脸,直直看着他。 那人满脸络腮胡子,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地黏在脸上。 那道向她看来的视线太过灼烈,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公司大楼就在眼前,这地方并不偏僻,平日里人来人往,只是因为下雨,没什么人经过。 乔云筝心下一慌,莫名想起那些社会新闻,忙加快脚步,朝办公大楼走去。 身后,嘈杂的雨声里,她似乎听到从那人嘴里发出的断续的音节。 慌乱之下她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究。 直到进了电梯,乔云筝扔觉得心脏狂跳。 离上班还有些时间,行政区的女孩们正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八卦,见乔云筝进来,恭敬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助理端来咖啡跟在她身后进了办公室。 乔云筝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随口问:“怎么了?没休息好?” 小助理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今早撞见个流浪汉,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老盯着路过的女孩子看,吓死人了……” 乔云筝一顿,猜想大抵就是刚才自己遇到的那个了。 “没有人管吗?” 公司所在区域是昆城市中心,按理说,这种问题应该处置很快的。 小助理挠挠头:“倒是有人报警了,只是等警察来的时候,那流浪汉早就跑掉了……而且,他只偶尔在附近出现,除了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行人看,也没做过什么过激的事,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关心了。” 原来,已经出现有些日子了。 乔云筝平日里大都直接走地下停车场,还是头一遭听说这件事。 这件事也没浪费她太多的心思,很快就在繁忙的工作中淡忘了。 倒是沙发那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总是吸引乔云筝的目光不时看过去。 温泓今天没来,电话也一直没回,她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 乔云筝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东西,进了电梯,按下B2的按钮。 这个时间,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 安静的地下空洞里,她只能听到自己高跟鞋“哒哒”的回响。 乔云筝一边往车的方向走,一边按开手机,想问问温泓的消息。 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在手机屏幕亮起的前一瞬,顺着屏幕反射的光,她看到身后不远处承重柱后探出的人影。 乔云筝几乎要惊叫出声,好在理智死死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心脏猛地狂跳,握着手机的手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她一边装作看手机的样子注视着那边人的动静,一边加快脚步,快速朝自己车子的方向走。 没注意到前面,不期然撞上一个人的下巴。 熟悉带着戏谑的声音落下,瞬间安抚了乔云筝心内的惊惶: “才一天不见我,就这么难以克制了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和“多肉葡萄”宝贝的营养液灌溉鸭!么了个么! 第36章 剥茧 看到来的人是温泓, 乔云筝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下一刻想到的便是,她不能把他也至于危险的境地。 她不确定身后的人还在不在,不敢贸然让对方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存在。 她牵过温泓的手, 几乎是机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是, 想你想得发疯。” 温泓被她扯着,很顺从地转回身,听到她如此直白的话, 眉眼止不住地弯起。 下一刻,他才意识到牵着自己的小手冰得吓人, 甚至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温泓直觉不对, 步子也随之顿住:“你怎么了?” 乔云筝心里有些着急,忽地侧转身子, 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她的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远远看起来, 是个极亲昵的动作。 温泓垂眸盯着她, 她的唇凑过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眼睛里的慌张隐藏不住:“有人跟踪我。” 他的眉头就是一皱。 “你两点钟方向, ”乔云筝只觉后背不受控地爬上一层战栗, “有人么?” 温泓抬眼,右前方不远处有根巨大的承重柱,恰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摇摇头。 乔云筝启唇,轻声说:“先回车里。” 两人牵着手,若无其事地上了不远处乔云筝的车。 关门、落锁。 温泓坐在驾驶位,打火,启动车子。 车辆沿着导流线缓缓行驶, 经过那根造型柱时,果然看见造型柱的暗影里一闪而过的一片衣角。 车子出了停车场,驶进拥挤的车流里,乔云筝的手脚才慢慢暖了起来。 “知道是谁吗?”温泓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头仍旧紧皱着。 乔云筝摇头:“不知道,”说着,她忽的想起什么,“早上的时候,因为堵车,我没让司机送我下地库,走了一段路去的公司,在 公司门口碰见一个很奇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温泓:“奇怪的人?” “嗯,”她想起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听公司的人说,是个最近经常出没得流浪汉……” 温泓沉思片刻,道:“具体说说。” 乔云筝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胡子很长,看不大清面貌,他躲在草丛里,我没有看太真切,就是那个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听同事说,他倒是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似乎也不是为了乞讨或者什么……” 她无法精准描述出那种感觉,直觉告诉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邪念,似乎只是想急切地表达什么。 温泓没有往乔宅的方向开,而是在闹市里拐了几个路口,去了附近一个高档小区。 他想了想,精准找到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我们来梳理一下,就是说,这名流浪汉最近只在你们公司附近被人发现过几次,且出现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躲得远远地看路过的行人。他今早遇见了你,然后,罕见地在下班的时候出现在了地库。” 乔云筝听着听着,渐渐回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目的是我?” 温泓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车子进了停车场,熄了火。 乔云筝一直在想刚才的事,现在回过神来,才惊讶地问正在解安全带的男人:“我们去哪儿?” 温泓“咔哒”一声按开她的安全带,很理所当然地回:“咱家。” 乔云筝捕捉到重点字眼,心头莫名涌进一股奇特的感觉:“不送我回家吗?” 温泓已经钻出车子,绕过来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等这件事解决了再回吧!出了这样的事,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点。” 虽然看起来这人没什么恶意,但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温泓也不敢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渐渐从刚才紧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走着走着,乔云筝忽然顿住,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温泓只觉手心牵着的力道一紧,扭头看她:“怎么了?” 乔云筝缓缓对上他的视线:“温律,不是你告诉我,你在昆城没地方住?” 温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回忆着温泓当时的话,乔云筝一字一句复述:“大晚上,黑灯瞎火,没地方住。” 她说的是他们第一次回昆城参加股东大会那次,他借着没地住的由头,住进了她在金荷苑的一栋单身公寓。 温泓轻咳一声,脸上没有被揭穿的尴尬,而是坦坦荡荡承认:“不这样……老婆跟人跑了怎么办?” 他揽她的肩,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叫,蓄、谋、已、久。” 到了家,乔云筝给姚静打了电话,隐过被人跟踪的事不提,说了自己这几天不回家,要在公司附近住几天。 姚静想说什么,沉默几秒,最终忍下了。末了,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温泓从浴室出来,就见乔云筝站在窗前,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不知想到什么,弯唇轻笑了两声。 他走到她身后,凑过去看了眼:“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心里一整天的阴霾因为这通电话烟消云散,乔云筝眼睛里还带着笑:“我早上就想跟你说这件事……” 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温泓半裸的胸膛。 他身上的家居服没有系带子,半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头发没吹干,湿哒哒地垂着,或许因为水汽氤氲的缘故,唇瓣都有些湿漉漉的。 乔云筝在心里大叫犯规。 因为这身高差,每每他离她近些,她首先看到的总是他的下半张脸,还有那颗喉结。 温泓全然不知她心内歪楼的想法,正垂眸看他,还在等她的回答:“什么事?”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 热浪莫名其妙上涌,她话锋陡转:“温泓,我觉得,在公共区域还是注意点形象的好。” 温泓一脸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坏心顿起,他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带进怀里,胸膛因为克制的低笑轻轻震颤:“在自己老婆面前,我要什么形象?” 刚才还引人遐想的完美轮廓瞬间就到眼前,乔云筝只觉双颊就要熟透了。 她强自镇定,将面前人推开了些,晃了晃手机,故意皱起眉,用带着无奈的口吻说:“我妈妈说,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我家一趟。” 温泓闻言,浑身就是一僵。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语带调侃:“我想想,阿姨可能会给我张卡,或者一张支票……” 他虽然笑着,乔云筝却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于是伸手握住他。 “然后,对我说,拿上这一百万,离开我女儿?”温泓耸耸肩,“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乔云筝再也忍不住,笑出声。 她的笑让温泓更加紧张,勾缠着她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乔云筝忽然觉得,温泓这样强作镇定的样子十分可爱。 她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啄一口:“到时候给你的是卡、支票还是入场券,就要看温律表现了。” 像是没有立刻消化她话里的信息,温泓一时没什么反应。 片刻后,他忽地将她腾空抱起。 幽深的眸子里瞬间绽出耀眼的神采。 温泓连续接送乔云筝两日,没再见过那天跟踪乔云筝的那名流浪汉。 直到第三天,她将乔云筝送到办公室,想起有份文件落在了车里,又折返回了地库。 远远看过去,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凑在乔云筝的车旁,隔着玻璃往里看。 他的眼睛蓦地冷了下去。 温泓快速走过去,在他逃走之前揪住了他的衣领:“干嘛呢?” 男人很瘦很轻,轻易被他提起,徒劳地扑腾几下却不得挣脱。 温泓这才看清男人的真容。 胡子已经很长时间没理,遮盖了三分之二的面容。 因为被箍着领口,脸色有些泛红,只一双眼睛惊惧地盯着温泓。 温泓对上那双眼,瞬间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抬眸瞥了眼地库监控的角度,将他拎到一个监控死角才松开他。 男人脱力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泓点了支烟,半蹲在他身侧,低眼看着他:“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跟着她?” 男人瑟缩着,不敢对上他的视线,蜷缩在那里片刻,忽然发力,猛地冲出身去。 温泓的烟还夹在指间,烟圈徐徐袅袅飘散。 他似早有预料,长腿一伸,那男人便重重摔在地上,无比狼狈。 幽暗的空气中,烟圈飘散的轨迹丝毫未乱。 男人在地上蠕动片刻,忽地抬起脸,五官狰狞而扭曲,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絮叨着什么。 若换成旁人,估计早就被吓到。 可温泓只是冷眼看着,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烟抽完。 弹指,灰烬飘然落下。 他用脚尖碾了碾扔亮着火星的烟蒂,挑眉:“装疯?”骨结分明的手指在男人眼前摆了摆,“没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开男人黏在额前的发,瞳色幽深:“我好像,记起你是谁了。”- 乔云筝下班的时候没等到温泓,手机里只有他发来的一条信息: 【临时有事,回家注意安全。】 乔云筝没多想,将手机揣回口袋。 最近那名流浪汉一直也没出现,他又不在,她便自己开车回了近郊乔宅。 姚静没料到她忽然回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带着手套和帽子。 乔云筝吃惊地看着一楼中厅摆了一地的储物箱:“妈 妈,这是在干嘛?” 姚静朝她摆手:“先上楼,这里灰扑扑的,待会整理完了再下来。” 乔云筝没立刻动。 视线从地上一摞摞的杂物里掠过。 平时家里打扫收拾的活都是阿姨在做,姚静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 可当视线掠过一只箱子上面的一张照片时,乔云筝忽然明白过来。 那是爸爸的照片。 姚静大概是在收拾爸爸生前的一些东西。 她没接话,脱掉外套后,沉默着蹲下身,帮着姚静收拾这些旧物。 这些年,姚静像是始终无法面对丈夫的突然离世,她不碰他的东西、不进他的书房,家里一切的陈设布局都还和他生前一样。 似乎这样,乔振德就没有离开她一样。 那晚乔云筝的话似乎终于叫醒了她,她也终于肯直面残酷的现实。 一大早,便将乔振德书房和房间里的一些旧物搬出来收拾。 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便自顾忙手里的活。 乔云筝将书房里陈积的资料一本本翻过,大都是些以往项目的文件信息,有的早已封顶投产、有的已经因为寿命到期关停了。 她将那些文件归类整理,分别放进相应的箱子里,上了锁,搬进储藏室。 做完一半,她伸了个懒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休息。 姚静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状似无地意问:“这几天和那个温泓在一起?” 乔云筝稍顿,低头抿了一口,很坦荡地承认:“嗯。” 姚静脸上没什么异色,眉头依旧舒展着,像是在说件很寻常的事:“等家里收拾好了,你就带他过来一趟吧!”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乔云筝握着玻璃杯,感受那温热顺着经络浸润四肢百骸,弯了弯眼睛:“好。” 稍作休整,她又蹲下身,继续刚才的工作。 打开下一只箱子。 取出一摞文件,双手捏紧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余光瞥见几张比A4纸小很多尺寸的文件飘落地上。 乔云筝伸手去捡,却在眼睛看清文件内容时顿住。 那是几张有些发皱的照片。 整改前的城北老罐区项目。 跟如今焕然一新的球罐主体不同,照片里的构部件锈迹斑斑,到处都是陈腐的气息。 几张照片是锈蚀比较严重的布局示意图,有的地方还用记号笔着重标了出来。 乔云筝捏着那照片的手有些发颤。 脑子里忽地想起城北项目部的经理指给她的位置,她的爸爸就是在那里失足掉落的。 她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视线从那些细微处一一看过。 标着记号的整改处有很多地方,她认真翻找,终于找到一张能清晰看到事故处照片的细节图。 相对于别处腐朽的痕迹,那里的栏杆虽也算不得完好,却很奇怪。 别的腐蚀处大都没什么规律,散乱地分布。而事故处的那截栏杆,整体看起来尚算完好,锈迹却主要集中在根部。 而那截栏杆,是要看清球罐背部情况的必经之路。 乔云筝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里,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她蓦地反应过来,几近颤抖着扒开那堆文件,终于找到一张罗列人员职能的花名册。 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沈兴铎,机动部主任。 乔云筝想起之前项目经理对这人的评价:蛮热心负责的一个人。 “沈兴铎……”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终于想起之前被她忽略的一件事。 那天跟苏冉他们在会所聚会时碰到的那两个在厕所通道说话的男人。 其中一个人,就叫沈兴铎。 还有他的那句:如果不是老子,他姓温的能有今天? 乔云筝猛地站起身。 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姚静一跳:“小筝,怎么了?” 乔云筝咬紧了唇,跟她说:“妈妈,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得回趟公司。” 一路开车疾驰回乔氏。 路上,她跟助理打电话,要了城北项目部所有人的项目电子档案。 夜晚的天空暮色沉沉,像一口大锅到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云筝冷着脸,坐在办公桌前,快速滑动鼠标,冰冷的眸子直直盯着那些跳动的文字。 终于在一堆文字中找到了那个名字。 沈兴铎。 项目评价:恪尽职守,尽职尽责。 甚至设备的日常养护记录中,他这个部门主任的出勤率都高达百分之四十。 乔云筝仔仔细细翻阅那些养护记录、领料单,小到一瓶机油、一根螺钉都不放过。 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在此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串成了一个隐秘的可能。 乔云筝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发抖的手。 手机跌落桌面好几次,才堪堪拨通了温泓的电话号码。 电话始终无人接听,那头传来的,只有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 她猛地站起,抓起车钥匙,直冲温泓的家。 乔云筝手捂着胸口,抖着手按下指纹,电子锁应声而开。 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是根本没人回来过。 她脱力抵在门后,缓了好半天。 她疯狂拨打温泓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回去的路上,乔云筝路过温氏大楼。 她无数次经过这栋大楼,从来没有过进去的冲动。 想起那天无意中听到的沈兴铎的那句话,她猛地踩下刹车。 晚上十点,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乔云筝停好车子,走了进去。 门卫打着哈欠,照例拦下她:“找谁?” 乔云筝强自按下烦乱的心绪,面上云淡风轻,瞥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跟温总约好了。” 门卫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似犹豫,好在最终放了行。 深夜静谧,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楼里,她的每一声足音都似踩在心口上。 穿过大厅,乔云筝走向那扇亮着灯的会议厅。 然后,猛地顿住。 很意外地,看到了温泓的背影。 他对面的,是笑的春风得意的温谨良。 温谨良看起来心情很好,和温泓说着什么。 温泓背对着她的方向而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最后,温谨良把一只像硬盘一样的东西,推到温泓面前—— 作者有话说:1.入V了,从 16章-34章是倒v,看过的宝贝千万别买重了。 2.明后两天会修文,准备上夹。周六开始恢复日更。 3.感谢一直陪伴和鼓励的天使宝宝们,给俺力量,让俺有信念挺到现在。 4.之后会搞一个订阅率抽奖(之前已经看过的跟读宝宝们到时候记得留言,我们单发包包,么么!) 第37章 疯子 过了许久, 会议室里的人终于留意到门外的乔云筝,一脸诧异。 乔云筝并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她没躲, 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今晚太多太多事占据了她的脑子, 它们串联成一个可怕的想法:她爸爸的死可能并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蓄意谋害的。 而那个要害他爸爸的人,似乎跟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乔云筝盯着温谨良的脸, 看这个男人虚伪而自得的笑、想着温家这些年惊人的崛起速度、还有沈兴铎那句“如果不是老子,他姓温的能有今天”。 掌心慢慢收紧, 直到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传来, 她才找回一点点知觉。 视线聚焦在温谨良递给温泓的那只硬盘上。 乔云筝几乎疯狂地想,那只硬盘里装着的, 是不是跟爸爸的意外有关。 温泓很快起身,大跨步拉开门, 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想是在里面待了很久:“你怎么过来了?” 见到她,温泓的唇角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起, 他抬起 手, 想捏捏她的脸。 乔云筝后退半步, 避开了他的触碰。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在当下的乔云筝听来却别有一番讽意。 她抬头,对他笑了笑,唇畔的弧度生硬地扯动,眼角眉梢却是冷的:“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温泓身子一僵,手在半空滞了一瞬,才缓慢收回。 他没有因为她的尖锐而生气,语气平和:“没有。” 温谨良也起了身。 他扯了扯西装外套的前襟, 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慢悠悠踱出会议室,似乎全然不觉两个年轻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经过温泓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像寻常的慈爱长辈那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能想明白,爸爸很高兴。” 言罢,又若有似无地朝乔云筝瞥过去一眼后,离开了办公区。 乔云筝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景,顿觉无比刺眼。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有时候,人的直觉就是这么蛮横无理。 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许许多多猜想不受控地朝乔云筝冲过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乔云筝浑身紧绷,浑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叫嚣着。 僵持许久,温泓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顾她执拗的反抗,将她的手牵过来,一根根掰开她紧绷的手指。 “怎么想起来这了?” 他盯着她掌心深深陷下去的红印子,有些心疼,指腹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乔云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时隔五年后再次倾心托付的人。 他跟她说话时的语调依旧那么温柔,他握她时的温度依旧那么炽热。 可,他毕竟是温家的孩子,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你怎么想起来这了?” 以乔云筝这些日子对温泓的了解,至少,是温泓想让她了解的信息是:温泓和温谨良父子之间是相当淡漠的,甚至说是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他甚至羞于承认自己温家人的身份。 温泓没立刻答,顿了片刻,才模棱两可地回她:“有些紧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过来一趟。” 乔云筝敏锐捕捉到了眼神里的闪躲。 她立刻想到刚才他们在一起时,温谨良递给他的那只黑色硬盘。 “不能说?”她一字一顿问。 等她掌心的红痕不那么明显了,温泓才停下摩挲的动作,然后将那只小而软的手握住,他垂眼看她:“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别跟着操心了。”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终于捏到了她的脸颊,并不因为她突然的尖刻而有一丝的不悦。 或许因为她气鼓鼓的样子,手感比平时不大一样,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在这站多久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乔云筝像是脚底生了根,僵直地站在那里。 一垂眸,体内横冲直撞的暖流就要涌出眼眶。 “我有给你打电话。” 温泓惊讶,左手依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掏兜里的手机,也将那只黑色跟手机差不多大小的硬盘一块拿了出来。 这个东西一出现,乔云筝的视线就再挪不开。 她几乎出于本能地伸手去拿那只硬盘。 却被温泓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能给我看?”她垂下眼,他退避的动作几乎要坐实了她心里的猜想。 温泓顺势将硬盘丢回口袋,解锁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的通知跳入眼帘。 他有些懊丧,见温谨良之前关了静音,没听见。 温泓又将手机丢进去,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让别扭的小姑娘面相自己。 认命似的低叹了声:“不是不给你看,是现在还不合适。” 乔云筝几乎在心里冷笑出声。 那什么时候合适呢? 是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的时候? 心头火起,她抗拒地抵住他的胸膛,不肯再近他半分。 温泓拧眉,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似乎并不单单是因为他因为跑来见温谨良而没接到他电话这一件事情生气。 “到底怎么了?” 她不肯给他抱,他也不再强迫她,松了松手。 但另一只手扔牵着她的,他稍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平齐:“今晚怎么怪怪的?闹什么脾气呢?” 他一系列的隐瞒、搪塞的反应,几乎顷刻间摧毁了她对他的信任。 自重逢以来,她那么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去相信他。 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将它毁了。 她视线模糊,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人,满脑子里都是爸爸书房里的那些旧照片、电脑显示屏上的信息记录,还有爸爸临终前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乔云筝用力扯了扯胳膊,想抽回自己的手。 没抽动。 她咬紧了唇,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手一寸寸从他的禁锢中抽出。 温泓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睫毛颤了颤:“阿筝?” 乔云筝缓缓后退两步。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被挤压成菱形的、冰冷的白光泼洒出来,将光与影的分割线横亘在两人之间。 锋锐、又界限分明。 乔云筝忽地笑了笑。 一切复杂又疯狂的情绪像是在一瞬之间忽然隐去。 她神色平静,对温泓说:“我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像是初见时那样冷静克制而礼貌地,她还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乔云筝再顾不得温泓的反应,毅然转过身去。 她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温氏大楼。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自己遁逃的样子有多么狼狈。 回到乔宅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白天还凌乱一地的大厅现下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陈年旧物已经分门别类,整齐地收紧了储藏室。 她特意交代姚静要留下的那只文件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楼梯旁。 姚静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想必已经睡下了。 说来也怪,自从母女俩撕开了那层云山雾罩般的伪装,将彼此的伤口血淋淋地扒开后,他们反倒比之前轻松自在多了。 姚静也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灵魂,不再执着于把所有心思放在乔云筝身上。 就像今天,乔云筝晚归,她也只是给她发了条消息,叮嘱她不能熬太晚,路上要注意安全。 乔云筝抱起那箱文件上了二楼。 回到房间,洗漱完,脱力地将自己扔进松软的床上。 手机就在枕边,不停震动,扰得她心烦意乱。 乔云筝抓起看了一眼,依旧是温泓的来电。 从她离开温氏大楼,温泓已经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 她大睁着双眼,仿佛这样,眼睛里的雾气就能蒸发得快一些。 任由那铃声响了几个循环,乔云筝罕见地爆了粗口:“妈的!” 果断揿下关机键,她将手机粗鲁地丢到离床不远处的桌子上。 一声碰撞的闷响后,手机沿着桌面快速滑动,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才停下。 东西被撞落,洒了一地。 乔云筝抬眼瞟过去,是一沓男人的照片。 她迟钝地想起,是妈妈之前替她搜罗的适龄青年才俊的资料。 她厌弃地移开视线,眼尾的余光却瞥见一串字眼。 写着“姜祁”名字的简历单上,资产一栏居然有一条高端商务事务所的字眼。 乔云筝心头一动。 她费力爬起身,伸手将那页纸捏到手里,认认真真看过去。 很好,不是昆城本地人,那跟温家之类的本地家族牵扯的可能性就不大。 她将那页纸折了几折,放在了床头上。 乔云筝早上下楼的时候,姚静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她。 她心情似乎很不错,手里忙着盛饭,还哼着小调,瞥见乔云筝下来,顿了顿,问:“小筝昨晚几点回来的?是没睡好吧?” 乔云筝“唔”了声,没否认,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汤勺往碗里添粥。 吃完饭,乔云筝站起身,临走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妈妈,有件事想麻烦您。” 姚静疑惑抬头:“什么?” 乔云筝顿了顿,才又接着说:“前些天您给我的那些男生的资料里,有个叫姜祁的,还有印象吗?” 姚静没提防她冷不丁提起这个,有点摸不着头脑:“是,是有这么个人。” 乔云筝:“妈妈对他了解吗?” 虽不明所以,姚静还是诚实答:“倒算不上了解,我跟他妈妈是大学同学,偶尔也有些联系。” “哦,”乔云筝点点头,和她料想的大差不差,于是提议道,“您有时间的话,和这人约一下吧!” 此言一出,姚静呆愣当场。 她早已对让乔云筝相亲一事不报什么期待,现下她自己主动提起,倒让姚静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你和……”姚静欲言又止。 乔云筝装作没听懂她话里的含义:“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姚静忙摇头:“那倒没有,行,妈妈听你的。” 乔云筝点头,拿上包直接出了门。 她没等张叔,自己开车去公司。 刚离开家门口,转了个弯,远远地就看见温泓那辆黑色越野沿着公路弯曲的弧度,高高低低地朝着这边的方向疾驰。 乔云筝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往前开。 两辆车擦肩而过的一瞬,那辆越野的车窗降下。 “阿筝……” 那声音刚入耳,乔云筝脚下便暗暗用力。 车子快速滑了过去,将那声呼唤的尾音丢进呼啸的风里。 她抿咬紧了唇,不想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下同温泓多说什么。 刚驶出去不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她飞快瞥一眼后视镜,就见那辆越野已经掉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大会儿,温泓已经追上来:“乔云筝,停车!” 索性城郊别墅区路段的车很少,只有他们两个你追我赶。 乔云筝越发赌气不理他,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忽地,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心猛地就是一沉。 果然,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没再追上来,它撞上了一旁的路堑,白色浓烟顿起。 身体几乎是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乔云筝快速回打方向盘。 附近没有车经过,只有那辆车孤零零陷在那里。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乔云筝快速将车子停在一旁,下车朝事故处奔去。 除了闪动的车灯和徐徐烟雾,她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怎么样。 像是踩在泥里,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无比艰难。 终于到了近前,车头和砖石撞在一起,已经瘪了一块进去,砖石七零八落滚落一旁。 心跳得厉害,有种被人从高高的山巅丢下的恐怖失重感。 乔云筝颤抖着伸出手,正打算拉开车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 温泓长腿跨出,从车辆的驾驶舱里钻了出来。 除了头发有些乱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乔云筝仔仔细细打量他,心稍稍放回肚子里。 后知后觉的,心头火起。 她刚才开的并不算很快,以温泓的技术,在这样空旷的道路上,本不该发生这样低级的事故。 猜到他是故意的,乔云筝气急:“你是不是有病?!” 温泓捂着胸口,像是有些不适,他朝她走近,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不这样,你怎么肯停下等我……”—— 作者有话说:1.赌气车开不得,还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的,别跟那俩同学学…… 2.感谢“Sunshine”宝贝、“黑白糯米糰”宝贝灌溉的营养液鸭!么么哒! 3.另,明天傍晚抽奖开奖,但貌似,凑不满15人,哈哈哈哈哈(逐渐癫狂.jpg)这种情况系统会怎么分配呢?是有几个算几个咩,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哭哭~ 第38章 约见 一米九的大男人就那么虚弱地搭在自己肩上, 乔云筝无奈又好气。 她推推他,语气说不上好:“要不要给你打120?” “不用,”温泓一副委屈又虚弱的样子, “扶我在那边缓缓就好。” 乔云筝只得依言照做, 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十分吃力地将他扶到自己车子停靠的位置。 然后,她又转头回来, 从温泓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三角架,撑开, 放在了车后大概几十米的位置。又拿出手机, 将那辆车和墙体碰撞接触的部位多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温泓斜斜靠在乔云筝车子的引擎盖前,眼睛始终盯住来来回回忙碌的姑娘, 忍不住扬了扬唇。 忙完这一切,乔云筝回来, 将拍好的照片传给温泓:“联系一下交警和你的保险公司吧!” 温泓应了声, 听话地打开手机软件。 因为是单方面碰撞事故,且没什么人员伤亡, 责任划定清晰明了, 直接走了快速处理, 只需将相关的信息和照片上传到对应的APP就行。 等走完一系列流程,乔云筝和温泓一起回到车子上。 她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后知后觉腿脚还有些发软。 侧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心头火气依旧没消解几分:“你今天的行为是极其危险和幼稚的,你作为一名律师,应该比我更明白这浅显的道理吧?” 温泓身高腿长,塞在她的副驾驶位里,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他侧眸, 对上她燃着火的视线,没有半点反思,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回:“对于我来说,你不理我这件事,要远比这危险得多。” 他就那么轻飘飘的,又把责任推回到她这边。 乔云筝强自忍下烦躁的心绪,耐着性子循序渐诱:“解决问题有很多种办法。” “我没有办法,”温泓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委屈,“你不接我电话,我找你你又不等我……”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总不能追你的尾或者截停你吧?与其那样,还不如撞我自己。” 说着,温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事实证明,即使生气,你也还是很关心我的……” 明明差点受了伤,温泓却像是吃到了心爱的糖果的小孩,看起来心情很好。 所以,不惜撞伤他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理他吗? 乔云筝动了动唇,没说什么,心里却很复杂。 她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区的方向开。 温泓手肘搭在半开的车窗上,曲着手背撑着脑袋,侧脸看向乔云筝。 想起昨天的事,问她:“你昨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讲来着吗?” 乔云筝目视前方,假装没有察觉他盯着她的视线。 在温氏大楼看到温泓那刻之前,她确实是很急切地想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想告诉温泓的,毕竟,在这世上,能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不多,温泓算一个。 这份信任强到让她忽略了他可能的立场,本能地觉得,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做自己坚实的后盾。 可是,她在温氏的会议室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和他的父亲一起坐在会议桌前,交换着一个她不被允许知道的秘密。 那一刻,乔云筝觉得自己像个看不清现实的小丑。 她凭什么认为,如果有一天,她和温氏站在对立面,温泓的选择就一定是她呢? 她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这样冒险的赌注,她不能做。 道旁的树郁郁葱葱,随着车子的行进渐次从眼前掠过,形成光影交错的线,永无止境。 乔云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他:“昨晚你那么久没接电话,在干什么?是不是该跟我讲讲?” 温泓身子一僵,想起昨天一连串的事,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只犹豫了那么零点几秒,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只是看着她不悦的神情,伸出手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怎么?一天不见,担心我跑了?放心,我可舍不得。” 可他故作轻松的调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乔云筝依旧神色严肃:“温律如果实在不愿说,倒也不必勉强。” 每次她中规中矩叫他“温律”,那个冷漠又疏离的样子,总能让温泓心头不爽。 他无奈,低叹口气,只是说:“阿筝,你只需要知道,不论我做什么,哪怕瞒着你,也只是想为你好。” 听到这句老生常谈的借口,乔云筝实在忍不住轻笑了声:“巧了,我爸妈也都爱这么说。爸爸对我和妈妈说,他是为了我们好,然后,他走了之后,留下一大堆的烂摊子,和什么都搞不懂的我们;妈妈说都是为了我好,一度劝我放手乔氏,去过她认为完满的相夫教子按部就班的人生……” 她顿了顿 ,转头看了眼他:“温泓,你能确定,你所谓的为我好,是我想要的吗?” 温泓第一次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他咬紧了腮两侧的肉,最终妥协:“再等等,稍微等等,等确定了,我就告诉你,行不行?” 车已经到了乔氏大楼附近。 乔云筝看着前面红绿灯读秒的数字跳动,没接话。 温泓便以为她这就算是默认了。 人行道上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经过,笑得明媚灿烂。 他瞥了一眼,转回头对乔云筝说:“阿筝,周末有时间的话,跟我回趟家?” 那时他们早就说好了,他要带她去见他的家人,正式告诉他们,这是他喜欢了很久,并且要相伴一生的姑娘。 乔云筝还没接话,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她拿起看了一眼,是姚静女士发来的一个定位。 她已经约好了和那个叫姜祁的男人的见面,时间就在周六。 乔云筝只快速看了一眼,又迅速按灭了手机。 温泓的话被突然的声音打断,见她放下手机,又补充道:“淼淼放假回来了,她一直还挺想你的,总念叨你。” “再说吧!” 红灯读秒结束,乔云筝缓缓启动了车子。 她没有看温泓,惦记着姜祁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周末我有事。”- 和姜祁的见面约在了一家颇有格调的咖啡厅。 因为姚静和舍友也已经很久未见,所以跟着乔云筝一起赴约。 乔云筝和妈妈到的时候,姜祁母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两位妈妈甫一见面便热情拥抱,乔云筝乖巧站在一旁。 姜祁看起来倒是比照片上要清爽许多,干干净净的白T加牛仔裤,一点也没有所谓“成功人士”的刻板印象。 他率先朝乔云筝伸出手:“我是姜祁,经常听我妈提起你和阿姨。” 乔云筝礼貌地和他握了手,偷眼打量眼前这个大男孩一样的男人,实在想不到,他居然是做高端商务私人事务的。 两位妈妈寒暄够了,四人才落了座。 姜祁的妈妈在看向乔云筝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神色,对姚静道:“老听你说你家宝贝多么多么能干,没想到居然还这么漂亮呀!” 姚静被她说得有些羞赧,倒也没推辞,视线一转,也将姜祁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在两个年轻人沉默着听了长辈近半小时的商业互吹后,姜祁妈妈率先推进进度:“静,咱们这么久没见,一块去上面逛逛,说说体己话,也让他们年轻人多了解一下。” 姚静心领神会,看了乔云筝一眼,偷偷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笑着应下。 乔云筝虽然没相过亲,但也经常听苏冉吐槽,知道大概是这么个流程。 他知道长辈们做的是什么打算,但她心里揣着另外的计划,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姜祁说。 没料到的是,姜祁竟先开了口。 “我妈妈没有吓到你吧?她这人就是这样,在我的终身大事上过于热切,不要放在心上。” 他笑得无奈,双手合十搓了搓,一脸恳切。 他一番话直接将此行的目的挑明,反而让两人没那么尴尬了。 乔云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下:“其实还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全然没留意到,咖啡厅另一边的角落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温淼放暑假回了昆城,恰好和发小在这间咖啡厅小聚。 发小见温淼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看,有些悚然,循着她的视线也一起看过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温淼扯了一把她的胳膊:“哎呀,闪开点,挡着我视线了。” 发小有些纳闷:“那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相亲?” 温淼眼睛蓦地瞪大,视线缓缓转到她脸上:“什么?相亲?” “对啊!”发小一副我很懂的表情,“刚才有两个女人出去了,应该是陪着一起来的家长,做做样子,介绍一下,然后留给两个年轻人独处的时间,看看眼缘,相亲都这样。” “不过,那俩人还挺登对的,男帅女美,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真不错,八成能成。”发小还在喋喋不休发表高论。 温淼顿了许久,眼睛才眨动一下,半天,从齿缝里憋出一句:“你懂个屁。”——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爱你,比心! 第39章 中止 乔云筝和姜祁所在卡座的旁边有个镂空的雕花装饰架, 上面摆着雅致的绿植,既美观,又有一定的遮蔽作用。 温淼做贼一样趴在桌沿, 双手紧紧握着手里的马克杯, 整张脸挡在杯子后面,仿佛有那只杯子在,旁人就发现不了她偷窥的小动作。 见俩人相对而坐, 似乎聊得很愉快,脸上的笑越放越大。温淼苦于听不见具体内容, 抓耳挠腮地难受。 她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着实逗笑了同伴, 发小取笑她:“以前也没发现你有这癖好啊?上两年大学怎么还学会偷窥了呢?” 温淼不耐地扒拉开发小在眼前晃的手爪子:“你不懂,家都要被偷了, 还喝个屁的咖啡!” 发小狐疑回头,先是瞧了眼乔云筝, 又盯着姜祁看了会儿。斟酌片刻, 得出个可能性更大的结论,眼睛瞬间亮起:“那你的人啊?” 温淼一噎, 表情像囫囵吞了只鸡蛋, 又懊丧地甩甩手:“算了, 跟你这小屁孩儿解释不清楚。” 温淼心里油煎火燎了许久,脑中天人交战,眼瞅着那俩人都握上手了,终是绷不住了。 拿出手机,打开了温泓的微信,想都不想,也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的额,手指飞快打字:“哥, 我在陵西街那家咖啡馆,忘带钱了,手机还丢了,来接我一趟呗?” 对此浑然不知的乔云筝已经拿出手机,扫了姜祁的微信二维码。 姜祁不愧是做调查这行的,从见面起,几乎无需她多说什么,他就能大概猜到乔云筝的心思。 并且还很绅士地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我其实是个不婚主义,但我妈不信,非说我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子才会这样。所以咱们就当走个过场,交个朋友,长辈们问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如此交谈下来,乔云筝对这人的印象实在不差。 既然彼此交了底,她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此行的目的:“其实这次约会,是我主动要求我妈促成的。” 姜祁一顿,显然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神色都不似刚才那样自然。 乔云筝忙解释:“我这次约您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的。” 昆城人际错综复杂,乔云筝不敢轻易冒险,旁的人她又不敢轻易托付,姜祁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跟昆城的势力没 什么纠葛;又有姚静的关系在,算是半个熟人。 姜祁的神色这才缓了缓:“愿闻其详。” 乔云筝抿紧了唇,从背包里掏出一只不大的信封,神色变得凝重:“我想请您帮我调查两个人。” 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趋势,姜祁挑了挑眉。 低眼看向她推过来的信封,他几乎只犹豫了那么一瞬,便坐直了身子,伸手将那只信封接过来:“行,我尽力。” 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乔云筝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谢谢。” 她对姜祁笑了笑,这次的笑带着十足的诚意和真心,连对面的姜祁都被这笑晃了下眼。 乔云筝没注意到,咖啡厅前不知何时停了辆车,车子还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闷响。 温泓已经站在咖啡厅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幽深的眸子似淬了冰,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乔云筝对面的男人。 温淼见着温泓,高喊了一声:“哥!这里!” 乔云筝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温淼那张小脸,有些诧异,又顺着她呼喊的方向一百八十度转头,正对上温泓的视线。 温泓没有回应温淼,只在原地顿了那么一瞬,然后,抬步走进咖啡厅。 夏日的午后,咖啡厅里的人并不多。 因为温淼的那声,纷纷看向外面走进来的男人。 他像是没听到温淼喊他,径直朝乔云筝一步步走过去。 乔云筝在他一步步朝她靠近时,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衣角。 安静的室内,能清晰地听到他踩在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温泓终于在乔云筝那张桌前站定,目光凉凉瞥了眼对面的男人,唇角勾着,漫不经心地开口:“巧啊……” 只有她知道,他所说的这个“巧”,有多么的不巧。 姜祁察觉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试图说些什么:“云筝,你朋友啊?” 乔云筝还没从温泓突然出现的惊诧里回过神,听到姜祁问,几乎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声音刚落,就听到温泓口中发出的不算轻的一声轻哧。 姜祁尴尬地挠挠头,自己似乎,问了个不怎么恰当的问题。 “要不要一起坐下喝些什么?”他再次试图打破尴尬。 这次,没有人去接他好心抛出的橄榄枝。 乔云筝和温泓之间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着,将他们圈在一个与外隔绝的空间,旁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正僵持间,门口传来高跟鞋“哒哒哒”的响声。 姚静已经和姜祁妈妈相携回来了。 看到那桌多出温泓这么个人,姚静立时便呆住了,反应过来后,有些忧虑地看向自家女儿。 姜祁妈妈倒是浑然未觉,还在热情地跟温泓打招呼:“这位是……” 温泓没有开口的意思,乔云筝似乎也没太反应过来,姜祁只好说:“这是云筝的朋友,恰好碰到。” 姜祁妈妈一拍掌:“巧了不是,这就是缘分!”她说着,目光滑向乔云筝,越看就越是喜欢:“你们年轻人就该多接触接触……” 又转头看向温泓,眼中惊艳之色更浓,只叹这孩子长得好,就是人似乎冷了点。 “孩子,坐下聊会儿,一会儿咱们一块吃个饭?”姜祁妈妈热情邀请。 温泓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看了乔云筝一眼,终于开口:“不了,我还有事。” 他似乎终于想起什么,看向远处缩着脖子的温淼:“还不走?” 温淼从温泓进来的那刻起,整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但相比于失去乔云筝这个嫂子,被温泓骂几句或者打两下也没什么要紧,于是思量再三,还是找了个理由把温泓诓了来。 “哦。”她乖巧地应了声,伸出三根手指跟发小道了别,跟在温泓身后屁颠屁颠出了咖啡厅。 温泓朝姚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过身,领着温淼走了。 再没看旁人一眼。 直到那道身形不见了,乔云筝才敢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好像那个地方还拓印着他的影子。 那一刻,她有种奇怪又强烈的念头。 她不想跟他解释什么,就这样吧! 让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中止,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短小君,出去吃饭过生日,酒精上头,明天再补,嘤~ 感谢“Sunshine”宝贝、“?”宝贝的营养液灌溉,感谢“71741935”宝贝的地雷!么么! 第40章 不弃 乔云筝和姚静站在咖啡厅门口, 微笑着目送姜祁母子离开。 那辆车子甫一离开视线,姚静立刻转眸看向一旁的乔云筝。 今天的乔云筝穿了件素色长裙,低圆领, 露出优越的脖颈线条。她戴一条珍珠项链, 衬得她的肤色更加莹白如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看向路的尽头,看不出悲喜。 经过刚才咖啡厅里那么一遭, 姚静所以为的悲伤或者激烈的情绪,在她脸上没能找出半点痕迹。 她甚至希望她像从前那样发泄出来, 于是担忧地问:“小筝, 你和那个温泓……”刚才两人之间怪异别扭的氛围,大家都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 “你们最近是在闹别扭吗?” 放以前, 若是知道女儿要和温家那小子闹分手,她都想不到得高兴成什么样, 可今天看俩人真闹起来了, 她反而高兴不起来。 乔云筝闻言收回视线, 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她揽住她的肩,轻声说:“妈妈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说着,她揿亮手机,低头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时间还早。 “妈妈。让张叔先送你回去吧!待会我得去趟公司, 还有些事要处理。” 姚静看着女儿沉静姣好的面容,恍神间,似乎看到了已故丈夫的影子。 那一瞬,泪意莫名开始上涌。 她别开视线,拉住女儿的手,轻拍着:“记得按时吃饭,也别太累。” 言罢,没再多说什么,走过去上了早在一旁等候的乔家的车子。 直到姚静也离开了,乔云筝脸上伪饰的笑才垮了下去。 四点的街头,日头依旧毒辣,空气里充盈着一股水泥路被暴晒过的焦土味,莫名让人烦躁。 乔氏大楼离这边不算太远,大概两公里左右的距离。 乔云筝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公司的方向走。 一路上,手机被她紧紧握在手里,间或拿起看两眼。 锁屏界面上只有醒目的时间提示,提醒她距离温泓离开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或者未接来电的通知提示。 她蜷紧手指,控制住自己要解锁手机的冲动,心底的那个声音不停在脑中循环播放:就这样吧! 绿荫道斑驳的光影洒在脚下,乔云筝低着头,盯着那些细碎的光亮。视线里,那些光影的边界逐渐模糊,凌乱交错在一起,逐渐开始模糊了原本的样子。 忽的,聒噪的蝉鸣声中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又尖锐的汽车轰鸣,像是将这静谧沉闷的午后蓦地撕开一道口子。 乔云筝还没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紧接而来的,是比刚才的轰鸣声更加刺耳的刹车摩擦声。 一辆银色宾利突兀地刹停在她身旁不远处。 乔云筝视线缓缓移动,对这台车没有什么印象,直到车窗降下,看到温泓的那张脸,登时愣住。 “上车。” 听不出喜怒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乔云筝抬眸,乔氏大楼就在眼前了。 她有些混沌的大脑因为温泓的突然出现变得更加混乱。 乔云筝确定,她也只是犹豫了那么几秒。 可这几秒的迟疑似乎瞬间点燃了温泓的不满。 他已经下了车,拉过乔云筝的胳膊,将她强硬地塞进副驾驶。 门“嘭”地一声关上的那瞬,乔云筝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转动起来。 温泓唇线绷得很紧,目视前方,没有分给副驾驶的她半个眼神。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臂绷得很紧,冷白色皮肤下隐隐可见突起的青筋。 乔云筝张张嘴,没找到说话的契机,乖觉地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上了快速路,码数逐渐拉满。 隔着车窗,乔云筝都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和自己近乎失重的心跳。 不知开了多久,在油箱告罄的前一刻,车子停在了一处半山腰的停车场。 她紧绷了一路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温泓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突兀地沉声开口:“你跟我说周末有事,”依旧是听不出什么喜怒的声音,“这就是你宁愿拒绝我,也要去做的重要的事?” 这个问题砸来的瞬间,乔云筝并不意外,甚至有种铡刀突然落地的解脱感。 “咔哒”一声按开安全带,她眼睫低垂:“嗯,是挺重要的。” 温泓蓦地看向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所以,你是在做什么?背着我相亲?” 为了乔云筝的终身大事,前阵子姚静大张旗鼓地为她张罗着相亲,这在昆城并不是什么秘密,温泓自然也有所耳闻。 之前,助理跟他提这件事的时候,温泓看看自己身旁安静睡着的姑娘,还嗤之以鼻。 直到今天温淼的那个电话打过来,他匆匆赶过去,看到她坐在陌生男人对面,谈笑自若,这才如遭雷击。 “乔云筝,”见她始终回避自己的视线,温泓气急,但也只是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如果放在上周,或者两天前,乔云筝大概会将整件事情的来因去果给他好好解释一下,顺道,或许还会抱抱他,安抚一下这只炸毛的狮子。 可这刻,解释的话就在嘴边,她却不想说出口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眼中酸涩压下,迎上那双黑沉沉的眸:“没有。” 温泓心底仅存的一丝希冀被她无情碾碎。 乔云筝一字一顿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什么?”温泓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怒极之下冷笑出声。 他指了指车窗外苍翠掩映间的一处建筑,忽地说:“这是我妈留下的一处庄园,昨天,我在这里待了一天,我把我的朋友、亲人都叫过来,想着,纵使你忙,等你忙完了,我总该带你见见他们的。” 乔云筝愣了片刻,余光瞥见那白墙青瓦的一禺,心蓦地刺了一下。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结果你呢?在和别人相亲?接下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乔云筝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克制那股就要不受控涌出的泪意,根本不敢张口,怕稍不留神,就会动摇本就不算坚定的决心。 他突然欺身压下来,将她抵在车门上。 冷气从后背的方向钻出,顺着她的脊梁骨攀岩而上。 温泓勾着自嘲的笑:“乔云筝,你是又要像五年前一样,问都不问我的意见,把我丢掉了是吗?” 他似乎不再期待她的回答,视线从那双无辜又沉默的眼睛上下移,滑过鼻梁,眼中浓烈的情绪翻涌。 他蓦地凑近,近乎粗鲁又蛮横地,含住了她的唇。 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感,他的唇齿像带了锋锐的刃,捻转着、厮磨着她。 乔云筝下颌被仅仅钳制,紧接着,后脑被一股大力禁锢,挣脱不得。 她只得仰着头,在那危险的气息里,像条脱水的鱼,艰难而急促地呼吸着。 唇齿间溢出的那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她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撕扯着、啃咬着,滑过她细嫩的耳垂,引得一身难耐的刺痛和战栗,然后,探向她修长的脖颈。 凌乱的呼吸里夹杂着淬着冰的冷笑:“你凭什么?” 温泓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感受到颈间忽地多出的一股温热时,乔云筝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听温泓含混的声音淹没在她的颈窝:“你是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对我?”- 温淼被丢在路边,犹搞不清楚状况,怎么好好的,自己就被赶下车了? 就在刚才,她坐在副驾,很识时务地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多一个字不敢说。 他的好哥哥温泓神色平静,似乎对于乔云筝和别人相亲的事并不介意,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找他秋后算账:“没钱了?丢手机了?你是顶着大脑壳凭意念给你哥发的消息?” 温淼狗腿地笑笑,不做狡辩:“还是我哥英明。” 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直到某个左转的红灯路口,他盯着不停跳动的数字,等到读秒结束,温泓蓦地急打方向盘,朝着来时路奔去。 半道还将没反应过来的温淼丢在路边。 好在,临走前,他给她打了很大一笔“补偿金”:“自己打车回去,别瞎跑。” 温淼第n次打开手机app,看着银行卡余额里突然膨胀数倍的数字,笑得见牙不见眼:行吧,这次就暂且原谅他吧! 温淼原本想找家西餐厅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一抬头,瞥见街头一道熟悉的身影。 顿时牙齿磨得咯咯响:这不就是跟她的漂亮嫂嫂相亲的那个男人么! 温淼鬼鬼祟祟小跑过去,在他身后大概十几米的距离远远跟着,势必要揭穿这卑劣男人的真面目。 姜祁先是去了家甜品店取了蛋糕,又拎着蛋糕去了一家西餐厅,见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温淼也进了那家餐厅,挑了个背对着姜祁的位置。 等餐的间隙,姜祁将那只蛋糕放在桌上,语气温柔:“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没提前准备什么,定了个小蛋糕,别嫌弃。” 没料,对面的女人面露惊喜,甚至有些喜极而泣:“谢谢,你是今天第一个惦记我生日的人。” 温淼腹诽:呵!诡计多端的男人。 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飘进温淼耳朵里,大概是一个被辜负的漂亮女人声泪泣诉,和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暖声安慰的古早戏码。 听了半晌,眼瞧着可怜女人要再度落入渣男的陷阱,温淼听不下去了。 她豁然起身,椅子拖动的声响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温淼面带微笑,朝姜祁挥手:“嗨!亲爱的,巧啊……” 女人惊讶地张大嘴,姜祁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还,挺不巧的……” 温淼上前两步,盯着那女人的脸,满腔真诚:“漂亮姐姐,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哦!他这个人哪!惯会甜言蜜语的,其实一肚子坏水!” 她当场拆台,义愤填膺。 谁知,原本泪眼婆娑的女人在听了她的话后,眼眶瞬间蒸干,甚至还带了点笑,转头问姜祁:“这是你女朋友?” 姜祁丝毫不慌,苦笑两声,没否认。 “是我耽误姜先生时间了,”女人站起身,将那只蛋糕装回盒子里拎上,“咱们改天再约也是一样的。” 临走之前,还满脸笑意地瞥了眼温淼:“还有,姜先生的女朋友很可爱。” 等女人走了,温淼反应了好半晌,忽地转身怒视姜祁:“谁是你女朋友?跟老娘这占便宜呢?” 姜祁耸肩:“那可是你自己给人误会的,被占便宜的是我好吗?” 温淼一噎,见他一脸平静的样子,逼近一步,问他:“你怎么一点不惊讶?你知道我在跟踪你?” 姜祁:“不然呢?” 闻言,温淼头皮发麻,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我谁吗?” 姜祁故作思考一阵,坦言:“在咖啡厅那会儿,我注意你很久了。” “渣男!”温淼几乎脱口而出。 姜祁:“怎么说?”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吃软饭!脚踩几只船!”温淼拳头握紧。 姜祁笑得无奈:“你管跟客户正常吃饭叫吃软饭,诚然,饭钱的确是客户出的,严格上说,也没错。” 温淼一噎:“客户?” 姜祁点头:“不然呢?” 得到肯定的回答,温淼眼睛亮起:“那我嫂子也是?” 姜祁顿了顿,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乔云筝,无奈扶额:“不然呢?”- 第二天一早,乔云筝难得赖了床,赖到早上十点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看着镜子里有些红肿的眼睛,她低低叹了口气。 她认为,经过昨天那么一遭,温泓大抵是不愿再理她了。 他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哪能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那样对待。 大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难得放纵自己一次,不打算再去公司,也就没化妆,简单挽了个丸子头,穿着家居裙,慢吞吞下了楼。 刚拐过楼梯转角,就发现客厅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客厅沙发里端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他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正跟对面的姚静讲话。 乔云筝几乎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那个人,哪怕只是一道背影,她也能认出来。 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被她气到眼角濡湿的男人,仅仅隔了一夜,便西装笔挺地坐在了她家的沙发上。 乔云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犹自愣怔。 还是面相楼梯方向的姚静最先发现的她。 她笑着朝乔云筝招手,心情似乎很不错:“小筝醒了?快过来!温泓等你挺久了。”—— 作者有话说:再再再次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鸭!爱你~么~ 【 www.w】 40-50 第41章 索婚 自从乔振德走后, 乔云筝已经鲜少在家中见到这样沉稳内敛的色彩。 温泓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西装挺括,腕间袖口精致, 黑皮鞋不染纤尘。他端正坐在沙发上, 微笑着跟姚静交谈的样子,像从财经杂志内页走出的模特。 直到姚静又叫了她一声,乔云筝才回过神来。 温泓也转回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对上乔云筝有些发怔的视线,弯唇笑了下:“醒了?” 乔云筝惊叹于姚静女士堪称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反差。 不知在她赖床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姚静此时看向温泓的目光满脸慈爱, 似是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十足的满意,哪有之前谈之色变的样子。 更让她惊叹的事, 昨天不欢而散后,温泓可以毫无芥蒂地出现在这里, 用那种温柔得就要腻死人的目光看她。 一时, 竟分不清哪件事更为魔幻。 乔云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上的肉。 疼的, 不是做梦。 见她杵在那里不动, 身上就穿件只到大腿的睡裙, 顶着素面朝天的脸,姚静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嗔怪地看了乔云筝一眼:“这孩子平时都不睡懒觉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你还偏拦着我叫她,非等她睡到自然醒……” 后半句,是对温泓说的。 温泓笑得温顺,自然地接过话茬:“她最近太累了,难得多睡会儿。” 乔云筝看着眼前堪称魔幻的一幕, 拽了拽刚没过大腿的裙角,慢吞吞下了楼。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乔云筝没什么胃口,直接问温泓:“你怎么来了?” 没等温泓回答,姚静率先开口道:“刚才温泓都跟我说了,你们要一块出差一段时间?” “出差?”乔云筝本能地反问出声,转而看向温泓。 他神色如常,坦然回望过来,像是拿准了她不会戳穿他一样。 姚静也是有些忧虑的,她是刚刚才知道温泓现下担任着乔氏法律支持的工作。 倒不是对温泓的话存疑,只是两人昨天闹成那样,今天真的能心无芥蒂地继续一起工作吗? 沉默良久,乔云筝终是在心底叹了口气,缓慢地点了点头:“是,有个项目需要过去几天。” 听她这样说,姚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时间,催促道:“那抓紧时间吧!不是说要赶飞机?” “嗯,”乔云筝径直越过餐桌,“那我去收拾。” 温泓也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走到乔云筝身旁,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眸色温柔,声音轻缓,带着点引人误会的宠溺:“先吃点东西。” 此刻他的身上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股散漫又狂傲的样子,一言一行都谦卑有礼,体贴温柔到极致,与外界所传言的那个温家小少爷简直天差地别。 姚静在一旁看着,没出声,眼睛却满意地弯起。 乔云筝低眸,看向他握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的怔愣:“不吃了,不饿,不是赶时间?” “不差这点时间。”温泓已经拉着她到了餐桌前,替她拉开了椅子。 她只得乖乖就坐,顶着姚静女士看过来的灼灼目光,接过温泓盛给她的粥,闷头吃起来。 “慢点……”温泓就在一旁看她,眉眼含笑。 乔云筝被这句惊到,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温泓已经递过一杯温水:“不着急……” 一顿饭,乔云筝吃的味同嚼蜡,饭罢,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走到螺旋楼梯的转角处,她回头看向温泓:“那个,温泓……你能不能上来帮个忙?有些文件需要帮我筛选一下……” “好,”温泓点头,望向姚静,绅士又礼貌地征询许可,“阿姨,那我……” 姚静不等他说完,忙笑着挥手:“快去快去吧!别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他点头,这才不紧不慢地上楼。 刚到楼上,乔云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将人拽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 什么文件,不过是逃脱姚静视线的借口。 卧室的那道门像是条神奇的结界,甫一进入,所有的伪装和客套都失了效。 乔云筝单刀直入:“我不记得,近期的日程表里有出差这一项,温律要不要解释一下?” 温泓神色如常,对于她毫不留情的拆穿毫不介意,他抬眸看她,带几分戏谑:“或者,你直接告诉你妈妈,我们有个婚需要抽空结一下,我可能会更高兴。” 乔云筝身体一僵:“结……婚?” 温泓懒懒地斜倚着门框,又恢复成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乔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乔云筝当然没忘,可她私以为,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后,那个所谓的契约早已没什么意义了。 “我以为,昨天的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温泓耸肩,拧眉佯作思考片刻后:“我们说什么了?” 乔云筝知道,温泓就是故意的。 他一旦不要脸起来,她向来是招架不住的。 她绞动着身侧的裙摆,逼着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没必要再这样纠缠下去,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纠缠?”温泓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毫不在意的表情出现裂纹。他将拳头抵在唇边,冷笑数声,眼底隐有水光闪动,“你是觉得,我是在纠缠你?” 齿缝间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乔云筝咬破了唇,硬起心肠,冷声道:“是,而且,很烦。” 温泓低眼看她,许久后,忽地站直了身子。 “云筝,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把话说的够狠,我就会像五年前一样转身走掉,再不来惹你的眼?” 乔云筝几乎不敢看他,她低垂着眼,盯着脚尖。 视线里忽地多出一双黑亮的鞋尖。 腰间突然被一只虬实的臂膀箍住,扣得很紧。 透 着薄薄的衣料,乔云筝能感受到来自他的炽热的体温。 他将她禁锢进自己的臂膀之间,像铜墙铁壁,让她无所遁逃。 灼人的体温似乎将他的理智烧尽了,他盯着她的眼底泛了红:“乔云筝,招惹了我,哪有那么轻易逃脱的?” 危险的气息逼近,乔云筝几乎都没来得及反应,唇齿便轻易被人掠夺。 他抱着她的臂膀收紧,几乎将她整个人托起,脚下没了着力点,浑身的力气都使不上 。 她本能地想捶打他,可每一次发力,强烈的不平衡感都让她贴对方更近。 乔云筝这才发觉,他看似清瘦的轮廓下,竟然有这样惊人又霸道的力气。 他半抱着她,头深深埋下去。 唇齿间的气息勾缠着她,任她无论如何也甩不脱、挣不掉。 与昨天夹杂着刺痛的厮磨不同,今日的他带着极尽的诱惑,温柔地亲吻。 他的另一只大手插进她的发间,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很轻易地溃散。 属于男人的木质香调和清甜的发香在安静的室内萦绕、勾缠。 直到乔云筝几乎脱了力,温泓才将她轻轻放下。 他轻柔地替她整理乱掉的头发,指腹一寸寸摩挲。 缓缓擦过她的耳廓,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再到莹着水泽的唇。 他轻笑一声:“至少,你看,你的身体是喜欢我的,我们就这样,纠缠至死、不死不休。” 在战栗和痛苦的挣扎间,乔云筝不得不认命地承认,她总是没办法理智地拒绝这个男人的诱惑。 水汽氤氲了乔云筝的双眼,有水滴大颗滚落。 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温泓,你别这样。” 他依旧不疾不徐,替她抹掉眼泪,声音透着哑:“怎样?” “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她声带哽咽。 温泓却勾唇笑了笑,像听不懂她的话,他说:“我们结婚,立刻、马上。”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仍笑:“你没有第二选项,这是你答应我的,”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黑色的硬盘,他拿它在她眼前晃了晃,“想要温氏的命门,拿你自己来换。” 一颗惊雷蓦地在乔云筝耳边炸响。 她嘴唇颤抖:“你……都知道……” 温泓又将那只硬盘揣回西装胸前的内袋里:“你大张旗鼓地查了沈兴铎的资料,拷贝了他五年前连续好几年的领料单和出勤记录,我稍一留心,很轻易就能知道。” 一股莫名的恐惧攀上脊梁,乔云筝第一次发觉,面前的男人是多么可怕。 “所以,你怀疑沈兴铎处心积虑害死了你爸爸,而这个沈兴铎如今就在温氏。你怀疑温氏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他说这话时,表情并没有多大起伏,他甚至将她抱进怀里,安抚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或许,你还怀疑,我在这其中是不是也扮演了什么角色,最起码,是包庇的角色。”温泓轻拍她的背,“你不信任我,甚至,要将我割舍。” 他如此平静地叙述,将她卑劣的猜忌和自己的难堪摆在她面前。 时隔五年,她再次执利刃,狠狠刺向五年前那颗心脏。 温泓语调依旧轻缓:“你不信我,我不怪你,但你总不能,连那短短的三个月也要狠心剥夺吧?” 见两人久不下来,姚静已经上了楼,敲门催促他们:“再不走,要赶不上飞机了吧?” 敲门声一下一下,像落在她心尖的重锤。 乔云筝恍然。 原来,他是猜透了她,猜透了她的猜忌,猜透了她不愿再将余生托付给他。 但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小心翼翼、以公事为幌子,来向她索婚——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 ,我要回去写我的小清新甜文,呜呜呜 第42章 窥见 乔云筝不得不认命地承认, 温大律师的这张嘴有多么的厉害,不论她曾抱以多大的决心,在他或是利诱或是威逼的情势下, 她总是无力抵抗, 缴械投降。 律所重逢那天是,今天亦是。 她甚至想,如果五年前她没有不告而别, 而是站在他面前同他对峙,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横亘出这五年的陌生光阴。 等温泓拎着她的行李和她一起下了楼, 他身上那股浓烈得就要翻涌而出的情绪已经销声匿迹, 再寻不到半点踪迹,就好像, 他们真的只是上楼简单收拾了个行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姚静见两人终于下来, 目光落在温泓提着的那只小号行李箱上, 眉头一皱:“大概要去多久?离昆城远不远?带这么点东西够吗?” “够的,”温泓笑得谦卑温煦, “那边也提前安排好了, 只需要带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就好。” 说着, 又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一些过敏类的药也有带的,阿姨不用担心。” 听他这么说,姚静才神情一松:“不是说十二点的飞机?快走吧!时间不早了,对了,要不要张叔开车送你们?” “不用麻烦,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温泓神态自若,说话不疾不徐, 已然提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样妥帖又周到的样子,和传闻中的那个浪荡子实在是天差地别,姚静不由看他又顺眼了几分。 乔云筝只背了只Brilliant的单挎包,跟在温泓身后,低着头,慢吞吞往门外走。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她忽地顿住步子,回过头,轻轻叫了声:“妈妈。” 走在最前面的温泓闻言脚步一顿,他徐徐转回头,面上云淡风轻,似乎也在等乔云筝说什么。 只是,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用力到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乔云筝并没有什么恋家情结,这么多年来离家出差也是家常便饭。姚静并未多想,快走两步跟上乔云筝:“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 乔云筝嗫嚅片刻,不安分的情绪在胸腔翻涌着,渴望着破土而出。 她从未在离家的时刻有过这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想告诉姚静,她不是去出什么差,不是为了什么项目。 乔云筝明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只不过是一纸契约,一场干瘪得没什么血肉的交易,却还是莫名生出了些离愁别绪。 就好像,她真的要从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里跨出,驶向下一站不同的人生轨迹。 惆怅里莫名生出些许向往。 “我其实……”音节划出喉咙,抬眸的瞬间,笼在她周身的天光被高大的身影遮蔽。 温泓已然站在她身侧,他抬腕看了看表,声调依然轻柔:“时间要赶不上了,如果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慢慢想,回头让助理一块送一趟就成。” 他低眸,看向她的那双深眸里,带着微不可查的祈求。 还未出口的话被无形的力道扯回,温柔而决绝地按回心底。 “是的,我想起还有份重要的资料没拿,就在床头柜的台灯旁边。”乔云筝到底说了违心的话。 “行,”姚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妈妈待会儿帮你收好,回头你们叫人来拿一趟。” 温泓点头,低声对乔云筝说:“走吧!阿筝。” 温泓的那辆银色宾利果然停在院门口。 他将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又替乔云筝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在她坐进去时,手掌还贴心地护在她的头顶。 最后,他又同站在门口的姚静交谈了几句,才步履沉稳地回了驾驶位,关上车门。 透过车窗,乔云筝看着这座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小洋楼,和门前静静站着的姚静,那股被压制的情绪再次翻涌,鼻头莫名有些泛酸。 温泓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了姚静在场,他终于卸下伪装,唇角僵硬地扯动。 他似乎曲解了她这股伤感的由来。 他侧身靠近她,长臂越过她身前,扯动副驾的安全带。 因着这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也将黑沉眸底的那抹郁色暴露在她眼前。 “跟我结婚,就这么不情愿吗?” 他将她出门前的踟蹰当做了对这场婚姻不坚定的犹疑。他带着自嘲地轻笑:“可是乔云筝,落子无悔,现下,你哪怕再不情愿,也不能够了。”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安全带被他推进卡扣里,勒出既定的弧度。 乔云筝愣怔地看他,想解释,他却已经不再看她。 车子启动,沿着弯曲的公路快速行驶。 很快,乔宅的白色山墙就消失在绿色丛林的掩映里。 一路上,温泓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乔云筝头抵着车窗,慢慢消化心内那些翻涌的情绪。等稍稍平复些,才后知后觉感觉出冷来。 她穿了件无袖的白色长裙,不自觉换了个抱臂的动作。 苏冉的电话在这时突兀想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乔乔,在昆城吗?” 自从那次不算太愉快的相聚后,苏冉隔了很久没跟乔云筝联系过,生怕受哥哥苏晨的殃及,被温泓手起刀落解决掉。 乔云筝余光瞥了眼温泓,似乎并不关心她在跟谁讲电话。 听到苏冉充满活力的声音,乔云筝像是在乌云中终于窥得一线天光,唇线微不可查弯了弯:“在的。” “那好,我去找你!”电话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乔云筝轻笑:“不过,马上要走了。” “啊……”苏冉尾音拉的老长,显是不满到了极点,“你怎么总那么忙?是不是忙着跟你的小狼狗谈恋爱,都没工夫搭理我……” “狼狗”一词一出,乔云筝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虚。 恰在此时,视线里多出一条男人的手臂。 乔云筝浑身抖了一下,一抬眼,就见温泓只是伸手过来调高了副驾驶的温度。 见她这突兀的反应,挑眉瞥过来一眼。 苏冉并不知道两人目前这微妙的状态,只当还似上次见面那般蜜里调油,拖长了声调调侃:“有一说一,你们家温泓除了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其他的各方面都算极品。那腰,那腿,那脸,啧……”说着,还夸张地吸了吸口水,“那方面是不是……” 没等她话说完,乔云筝干脆果断挂掉了电话,选择让她被动闭麦。 余光里,温泓依旧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 就在乔云筝悄悄舒了口气时,沉默许久的温泓突然开了口:“那个苏冉……”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这个名字,“你那个朋友,是叫苏冉吧?” 乔云筝心虚地“嗯”了一声。 温泓才继续说:“你要不要叫上她?” “不用,”乔云筝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苏冉这个大黄丫头再有和温泓碰面的机会,想也不想地拒绝。 至于他所说的“叫上”是什么意思,她已然没有脑细胞去细想。 温泓脸上刚腾升的暖意再次熄灭。 乔云筝没觉得哪里不对,试图找话题打破这突然的沉默:“我们去哪儿?” 她对温泓接下来的打算一无所知,甚至不太确定他所说的飞机航班是否真实存在。 温泓依旧看着远方:“罙城。” 罙城,那个没有家族纠葛,没有肩负的重担的地方。在那个城市里,他只是温律师,而她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慕名而来的拜访者。 飞机落地后,前来接机的是个带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乔云筝对这人有些印象,之前她去君聿找温泓,在他办公室外见过这个大男孩。 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他身上那股还未褪尽的学生时代的青涩外,还有他那口浓浓的乡音。她至今记得他一脸紧张地叫她“曹小姐”时候的样子。 助理殷切地接过温泓手里的行李箱:“温律,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安排好了,保证后天不会出任何差池。” 他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厚厚的镜片下闪动着自信。 不过几天的时间,这变化着实让乔云筝吃了一惊。 “嗯。”温泓淡淡应了声,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人刚走出几步,迎面忽地浩浩荡荡冲过来几十个人,争先恐后地往出机口的方向奔。 助理眼疾手快,忙闪身挡在乔云筝身前。 饶是这样,擦身而过的一个女孩手里高举的自拍杆还是斜斜地扫过来,就要打在乔云筝脸上。 温泓眉头皱了皱,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扯。 乔云筝的脸就贴在了温泓的胸前,自拍杆擦着她的发梢快速扫过,女孩甚至并没察觉出这么一个小插曲,高喊着某个名字冲了过去。 助理眼瞧着这一切,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待人潮过去,后怕地擦了擦自己额角。 温泓依旧保持着半拥着她的动作,拧着眉回头往出机口的方向看过一眼。 助理心领神会,踮着脚看了看,说:“好像是最近比较火的一个小明星,最近风头很盛。” 乔云筝闻言,也探出头来去看。 众人簇拥的地方,被一群保安围城的人墙护在中间的,是个全副武装遮得严实的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很白,带着鸭舌帽,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她正看得出神,脑袋被一只大手轻拍了下。 乔云筝这才意识到不妥,忙往后撤了一步,站直身子,只是视线又往那热闹处瞥了两眼。 “走了。”一只手忽地探过来,娴熟而自然地牵住了乔云筝的手。 她这才回了神,被温泓牵引着避开人潮往外走。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进晚高峰拥挤的车流里。 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渐次倒退,再往前,却不是回住处的路。 乔云筝有些疑惑,看身旁的温泓:“我们不直接回家吗?这是去哪?” 她对罙城不算熟悉,所说的回家指的是之前住的温泓的那套大平层。 闻言,温泓稍顿了顿,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不经意的一句“回家”被熨平,神情缓和不少。 助理原本在专心开车,眼观鼻鼻观心,但没听到温泓的回答,忍了忍,还是开口。 他尽职尽责地解释道:“在罙城,温律名下有三套房产,我们综合考量,选中其中一套远郊的别墅,按照温律的要求做了布置,作为后天乔小姐出嫁的地点,您……不知道吗?” “后天”“出嫁”的字眼入耳,乔云筝缓缓睁大双眼。 她忽地想起她的那句“立刻结婚”,没想到,竟真的要这么快。 乔云筝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温泓。 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助理的话。自刚才机场时起,他就没再松开她的手。 他像是终于寻得了什么新奇的宝贝,将她的手捏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把玩,没有丝毫要张口解释的打算。 助理因为这忽然的沉默有些紧张,握紧了方向盘,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乔小姐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提出来,我立刻去安排。” 乔云筝这才回神,朝助理牵了牵唇:“好。” 车子绕过一段蜿蜒向上的公路,到了罙城郊区的一片别墅群,径直拐进了一座大门敞开的院子。 两层的象牙白的小洋楼,远远看去,倒真的跟乔宅有那么几分相像。 车子熄了火,助理推推眼镜,转过头来:“您可以先看看。” 温泓没有立刻下车,他似乎终于玩够了,松开了她的手。 低头,猝不及防在乔云筝额头亲了亲,像寻常恩爱夫妻那样自然: “律所有些事,我先过去一趟,晚上回来找你,”说着,又瞥了眼助理的方向,“有什么需要的,找陈策就行。” 乔云筝这才知道,这个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助理叫陈策。 面对两人亲昵的举止,陈策很识时务地低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饶是如此,乔云筝也还是有些难为情,尤其他的那句“晚上找你”,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 等温泓开着车子离开,乔云筝和陈策几乎在同一时间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又相视一眼,不免有些好笑。 陈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轻松几分,一边介绍,一边引着乔云筝往里走:“乔小姐,您看看这些布置,是否还合心意。” 尤其是那句“乔小姐”,咬字特别清晰。 乔云筝终于忍不住,看向他:“我记得,我们之前在君聿见过。” “是的,”陈策不好意思地挠头,“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我才刚到君聿上班不久。” 乔云筝更为惊奇:“所以你是在考什么普通话之类的证书吗?”否则,她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理由让一个乡音浓厚的大男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改变。 听她这么一问,陈策脸一红:“您不知道,当初因为叫错了您的名字,我被温律骂惨了,还被罚了半个月的薪水。” 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内情,乔云筝惊讶:“因为我?” “对的,”陈策憨憨笑了笑,“为此,律所专门请了普通话的老师过来,甚至还把发音练习纳入了月底考核绩效,因为这个,我都要被同期进律所的同事们骂惨了。” 乔云筝同情他们悲惨的遭遇,又有些内疚:“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们。” 没料,陈策却将头摇成拨浪鼓:“温律说,我们做律师的,本身口条就是很重要的一项考核。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您,也不怪温律。” 想起那天温泓的反应,陈策心头一动,满脸真诚看向乔云筝:“您来律所第一天,温律就已经结束了考察工作,本来已经在去飞回总部的路上了,听说您来了,这才又临时决定折返回来的。那时候,温律总盯着手机发呆,每次我进去汇报工作,他也都会问我有没有谁专程找他。只不过,我不知道他等的就是您,阴差阳错的,耽误您白跑了两天。” 乔云筝安静听着,心内却已翻江倒海。 明明是同一件事,她知道的,和别人讲给她的,似乎完全是两回事。 她记得,自己苦等了两天的温大律师一见面就没给她什么好脸色,面对她恼怒的质问,没半句解释不说,还毫不在意地回怼她:“让乔小姐多跑两趟,也算公平公正。” 原来,事实竟是这样的吗? 陈策觑着乔云筝的脸色,继续说:“温律看起来凶巴巴的,我还没见他对谁像对您这样好过,”说着,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很快改口,“温律人其实超级好,我好不容易挤进君聿就闯了祸,满以为自己肯定过不了实习期的,没想到,温律也只是嘴上凶了点,除了罚了我半个月实习工资外,也没把我开了。”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转正后还给我涨了不少薪水呢!” 乔云筝还是第一次亲耳从别人口中听说温泓的为人,一股莫名酸胀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陈策引着她进了门。 乔云筝站在玄关处,愣住。 目之所及,从陈设布局到家具摆放,几乎都沿用了乔宅的方式。 她怔怔看着,几乎说不出话。 陈策局促地搓手:“我们毕竟没亲眼见过乔小姐老家的样子,只是按着温律的要求布置的,时间也稍微仓促些……” 似乎生怕乔云筝不满。 乔云筝却忽地打断他,问道:“他今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陈策心头一跳,将她这个突兀的问题理解成了旁的意思,忙解释:“因为温律很久没去所里,那边积压了一些工作要紧急处理一下,忙完就会回来,不是故意撇下您……” 只是,他的这句“忙完”,让乔云筝生生等到凌晨一点。 门铃响起时,乔云筝奔去开门,就看到被宋南谌架在肩上的温泓。 他一身的酒气,在见到乔云筝的那一瞬,雾气弥散的眼底忽地亮起了光——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么么哒! 忽然想明白,这本对我来说的意义,远大于文本身。无论做什么,心态永远是第一位重要的!加油加油! 第43章 真言 温泓在鹿尧镇开了家酒馆, 做了律师后又是酒局常客,酒量是不差的。乔云筝还极少见他醉到需要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搭在宋南谌肩上。 温泓被酒精氲得迷离的眼似乎终于在她的脸上找到了聚焦点,忽地咧唇冲她笑, 类似于幼稚园孩子那般天真无邪的笑,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怎么喝成这样?”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了一下被门槛绊得踉跄一下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 宋南谌连拖带拽着将人弄进门:“是他自己作的。” “怎么了?”乔云筝本能地理解为他是被人灌醉的,于是更加想不明白, 以他这样倨傲又狂妄的性格,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他灌醉。 宋南谌唇角扯动, 像是无语到了极点:“今天签了个大单, 酒局原本早就结束了的,是他举着酒杯挨个儿告诉人家他马上要结婚了, 人家不敬他酒都不成……喝少了他还不乐意,嫌弃人家心不诚……” 想起今晚温泓那嘚瑟又无耻的样子, 宋南谌就忍不住眉心直跳。 今晚, 大半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接到了一个莫名的醉汉的电话,内容出奇一致, 无非就是告诉大家他要结婚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 又突兀地挂断。 一开始,人们只当是某个偶然的恶作剧。 直到某位有温泓联系方式的律师在业内交流群里嚎了那么一句:“卧槽!温泓给我打电话了?!这祖宗居然要结婚了?真的假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跳出来围观。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被他们以为是骚扰电话的陌生号码,竟然就是业内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律师温泓。 那个他们曾想方设法攀关系而不得的天才律师。 宋南谌刚将温泓放倒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兜里恼人的手机又响起。 他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来电号码, 又不得不调整情绪接起。 他似乎接了太多这样的电话了,连说话都带着浓浓的人机味,毫无真情实感:“是……对对对,温律要结婚了……替他谢谢您。” 挂断电话,宋南谌无奈地朝乔云筝晃晃手机:“第28个。” 乔云筝疑惑眨眼:“什么?” 宋南谌咬牙切齿:“这是我今晚接到的,第28个打来问你们婚期的电话。” 乔云筝有些抱歉,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看了眼沙发上双颊酡红的男人,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去给他煮点解酒汤。” 不过说话的功夫,温泓已经不安分地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滚坐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 一抬眼,愣怔了片刻,视线对上居高临下一脸嫌弃的宋南谌,然后,笑意极轻极缓地在脸上漾开。 在这样不清醒的意识下,他难得认出了他,含混不清地叫了声:“老宋。” 即使不耐烦,宋南谌也没好气地应了声:“怎么?” 温泓朝他勾勾手:“你过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讲。” 酒鬼的话自然是信不得的,宋南谌强压着脾气,耐不住他一迭声地叫他过去,只得顺着他蹲下身去,在他身旁靠着沙发坐下:“有屁快放。” 温泓自然看不懂他的坏脸色,往他跟前凑了凑,低声说:“老子,要,结,婚,了,结婚什么意思,懂吗?” 宋南谌眉心急跳几下,再也忍不住,低骂了声:“操!” 他起身要走,不料,胳膊被人狠狠扯住。 温泓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押着他碎碎念:“早说过,你们跟老子根本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不用太羡慕……” 宋南谌被他气得牙痒,狠狠将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向另一侧:“谁他妈稀罕羡慕你!” 将温泓送到了家,宋南谌不打算再久留,起身正打算走。 忽的,就听温泓极低极低的一声哽咽。 宋南谌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回脸看去。 温泓缓慢地坐直了身子,头靠在沙发上:“也确实,没什么好羡慕的……” 或许是因着酒精的缘故,他这情绪转的突兀,像是欣喜被放大太多倍,彭然爆裂,露出残碎的隐藏其中的悲伤碎片。 “像我这么蠢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他目光涣散,落在缥缈的虚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宋南谌又坐回来,明知他不清醒,还是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语带调侃:“呦!难得你这万恶资本家也有自省的时候。” 温泓像是听不见,只望着虚空,兀自喃喃:“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温谨良去找过她爸爸!温谨良……连他的亲儿子都利用……呵……” 他的气息裹着潮湿的酒气,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回忆里艰难打捞出来:“我以为是她先不要我的,我以为是她对不起我的……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见她的,明明,轻而易举我就能找到她的,可我……” 情绪毫无预兆地断裂,坍塌出短暂的沉默。 乔云筝端着醒酒汤从厨房走回客厅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她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不知该怎么迈进下一步。 宋南谌没多说一句话,他轻轻拍了拍温泓的肩,缓慢地站起身。 朝乔云筝看过去一眼,然后,径直朝着玄关的方向走。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的轻响,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乔云筝端着茶汤的手顿住,视线落在靠坐在沙发前地毯上的男人。 他单膝曲着,手臂无力地搭在膝头,脸微垂着,前额的碎发在他的脸上打下细细碎碎的剪影。 从她的角度看,最先入眼的,是他高挺的鼻尖。 和悬于鼻尖的一滴,透明的水珠。 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悬停。 直到一声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突兀出现,才在这静默的画面中隔开一条裂缝,让凝滞的时间得以缓慢流淌。 乔云筝端着托盘的手几乎僵掉了,她轻轻迈动脚步,在他身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到一旁。 似乎终于察觉到眼前的人,温泓抬起眼。 视线里,她的脸和不远处的壁灯相重叠。忽然的光亮让他本能地眯了眯眼。 搭在膝头的手臂缓缓抬起,极轻地,摸向光源的方向。 他的手就在离她脸几公分的距离停住,便不再靠近。 乔云筝不确定他的目的是她,还是那团泛着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轰隆隆碾过,乔云筝张口,这才发现嗓子不知被什么莫名的东西堵了一下,空发出一阵短促而无声的气流。 她喉咙轻滚,再次唤他:“温泓……” 那双黑沉的眸子因着这声音缓缓转动,像是迷失的鹿,带着惊慌无措。 几秒后,才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 视线聚焦的那刻,他的唇角也勾出一点点弧度:“阿筝啊……” 带着浓浓的滞涩感,像轻叹一样的呼唤。 乔云筝很用力地点头,也跟着他笑:“是我。” 温泓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在下一刻又落寞下来:“我又做梦了,不然,你怎么肯对我笑呢?” 乔云筝吸了吸鼻子,微微偏过头,将脸贴向他的掌心:“是我呀!” 贴在脸颊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像是碰到了什么珍贵又脆弱的宝贝,生怕稍一用力,就将她弄碎了。 在他本能的要缩回手的那刻,乔云筝忙将手覆上他的:“我是阿筝呀!” 温泓呼吸一滞,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流连。 酒精作用下,他眼中的痴迷和思念不加掩饰,浓烈得要将她一同吞噬。 忽地,他身子前倾,将珍宝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该恨你……” 酒精似乎将他围困在过去的时光里,几乎就要沉溺:“我不该丢下你那么多年……对不起……” 乔云筝心潮翻涌,手臂用力,将他报得更紧。 耳边传来他胸腔沉闷的嗡响。 他说:“阿筝……这五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他问她,语气却没带半分疑问,而是笃定。 泪水在那一瞬决堤。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乔云筝似乎看见,有一个人,穿过五年的光阴,蹲在那个彷徨无助的自己身边,用手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地对她说:“我们阿筝,真是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乔云筝感觉到,沉在她肩窝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温泓?”她轻轻唤他,回应她的依旧是绵长的沉默。 知道他已经熟睡,乔云筝轻手轻脚推开他,让他侧靠在沙发上。 情绪浪潮褪去后,只剩下僵麻的四肢。 乔云筝费了很大的力气,将昏睡着的温泓一点点挪到了沙发上。 她抬眼瞥了眼卧室的方向,自知力气有限,于是回卧室拿了张毛毯,又回到客厅,将毯子搭在他身上。 醒酒汤还放在一旁,已然冷透。 她收拾汤碗放回厨房的冰箱,打算等他醒了再热给他喝。 忙完这一切,乔云筝回到沙发旁,靠坐在他身旁,低眸凝视沉睡着的男人。 即使睡着,他的眉头依然拧着,轻颤的睫像被打湿的羽,昭示着主人在做一场并不算美好的梦。 他鼻尖的那滴清凉像是滴进她心底,让那里不受控地泛着疼。 乔云筝坐直了身子,低头,在他的鼻尖印上轻轻浅浅的一吻—— 作者有话说:再再再次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么么哒! 第44章 偏航 乔云筝睁开眼睛的时候, 大脑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缕清薄的光束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浅浅地打在床角一隅, 浮尘在那束浅浅的光影里飘摇飞舞。 她盯着那缕光束好半晌, 才习惯性伸手摸向枕头旁。 毫无意外地摸到了手机。 点亮屏幕看了眼,竟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至此,乔云筝没觉出半分不妥。 她慢吞吞起身, 穿鞋,走出卧室。 眼睛因着光线的突然变化忍不住眯了眯。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目光本能地寻找姚静女士的身影。 直到看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张薄毯, 乔云筝才愣住。 记忆慢慢回笼,她这才想起, 自己这是在温泓的房子里,而昨晚, 自己原本是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的, 不知什么时候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很显然,是他将她送回卧室的。 家里空荡荡的, 早没了温泓的影子。 餐厅的桌上放着张字条, 乔云筝低眼看去, 一眼就认出温泓的字迹,像他的人一样肆意张扬,却又异常好看的字体:厨房温着粥,醒了记得吃。 乔云筝盯着那字看了良久,才转身去了厨房。 保温锅的保温键亮着,刚打开盖子,就有股清甜的香味飘出来。 她忍不住弯起唇,转身去拿碗。打开碗橱的一瞬, 视线凝在一只青花瓷碗上。 她记得,昨晚她煮给他的那碗醒酒汤就是用这只碗装的。 想到什么,乔云筝笑了笑,拿出这只碗装了半碗粥,又顺手拿了只勺子走出厨房。 一碗粥,她细嚼慢咽了半小时,刚放下碗,门铃便响起。 她跑去开门,差点被门外靓丽的“景色”晃了神。 七八个容貌俏丽的女孩子整整齐齐站在门外,满脸含笑。 见她开门,站在最前面的陈策咧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乔小姐早。” 乔云筝眯眼看了看天边高悬的烈阳,很识趣地承下他的好意:“早,”视线又转向他身后的一串女孩子,“这是?” 陈策站直了身子,解释道:“这五位,是专门请来明天给您做伴娘的。” “伴……”乔云筝瞠目结舌,“还能这么操作?” 陈策点头:“术业有专攻嘛!” 他又指向另外两个拎着超大号黑色推拉箱的女孩子:“这两位是美妆师,造型师,负责您明天的妆造,还有……” 陈策对站在最靠后的一个成熟女人明显要尊重许多,甚至带了点崇敬:“这位是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Alice,您的礼服就是她专门设计的,”说着,又朝女人恭敬鞠了一躬,“待会儿尺寸什么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就麻烦Alice老师了……” 乔云筝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位看似高冷的Alice总频频看向她,带点审视的意味。 等一群人呼呼啦啦涌进房子,乔云筝才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有了那么一点实感。 人虽然很多,但大家各自井然有序地忙着手里的活,并不显得嘈杂。 与忙碌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所事事到有些局促的乔云筝。她待得有些无聊,跟众人打过招呼便回了房间。 主角离场,正厅里忙碌的众人才慢慢打开话匣子。 乔云筝并不关心她们都谈论了些什么,只是在穿过走道去茶吧接水的时候,很意外地听到了那位Alice的话: “当年为什么选择跟君聿合作?因为温泓这人还蛮有意思的。” 乔云筝步子顿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旁人用“有意思”这样的字眼评价温泓,便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另一个女孩子问:“怎么说?” Alice:“律所报价倒是其次,就是有一点,他要我为他的女朋友独家设计五套礼服,”说着,指向身后服饰区,“就那些。” 发问的女孩更疑惑:“可我记得,Alice你跟君聿合作了有几年了吧?他那时候都还没有女朋友吧?怎么就……” Alice淡淡笑了声:“要不说有意思呢?” “我懂了!”女孩压着声音惊呼,“温泓和这位乔小姐,怕不是早就认识吧?” “啧,不敢想,温律师那样的人,怎么看都跟情种这个词搭不上边……” 乔云筝在原地占了半晌,才缓慢地挪动步子。 直到房门关上,将交谈声阻隔在了门外,她才发现,手里的玻璃杯还是空的。 她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很快,一下午已经倏然而过了。 自凌晨她睡着那会儿到现在,她已经有将近一天的时间没见到过温泓,也没收到过他的微信或电话了。 她忽地起身,走出房门,找到正低头筛选图片的陈策:“陈特助,温泓他人呢?” 陈策从电脑屏幕中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应该在律所吧?早上很早温律就过去了,说是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要休个长假。” 乔云筝点头,看向停在院子里的那辆宾利,问:“那辆车子,我能开一下吗?” “啊?”陈策没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摸出车钥匙递给她,“当然,您随意。” 乔云筝接过车钥匙,道了谢,便朝停在门外的车子走去。 陈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乔云筝,直到他开来的那辆宾利驶出院门,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忙拨打了温泓的电话。 乔云筝将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点开导航,输入君聿律师事务所的位置,启动车子,上了主路。 刚走了不到一半,屏幕跳转,切换到来电界面。 姚静这时候打来,估计是掐算着时间询问他们是否安全抵达出差城市。 乔云筝也正打算跟姚静说说明天的事,于是点了接听。 听姚静说完关心的话,她才开口:“妈妈,其实我在罙城。” 姚静顿了一下,几秒后才试探地问起:“我记得温泓的那家律所就在那吧?你们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去罙城了?” 乔云筝无法跟姚静解释那天温泓行为的缘由,只得说:“嗯,也的确是有些业务上的事要处理的。” 如今再回想起那天温泓将她从乔宅带离时患得患失的样子,她竟莫名弯了唇。 记起那天的片段,乔云筝耳根热了下,停顿几秒,才继续对姚静说:“顺便,抽空结个婚。” 此言一出,姚静彻底沉默了。 因着这沉默,乔云筝忍不住紧张起来,她握紧了方向盘,轻声安抚她:“妈妈,我们不是要故意瞒着您,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过的。总之,这中间有些复杂,等过几天我会带他回家,郑重跟您解释……” 又是一阵沉默后,姚静终究是没能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姚静的声音传来:“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说你想要一只小狗,但妈妈怕你过敏,就没给你买。后来,你也没再提。还是很久之后,妈妈看到邻居家小孩有只漂亮的小狗,就随口问他哪里买的,他说是你送给他的,条件是让你偶尔摸几下就好……” “你喜欢到处玩,爸妈怕你受伤犯病,总拘着你,后来才知道,你为了不让妈妈生气,就让苏晨随口说出带你们出去玩的话……” 姚静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小筝,最近妈妈常常在想,我做的那些自以为为你好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你好。” 像是自言自语够了,姚静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笑:“小筝,只要你想好了,只要你高兴,妈妈没意见的。妈妈就在家等着你,等你们一起回来。” 乔云筝听着,弯起眼睛,甜甜应了声:“嗯。” 等挂掉电话,车子停在一个空旷的红灯路口。 乔云筝将自己从情绪中抽离,随意瞟了眼窗外的街景,然后,愣住。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市区。 导航里的语音播报恢复,不断重复提醒着她“已偏航”。 她看了眼地图小绿标的位置,已然跟去君聿的路南辕北辙。 安静了一天的电话在这时又响起。 红灯读秒结束。 乔云筝暂时没理,驾车通过路口,在前方掉了个头,找了个可以停车的道旁将车子停下。 电话挂断又重复打来,如此三次。 乔云筝终于接起:“温泓。” 那头温泓的口气算不上好:“你在哪儿?” 乔云筝对附近并不熟悉,抬头,看见远处高耸的“罙城东站”的巨大LOGO,脱口而出:“我在罙城东站。” 话音刚落,那头便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剩“嘟嘟”的忙音。 乔云筝正摸不着头脑,点开导航,犹豫是原路返回还是重新导航去往君聿的路,一辆车就飞速越过她的车子,然后急急刹停在她车前。 前车门打开,走出的是还穿着工作装的温泓。 虽已值傍晚,空气却依然燥热。 而温泓带着一身的寒气,打开副驾的车门,矮身坐了进来。 他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几近崩塌。 他一把抱紧了她,手臂箍得她肩膀生疼。 “乔云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没后悔的机会了。” 乔云筝被他这么抱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知道他又误会了,忙解释:“我没后悔。” 这样的解释似乎并没有什么力度,温泓接着问:“那你来高铁站做什么?嗯?” 她忽然就有些想笑,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手。 而后,有些嗫嚅着开口:“我就是……迷路了。” 温泓身子一僵,缓缓放开了她,一双眼睛凝在她脸上,似乎在认真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乔云筝尴尬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很认真地解释:“我想去君聿找你,但……”她指了指车载导航仍旧停留的偏航页面,“走错路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咕咚咕咚~[三花猫头] 第45章 前夜 似乎很意外听 到这样的解释, 温泓眼底翻涌的情绪凝滞一瞬,仍有些犹疑:“去找我?” “对啊!”乔云筝点头,被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刺到, 心里一阵阵地泛着疼。她努力弯唇, 眯着眼睛对他笑,“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你,所以去找你。” “是有什么事吗?”他下意识地觉得, 她能主动找他,一定是有什么旁的事情, 独独不会是因为他本身。 乔云筝稍稍挪动了下身子, 面向温泓,即使心底酸涩得难受, 面上却故作轻松:“正因为没什么事,所以才想去找你呀!” 她悄悄探出小手指, 因着这有些生涩的动作僵了那么一瞬。 她已经太久没有对温泓做过这些亲昵的小动作了。 还是在鹿尧镇的时候, 每当他装模作样板起脸装生气的时候,她总会悄悄去扯他的衣角, 无声地绞啊绞。她甚至不需要认错或道歉, 只消这点微小的举动, 不出几分钟,他就会乖乖缴械投降,贴过来主动跟她低头。 她是吃定了他,知道他最受不了她这样撒娇。 也只是那么一瞬的停顿后,乔云筝终究是扯住了温泓衬衣的一角,轻轻绞动几下。 果然,温泓紧绷的神情因着这小小的举动有了那么一点松动的迹象。 她再接再厉,带着点讨好, 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那么妥帖,所有人都很忙,只有我没有事情做,所以,就只好去君聿找你了,只是不小心迷路了,又恰巧到了高铁站附近而已。” 她很认真地解释:“没想逃跑的。” 温泓低眼看着那截缠过来的葱白的指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了滚,然后,抬眼望向她:“找我做什么?” 三个问题,明明大同小异,他却要翻来覆去地问,似乎需要反复确认她的答案,内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乔云筝印象里的温泓不该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心像是被揉成一团。 想你。 想看到你。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时,后知后觉地露了怯。 她眨了眨眼睛,将酸涩压下,才又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温律,你们律所有禁止外人进入的规定吗?” 她托着腮,目光追随着他,大眼睛眨啊眨,脸上明晃晃写着“故意”。 在他面前,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这么放松又俏皮的状态了。 他的唇线依旧紧绷着,没有说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卡片样的东西递了过来。 “什么?”乔云筝下意识地接过,白色卡片正中印着温泓的照片。 这照片像是抓拍的,他坐在办公桌后,朝镜头闲闲地瞥来那么一眼。 他的眉眼是极其优越的,带着点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锋芒,就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该站在顶端。 几缕阳光透光玻璃幕淡淡洒在他肩上,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那份锋锐。 这是温泓办公室的门禁卡,照片下面还印着他的名字。 “君聿的门禁卡,”温泓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旁的情绪,“直通我的办公室,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乔云筝一怔。 自己不过一句简简单单的玩笑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换来他这样郑而重之的信任。 她并不推辞,半晌,目光才恋恋不舍地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她将那张卡塞进自己随身包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还轻轻拍了拍。 “好。” 温泓打电话叫助理来将自己的车子开回去,自己则跟乔云筝共驾一辆车回了家。 他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很多话,但浑身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乔云筝也不确定,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哄好了他。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是傍晚。 别墅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大都是离的有些远需要提前一晚赶来参加婚礼的人。 这些人乔云筝大都不认识,大都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对于这场有些奇怪的婚礼,大家都默契着缄口不言。 也包括乔云筝。 在她看来,罙城这个地方对她和温泓而言,像暂时逃离现实枷锁的乌托邦。而温泓近乎偏执地举行的这场婚礼,类似于心头一种执念的具象。 这场婚礼没有长辈亲戚,没有来往人情形式,就只是在随心所欲地编织,独属于他和她的一场梦。 因此,在看到人群中的温淼时,乔云筝是惊讶的。 她甚至猜想,温淼是不是刚好跑来找他们玩,意外撞见了这场婚礼。只是接下来,温淼的话直接击碎了她的猜想。 看到走进门的乔云筝,温淼第一个朝她冲了过来。 她一头扎进乔云筝怀里,撇着嘴无比委屈:“嫂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可一定要帮我主持公道。” 乔云筝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脾气地问:“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淼淼了?” 温淼在她怀里扬起脸,伸手愤愤指向站在乔云筝身后半步的温泓:“就是他!早就说好要去机场接我的,结果等我下飞机,没看到半个人影不说,打他电话也没人接,”说着,还煞有介事吸了吸鼻子,“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小姑娘自己拎着这么大只皮箱吭哧吭哧找过来,我可太委屈了……” 温泓在看到她那一头鲜亮的新发色时就皱了眉,但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连温淼的指控,也难得没有开口反驳。 三人中,只有乔云筝一人心内五味杂陈。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温泓爽约温淼的原因。 更没想到,他竟提前通知了温淼来参加他们俩的婚礼。 而她…… 温泓什么都没说,等温淼发泄够了,只淡淡甩了句:“微信还是银行卡?” 温淼挺直了腰背,颇有骨气:“你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这次,我绝对、一定、肯定、不、会、原、谅、你!” 像是早料到了她有这么一出,温泓眼皮都没抬,掏出手机:“三倍。” 温淼刚升起的气焰瞬间萎了下去,磨磨蹭蹭半天,终是为金钱折了腰。 最后到的是沈清梨和宋南谌,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梨是除温淼外,在场人中乔云筝所认识的,唯二的女孩子,也是明天的伴娘人选之一。 这栋别墅作为“女方”聚集地,以女孩子居多,温泓倒是混不在意,沉默着站在乔云筝身旁,间或低声给她介绍些什么,没觉出半点不自在。 倒是宋南谌刚在这里站了不大会儿,被来来往往的女孩子视线扫过几遭,便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他跟沈清梨耳语几句,走过来拍温泓的肩:“老温,黏糊够了,该走了吧?” 温泓朝他斜去一眼,脸上满是不爽。 宋南谌:“有的地方的习俗,结婚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不然啊,不吉利。” 温泓对这些有的没的嗤之以鼻,面上虽嫌弃着,人却已经很听话地跟着宋南谌往外走了。 两人开一辆车回市区的那栋大平层,宋南谌开车,温泓坐在副驾。 车窗半开着,温泓小臂搭在车窗上,烟圈在夜风中徐徐飘散,指间夹着的猩红的光点迅速蔓延至根部。 宋南谌斜他一眼:“怎么?都要结婚了,看你这样子,不太高兴?莫不是有那什么婚前恐惧症?” 温泓将就要燃尽的烟蒂按灭在中控台的烟灰缸里,拿出火机又点了支新的,吸了一口,半晌,才幽幽接了句:“我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不对。” 别人不懂,宋南谌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可言?” 温泓却摇头,他侧头看向宋南谌:“有的时候真羡慕你,认定了,哪怕大海捞针,哪怕漫漫无期,也能日复一日地去找,去等。” 话题忽然扯到自己身上,宋南谌并不恼,甚至还释怀地笑了笑:“你也不差,不然,我当年还没做出多大成绩,你凭什么就一眼看中我,肯花大代价把我挖来君聿?说到底,咱们是一类人。” 温泓想起初遇宋南谌时,一个不苟言笑,有些老成持重的人,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类性格。只是,这人的能力也是真的优秀,他便动了和他 谈一谈的心思。 当时同时有四五家律所都在挖宋南谌。 他问宋南谌开价几何,谁知,宋南谌却说:“君聿在全国业务有多大?” 温泓满以为,这是个韬光养晦的野心家,却不想,接下来,他说:“我想去尽可能多的地方,去找一个人。” 后来温泓才知道,他连人家的名字和相貌都记不太清,就那么愣头青地去找。 “谁他妈看重你了,”温泓笑骂一声,“老子当初是看你可怜,大发善心帮帮你。” 想起当年的有些傻气的行为,俩人对视一眼,忽地笑了。 黑夜沉沉,道旁两排路灯蜿蜒向前,像是永无止境的独行道,谁都不能确定,等在最前方的,是期盼已久的光明,还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温泓视线凝在路尽头的方向,低声喃喃:“老宋,你说,一个犯过错的人会得到原谅吗?” 宋南谌想了想,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古人都这么说,大抵是能的。” 温泓却叹气。 能吗? 妈妈一朝踏错,选择了温谨良,她付出了整个家族和自己生命的代价,却再没有纠错的机会。 那他呢?—— 作者有话说:补贴小喇叭: 感谢“71741935”宝贝的地雷!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 鞠躬~ 么么~ 第46章 知意 这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温泓请来的那些“专业人士”和参加婚礼的人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 只有沈清梨和温淼陪着乔云筝待在楼下。 已值深夜,离预先计划的妆造时间已经不到三个小时,三人索性凑到乔云筝房间聊天。 三个姑娘贴着面膜, 穿着宽松家居服, 并排躺在床上。 这样的日子仿佛给一成不变的生活找到一个顺理成章放肆的理由,二楼的热闹仍未止歇,间或有叮叮当当的动静隔着楼板传来。 沈清梨盯着天花板, 听着那热闹的响动,好奇地问:“阿筝, 我原以为我是你在罙城最好的朋友,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这么多的人。” 乔云筝知道误会了, 有些无奈地解释:“你是说那几个伴娘吗?那是温泓安排的,我跟她们其实也不认识的。” “不认识?”沈清梨惊讶地偏头看她, “只听说过专业化妆、专业摄影、专业主持, 还是头次听说找专业伴娘的呢!” 乔云筝很赞成地点头:“对,我也是刚知道还能这样。听陈特助说, 温泓这么安排是为了他金牌律师的排场。” “排场?”沈清梨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忍不住笑出声, “她温泓什么时候在意过面子。” 忽的,她想起早些时候的一件事,说,“之前我和宋南谌闹得很厉害的时候生气不理他,温泓就给我打电话,说是宋南谌喝醉了没地方去,让我去接人。我说你是他老板,又那么有钱, 管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用得着大半夜让我一姑娘专门跑一趟?你猜他怎么说?” 乔云筝被勾起好奇心:“怎么说?” 沈清梨学着温泓当时的口气,沉着嗓子,将那股子狂妄散漫的口气学了个十成十:“啊,管不了,你不知道吗?越有钱的人越抠。你不管他,我就把他扔你们小区门口。” 乔云筝轻笑,这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沈清梨总结陈词:“所以要我说,温泓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嘴上说着为了面子,实际是因为他太喜欢你,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娶到他心爱的姑娘了。” 乔云筝低声喃喃:“是吗?” “信我,”沈清梨拍着胸脯保证,“作为一个资深网文作者,我可太懂了。你看那个Alice ,寻常人不知道多难请,连三线小明星邀约都要乖乖排队的,况且……”她凑近了乔云筝,揶揄道,“听宋南谌说,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他恨不得登报昭告天下呢!” 乔云筝听着听着,有些晃神。 像是有那么一只手将遮在她眼前的迷雾轻轻拨开,从此,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温泓很爱她这件事。 而这个在旁人眼里毋庸置疑的事实,乔云筝却是最近才敢相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这话,温淼就躺在她们边上,呼吸均匀绵长。乔云筝一直以为她睡着了。 一个不经意的回头,才发现小姑娘正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只是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惯常是叽叽喳喳的性子,这样安静的时候很是少见。乔云筝觉得奇怪,便问:“淼淼怎么不说话?” 温淼白皙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她难得吞吞吐吐,好半晌,才小声说:“嫂子,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跟你道歉来着。” 她的样子可爱,乔云筝忍不住上手捏捏她的脸蛋:“怎么了?” 温淼很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我在咖啡厅看到你和姜祁在一起,就误以为你们在相亲……我当时着急嘛,也没多想,就叫来了我哥。后来我才从姜祁那里知道原来是我误会你们了……” 想起温泓那天要吓死人的臭脸,温淼打了个哆嗦,讨好地往乔云筝跟前又凑了凑:“梨梨姐说得一点没错,我哥那人嘴硬,脾气又臭,你们后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啦?” 原来她说的是那件事。 乔云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过心上。她知道,温淼是个没什么心机的、耿直又热烈的姑娘。 她被她毛茸茸的脑袋拱得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淼淼没有做错呀,不需要道歉的。” 乔云筝心底甚至因为温淼做的这件事隐隐地高兴。 高兴的是,在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热烈赤诚的姑娘,肯无条件站在他那边,好叫他身后,不至于空无一人。 温淼因为这件事介意了挺久,听乔云筝这么说,心里的石头才算放下。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踢踏着拖鞋跑出去,等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红色手提袋。 “嫂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她冲她眨着大眼睛,狡黠地笑。 乔云筝狐疑,小心翼翼打开纸袋,又将里面的精美礼盒和包装袋一一拆除。 “睡衣?”沈清梨也凑过脑袋来看,“试试吧阿筝。” 乔云筝盯着那件光滑的裸色蚕丝睡裙,直觉似乎有那么点不对劲。 等她伸手将它提起,果然,那是件吊带深V裸背短裙,布料少得可怜,裙摆估计也就堪堪到大腿根的长度。 乔云筝脸色腾地一下烧成火烧云。 在场最该脸红害羞的小姑娘温淼却满脸自豪,拍着胸脯保证:“从今以后,除了我哥,我就是嫂子你唯二的忠实走狗!” 沈清梨笑得直不起腰,敏锐地发现盲点:“你是唯二,那谁是你亲亲好嫂子的头号走狗?” 温淼理所当然:“我哥啊!” 她们说着笑着,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被助理的电话叫醒时,已经凌晨四点。 乔云筝从睁眼起,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被几人围在正中,上妆、穿礼服、做发型,最后顶着繁复的头饰坐在提前布置好的花海中。 事实证明,温泓找的这些人果然不是等闲角色,她们将一切繁杂琐碎的细节都安排得细致妥帖,连跟在乔云筝身旁的温淼和沈清梨都没怎么沾手,让她们在这样的日子不至于那么累。 乔云筝百无聊赖地看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光影从房间的墙边悄悄溜到床脚,再泼洒在铺了满地的鲜花海洋中,沾惹了香气后,又从门缝缓缓溜走。 她盯着光影消失的那扇 门,有些怔愣。 只待那扇门开启,人生由此驶进截然不同的轨道。 沈清梨见她出神,握上她的手:“云筝,你怎么了?要关下窗子吗?” 乔云筝仍怔怔的,说不上是紧张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她摇头:“不冷,”半晌,才又小声呢喃,“就这么……嫁了么。” 待到清亮的童音高喊着:“新郎来接亲啦!” 原本还算安静的院外登时被喧嚣的说话声和笑闹声填满。 那喧闹从院子里快速移动到大门外,最后卡顿在乔云筝的房门前。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开心和祝福,他们各属两个阵营,壁垒分明。玩游戏、堵门、相互阻挠拉扯…… 可这些热闹,乔云筝似乎全然听不见了。 在温泓着一身正装,手捧鲜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倏然离她远去了。 她只能看得见他,看那深沉眸底遮不住的笑意,看他挺拔俊朗摇她心旌的相貌。 昔日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屈膝跪在她裙边。 他的声音里透着哑,喉结滚动几遭,轻声说:“阿筝,我来接你回家。” 乔云筝被他抱在怀里,双臂勾着她的脖子。 他们走过洒满鲜花的红毯,那红毯从房子门口的第一级台阶,蜿蜒着延伸到院子里,再穿过大门,拐向另一个方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抱她的手很稳,在旁人热烈又喧闹的起哄声中,缓慢而坚定地走过。 婚车车队出了别墅群,舍弃近道,转而上了绕城公路,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绕城一圈,才缓缓驶向市区里那套大平层。 这次,不用陈策或者沈清梨的解释,乔云筝也意会这路线的意图了,忍不住弯了唇。 因为没有长辈亲戚,大都是年龄相仿的同事朋友,婚礼仪式没有那么多繁杂的老旧程序,大屏幕播放的,是他和她过往的一些照片和视频,配以婚礼策划煽情的台词,煽得在场众人潸然泪下。 乔云筝盯着那一帧帧滑过的画面,有鹿尧的泡桐树、温泓的小酒馆、凌晨山巅的暮霭,傍晚的落日云海…… 无一例外,每一帧,都有她的身影。 乔云筝有些怔愣,有很多,她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个曾经说着恨透了她的人,在五年厚重的光阴里,哪怕明知后会无期,也将她默默珍藏。 主持人的问询适时抛来:“……新郎,你愿意吗?” 乔云筝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勉强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模糊的视角里,温泓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 他没有直接回答主持人的话,而是郑重而缓慢地,朝她迈近一步。 他垂眸看他。 乔云筝笃信,那双黑沉眸底翻涌的浓烈爱意,并不是出于对这特殊时刻的逢场作戏。 他说:“阿筝,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还是,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比心~ 第47章 主动 在这样的日子里, 必不可少的要被劝酒。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乔云筝,将所有的攻势都对准了那个平日里绝不敢轻易得罪的矜贵男人。 温泓今天也确实出奇地好说话, 他将乔云筝纤细的手臂挽在臂弯, 绕宴厅走过一圈,几乎来者不拒。 乔云筝看着他一杯杯的酒下肚,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他带着近乎虔诚的姿态, 似乎只有承接住足够多的祝福,这份感情才会尽可能地长久。 毫不意外地, 宾客散尽的时候, 温泓已经喝多了。 但他没要她扶,端着没事人的样子, 直到回了家,脚下才一踉跄。 乔云筝忙扶了一把, 让他坐到沙发上。 他头枕着靠背, 怔怔地望着她的方向。 或许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眼底似蒙了层淡淡的雾, 像是在看她, 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乔云筝还穿着那套敬酒服, 极致的剪裁完美贴合着她的身材,深V领隐隐约约勾勒出曲线,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被束缚了大半天,她有些难受,想先回房间换衣服,可看见无力瘫在沙发上的温泓,又生生忍下了。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身,轻声叫他:“温泓……” 温泓的反应要比平时慢半拍, 顿了好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她在叫他,视线缓缓对上她的眼睛。 他安静得过分,像个乖乖坐好了等待老师发号施令的小朋友,乔云筝心头软了一软,将语气放得更轻:“要不要先换件衣服?” 男士礼服是立领的设计,最上面一粒纽扣中规中矩地系着,这样一整天,想来也不大舒服的。 又几秒后,温泓才像听懂了她话里的信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仍看着她,没有旁的动作,目光定定地,像是在乖巧地等。 乔云筝呼吸一滞,也就只犹豫了那么一瞬,叹气,伸出手,帮他解礼服外套的纽扣。 解到第三粒纽扣的时候,因为位置太低,她不得不在他面前蹲下身去。 因为身上这件极致剪裁的裙子的缘故,她蹲着的动作有些吃力,他外套的扣子又有些紧,她努力扭了半天,额头上已隐隐冒出细汗。 忙碌的乔云筝没注意到温泓悄然变化的呼吸和视线,在她终于蹲不住,身子微微摇晃的时候,一直安静着的人忽地伸手,掐上了她的腰。 隔着轻薄的衣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因着这猝不及防的触碰,乔云筝的脊背快速爬上一层战栗。 即使是不太清醒的状态下,他还是很轻易地将她整个人抱起,将人放在自己腿上,视线与她平齐。 一瞬的惊讶过后,乔云筝并没有抵抗,顺从地坐了上去。 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接下来发生点什么,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乔云筝也想当然地认为,温泓不会忍。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而后,便伸出手,很自然地攀上他的脖颈。 温泓视线在她脸上凝了半晌,才缓慢挪开。 他低头,极致的贴近,被酒精烧灼得滚烫的呼吸扑来,一下一下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拂过,每一下,都带着危险的气息。 乔云筝勾着他脖颈的手忍不住收紧,呼吸也因为那攀升的灼热变得急促。 “温泓……”她的声音被灼得有些哑,却在下一瞬,温泓按在她腰间的手缓缓后移,然后,圈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所有的旖旎因为这个忽然的拥抱瞬间烟消云散。 他紧抱着她,并没有旁的动作,似乎抱紧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除了抱着她,他再没有旁的动作。 这个拥抱持续良久,久到乔云筝以为他就那么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老婆……” 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唤传来,极轻极缓,像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乔云筝总觉得,这声呼唤里还带着那么点微不可查的委屈。 “嗯。” 她应了声,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听见。 又过了片刻,见他久无反应,乔云筝轻轻推开身前人,这才发觉他并没有睡着,那双蒙着雾的眼睛始终睁着。 乖巧又安静。 乔云筝觉得这样的他异常可爱,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什么呢?” 他听到她的话,没动。 乔云筝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声,好在温泓没什么反应,免去了她的诸多尴尬。 忙了一整天,她和温泓都没吃什么东西,挨到现在,也是饿了。 “饿不饿?”乔云筝问他,“给你煮饭吃好不好?” 这次,他像是听懂了,又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乔云筝从他怀里站起身,这次,没再有那么多旖旎的想法,将他身上的外套和衬衣脱掉,拿了件宽松的T恤给他换上,又沏了杯蜂蜜水塞进他手里,哄他喝下。 忙完这些,她才回房间,简单冲了个澡,换了家居服,才回到客厅。 这个时间,很多门店都已经闭店。 好在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几颗鸡蛋,还有几 包方便面。 乔云筝束起围裙,拿着食材去了厨房。 她并不擅长做饭,煮泡面已经算是她为数不多会的了。 她往烧开了水的锅里打了两颗鸡蛋,因为火太大,鸡蛋刚入水不久就迅速膨胀出一堆白色泡沫,“噗滋噗滋”往外冒。 她慌忙关掉火,撇去泡沫,才又开了小火继续煮,等鸡蛋勉强成型,又把面下进去,最近撒上一把青菜。 短短半小时,厨房里兵荒马乱,好在两碗鸡蛋面有惊无险地端到了餐桌上。 温泓醉得不似前天那样厉害,一杯蜂蜜水下肚,又缓了半天,大脑已然清醒不少。 乔云筝拿筷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捋了捋耳边散落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这个,煮得不太好,你凑合吃点。” 温泓点头,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 他将自己碗里那颗稍微完整些的鸡蛋夹出来放进她碗里,又将她碗里那颗散的不剩一半的碎蛋夹走,然后低头吃起来。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乔云筝胃口不大,吃了半碗便有些吃不下了,一抬头,才发觉温泓碗底已经空了,连汤都喝得干净。 她收了碗,想去厨房洗,温泓却伸手拦住她。 她抬眼看他:“怎么了?” “我去洗。”他说话的声音清明不少。 乔云筝心情很好,跟他解释:“就只是放进洗碗机里,不费多大力气,”她又看了看他有些乱的头发,“你先去洗澡。” 这话一出,两人均是一怔。 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歧义,乔云筝尴尬轻咳一声,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刚喝完酒,洗个澡身体会舒服些。” 说完,又有些懊悔。 睡前洗澡,多正常的一件事,她这多余的解释显得自己好傻气。 忙不迭逃进厨房,她将自己碗里的剩饭倒进沥水篮,又连同温泓的那只一起丢进洗碗机,擦干净灶台和油烟机,又仔仔细细洗了手,转了一圈,见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才磨磨蹭蹭返回客厅。 站在通道走廊。 乔云筝看了眼走廊尽头的那件卧房,又看看自己之前住的右侧的次卧,有些犯了难。 不过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瞬,她脚尖轻转,朝走廊尽头的那间房走去。 洗漱间的水声还没停,乔云筝坐在床沿,晃荡着自己光秃秃的两条腿,隔着磨砂玻璃,看着里面男人硬朗挺拔的模糊轮廓。 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温淼送自己的那件睡衣,脸上登时便像着了火一般烫。 她摇摇头赶走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随便找了本书,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以此分散自己总是跑偏的怪诞想法。 等温泓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乔云筝穿一件米色针织睡裙,趴在床上看书。 她曲起腿,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因着这动作,裙摆落在身下,露出光洁雪白的皮肤。 心脏莫名就漏跳一拍,他有些仓皇地移开眼,朝门外走。 开门的声响到底引起了她的注意。 乔云筝回头,见他站在门边,一骨碌翻起身,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要去干嘛?” 温泓握着门把的手收紧,声音沉哑:“你住这个房间。”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多看她哪怕一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就要喷薄而出的冲动。 “嗯?” 大概是刚吃过饭的缘故,或者是卧室温度开得有些高,她白皙的脸蛋上透着红,她眨着眼睛看他:“那你是打算新婚夜就和我分居吗?” 温泓一怔,本能地想反驳。 他怎么舍得跟她分居? 可话到嘴边,嘴唇嗫嚅几下,却终究没说出来,怕一着不慎,惹了她生厌。 他不语,她神色难看几分。 她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机会,已经翻身下床,光着脚“噔噔噔”几步奔到他身边。 身下有轻微的力道扯动。 温泓低下眼,那根葱白的指尖不知何时又缠上他的衣角。 一下一下,像小猫的爪子,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地轻挠,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她扬起脸看他,眼带几分狡黠:“不是你说的吗?你这人信风水,刚结婚就分居,影响事业运。” 他愣住。 不过是他当初为了赖在她身边信口胡诌的瞎话,她竟然还记得。 且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温泓的喉结轻轻滚动,缓缓溢出一声低叹,终究是妥协了。 他将房门关上,转过身,被她牵着走回到床边。 他走到另一侧,坐下,与此同时,感受到来自另一侧的重量压下,床垫轻轻陷下去。 因着这微小的弧度,他的心跳似乎都停了摆。 掀开被子,他沿着床边躺下,直挺挺,不敢逾矩半分。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像隔着鸿沟天堑。 关灯,室内终于陷于黑暗。 温泓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尾音还掖在喉咙里时,另一端却有了动静。 黑夜蒙蔽了双眼,却将感官无限放大。 床垫轻轻颤动,温泓只觉有一只细软的手悄悄探过来,小心翼翼地,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动,她便愈发大胆,整个人朝他悄悄蹭过来。 他先是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扑到他颈窝,而后,手臂被人掀起。 她就如一尾灵活的鱼,猝不及防地,钻入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咕一声~ 第48章 愧疚 乔云筝向来不是个喜欢睡懒觉的人, 相反,她的睡眠质量很不好,尤其担起乔氏重任的这几年, 能一夜安眠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隔五年, 再次和温泓同塌而眠,她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但闻着那熟悉的木质冷香, 她却意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再睁眼, 已经是上午九点。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温泓已经不在房间。 他的那张空调被紧贴着床沿,被捋成一条拘谨的长条状。 乔云筝盯着那长条, 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昨晚, 借着黑暗, 她大着胆子蹭进他怀里,感受到来自他的体温以惊人的速度升高, 他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伸出手臂, 将她圈进怀里, 抱得更紧了些,便再没了旁的动作。 窝在那个温暖的怀里,意识模糊之前,乔云筝想,没关系的,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她要对他好,他要用足够的耐心去哄他,就像从前许多次, 他对她那样。 乔云筝起身下床,拉开卧室的窗帘。阳光直泻而下,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她站在落地窗前,闭着眼睛扬起脸,朝向那温暖的来处,餍足地勾了勾唇。 客厅里空荡荡,门口温泓的鞋子和公文包已然不见,只剩餐桌上放着的包装完好的早餐外带纸袋。 乔云筝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将袋子里的早餐一一摆出来放在桌子上。 想了想,她拿起手机,对着摆好的早餐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泓,又在输入框敲下一条信息:谢谢。 指尖顿住,想起昨晚,又在那两个字后缓慢地加上两个汉字:老公。 她盯着那条未发出的消息几秒,心虚来得莫名,耳根忍不住发烫,总觉得此时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手机看。 她又慌张将那两个字删除,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三个克制而礼貌的字眼上去,最后将信息发送出去:谢谢温先生 。 吃过早饭,乔云筝去了书房,处理助理发来的工作邮件。 先是几份工作简报,大抵是近来乔氏的一些日常事务总结。 她一页页翻过去,相比之前,公司大体向好,只一件,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尖。 近来乔氏投标的一个重点项目竟然很意外地落标了。 自乔云筝接手以来,已经有过两次重要的项目落标的事情,也因此,为她招来不少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彼时,乔云筝将事情归结于本身能力欠缺和公司动荡不稳,并未向旁的方向多想。 可这项目,她为此做了十二万分的努力和准备,没想到依然逃不过失败的结果。 她盯着简报上的字眼,看着中标方温氏的名字,后面报价,仅仅比乔氏低了五十万。 如此微小的差别,迥然不同的结果。忽地,乔云筝想到某种可能,眸光一厉。 思量再三后,她给助理发了封加密的电子邮件。 又处理完接下来的工作,再抬头时,中午已过。 乔云筝转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脖颈,躺进椅子靠背里,举起手机看。 温泓还没有回她的消息,对话框静悄悄的。 通知栏弹出温氏中标某重点扶持项目的新闻消息,她便顺手点了进去。 草草看了几眼,和工作简报里介绍的情况大同小异。 新闻APP醒目标题栏几秒滚动切换,财经社会娱乐各板块随机显示。正当乔云筝右滑想要退出时,娱乐新闻标题上挂的那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盯着那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尤其那双好看的狐狸眼,格外勾人。 点进详情页,立刻跳出几张更加清晰的男人的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男明星,因为在某爆剧里的完美人设爆火出圈。 乔云筝猛地坐直身子,想了起来。 那次在机场出机口,她偶然见过这人一次,倒是没什么接触,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印象最深的便是,在拥挤的机场,十数名彪形大汉围成人墙,将这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那次,她还差点被疯狂的粉丝用自拍杆打到头。 她记得那天陈特助还说,这个明星最近很火,大有升咖的势头。 只是如今看,升咖是没什么希望了。 新闻视频里,男人依旧带着口罩,满脸沮丧,对着镜头弯腰九十度鞠躬道歉,涕泪横流。 乔云筝将那则新闻通读一遍,这才明白,这男星私生活混乱,刚火没几天就发飘了,仗着偶像身份睡粉,被受害者捅了出来。 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无数负面黑料纷至沓来。媒体细扒之下才发现这男明星生活奢靡、挥霍无度的背后竟是有着一对上了失信名单的老赖父母。 塌房塌得如此轰轰烈烈的十八线小糊咖,也属实是罕见。 乔云筝一边惊奇,一边点开评论区。 清一水的讨伐声浪中,夹杂了一条点赞量奇高的评价: 【这么糊还能被扒得这么彻底,真相只有一个,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的视线在这条评论上定格几秒,心头忽地一动。 吃完瓜,关掉新闻APP,温泓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的。 乔云筝肚子有些饿,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门。 刚进电梯里,手在背包内袋里摸到个硬硬的东西,这才想起是温泓给自己的那张君聿的门禁卡,于是改了主意,开着车直奔君聿。 再次踏入君聿,距离上次不过两月之隔,她的心态却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台小姑娘已经私下见她数次,看到她进来,眼睛里的光亮晶晶的,脆生生喊了句:“老板娘来啦!” 因为这一声,各个方向的人都将脑袋探出来看向乔云筝,她忍不住脸色一红。 无需她多说什么,前台小姑娘已经很自觉地汇报:“您来找温律吧?温律在开会,您可以去办公室等他,应该很快了。” 顶着四面八方看过来的视线,乔云筝只仓促“嗯”了声,便快步奔上楼。 预料之中的,这次即使没人带路,她也轻松刷开了通道的门禁。 会议室就在靠近楼梯的位置,透过玻璃门,乔云筝看到温泓坐在长桌最顶端,慵懒地靠坐在椅子里,看似漫不经心,却从骨子里都透着骄傲和自信。 她站在走廊边上,看着这样久违的温泓,心里一点点泛着酸。 不知从何时起,在她身边的他敛去锋芒,变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她忽然有些怀念从前她身边的那个嚣张的温泓。 乔云筝没打扰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退走,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手机被主人遗忘在办公桌上,静悄悄的。 乔云筝弯唇,难怪他没回她信息。 她坐在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等他。 他办公室的风格和家里的很像,黑白灰的冷调商务风,唯一的暖色大概就是办公桌上的一个棕色相框。 从乔云筝坐着的方向,只能看到相框背面的木头纹理。可她记得,上次来他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相框。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起身,转过他的办工桌,在他的办公椅上坐下。 照片里的两人眉眼带笑,手臂相挽,任谁看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这是昨天婚礼现场的照片,他竟这么快冲洗出来,摆在了办公桌上。 盯着那照片良久,乔云筝才忽然记起,他和温泓好像还没有拍过婚纱照。 她正看得入神,恰在这时,温泓推门进来,看到她,明显怔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到她手拿着的照片上,眼睛里的紧张一闪而过。 乔云筝若无其事地将照片放回原位,抬眸看向他。 若放以前,他看到她来找他,大概会十分傲娇地、拖腔带调地调侃她一句“才多久不见就这么想我”之类的话。 他顿了片刻,才关上门,走到她跟前:“怎么过来了?” 乔云筝心头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又很快调整过来,扬起脸冲他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就来找你了。” 温泓这才注意到落在桌上的手机,有些懊恼:“刚才在开会,”他捞起手机,点开,看到乔云筝发给自己的图片,眉眼柔和几分,问她:“午饭吃了吗?” 乔云筝摇头:“没,”顿了一下,还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嗯。”温泓没说别的,将手机揣进口袋,又拿上一旁的公文包,“那走吧!一起。” 她怔住:“不忙了吗?” “最重要的是……”温泓唇瓣嗫嚅几下,才接着说:“吃饭。” 两人没有开车,选了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预约制的高端菜馆,他们却很轻易地进去了。 温泓几乎不用问乔云筝,自顾点了四道菜,等菜上桌,却全是她爱吃的。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吃饭。 乔云筝托腮看着他,眼睛弯弯,忽然提起那个男明星:“那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温泓筷子一顿,抬头,显然没料到她竟这么快知道了。但他没直接承认或否认,而是说:“品行有缺的人,不适合做公众人物,即使不是现在,塌房也是迟早的事。” 乔云筝“哦”了声,也不追问,只是状似无意说了句:“那还挺可惜的,毕竟,人是真的挺养眼的。” 她觑着他的神色。 若是放从前,他大概会阴阳怪气地讽刺一下她的眼光不行,再别别扭扭地气上那么一会儿。 可今天,他只是顿了那么片刻,然后,淡淡“嗯”了声。 再这一刻,积攒的负罪感翻江倒海而来,就要将乔云筝淹没。 是她,亲手将那个张扬肆意的温泓变成了现下这个样子。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着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两人回了趟君聿,将车子开出来,一起回家。 乔云筝被自己愧疚的情绪影响,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头抵在玻璃窗上,任路边的光影从眼前一圈圈晃过,一动不动,也没开口说话。 温泓察觉她情绪的变化,等红灯的间隙,伸手过来。 手在半空顿了两秒,最终探像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乔云筝仍旧没动,轻轻“嗯”了声。 他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刚才点的菜里没有过敏原的,你有吃别的什么东西吗?” “没有,”乔云筝偏头看向他,目光定定,“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动力再次拉满,么么哒~ 第49章 剖白 自重逢以来, 他们之间就像隔着块毛玻璃,两人各在一端,明明离得很近, 却总看不清对方的真实的样子。 他们从未坐在一起, 真诚地、开诚布公地直面过彼此的心意。 从前乔云筝不懂影视剧里那些恋人之间的误会,明明好好谈一次,甚至只需要多问一句、多说一句, 就能解释清楚,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纠葛, 可为什么偏偏谁都不肯开口。 等她也真正深陷其中, 才有了真正的感同身受。 大概是,心境和情绪使然, 人总是不自觉间沦为情绪的使徒,所谓当局者迷, 大抵如此。 就譬如现在, 当温泓向她问出“是什么事让你心里不舒服”这种话时,先于倾诉欲而来的, 是一股莫名的恼怒和悲伤。 她因他的患得患失而愧疚, 因为自己曾经对他的不信任而懊悔, 但同时,也为他当下的冷静克制而生出一点莫名的愤怒。 可他浑然不觉,依然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问她怎么了。 她偏过头,选择消化掉这莫名的一点愤怒再开口。 车子沉默着驶回居所的停车场。 车内属于这座城市的流光蓦地断掉,被停车场安静而昏暗的光线所取代。 温泓将车子停进车位,熄了火。 他没动,而是偏过头,默默注视她。 那股难言的愤怒在乔云筝的心头横冲直撞, 这许久也无法消解半分。 她胸腔起伏几下,忽地按开安全带,转身下了车。 温泓因为她这突然的动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抿唇,缓慢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 乔云筝气鼓鼓,快速绕过车头,伸手按住了刚打开的主驾车门。 温泓抬眼,虽不明白她的意图,还是将刚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问:“怎么了?” 她没说话,扶着半开的车门,右脚踩在门踏板上,左腿一跨,就坐了上去。 “哐”的一声,车门被她重重甩上。 巨大的声响后,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 温泓惊讶地看着突然坐上来的乔云筝,一时没反应过来:“阿筝?” 乔云筝暗自庆幸,好在今天出门时穿得休闲,宽大的裙摆不至于限制了自己此时的高难度动作。 在方向盘和温泓之间的逼仄空间里,她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垂着眼,盯着他的看。 她咬唇,下定了决心,双手圈紧他的脖子,俯身,恶狠狠吻了上去。 她带着发泄的意图,吻得毫无章法,只是报复性地磋磨,甚至将他含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短促的抽气声夹杂着细微的闷哼刚溢出,便被她更加凶狠地堵了回去。 披肩的长发顺着她俯身的动作垂落,滑过两人贴近的脸颊。 乔云筝的本意是要惩罚这个让他苦恼的男人,奈何实在没什么经验,到最后将自己憋得脸色通红,只得悻悻退开,大口地喘气。 温泓保持着仰脸看向她的姿势:“到底怎么了?” 等呼吸渐渐平稳,乔云筝才有些脱力地软下去。 温泓适时伸手,将手掌抵在她的背后和方向盘之间。 她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闷声闷气地说:“温泓,你叫叫我。” 温泓不明所以,却还是很顺从地开口:“阿筝……” 这显然不是乔云筝想听到的答案,她不满,偏头,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他因着她的举动,浑身轻颤了下。 “不对!”她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们已经结婚了。” 车子熄了火,将两人圈在一方黑暗静谧的世界。 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喉结滚动几遭,轻轻“嗯”了声。 得不到答案,乔云筝妥协地叹息了一声。 她捧起他的脸,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 因为接下来的话,双颊悄悄爬上绯色:“你应该叫我老婆的,老公。” 温泓整个人僵住,像是忽地被这句话定住,一双黑眸深深望向她。 “其实今天早上,我就想这么叫的,只是你起的太早,都没给我机会,”她不闪不避,直视他的视线,“今天上午,我给你发消息也想这么叫你,可总觉得难为情,删删减减,也没叫出口……” 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看,现在的我就是这样,很怂吧?大抵是没有你的那些日子,我知道没人再站在我身后,没人替我兜底,久而久之,胆子也小了,但我想,一辈子那么长,我总要适应的。” 听到她的话,温泓虚抱着她的指尖一颤。 “还有就是,我早该跟你道歉的,”乔云筝吸了吸鼻子,“五年前,我误会你是因为家族利益才跟我在一起,玩弄我的感情,我问都没问过你,直接在心里给你判了死刑。五年后,我又蠢到将同样的一把刀扎在你心口,我不问你的意见,一厢情愿地把你推开,尽管我……但,我再一次伤了你,这是事实。” 她不喜欢现在的温泓,一点都不喜欢。 是她亲手将那个曾经热烈不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滚烫的泪无声滑落,她喉头发哽:“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如此赤诚的爱。” 她自以为冷静克制,实则被怨怼冲昏了头脑,她反复衡量着得失,做出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总是说着最决绝话的男人,却以最大的宽容和最深沉的爱对待她,不惜代价,不计得失。 她微微俯下身,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向下,勾开他衬衣的扣子。 指尖顺着肌肤纹理缓慢下移,定格在左侧心脏的位置。 她双唇濡湿,已然分不清是泪还是什么,俯身吻上,乔云筝问:“它,是不是很疼?” 温泓吞咽几息,已然说不出话。 虚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让胸膛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体温。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吻她的额头、吻她轻颤的眼睫、吻她精致的鼻尖,问她濡湿的唇…… 颤抖的音节在灼热的吻里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痛苦:“阿筝……如果你骗我……如果……” 很久之后,乔云筝都在庆幸,庆幸那天的停车场里没有旁人,庆幸专用电梯可以直达他们的楼层,甚至庆幸,那天那个临时起意要去找他的决定,更庆幸那天那个勇敢的自己…… 乔云筝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家。 所及所思所想,只是他。 他们之间并不陌生,五年前,他们曾做过无数次很亲密的事,鹿尧镇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都曾亲眼见证他们的亲密无间。 可今日,乔云筝却觉得,那带着木质冷香的呼吸拂过的每一寸皮肤,都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将她抵在门后温柔亲吻,一呼一吸间都极致温柔。 他又似燎原烈火,将她逼的退无可退,最后困守在卧室一角,眼睛里盈满生理性的眼泪。 他像是分不清梦境现实,不知是自己痴心妄想的梦,还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抱着她,一点点将她的眼泪含进嘴里,哄着她叫他的名字。 透过窗缝溜进来的月光融进他温柔的眼波,乔云筝只能看到那光不停轻晃,晃得那片心湖里的柔波一圈圈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脱力的乔云筝被他拥在怀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一下一下替她疏离有些乱的头发。 “温泓,”想起白天的事,她出声叫他。 插在她发间的指尖蓦地一顿,几秒后,他又低头吻她,语带调侃:“别告诉我,刚睡完我,你就又打算抬屁股走人。” 她被他的这个“又”刺了一下。 忽地记起,那次和他同事的派对上,他借着玩游戏的口吻说,他被喜欢的姑娘当炮。友的事。当时她还因为他这没头没脑的发言气了一晚上。 如今前尘往事皆已知晓,再细想,以温泓的视角看,这么说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当初他和她在一起时,年轻炽烈的男女,没那么多现实的枷锁,爱就说,想就做,无所顾忌,天真的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可忽的某一天,她就那么从他的世界消失,只留给他一句,我们结束了。 可不就是个翻脸无情的嫖。客。 乔云筝眼底不受控地变得湿润,她伸出手臂,勾上他的脖子,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那你要怎样?” 他顺从地贴近,鼻尖蹭着她的,唇角弯起弧度:“这次,你如果还不打算负责,我只能赖着不走了。” 说着,刚冷却的呼吸便又不自觉滚烫起来。 乔云筝还有些发软,往后缩了一下:“我有事要说的。” 温泓很轻易地放过她,深呼口气:“怎么?” “我接下来要做一些事,”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可能对温家有些不友好,得提前知会你一声。” “哦,”温泓很平静,眉峰一挑,是她所熟悉的那副成竹在胸的睥睨神态,“有把握吗?” 乔云筝想了想:“八成吧!怎么?你要劝我?” 温泓点头。 她一怔,刚要翻身爬起,又被他安抚似的按下:“我是想劝你,有困难不要自己硬抗,你还有我。” 她佯作生气的表情没维持几秒便破了功。她睨着他:“你就不担心我起歪心思,对你们温家使绊子?” 温泓冷哧一声,想敲她的额头,又有些舍不得,最后改为揉了一把她额前松软的碎发:“我倒是希望你能坏一点,这样也不至于被别人欺负成那样。” 想起他不在的那几年,他眉头便皱了皱。 他问:“要回昆城?要不要我陪你?” 正因为明白他,乔云筝更不想他搅入那样的困局,被不明真相的旁人指摘,于是摇头:“不用,我可以的,你就做你的事就好。” “嗯,”温泓点头,“也行,正好接下来几天,我要出趟差。” 这之前,她没有听他提起过有出差的行程,一时有些诧异。 温泓揽过她的肩,温声说:“你只需要放手去做,旁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这次,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去保护两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他的姑娘。 第50章 反击 温泓没跟乔云筝说他要出差去哪里, 只让她放心。 她便想着,律师这个职业,确实有很多涉及保密性的东西不便为外人道的, 也就没再追问。 温泓先乔云筝一步离开罙城, 离开的头一天,他整天都和她腻在一起,一双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 搂着她的腰温声哄她:“也就去个三五天而已,阿筝不要太想我。” 乔云筝“啧”了一声, 隔了这么些日子, 她倒是有点不适应他厚脸皮的样子,捏上他的脸, 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让我看看我家温先生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温泓低头,顺从地任她揉搓, 唇角勾起:“好, 我承认,是我舍不得。” 他凑近了她, 冷不防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在她躲闪着撞进他怀里时, 低头含住她的唇,将她的那声娇笑挤压成尾音发颤的低。吟。 在她因为缺氧捶打他的胸口时,温泓才恋恋不舍放开她。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脸小巧而精致,双颊因为那个吻泛着红。她微张着唇,呼吸还有些急促。 温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难耐的冲动,只将人拥进怀里:“记得,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他似乎对之前的事还有些介怀,又补充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不能瞒我。” 听着他的话,乔云筝心里被什么暖绒绒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她在他怀里仰起头,眼中闪动着狡黠:“无论什么事,都要汇报吗?” “嗯,”温泓点头,“无论什么。” 乔云筝喉咙空滚了一下,顿了顿,有些话没说出口。 他却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在她停顿的空档里敏锐捕捉到她的迟疑。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语带几分郑重:“哪怕对方是温氏,或者说是我,我都会毫不迟疑地站在你身后,这点,你勿需犹疑。” 他的话让她的眼眶忽地发热,乔云筝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什么叫对方是你?” 温泓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似毫不在意:“我可以为你,杀死我自己。” 乔云筝浑身猛地一震,倏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温泓笑笑:“打个比方而已。” 在乔云筝迷迷糊糊睡着时,温泓吻她的额头,声音缱绻:“好好睡一觉,明早别送我。” 她迷迷糊糊,嗓音带着倦懒,往他怀里拱了拱:“为什么?” 他轻拍她的背,长长叹息一声:“你来,我怕我舍不得走。” 话虽然这样说,可第二天一早,温泓前脚刚出门,乔云筝后脚也悄悄下了楼。 她打了车,在他身后远远地跟着,并不靠太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他乘坐的那趟航班没入云霄,她才怅然地收回眼。 她又何尝,舍得他。 回程的路上,助理给乔云筝打来电话:“温总,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收网了。” 乔云筝点头,稍作休整后,也飞回了昆城。 刚进办公室,助理就捧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刚关上门,脸上的兴奋就压不住了。 乔云筝只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定论:“上钩了?” “是的乔总,”助理难掩激动,“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将3号实验室伪装成“普米斯-‖型催化剂”的绝密研发项目,并在公司透出风声说这项研究能将转化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将在几天后的竞标中大大增加我们的赢面。” 乔云筝唇角弯起:“他信了吗?” 助理一拍手:“信了!起初您说是他,我们都还不信。就在上周,研发部装作无意间将加密服务器的密码通过内部邮件发给了副总,然后惊慌失措找过去,说是工作疏漏不小心群发了,当时副总还一脸严肃地将同事臭骂了一顿来着,说他工作态度不端正。” “他什么时候有的动作?”乔云筝问。 助理笑的眼睛都眯起:“乔总真聪明,我们等了整整一周,都没什么动静。直到前两天,那个加密服务器被访问了!” 乔云筝冷笑一声,对于助理所说的这些并不惊讶:“别打草惊蛇,我们且再等等。” 不出半日,乔云筝便在公司茶水间“偶遇”了乔振淮。 乔振淮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停在乔云筝面前,端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乔云筝,下周的竞标会,你都准备好了吗?” 乔云筝拧着眉,将虚张声势的心虚模样做了个十成十:“有的。” “呵,”乔振淮冷笑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前段日子,你刚丢了个重要的项目,这次竞标会你如果再落标,不用我说,你这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乔云筝适时皱起眉:“说起那个项目——”她拉长了尾音,颇有温泓那副漫不经心又阴阳怪气的样子,“你说怎么就那么巧,三千万的项目,温氏报价竟只比我们低了区区50万,就像……” 乔振淮闻言神色微变:“就像什么?” “就像他提前知道我们报价似的,卡的未免太准,淮叔,您说,总不能是我们公司出了内鬼吧?” “胡说!”乔振淮厉声怒斥,“自己技不如人,扯什么有的没的?有那闲工夫想三想四,你倒不如把精力放在下周的竞标会上!” 乔云筝冷眼旁观,将他的反 应尽收眼底,末了,轻声说:“也是,我是该好好准备下下周的竞标会。” 乔振淮只当自己已经精准猜中乔云筝的命脉,冷哼一声,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刚走出去没几步,却见他跟走廊里打扫的阿姨撞了个正着。 “你眼睛是瞎的吗?!” 乔振淮的怒吼声几乎瞬间响彻了整层办公楼。 平日里,为了笼络人心,乔振淮在公司一向是平易近人,憨厚朴实的“老好人”形象,在和乔云筝撕破脸前,在她面前也一直是一位慈爱的尊长形象,如此疾声厉色到不顾形象的时候,这还是头一遭。 阿姨被吓到,呆愣在原地连连鞠躬道歉。 乔振淮却像是见了鬼,居然蹲下身,用袖口猛擦鞋子,末了,绕开清扫车很远的距离快步离开了。 乔云筝觉得奇怪,便走了过去。 因为刚才乔振淮过激的反应,阿姨眼圈有些泛红,正蹲在地上用蓝色抹布擦拭地上的透明液体。 空气里一股很明显的消毒液的刺鼻气味,消毒液的瓶子还倒在一旁。 “怎么了?”乔云筝蹲下身,将倒在一旁的空瓶扶起,放在消毒车的工具篮里。 阿姨看见乔云筝,脸上闪过局促,忙擦了擦眼眶:“对不起乔总,是我工作失误,刚才着急让路,不小心撞翻了消毒液的瓶子,洒在了乔副总的鞋子上。” 乔云筝想起刚才乔振淮猛地跳到一旁的反应,有些犹疑:“就只是这样?” 阿姨点头:“是,乔副总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他专门嘱咐过,他的办公室不需要我们进去消毒的。” 乔云筝望着乔振淮消失的方向,小声道:“这样吗……” 很快,到了项目竞标会的日子。 乔云筝和公司的几位骨干一起出席了开标会。 她被安排的位置离着温氏很近,和温谨良不过隔着一条通道的距离。 视线相接后,温谨良对她笑笑,一副胸有成竹的睥睨神态,探过身子来小声说:“乔小姐,上次的项目,承让了。” 乔云筝扯了扯唇,也很官方地客套:“您谦虚了。” 温谨良丝毫没谦虚,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怕是又要对不住了。” 她没再接话,只笑了下,目光移向正前方。 上午十点,竞标会宣布正式开始。 首先是各竞标企业的技术展示,等到了温氏的位次,在温谨良一副洋洋自得的姿态下,大屏幕切换到温氏的标书。 “普米斯-‖型催化剂”的字眼赫然写在最中央。 即使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乔云筝的眉心还是忍不住一跳。 幻灯片快速切换,其中细节参数、温度调控、期望成果都跟乔云筝提前设定好的那份“绝密文件”一般无二。 温氏讲解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温谨良成竹在胸,他欣赏着乔云筝此刻不算好看的脸色,笑道:“乔小姐以为怎么样?” 即使知道是假的,乔云筝还是被他毫无底线的下作行为恶心到了,她偏过头,意有所指:“温总手段了得。” 将剽窃的成果原封不动地搬到明面上,也已经算是名牌了,再无需遮掩。 温谨良毫不在意,笑道:“最重要的是结果,至于什么手段什么过程,谁在意呢?” 看着那满脸横肉里得逞的狞笑,乔云筝忽地想起鹿尧镇小院里那个满头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心下火起。 温谨良只当她难看的表情是穷途末路下的恼怒,又凑近了些,阴阳怪气道:“乔总还有必要展示吗?我看,知难而退,放弃竞标还能保存点颜面。” 乔云筝冷哼一声,跟这人多说一句,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不再看他,朝研发部的同事点了点头。 乔氏的文件打在大屏幕上时,温谨良自得的表情僵在脸上:“怎么会……” 演示结束,更优化的成本,更精进的技术,瞬间争得在场评委的频频点头。 评审环节,评委对这温氏的标书给出一致意见:华而不实,成本耗费太大。 在乔氏方案的对比下,瞬间被秒成渣。 竞标会结束,乔云筝还没走出会议厅,便被温谨良拦住去路。 他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不再,反而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乔云筝,你敢耍我!” 乔云筝耸肩,一副无辜又不解的样子:“温总这话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么么! 剧情过渡章使我抓耳挠腮,嘤~ 【 www.w】 50-59 第51章 坐实 温谨良猛地刹住话头, 瞥一眼会场来来往往的人,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乔云筝抱臂看他,故作思索一阵后, 恍然道:“如果您说的是乔氏中标这件事的话, 那确实还——”她漫不经心拉长语调,“挺抱歉的呢!毕竟,实力摆在这里, 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人前,乔云筝向来是温和的, 嫌少有这样毫不掩饰的嚣张模样。温谨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他似乎恍惚看到了他那个总跟他对着干的不省心的儿子。 良久, 他才冷笑一声:“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就算赢了吗?” 乔云筝没答他的话,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与温谨良之间, 乔氏与温氏之间,有一个谁都绕不开的存在, 便是温泓。她大抵能猜到温谨良的意图, 却丝毫没将他的恶意放在心上。 现在, 再没有什么能横亘在她和温泓之间,哪怕是温氏,哪怕是他的父亲。 乔云筝不再和他过多纠缠,只丢下句“后会有期”,便带着乔氏众人浩浩荡荡出了会场。 回公司的商务车上,坐在乔云筝身侧的助理不住拿眼睛偷偷打量她。 她余光注意到,偏过头,淡声问:“怎么了?” 助理眼睛里泛着光, 满脸崇拜:“乔总,我觉得您现在很不一样耶!” “有吗?”她有些怔然。 “当然!”助理压着嗓子惊呼,“简直太不一样了好吗?” 说着,她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抱臂胸前,挺直了脊背,眼神轻飘飘的自上落下,一副上位者的睥睨神态,拿腔拿调道:“实力摆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靠!” 她太过兴奋,忍不住爆了粗口后,又慌忙捂住嘴巴,小脸因为兴奋涨红,还是忍不住,见乔云筝没有不悦的神情,接着道:“太他妈帅了!” 乔云筝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 她看着助理的神态动作,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她在模仿的,真的是她乔云筝吗? 她习惯于了人前藏起锋芒,这样狂妄的话倒更像是从温泓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想到这,乔云筝猛然顿住。 时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相处日久间,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学会了用他的语气和方式,来对抗这世间的风雨。 她轻笑:“你说得对,是挺帅的,”想起那人,乔云筝弯起眼睛,“而且,还挺爽的。” 乔振淮没有去参加竞标会,而是在乔云筝一行回到公司时,急切地迎了上来。 “结果怎么样?” 他装作一副关切的模样,自以为没人发现他掩藏在虚伪外表下的真实意图。他不知道的是,在场的这些骨干里,除了他,大家都已对真相心知肚明。 几人默契地保持缄默,各个满脸惆怅。 乔振淮很自然地将众人的反应理解为竞标结果不理想,刚才语气里的那点惶急也烟消云散,又趾高气昂起来:“看来,出师不利啊?” 助理满脸沉痛,很适时地解释:“温氏的投标文件里也引用了新型催化剂的项目构想,巧合的是,名字也叫普米斯-‖型催化剂呢!” 乔振淮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巧?” “可不是?”助理一脸沉痛,“不光这个,连作用温度、反应时长、预期效果等数据都跟我们丝毫不差,乔副总,您说,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乔振淮轻咳了声:“毕竟,行业就这么大,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东西,这种巧合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可惜了,投入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研发的结果,打了水漂,啧啧!” 口中说着惋惜,可那皱纹满布的脸上的笑就要压不住了。 “那可不一定,”乔云筝沉声开口,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这个新型催化剂抛开成本巨大不说,前期反应虽好,但从第100个小时起,晶体结构变化会导致活性骤降,且生成的副产物凝结沉淀反而会堵塞反应装置,造成的后期费用和损失不可估量。” 听着听着,乔振淮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寸寸皲裂:“你……什么意思?!” “乔总的意思就是,因为这个鸡肋的提议,温家理所当然地落标了呀!”助理狡黠地眨眨眼,“我们乔氏中标啦!” 她凑近了乔振淮:“咦?乔副总,咱们乔氏中标,您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呀!” 乔振淮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所以,普米斯-‖型催化剂的开发项目就是……” “Bingo!恭喜您猜对了!普米斯-‖型催化剂就是个饵,一个引内鬼上钩的饵!”助理一拍手,别提多畅快。 乔振淮嘴唇已经开始发抖,却还要强作镇定:“那……抓住了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只是忽然,想起那封错发的电子邮件。 不需旁人多说,他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欲盖弥彰道:“所以那封群发的电子邮件,是故意的。” “嗯,”乔云筝点头,“如果他及时悬崖勒马,不动那个加密服务器,或许,我们也没办法这么快抓住他。” 乔振淮犹自嘴硬:“但,你们怎么确定访问服务器的人是公司里的哪个人呢?” 助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出声:“乔副总您真逗,什么群发呀!那封邮件,自始至终就只发给了一个人呀!” 乔振淮再也支持不住,脚下一软,瘫坐下去。 第二天,两条新闻如惊雷在昆城上空炸响。 一则是乔氏爆出惊天内幕,乔氏副总乔振淮私下串通温氏,剽窃乔氏商业机密不成反被撞破。 温氏开标文件早在竞标会上展示过。作为温氏这样的集团,竟提出弊端如此明显的项目设想,同他们之前一向高标准的操作形成强烈反差,想不引人怀疑都难。 然后,乔氏公布了手上的证据,提前设定的数据指纹赫然在温氏的投标文件中出现,几乎一锤定死了温氏的罪名,再无推诿的可能。 大抵是时间紧迫,拿到项目机密的温氏没来得及仔细验证就拿来用,这才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好在,乔氏提前设防,并没有因此对企业造成什么很大的损失。 因着这一桩,抽丝剥茧,人们很快联想到温氏之前惊人的崛起速度,怀疑是否也与此类肮脏操作有关。 只是,已过经年,猜测也只能停留在萌芽阶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流出。 乔振淮被革去一应职务,温氏也受这件事牵连,一朝大厦将倾、地动山摇。 随着温氏剽窃的风声沸沸扬扬的,是关于乔氏掌权人乔云筝的各种讨论。 大抵是说,想不到年纪轻轻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乔家独女竟有这样的魄力和手腕。 二则是便是温氏集团对此次舆情采取的对应措施。 他们对众人的猜测缄默不语,按死了只字不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大家摸不着头脑之际,温氏忽然颁布一条人事任命。 温氏主要负责人替换成温氏掌权人的独子,昔日那个风流浪荡成性,后又因跻身当红律师圈而名声大噪的温泓。 助理慌慌张张将这件事情告诉乔云筝的时候,她已经在新闻上看过了最新的报道,不紧不慢地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乔总,您……都不惊讶的吗?”助理觑着她淡定从容的样子,十分不解。 乔云筝回过神:“我吗?惊讶呀!” 她惊讶的是,说好了要出差的温泓,竟然也出现在了昆城。 “这可怎么办?亏我之前还以为他对您……”有些话,助理不方便说出口,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现在是业内顶尖的商事律师,温氏有他在,咱们这仗还能打赢吗?难怪那温老头丝毫不慌,原来王牌在这呢!” 不光助理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温泓出现在温氏的紧要关头,是为了力挽狂澜,用自己在律师界的能量扭转乾坤。 当乔温两家的舆情逐渐趋于白热化时,一直持冷处理态度的温氏终于有了动作。 作为新上任的温氏负责人,温泓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一时间,几乎全昆城的各类媒体,相关专业人士都聚集到了那场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乔云筝坐在办公室,看着手机里的直播。 温泓站在聚光灯下,被长枪短炮围着,快门声如山呼海啸朝他而来,将会场照得亮如白昼。 她盯着那张好几日都没见到过的脸,眉尖忍不住蹙了蹙。他似乎瘦了许多,眼睛下已然有了明显的青黑色。 乔云筝握紧了拳,某种强烈的预感向她袭来。 不多时,他沉冷的嗓音终于从画面中传出。 “大家好,我是温泓。此次新闻发布会,我想就此前温氏被爆出的窃取乔氏商业机密一事做出澄清。” 他抬头,对准镜头的方向。 乔云筝心尖一颤,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人海,直直望向她。 “是的,此前所传言的剽窃一事,均属实。” 画面仿佛因着这句话被定格,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谁都没料到,形势会陡转得如此夸张。 零点几秒的停滞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席卷而来。 跟温泓同行的温氏的人脸色骤变,惊恐地看向温泓,反应过来后,想要快速中断发布会。 只是,如此劲爆的言论一出,会场瞬间便失了控,任谁也没法扭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爱你嗷~ 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没错,正文大概还有两万字的样子~ 第52章 切割 “您的意思是, 之前乔氏对温氏的指控均属实,对吗?” “贵公司管理层是否事先知晓或授意了相关行为?” “目前公开的具体证据,如数据指纹、往来记录, 贵公司是否有什么要解释的?” …… 无数话筒争先挤到温泓面前, 一个个刁钻尖锐的问题朝他砸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手机直播画面传来的刺耳又吵闹的声响,乔云筝只觉整颗心仿佛在一瞬间被攥紧, 有些透不过气。 助理愣愣站在原地,满腔的愤恨在一瞬间化为迷茫, 她盯着直播里的画面, 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是……” 事情的走向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最首当其冲的, 当属负责这场发布会的温氏相关管理层。 混乱不堪的画面里忽地闯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强势挡掉围堵在温泓身前的记者:“不好意思, 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 辛苦各位!” 可也只是片刻,这高大的身影就被骚动的人群挤到了最边上。 而焦点最中心的温泓依旧泰然自若, 他冷眼瞧着眼前的一切, 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直到有人挤过人潮, 将话筒递向他:“请问这次是否是贵公司第一次靠不正当竞争手段获利,之前,贵公司是否有过类似操作?” 温泓视线缓缓定格在那名记者身上,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接过了他递过去的话筒,薄唇轻启,吐出如惊雷般的两个字:“当然。”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电子屏幕的画面切换, 一项项罗列清晰的项目名称和证据链赫然其上。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将蛰伏于众人心头的猜想放到了烈日之下,一击毙命,毫无回旋余地。 这位众人以为会为温氏力挽狂澜的温家少爷,以一种几近疯狂和酷烈的手段,将温氏踩入更深的泥潭。 近日的昆城,温氏的种种丑闻甚嚣尘上,讨论度最高的,当属温家那个一上台就大义灭亲,将整个温家端了个底掉的温家独子 。 温宅大门紧闭,门口被各路媒体和合作方堵得水泄不通。 温泓驱车从地库直达一层中厅,只见遍地狼藉,碎瓷、散落的文件洒了一地。 他刚进门,就有一块碎瓷片朝他飞过来。 他本能偏过头,那碎瓷片便擦着他的脸颊飞快掠过,“嘭”地一声撞在墙上,瞬间粉身碎骨。 “你还有脸回来!” 温谨良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头发散乱。 温泓抬手蹭了蹭脸颊,指尖有黏腻的触感,带着点淡淡的腥味。 和杨茹兰躲在角落的温淼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哥!你流血了!” “别管他!” 温谨良的吼声唬得温淼一震。 她步子稍稍顿了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奔到温泓身后,扯了扯他的手,小声叫:“哥……” 温谨良气急败坏,连连冷笑:“好!你们一个个,好得很啊!” “没事,”温泓递给温淼一个安心的眼神,又看了眼噤若寒蝉的杨茹兰,“乖,跟你妈先回房间。” 等温淼母女俩上了楼,温泓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温谨良面前。 颊边殷红的血潺潺渗出,衬得他唇角的那抹笑越发妖艳:“老爷子怎么发这么大火?” 温谨良瘫坐在沙发上,用一种近乎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泓,昔日的什么风度什么礼数全都顾不得了:“你真是……真是个疯子!我原以为,你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看在你外婆和颜家的面子上,怎么样也会保住温氏,没想到,你就是条疯狗!疯子!你亲手毁了温氏、毁了我、毁了你妈妈和你外祖的基业!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状似癫狂,用极近恶毒的话咒骂着眼前那个和他有着最紧密的血缘关系的人。 温泓依旧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于眼前人的疯狂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只有在他提到他的妈妈和外祖时,幽深的眼底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波动。 他轻嗤一声,上前,伸出手,缓缓攥住了温谨良早已乱掉的领带。 已至暮年的温谨良根本没有足以抵抗温泓的力气,很轻易被他提起。 温泓居高临下看他,唇畔的笑像淬了冰一样冷:“温谨良,你哪来的脸提她?提颜家?” 领口被大力束缚着,温谨良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用拳头捶打温泓,却没能撼动他分毫。 直到他的脸色慢慢涨紫,温泓才倏然松开撅住他领口的手,任由他跌坐回沙发上,狼狈地大口喘气。 “有句话你说错了,我是要保全外公的基业,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将温氏这颗毒瘤从它身上清除,”温泓抬起胳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衬衣的袖口,“我早跟你说过,有些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你大抵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至于温氏,”他低眼,居高临下看向沙发上目光呆滞的狼狈老者,“它就该烂进泥里,发腐发烂发臭,受万人唾骂。” 温泓将温谨良扶起,动作极轻极缓,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被他握住的温谨良的肩膀却在不停地发颤,像是想到什么,内心生出极大的恐惧。 他替他抚平肩膀的褶皱:“至于你,就该老老实实地,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 言罢,温泓将手插进裤袋,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时,温谨良却忽然叫住他。 “温泓!” 温泓身子一顿,他没回头,面向门口的方向。 今天的天气很好,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门口的石阶上,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暖意。 温谨良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里带着无力的颤抖:“乔振德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没想害他……” “我知道,”温泓背对着他,声音沉冷,“你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乔振淮的秘密,处心积虑将他的把柄捏在手上,然后以乔振淮为刀,踩着乔振德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他冷笑一声,接着道:“你是没害他,但,你并不无辜。” 他没再停留,加快脚步,带着几分迫切的心情,一步步走进光里- 因为温氏的事,乔云筝接连接到姚静和苏冉的电话,都是打来问她和温泓的近况,语气里难免担忧。乔云筝一一搪塞过去,只叫她们放心,公司的事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可挂了电话,她脸上勉强的笑意再也坚持不住,瞬间垮了下去。 她最近打温泓的电话,总处于关机状态,最近的一次联系,还是新闻发布会前,她跟他讲抓包乔振淮的事,他只回了一句:“放心大胆去做,一切有我。” 当时,她只以为他的那句“一切有我”不过是随口宽慰她的话,却没想到,他竟真的不遗余力地在替她扫平障碍。 忽地,她记起那晚柔情缱绻时,他没头没脑的那句“我可以为了你,杀死我自己”。 热泪在一瞬间涌出,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时,泪水已成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 乔云筝猛地起身,抓起手机和包,准备出门去找温泓。 也恰在此时,温淼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那边不知在做什么,背景音很嘈杂,间或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抽泣声。 温淼像是躲在角落,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嫂子,我担心我哥的状态不太好,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乔云筝一怔,这才意识到那背景音是什么,忙问:“我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 温淼顿了片刻,无力叹了口气:“我想,能知道他去哪的人,也只有嫂子你了。” 挂了电话,乔云筝便开车出了门。 市中心的房子里没人,她又往外环开。 路过出城的匝道口时,乔云筝猛地想到某一天,温泓拉着她直奔城外的一座山道。 那次因为误会她和别人相亲,他将她拉到山上,将一座山庄指给她,告诉她那是他妈妈留下的。 乔云筝心下一动,猛打方向盘,按着模糊的记忆,往那座山庄开。 绕着盘山公路转了半小时,天色已然黑透了。 她抬眸,已经看见半山腰的几点灯火。 她将车子停在上次温泓带她去过的停车场,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灯火明亮处走。 因为不熟悉路,加上天黑,还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抬头,离山庄的入口不过几十米了。 乔云筝从身旁的树丛旁找了一根粗壮些的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短短的一段路,加上天黑坡陡,走得并不轻松。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才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前。 山庄的竹栅栏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她不确定温泓是否在这里,甚至不确定自己找的地方对不对,只能小心翼翼挪过去。 亮着灯的小屋是复古式的设计,窗子很矮很小,她踮起脚,隔着磨砂玻璃,隐隐约约看到暖黄色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她快步挪过去,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内的人显然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猛地回头看向门外的方向,目光冰冷。 只是,待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那冰冷瞬间融化,转而被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欣喜所替代。 “阿筝?”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乔云筝鼻子莫名泛酸。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将手里拄着的“拐杖”丢掉,朝他伸出双臂:“温泓……” 温泓何时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马尾有些松散地垂在脑后,还有几缕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衣服上还沾着几片枯树叶,手里握着的手机电筒还没来得及关。 他眉头皱了一下,大跨步走过来,迎着她的怀抱,将人结结实实抱进怀里,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么晚,路这么难走,你怎么来的?”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乔云筝的心才彻彻底底落回实处,她努力眨眼,想赶走眼睛里的湿润:“我联系不到你,只能自己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咳咳!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又是充满力量的一天,比心~么么![玫瑰] 第53章 交心 几日不见, 乔云筝都还没来得及认真打量温泓,自己就已经被他腾空抱起。 他身高腿长,几步走到床前, 将她轻轻放下。 “才几天不见, 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在她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她的鞋带。 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尽管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 乔云筝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那泪砸在温泓的手背上,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 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膝盖下移, 索性直接单膝跪在地上,放低了高度, 才试探地将她的脚慢慢放在自己腿上。 他抿紧了唇, 盯着肿起的脚踝,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错,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喑哑, “我不该让你找不到我,不该放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山路。” 他的碎发散落额前,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眸。 乔云筝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听着这样的话,原本无意识的眼泪越流越凶,开始大颗大颗往下砸。 可她偏还弯起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不疼的,我一点都不疼的……我只是太着急了, 我太着急想见你了……只是轻轻崴了一下,都没伤到骨头……”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疼,不信,我可以走给你看的……” 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说法,她执拗地将脚收回,晃晃悠悠站起身。 温泓想阻止,又怕贸然出手弄疼了他。他被她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将手伸在半空,虚虚地护着她。 脚刚落地,更加沉重的痛感猛地袭来,让乔云筝脸上的笑就要维持不住。 整个人失去平衡的那刻,温泓已经伸手过来揽住她的腰,紧接着,两人双双摔倒进竹床里。 这间屋子从里到外都是仿古的建筑风格,竹床上悬着的纱帐因着这动静轻轻晃动。 他不敢将浑身的重量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在摔倒的那一刹,伸出一只手撑在身侧。 他没立刻动,垂眸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不疼?那哭什么?” 乔云筝躺在那里,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 首先看到的是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处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硬硬的,擦过她的脸时,带着一点粗粝的痛感。 她吸了吸鼻子:“温氏的新闻发布会,我看了。” 温泓一怔,明白过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摸摸她的头:“你哭的是这个啊?” 乔云筝点头,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温泓,你疼不疼啊?” 她想,他必然是疼的。 尽管他满口的不在乎,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与温家如何淡漠,可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温氏割舍,饶是再理智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可那些不曾展露人前的脆弱,他只字未提。 哪怕她千里迢迢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最先看到的,依然是她。 是她狼狈的样子,是她受伤的脚,甚至心疼地问她疼不疼。 温泓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又在她的额发上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嗔怪,又像喟叹:“傻子。” 很顺手地,他又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坐起来,我给你冷敷一下,再上点药。” 她的视线紧随着他的脑袋抬起的一瞬,他脸颊一侧的一道红色刺疼了她的眼。 乔云筝只觉呼吸一滞:“你的脸怎么了?” 温泓还是那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就要站起身:“没怎么啊……” 乔云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将就要站起的人重新拉了回来。 突然的失重让温泓整个人猝不及防摔了回来。 唇恰好吻上她的。 眼角的笑意漾开,温泓加深了吻上去,奈何某人并不配合,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满的都是抗议。 他眼中闪过狡黠,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她不安分地胡乱挥舞的双手反剪至头顶。 将那双如在糖水中浸透了的朱红含住,捻转,吮吸。 直到她反抗的闷哼化成半推半就的轻。吟溢出喉咙,他才稍稍放开钳制她的手。 他惦记着她的脚,哄着她:“先上药,还要肿的。” 乔云筝眸中的迷离也只维持了那么一瞬,便又变成不满的瞪视:“温泓,美男计,没用。” 被戳穿的温泓有些懊恼地摸摸鼻子:“啧,小姑娘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乔云筝甩脱他的束缚,再次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偏过头去。 暖黄的灯光下,那道伤口乍一看并不如何明显。 一条细细长长的口子,像是被利刃割破,从颊边延伸至耳后。 那伤口显然被及时处理过,没再流血,也没残留的血痂,只是还有些泛红。 她直勾勾盯着看,眼底像着了火:“谁干的?” 温泓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原本想着等过几天再去见你的,还是让你发现了。” “温谨良?” 乔云筝心底有了答案,早在和温淼通电话时听到那些杂乱的背景音时,她就大抵猜到了温家如今的境况,除了他,再没别的可能。 温泓被那双温软的小手钳制着,难得乖顺:“嗯,我回家的时候他正在砸东西,不小心就挂了彩,不过不要紧的,我都提前消过毒上过药了的。” 见她眼睛里的火像是要吃人,温泓缓缓站起身。 他转身去了耳房,不多时,手里提了只药箱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拎了只裹着毛巾的冰袋。 他搬了马扎在她脚边坐下,将她的脚小心翼翼放到自己腿上,用冰袋冷敷肿起的地方。 “大概三年前吧!我就已经在着手查温氏的事了,我应该没跟你讲过温谨良和我妈妈的事吧?” 乔云筝一怔,没料到他冷不防提起这个,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关于温泓妈妈的事,她从之前姚静给她的那份调查文件里知道了一些,又加上他外婆的只言片语,大概能猜到一些,可却没真正听温泓亲口提起过。 他低眼忙着手里的活,像是说旁人的事一般,语气稀松平常:“认识我妈妈的时候,温谨良只是个外来打工的穷学生。他和我妈妈在校友聚会时认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我妈妈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我妈妈并没有像旁人那样轻看毫无家底的他,给了他一个男人的尊重,他才对我妈妈心生好感。后来两人交往了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我妈妈是江城颜家的女儿,才知道我外祖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 乔云筝听着,唇角勾出讽笑:“大概,也只有阿姨会信他的鬼话吧?” 温泓赞许地看看她:“是,我妈妈信了,”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当初能像我们阿筝一样聪明机敏,大概就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悲剧了。”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乔云筝却听得心头发涩。 “温泓,对不起,当年是我辜负了你。”当年的事,她一直差他一个正式的道歉。 谁料,温泓却摇头:“你做的没错。毕竟,五年前,温谨良是真的打着这个主意的,想将当年他对颜家的手段,如法炮制在乔家身上。” “我妈妈怜悯他孤苦无依,也心疼他怀才不遇,说动外公,将他带进了颜氏。外公只有妈妈一个掌上明珠,既然同意了他进门,就真心实意地将他当心腹来培养,不遗余力倾尽人脉 资源,帮他在江城站稳了脚跟。” 即使是在夏夜,山间的风依然透着凉,从窗缝溜进来。 温泓将冰袋丢到一边,从药箱里找出跌打损伤的药,摇匀了,喷在她肿起的脚踝处。浓烈的中药味霎时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散开,只闻着便觉得苦。 “妈妈和他结婚后,也的确过了那么两年蜜里调油的日子,直到后来,颜家像是失了气运一般,处处被对家抢占先机,慢慢地衰败下去。外公也一直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才会如此,从来没往旁处想过。还是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温谨良和朋友酒后不小心说了实话,被我妈妈听到,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温泓的声音孤零零的:“原来,那个一点点蚕食掉颜氏的对家,就是温谨良和他朋友的公司,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妈妈就是有目的的,从来不是他所谓的什么萍水相逢。那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引狼入室,心绪也一天天差起来。” “后来到我出生,再到外公去世,温谨良终于不用再演,彻底露出他本来的面目,”说起小时候,温泓的表情才有了变化,“小时候,我觉得妈妈很奇怪,她爱我时,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可更多时候,她看我的眼神里都淬着恨意。小时候我不明白她的喜怒无常,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爱这样的一个孩子,爱这样的我,她付出了怎样的勇气和代价。” 乔云筝仿若石化,一呼一吸似乎都被牵引着,时而沉痛,时而惋惜。有一点她不明白,也就问出了口:“可温谨良明明可以等……” 说一半又猛然顿住,有些话,她不合适说出口。 温泓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的苍凉:“他等不了,等不了外公去世,等不了颜氏名正言顺地落进他手里。他要一个名,要一个白手起家、天纵之才的美名,他的野心不能容忍他的成功里掺杂了靠女人、吃软饭这种字眼。” 他冷笑数声,抬眼看她,眼底暗潮涌动:“阿筝,好笑吧?我妈妈和我的一生,抵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 在这样一个静谧又远离尘嚣的夜,他矮身坐在她面前,将他过去的伤痛亲手撕开,扒出血淋淋的血肉给她看。 乔云筝再抵受不住,整个人沿着床沿滑坐下来,紧紧贴着他,她握紧他的手,喉头发哽,只能不停地说:“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的。” 温泓反握住她的手:“所以阿筝,我做那些,不全是因为你,我也为了我妈妈,为了外公,为了外婆,你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自责,更不要觉得亏欠。” 他将她揽进怀里:“我来这里,也只是想陪陪妈妈,告诉她,从前种种,她的儿子都替她讨回来了。” 当晚,乔云筝拒绝了温泓要送她回市里的提议,和他一起挤在不大的竹床上。 她窝在他怀里,透过窗子往外看。 没有了城市的喧嚣,山间的风是清凉的,连月光都像是从水里捞起一样亮。 温泓的那些话还在她的脑中盘旋,让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睡不着?”温泓的声音忽地在头顶响起。 乔云筝点点头,知他也一直醒着,便说:“温泓,我们说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事,都一起面对,行吗?我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弱,不需要你事事都冲在我前面。” 温泓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我们阿筝当然不弱。” “我说真的,”乔云筝稍稍抬起头,“很偶尔的时候,你也可以依靠我一下下的。” “嗯,”温泓眼睛里带着笑,“好,我记着了。”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温泓环在她腰间的手一顿,好半晌,才轻声说:“有一件。” 乔云筝猛地坐起身:“还有什么?” 温泓忙伸手将她拉着又躺回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毛:“我其实,之前也被温谨良摆了一道。” 她一怔,腹黑如温泓,居然也有翻船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超级多的营养液呀!转圈圈!mua! 又是卡卡卡的一天,明天大概得小修一下,晚安~ 第54章 幸运 “这就是你所谓的, 万无一失?” 温谨良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嗜血的红。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气急败坏:“这事能全怪我吗?你那么大一个温氏, 东西拿到手之后都没有事先检查一下, 而是直接拿来用!如今事发,你倒是将错都怪我头上了?温谨良,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温谨良冷笑数声, “乔振淮,你可别忘了, 如果没有我替你遮掩, 三年前的那事你早叫人抓住把柄,被送进去了, 还轮得到你这会儿在这说风凉话?” 不提这事还好,提及这事, 乔振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怪你那好儿子!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他突然回来,非横插一脚揪着不放, 我哪用得着这么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 犹有些不放心,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讨好问,“沈兴铎那边,你确定处理干净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温谨良眼底闪过阴毒:“我做事可不会像你一样妇人之仁,早在温泓突然透露说要回公司的那天,我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乔振淮这才舒了口气, 抱怨道:“你这儿子,始终是个麻烦,如今对你这个亲爹下手也毫不手软,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 后面的话,即便他不说,温谨良也听懂了。 他点了支烟,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黑暗的室内亮起一星微光。 温谨良盯着那光,视线随着它缓慢移动,直到指尖夹着的香烟截裂成一截灰败的烟烬,他咬紧牙,做了决定。 尽管他和温泓关系没那么融洽,但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他对他是极看重的。 在他心里,温泓不像温淼。 温淼作为一个女孩子,只需娇惯着好好养大,再寻一个好人家就好。他甚至已经提前物色好了她的夫家人选,圈子里的高门贵户,不但能对淼淼好,还能给温氏带来不少资源,这便是作为女儿最好的归宿。 而他的儿子,注定是要继承他的衣钵的。 尽管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像极了他的妈妈,刚烈又决绝,但同时,他身上也有他的影子,但凡认准了什么,哪怕不惜代价也在所不辞。 他想着,这样的儿子,用好了,是一把趁手的刀。 他很清楚,他心底的执念无非两样,一个是那个乔家的女孩,另一个则是他妈妈的死。 于是,在温泓找他质问沈兴铎的事时,他思量再三,弃了沈兴铎这枚棋子。 他将沈兴铎的事向温泓和盘托出,并承诺,只要他肯回到温氏,替他守住温家的基业,他愿意帮他将沈兴铎做过的恶公之于众。 为表诚意,他给了他一份证据,一份足以拿捏沈兴铎的证据。 不出他所料,他在那个固执的儿子眼睛里看到了冰川消融的迹象。 但,真正的猎手,怎能将自己至于危险之地,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在决定送出证据前一天,他以外派项目为借口,将沈兴铎派往国外,实则早已联系好那边的关系网,将他送入了缅北一带。 温谨良以为,自 己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就连乔氏指认温氏窃取商业机密时,他也没慌。 他了解温泓,更了解他的能力,温氏好歹有他外公的一生心血,他赌他做不到放手不管。 果然,温泓如他所愿,在紧要关头接下了重担。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把他以为的趁手的刀,却成了刺向自己命脉的利刃。 烟蒂燃尽,他松手,将它丢进黑暗。 “乔振淮,”黑暗中,温谨良张口,声音像淬着毒,“你大可,不必看我的面子。”- 直到晨光熹微,乔云筝才听完温泓讲的那个冗长曲折的故事。 乔云筝忽地想起那天,他在温氏办公楼里看到温泓和他的父亲,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为她谋划铺垫了,可她一无所知,甚至还因着这事和他闹得很凶。 愧疚一点点在心头蔓延,她闷声闷气:“所以你早就发现沈兴铎不对,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也没有很早,我也只是很偶尔地在温氏见过这人,那次跟你去城北项目部,又意外看到那个名字,不确定是巧合还是怎样,所以就私下里留了心思。” 他将她的头发缠绕在指尖,一圈圈打着卷:“再后来,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我没有证据,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想法告诉你。” 真相是残酷的,他不想因为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想打破乔云筝平静的生活,再度将她拉回几年前的泥潭里。 “可我没料到,我们阿筝那么聪明,即使我不说,你也自己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偏过头看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带着几分骄傲:“不愧是我老婆。” 心头那点消极的情绪因着他忽然的一句话消解几分,乔云筝往他的方向蹭了蹭,离他更近了些,想起那些天的许多事:“所以,温谨良给你的那只硬盘里,真的有沈兴铎的罪证吗?” “是啊!”温泓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是他钻了我们约定的空子,在给我那些东西前,已经秘密把人弄去了缅北那带了……” 乔云筝怔住,怎么也没料到,她千辛万苦追寻的东西,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离真相仅一步之遥,又猝然落空。 她心头酸胀得厉害,缩在他怀里。 温泓似乎早有准备,他摊开她的手掌,将一只黑色的方盒子放进她掌心。 “有句话你说的对,在我心里,我的阿筝需要我的保护,所以我用自认为为你好的方式,将你隔离在真相之外,不想你受伤,不想你难过,却没料到,那样做的我,才是伤你最深的。” 他拥着她:“是我错了,我的阿筝长大了,她聪明、能干又坚强,现在,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乔云筝手心依然摊开着,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只黑色的硬盘,只觉沉甸甸的。 因为它,她曾误会他,狠心将他推远,说了很多很过分很伤人的话;也因为它,他带着满心的忐忑和小心翼翼,将她带离了乔宅,和她结婚,用笨拙的方式同她捆绑。 乔云筝吸了吸鼻子,抬头瞥眼温泓:“你就这么轻易给我了?” 温泓笑笑:“不然呢?” 她顺手将它塞进枕下,抬眼看他:“不是你说的,想要它,我得用我自己来换。” 温泓一怔,那不过是他无路可走时,强留她在身边的牵强理由。 她眸色深深,凑近了,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那么温律师,我来支付你的报酬,你要是不要?” 他望进她的眼底,因着那双眼睛毫不遮掩的情愫荡了心神。 喉结缓缓滑动,他弯唇:“那得看乔总诚意。” 因为脚还伤着,乔云筝动作有些笨拙,她撑着半坐起身,让自己一点点挪他近些。 温泓抱臂枕在脑后,好整以暇看她吃力的样子,笑得眉眼都染了暖色:“乔总还行吗?要不要帮忙?” 乔云筝白他一眼,很是一本正经地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穿了件裸色睡衣,腰部两颗扣子散开着,露出虬劲的肌肉线条。 因着她迟缓的动作,她的头发自肩头滑落,轻软的发尾一下一下扫在他的光裸的腹部,只让他心尖都跟着发痒起来。 温泓眸色蓦地加深,全无刚才慵懒怯意的模样。 微不可闻的叹息自他唇间溢出。 乔云筝还没怎么动作,便觉自己被两只有力的臂膀腾空架起,一瞬间,天地倒转。 抬眼,她最先看到的,是他半敞的领口。 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毛茸茸的光亮恰洒在竹床一隅。 他修长挺拔的脖颈被镀上层暖光,喉结轻轻滚动,滑入领口,像无声地邀请。 乔云筝伸出手,指尖顺着下巴的弧度滑过。她贴着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随着她的动作忽然变得紧绷的和滚烫的身体。 “你真好看。”她发自真心的感叹。 乔云筝从来不羞于承认对他身体的迷恋,他的五官轮廓、他的身量气度、甚至他的每一处,都精准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就譬如,她眼前那颗缓缓滑动的喉结。 乔云筝遵从本能地,低头含住。 随着那个吻而来的,是他压抑着的喘。息。 她似乎听到了他体内奔腾的热血爆破束缚的声响,他猛地翻身,很轻易地将她反制。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阿筝,谢谢你……” 水珠滴落在她脸颊,乔云筝分不清那是什么,只听他在她耳边极轻极缓地呢喃:“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这是我此生最盛大的幸运。” 当昆城被乔温两大家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处于风暴正中心的两人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僻静山林,过了几天黑白颠倒、没羞没臊的生活。 因为乔云筝的脚伤着,温泓什么都不肯让她干,哪怕是洗澡,也必由他代劳。 她一开始不肯,倒不是害羞或是什么,只是两人一旦进去,事情总会偏离原本的初衷,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但架不住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每每败下阵来,她索性躺平了不再挣扎。 等乔云筝脚踝消了肿,能独立行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直视浴室的镜子和那只超大号的浴缸了。 当姚静女士第n次打来电话,关切地问乔云筝近况的时候,她自知再难拖住,带着温泓,绕开各路媒体的围堵,悄悄回了乔宅。 就要到门前时,温泓却猛地顿住步子,他转头看向乔云筝:“你再看看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乔云筝不厌其烦,一路上第n次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不妥,很帅、很得体。” 哪怕是那天面对各路穷追不舍的记者,她也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紧张的神情,她忍不住低头闷笑,笑够了,抖着肩膀打趣他:“温大律师,您什么场面没见过,至于吗?” 温泓的紧张没因为她这话缓解半分,又将手里拎着的满满当当的礼盒检查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才没好气地说:“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家你又不是没来过,”想起之前的事,她掰着手指数,“你之前蹲守在我家门口,还抢占我家张叔的车,没记错的话,还爬窗未遂一次……哦,对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捏捏他的脸:“你还在我妈眼皮子底下把我带走,要挟我跟你去罙城结婚来着,”她满脸坏笑,“怎么今天就露怯了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么么扎! 第55章 回家 温泓低眸, 看着乔云筝煞有介事地细数他过往的种种“罪行”,眼睛忍不住向下弯起。 夏日清晨的阳光不那么灼热刺眼,清透的光斜斜洒在她身上, 像是给他心爱的姑娘镀上层圣洁的光, 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照得分明。 温泓恍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这一幕像是在梦里。 他也的确曾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还是在鹿尧镇时的事。 温泓一开始跟乔云筝表白时并没有想过很长远的以后,或许只是那天小镇的天气正好, 掠过她发丝的风正好,他凝眸看着那个温和又莽撞的姑娘, 猝不及防心动。 他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 没想太多,将 那句话说出口: “嘿!乔云筝。” “要和我谈朋友吗?” “我的意思是, 成年人那种。” 那时的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属于鹿尧镇, 她也注定要离开那里, 他和她是偶然相遇的旅人,只是短暂地在那座美丽的小镇一起织一场美丽的梦。 只是那时的他没料到, 那场猝不及防到来的、临时起意的爱恋, 就那么在他的心底生了根、随着鹿尧镇的日光、山风, 肆意野蛮生长。 生平头一次,温泓动了想要定下来的心思。 随着约定分别的日期渐进,他开始筹谋以后。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他许多次梦到隔壁小院的门前停着从遥远的昆城来的高级轿车,而她的姑娘挽着他的手,向汽车里走出的夫妻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 他开始改变对待隔壁那个总看他不顺眼的张叔的态度,他对他毕恭毕敬,学着她的样子, 规规矩矩叫他“张叔”,哪怕他依旧对他爱答不理,他也不恼。 他约三五好友,在漫山遍野紫花盛开的山顶,为她准备一场盛大的告白。 至少,他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想和她在一起,不止今天,不止三个月,也不止三年。 生平头一次,他想要一个人,想和她在一起,长长久久。 只是,紫山的花海没迎来它的主人,绚烂的烟火没来得及绽放,隔壁那间院子却空了。 老天像是可怜他孤苦,赐予他一场美梦。 又惩罚他的贪婪,将一切猝不及防收走。 他发疯似的找,骑着车满镇子地转,也没寻到她的影子。 后来,他接到她的电话。 她无视他的关心,只冰冷冷地问他:“温泓,你认识昆城温家吗?” 他以为她听说了什么,心底的刺痛让他本能地竖起防御的高墙: “不认识” “没听过。” 就在他以为他要伸手触摸到阳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踩回泥里: “三月之期已到,我们结束了。” 在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时,电话被无情挂断。 后来,温泓又给那个号码打过许许多多次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再后来,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怯怯懦懦,什么也说不清,只说,别再打来了,小姐已经出国了。 分手后的温泓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 白天去酒馆唱歌,晚上陪外婆散散步,偶尔将老太太气得跳脚。 就连和他整日混在一起的胖哥也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妥。 很偶尔地提及乔云筝时,胖哥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就打算这么一天天地在这小酒馆混下去了?” 他挑眉,依旧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不一直这样,有什么不好?” 胖哥叹息一声:“你那女朋友,你家隔壁那套别墅里住着的姑娘,最近怎么没来?” 温泓移开视线,随意地敷衍:“她家里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胖哥没觉出他的异常,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乔家妹妹是昆城的千金小姐,千娇万宠着长大,你……”他看他,又忙改口,“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你目前的状态,能跟她走多久,又能给她什么呢?” 温泓脸上散漫的笑僵住。 “你如果只是图一时的快活,这话当哥哥我没说,但你若想的是长久,那……”胖哥拍拍他的肩,言尽于此。 再后来,温泓也离开了那座小镇,没回昆城,更没去温家,去了很远很远的一座陌生城市。 在异地他乡的孤独岁月里,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梦到她。 梦里,她浑身发着光,像从天而降的神祇,牵过他的手,将他从泥潭里拉起,将他一起融入他渴求已久的光里。 但更多的时候,梦里的她是冷酷无情的,她不顾他的祈求,眼里没有一丝爱意,果断放开他的手:“温泓,我们结束了。” 他开始恨她,恨她的无情和决绝。 君聿小有成就后,温泓回了趟鹿尧镇,时光似乎在鹿尧镇被开了暂停键,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隔壁那座日渐荒败的小院。 他盘下了那家酒馆,将它交给胖哥打理。 酒过三巡,胖哥问他:“如今你和温家妹子还好吧?” 他含混其词,只是在饮尽杯中酒时,眼角忍不住泛上湿意。 他也回过昆城,无意间听旁人提起过乔氏,却没有她的消息。 他索性不再去听,不再去看,他甚至想,若再见她,她定要将她绑起来,让她哪也去不了。她要让他将自己承受过的委屈苦痛全都尝一遍。 又两年,君聿初成规模。 公司将设立分所的建议提上日程,只是分所的选址一直没定下来。 很偶然的,某次茶水间,从昆城出差回来的同事说,昆城龙头企业乔氏出了事,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企业内部也乱成了一锅粥。 他听到时,顿住步子,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谁出事了?” “就昆城乔氏的老董事长,叫什么,乔振德的。” 后来的会议上,在几方就分所选址争论不休时,一直选择沉默的温泓出了声。 他指向地图中心的一个点:“罙城吧。” 一个距昆城不算远的城市,距离昆城不过几百公里的路程。 好在,上天对他不算太过残忍,兜兜转转,终是让他们遇见。 乔云筝掰着手指说得尽兴,久不见他回应,偏过头,就见温泓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那神情说不上是高兴或是难过,像是在透过她,望向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温泓?” “嗯?”他恍然回神,“怎么了?” 她眼带戏谑:“不会吧?温大律师也有怕的时候?” 温泓稍稍弯下腰,看进她的眼底:“我的确是怕的。” 他如此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怯懦,反倒让乔云筝生不起玩笑的心思了。 她悄悄勾起他的手指,语带几分郑重:“放心,有我呢!” “嗯,”温泓笑着点头,“那你可要小心。” “什么?”她不明所以。 他在她鼻尖蹭了蹭:“小心,别再把我弄丢了。” 她还没完全消化他这话里的含义,温泓已经站起身。 他没去按门铃,而是屈指,在门上轻叩了三下。 姚静似乎早已等在那里,他刚放下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终于回来啦!”姚静一脸笑容,接过温泓手里的东西,“快进屋。” 温泓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没用上,反而因着姚静的一句“回来”,怔愣了那么两秒。 乔云筝似无所觉,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松开,牵着他往里走。 玄关处早已摆好两双簇新的拖鞋。 一黑一紫,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可可爱爱的款式。 他想当然以为是乔云筝的杰作,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姚静见他看那双鞋,便解释:“按着小筝的喜好买的,也不知道你多大码,先凑合穿,改天妈再给你换合适的。” 她这话说得自然,温泓听到,整个人愣在原地。 乔云筝搡搡他:“妈妈跟你说话呢!” 温泓嗓子发干,抿紧了唇,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 等他转回身时,神态已恢复如常,他朝姚静笑着,嘴唇微不可查地轻抖了几下,才轻声说:“谢谢妈。” 姚静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乔云筝上上下下打量系着围裙的姚静,表情玩味:“我仙女一样的妈妈什么时候开始洗手作羹汤啦?” 养尊处优的姚静女士可是很少下厨的,在乔云筝的印象里,这么多年加一起,拢共也不过两只手的次数。 姚静嗔她一眼:“我给阿姨放了假,今天就咱们娘仨,让阿泓也尝尝妈妈的手艺,”顿了顿,她又看向温泓,“这么叫你,可以吧?” 温泓笑着点头:“可以的。” 姚静哼着小曲,欢欢喜喜地进了厨房。 乔云筝扯了扯温泓,想领他去沙发上坐下,却发现高大的男人一动未动。 抬头,他的目光仍追随着姚静女士,看向厨房的方向。 “怎么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温泓恋恋不舍收回眼,垂眼,在她头发揉了揉:“就是突然觉得,错过了很多东西。” 乔云筝不明所以:“错过什么?” “如果早些来,”他喉咙轻滚,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我是不是就可以早点有妈妈了。” 她被他说得心里有些酸酸的,扯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乔云筝给他接了杯水,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他看,有些恼:“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呢?” 温泓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看我老婆好看。” 自从独处的那几天后,她已经有些适应他时不时会蹦出句情话来的操作模式,已经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那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温泓被她臭屁的模样逗笑,捏了捏她的脸。 厨房方向隐隐传来杯盘摩擦的声响。 这样于普通人来说寻常的烟火气,温泓却是极少体会过的。 他将她的手捏在掌心:“原本说好的要先负荆请罪的,却没想到,提前打好的腹稿一个没用上。” 温泓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甚至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轻易被姚静接纳了,不用想都知道,乔云筝在这之前做了什么。 他揽过她的肩,在她额头亲了亲:“阿筝,谢谢你。” 乔云筝生怕这亲昵的举动被姚静撞破,心虚地将他往外推了推,瞥了眼厨房的方向,小声说:“那是因为你足够好,妈妈自己会看。” 乔温两家公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姚静女士想不知道也难。 得到夸奖的温泓唇角扬了扬,想起一件事,便问:“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我们结婚的事的?” “这个有点久诶,”乔云筝托腮,佯作思考,“大概,咱们结婚前吧!” 听到这个回答,温泓瞳孔一颤:“你的意思是……” 乔云筝点头:“从家里离开去罙城之前我就想说的,但那时候你疯狂堵我的话,让我没机会开口。后来我们到了罙城,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顺便告诉她了。” 他盯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我以为,你不愿意的。” 他用卑劣的手段要挟她,已经做好了只做她见不得光的伴侣的准备,从来不曾奢望,她也会像他一样,满心欢喜地将他介绍给她至亲的人。 “我也以为我是不愿意的,但事实是,那时候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开心的,”乔云筝扳过他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之前苏冉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换成旁人,要我用三个月的婚姻为交换,来换取乔氏的一个可能,我是否愿意,我想,我大抵是不愿意的。” 她眸色深深,一字一顿:“我们之间,其实从来都无关利益、无关合约,我奔赴而来,从头至尾,只因为你,”眼底不受控地涌上热意,乔云筝吸了吸鼻子,“你说遇见我是你盛大的幸运,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姚静女士做了六道菜,味道意外地不错。 席间,温泓很给面子地多添了两碗饭,还不忘花式夸赞,直将姚静哄得眉开眼笑。 吃完饭,姚静拒绝了两人要洗碗的要求,很执着地要两人上楼休息。 乔云筝瞥见她的表情,总觉有些奇怪,却没多想。 这些天,她也确实被折腾得够呛,便不再推拒,领着温泓上了楼。 二楼房间很多,在使用的也就姚静和乔云筝那两间,其他房间都上了锁,阿姨只每周进去打扫一下即可。 两人站在乔云筝房门前,转动门把手,没拧动。 乔云筝轻“咦”一声,想当然地便以为是门锁坏了不小心自动反锁了,正要去楼下找姚静拿钥匙。 路过旁边的一间大主卧时,眼睛被鲜亮的红色晃了下。 主卧的门虚掩着,留出半人宽的缝隙。 乔云筝推开门,然后,愣住。 目之所及,满眼的喜气。 房间被精心布置过,床品都是簇新的,扎眼的红色,床的正中央,还摆着两个看起来像是用毛巾做成的布娃娃。 她眉心跳了几跳,忽地记起之前姚静女士打电话时絮叨的话,大体是说昆城这边新婚月的一些习俗。 乔云筝对那些不感兴趣,只可有可无地听了那么一耳朵,却没料,姚静女士是按着样板间的模式贯彻执行的。 她瞬间懂了刚才姚静女士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 “怎么了?”温泓见她半天没动,凑过来看。 乔云筝忙伸手去捂他的眼:“别看,我们先下楼拿钥匙。” 可已经晚了,温泓已经扯开她的手,将姚静女士的“杰作”尽收眼底。 跟乔云筝满头黑线的反应不同,温泓饶有兴趣打量着房间的布置,笑道:“咱妈还挺讲究。”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把“咱妈”这个称呼喊得相当顺口。 温泓推开门,走进去。 他像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摸摸这,戳戳那,最后,视线定格在床上摆着的那对布娃娃身上。 他伸手将它们捞起,拿在手中打量半天,像是忽地明白过来什么。 温泓低眼,见乔云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底染上笑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宝的营养液灌溉呀~比心![红心] 第56章 底气 秋老虎没有了夏的热烈, 在昆城上空织成一张绵密的网,黏腻又沉闷。 乔云筝和温泓躲在乔宅过了一阵安静舒心的日子,任凭外面如何血雨腥风。只等温氏的热闹渐渐褪去热浪, 沉淀在新的热点底层, 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中时,乔宅的门才悄然打开。 随着温谨良被提起公诉,温氏内部的各种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个接一个的爆雷,为本就混乱的局面添柴加火。 作为温家唯一的儿子, 兼之又有“大义灭亲”的正义光环加持, 温泓理所当然被赋予重任,开始投入紧张的忙碌中。 一连好几天, 他都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乔云筝也没闲着, 没了乔振淮的搅和, 乔氏倒是越发顺风顺水。她在松了口气的间隙里,终于抽出时间开始着手城北项目部安全事故的旧案。 她将目前搜集的资料一摞摞分门别类放在书桌上, 将紧要的线索逐一罗列在白板上, 各色记号笔的标记渐渐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最后, 她将目光投向被她放在书架上层的那只黑色硬盘。 自从温泓将那东西给她,她一直也没有勇气打开。 尽管对于当年的事早有猜测,尽管爸爸的死在她心里已经结痂脱落,长出更坚固的皮肉,她还是怯懦地不敢轻易去揭开。 怕那好不容易长好的疤再次皲裂、破开,掀出更加血淋淋的、让她无法承受的现实。 但有些事,总归是要面对的。 她起身,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想了想,又出去跟姚静说了声今天有些累想早睡,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反锁了房门。 乔云筝取出那只硬盘,手有些不受控地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将它插进笔记本的USB接口。 等温泓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 如往常一样,门廊处留着灯。 他心头一暖,瞥了眼姚静房间的方向,那扇门前廊道的灯已经熄了,显然,她已经睡下了。 自从他们回了乔宅,为了给他们年轻人创造相对独立的空间,姚静女士已经搬到了一楼,轻易不会上楼打扰。 温泓弯了弯唇,换了拖鞋,脱了外套,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如往常一样,二楼廊道的灯开着,他习惯性转动门把手,却发现,门罕见地反锁了。 他不确定乔云筝是否睡着,轻轻扣了下门:“阿筝?” 没人应。 他眉尖蹙了蹙,想了想,掏出钥匙。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摇曳的气浪从阳台的方向直扑而来,风带着夏末的倦意,像沉闷的叹息。 阳台的门没关,即使开着空调,也丝毫不觉清爽。 温泓很敏锐地在那风里闻到一股烟草的底味。 他打开手机电筒,书桌上的烟灰缸里什么都没有,旁边台面上却散落着几截蜷曲的烟灰。 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旁边,那只黑色的硬盘还插在上面。 他皱起眉,最后,在床的角落瞥见那道蜷缩着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阳台的门,又转身去浴室简单冲了个凉,才轻手轻脚爬上了床。 身侧的姑娘睡得并不安稳,她蹙着眉,睫毛剧烈颤动着,身子轻微又快速地颤抖,像是做了噩梦。 她额间已经渗出细汗,嘴唇轻轻抖动,有呓语无意识溢出。 温泓伸手轻拍她的背,贴近了,听到她喊的是“爸爸”。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用力攥紧,像是绝望之际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乔云筝怔愣了好半晌,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直到温泓轻声唤她,才恍然回神。 “我做梦了。”她嗓子有些发干,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湿。 “嗯,”他的小臂被她掐的有些疼,但他没动,只是很温柔地安慰她,“只是做梦而已。” 她伸手揿开灯,首先看到不远处书桌上的那只烟灰缸,这才想起,为了不被姚静女士发现,她是反锁了门的,只是后来情绪波动太大,倒将这事给忘了。 她抱歉地看向温泓:“对不起,我把你忘了,就反锁了门。” 他抽出纸巾,帮她擦额角的汗,混不在意:“我这不是进来了。”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神情仍有些愣愣的。 梦里的场景太过清晰,直到现在,心脏处的钝痛都没消失,将她裹挟在那沉闷的情绪里。 他靠在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梦到什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忆起梦里场景,仍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她又梦到城北老罐区,那个叫沈兴铎的男人戴着胶皮手套,拿着浸满了消毒液的毛巾,蹲在罐体顶端平台的栏杆处,一遍一遍地擦拭。 她就那么亲眼瞧着他狰狞的笑,亲眼瞧着他的父亲毫无所觉,一步步榻上钢梯,直到如秋风落叶,从高处坠落而下。 那不是她的臆想,那是真真实实的,被记录在硬盘里的真相。 她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盯着虚空发呆。 温泓没再问,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等那杯水去了大半,她终于开口:“温泓,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他一顿:“怎么这么说?” “他走的那么孤单那么痛苦,这么久,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温泓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将它放回一旁的桌上,上床,将她抱紧:“才不是,我们阿筝已经很棒了。” 她抬眸看他,眼睛里是自责愧疚。 他摸她的头:“我们阿筝替爸爸守住了毕生的心血,我们阿筝替爸爸把自己和妈妈照顾得很好,我们阿筝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姑娘,哪里就没用了。” 她仍是渴求地看他,似乎希望他给她一个答案:“可那么久,那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开始都没怀疑过……” 她陷进深深的自责和懊悔里,像一脚踏进沼泽,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温泓心疼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乔云筝,这一刻,他忽然就共情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阿筝,别自责,”他轻柔抚摸她的脸,将她眼底的湿意抹去,“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爸爸临终前对你说的话。” 乔云筝大睁着双眼,因着他这话,想起那个浑身插满管子,面目全非的父亲。 “他大抵是知道些什么的,但他没告诉你事故的真相,没嘱托你替她报仇雪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是在担心,担心他的小阿筝没人护着,担心你将来会吃很多苦。” 是了,那天,他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手,满含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我们阿筝,怕是要受苦了。” 温泓轻吻她的额头:“相比于乔氏,甚至相比于他自己的生命,他更在乎的,是你。” 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会希望他的姑娘能更加轻松自在地活。 “所以阿筝,你能懂他吗?” 乔云筝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她抬手抹去眼底的湿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温泓勾唇,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况且现在不一样了,爸爸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了,因为,”他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现在的你,有我。” 他捏捏她的脸:“别忘了,你老公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师呢!” 等房间再度重回黑暗,两人又躺下时,温泓忽然贴在她耳边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乔云筝脊背一僵,他没回来之前,她专门将门窗打开通风,又处理了现场,没想到还是让他发现了。 “就刚刚……”她瓮声瓮气,有些心虚。 “味道怎么样?”他笑得玩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要吗?” 乔云筝忽觉被子下的腰被大掌掐住,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她缩了缩脖子,很识趣地摇头:“不了,又辣又呛,味道一点都不好。” 哪怕有这份证据在手,可沈兴铎如今人在缅北,任谁也难联系到他,事情刚有点苗头就又被卡住。 温泓却说:“以温谨良的行事作风,沈兴铎大概是回不来了,”他眸色深了几分,“也算他罪有应得,不过,他背后那人,确实滑不留手,至少目前没发现什么把柄。” 事情过去太久,城北老罐区的项目已经彻底改造投产,当年知情的人或调任或离职,记得那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想要找寻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乔云筝忍不住发起愁。 温泓却不慌不忙,他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头:“别着急,这事,有的人会比咱们更慌。” 没多久,就在乔云筝一筹莫展的时候,却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乔小姐,还记得我吗?” 乔云筝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您是……” “我姜祁,之前你托我帮你调查的那人,有点眉目了。” 她这才猛然记起,她曾托姜祁调查城北罐区班底的几个人,只是隔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动静,乔云筝便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一是时间过去得确实有些久了,二便是以她和姜祁之间甚至都算不上交情的关系,他能答应帮她,大抵也有着敷衍客套的成分。 却没想到,他竟真的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带来了好消息。 “那个项目部的一个老工长,如今在罙城,你要不要见见?” 乔云筝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抖:“要的。” 姜祁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惋惜:“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人目前在疗养院,据说,精神有点问题……”—— 作者有话说:谢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鸭!转圈圈举高高~么么! 第57章 端倪 忙完手头上的事, 已近黄昏。 乔云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眼搜寻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空荡的房子半晌才恍然反应过来, 温泓还在公司没回家。 她摇头, 笑自己刚才有些傻气的行为。 之前,无论她在哪里,在忙什么, 一回头,总能看到温泓。他总悄无声息追随她的脚步, 一副闲闲懒懒的模样 , 好似除了她,再没有旁的事能提起他的兴趣。 一开始, 她甚至有些苦恼他这“不务正业”的作风,很委婉地提醒他:“君聿的事你都不用管的吗?” 他闲闲睨她:“知人善用, 事半功倍。况且, 您也是我尊贵的雇主,我呢, 自当提供全天候服务。” 她常被他各种牵强附会的理由怼到无言, 她甚至想,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厚脸皮的人。 如今她什么都明白了,才有些懊恼当时愚钝的自己,没能及时知晓他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大抵,终是情深,才觉时光短浅。 乔云筝精挑细选了一件束腰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下自己的妆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跟姚静打过招呼,开车径直去了温氏。 碍于身份, 她没直接进温氏大楼,而是停在门外树荫道的临时车位上等。 等待的间隙,她点开大众点评,想了想,在搜索框输入:最适合情侣约会的餐厅,点了搜索。 零点几秒后,界面跳转,排在第一的,是一家西餐厅,名字也很有意思,也听风。 直到从温泓那间办公室窗子透出的光熄了,乔云筝才掐着时间发消息给他:【忙完了?】 那边几乎秒回:【在哪儿?】 乔云筝弯了弯眼,因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心情愉悦:【门口。】 没几分钟,温泓已经大跨步从门口疾步走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习惯性伸手捏捏她的脸,看到那张比平日里更加精致漂亮的脸蛋,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一口:“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乔云筝化了精致的妆,皮肤是清透的嫩白,她弯了下唇:“想你,所以来见你。” 温泓因着她这直接的告白稍稍怔了一下,笑意才在脸上漾开。 驱车去了那家西餐厅。 因为预约的时间已经不早,包厢已经订满,乔云筝只订到了大堂的位置。 餐厅占据这座城市的最高处,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整座昆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温泓跟着乔云筝,随着侍者的指引落了座,看了桌面上那盏泛着暧昧柔光的玻璃烛台,和周围三三两两举止亲昵的男女,很快明白过来什么。 乔云筝装作浑然不觉,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不经意地解释:“之前被苏冉种草过这家餐厅,就想着过来看看。” “嗯,”温泓弯唇笑笑,并不揭穿她,“那苏冉眼光确实还挺好的。” 直到餐食上了桌,乔云筝才隐隐有些后悔。 不得不说,味道有些一般。这样的网红店大概卖的就是一个噱头,一种恰到好处的氛围,来到这里的人,大抵没几个是真的奔着餐食来的。 她有些愧疚,低头凑近温泓 :“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温泓却笑:“我觉得很好。” 忽然,坐在他们隔壁桌的女生惊呼一声:“啊!” 随着这一声,众人纷纷看过去,连悠扬的钢琴声都忽地止歇。 乔云筝偏过头去看,就见同行的男生关切地凑过去问:“怎么了?” 女生捂着嘴,含混不清,半晌,口中吐出一枚戒指,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惊喜取代,她猜到什么,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是……” 男生顺势单膝跪地,手背在身后,接过侍者悄悄递过去的花束,送到女生面前,热烈告白:“亲爱的,嫁给我。” 旋即,围观的人群热闹起来,鼓掌、喝彩、祝福,悠扬的钢琴声适时转换,曲调柔肠百转。 这场猝不及防的热闹并没有破坏掉旁观者的心情,反而被这情谊所感染,再看向身边人,更多了几分柔情缱绻。 乔云筝也在看,她弯唇笑,发自内心为他们感到高兴,套路虽老,贵在心诚。 温泓只瞥了那么几眼便收回,目光落在乔云筝身上,似有所思。 等吃完饭回到车里,他忽地说:“阿筝,我们再结一次婚吧!” 乔云筝刚要发动车子,闻言一愣:“什么?” “再结一次,”他盯着她的眼,郑重而认真,“这次,我把欠你的,统统都补上。” 乔云筝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笑得坦然:“那些并不重要,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 他却执拗地摇头:“我的阿筝,值得天底下最好的。” 从前,他小心翼翼,是卑劣的窃取者,他藏着、掖着,不敢将这短暂的情谊置于天光之下。 如今,他们互通心意,他自当坦坦荡荡,将这世间最好的,全都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回了家,两人相拥窝在沙发里。 想起白天姜祁的那通电话,乔云筝忙坐直身子,将消息讲给温泓听。 听完她的话,温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他稍稍错开视线,应声:“嗯,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乔云筝沉浸在重要线索的喜悦中,没察觉出什么异常,翻开日历表,选了两人都相对宽松的时间,又发消息给姜祁约见面。 这天,飞罙城是下午的航班,温泓在温氏忙到十二点才抽身,关上电脑,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办公室的门。 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乔宅和机场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回家已是来不及。他给乔云筝打了电话,让她直接出门,自己则在附近等。 离温氏不过几百米便是昆城最繁华热闹的商业街。 他望着不远处珠宝店的巨大Logo,索性走了进去。 店员看到他通身矜贵的气派,很热情地走上来招呼。 温泓没应声,视线在玻璃展柜前粗粗扫过,又快速划走。 店员心领神会,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刻叫住他:“先生,我们的保险库中还有一件镇馆之宝,如果您今天有时间,我认为它值得您一看。” 换以往,温泓对这类话术嗤之以鼻。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揿开看,是乔云筝的:【忙完了吗?我大概再过一小时出发,到你们公司楼下正好两点。】 他弯唇,快速打字:【快了,不急,你慢慢开,注意安全。】 将手机丢回口袋,他才抬眼看向店员,淡淡应了声:“好。” 他被请到二楼的贵宾接待室,经理戴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将一枚宝石从保险箱取出,至于温泓面前的天鹅绒垫上。 温泓垂眸,淡淡瞥了一眼。 以他的身份,他自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面前的宝石虽品相不凡,却还没到能让他立刻产生购买欲的程度。 见他神情依旧淡淡,店员有些慌了神,倒是一旁的客户经理淡定从容,丝毫不因温泓的冷漠而着急,依旧温声细语地介绍:“这件作品的名字叫‘永恒的守护’。我们的首席品牌设计师说,它在等待一个能配得上它的故事,我以为,或许,您就是那个故事的开端。” 等温泓从珠宝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 他看了眼时间,离和乔云筝约定的时间只差半小时,他便往公司楼下的方向走。 刚走出没几步,电话响起。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一个归属地为江城的陌生号码。 温泓蹙了蹙眉,按下接听键,声音沉冷:“喂?” 那头却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温先生,我想我们得见一面。” 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什么事?” 那人顿了顿,说:“你妈妈生前有些东西在我手里,需要当面交给你。” * 乔云筝开着车就要到温氏的时候,接到了温泓的电话。 她点了中控显示屏上的接听按键,不等他开口,便道:“温泓,我马上到了,大概还有两个路口。” 那边的温泓顿了顿,才低声回答:“阿筝,抱歉,我可能去不了了。” 乔云筝狐疑:“怎么了?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几秒的沉默里,乔云筝只能听到电流的细微声响。 “温泓?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温泓的声音这才传来:“嗯,是有些事,需要紧急处理一下。” 乔云筝了解温氏如今的状况,这样的突发事件并不稀奇:“这样啊,那行吧!我自己去也行,不过两天就回来了。” 温泓顿了顿:“你自己,可以吗?” 乔云筝笑:“当然没问题,放心吧!等有了消息,我打电话告诉你。” 挂了电话后,乔云筝在十字路口掉头,直接去了机场。 等她落地罙城的时候,姜祁已经等在机场。 他跟上次见面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旧一副休闲的打扮,只是,他跟她一起往外走时,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不敢近身半步。 乔云筝有些奇怪,便问:“你怎么了吗?” 她看看他,又看看两人之间隔着两大块地砖的距离。明明上次见面,他谈笑自若,并不是拘谨或社恐的一个人。 姜祁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咱们见面后,你那小姑子缠了我多久,我是怕了……” 她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忍不住惊讶:“你是说,淼淼吗?” “可不,”姜祁脸上闪过奇异的光彩,“就是那个鬼机灵。” 两人一同坐上姜祁停在外面的车子,一起往疗养院的方向开。 姜祁将一沓资料递给乔云筝,路上顺便给她解释:“这个叫袁铭的,原来是你们乔氏的一位老员工,家世简单,没什么亲戚,妻儿在二十多年前出了车祸,剩他孤零零一个。他很早就跟你爸干了,算是乔氏的元老之一。只是人老实木讷,还有些钻死脑筋,一直没什么升迁机会,在项目上干了一辈子。” 乔云筝点头,打开文件袋,抽出这人的资料。 在看到那张照片时,整个人一震,瞳孔蓦地瞪大。 姜祁开着车,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说道:“三年前那事出了以后,项目部大换血,他也就离了职,离开了乔氏,后来这人的消息就断掉了,一直也没寻着什么踪迹。” “直到前不久,我去疗养院看望一个客户,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他,去院方那里查,才知道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乔云筝捏着那页纸的手有些颤,“疯了?” “是精神有些问题,”姜祁解释,“不过,院方的人说,他被送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送他去的那人看起来还蛮有钱的样子。” “被人送去的?” “对,院方那小姑娘说,那人长得还挺年轻,挺帅的,所以我一问,她立刻就记起来了,要知道,那可是罙城很高端的疗养院了,能付得起这费用的,肯定很有钱了。” 乔云筝听着,手指渐渐收紧。 那张照片上的脸,赫然就是当初她在乔氏停车场时,尾随她的那个流浪汉——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mua! 第58章 过往 乔云筝将这个发现编辑消息发给温泓时, 他没有太多惊讶,只回了她一句: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在姜祁的安排下, 她在疗养院的小公园见到了那个曾经跟踪自己的流浪汉——袁铭。 他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腮边凌乱的胡须不再,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一个有着小麦色皮肤、有些枯瘦的男人。 他坐在长椅上,看向天际的云, 神色淡然, 目光悠远,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真的疯了吗?”乔云筝盯着那背影, 有些不太相信。 姜祁想了想,说:“据我观察, 很多时候是好的, 就是精神状态有些割裂。字面诊断是妄想障碍,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也说不好……” 乔云筝点点头, 要走过去时, 被姜祁拉住。 “我提醒你一下,以防万一,你还是不要靠他太近,”他看了看四周,“为了保密起见,这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医生护士经过,一旦他真发起疯来, 我可不保证能护住你。” 乔云筝笑笑,安慰他道:“没事的!” 妄想障碍吗? 她想起之前在乔氏大楼遇到这人的时候,他盯着她看的眼神,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才明白过来,他大抵是知道她的,或许,他找她,是想告诉她什么。 乔云筝深呼口气,抬步走过去。 她在他身旁站定,怕惊扰了他,轻声唤他:“袁工。” 这个称呼一出口,乔云筝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袁铭的脊背僵了一下,好半晌,才机械地扭过头来。 他脸上淡然的表情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迅速皲裂,旋即,被一种激烈又恐慌的情绪所替代。他的身子迅速后移,旋即一屁股跌坐在绿化带里。 干裂的双唇剧烈翕动着,他什么都顾不得,慌忙爬起身,转身就要跑。 “袁铭!”乔云筝出声喊住他,“你不想跟我说什么吗?那天在停车场,我看见你了!” 她也只遇见了他那么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他,她赌他能听懂她的话。 袁铭果然顿住步子,肩膀簌簌抖动,陷入挣扎。 乔云筝见状,快速走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袁铭躲避着她的视线,无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缓慢蹲下身,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 乔云筝也跟着蹲下身,贴近他听过了许久,才听清他含混不清的话,好像在说:别打扰她。 她心下有些疑惑,问他:“你的意思是,别打扰我?” 袁铭怯怯抬头,盯住她的脸,身子不停往后缩。 乔云筝蹲在原地没动,她对他笑,尽量用温和的语调消除他心中的戒备和恐惧:“你能告诉我,是谁让你别打扰我的吗?” 袁铭没说话,停顿了很长时间都没什么反应。 就在乔云筝以为他没听懂或者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坐在了地上,然后,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从他衣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抖着双手捧到她面前。 她低眼看,那是串手机号码,熟悉的笔锋苍劲有力,赫然是温泓的。 乔云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想起姜祁提到的那个把流浪汉送来这里的有钱男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竟是温泓。 原来,他早就发现流浪汉的身份了。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在翻腾,她对袁铭笑笑,耐着性子哄孩子一样哄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能看出来,即使袁铭精神有些不清醒,但提起温泓,他是惧怕的。 袁铭犹豫地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开口:“为她好,别找她……” 乔云筝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也跟袁铭相处了两天。 她发现,他并不是人们刻板印象里认为的那种精神错乱的、甚至不清醒的精神病患者,相反,他除了口齿不太清晰、对外界的刺激有些过激外,记忆甚至是头脑都没什么大问题。 她挑了一些公司几年前的琐事跟他聊,他也能准确地做出反应。 直到她觉得时机差不多,跟他提起城北项目部的时候,他安静了两天的情绪才再次激动起来,那眼睛里的惶急和迫切,与那天初遇她时如出一辙。 他发疯了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乔振德……怨我……” 乍然听见父亲的名字,乔云筝整个人愣住。 她强自按下心绪,试着理解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爸爸的死,怪你?” 她脸色苍白,紧紧盯着男人的脸。 就见他极低极长地呜咽一声,豆大的泪珠从这个就要干枯的男人眼眶中噗噗砸落。 回到暂住的酒店,乔云筝脸色灰败,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言不发。 姜祁不放心,硬拉她 出门,以索要回报为借口,让乔云筝请客吃饭,她自然没法拒绝。 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托腮望向窗外,忽然觉得这世界虚幻得有些不真实。 耳边不停回想这两天度断断续续听到的话,也很轻易地将它们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城北老罐区设备老化严重,以袁铭为代表的几位技术骨干以生产安全为基准,极力要求推动改造项目,但提案呈到总部几次,就被打回来了几次,给的理由是:老化确实存在,但还没到威胁生产安全的地步。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驳回后,许多人的心气被浇灭,偃旗息鼓下去。 只有一根筋的袁铭坚持向总部反应,为此,他还跑道总部大楼好几次。但他人微言轻,只见到了几个部门领导人,就被轻飘飘地打发了。 回去后,袁铭满腔愤恨,跟时任机动部主任的沈兴铎吐槽集团管理层不作为。袁铭对沈兴铎的印象一向很好,他兢兢业业,是为数不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力挺老罐区改造提案的人。 这时候,沈兴铎突然提醒他:“老袁,听说乔氏还没做大的时候你就跟董事长干了,想必是能说上话的吧?” 袁铭确实跟乔振德认识,但他生平不喜欢交际,更不想让旁人觉得他趋炎附势攀附权势,这么多年,他对这层关系只字不提,踏踏实实待在项目,也从未试图联系过乔振德。 他点头,难得承认:“是认识,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认识就好办呀!”沈兴铎很是激动,“我听项目经理说明天明意湖那边的开工仪式,董事长会亲自过去,咱们既然在公司见不到董事长,那明天你私下过去找他,你们又认识,他总会信你的话的。只要董事长知道了这事,就有门儿了!我就不信董事长也能跟他们一样无动于衷。” 袁铭听进了沈兴铎的话,果真第二天去找了乔振德。 如沈兴铎所说,乔振德知道后雷霆大怒,当即召集相关人员开了紧急会议,甚至亲自爬上罐顶平台查看。 谁都没料到,意外就那么发生了。 乔振德意外死亡后,袁铭万分懊悔,即使他并不认为自己在这其中做错了什么,但他还是将乔振德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各方将那件事以意外安全事故结案之后,袁铭没说话,私下却自己对整件事来龙去脉开始调查,也正因此,偶然间才发现了沈兴铎的秘密,和沈兴铎与乔振淮的关系。 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刺,耿直如袁铭愤怒至极,当即便去找沈兴铎对峙。 没想到的是,那次之后,他再没能将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旁人。 他在某个下夜班的路上被一群突然冲出的人打晕带走,等再清醒过来时,便躺在了精神病院的隔离室。 哪怕见惯了豪门秘辛的姜祁,在知道了这一连串的事后,也忍不住愤愤不平:“将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乔云筝却并不这么认为,她并不认为袁铭是疯的,她想,大概温泓也是这么认为的,才在发现了他之后,将他带离了昆城,安顿在罙城的疗养院。 姜祁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个温泓,你俩是……” 乔云筝懂他在奇怪什么,很坦荡地承认:“他是我爱人。” 姜祁说:“我还纳闷明明人就在他手里,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不知道,还要委托我大海捞针地去查……”顿了顿,他又解释,“云筝你别误会,我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啊,我是觉得,他这么做,大概是爱惨了你。” 乔云筝怔怔的:“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啊!”姜祁耸耸肩,“让你知道所有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让你徒增悲伤,还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毕竟,一个精神有疾病的人的所言所行,是很难拿来当证据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啧”一声:“这幕后黑手可真狠,有了这一连串操作,哪怕他没病,也只能有病了。”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乔云筝心底的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草草吃过饭回到酒店,乔云筝来不及换鞋,坐在廊道拨打温泓的视频电话,。始终没人接。 打他手机,直到机械的语音播报结束,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莫名有些心慌,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打了多少通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心跳,但也只一瞬,整颗心便又坠回深不见底的湖底。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似乎听到了类似于警报器的声响。 “温泓,你在哪儿?”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那头沉默良久,才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不是温泓的。 “乔云筝,我宋南谌,我觉得你有必要过来西郊这边,待会儿我把位置发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得炸开,思绪化成纷杂的碎片七零八落,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你……什么意思?他手机为什么在你那?他人呢?” 宋南谌猛吸口气,像是忍到了极致,冷静如他居然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他还死不了!操!你赶紧过来管管这疯狗!”——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鸭!爱你[红心] 第59章 救赎 宋南谌大概并不知道乔云筝不在昆城, 挂断电话后,只甩给她一条定位消息。 万幸的是,时间不算太晚, 乔云筝赶上了回昆城的最后一班航班。 即使宋南谌告诉她事情并没有多么严重,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多想。 意识似乎回到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萧索秋夜,她独在异国, 接到张叔的那个电话:“小筝你快回来,你爸爸他……不太好……” 就在那通电话之前, 爸爸才刚刚给她打过视频, 说会飞去异国陪她过中秋。仅仅过了三个小时,再平平不过的一百八十分钟而已, 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的爸爸。 乔云筝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路过的空乘察觉她的异状, 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一张毛毯, 她木然地摇摇头,说不出话。 耳畔只剩下尖锐刺耳的嗡鸣, 仿佛那扰人心神的噪音永远不会止歇。 不会的。 她摇头, 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下去。 飞机落地昆城, 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出机场,抓住一名等活的车司机:“去西郊!” 中年司机嘴里还叼着烟,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开口:“二百。” 乔云筝听不进去旁的,挤出喉咙的音节几乎要碎掉:“三百,要快!” 司机眸光一亮,掐灭了烟, 启动车子,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响。 很快到了定位的地点。 没等车子停稳,乔云筝便推开车门跳下来。 远处的废弃工厂漆黑一片,警灯闪烁的光格外刺眼。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四面八方而来的寒风穿过她的胸膛,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冻透了。 “女士,还没……”司机追下车要钱,看到眼前的一幕和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出口的话卡了壳,怔怔站在原地。 乔云筝发疯一样冲过去,眼前黑洞洞的厂房矗立在夜色中,像会吃人的巨兽,与她梦中那夺走父亲生命的巨大氟化氢球罐渐渐重合。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一旁正在做扫尾工作的警员注意到她,走过来问:“女士,您没事吧?” 乔云筝抬头,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她猛地抓住来人的手臂:“他人呢?” 警员很快明白过来:“已经送去人民医院了,你去那边看看吧!” 她点头,来不及说感谢,掉头就跑。 等在原地的司机见状,忙喊她:“要不我拉你去呢?” 乔云筝猛地顿住步子,转而调转方向,上了车。 司机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斟酌着开口:“先别着急,要不,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呢?” 她的理智因为这话才一点点回笼,拨打了温泓的手机,接电话的依旧是宋南谌。 他的情绪平复了些,又恢复成往常那沉稳自持的样子,他给她报了具体楼层位置,还不忘嘱咐她别着急。 皱成团的一颗心稍稍安稳了点,乔云筝挂断电话,这才抬眼看向前面的司机:“师傅,谢谢!” “嗐!这有什么?谁还不遇到点事,”车子快速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司机又叼了支烟,“您这就叫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嘛!” 乔云筝没再说话,瞥见副驾靠背上挂着的收款二维码,她默不作声点开手机,扫了四百块过去。 晚上的医院并不像白天那样喧嚷,头顶的灯光打在人身上冷冷的,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到了宋南谌所说的地点,乔云筝一抬头,就瞧见手术室门头上那三个幽冷的绿色小字。 宋南谌正坐在长椅上,见她过来,慢慢站起身。 乔云筝视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冷得牙齿打颤:“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宋南谌已然平静很多,几分无奈地挤出个笑,“入戏太深,没把握好节奏,受了点小伤。” 乔云筝木然转过头,眼中几分寒芒:“入戏?” 宋南谌耸肩:“别这么看我,我是被老温挟持的。” 他示意乔云筝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乔振淮被抓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乔振淮?” “对,”宋南谌头疼地捏捏眉心,“之前老温一直在抓乔振淮的证据,但,这人滑不留手,一直没露出什么马脚,直到温氏出事后,他才有点沉不住气。” 乔云筝握紧拳头,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所以,温泓做了什么?” 宋南谌一瞬不瞬盯着她,神色复杂,半晌,才摇头无奈笑笑:“之前,他给我打电话,说要我陪他演一出,请君入瓮。” 几小时前—— 西郊的废弃工厂,温泓如约而至,见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乔振淮。 “是你,”温泓并不意外,在乔振淮对面的位置坐下,“约我过来,有什么事?” “看来你爸爸说的没错,但凡牵扯到你妈妈的事,你总会来的。”乔振淮不紧不慢,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温泓面前的茶杯添满。 “找我来什么事儿?”温泓将那只茶杯捏在指尖转,漫不经心盯着那浅棕色的茶汤,却并不喝。 乔振淮放低了姿态,难得和颜悦色,他没直接回答温泓的问题,而是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来:“我在乔氏干了一辈子,手里的秘密,有些是你爸爸知道的,当然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 温泓低眼瞥了眼那牛皮纸袋,勾唇:“你找我来,是投诚来的?” 乔振淮望着他满脸热切:“作为不被家族里看好的那个孩子,你的境遇,我懂。你恨你爸爸,想毁了他,顺带也捎上了无辜的我,这我都能理解,但,”他盯住他的眼,“如今你心愿已达成,是不是该稍稍松松手?” 他眼含热切,看着温泓放下手里的茶杯,将那牛皮纸袋捏在手里,挑眉笑了笑。 乔振淮乘胜追击:“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咱们大可以谈……” 温泓眼带讥讽,斜眼睨他:“乔副总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提起子女,乔振淮脸上的表情真诚几分,“这么多年,无论是我,还是乔振德,早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很多事情牵扯的不光是我,还有我的子女、亲属……我想求你松松手,别再老揪着我们家不放,毕竟说到底,咱们俩之间,也没什么恩怨瓜葛。” “啪”的一声,温泓将那只文件袋丢回桌上,他站起身,姿态肆意散漫:“看来,乔副总也是懂的骨肉亲情的,”他居高临下看他,眸色逐渐冷了下来,“怎么当初对自己兄弟下手的时候,半点没手软呢?” 此话一出,原本还惺惺作态的乔振淮脸色骤变,他豁然站起身:“温总!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啧——”温泓挑眉,“乔副总怕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敢这样说,必然有我的道理。” 他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钢筋混凝土空间里回响,声音幽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袁铭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乔振淮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体面瞬间土崩瓦解,他恶狠狠瞪着温泓:“看来今天,我们是没得谈了?” 温泓在厂房内慢条斯理踱步,像是无聊至极,时不时踢一下地上凌乱的废弃材料:“当然有的谈,你给我岳父偿命,我呢,也考虑考虑放你家一条活路,怎么样?也算公平公正吧!刚才乔副总不还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啧,别说,我还挺感动。” 乔振淮目眦欲裂,再装不下去,他的身子簌簌发抖,如秋日枯败的树叶,摇摇欲坠,他存着最后一点侥幸:“你以为,就凭一个疯子的话,也想定我的罪?” 温泓的脚步终于停住。 废弃厂房的窗子早已破败,秋日的风从残破的窗洞吹进来,带着诡异的声响。 他眯着眼睛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隐约瞧见如墨的黑暗里闪烁着两点不易察觉的星火。 “单凭他,当然不能,但……”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优盘,“谁告诉你,我没有旁的证据了?” 他神情嚣张,眼神冰冷,看向乔振淮时,就像在看一只随时会被他捏死的蝼蚁。 这样的神情终于使乔振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眼睛泛红,双唇发抖:“不可能!哪有什么证据?当年知道那事的人早就散尽了!要不疯了!要么死了!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突然爆冲过来,要抢温泓手里的优盘,但由于身高优势,任凭他如何上蹿下跳,也碰不到他的手分毫。 乔振淮彻底被冲昏头脑,歇斯底里喊:“当年的事我做的那么隐秘,绝不可能留下把柄,我倒要看看你在装神弄鬼些什么东西!” 话音一落,温泓却忽地松了手。 那只优盘就那么轻飘飘落下,掉在乔振淮脚边。 温泓拍拍手:“啊……你说的不错,刚才是没有,现在嘛……” 乔振淮正将那优盘握在手里,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诈我!” 温泓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像失了兴趣,不打算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抬腿就要走。 乔振淮却突然飞扑上来,死死抱住温泓的腿,目眦欲裂:“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都不要走了。” 温泓没回头,唇线微不可查勾起,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回过神,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 脑中想的,是三年前,没有他在身边时,那个紧紧蜷缩的无助娇小的身影。 他咬紧了腮里的软肉,重拳如雨点落下。 为她的不甘,也为自己的懊悔。 但赶狗入穷巷,几个回合后,乔振淮居然也突然爆发出大力。 温泓冷不防摔在地上,脸上不小心挂了彩。 他“嘶”了一声,眼中闪过懊恼,手下用力,加倍地还回去。 扭打间,两人距离那扇破窗洞仅一步之遥。 乔振淮眼中闪过狠戾,咧唇笑了笑,露出染了血的牙齿:“人人都说他乔振德如何如何能耐,但他摔死的时候,没比旁人慢一秒,”那笑让人看了骨头发寒,“不如今天,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说着,他抱紧了温泓的腰,猛地朝着窗外的方向撞过去。 温泓眼中闪过意外,他倒是没料到,乔振淮能不管不顾到这般地步。 好在,坠落的前一秒,温泓眼疾手快,握住窗洞一侧裸露的钢筋。 他的姑娘还在等他,直到这一刻,他才为自己不够周密的计划有了那么一点懊恼。 乔振淮还抱着他的腿,长年累月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长时间的鏖战,手臂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温泓垂眼看他,语带 嘲讽:“你这条烂命,可不配跟我说我们,我家姑娘会生气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猛然击向缠在腿部的累赘。 谁知,在他下手的那一瞬,一道白光猛然闪过。 乔振淮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在他坠落的前一刻,刀刃刺入温泓腹部。 好在乔振淮早没了力气,只滑过他的皮肉后,就跟他的主人一起,掉落进脚下的黑暗里。 温泓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脑中第一反应便是,这次,他怕是要花些大力气才能哄好她了。 等他费力回到平台,远处闪烁的灯光已经到了近前,还有宋南谌带着焦急的呼喊- 尽管宋南谌一再告诉乔云筝,他查看过温泓的情况,不过是些皮外伤,没伤到内里,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手术室外等待的二十分钟,似乎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等到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温泓躺在床上被推着出来时,乔云筝的脚就像被钉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挪不动半分。 太过相似的场景,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回忆,那扎眼的白色床单猛烈刺激着她的视觉神经,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直到病床在她面前停下,温泓从被子下探出手,握住她的:“阿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语气,寻常得就像她只是很随意地出了个门。 再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几个小时的煎熬才在这一瞬间得到释放,她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目光,任由眼泪汹涌而下。 “如果你敢……如果你敢……”乔云筝语不成句,心里想的却是,如若老天残忍到让她再次背负那样的痛苦,那她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 回了病房,宋南谌交代完一应注意事项,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他们。 乔云筝眼眶依然泛着红,她紧盯着他腰腹间扎眼的白色纱布,抿紧了唇。 温泓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自知她在生气,探出手扯了扯她的手指:“阿筝……” 乔云筝不想理他,生气躲开。 她明明没多大动作,温泓却“嘶”了一声。 她慌了神,忙凑过来:“怎么了?哪里疼?都受伤了,还乱动什么?”说着,眼泪就又要掉。 温泓趁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心里疼,只要你肻理我,就不疼了。” 乔云筝没敢再乱动,就那么任由他握着,偏过头去。 那强烈的恐惧还没从心头消散:“我们明明说好的,不论什么,绝不再隐瞒,要一起面对,是不是?” 温泓从善如流:“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只要你别生气。” 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乔云筝语带哽咽:“温泓,你不懂,那样的事,我承受不了第二次的……他那样的人,哪里值得你那样做!” 温泓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捏捏她的脸:“可是阿筝,你知道吗?我简直在意透了,”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我在意透了当初没赖着你,在意透了没去找你,在意透了在你最迷茫无助的时候,没陪在你身边……” 他语带哽咽:“好在,这次,我保护了我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么么哒~ 登登登,还有最后一章正文!呜呜呜呜呜~ 【 www.w】 第60章 终章 第60章 终章 乔云筝几次想查看他的伤, 都被温泓轻描淡写地避开:“皮外伤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似乎怕她生气,末了还不忘插科打诨, “不如你多看看我这张脸呢?” 他面色如常, 看起来似乎的确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不是身上那套扎眼的黑白蓝条的病号服,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乔云筝只得作罢。 直到第二天护士过来换药, 温泓神色才有些紧张起来。 “32床,躺下, 换药了。” 护士手里端着托盘, 示意他脱掉上衣。 温泓没有立刻动,而是抬眼看向乔云筝:“阿筝, 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这药味道不怎么好闻的。” 乔云筝盯着他腹部缠裹的厚厚纱布,眼也没抬:“我不。” 温泓挠挠头:“要不, 你帮我下楼买一份隔壁小吃街的糖炒栗子呢?忽然有点想吃……” 乔云筝这才抬眼看他:“温泓,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闻言, 温泓张张嘴, 干巴巴地笑了笑。 等在一旁的护士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温泓没办法, 只得慢吞吞脱下上衣,缓缓躺了下去,眼睛还紧张地盯着乔云筝。 她死死盯着被护士一层层剥落的纱布,直到露出内层大片暗红的血渍,心就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撅住,有些透不过气。 纱布彻底剥落,一条大约十几厘米长的口子斜跨腰间,上面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像一只可怖的巨型蜈蚣趴在他身上。 “你管这叫皮外伤?”乔云筝咬着唇,低声质问。 护士正在消毒,闻言接话:“什么皮外伤,听大夫说,再深一点就要伤到内脏了……”话音未落,被温泓冷冷瞥了一眼,才自知说错了话,猛地闭了嘴。 温泓拉过她的手,轻轻捏她的掌心:“就是看起来恐怖了点,其实不严重的。” 直到护士换完药,收拾好托盘退出病房,乔云筝都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不理人,任凭他怎么哄也不动。 温泓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拉她的手,语带委屈:“老婆,虐待病号是不道德的。”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皱了皱眉。 乔云筝果然有了动作,她被他拉着在床沿坐下,许久,目光才从他腹部移开,声音闷闷的:“还疼吗?” 温泓眉眼舒展几分,趁机揽住她的腰:“我一个大男人,你怎么老问我这种问题,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况且,”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这不有止疼药吗?” 乔云筝抬眼看他,有些疑惑:“哪儿?”医生给开的药,她都一一看过,定时定点喂给他吃,并不记得里面有止疼药。 他却忽地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还有比这更有效的吗?” 刚才积聚在心间的酸涩情绪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排解掉,乔云筝脸红了红,伸长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吻了一下,嗓音还有些闷闷的:“那……管够。” 温泓在医院住了几天,警察陆陆续续来了几趟,做了笔录,顺便带来了消息:乔振淮从废弃厂房摔下去后,跌落在一层的彩钢棚上,缓冲了一部分撞击,没死,今早已经苏醒过来。 也因此,三年前乔振德的意外事故被提起,重新立案侦查。 堵在乔云筝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尽管温泓一再强调自己没什么大碍,乔云筝还是坚持守在医院,连公司的一应工作文件也交代助理每天定时送到医院。好在,温泓住的是单间病房,空间相对比较宽松些。 整日困在病房,温泓实在闲的难受,日日看着乔云筝埋头在笔记本电脑前,便开口提议:“要不,我帮你做呢?” 乔云筝抽空瞥他一眼,神色冰冷。 温泓识趣地缩缩脖子,闭上嘴。 但没过半小时,心内的不安分又蠢蠢欲动:“阿筝,我觉得,你得帮帮我……” 近几天,温泓伤口养得不错,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没问题,乔云筝守在这里,也只是盯着他而已,旁的事倒还真没她能插得上手的。 乔云筝狐疑,但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到病床前坐下:“怎么了?” 温泓垂眸:“身上有些不舒服,想换一件衣服。” 乔云筝诧异,这几天穿衣吃饭,他从来都不要她插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听话地应声,起身从一旁的衣柜拿出换洗的衬衣出来:“这件可以吗?” “嗯,”他点头,整个人却斜斜倚在床头,“帮我。” 她脚步顿了顿,抿唇,又在床沿坐下,将换洗的衬衣放在一旁,伸手探向他的领口。 指尖自上而下,将他前襟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内里宽阔紧致的胸膛。 乔云筝原本想着赶紧伺候完这祖宗后接着看自己的工作文件,可解到第四颗纽扣的时候,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蛰伏已久的某种熟悉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她的心头掀起热浪。 “阿筝……”温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廓,让她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嗯,”她垂眸,没敢抬头看他。 他却伸出手指勾上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他的眼:“我还以为,你对我没兴趣了呢……”他瞥了眼一旁碍眼的笔记本电脑和高高堆叠的文件,“那些无聊的东西,有我好看吗?” 他贴她极近,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后,唇已经凑上来,温润的触感擦过她的,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只需那么轻轻浅浅的一下,就像在她心尖丢下一颗火星,瞬间勾起本能的生理反应。 乔云筝的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强压着心间的鼓噪:“别闹,你还没好。” 姚静女士从警察口中听说整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一早,她提着煲了一夜的汤,站在病房门口。 乔云筝出门找医生的时候猛然见到她,有些诧异:“妈妈,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看着女儿,眼眶泛着红,攥着保温桶的手握紧。 “我来看看……”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坦坦荡荡地叫出温泓的名字,心头被莫名愧疚酸涩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情绪让她几乎无法面对病床上那个她曾报以偏见的男人。 乔云筝却已经拉她进屋:“我们进屋吧!” 温泓原本懒懒倚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站起身,眼睛眯起,十分熟络地喊了声:“妈。” 这一声让姚静的眼泪险些要掉下来,她忙快步走过去,又将人按回床上:“受了那么大的伤,还没长好呢!瞎动弹什么?” 乔云筝跟在身后,看着姚静站在温泓床前,满脸担忧,嘴里絮絮叨叨着责备的话,突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新奇。 而平日里最不耐烦听人说教的温泓此刻竟乖乖配合着躺下,任由姚静数落,唇角的弧度就要压不住。 她眼睛弯了弯,打开姚静提来的食盒,一股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乔云筝几分打趣:“妈妈,这汤是你炖的?” 姚静点头:“特意少油少盐了的,我估么着你们吃医院的饭也吃腻了,给你们换换口味。” 乔云筝毫不客气,盛出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两口,餍足地眯了眯眼。她看向一旁的温泓:“我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吃到妈妈亲手煲的汤,也不知道到底谁是亲生的。” 姚静被她说得有些难为情,在这样轻松和乐的氛围下,刚才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温泓坐起身,很自然接过乔云筝的话头:“让我尝尝我妈给我煲的汤。” 乔云筝笑嗔他一眼,拿了只空碗给他盛。 却听温泓说:“不用那么麻烦。” 他伸出手,直接截下了乔云筝刚才喝过的那只碗,几口喝完后,舔了舔唇,暗示的意味很明显:“真甜。” 只可惜,接连几天,温泓的明示暗示都没有得到有效回应,乔云筝以他的身体还未康复为由,拒绝越雷池半步。 终于挨到出院这天,病房里却来了个有些眼熟的人。 黑长直的披肩长发,宽松的运动装,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 “您是……”乔云筝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才将人认出来,惊讶地张大嘴巴,“淼淼?” 明明才几天没见,温淼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那个热情似火的小太阳如今褪去鲜亮耀眼的颜色,变得沉静又安稳。 温泓看着她,神色复杂,嘴唇翕动几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温淼先张开双臂抱住他:“哥,你怎么样了?” 温泓刚才紧张的表情缓和几分,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本来就没什么事,一点小伤而已。” “少唬我,我有看新闻的,”温淼小声嘀咕,“我很早就想来看你,但家里……你知道的……所以就拖到现在。” 安静的室内,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再相见,却恍如隔世。 “我还以为,你不肯认我了呢!”温泓半开玩笑地说着,乔云筝却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如果说,于温泓而言,温家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那么温淼就是那泥潭中唯一一束温暖他的光,让他不至孤身一人。 可对付温谨良,他就会不可避免地要伤害到温淼,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温泓看着昔日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蜕变成如今的大人模样,心头说不出的滋味:“淼淼,你……” 温淼却似毫不在意地笑了:“哥你说什么呢?很小的时候我就说过,不管你认不认我,你都是我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这话永远算数。” 她像大人一样挺直了腰杆:“你和爸爸的事我虽然也不太懂,但,我知道我哥是最正直善良优秀的律师,”说着,她顿了顿,才接着说,“爸爸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这个道理,我懂的。” 温泓喉间梗了梗,良久,才摸摸她的头:“我们淼淼长大了。” 从医院出来,乔云筝去开车,温淼自告奋勇陪她一起去。 到停车场的时候,温淼突然叫住她:“嫂子,我这趟过来一是看看我哥,二也是来找你的。” “找我?”乔云筝怔住。 温淼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红丝绒的方形小盒:“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她身体有些不好,又怕我哥不待见她,就让我替她捎过来。” 乔云筝顿了顿,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打开,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 “妈妈说,这是她送给儿媳妇的礼物,”说完,她又凑过来,俏皮地眨眨眼,“这话嫂子你千万别告诉我哥,我哥听到我妈这么说,八成会生气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妈妈其实挺喜欢我哥的,也一直想缓和他跟爸爸的关系,但,有些事,旁人总是插不上手的。哦对了,还有……” “妈妈还说,当年你和哥哥谈恋爱的时候,爸爸背着哥哥偷偷去找乔叔叔的事,我哥是不知道的,还是今年夏天那会儿我哥回家的时候才从妈妈嘴里知道的,妈妈还有点后悔没早点告诉哥哥,害你们误会那么久……如果他当年要知道这事,估计爬也要爬到你家找你解释的,所以……”温淼抱着乔云筝的胳膊,来来回回地晃,“嫂子你不要怪哥哥,对他好一点……” 温淼将他们送回乔宅,就告了别,自己驱车回了温家。 乔云筝洗完澡,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脑后,慢吞吞走进房间。 她紧抿着唇,温淼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中回想,以至于自己被温泓抱住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不吹头发就出来了?”温泓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拿来吹风机,站在她面前,替她吹头发。 乔云筝乖乖坐着,视线很轻易落在他光裸的腹部,对上那条狰狞的伤疤。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柔又仔细地摩挲。 就像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日夜里,这个看似嚣张肆意的男人,用他自己酷烈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爱她,哪怕那爱无声,哪怕无人 知晓。 就像冰箱里那只无人拆封的生日蛋糕; 就像房间里早已准备好的符合她喜好的床品、家居用品; 就像那张就要起飞却又突然返程的机票; 就像无视个看似不经意,却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的瞬间…… 原来他的人生轨迹里,早已刻下她的痕迹,哪怕她会缺席。 乔云筝忽地站起身,抱住身前的男人。 “怎么了?”温泓无从知晓她情绪的由来,却还是关掉了吹风机,帮她理顺了头发,才将人抱到腿上坐下,“怎么不高兴了?” 乔云筝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泛湿:“我好像从来没有给你过过生日。” “嗯,什么时候也不晚,刚巧,今年可以过。” “我小气又斤斤计较,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背叛里,还愚蠢地把你弄丢了。” “这事赖我,如果我缠得紧一点,你哪有机会?” 他捏捏她的脸:“到底怎么了?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 乔云筝抬眼看他,神色郑重:“温泓,咱们再结一次婚吧!这次,换我向你求婚,好不好?” 温泓一顿,轻笑了声:“好是好,只是……” 他将她放下,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精美的盒子递给乔云筝:“打开看看?” 她胡乱抹了把脸,听话地打开。 一对钻戒静悄悄躺在里面,头顶的光晕在钻石表面化成璀璨的星光。 温泓将手递到她面前:“我看今天就是良辰吉日,就烦请老婆大人帮我戴个戒指吧!”- 等到深秋的风吹凉了夏末的燥热,乔振淮的案子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乔云筝选了个晴暖的天气,穿一身素色,对温泓说:“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爸爸。” 他们驱车一路往东,大概半小时后上了山,到了山顶的一座风景秀丽的墓园。 乔云筝将一束花和一只纸做的风筝放在墓碑前,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笑脸,弯了弯唇:“爸爸,我来看你了。” 山顶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纸风筝长长的尾翼随着风不停翻飞。 她蹲在墓前,轻轻擦拭掉碑上的浮尘:“小时候,我总缠着你带我放风筝,你总说,要抓好风筝的线,不然,风太大,线断了,风筝就丢了。它会挂在树上、掉进山林、落进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却是笑着的:“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孩子呢?所以,就连你走了,你都没敢把被害的真相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担心,但,你的小阿筝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况且……”她看了眼身旁的温泓,“我也找到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温泓紧挨着她蹲下身,神色郑重,握紧她的手:“爸爸,我是温泓,虽然我们没见过,但,您应该是知道我的。” “不许生气哦,”乔云筝像是已经看到了爸爸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带着几分撒娇地讨好 ,“之前,爸爸真的是冤枉他了。你在那边,大概已经看到了吧?他很厉害的,还亲手惩罚了欺负你的那些人……” “而且,”她顿了顿,牵着他的手收紧,“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 温泓弯起眼,反手用力攥紧她的,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剩一句郑重的“您放心”。 乔云筝拉着温泓一起站起身,抬手摸了摸眼角,笑道:“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打理好乔氏,你在那边,就轻松一点吧!下次,我再来看您。” 他们携手并肩,转身走出墓园。 身后,枯叶被秋风卷起,扫过她的发尾,轻飘飘落在墓碑前。 忽而一阵狂风起,那只放在墓碑前的纸风筝一点点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滑过台阶,擦过草地,然后在无人知晓的僻静山巅,乘着山风,飘飘荡荡飞向天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 感谢宝贝们的鼓励和陪伴!至此,正文完结啦啦啦啦! 这本是时隔两年的复健之作,中间遇到了各种问题,无数次自我怀疑,是小天使们的鼓励给了我无上力量之源,叩谢!呜呜呜~ 会有番外,但是会晚几天,先调整下我稀碎的生活作息。 趁着找回了感觉,下本应该也不会远了,正在考虑开哪本~宝子们也可以看一眼预收鸭!么么哒~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