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挂宫墙》 1、夜火(新增3000) 又是那个梦。 那年的经历。 她又闻到了血腥味儿,没回头,继续跟身旁的草原女孩那央说着话。 那央递给她一碗热奶茶,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跟她说:“我听我阿爹说你们要回去了,真的吗?”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皱着眉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央接着说:“阿爹说可汗今日要招待贵客,据说是中原的皇帝陛下的儿子,但不知道是哪个儿子,还要把你们带回去。” 二人说着,马蹄声渐近,余月初闻声望去—— 为首的人她没见过,身着素色衣袍,覆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离得远了她也看不太清。 “前面这个就是中原皇帝陛下的儿子吗?”那央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声音里止不住的惊讶。 余月初眯了眯眼:“应该是,我也不认得他。” 心里却腹诽: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看了去不成? 余兆临见余月初在前面没事儿干,骑着马到她跟前:“月儿,我们后日就走了,你赶紧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 转眸看向那央:“你想跟我一起回京城吗?” 那央愣了愣,久久没作声。 “阿爹不会让我跟去的。” “那你自己呢?” “我想去,但我不能去,阿爹年长,弟弟年幼,家里又穷,我得撑起这个家。” 余月初显然没想到那央会这样说,她愣了愣:“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事事都想着他们?” 那央闻言苦笑一声:“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怎么会为了几头牲口就让你草草嫁人!”话一出口,余月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央倒是没多大反应,刚熬好的奶茶递给她:“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命,阿爹阿娘给了我性命,这是我欠他们的,等我把养育之恩还完了,我也要离开了。” 余月初比那央小个两三岁,又自幼养尊处优,并不能完全理解那央这话的意思。 看见她侧过脸看向天边的落日,渐渐沉入浩无边际的草原,就像她的一生,也终将湮没在这里。 夜里他们跟草原上的人吃了最后一顿晚餐,余月初不喜欢吃羊肉,她桌上就只有牛肉,烤的很嫩,韧劲十足,想到后天就得离开,她又多吃了几口。 夜里她背后议论人的报应就来了—— 半夜睡着觉小腹疼醒了。 余月初自己住着单独的营帐,半夜外头没人值夜,这里是草原上少有的人烟密集的地界,平日里也没什么野兽会来。 可是如厕的地方在百步之外,黑灯瞎火的她还是会怕。 她又不好意思去旁边把那央叫起来,明天天不亮那央就得起来去干活,她现在因为这点小事去把人叫起来未免太不厚道。 余月初拿了火把,给自己壮了壮胆走出了营帐。 初秋的草原夜里很冷,门帘一撩开,冷风就灌进了她身上,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月初不由得哆嗦了下,咽了口唾沫,快步迈了出去。 平日里极近的距离如今却远得望不到头,她小跑着到了目的地,等解决完问题才松了口气—— 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拿着火把往回走了不过十步,猛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低吼,那声音发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闻见了血腥味还有腐肉的气味。 女孩哆哆嗦嗦地攥紧火把回了身—— 一头有半人高的灰狼正呲着牙站在她面前,眼泛绿光,幽幽的,冷得让她腿软。 眼前的灰狼不住地发出低哑的吼声,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余月初紧紧攥住火把的手往身前挡了挡,野兽怕明火,只要她手里还有火把,它就不敢把她怎么样。 女孩往后倒退着,轻手轻脚的,深夜的草原格外寂静,耳边只有淡淡的风声,心跳如雷的声音,还有眼前的野兽发出的呼噜。 一步一步后退着,余月初边抖边后退,喉头哽住—— 脚后跟撞到一块石头,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浑身瘫软,手上还紧紧攥着火把,眼前的灰狼直接朝她扑过来,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她才十三岁,她还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娘亲和采云还在家里等着她,裴悬哥哥还在等她回去带她去逛灯会,爹爹和哥哥就在百步之外,可是等他们过来她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狼的牙齿穿透脖子的时候会不会特别疼,她会不会明显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会有人立马发现她吗,会不会被狼吃干净…… 女孩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只听见利箭划过空气带起来的风声,而后“扑通”一声,上一瞬还张牙舞爪的灰狼被射穿了咽喉。 霎时间鲜血迸溅出来,滚热的血溅到了她身上,脸上一瞬的热意滚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到了如今,余月初手里还死死握着火把,骨节泛白,甚至开始发青。 “还能起来吗?”比恐惧先来的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劫后余生的夜里格外抓人耳,她瞬间落下泪来。 “我……”余月初吓得话都说不利落,坐起身来抬眼看向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火光照耀下他的面具泛着银光。 “话都说不利索,这大晚上的你出来做什么?”男人伸手拉她起来。 余月初这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更窘迫了,瓮声瓮气:“晚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肚子疼…” “怎么不叫人跟你一起?没记错的话,你住的地方离当地牧民的女儿很近吧?” 她没吭声。 “能自己走回去吗?” 她点点头,却尝试几次都迈不出一步。 男人叹了口气:“腿软成这样怎么自己走?”说着,他半蹲下身,“上来。” “我…这不合规矩,您是皇子,我…” 他打断她:“那本王把你抱回去就合规矩了?还是要本王先回去叫你父兄来把你背回去?要是再碰上野兽,可就没这么好命了。“ 余月初敛了敛神,往前蹭了蹭,不再推三阻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男人轻笑:“拿好你手里的火把,别烧了本王。” 女孩顿时觉得脸上发热,这火把也烧得太旺了些。 待到翌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昨夜的事,只有发现灰狼尸体的牧民惊叹:“幸好昨天晚上这畜生被射死了,否则早起的人还指不定被它吓成什么样!” 余月初又跟那央握着手说了几句体己话,那央放不下这里的一切,她没法跟着余月初去京城。 那央泛红的脸庞带着笑:“小姐,等以后我一定会去中原看你的!”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是朋友,你真不愿随我回去吗?”余月初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央。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央若是一直呆在这里,那就要辛苦做活一辈子,草草长大,草草嫁人,草草了结一生,若跟了她去京城,她的人生就还有无限可能,不用被送去给家里的傻子哥哥换亲,更不用被旁的吸血的家人拖累。 可那央不愿意跟她走。 待到余月初上了马车,那央在草原上挥手,直到她再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一滴泪,终于落下。 “那央,走吧,那家送了两头牛做聘礼。” 她听见声音,默了默,乖顺地转身跟着阿爹去了。 回京的路上余月初整个人都恹恹的,话也不说,也不吃东西,就到了饭点的时候凑合吃几口。 回京后她又跟裴悬玩到一起,白日里两人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去逛灯市,她看中了一个带银饰的面具。 “这个,我喜欢这个!”余月初蹦蹦跳跳地上前拿起银饰面具,转眸满脸希冀地看着裴悬。 “说句好听的,买给你。”裴悬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面具,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在上头摩挲,嘴角挂着浅笑。 女孩眯了眯眼,继而又皱眉,他说要她说句好听的,但是平日里她说的好听的还少吗,他还要听什么好听的? 余月初抿着唇,双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抬眸试探:“买给我,裴悬哥哥~” 裴悬不语—— 看来这简单的一招行不通。 她定了定神,软下声音道:“方才我都给你买你喜欢的了,你给我买件我喜欢的不可以嘛~”余月初踮脚,凑近他耳侧,“身为七皇子,这事儿要是被传出去,得被多少人笑话?” 说罢,她还不忘朝他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裴悬轻笑,抬手在她额间轻弹了个脑瓜蹦:“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来威胁旁人了!” 一听有希望,余月初忙乘胜追击:“就威胁你了,给我买嘛~我带的银子方才都用完了......” 裴悬眯眼:“你出来逛灯会不多带点银两?你自己花钱什么样自己不知道?” 女孩被他说得脸一红,正色道:“本来我没想买那么多东西的,但是你知道吗——”她环顾着四周,“这些漂亮玩意儿一直在引诱我一直在引诱我,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心软,它们一引诱,我就禁不住诱惑就买了嘛......” 裴悬终归还是给她买下了面具,手中的折扇在她头顶轻敲一下,叹息:“你啊!” 看她摆弄手里的物件正欢喜,他就只得把刚想冒出来教育她的话咽了下去。 罢了,由着她就是,反正她这一生想来也不会有穷困潦倒的时候。 裴悬换了个话题,牵着她的手继续逛灯会,瞧着琳琅满目的灯火让人眼花缭乱:“饿不饿?” “饿。”余月初知道,只要裴悬一这样说话,那就是要投喂她了。 裴悬垂眸:“想吃什么?” 余月初回身浅笑:“好些时候没吃汤圆了,想吃汤圆!” 此言一出,裴悬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大秋天灯会上哪给她找汤圆去? 他蹙眉:“汤圆?这个时候?你存心整人呢?” 余月初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撇了撇嘴:“那我不管,是你问我饿不饿的,我想吃汤圆有什么不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言不惭,丝毫没有心虚。 裴悬被她磨得没了性子,扶额轻笑:“行吧行吧,败给你了,找个酒家去吃,刚好跟我说说你这段日子在草原上的所见所闻,可满意了?” 见他松口,余月初这才得逞地点点头,笑的时候露出浅浅的梨涡:“好~” 一路上灯火阑珊。 两人去了一家不甚吵闹的酒馆。 店内冷清,外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店内连烛火都是暗的。 伙计靠在桌上昏昏欲睡,掌柜的是位长相富态、身形丰腴的大娘,约莫有快五十岁的年纪,见有来客—— 忙伸手拍了下要睡不睡的伙计,吓得他哆嗦一下,险些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掌柜忙小跑上前迎客:“二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这里有汤圆吗?”余月初笑着。 掌柜笑得大大咧咧,忙拉开两张椅子,拿了新的桌布擦干净桌子,“有!二位要多少?” “两碗?”余月初伸了两根手指头却被裴悬一把抓住轻轻摁下,他转头问,“这里的碗有多大?一碗能装几个?” “我们家的碗大,一碗差不多能装十五六个,公子您看要多少?” 裴悬挑起眉看余月初:“一碗十五六个,你吃得完十五六个?”不等她辩解,“丑话说在前头,你吃不完我可不替你吃。” 余月初抿着嘴扭头,没吭声。 裴悬叹了口气:“先要一碗罢。” “好嘞!”掌柜忙招呼店小二去后厨帮忙,接着又跟裴悬道,“二位客官稍等片刻,不出一刻钟汤圆就能端上来了!”说着,掌柜又把零嘴推到两人面前,让两人先吃着。 待到掌柜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裴悬才笑着问:“还在气?” 她不吭声。 裴悬软下声:“好啦,是哥哥的不是,方才不就是逗逗你,怎么这样小性了?你吃不完自然是我吃,你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了?” 余月初这才转过脸来,叹了口气:“我其实也没生气,就是想看看这样你会不会哄我而已。” “你的目的达成了,开心了?” 她点点头。 不多时,冒着热气的汤圆端了上来,余月初接过裴悬递过来的勺子,舀起来轻轻吹起。 这一幕被裴悬看在眼里—— 她年岁尚小,却是实打实的美人。 眉骨高而不兀,双眸亮而有神,神色清澈,鼻子翘挺而温和,此刻双唇微微嘟着吹气,显得愈发润了起来。 常听人说,女子容貌过盛不是好事,容易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祸端,尤其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更容易遭人觊觎。所以大多穷苦人家都会在自家漂亮女儿脸上抹上灰,天天灰头土脸的,望着能保她平平安安。 余月初无疑是幸运的,她出身高,生来高贵,她是权臣之女,父亲是当朝重臣,外祖家是京城富可敌国的罗家,母亲与淑妃是闺中旧识,所以她生得漂亮并不会给她带来困扰—— 可她的姻缘,也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决定,她享受了这样那样的恩宠,就要担起责任,她注定要为了皇朝的兴盛和家族的利益赔上一生。 余月初咬开软糯的汤圆,清甜的内馅霎时间溢满口腔,爬上舌尖,她没由来地想起那央,不知她还好吗,她还没吃过汤圆,余月初说要带她吃一次的。 “初初,这些日子在草原上,过得可还开心?”裴悬伸手将她差点落到碗里的发丝拨弄到一旁。 她点点头:“嗯,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叫那央,是牧民的女儿。” “哦?那这是好事啊,怎么看你不开心?” 余月初垂眸,勺子在汤里翻搅:“我跟她提过要带她离开草原,她不愿意。” 她叹了口气:“那央的爹娘都不喜欢她,在他们眼里,那央就是个物件,她有个傻子哥哥,她爹娘就商量着把那央卖给了另一个牧民,拿了几头牛和几只羊做聘礼,还给了些钱财,她爹娘要拿卖女儿得来的去给傻儿子娶媳妇。” 说到这里,余月初声音不觉哽咽起来。 裴悬没作声。 她接着说:“我说我可以带她走,带她到京城,哪怕自己做个小买卖,也比在那里蹉跎一辈子要好,京城里的掌柜的常见女子,她又聪明又能干,一定能活得很好,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呢?” 见她要落泪,裴悬从袖子里拿出手帕为她拭泪,轻声宽慰:“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对于那央来说,她属于草原,她的父母兄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她也难以割舍,毕竟他们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一定都做好了准备,迎接以后的生活。” “可是,这样真的好可惜,好不值得。”余月初咽下汤圆,一时间喉头哽得厉害。 “这只是我们觉得不值得,对于那央来说,或许是值得的呢?” “那样对待自己的家人,有什么值得的?你是不知道,那央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一旦有一点做不好,她爹娘就会对她非打即骂,她那个傻子哥哥还老是闯祸,每次都是那央去给他收拾烂摊子,这样的日子,她明明也不喜欢的,可为什么我说要带她离开的时候,她却不愿了呢?”余月初的声音有些无助的发颤,她没法想明白那央为什么不愿,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选择,蹉跎一生。 裴悬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能做到的唯有陪伴,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吃了几个汤圆,又把她剩下的汤圆吃完,灯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人烟散去,他们该回去了。 余月初没告诉他在草原上最后一晚的遭遇,裴悬心细,若是知道了又得唠叨她好一会儿才罢休。 更没提另一个男子半句话。 时日久了,她也渐渐淡忘了那件事,只是偶然会在夜里梦见那头灰狼,在梦里她有时候没有那么幸运,会被恶狼啃食。 有时候又会梦见戴面具的那个王爷,她大着胆子摘了他的面具,却看不清他的脸。 渐渐的,连声音也模糊了。 抬眼垂眸间已是雪涨冰成,借着月光,她在呼吸间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她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声音—— 【 www.w】 2、赐婚 正月初七,小雪,京城繁华,大司马家的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是大司马家中嫡女的及笄宴。 不消多时,忽然听闻一声吆喝—— “七皇子到——” 门前的人都散了去,来人是个二十岁上下青年,身形颀长,容颜如玉,披着狐裘,着一袭墨色长袍,贵气逼人。 此人没管旁人的目光,他径直进了府门,而后便见到了前来迎接的奴仆,身旁的侍卫递过去贺礼,前来迎接的婢女便道:“奴婢见过七王爷,方才我家小姐还念叨呢,她此时正在偏院候着,还没到开宴的时间,小姐让奴婢传话说您来了让您过去寻她。” 裴悬点点头,淡淡笑了笑:“本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罢。” 这里裴悬常来—— 有时候未必是什么正当道路,不走正门也不走偏门,他翻墙头。 余月初手里抱着汤婆子,虽然外头冷,但她身上也暖洋洋的。 本来她同爹娘说及笄宴不必大办,就自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但是爹爹说及笄是大日子,不能敷衍了事。 余月初没法子,明明都知道若是大办宴席,肯定有很多很多人来,爹爹如今官运亨通,数不尽的人想与余家攀亲。况且这又是余家嫡女的及笄宴,这便说明余月初到了成婚的年纪,来说媒提亲的定然不在少数,但她早心有所属。 可自古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虽然裴悬未必能当皇帝,但是他这种身份三妻四妾是正常,就算余月初凭着自己尊贵的身份当上王妃,也保不齐有别家女儿也要嫁到七王府,到时候为难的就不只余月初一人了。 “初初!”裴悬双手背在身后,迈步过来。 “裴悬哥哥,你来啦!”听见声音的女孩抬眼看去,脸上可算是有了笑意。 赶忙起身,又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裴悬:“冷不冷啊,要不先进屋喝杯茶?”说着余月初就要吆喝采云沏茶,却被裴悬制止。 “不必麻烦,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本王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余月初愣了下:“礼品不都一并放到一个地方吗?” 裴悬闻言一笑,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这是另给你准备的,瞧瞧,可还喜欢?”他手中躺着一根簪子,玉质的,头上有淡粉色的桃花形状的装饰,泛着奶白色。 余月初接过来摩挲几下,下意识道:“喜欢。” 忽然想起这是发簪,男子送给女子发簪,这分明—— 她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比手中的簪子还要好看几分,轻咬嘴唇,不敢抬头再看他。她不信他能不知道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似是看出她的羞怯,裴悬往前一步,引得余月初下意识往后退。 就这样,他往前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的小腿撞到躺椅,而后一个不稳,实实在在地往后一倒—— 裴悬没来得及思考就伸手接她,却又在她即将触到靠背的时候故意松手,顺势同她一起落在了躺椅上。 霎时间四目相对,余月初脑子懵懵的,杏眼像含了水,眼瞳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裴悬的眸色很沉,呼吸平稳,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眼前惊得发懵的女孩。 她生得漂亮,他一直知道的。 余月初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抵在了他胸前,想别开眼不看他,却被裴悬一手扣住了下颌处,略显强硬地正过脸来,不让她乱动。 不等她开口,裴悬的声音又沉又低:“初初,还有不到一个月本王就及冠了,到时候本王去求父皇为我们赐婚可好?” 这话像一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在她脑中炸开一样,他说要去求得赐婚,可是他是皇子,虽然现在看来裴悬无意于皇位,可是…… 余月初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眼前的人与她青梅竹马,也是她自小便爱慕的人,从她出生那日到现在她及笄长成大姑娘,他每年都没有缺席,他们最久也只有一个多月没见,别的时候他几乎三五天就来一趟,十几年来不曾更改。 而如今他这话便是指明了他也同样心悦于她,他还送她簪子,这是年轻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可是她此时却胆怯了。 见她良久不肯回话,也不肯看他,裴悬的呼吸重了几分:“初初不愿吗?” 余月初忙道:“没有不愿。” 只是心里好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悬这才放下心来:“好。” 到了时间,余月初跟裴悬一起去了正厅,这里有很多来赴宴的人,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也有很多不认得的人,其中不乏来攀高枝的。 席间有一人气质清冷绝尘,一袭白衣飘飘却不显寡淡,衣裳上的花样也是素净的。那人一张脸却是长得偏凌厉,星目剑眉、彬彬有礼。他手中拿着一柄折扇,颇有些百无聊赖地瞧着桌上的酒盏。 她的心没由来的一颤,尘封两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采云手中端着酒盅和一壶酒,跟在余月初身侧。 余月初应父母之命挨个桌上敬酒。 推杯换盏中,她面上已然泛起潮红,此时到了方才瞧见的那人面前,这人她不认得,近了发现更是俊美,余月初接过酒盅,没有抬眸看他,客套几句,接着就要将酒水一饮而尽,而在她的唇刚要碰到壁沿的时候却被一柄折扇拦住了—— “本王见余小姐方才也喝了不少了,本王这里这盅就免了罢,不必逼着自己喝。”此人声音温润如玉,声音不大,却也清冽,说出来的话也好听。 余月初闻言点点头,抬眸看了眼,立马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多谢王爷。” 她没看见,一侧的裴悬轻轻眯了眯眼,捏紧了手中的酒盏,指尖泛着白。 直到天色渐暗,外头的雪也停了,宴席才结束。 余月初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回到自己院里之后恍然感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记忆中的射箭的身影与宴席中遗世独立的身影重合又分开。 采云进屋里点了灯道:“小姐,天色不早了,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早些歇息吧?” 余月初点点头。 过了半个多月,余月初的父亲余悟忽然来找余月初,有些意味不明道:“月儿,明日你随为父进宫,皇上说有事要交代。” 余月初正在写字,桌上坐着团团,手中的毛笔猛然抖了一下,而后一个没注意,墨水就将宣纸洇透了。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但在父亲面前也不好表现,措了措辞:“女儿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余悟顿了顿:“为父也不是很清楚,来传话的太监之说让带着你进宫,没明说所为何事,不过这个日子来说,前些日子你刚及笄。” 女孩放下手中的毛笔,伸手轻轻抚摸团团,点点头:“嗯,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明日女儿随爹爹进宫就是。” 余悟这才放心,转身要离去,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道:“月儿,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 余月初点点头,轻声应下:“爹爹放心,女儿都明白。” 皇上这时候召他们父女进宫,前些日子她又刚及笄,此番进宫怕是要给她赐婚。朝中没有哪位大臣家的公子能配得上余月初,不出什么意外该是某位皇子。 大皇子已有正妃,二皇子三皇子也已有几房妻妾,四皇子早夭,六皇子中毒而亡。思来想去也就是剩下五皇子裴风和七皇子裴悬了。 可是她不曾见过裴风,而裴悬还有十天才及冠。 可若裴风是…… 翌日去皇宫的路上。 她掀开了车帘,瞧着外头的雪,看着看着心里总不是滋味,街头巷尾稀稀落落的人来来往往,时辰还早,还没到热闹的时辰。 “月儿有想吃的东西吗?离到皇宫少说还有一个时辰的车程,若是饿了就先打发人去买些吃的。”余悟看女儿一直往外头看,以为她是饿了。 余月初闻言摇摇头,轻笑道:“女儿不饿,只是在想陛下此时召父亲入宫是什么事,偏生还要带上我。” 而后父女俩心照不宣地都没再说话。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待到他们到了皇宫,余月初被丫鬟搀着下了车,而后就瞧见了父亲已经在前头走,忙不迭地跟上去,闷着头不疾不徐。 到了大殿内,余月初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而此时不过只有皇上和父亲二人在此,他们两人说了些什么一开始余月初也听不懂,只到了后头终于说到了此番的正题,果不其然是要给余月初跟某位皇子赐婚。 听到这话时,余月初心里直打鼓,面上虽不显,但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一双手在袖子下紧紧搅在一起,在手指上掐出了几道印子。 她就这么听着自己的婚姻大事被这么轻飘飘地摆在明面上讨论,听着明明为人刚正不屈的父亲如今伏低陪笑地说话。 父亲已然位极人臣,但如今同他说话的是当今圣上,是九五至尊,而余月初作为余家的女儿,又是嫡女,本就该为家族的发展作出助力,这是她的宿命。 余月初必须嫁人,也必须是王公贵族,自然最大的可能便是裴家的人。 而她要嫁的是裴郎,至于是裴家哪位儿郎,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她也知道今日走这一遭,她与裴悬已然是再无可能。 “朕将你同朕的五皇子赐婚,意下如何?” 忽然被点到,余月初下意识颤了下,低眉顺眼地,有些讷讷地开口:“臣女没有异议,一切都听陛下与父亲的就是。” “那便好,朕先让你见见老五,”说罢,皇帝朝门外叫了声,“裴风,你进来罢。” 而后大门被打开,裴风走了进来。 余月初见来人猛然一愣—— 是他。 那日她及笄宴上的那位生得极俊朗的王爷,她这才恍然。 为何从前她从未与裴风有过交集,但是裴风却出现在了她的及笄宴上。 裴风与她父亲并不是一代人,裴风自己也不过才刚开始参政,羽翼未丰。那日他见了余月初,想必是在那之前皇上就同他提起过赐婚的事情,否则哪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余月初忽然觉得裴风很可怕。 偏偏他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眉眼含笑,通身的气派跟不染纤尘的仙人一般,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 坦白来说,至少看上去,他算得上是良配。 她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没有抬眸看他,只轻声道:“臣女见过五殿下。” “免礼,”裴风忽然凑到她耳侧轻声道,“余姑娘,前些日子的及笄宴,我们见过的。” 余月初一下子感觉自己背上一阵刺挠,而后脸上也开始发热发烫,极不自然地应着:“臣女没忘,劳烦王爷还记挂着。” 裴风淡笑一声,没再言语。 离宫后到了夜里,余月初躺在榻上。 月光穿透窗棂照了进来,余月初坐在榻上靠着,脸上映照出窗花的形状。 她明明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是她自己还抱有一丝侥幸。而老天爷也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明明裴悬不偏不倚比她大了五岁,她及笄那年也是他及冠那年,可偏偏她生日比他大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任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本来他亲口许诺的,待到他及冠,便去求皇上为他们赐婚。可是皇上赐婚的圣旨下来了,却是在他及冠前十天下来的—— 同她成婚的人也不是他。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他当日送的簪子拔下来。 玉质的,带着些凉意,手感很好,好到有种不真实感,却又沉甸甸的,让她时刻明白这东西是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真的抓住的。 余月初的手指一点点地在簪子上摩挲,碰到上面的雕花的时候手指指尖猛然间不受控制地失了力,簪子就这么顺着她的手滑了下去—— 跌碎了一个角。 她一瞬间就清醒了,忙不迭把簪子捡起来,又接着烛光和月色把碎屑也拿了起来,甚至还妄图把它再拼凑好。 一瞬间她把碎裂的玉看成了那年的狼牙,猛地打了个冷战。 心跳急剧加快。 这个时辰,也不知爹娘睡了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身穿好衣服,自己挑了盏灯出了门。 外头月色正好,泛着寒意,她往爹娘的房间走去,总归她想试试。 余月初沿着小路走过去,恰巧看见余兆临前脚进了院子,余月初后脚跟过去。 “月儿,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觉?”余兆临见妹妹瑟缩着身子,打着灯过来,“也不披件大氅,冻坏了怎么办?” 余月初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我来找爹娘说事。” 余兆临没多说,走到妹妹身前,同她一起敲了敲爹娘的房门。 屋里还亮着灯,余悟开门后看见余月初也来了,稍微愣了下,面上不显:“进来罢。” 余兆临进门后同余悟说了些政事,余月初也听不懂,也没心情听。 她坐到娘亲身侧,端起桌上的热水抿了口。 期间余月初不住地抠弄着自己的手指,连娘亲叫她都没听见。 “月儿,月儿?想什么呢?你哥哥的事儿说完了,你来找你爹做什么的?”余夫人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余月初颤了下,这才缓过神来,措了措辞:“爹爹,赐婚一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闻言,周遭的人皆是面色一变。 不等余悟说话,余兆临先开了口:“月儿,你别任性。” 此话一出,余月初瞪大了双眼,看着素日里最疼爱自己的兄长,他说让她别任性。 她紧接着把目光转向爹娘,等着他们说句话。 余夫人保持沉默,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坐在椅子上没吭声。 余悟叹了口气,紧皱着眉看向满脸质问的女儿。 余月初眼眶发酸,有些胀胀的,顿觉喉头干涩,良久才颤着声:“爹,您说话啊,您也跟哥哥一样吗?” 余悟没正面回答,他看着余月初,语重心长道:“月儿,你该知道,你身上关系着的还有咱们家,你弟弟日后科考,咱们都得仰仗——” “那我呢?”余月初少见地打断了余悟的话。 那她呢?她就活该填进去自己的一生吗? “嫁给五王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月儿,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爹爹怎么会害你呢?” 余月初震惊地听着父亲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刺痛了她。 屋里很安静。 直到她颤着声音开口:“所以呢?我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是吗?” 余悟一听她这样说,似乎没想到自幼乖顺的女儿会这样想,一时间口不择言:“你是余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要为了幼弟的科考和家族的兴盛赔上我的一生是吗!”她不管不顾地哭喊着,“这是我能选择的吗?裴悬哥哥帮不了你们吗?裴悬哥哥给不了你们助力吗?你们非得去攀五王爷的高枝!” 余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和稀泥,扶住女儿的肩膀,温声温语地劝导:“你爹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况且五王爷此人不差,如今更是圣上最看重的儿子之一,你父兄怎么会害你呢?” 母亲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温柔,字字句句不离“为了你好”,可是听在余月初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她忽然觉得没有再争论下去的必要,爹娘对她的疼爱是真,让她为了家族填进一生也是真。 她擦了擦眼泪,没再多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回房后余月初愣了会儿,心口处一直郁结的一口气忽然就变成实心的了,堵在心口,她抿着唇掉了几滴泪。 “小姐,奴婢伺候您歇下罢?”采云见她回来后一直干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睡觉,试探着问。 余月初这才回神,声音还带着哭腔,点点头:“好。” 采云上手帮余月初解衣带,宽慰她:“小姐,老爷夫人他们那么疼您,想来是气急了才会说这么伤人的话,那年您在草原上回来后,连着三日高烧不退,老爷和夫人是怎样对您的难道小姐记不得了吗?”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双腿蜷缩在胸前,她怎么可能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了爹娘当初焦急的神色。她也忘不了兄长跑遍京城为她寻医的身影,他们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只是这爱有条件,要拿她的一生来换。 她枕头下面是碎了的簪子,她伸手摸了出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他们都觉得她任性,那他呢? 她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 www.w】 3、皎月 “什么声音?”余月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皱起眉头。 “小姐莫慌,待奴婢去瞧瞧,想来是比较熟悉咱们府上的人,否则不会有人一下子就来了咱们院子。”说罢,采云点了灯,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往前头照去—— 采云轻呼一声:“七殿下?您怎么来了?” 裴悬肩头还落了雪,他的手垂在身侧,冻得通红,因为走得着急导致呼出的热气在夜里也惹眼得很。冷风还在刮着,裴悬额前的发丝被吹乱了,彻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采云一时间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采云,怎么还没进来?外头是什么人?”随着声音一同过来的是只着中衣披着一件狐裘的余月初。她的语气很平淡,还带着淡淡的鼻音,声音柔柔的,想来也是有些冷的,语调也有些发颤,她走出来拢了拢领口,顺着灯光往前看去。 一瞬间四目相对,余月初只感觉一瞬间如鲠在喉。 采云识趣地将手中的灯递给她:“小姐,奴婢去别处候着,您有什么需要唤奴婢一声就是。” 此时院中只剩余月初与裴悬二人,相顾无言。 余月初忽然发觉眼眶发热、发涩,而后是一瞬间的濡湿。她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看看眼前的郎君是何模样了,从前只觉得来日方长,他们也都还年轻,谁承想以后能见得到的机会已然少之又少。 她抿了抿唇,心口有千言万语却到嘴边只剩一句:“裴悬哥哥。” 这个称呼她自会说话起便这样叫了,从小就跟在裴悬身后,后来大些了,她就能跟裴悬并肩走了,再及豆蔻她头一遭有了少女的情思。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的时候余月初第一反应是惶恐。 裴悬可是皇子,她如何敢肖想。 可后来裴悬的种种迹象,种种表现,明明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郡主愿意同他一起,可他谁都不要,只要初初。 直到余月初及笄宴那日他送她一根发簪,她才真正确认了他的心意,他当初还说,要等他及冠便去求皇上为他们赐婚。 那时距离他及冠不过还有一月,余月初就这么满心欢喜地盼着,可是谁能想到这短短的十几日竟已物是人非。 她想不明白,皇上明明也知道他们自幼青梅竹马,又怎会不知他们对彼此的心意?若说是裴悬母妃那边的意思,淑妃娘娘也很喜欢余月初,她这般乖巧貌美的女子,又有显赫的家世,怎会有人不喜欢让她做自己的儿媳? 余月初自问与裴风并无纠葛,在及笄宴之前她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叫什么而已,怎么就这样赐婚给他了呢? 站队五皇子的大臣有很多,其中也不乏有想将女儿嫁进王府的,五皇子不可能不知道余月初与裴悬的关系,他到底…… 余月初皱着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前的人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明明愈发加快的呼吸预示了他们都不算平静的内心,可是面对彼此,谁都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余月初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了,所有东西都像隔了一层雾,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止不住地发疼,一瞬扣着一瞬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与裴悬早就再无可能。 可是她自己不愿意。 “不知七殿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她尽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的声音波动没那么大,开口说话的时候有雾气飘出,将视线又模糊了几分。 裴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长袍下紧攥的手被冻得通红,骨节处却泛着惨白,带着阵阵的颤抖,他一时间不知该从哪句开始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应该长话短说才对。 最终裴悬抿了抿唇,那抿出一条细线的薄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对不起,初初。”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在他这一句对不起出口后所有的心理防线尽数垮台。余月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不愿再往前了,也不能再往前。 余月初委屈,她委屈,她从听见爹爹带她入宫的那一刻就开始委屈了。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想不想嫁,她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权力博弈过程中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是块宝,无用了便弃如敝履。 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沙哑:“裴悬哥哥,你能带我走吗……” 裴悬走近她,想抬手触碰她的脸颊。 余月初的脸冻得冰凉。 听见她的话,他的手停在空中,眸色暗了暗:“初初,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 余月初仰起头看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点点地滑过脸颊后又滑到唇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裴悬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他的声音很沉,胸腔也跟着震动:“乖一点,不哭了,是本王不好。” 他的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他畏首畏尾,他舍弃不掉这里的一切,她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余月初抬手抵在他胸前,默了默,才终于开口:“你没错,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她舒了口气,“是我不该有幻想。” 她自嘲般笑了笑:“只是上天未曾眷顾你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望以后能各自安好,七殿下,保重。” 说罢,余月初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初初等等!”裴悬下意识伸手拉她,结果却没抓住她的袖子,他顿了顿,“五哥是个很好的人,他是我们兄弟几个里面最优秀的,你入了他府中,不会受委屈。” 余月初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停。 她披了狐裘也仍旧略显单薄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惹眼,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裴悬哥哥,保重。” 说罢,她回了屋里,头也不回。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对她来说,裴悬是个顶顶好的人。可裴悬方才说裴风是个好人,她潜意识里也觉得裴风是个好人,至少看上去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模样生得也够俊俏,身份也高贵,似乎他哪里都比裴悬强。 若是和别的人与裴风之间做个选择,余月初怕是早就果断选择裴风。 可偏偏是裴悬,偏偏是跟裴悬之间,她就是不想做那个决定,就是不想跟他彻底没了关系。 其实作为她自己来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整个余家,她完全可以趋炎附势,攀权附贵没什么不对,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都没什么不妥。 她虽自幼不缺荣华富贵,但是伴君如伴虎,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家族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是她的宿命,只要能在这尔虞我诈中明哲保身,那在滔天的权势里当朵菟丝花也没什么。 可偏偏自己心悦裴悬,她对裴悬的是爱,她不愿低头,也不愿跟他走,更不愿与他一刀两断。情爱让人瞻前顾后,有了比平日里更多的自尊心。 她不是不知道照现在这个情况,她去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是不可能,可是偏偏裴悬是这样一副模棱两可的态度,他只说让她保重,似乎从未想过要强硬地将她抢到身边。 若她不是余家的女儿,没有这高贵的身份,或许她早就放弃了这本就不该有的自尊心,为了所爱之人低个头没什么。 爱让人自卑,也让人自尊。 今夜的经历,她忽然就对于那央的选择有了另一层理解。 爹娘兄长待她是好,但是好不过幼弟,好不过家族利益,不可否认,他们爱她,但这种爱是有条件的—— 就像那央的爹娘,那央的爹娘也爱那央,毕竟是亲生的女儿。 那央的阿爹会在那央不想吃饭的时候把羊身上最嫩最香的肉给她吃,她的阿娘会给她变着法地做各种奶制品,就连她那个傻子哥哥,也会把自己心爱的玩具给妹妹玩,想玩多久都可以,只要那央开心了就好。 余月初自己所处的环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爹娘可以在她生病时心疼得衣不解带,日夜照顾她;兄长可以在她挑嘴的时候为了给她买她喜欢吃的东西跑遍京城,好像她脸上的笑比什么都重要;幼弟可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拿来给她玩,她给弄坏了也没关系,他只会露着掉了牙的嘴笑,然后说,“没关系的,姐姐开心了就好了!” 想着,她心口泛起隐隐的疼,喉头一股腥甜,翻上来后却成了无尽的苦涩。 人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爱恨交织地活一辈子。 余月初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屋内霎时间暗下来,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抽走了一大半,变得格外空虚。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袭来,她脑海中浮现出两张脸—— 一个是裴悬,另一个,是裴风。 裴风似乎什么时候见面都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可她总觉得这笑意不达眼底,掩盖着很多情绪。 今日回来的时候听爹爹说,这赐婚是裴风亲自去找皇上求来的。 想到这里,余月初不禁又感好奇,裴风为何要这样做?论家世,朝中也还有不少贵女,论相貌—— 裴风不是好色之人。 论才学,哪家姑娘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论年岁,余月初与裴风算不得相衬,他们差了整整七岁,怎么论余月初都不是裴风的最佳人选。 可这位储君的有力竞争者怎么就看中了她呢?她不信他不知道她与裴悬自幼的情意。 想着想着,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也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采云着急忙慌地跑来道:“小姐,您快起来,五王爷带着聘礼来提亲了!” 这一句话让余月初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消散了个干净,她惊得一下子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道:“快快快,你去给我准备洗漱的,我先换衣服,找人跟爹爹说一声我随后就到!” “是!”采云马上小跑着到了院门口打发了个小厮去跟余悟通报。 余月初火急火燎地换好衣服,洗完脸漱完口,接着又开始在采云的帮助下梳头发。 采云给她梳头发,她自己往脸上抹粉,找了个不算难看的口脂涂上,边涂边道:“昨日怎么没人来提前说,这一大早的是要作甚?” “就是啊,但似乎老爷也不知道这事儿,是五殿下不请自来的,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现在在哪?” “五殿下现在跟老爷一起喝茶呢——” “小姐,五殿下来了,正在门口等着您呢。”采云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跑来个丫鬟来通禀。 余月初猛地一愣:“门口?哪个门口?” 那小丫鬟怯生生地朝屋门口指了指,声如蚊蚋:“就、就在那呢……” 余月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 www.w】 4、前夕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怎么能尴尬成这样? 余月初这维持了十五载的温碗形象在这几瞬就破灭了,而且还是在自己仅仅有过两面之缘的未婚夫面前! 她现今是怎么一副模样—— 头发挽了一半,衣裳倒是穿好了,但是胸前那半拉青丝松松地落着,妆面也化了一半,唇上的口脂也没涂好,好在本来就是提提气色,倒也看上去没有太怪异。 她耳侧的头发编了一半,如今继续编也不是散开也不是,就这么被采云攥在手里。余月初皱着眉,下意识咬着唇,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裴风哪曾见过此情此景,他是在正厅与余悟喝茶喝了好一会儿,一壶茶都见底了。一开始只有丫头来报说余月初马上就收拾好了,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他跟余悟又不熟,一老一青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没嗑硬唠。 恰好又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小子说了句瞧见采云了,余悟就以为已经收拾好了,想着反正是未婚夫妻,婚前见见熟悉熟悉也没什么不好,就让裴风去了余月初院子里,谁承想能碰见这一幕? 他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脸直接红到耳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糗的人是他。 几人静默许久,周遭安静得连风声都觉得嘈杂。 余月初措了措辞,嘴唇没动,脸也没动,含糊不清地跟采云道:“把头发散下来罢,再梳起来也不够时间了,就这样罢。” 采云闻言赶紧把几缕挑起的头发放下,又拿篦子篦了篦,随手从首饰堆里拿了根簪子给把挽好的头发簪起来,一通手忙脚乱。 余月初忙不迭地小跑到门口,颇有些尴尬道:“让王爷见笑了……” 说罢垂下眸子,手指搅在一起,就差给自己一巴掌了,这是给人留了个什么印象啊,明明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若被人拿了话把可怎么办…… 日后去了王府人多眼杂的,万一再有哪个说话不把门的把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余月初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正当余月初脑子里正过一出大戏的时候,裴风开口了。 “咳咳,”他也略显尴尬地干咳两声,“本来是想着来提亲,怕你日后去了王府颇有些不自在,再加上你我之间并不算相熟,想着本王先来跟你熟络一些,也好过到时候到了王府还相见不相识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余月初默了默,只觉心中羞意更甚,可一想到方才那让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就颇有种“吾命休矣”的尴尬。 余月初见他没了话,这才反应过来该自己回话了,赶忙行了个礼,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有心了。” “你可对屋内的陈设可有什么要求?”怕她误会,裴风又解释,“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日后成了婚常年在一个屋檐下,偌大的王府所有物件摆放若要你慢慢适应难免会有些困难,而且姑娘家又恋家,本王就想着趁这一个月的时间把王府你以后常住的院子重新修葺一番,也好让你到时候适应得容易些。” 闻言余月初心里一暖,这才抬眸看向裴风,一瞬间的四目相对。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笑,永远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虚假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笑,能温暖人心的笑。 余月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她抿了抿唇,扬了扬嘴角:“有劳王爷费心。” 裴风往前凑近了些,微微俯下身来与她平视:“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忽如其来的距离拉近,如今春寒料峭的,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瞬间拂上了她的脸颊,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余月初下意识后撤,却被裴风轻扯住了腕子—— “本王知道你想问什么,本王承认娶你主要是为了得到你父亲的助力,当然,本王也有私心,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压力,以后到了王府,也安心当你的女主人就好。” 余月初怔了怔,强安定下自己的心跳:“王爷既然知道,又为何要给自己寻不痛快?这事儿对王爷并无益处。” “你是想说,单纯考虑本王自己的利益,并不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本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方才本王说了,本王是有私心的,毕竟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总为了身外之物奔波拼命。”裴风脸上少见地露出带着几分戏谑的笑,“你觉得呢,卿卿?” 此言一出,余月初的脸直接红了个透,口不择言道:“登徒子!” 哪知裴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抬手用手指抵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笑道:“你我乃是未婚夫妻,这算得上什么登徒子?” “那也不能,不能……”余月初急得话根本说不出口。 “不能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补了句,“卿卿?” “哪能这样?”这样的称呼他是如何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直接说出口的,而且他们也不熟络,倒是给余月初闹了个大红脸。 见逗得差不多了,裴风便止步于此,又同她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转身离开。 余月初默然颔首。 回到屋内,余月初坐到梳妆台前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小姐,怎么这样疲惫,可是方才殿下同您说了什么?”采云见她回来,忙过来递上热茶和点心。 茶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一点点地爬上鼻尖,余月初就着甜甜的点心,呷了口茶,口中干噎的碎屑被冲散,咽下去后方才回过神来。 “你莫要担心,他没跟我说什么,我只是有点不适应一下子有了个未婚夫而已。” 采云虽心里仍有疑虑,却不再多说多问。 余月初打发采云出去采买东西,她自己便关了门躺到榻上,特意嘱咐了旁人说自己要歇息,不经过通禀谁也不准进来。 她往榻上一躺,直接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个球,而后在榻上滚了几遭—— 烦死了。 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方才裴风来时的模样,他的话也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曾散去。恍然间一阵困倦袭来,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也算常理。 余月初打了个哈欠,眼眶一阵湿润,随之而来的是干涩,藏不住的困倦,想着反正这院子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再来,她睡一觉也没甚问题。 外头风还在刮着,不算大,树枝头上已然长了新芽,而昨夜落的雪也没化完,薄薄的一层覆在新芽上,也是一番美景。 裴悬在自己宫里听见太监来报,说是他的府邸已经修葺完毕,只等到他及冠便可以搬出去住下了,到时候母妃可以跟他一起住过去,他并没有夺嫡的心思,母妃身子不好,既然已经与余月初缘尽,倒不如顾好眼前,照顾好母妃才是正经。 只是每每想起他们这些年的情意,忆起自幼一起长大所经历的桩桩件件,他的心就止不住地拧着疼。明明就只差十天而已,若他早出生十天,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们每年生辰,父皇都会满足他们一个愿望,裴悬本就是想利用这个愿望求娶余月初,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如何也想不到竟被裴风抢了先。 “母妃,来传话的太监说在宫外的府邸已经修好了,不日我们便可搬过去。”裴悬端了汤药到唇边轻吹,吹得冷了些才喂给淑妃喝。 “皇儿,母妃知道你心里苦,你与月儿那孩子自幼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母妃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早知如此,母妃就该早些跟你父皇说好,早早地把你们两个的婚事定下来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淑妃颇有些心疼地抬手摸摸裴悬的头,话里话外尽是无奈。 “母妃不必挂念,儿子都明白,儿子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不够争气,明明一早就知道初初那样好的女儿定要许给父皇最优秀的儿子,我自己却做不成那个最优秀的,这不是旁人的过错。” 裴悬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淑妃聊着,一碗汤药见底,他吩咐宫女将这些东西收拾干净,而后便起身要走—— “你要去哪?”淑妃见裴悬没回头,便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本宫也不想再掺和,你若想去,就去看看罢。” “儿子明白,谢母妃体谅。” 还有不过半月她便要成婚了,裴悬刚行加冠礼,他的头发整个束起来,他想以这副模样去见见她,哪怕是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街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起来,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街边的树早开的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花蕊,旁的也大都长了新芽,迎春花早就开了,开得正艳。 针尖不留神刺破了指尖,溢出一滴红得发艳的血,余月初下意识把指尖放到口中轻抿。 采云见她刺破了手指,忙去拿帕子给她包住指头,皱着眉道:“小姐,您说您非得自己亲手缝,这些事交给奴婢们来做就好了!” 余月初轻笑一声:“这嫁衣一辈子也就穿这么一回,我自己亲手缝制也算是有了特殊意义,不然只让你们干,我闲着作甚?” “小姐,七殿下来了。”来通禀的是个小丫鬟。 余月初手中的银针一瞬间落到了地上,指尖失力,止不住地发颤,她的心漏了一拍,而后心跳愈发不规律,一下一下地似要跳出一般。 “小姐,您去罢,奴婢把旁人都领下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让采云知道余月初只有情绪强烈到了极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余月初来不及说别的,小跑着到了院门口—— 裴悬长身玉立地站在院中。 一身湛蓝色的长袍,上面的纹路花样是余月初不只夸过一次的,腰间的玉佩是她之前去万佛寺为他求来的。他的发冠与之前的都不相同,余月初恍悟,他已经到了年纪了。 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忙回身进屋拿出一样东西,而后小跑着到他面前递给他。 是香囊。 小巧精致,纹路漂亮,绣得别出心裁。香囊不算小,躺在她掌心将她的手心几乎占满了。 裴悬一阵哽住在喉头,盯着香囊看了好久,才开口:“给我的?” 她轻轻点头:“嗯,加冠礼。” 简简单单三个字已然在裴悬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这是她送他的礼物,因为他加冠礼之前她已经与裴风定亲,为了避嫌她不能出席。那样重要的日子,从前他的生辰她都在,唯独最重要的这次她不在。 她没忘,甚至老早就开始准备礼物,这个香囊做工精致,他知道她在女工这方面并非十分擅长,做成这样定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不知道前头做坏了多少个才有了这么一个好的。 香囊散发的淡香萦绕在二人呼吸间,裴悬默了默,从她的掌心拿过香囊。 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心,一阵淡淡的、直击心头的酥麻绵绵地传遍全身,余月初一下子红了眼,濡湿的眼睫往下垂着,遮盖了思绪。 “初初……” 所有人都叫她“月儿”,只有他叫她“初初”。 她轻轻应了声:“嗯。” “初初。” “嗯。” “初初。” “嗯。” …… 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一唤一应了多少次,余月初的眼泪终于顺着眼眶落了下来,眼看着越来越多,她哭着叫他:“裴悬哥哥。”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一住不住地往下掉,这称呼叫一次少一次,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叫了。 她接连叫了很多声,他就应了很多声,就像方才他叫初初那样,她也应着。 …… 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或许是声音太小而导致的下意识靠近,又许是冥冥之中一股力量的牵引或吸引,他们之间逐渐趋近—— 直至呼吸相闻。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眼睫,能看得到她唇上浅浅的坑洼和被吃掉一半的口脂,泛着盈盈的樱粉色,还有他压下的眉头处的皮肤肌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过了今日,他们便不再有能单独见面的机会,哪怕今日这机会也是偷来的。 想着,余月初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脚尖,裴悬则是不知何时微微附身,他的掌心若即若离地扣在她腰间,一寸寸掌控着她整个人。 她的手有些迟疑地抬起,在他的胸前,似落非落的时候被他一手摁住,就这么压在了他的左胸前—— 他心跳得厉害,却也有力强健。 她又落了泪。 或许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都格外珍惜这次的亲近,直到鼻尖相互轻轻蹭到。 忽然的一声残雪掉落将二人从方才旖旎暧昧的氛围中惊醒—— 余月初的唇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擦过一处柔软,转瞬即逝。 待到她见到残雪彻底消融,是隔着红艳艳的轿帘,她看得真切,是他在人群里,那双眼睛里,是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 www.w】 5、成婚 黄昏时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敲锣打鼓,隔着红艳艳的轿帘,余月初瞧见了路上的水渍,残雪已然化了个干净。 轿外人声鼎沸。 皇子娶妻,还是五皇子娶妻,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想沾沾喜气。 轿帘不是完全盖住外头的情景的,余月初坐在轿子里,从窗子里能看得到外头的人。 这是她十五年来头一次,在裴悬眼中看到了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只瞧了一眼,偏偏就与他对上了视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害怕的目光。 耳边络绎不绝的恭贺声,余月初在丫鬟嬷嬷的牵引下完成了所有步骤,与裴风拜了天地。 随着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便没了她的事儿,她与裴风成了夫妻。 来人搀着她进了婚房。 屋内已经点了灯,红烛一根又一根,果盘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其上皆覆囍字,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这屋内到底有多红火喜庆。 外头依旧人声鼎沸,不住地有恭贺声传到她耳朵里,一阵阵的不绝于耳,裴风在外面喝酒应对来来往往的宾客。 裴风身份特殊,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余月初轻轻掀起盖头环顾了一下,轻声唤来采云。 “王妃有何吩咐?”采云忙过来问道。 “有什么能吃的吗?我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没喝水的。”说着她微微皱起眉头,腹内顿感饥饿。 采云笑了笑:“有,您且稍等,奴婢去给您拿了来!” 采云不一会儿拿来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和几颗蜜饯,端给余月初:“眼下这里也只能吃这些填填肚子,还热乎着呢,奴婢见还有几块蜜饯,就一起给您拿过来了,王妃快些尝尝。” 余月初接过粥和蜜饯尝了几口,还得小心别把口脂弄没了。 忽然听到外面声音又大了些,她顺口说了句:“你去瞧瞧外头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大声音?” 采云过去瞧了瞧,片刻回来道:“回王妃的话,是……”采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你但说无妨。” “听说好像是七殿下多喝了点,大家伙正帮着把他送回府上呢。” 果然余月初手中的碗一瞬间便掉到了地上,粥也洒了个干净,手里的蜜饯也跟着悉数掉落。 她下意识蹲下身要捡地上的碎片,又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汩汩往外冒。 “王妃,这交给奴婢来就好,您——”采云握住她的手,眉头皱的很深,“您放心,没人难为七王爷,您还得等五王爷回来,现在切不可乱了阵脚!” 余月初站起身去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手,轻声应下,又回到榻上将盖头盖好,一句话都没说。 采云见此景轻叹了口气,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后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外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五王爷想来马上就要过来了。 “王妃,天色不早了,想来王爷马上就来了,您多加小心,奴婢就先退下了。” 余月初点点头,屋里就只剩她一人了。 更漏声愈发清晰,四周寂寥无人,直到房门响起“吱呀——”的声音,她方坐直身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微微的潮气,走近了之后还有淡淡就酒气扑鼻而来。 余月初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她垂下眸子,分明的看见了他手里拿着喜称,轻轻挑在了盖头边缘上。 她忽然感觉呼吸不畅,心如擂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也听见了他略显紊乱的心跳和沉重失了分寸的呼吸声。 更漏声并没有因为二人的心跳声而被忽略,反而愈加明显刺耳,一声声地提醒他们此时已到了什么时辰。 外头早已没了人,只剩下值夜的侍卫,旁人早都尽数歇下,这意味着什么—— 她明白。 裴风用喜秤挑起了红盖头,比他想象中更美。 盖头下的人儿粉面桃腮,柳眉舒展,杏眸含水,红烛映照下鼻梁映出一处阴影。 她双唇微微抿着,浅浅的痕迹是被她咬过的,他见过她几次,她都喜欢咬唇,水润润的口脂此番是艳红的,将眼前的人也衬得愈发娇艳了几分。 “卿卿,今日可还吃得消?”裴风轻笑,声音温润如玉,生怕吓到了他一样。 这声称呼惹得她心念微动,下意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余月初点点头,意识到表达错了意思,又赶忙摇摇头,酝酿了好久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你不必担心七弟,本王遣了几个心腹送他回府,不会有事的。” 余月初心中瞬时警铃大作,猛然抬头对上裴风一双时刻含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不妥,她干笑两声:“多谢王爷告知。” “你,不改口吗?” 余月初又红了脸,一时间感觉如芒在背,措了措辞,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试探性地说:“夫…夫君……” “卿卿。”他应着。 洞房花烛夜,她在害怕,哪怕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还是会害怕,但是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搪塞。 跟他说来月事了?不妥,这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可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接受不了,那样会不会惹他生气?若是惹了他生气,指不定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毕竟他们两个如今也不太熟。 正当余月初思忖不定的时候,裴风似是看出了她的处境,垂了眸子,沉声道:“本王知道卿卿害怕,今夜本王宿在书房。” 说罢,他便转身要离去,却被余月初抓住了袖口—— “今夜夫君若是宿在书房,怕是会惹人口舌,倒不如就睡在寝居,我们分一下被子就是。”余月初垂着脸没看他,裴风在余光中却能看见她近乎红透了的脸颊。 他默然。 直到二人躺在一张榻上,她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只是因为成婚这件事,更是因为她身份的转变,虽说表面上她还是她,但是境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譬如,往后她不能日日往娘家跑,她比在娘家的时候更多了些规矩的束缚,王府中规矩比余家更多,她还要时不时陪裴风进宫面圣,宫里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 虽说余月初自小便是被当作未来的王妃来培养的,但是一下子真的有了这样的身份,一时间她当真还有些接受不了。 “明日随本王一起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到时候……”裴风翻了个身,仰躺着,“你若碰见左相家的女儿,不必理她,直接当没看见就行,若她硬要找你麻烦,也不必客气,仔细着别弄伤了就行。” 余月初不解:“那位小姐是跟夫君有什么渊源吗?” 说到这裴风颇有些头疼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只是她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导致现在的心智比半大孩子强不了多少,而她变成这样是因为本王被陷害落水,她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亲自下水救本王,后来她高烧不退就变成这样了。” 看他一副头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余月初不禁轻笑:“那倒是真的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 “嗯,她于本王有恩,况且她本性不坏,因为如今这副模样又是个养女,就被左相抛弃了,母后心善把她养在宫中,一来是报恩,二来她也确实可怜。” 余月初默了默,没再说话,该怎么做,她已经很清楚了。 过了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裴风侧了侧身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蜡烛,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躺下,又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才睡去。 翌日一早,余月初睁开眼的时候空气中还泛着潮气,她侧过身来看向窗外,眯了眯眼。 天还没亮彻底,好像昨天半夜下过雨了,青石板路上还湿乎乎的,时不时听见一声半声的鸟叫,倒让这本就冷清的天气更冷了几分。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不真实,她迷迷糊糊中就成亲了,加上昨晚,她跟夫君一共见了三次。 余月初翻了个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伸手比量了一下,再躺下三个人不成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与裴悬太熟了,余月初总下意识把裴风与裴悬做对比。 他们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眉目间细看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比如都喜欢压着眉头,连眉形都长得一样,不过裴风一瞧就是温润公子的模样,裴悬长得更凌厉些,瞧着不好惹的样子。 裴悬也比裴风高些,但是裴风瞧着比裴悬要稳重很多,明明只年长两岁而已。 也对,裴风是皇后的儿子,自幼便是被当作储君人选培养的,可惜前头有皇贵妃生的大皇子也是优秀得很,身份也足够尊贵,否则裴风怕是早就当上太子了。 余月初盯着眼前的人不觉入了神,抬手轻轻划过他的眉心。 这里成日皱着,似乎从未见过他舒展眉心,连睡着了都是蹙着的。 只是一瞬的工夫,余月初伸过去抚他眉头的手被一把擒住,被纂得很紧。裴风猛然睁开眼睛,眼里霎时间闪过杀气,看清了余月初后又转眼间消匿,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什么时候醒的?” 她被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回答,手在他手掌中动了动—— 没挣开。 余月初敛了敛神:“就,方才醒的,我见夫君还没醒,我…不是有意的……”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现今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的尴尬事儿本来就不多,连着两次都被裴风碰见,这显得她跟个色魔似的。 裴风见她又红了脸,轻笑道:“这有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卿卿想对本王做什么都可以。”说着,他将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的手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常年握笔拿枪留下的痕迹,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她的手背,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那个,要不起来罢,不是还要进宫去请安吗?”余月初直接把手抽出来,赶忙开始穿衣裳。 见她起身,裴风兀自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随机也跟着起身。 待到余月初收拾好,裴风走过来,伸手拿了桌上的眉笔。 见状,余月初心口像被雨珠轻轻敲了下,声音发颤问:“夫君这是何意?” “本王之前听母后说,她与父皇刚成婚的时候,彼时父皇还是皇子,每日晨起都会为母后画眉。母后告诉本王,以后成了婚,也要给她画眉,着意味着能和和美美、相敬如宾一生。” 余月初点点头,但是心里却堵得慌。 世人皆知帝后年轻时恩爱非常,承诺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后来却经不起岁月蹉跎,皇帝陛下也开始妻妾成群,唯独不动发妻的皇后之位,可讽刺的是,世人都觉得皇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作为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都是正常,可这凭什么呢? 后来的事情余月初也略有耳闻,皇后娘娘对皇上死心之后开始为裴风筹划未来,她是一定要助自己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的。 她开始变得没有那么贤惠善良,把左相的养女养在身边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搏得一个贤德的名声,为裴风日后铺路。 她默了默,点点头,轻声应下:“好,多谢夫君。” 裴风抬手落笔间又在她额间点了一笔朱砂。 铜镜中照出新婚夫妻的恩爱模样。 余月初生得娇艳,肌肤莹白,年岁不大,所以还带着几分脸颊肉,但都道美人十五六岁倾国倾城,这话用在她身上格外合适。明眸皓齿,鼻梁翘挺精致,双唇偏肉,娘亲说她这样的嘴巴不怕老,年纪大了也一样好看,不会往里头凹进去。 身侧站着的裴风身形颀长,身着淡蓝色衣袍,其上有鎏金的花样,暖暖的阳光照进来映在上头惹眼得很。 他垂眸看向她,细细为她描眉,又抬眼看向镜中的二人,唇角弯了弯。 “王爷王妃,该起程了。”听见外头丫鬟敲门。 裴风应了声,朝余月初伸出手:“走罢,卿卿。” 她又红了脸,点点头。 马车很稳,一路上二人无话可说。 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余月初在马车内吃了点茶点垫垫肚子,又喝了几口热茶,而后便一直从车帘留下的缝隙往外头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皇宫门口马车便停在外头,裴风先行下了车,转身来搀着她的手下车,牵着她的手一路往皇后娘娘的凤仪宫去。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皆不敢抬头说话,只规规矩矩地道“王爷王妃”。 “裴风哥哥!”忽闻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余月初下意识朝声音所在的方位看去—— 【 www.w】 6、皇宫 来人是个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女子,生得倒是玉雪可爱,想起昨夜裴风说的话,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左相的女儿了。 “瑶儿,本王已经成婚了,以后不可以再对本王如此莽撞,”裴风说着牵起余月初的手,“这是瑶儿,本王昨夜跟你提过的。” 余月初点点头:“瑶儿姑娘你好,我是余月初。” 瑶儿似乎没想明白这层关系,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那我该叫你……” “叫嫂嫂。”裴风笑道。 瑶儿点点头,忙应道:“好,我知道了,嫂嫂。” 这个瑶儿当真是小孩子心性,余月初这才恍悟,原来昨夜裴风那样跟她说并不是让她小心瑶儿,而是瑶儿生性单纯,这不是装的纯善,而是真的纯良,这样的性子在皇宫里很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皇后对她虽说一直养在身边,但怎么说也不是真心,怕是日后随便找个婆家就给打发了,她娘家又完全不管她,裴风这一成婚,真就没人能护着她了。 “月儿,我们去给母后请安罢,”说罢他又朝瑶儿那边扬了扬下巴,嘱咐旁边的宫女,“你们看好瑶儿姑娘,别让她乱跑也别让她伤着了。” 打发了宫女照看着瑶儿,裴风这才带着余月初进了正殿。 果然不出所料,殿内只有母后坐在那,身旁站着伺候的嬷嬷。 余月初只在幼时来过一次后宫,那时的记忆基本模糊了,也不记得什么。 现今再来看,殿内焚香,烟丝轻飘,蒙蒙地盖了一层,细细闻着还有淡淡的酒香,隔着一层帘子,她瞧见了坐在正堂上的人。 那人很威严,眉目间尽是慈悲,殿内飘着的淡淡的烟雾很好地掩盖了她眼底的漠然。 见裴风和余月初过来,皇后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会意,上前来抬起帘子,恭敬道:“王爷王妃请进,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嬷嬷便退了下去,顺带着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跟着一起下去了,只留下他们三人。 皇后没说话,轻抬眼皮,瞧见裴风和余月初规规矩矩地跪下。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数着。 直到殿内的香燃尽了,散发的烟雾也在袅袅中缓缓散去,周遭寂静无声,余月初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似乎听见了皇后轻叹了口气。 她又拿起身侧的茶盏吹了吹,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道:“你们都起来罢。” 裴风余月初这才如获大赦,又见皇后看了眼一侧的座位,二人会意,坐了过去。 皇后这才悠悠开口:“本宫叫你们过来呢,一是想见见儿媳,二是想跟皇儿商议件事。” “母后请讲。” “瑶儿那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一直养在本宫身边也不合适,难免落人口舌,虽说你们儿时她救过你一命,但如今养了她十几年了,什么恩情也还完了,本宫就想着给她寻一门亲事,你们意下如何?”皇后话说一半就扔给了裴风。 裴风顿了顿,反驳道:“母后,儿臣觉得不妥,且不说救命之恩大过天,瑶儿她高烧不退成了痴儿,这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该养她一辈子的,若将她许了人家,那人家要是待她不好,她又不会保护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你这意思是,要忤逆本宫?” 裴风忙低头:“儿臣不敢,只是儿臣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草草将瑶儿嫁人,怕是不妥。” 谁知皇后冷笑一声,瞧了眼余月初:“那本宫把瑶儿许给你作个侍妾如何?” 余月初闻言手心立马握紧,她就知道此番进宫请安是一定不太平的。 裴风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轻轻在上面来回摩挲几下以示安抚,让她安心。 “母后,且不说儿臣刚与月儿成婚,儿臣本身也没有纳妾的打算,况儿臣与瑶儿自幼一起长大,不管是儿臣对瑶儿,还是瑶儿对儿臣,都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半分逾矩,儿臣奉劝母后,还是不要让儿臣寒了心才好。” 他在维护她。 余月初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一点点地溢满。 “那难道要本宫养着这么个痴儿一辈子不成?现今本宫还算年轻,待到将来本宫年老,在这深宫之中,她又该如何生存?” 皇后这话也不无道理,她虽对瑶儿不喜,但也并不是完全不关心,若她不在了,瑶儿一个痴儿,时时刻刻都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儿臣会照顾好瑶儿,哪怕她一辈子都如此,儿臣也会照顾好她。”裴风站起身来,握住余月初的手,“母后,要照顾一个人,并不是非得娶了她,实在是到了最后没了法子,儿臣可以把瑶儿接进府中以妹妹的名义养着,也没人敢多嘴多舌。” 余月初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垂着眸子,握紧了裴风的手,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殿内无人再敢吭声,母子两个就这样对峙着,透着无声的压迫。 方才的焚的香已然尽数散开,眼前一片清明,皇后娘娘深深地皱着眉,一副嫌裴风太优柔寡断的模样,裴风则是立场分毫不变。 余月初是他的妻子,在他眼里地位比谁都重要,不管是出于礼数还是本分,而瑶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恩人身陷囹圄。 后面再说了什么余月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安请得不欢而散。 出去的时候在御花园碰到了瑶儿。 她正与几个宫女一起玩闹着,她手里折了支桃花,上面桃花刚开,被她攥在手里,跑来跑去,身后跟着的宫女就怕她摔了。 瑶儿见裴风和余月初过来,赶忙小跑着过去,把手里的桃花枝折下开得最艳的那朵递给余月初,雀跃道:“方才我听旁人说嫂嫂比我还小,我可以叫妹妹,妹妹,这是给你的,可漂亮了,是开得最好看的!” 说着,她将桃花簪到余月初发间,双手合十,满脸的兴奋,“妹妹真好看,比桃花还好看!” 余月初顺从地微微低头,任由她将桃花插进发间,轻笑:“多谢姐姐。” 瑶儿被哄开心了,她又抬头问裴风:“裴风哥哥,瑶儿方才听说娘娘不要瑶儿了,要把瑶儿嫁人,瑶儿不想嫁人,他们都说瑶儿是痴儿,嫁人也会被夫家打死的……” 余月初听见她这样说,心里没由来地一酸,颇有些心疼地抬眼看了看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风默了默,抬手拍了拍瑶儿的肩膀,宽慰她:“瑶儿放心,本王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先在宫里住下就是,等本王和王妃商量好了,就接你出去,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你嫁人了。” 余月初忙声应和:“嗯,姐姐放心,等时机成熟,王爷和我会来接姐姐的。” 裴风听她这样说有些诧异,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二人对视一眼,他对瑶儿道:“瑶儿莫要再担心这些了,照顾好自己,本王和王妃过几日再来看你。” 瑶儿心智简单,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 御花园不算小,此时花也都开了大半,余月初与裴风并肩走在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瑶儿这样单纯的人,确实不适合在宫里生活,”说着捏了捏裴风的手,“夫君,要不下次再进宫的时候我们就把她接到府上住罢?” 裴风闻言轻笑了声,颇有些玩味道:“卿卿当真是大度,不会吃味?” 她脸上又飞了一抹薄红,措了措辞,移开眼神:“这有什么好吃味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跟瑶儿吃味,而且她虽痴傻了些,心却是好的,我实在是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好姑娘被摧残了去。” 况且,她跟他又没有感情基础,谈何吃味。 二人走着闻见馥郁的花香,而后忽闻一阵脚步声。 这声音让余月初心中一瞬警铃大作,旁人不知,她却熟得很—— 是他。 裴悬恰巧迎面而来,不疾不徐地走着,垂着眼没往前看,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鬼使神差般到了御花园,冥冥中注定一样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蓦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余月初跟裴风并肩而行,她一头青丝尽数绾了起来,与从前未出阁时不同,髻子也变了,她从前喜素色,许是新婚燕尔,所以戴了红的、金的。 不过几日不见她,裴悬却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有些陌生,可是一旦对上她有些躲闪的眼神,他的心就拧着疼。 仅仅一瞬间,他看见了她下意识的后撤。 其实余月初并没有后撤,只是在这里遇到裴悬是她意料之外的,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面对他,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会恨她。 一时间内心无可藏匿的恐慌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下意识的后撤架势无非是自我的一种保护,归根结底,这事是他们两个都懦弱才造就的。 裴悬看着她的意图,恍惚间想起儿时她跟在宫人身后,见了他就害怕,她怕生,也是这样往宫人身后躲,但是又忍不住好奇,从宫人后面探出小脑袋偷看。 现今余月初在离裴风半个步子的身后,以为裴悬没看见,或者她自己也并未察觉—— 她往裴风身后挪了挪。 御花园里风吹嫩叶沙沙作响,四下静得吓人,明明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如今却弥漫着萧瑟之感。 三人就这样静默着。 裴风不动声色地牵过余月初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 她知道的,他的手很稳,骑马很稳,抱人也很稳,昨夜入洞房是他抱着她一路,他的手又稳又暖,让人安心。 眼前的一幕像是在嘲讽裴悬的懦弱,他有些自嘲地轻笑,而后拱手作揖:“新婚快乐,皇兄,”裴悬的目光移向了裴风身侧的余月初,“皇嫂。” 余月初没说话,也没看他。 裴风轻笑:“本王和王妃一大早便来宫中给母后请安,想来这半上午王妃也乏了,既已见过七弟,那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转眸看向余月初,语气亲昵:“卿卿,我们回府罢。” 余月初猛地一愣,身上一阵寒意自脚底袭来,而后只觉鸡皮疙瘩掉一地,讷讷地点点头,轻轻应了声。 裴悬此番前来是领了接淑妃一同出去住的旨意,他起初便想好了可能会遇见她,哪怕他一早就做足了准备,但是在见到她的一瞬,所有的心理建设悉数崩塌。 她的眼神躲闪,藏到了他兄长身后—— 她在躲着他。 裴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仰头望月,此时他已置身王府,他的府邸。 他手里一盅桃花酿,还是数年前他跟她一同埋在他们的秘密基地的,她当时满心欢喜地埋好,跟他畅想着未来,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若是还记得,会不会怨他擅作主张挖了出来。 她给过他机会的。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一腔孤勇地往前冲就能办妥。 裴悬不论年纪还是权势,都比裴风差得远,若他硬要带她走也并非不可,可那之后呢? 走了之后呢?他们该去哪? 偌大的天地间,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人们总说相爱能抵万难,可真的为了爱情放弃一切之后,他们仅剩下一腔孤勇,又能做什么? 这一腔孤勇不能当饭吃,爱情更不能让他们不惧饥寒,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在连柴米油盐都成问题的时候,又谈何爱情? 在那种情况下,为了爱情而私奔,是否就成了一种极致的错误? 而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后,他们是否会在夜里相拥而眠的时候感到落寞?是否会在时过境迁后爱情被消磨,开始怨怼对方,若是不那样冲动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初初能吃苦,但这不代表她有义务跟他一起吃苦,而且见今日她与裴风的行径,她接受裴风是迟早的事。 是他自己无能。 【 www.w】 7、小衣 卸了满身的疲累,余月初回到房间后伸了个懒腰,边拆卸头上繁冗的头饰边招呼采云过来:“采云,你去给我备下水,我要沐浴。” 采云应下刚要去,却好似想到什么,试探问道:“王妃,奴婢白日的时候听王府的下人说府内有室内温泉,听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您要不要去泡泡?” 余月初拿了篦子篦头发,抬了抬眼皮:“嗯?在哪?” “离咱们这里不远,白日奴婢已经去探过路了,不出片刻就到。” 她还是有些游移不定,采云又道:“王妃放心,奴婢都打听好了,平日里那里都只有王爷去沐浴,而且温泉的水是活的,很干净的。” 一听这话,余月初来了兴致,颔首。 温泉屋内冒着汩汩的热气。 她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好,转身嘱咐采云:“你去外头候着罢,我自己来就好,有事喊你。” 采云点点头:“好,那奴婢在外头候着,王妃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就好。” 待到采云离去,余月初这才定睛环视屋内的陈设。 温泉一侧并排着几个衣架,上头挂着一条条的浴巾。 只是这王府当真是奢靡,从前在家中,也少见有绣着花的浴巾,这里倒是一条条的都有,也不嫌铺张浪费。 屋内焚香,混着温泉飘出的热气,一同往人呼吸间钻。 她又往案几旁走了几步,发现一侧放着一大盆的花瓣,看样子想是今日刚采摘的,总不能日日如此?若日日如此,那园子里的花够用几时? 难不成裴风早就想到她会来沐浴?还是他给命人给自己备下的? 反正夫妻一体,裴风的就是她的,索性不再多想,端起一盆的花瓣往温泉里尽数倒了进去。 花瓣顺着水流四散开来,外头没有仆役走动的声音,屋内点着烛火,焚着香,有安息凝神的功效。 耳侧是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看着散开的花瓣,整个池子都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呼吸间淡淡的香气,都让她不觉放松下来,暂时忘却白日那些扰人心的事。 她迈入温泉中时,温热的水一瞬间将她的毛孔打开,暖意一下子袭遍全身。 整个人泡在水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水面上的花香,混着潮湿的水汽,暖洋洋的。 温热的水流自脚底一齐涌上,带走一身的疲累。 余月初靠在石壁上,往后仰着头,不由得喟叹一声—— 若是每次在极度疲累之后能在这样的水里泡上一泡,想必也没人会再抱怨累了,通体的清爽一时间用言语难以描述。 青丝有几缕散在身后地板上,大部分跟她一起泡在水里。 她肩上、脖颈上都是湿润了的头发,额前也有潮湿的碎发,脸色微微泛红,热意溢满全身。 余月初眯了眯眼,仰头看向天花板,四周寂寥无声,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哪怕是指尖在水中轻轻的拨动,都能听见,她忽然有一瞬的不真实感。 她慢慢闭上眼睛,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浮现,甚至在她生命的前十五年的事情也一下下涌出,将她的心装满了。 她记起了三岁那年随娘亲入宫,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悬。 时间过于久远,她只依稀记得,裴悬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尚在娘亲腹中。 裴悬那时候真好看,人也好,带着她玩,任由她胡作非为。 后来到了她五岁那年,裴悬已经在国子监念了两年的书,她也吵着要去,好歹是爹娘劝下了,她就在家里跟着老师学认字。 余月初九岁那年去了国子监念书,在那待了四五年年,那时候她已渐通人事,可还是日日与裴悬形影不离。 直到国子监里传起了风言风语,她才刻意同他疏远了。 只是后来她不在国子监之后,他也从那里毕业,两人又变得形影不离。 她又想起及笄那日他送的发簪,可惜碎了,如何也补不起来了,现今还被她放在单独的首饰盒里珍藏着,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她与裴风成婚的黄昏,她在轿子里的时候看见了外头的裴悬,视线不好,但她看得真切,她想起裴悬的眼神—— 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透着冷淡,她从未在裴悬眼中见过这样的情绪,悔恨与忮忌交织,还混着几分志在必得,只是他眼中似乎还泛着泪光。 她又想起昨夜裴风将她背下轿子,他的脊背宽阔,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她的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肩膀,一种莫名的安心将她填满。 拜完堂之后他又把她抱到卧房,她能感受到他一样不平静的心跳,心如擂鼓,参差不齐的声音一下下地敲打着她的心口。 他们的心跳并不同频,但却都在对方身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有些困了,视线也变得愈发模糊。 屋内焚的香的味道倒是愈发清晰,身体被温水裹挟,她往下滑了滑,水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 肩膀露在外面,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大部分飘在水面上,一缕挨着一缕,然后随着水流散开,又随着她的呼吸汇合。 水波随着她呼吸时胸脯的起伏而漾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余月初抬手间带起一串的水珠,然后又漫无目的地落回池中。 胳膊上、手上都零零散散地沾了几片花瓣,软趴趴地在上面。 她张开手掌挡了挡光,脸上挂了水滴,无意识的一擦,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变得滚烫,就算此时没有镜子,也能想象得到定是潮红的。 外头有细微的声音,可惜屋内的人正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到。 她玩够了便扭头朝门口唤:“采云,进来帮我收拾一下罢,顺便把我的中衣都拿进来。” 说完又靠在了石壁上。 候了半晌,没人来。 余月初又试探着叫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人呢?怕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可如今她自己也不能去拿衣服啊,总不能围条浴巾就出去罢? 若被人瞧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罢了,等采云过来罢。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响了。 随着吱呀的一声门响,一瞬间外头的冷气就窜了进来,一下子席卷了屋内的热潮,激得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把衣裳放那,你就出去罢。”她以为来人是采云,还纳闷她怎么不说话。 结果那人确实听话把衣裳往衣架上一放,但是在她转身要从水里起身的时候却看见了—— 那分明是个男子! 是裴风! 余月初被惊得差点叫出声—— 她的手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 幸好还没站起来,整个人又往下滑了几分,脸上热得骇人,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语调不稳:“王、王爷怎么进来了,这、这事儿让采云来做就好……” “她有事。” 就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 裴风手里拿着的,余月初定睛一瞧! 那是她的小衣! 但他似乎并不认得,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衣裳是怎么穿的。就那么细细的两条带子,而且这衣裳没比他的前臂长多少,薄薄的一片布料,上面还别出心裁的绣着荷花图样。 裴风本来的目的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一瞧见余月初脸红得跟个苹果一样,缩在池子里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事先准备好的话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余月初定了定神,稍作呼吸,尽量平稳声音道:“那个,王爷,要不您把浴巾递给我一条,或者您先出去……?” 得,连夫君都不叫了。 裴风有些无奈地干笑了下,将浴巾递过去一条,却没有出去,而是背过身去,权当没看见。 余月初没了法子,知道也不能这样耗下去,稳了稳心神,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从水里出来。 两人独处的时候周遭总是格外静谧,少女出浴的声音愈发明显,想不注意都难。 余月初更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声音传到裴风耳朵里,磨人,很磨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发加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幸而离得够远,她听不见。 隔着水雾看不真切,但是余月初余光中瞥见了裴风耳根一抹深如热血的红。 待她围好浴巾,赤着脚小跑过去从他手中拽过自己的小衣。 一瞬间的指尖相触,他猛然一震—— 好似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自己体内抽离,竟不觉呆楞了。 待到裴风缓过神来,余月初已经换好了中衣。 而他呼吸间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混着花香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二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愈发粘稠,一点点地将彼此的心填满。 裴风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夜深了,外头凉,本王抱你回房。” 余月初闻言本想拒绝,可是抬眸间撞上了他深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瞳,她不知怎的就不想拒绝了。 这双眼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引得让她移不开眼。 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想来这也不是该羞怯的时候,轻声应着:“好。” 裴风得到应允后上前俯下身将她抱起。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没了繁冗的服饰,她抱起来更轻了,也—— 更软了。 回屋的路上有些凉,刚出去的时候寒气席卷而来,而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暖炉,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意识到不妥,但是实在冷,干脆垂下眼皮,不再看他。 月光下她黑羽般的眼睫根根分明,影射再下眼睑上,他忽然有种,想贴近的冲动。 两人一路上无话,伴着月色回了卧房,他将人放到榻上,没再说话,怀抱空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余月初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头发还没干,她不能睡下。 “帮你擦头发?”裴风去点了灯,回到榻前询问。 她不知怎的感觉身上跟泄了力一样,连擦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无暇顾及怎么采云还没回来,只是机械性地点点头。 不知给她擦头发擦了多久,余月初似睡非睡中忽然感觉自己眼睛上压上一丝重量—— 微潮,带着凉意。 若说本来还是要睡不睡,那这一瞬间的感受便是将她的瞌睡虫驱走了,但是她不敢睁眼,幸而隔着被子,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裴风替她理好头发,将人轻轻放在枕头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日后该拿你怎么办呢?”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卧房,躺在榻上的余月初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敢细想。 方才他的意思—— 【 www.w】 8、夫君 任她再怎么逃避也不可能再装作不知了,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对她…… 因为在余月初看来,婚前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而一共也只有两次说上话了。 裴风瞧着也不像能对人一见钟情的,难道是另有所图? 就像她当时问他为什么选她,他的回答是,得到父亲的支持是一部分,可另一部分是他的私心。有那么一瞬间,余月初是震动的,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她好像也没那么抗拒这件事?还是说她在直面自己的内心? 想着,她裹紧了被子,往里缩了缩,阖眼睡去。 翌日清晨她起了身,准备去书房瞧瞧裴风,他却先一步来寻她了。 裴风方从书房回来,见她刚穿好衣服还没梳妆,便进来同伺候她的丫鬟道:“你去瞧瞧厨房里的早膳做好了没,这里交给本王就行。” 余月初抬了抬眸,温声道:“王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想着这个时辰你也该起来了,方才宫里遣人来说半个月后设家宴,就父皇和各宫娘娘还有皇子公主的,一来是为了叙叙旧,二来是想着你刚进门,让你认认人,本王就过来同你说了。”他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了支眉笔。 她应了声,见他拿眉笔,下意识伸手阻止—— 怎料裴风将眉笔握在手中细细摩挲,垂眼边看着边道:“卿卿若是不嫌弃,为夫为你描眉可好?” 余月初闻言撇了撇嘴,没回答,她是不信任他的手法的,之前不懂事的时候裴悬曾给她画过一次眉,结果俏生生的一张脸上愣是出来两条又粗又黑的杠,气得她又哭又笑的,直到后来淑妃娘娘把裴悬打了一顿,又让他亲自上门赔罪,这才作罢。 想着,她不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是看着裴风一脸诚恳的样子,她也狠不下心拒绝,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这事儿让采云做就好了,王爷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亲自动手,反正她是不信任何男子的技术。 裴风执拗道:“凡事都是要学的嘛,哪有一蹴而就的,卿卿依了本王这遭罢?”说着就准备抬手描眉—— 余月初眼疾手快地挡住他的手,偏生又撞进他这双含情脉脉的眼中,愣了愣,忖度几分,只得点点头:“既然王爷执意如此,那便如此罢!” 言罢,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已然作出了“慨然赴死”的决定。 裴风一手轻轻压在她的肩头,一手握笔为她画眉。 他下手很轻,带着丝丝凉意,滑滑的。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眉间,长睫微颤,阴影浅浅地印在他眼前,二人呼吸愈发近了,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笔墨的味道一同弥散在二人之间,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香气,似有若无。 一时间,余月初只觉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整个人都直挺挺的,偏生还觉得有人在推自己,若不用尽全身力气,怕是一下子就瘫软在地。 屋内炉火够旺,她身上的衣裳并不厚,男人的大手握在她肩上,热意顺着掌心传递到她肩头,而后一寸寸地爬满全身,一路而上,待到她发觉出来,已然面色绯红。 这短暂的时间此番显得漫长无比,余月初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眼睛无处可看。 索性盯在眼前人的脖颈处,瞧见他的喉结轻微的上下滚动,惹得她心猿意马。 裴风画得很认真,也很细致,一副完全不被这旖旎氛围影响的样子。 但是眼前的人儿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淡淡的、独属于她的馨香不住地钻入他的鼻腔,而后又看见眼前的人眼神乱瞟,不多时就红了耳根,他就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这时间格外漫长,待到他画完,一瞬间呼吸拉开,倏然间余月初睁开眼睛,长舒了口气,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飞了一抹红,一双眼睛还未定下神来,两弯柳叶眉画得虽说生疏,但也瞧着好看。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虽未开口,但裴风也读出了满意的意味。 二人都没再说话,生怕打破了这沉静的氛围,直到丫头来道:“启禀王爷王妃,早膳已经准备妥了,要现在就端进来吗?” 似是一下子有了宣泄的出口,余月初忙声应下:“现在就端进来罢!” 见她这样紧张,裴风也没多说什么,哑然一笑,随着她去了饭桌前,等着丫头把早膳端上来。 余月初看见桌上有城西头买来的小笼包,心下疑问,不等她开口询问,裴风率先道:“卿卿喜欢吃城西的小笼包,本王就遣了小子一大早去买来,现今还热着,快些尝尝,可还是喜欢的味道?” 她本来还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但见他这样说,忽然就不想问了。 余月初夹了个小笼包咬一口,清甜鲜香的汤汁和馅料一同滑进口中,霎时间口中溢满了鲜香。 她扯了扯嘴角,眉眼弯弯地看向裴风。 裴风被这一眼看得心跳猛的漏了一拍,有些不知往哪看,眼前的人儿眼睛泛着光,唇上油津津的,虽一句话都没说,但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看着她笑,他也不觉间温和了眉眼,淡淡笑着。 日子一天天过着,余月初也逐渐习惯了裴风的存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如何,有时候享受着他的好,她总会有种罪恶感—— 她心里还是念着裴悬的。 裴风平日里忙,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宫里做事,就算在府上的日子也是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窝在书房。有时候他甚至整个白天都见不着人影,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见到他。 起初他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余月初,但是后来发现在她心里比他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上午逗猫下午遛狗,晚上还有丫鬟陪着玩闹,就是一天见不到他她也没什么感觉。 夜里她睡得正沉,裴风轻手轻脚得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女孩微弱的呼吸声。 他靠近她—— 她怀里抱着只小猫,叫团团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说是她的陪嫁之一。 宠物随主人,怀里的小猫也长得像她,白白净净的,呼吸清浅。 但看在裴风眼里却是,她宁愿抱着猫睡,也不愿跟他同房。 宫宴前夕,她趴在书房案几上睡着了,鼻尖沾了一点点的墨痕,睡得正沉,许是累着了。 团团在她手旁窝着,纯白的毛上也沾了点墨色,像她一样睡得沉。 裴风从宫中回来,一进书房便看见她趴在案几上,呼吸清浅而均匀。 一旁放着的砚台上还有墨汁,手边的毛笔还没干,润湿着。 手旁的小猫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几声,换了个姿势,又蜷起来继续睡了。 裴风在宫中累了一天,勾心斗角的,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浑身的疲惫便散去了大半。 唇角勾起淡笑,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团团,他不在的时候,基本都是团团在陪着她。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垂眸一看,上头写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是她写在宣纸上的,娟秀的字体,“弄青梅”三个字还被她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方才轻快些的心情,一息间又沉了下来。 男人眸色渐沉,没作声,黑色的字迹比竟比血迹更刺痛他的眼睛。 他有些自嘲般无声地苦笑,这半个多月,他总以为在她心里,裴悬并没有重要到让她觉得非他不可的地步,因为对于他有意无意的亲近,她并不反感。 这虽说时间不长,但是他以为自己在一点点靠近她的内心,可这句话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她确实不是非裴悬不可,她只是完全没有接受过裴风。 对她来说,裴风是她的丈夫,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的身份有很多,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可是他喜欢她——还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见钟情”。 余月初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若他告诉她当年草原上的真相,她会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有捷径他为何不走一下试试看? 想到这儿,男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眼神晦暗不明,对于她,他并不想挟恩图报。 裴风轻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她脸上的墨渍,拿了帕子轻轻拭去。 似是感受到有人碰到自己的脸,余月初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趴着睡了,对此毫不知情。 裴风兀自苦笑一下,伸出手,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从她背后护住她,将她整个人掌控。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还不敢用力,生怕她就这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好闻的皂角香一瞬间盈满她的呼吸,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 她并不抗拒他的怀抱。 裴风抱着她走出书房时,借着当空明月,隐约看见了她眼角闪烁着的泪痕 这一瞬,他心口像缺了块什么,一点点的拧着疼。 直到将人抱回卧房放到榻上,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成婚这些时日,除了大婚当日睡在一张榻上,旁的日子都是他睡在书房,但大婚时也只是单纯的“睡觉”,连被子都分了,没有半分逾越。 可是今日,兴许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走了,他想跟她宿在一处,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与她拜堂成亲的人,也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裴风眸色渐沉,抬手轻抚她的脸庞,她睡得正沉,长睫微颤。 这人儿睡着了比平日里醒着还惹人怜爱,尤其是还染着泪意的眼睫,长而翘,惹人心痒—— 他想亲。 男人俯下身,略显迟疑地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他的唇一点点从她的额间开始,往下到了眼皮上,而后是鼻尖、脸颊,直到最后要碰到她的唇,这才住下。 余月初睡觉的时候双唇微微分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她的唇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樱粉色,浅浅的坑洼在暗调的光线下也愈发模糊,但是呼出的气息却一直在引诱他。 诱得他想吻上去,甚至咬住,而后在要破皮的界限处蹂躏,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而后求饶。 裴风也确实这样做了,薄唇轻轻压到她上唇,细细地吮了下—— 好软,甚至带着点甜,润润的。 直到他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轻抿,不知是抗议还是回应。 他才如梦初醒般撤开了。 她还是睡得很沉,裴风抿了抿唇,唇上她的馨香还未散去,无意识地舌尖轻舔。 待到他反应过来,自己都笑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此番,倒是平了心中的火气。 可若当真这样轻易动心,又该拿她如何? 正思索着,裴风指尖忽然一疼—— 【 www.w】 9、宫宴 女孩睡得沉,不知梦见了什么,朝着他的指头就是一口。 让他乱了心神。 翌日午后,夫妻二人奉命进宫参加宫宴。 余月初与裴风坐在马车内,走得平稳,王府离皇宫不近,如今白昼渐长,待到二人到了皇宫,也才刚日落。 裴风先行下车,而后转身看向帘内—— 余月初会意,福了福身,一手搭在他手心,另一手扶着扶手,不急不缓地下了车。 裴风浅浅笑着,将人牵到跟前,关切道:“快两个时辰才到,可还吃得消?” 女孩微微颔首,丹唇轻启:“嗯,无碍。” 言罢,方才有公公弓着身子小跑着从宫里出来,一见裴风,那沟壑横生的脸上立马绽开笑颜,谄媚道:“哎哟,五殿下,您可算是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各位殿下都已经等候多时了,差了老奴来接您和王妃呢!” 裴风闻言道:“劳烦苏公公了。” 苏公公连忙摆手陪笑:“不麻烦不麻烦,殿下,咱快些去罢,别让大家等急了。” 余月初跟在裴风身侧,心里不知怎的直打鼓,抬眸间看见将歇的日头,一个回身,撞入一双深沉的墨眸—— 是裴悬。 她猛地一愣,颇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又往裴风身后躲了躲,心跳漏了一拍,而后就急速加快。 未曾瞧见裴悬攥紧酒盏的手,更没看见裴风压低的眉头。 后来又客套了几句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待到她反应过来,已然入了席,好巧不巧她虽同裴风一桌,但一侧便是裴悬。 余月初趁着裴风与旁人谈话之际侧眼看了看裴悬。 男人硬挺的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锋利,下颌处紧绷着,眉头压得极低,一双墨眸直直地看向杯中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悬兀自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抬手擦了擦嘴角,而后便拿筷子随意夹了几筷子饭菜,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人同他说话。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皇子皇女,都在使劲浑身解数讨皇上欢心,哪怕没有夺嫡的念头,能为自己的母妃争来恩宠也是好的。 裴悬志不在此,淑妃也不在乎这些,她懒得掺和宫斗,只要没人明目张胆害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乐得清闲。 自入席,裴悬的心思就没离开余月初一瞬。 他看着她坐在裴风身侧,看着她唇角的酒渍被裴风抬手拭去,又瞧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沾了酒色的水眸,浅笑嫣然,只是坐在她身旁的不是他。 裴悬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阴沉的眸中又染了一层阴翳。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余月初回了回神,接下宫女送来的甜汤,抬眼看了眼裴风,示意他有些烫,喝的时候要小心。 谁知裴风会错了意,以为是她想喝但是嫌热,不想搅和。 裴风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伸手顺势接过甜汤,拿来汤匙搅了会儿,又拿了个小碗倒进去,推到她眼前。 一整个过程他都没跟她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但是心全在她这里,只有最后嘱咐了句:“小心烫。”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会错了意,不知是酒劲儿上头还是羞怯难当,总之面色又红润了几分。 而将眼前一幕尽数收入眼帘的裴悬下意识绷紧了下颌,在袖中的手也不觉握紧,可这又能怨谁?谁也没错。 在余月初喝完最后一口甜汤的时候,她忽然看见瑶儿有些作呕的样子,而后瑶儿的贴身宫女就直接带着她离席了,瑶儿走的时候还弯着腰,看着像腹痛。 她心下生疑,朝裴风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瑶儿这是怎么了?方才瞧见她好像有些呕吐。” 裴风依顺着微微斜着身子倾耳听她言语,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卿卿莫要操心,本王马上找人去请太医给瑶儿看看。” 余月初这才点点头,轻轻应了声。 这才结束,紧接着就听见正座上的皇帝爽朗一笑:“这顿饭不过一个时辰,朕已经看见老五夫妻两个耳语数次了,当真是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 皇帝这话倒也真心,他与裴风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年少时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从最得势的皇子王妃,到少年帝后,但皇后却迟迟未曾孕育子嗣。 在帝王家,最重要的就是子嗣传承,再加上皇帝登基后,那叫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便是他与皇后少年夫妻,也逃不过后来两看相厌,二人表面上是明君贤后,内里却早已分崩离析,所以皇后才那么执着于让裴风当上储君。 她没了相爱的丈夫,在这样的时代,她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儿子身上。 余月初闻言随裴风一同起身示意,她垂了垂眸,心里发慌。 裴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有力,牢牢地把她的手掌握其中。 皇帝也没难为他们,只又说了几句让裴风不要只念儿女情长,更要心存家国大业这样的话,裴风也都一一应下。 宴席还在继续,席间余月初凑到裴风耳侧轻声道:“王爷,我有些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裴风默了默,颔首:“好,别走远了,早些回来。” 余月初点点头,便离了席。 她来到殿外的一处凉亭处,乍暖还寒,冷风轻轻吹过,散去了几分酒意。 她长舒一口气,刚坐下,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初初。” 此声一出,余月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本来还带着些醉意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条件反射般转身看去—— 裴悬阴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让她无可遁逃。 一瞬间如鲠在喉,双唇发干,她默了默,良久也只艰涩地一句:“见过七殿下。” 这一句“见过七殿下”,像把利刃狠狠地刺进裴悬心口,他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只语义不明地道:“裴风不是什么好人,皇后娘娘更不是,你日后,莫要多管闲事。” 这话让余月初心中起疑,忙追问:“此话怎讲?” “也就明日后日的事儿了,届时莫要恐慌,只当什么都不知情,也不要去查,皇后不会难为你。”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喜悲,余月初却从其中听出了几分无奈。 她想再问下去,但是裴悬却转身离去,旁的话也没给她留下一句。 余月初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如今头脑也清醒得差不多了,若再不回去,裴风怕是要着急。 宴会上人多眼杂的,五王妃与七皇子一同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对谁都不好。 至于裴悬的话,等回了王府再想,现今最要紧的是先回去。 余月初抬眼看了眼高悬夜空的圆月,不知不觉中,她同裴风已经成婚快一月了。 裴悬先一步回到席间,初初不傻,自然会将时间错开,他回来后用只有他跟裴风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你如何放心让她自己出去透气的!”声音虽压得很低,但是其间怒意不减。 裴风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一下:“本王让卿卿自己出去,自然是有人手暗中保护,卿卿也不会走远,倒是七弟,这样关心本王的卿卿,莫非居心叵测?” “你……!” 裴风压低声音又说:“怎么?只许你喜欢,本王就喜欢不得?” 裴悬一瞬间哑然,气得双手发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猛地灌下一盏酒。 侧过脸去看向一旁的裴风—— 手执折扇,却是一脸的阴翳,一身戾气,想来余月初也不知道,她眼中温润如玉的夫君,其实是这样一副面孔罢? 只是等她知道,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余月初又在外头磨蹭了磨蹭才姗姗来迟,目不斜视地回到裴风身侧坐下,身上还带着亭子周围淡淡的花香和夜里浅浅的潮气,泛着凉意。 “醒酒了?” 裴风忽然这么问了句,余月初不知何意,呆愣愣地点点头。 “马上宴席就结束了,再坚持下,等回府,本王有话对卿卿说。”裴风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已经带了酒气。 她又点点头,没说话。 不知怎的,她回来后,就觉得裴风有些怪怪的,但是在席间也不便多问,她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啜饮着甜酒。 好容易捱到了宴席结束,众人又客气几句,余月初刚上了马车,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紧随其后上来的裴风一把扯进怀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直直地压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压在车厢边缘,一手将她整个人扣住,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脑后,让她不会撞到脑袋。 霎时间,带着酒意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惹得她又有些醉了。 余月初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却在一瞬间想撤开—— 虽隔着衣衫,她的掌心还是感受到了他强劲有力却凌乱至极的心跳。 男人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一把摁在自己胸口,见她想躲,另一只手紧紧将她箍住,动弹不得,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混着酒气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席卷而来。 余月初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不平等,在他面前,她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只要他想,她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正欲开口,却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的唇直直地压到了她的唇上,裴风整个人都带着股狠劲儿,与她交缠的双唇却愈发温柔克制,温软的触感中带着怜惜。 其实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与她相接的双唇都压得不紧,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但是他灼热的呼吸还是让她觉得心乱,他的气息席卷而来,一寸寸地将她尽数包裹。 余月初愣住了,一点都不敢动,生怕惹怒了他,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动,就这么直愣愣地呆着,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渐渐的,她耳侧没有呼啸的风声,连哒哒的马蹄声都消失不见,明明有些颠簸的马车似乎也变得平稳,他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隔着厚实的衣物,身体依旧变得极度敏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从外到里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动气。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终于松开唇,额头抵着她的,二人呼吸交缠,他声音哑得厉害:“本王和七皇弟,卿卿选谁?” 【 www.w】 10、流逝 余月初心里一沉,顿时心乱如麻,别开脸喘息着道:“王爷喝醉了。” “是,本王是醉了,一直清醒着有何用!本王就不能醉一回吗?难道要本王一直看着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还不能说什么吗!” 这短短几句话让她语塞。 是啊,本就是她的不是,是她不该,可让她彻底放下裴悬,又谈何容易? 与裴风成婚这一月,她不否认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但也仅限于有好感,若要她爱上他,怕是还需要些时日。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也尽量去做了,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平日里还好,可是一见到裴悬,她才发觉,她的血还是热的,她的心还在跳。 她终是无法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剥离开来。 她没作声,逃避他的问题,一直僵持到回到王府。 余月初扶着裴风下了马车,将他扶到卧房,命人点了蜡烛,温声道:“我去给王爷煮醒酒汤,王爷先躺下歇着罢。”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一只有力的大手一瞬间抓住她的手腕,霎时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她一把拽过去,她惊呼一声,待到缓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裴风将女孩紧紧禁锢在身前,让她动弹不得,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又哑又急:“醒酒汤让下人去做就是,卿卿何须亲自费心?” “我…我是想着,这个时辰了,下人大多也都睡下了,这才……” 谁知不等她将话说完,裴风便低笑一声,抬眼看向她,墨眸深不见底:“怕不是煮醒酒汤是假,逃避本王才是真罢?” 余月初心凉了半截,没多辩驳,也没再提煮醒酒汤的事。 成婚一月,这是她头一回伺候他宽衣。 之前倒有几次她泡温泉泡得睡着了,然后他伺候她的经历,不过每次醒来都只有她自己躺在榻上,这事儿他也不提,她也就当不知道。 一通忙活之后,裴风终于睡下,余月初这才长舒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躺到床榻里侧。 结果一看被子,方才太着急了,两床被子全盖他身上去了,这就让她有些为难…… 算了,反正都是夫妻了,睡一床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又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好容易才说服自己,掀开被子,慢慢地躺了进去。 余月初轻呼一口气,极小心地避开与裴风有肢体接触,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入眠。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里侧,这种姿势极累且完全睡不安稳。 余月初坚持了会儿,实在没法子,眯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身侧的裴风,他睡得正沉,若她往他那边靠一下,想来也不会惊动他罢? 想着,她放平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宽敞一点,再宽敞一点,更宽敞一点—— 一只手一把握住女孩的皓腕,连人带被一起扯进怀里,不等她惊呼出声,额间转瞬即逝的温热又将她烫穿,惹得她心如擂鼓。 可将她扯进怀里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旁的反应,心跳一样平稳,呼吸一样均匀,就连手也没乱动,单纯抱着她。 男人带着淡淡的酒意的呼吸萦绕着将她包裹,余月初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律,呼吸也乱了拍子,她轻手轻脚地想推开他—— 换来的却是他更紧的禁锢。 没法子,安分了。 在她认命的一瞬,男人嘴角弯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翌日清晨,余月初还没睁开眼睛,忽听宫里有人来报,在门外急匆匆地道:“王爷,不好了!瑶儿姑娘性命垂危,怕是,怕是不行了!” “什么?!”裴风顾不得宿醉后的头昏脑胀,一股脑从榻上起来,急匆匆地穿衣裳。 余月初一瞬间想到昨夜裴悬说的话,他让她别管,皇后娘娘就不会为难她。 可是看裴风现在的模样,很明显他是不知情的,难道这是皇后背着裴风做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凶手是谁,而是先去宫里看看瑶儿。 余月初急忙换好衣裳,顾不得头发没好好梳理,赶紧同裴风快马加鞭进了宫。 待到他们二人到瑶儿的住所时,瑶儿正虚弱地躺在榻上,口吐鲜血,面色惨白,唇上也没了血色,听到人说裴风来了,她才费力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裴风见状急忙侧耳凑上去听她说话:“不怪别人,是…是瑶儿自己嘴馋,吃了那碗莲子羹…幸好…幸好不是裴风哥哥和月儿妹妹吃到…瑶儿…瑶儿,想爹爹娘亲了……” “瑶儿你别睡,太医会治好你的,你不是还要跟着我们去府里一起住吗,本王跟王妃已经把你的住处收拾好了,就等找个好日子把你接过去了,你不要睡,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裴风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是她的手越来越冷,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瑶儿从说完话到咽气,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裴风红着眼站起身来,沉声道:“给本王查!查出凶手后即刻绞杀,胆敢谋害忠臣之后,其罪当诛!” 哪知皇后在其他人散去后朝裴风摇了摇头,眼色晦暗不明。 裴风心里一紧:“母后,您…” 皇后叹了口气:“你倒是不必把本宫想得如此恶毒,瑶儿好歹也是本宫一手拉扯长大,本宫对她再不喜,也不会要她性命,瑶儿方才不是说了吗,她是被一碗莲子羹害了性命。” 余月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又联想到前头裴悬的话,她这才恍然大悟—— 背后之人知道皇后不喜瑶儿,又知道裴悬与余月初交情匪浅,这才设了这么一个圈套。余月初自认了解裴悬,他断不会做如此卑鄙之事,那就只能是裴悬也被蒙蔽了,他不过是那背后之人的一枚棋子。 余月初抿了抿唇,还是道:“启禀母后,给瑶儿姐姐莲子羹的宫女是母后宫里的人,但是母后不会这样做,那就是有人想借母后之手除掉瑶儿甚至……”她想着害怕,没再说下去。 皇后阖了阖眼,点点头。 整个宫中都知道莲子羹裴风素日最喜,瑶儿这是替他挡了一劫。 “给瑶儿送莲子羹的宫女还活着吗?”半晌,裴风问道。 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她被抓住后甚至还没审问,就服毒自尽了。” 裴悬的心沉了沉,好一个死无对证,好一出借刀杀人,若那碗莲子羹真被裴风喝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余月初见母子二人都沉默着,忖度了番,试探性问:“那,夫君和母后心里可有怀疑的人选?” “这般心如蛇蝎,想来只有愉妃母子了,”皇后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只是本宫没想到,他们母子竟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难不成是看着风儿成了婚,月儿又是余家的女儿,开始狗急跳墙了不成!” 裴风却摇摇头:“此事大皇兄怕是并不知情,他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动手,想来是愉妃一人的手笔。” 皇后闻言眯了眯眼,没作声。 余月初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不只是惋惜瑶儿的死,更是叹息如今皇上身体还算康健,竟已经有人这样按捺不住了,还用这么容易被看穿的法子,若是大皇子日后真的夺嫡,他母妃怕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阻碍。 这么些年的宫斗,又养大了长子,这个愉妃怎么还这样耐不下性子? 但是看皇后这样也不准备将此事闹大,只是可怜了瑶儿,想来裴风也是把瑶儿当亲妹妹对待的,此番出了这档子事儿,那裴风的夺嫡之路也该开始了。 可是一直到回府,余月初都还觉得心里郁结着一口气,无论如何都排不出去。 就连天空都是阴沉沉的,她如行尸走肉般走在道上。 瑶儿死时的惨状还不断地在她眼前浮现,一遍又一遍,这个把时辰的时间她甚至想过若早些把瑶儿接到王府中住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瑶儿算皇后名义上的养女,宫宴她定是也要去的,总归还是逃不开那碗莲子羹。 余月初呆愣愣地回到屋内,屋内已经暗了下来,没点灯,她眼眶干涩,有些发疼。 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看着她生命在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流逝,周围的人都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她死。 想着,一阵阵的钝痛袭来,余月初忽然觉得有些想呕吐,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喉头泛着酸涩和清苦,夹杂着恶心感一点点往上涌,直到到达某个界限—— 一涌而出。 可是她什么都没吐出来。 直到裴风进来点了灯,见她坐在桌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裴风干涩开口:“卿卿,怎么哭了?” 她这才恍如梦醒,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眼眶已经湿乎乎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越流越多,簌簌而落,一点点地填满她的心脏,连带着心脏一起抽搐,可她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莫名其妙的痛苦,又是莫名其妙的麻木。 余月初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裴风知道她自小被爹娘娇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难免会害怕,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益,唯有陪伴,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男人默不作声地靠近她,有些迟疑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久才颤抖着伸手环住了他紧窄的腰身,她哭得很轻,甚至没有颤抖,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任由她抱着,若这样能带给她些温暖,倒也未尝不可。 她的手渐渐收紧,濡湿的脸蛋贴在他的衣裳上,隔着衣裳一样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不觉间,他的长袍也被她的眼泪洇湿了。 裴风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的泪才干了,眼眶还濡湿着,仰起头看向裴风。 裴风轻叹一声,抬手轻抚她的脸蛋,轻声道:“本王知道这是卿卿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会难过会害怕都很正常,但是卿卿,你我夫妻,我们才是一体。” 男人温热的指腹一点点划过她的脸颊,带着怜惜,“父皇说一个月后要微服出巡,问我们兄弟几个想不想去,卿卿,为夫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余月初有些迟疑,呆愣愣的,似乎没做出决定。 裴风默了默,轻叹口气,像是没辙了:“也有旁的女眷去,你不必担心,”他又叹口气,“七弟也会去。” 【 www.w】 11、篝火(新增3600) 她想是思索良久,点点头。 裴悬,也去。 对她来说,裴悬终归是不一样的。 裴风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神色晦暗不明,没说话。 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水早冷了,泛着苦涩。 裴风开始思索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 “等会儿本王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卿卿自己先歇下。”他的声音不冷不淡,将茶水一饮而尽。 转身要走的工夫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袖口—— “听话,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你好好歇着。”裴风回身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 恰好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敛着泪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窝在下眼睑,昏黄的烛光下盈盈地泛着光。 她没说话,眼眶泛红,鼻头红红的,牙齿轻咬着下唇,咬得齿痕泛白,一头又呈鲜红。 她就这么看着他,仰着头,抓住他袖口的手指指尖泛着轻微的白,与养得红润的甲床对比鲜明,带着轻颤,像是在挽留他。 裴风也没作声,也没停下,挪开她的手,轻叹了口气:“卿卿,听话些。” 他还是走了。 余月初缓了好久,盯着打开又关上的门看了许久,直到燃尽了几根蜡烛,他也没有回来,听见外头的打更声,她才恍觉是时候休息了。 她没穿鞋,也没招呼丫头进来,自己解下繁复的衣裳。 衣裳落地,身上明显一凉,她这才回了回神,垂眸看向一侧要尽未尽的白蜡,莫名心中升腾起一股烦躁。 余月初蹙着眉上前一口气吹过去将蜡烛吹灭,接着另一侧的烛光在一侧灭了之后显得愈发刺眼,心中躁意更甚—— “蹬蹬蹬”,是脚掌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又过去将另一侧的蜡烛吹灭。 霎时间屋内一点亮光都不剩,明明外头阴着天,她倒是又将窗子也关严了,愣是一丝亮光都透不进来这才罢休。 拾掇完一切,她有些气呼呼地躺到榻上,扯被子、盖被子、调枕头一气呵成,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在气些什么。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困意上头,硬生生咽下胸口沉郁的那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风在另一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自从卧房离开,径直去了书房看折子,愣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石子都不顺眼,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小厮的也都赶紧打了招呼就跑开,毕竟他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戾气,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书房内灯火通明,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看折子。 好巧不巧这次呈上来的折子多是些报忧的,不是这边闹水患就是那边闹旱灾,不是这头有人贪污就是那头有人行贿,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看了一个多时辰他一件好事儿都没看见,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裴风一直都没静下心来好好看折子,他烦躁地叹口气,将手中的毛笔往案上一扔,洒了几滴墨,索性站起身来到窗前冷静冷静。 窗外微凉的风吹了进来,理智,回来了一点。 裴风开始思考这段联姻到底是错是对。 这段,他蓄谋已久的、强求的婚姻到底是错是对。 他听说过,刚得知赐婚那夜,余月初在家里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让她对他本来就一般的印象变得更差。 他刚知道这事的时候,他以为她会恨他,但是没关系,恨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消磨她的恨。 他也疑惑过,余月初为何没与裴悬私奔?他们不是相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他想出来了,裴悬的为人不会带她走,裴悬不会舍得让她吃苦受罪,哪怕她自己能吃苦,但她没有义务陪任何一个男人吃苦—— 不只裴悬,还有他裴风。 可是她嫁过来之后,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恨意,甚至也不算平静,还带着一丝丝的羞意。 新婚夜他怕她害怕,主动提出宿在书房,她却牵住了他的手。 他至今都记得当时心里的悸动。 她的手很软,很小,回眸间看见的人儿脸上泛着薄红,一路绵延到了耳根,指尖微凉,像一条小蛇,怯生生地爬上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握着,跟他说,怕惹人闲话,让他也宿在卧房。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泛着水色的樱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大,却很利落,她没有害怕他,甚至为他着想,主动亲近他。 那夜他没睡着,两人中间隔了楚河汉界,她亦睡得浅,直到快天明才睡得沉了些。 当时裴风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飘飘忽忽,要睡不睡的工夫忽然一阵温热的呼吸拂上脸颊—— 是她睡熟了,放低了警戒心,也可能是当时天气冷,她觉得身上太凉,本能地寻找热源,而他刚好是个合格的人形暖炉。 她的身子比她的手更软,接触面积更大了,触感也就更明显了。 她整个人都软软的,发间散发着清香,里衣上有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丝果香,似有若无地还有甜兮兮的味道飘进他鼻息间。 他想紧紧怀抱,把她抱得更紧些,让两人的距离更紧密些,但是他不敢,怕把她惊醒,怕她下意识远离他。 一想起两年前那双惊恐的眼睛,白皙的脸蛋上被溅上滚热的血,女孩的眼瞳都跟着发颤。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呼啸的风中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满脸的泪痕,整个人瑟瑟发抖,双唇毫无血色,还在不住地颤抖着,手边的火把还烧着,灼焦了一小块地面。 后来他背着她往回走,她也一句话都不说,想来是被吓得厉害了,他不愿再看到那样的眼神,那个眼神早就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根除不掉。 今夜,她也是害怕,没有那样惊恐的眼神,但是也是掩盖不住的害怕,可是只要一提起裴悬,她立马就不害怕了,眼里也有光了,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却像匕首一样一点点剜他的心。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很多情绪,羡慕、酸涩,甚至还有忮忌。 她那样漂亮的眼睛,却不是为了他而闪光。 他想让这双眼睛为他笑、为他哭、为他羞、为他闹,甚至是恨他,哪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带着疏离的淡然。 他想把她藏起来,关起来,跟外界彻底隔绝。 这样,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与他休戚相关,都只能由他牵动......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裴风就被自己吓到了,只能狠下心不陪她,自己来书房看看折子,希望能静静心,谁知越看越烦。 但是在窗前想了这么多,他似乎静下心来了,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在急什么? 他们明明有一辈子的时间。 裴风唇角轻扬。 继而他离了书房,回到卧房,余月初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示意在外头值夜的丫鬟噤声,又轻轻走到榻前。 她连窗子都关了。 裴风打开窗子,熹微的晨光透过来一点,照在她熟睡的脸上,还有几道泪痕,湿乎乎的长睫,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应当是哭过了。 他轻叹口气,脱了衣裳,只剩下中衣,掀起被子,躺到她身侧。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身旁有人躺下,下意识皱眉,往床榻里侧靠,想远离他。 裴风直接伸手将人揽过,怀里一瞬间就多了个呼吸清浅的美人。 只是美人似乎不太愿意,哼哼唧唧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甚至起初还想把他推开,结果他这回不吃这套。 余月初没了法子,只得乖乖靠在他怀里,好久才睡去。 依稀间余月初感受到有人在自己额前轻轻吻了下,还凑到自己耳边说:“是夫君太着急了,卿卿莫要再气了。” 像儿时兄长欺负她欺负狠了,她就开始哭,不理兄长,兄长就变着法地哄她开心,等她破涕为笑的时候,兄长就会向她伸出手—— “好啦,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做月儿最好最好的哥哥,月儿原谅哥哥好不好?” 裴风似乎也说了句“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没应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倒是没再躲开他的怀抱触碰。 夜里睡得太晚,直到日上三竿,余月初才悠悠转醒。 她睁眼就看见裴风侧躺在身侧,用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现在还迷糊着,眯着眼。 直到她终于从脑中一片混沌中反应过来,裴风才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哑:“昨夜是夫君不好,不该留卿卿自己害怕,还自己在房间里,我们和好罢?” 对上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余月初不觉红了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往下缩了缩身子到被子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便是如此她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瞥向一边,别扭开口:“昨夜倒也不全是夫君的不是,我也有错,”接着又给自己找补,“但是你大半夜都没跟我一起,对我这么冷淡,所以我们扯平了,既然你说和好,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和好就是了!” 越说下去她的声音就越低,到最后虽然能听见,却没有半分底气——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两个字。 余月初脑中闪过那抹身影,但是裴风不提,她更不会提及,她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余月初垂眸默了默,慢腾腾地往前凑了凑—— 往他怀里凑了凑。 女孩的脸埋进他怀里,裴风的心跳乱了拍子,没吭声,抬手环住了难得投怀送抱的余月初,这是他的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谁都不能。 屋内气氛温馨,直到余月初的肚子咕咕叫了声,一瞬间双颊爆红,她抬眸看向他:“我饿了。” 说完便抿着嘴不再说话,盈盈的水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倒像是他连饭都管不起。 裴风哑然失笑:“好,起来,我们用膳!” 这场不大不小的摩擦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余月初跟裴风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那夜她跟裴悬在外头究竟说过什么,更没有再提及裴悬这个人。 裴风平日里忙,白日大部分时间只有她自己一人待在王府。 她闲了就带几个丫鬟出去逛逛,哪家成衣铺子出了新样式啦、哪家点心铺又推出新花样啦、哪里又从南边来了新的戏班子啦,她每日也过得乐此不疲。 也常与裴风漫聊彻夜。 偶尔,她也会想起裴悬,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从未有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到裴悬。 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想念,但是她不该想他也不能想他,她总觉得,只要时间够久,再深刻的人、事都能淡忘。 倏尔又过一月,她都没再见到裴悬。 听说他已把淑妃接到自己府上住,听说他开始变得愈发沉稳,听说他开始研究曾经嗤之以鼻的兵法。余月初不想插手,更不愿多问,只是自从瑶儿死了之后,每样进他们嘴的吃食都经过层层筛选,严格把控,每餐都会用银针试毒。 时节已入暖春,余月初也换上了单薄的衣裳,只有外出的时候会披一件不薄不厚的大氅,待到宫里的太监奉旨让他们入宫陪同皇上出巡时,甚至已经到了时间久了会出汗的时节。 余月初听裴风说完此事,微微颔首:“那需要带丫头吗?” “不必,此番出巡,要扮作到处采买的商人,父皇会带够人手,我们若再带,倒显得累赘。” 闻言,她点点头。 余月初夫妻二人入宫后在殿前见到了刚下朝的皇上,忙上前道:“父皇,一早听公公说入宫,儿臣带着王妃来了。” 皇帝点点头:“也好,省得朕一个个找你们来,就跟你们说了罢。此番我们化作商人,朕是老爷,安儿、风儿、悬儿是少爷,昭宁是小姐,陈太医、孙太医都是随行大夫,另外再带几个侍卫就够了。” “那这也就,不到二十个人?” 人太多了也不好,容易惹人注目,说是出巡,其实就是想让孩子们出去逛逛,老是待在这京城,怕是早晚要憋死了。 商议完毕,一行人便启程上路。 余月初、裴风、裴悬、裴昭宁一驾车,场面一度尴尬。 裴昭宁裴悬坐一侧,余月初裴风坐另一侧,余月初现在只想赶紧睡过去,奈何一路颠簸,她是睡也睡不着,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裴风先行开口:“昭宁,月儿虽然年纪比你小,但你还是要叫声嫂子的。” 裴昭宁是皇帝第二个女儿,比裴风小一岁,比裴悬大一岁,那比余月初就大了足足六岁。 裴昭宁闻言淡笑道:“本宫都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五哥倒先开口了。” 此话一出,惹得余月初脸上一阵发热,垂眸浅笑。 而后又没了话说,道路也愈发平稳,不觉间困意袭来。 余月初只觉眼皮愈发沉重,阖了阖眼,用只有她跟裴风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爷,我困了……” 裴风闻言会意,靠得更近了些,让她能倚在他肩上小憩。 这一幕被对面假意看书的裴悬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犯困是假,逃避才是真。 余月初昏昏欲睡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桌下勾住了她的小腿,惹得她猛然一惊! 一个哆嗦把裴风吓了一跳。 瞧着裴风投来关切的眼神,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开口询问:“做噩梦了?” 余光中瞥见了对面的裴悬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她这才恍悟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番,面上还不显,摇了摇头:“无碍。” 借着她看都不看裴悬一眼,干脆直接靠在裴风肩上睡了。 裴昭宁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裴悬一眼,没说话。 余月初本以为这样也就罢了,谁知裴悬变本加厉,面上不动声色,脚底下却一下下地勾缠她的裙角足尖,惹得她心痒难耐,只恨现在人太多,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般没脸没皮? 她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却被对面的人用更大的力气扯住,动弹不得,场面一度僵持,奈何她还不能表现出来,脸上还得一副浅眠的模样。 裴悬面上更是正经,不但连眼都没抬一下,手中的书页还时不时地被他翻动,好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余月初只觉一阵热意夹着酥痒一瞬间从脚尖窜到头顶,袭遍全身,带来一阵接着一阵的难以言说的触感,一波接着一波,脸蛋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吓得她赶忙抬起头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裴悬一副完全没看她的样子,时不时地翻动书页,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书页上的字,在平常不过的动作,落在她眼中却别有深意。 好巧不巧地马车车轱辘被石子硌了一下,余月初刚喝完水,一个没拿稳就一个趔趄,杯中的茶水顺着力道越过小桌尽数泼到裴悬身上—— 很难让人相信她不是存心的。 余月初故作没事人的样子干咳两声,连客套几句都懒得,一句话都没说,双唇紧抿着,就差笑出声了。 裴风见状赶紧给裴悬递过去帕子,裴悬无奈地轻笑着接过来,在自己身上擦着水渍,意有所指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本王有意见呢,对吧,皇嫂?” “皇嫂”这俩字他刻意加重,任谁也能听出其中有旁的意味,却又不像生气。 余月初转了转水眸,有些尴尬道:“是我方才不小心,七王爷莫要多心。” 言罢,她不动声色地往裴风身侧靠了靠,过了会儿瞧见裴悬侧着身子看向帘外,她有种说不出的歉意,还有几分艰涩堵在心头。 车里的氛围就这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个人都如坐针毡,谁也无话可说。 马车一路走到傍晚,这才到了客栈。 裴风扶着余月初下了车,她眯了眯眼,望向天边刚染了的红,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而后伸了个懒腰—— “这坐了这么久的车,在车上没感觉,一下车才发觉浑身都蜷得厉害,哪哪都不舒服。”话里颇有几分抱怨的意味。 裴风瞬时给她披上外衣,安抚道:“卿卿累了?我们先到客栈,本王听人说这里晚上在郊外有篝火晚会,离这也不远,歇息片刻后,带你去可好?” 一听有篝火晚会,余月初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一个劲儿地点头。 得到她的应允后,裴风立马将此事同皇帝说明,皇帝便让他们年轻人都一起去热热闹闹地玩去,他自己上了年纪,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就不掺和了。 见皇帝点头,待到歇息片刻,他们都各自喝了点子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垫垫肚子,由裴安和裴风带着另外几个一起去,其实无非就是裴安夫妻二人、裴风夫妻二人、裴悬、裴昭宁,一共六个人。 待到他们到了郊外,好不热闹—— 卖唱的杂耍的、卖茶的卖糖的、猜灯谜的放河灯的都一应俱全,上到耄耋老人,下到缺牙小孩,都流连其间,一时间将整个郊外感染得比城里还要热闹。 余月初定了定神,指着放河灯的河边道:“我想去看看!” 裴风点头,极其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往河边走去。 而后余月初就拿了盏河灯,跟卖河灯的老妪道了谢,闭上眼静默了会儿,许了个愿。 她睁眼时,恰好瞧见自己对面多出了一个人,那人也在放河灯,不知许了什么愿望。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面的人也在看她,灯影渐暗,离得太远,她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抑或是她也不想看清。 河面上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摇曳,有很轻的风吹过河面,可巧却没有一盏灯被吹灭,裴悬看着对面放河灯的少女—— 她站在她夫君身旁,将河灯放到河面上,伸手拨弄了几下河水,小河灯就摇摇晃晃地往前游,游向他,中途却因为风而变了道,又远离他。 裴悬的灯则没有那么幸运,在差点与那盏灯相遇的地方,恰好因为风吹过来而侧翻,与其失之交臂。 随着小河灯的沉底,裴悬有些无奈地轻笑一下,一下子想到白日里在车上的时候,他像从前一样,勾起她的裙角,她脸红心跳的样子让他有罪恶感,但他依旧恶劣地想拉她下水,然后关起来,只他一人独有。 想着,他走上小桥,朝河对岸走去。 在他走到桥中央时,对面的女孩被她身侧的男人揽过肩膀,他垂眸在她耳侧说了些什么,借着河灯还有月亮的光,他看见她含羞浅笑。 而后,裴风牵过余月初的手,低语:“走罢,去看篝火表演。” 余月初点点头,轻声唤了声夫君。 裴悬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里像有奇怪的种子在逐渐生根、发芽、然后破土而出。 在裴悬眼皮底下,他看见他的兄长牵过她的手,他们当真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牵手去看篝火。 他明知自己不该去凑这个热闹,可他偏偏,还想,也必须去,凑这个热闹。 余月初的手被裴风不松不紧地握在手中,他的掌心温热,他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身上散发着温润的气质,一袭素衣,倒是容易蒙骗人。 可她却知道,这副文弱书生般的衣物下隐藏的是怎样紧实的身体,漂亮分明的肌肉,紧窄有力的腰身,有力的臂膀。 他的手很稳,骑马很稳,抱人更稳,她算是了解了个透彻。 不多时,随着人声渐起,夫妻二人到了篝火旁,裴昭宁已经在这里坐下了,身旁没有别人,但是有侍卫在暗处保护。 余月初坐下后,下意识往周遭一看,瞧见了裴安和他的王妃,至今她都不知道这位嫂嫂叫什么名字,似乎也没听旁人提起过。 她又看了几眼,裴安夫妻也是政治联姻,只是裴安此人心胸狭隘,阴狠手辣,固然有本事却从不把她当自家人,夫妻两个也是貌合神离的。 裴悬跟上来后默了默,忖度片刻,还是坐到了裴昭宁身侧。 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裴昭宁心下了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本宫可能要被送去和亲了。” 【 www.w】 12、裴郎 裴悬一愣,盯着她看了许久,裴昭宁没看他,眼睛盯着眼前的篝火,思绪飘远。 她是皇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皇嗣单薄,长公主早夭,所有本属于长公主的荣耀都归属于她,伴随着荣耀而来的,还有责任。 皇家与北漠和亲属于旧俗,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有身份尊贵的公主被送去和亲北漠,而那边的人荤素不忌,各种意义上的。 比如父亲死了儿子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小老婆,现今北漠的君主年龄已近四十,那边的人普遍短命,不知还有几天活头,似乎裴昭宁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嫁给如今的北漠君主,若是命薄走在他前头还好,否则基本就是父死子继。 她有些自嘲地道,声音发颤:“本宫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送本宫去和亲?可若本宫不去,就会有年纪更小的妹妹去,除了本宫,再往下数竟然没有适龄的妹妹——便是有,本宫也舍不得。” 裴悬坐在她身侧,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二皇姐……” “明明我大启国力强盛,为何还要一再容忍北漠,为何要送本宫去和亲,两国之间的和平,难道要系在一个女子身上吗?” 面对她的质问,裴悬没说话,其实道理大家都懂。 大启固然强盛,但是打仗就会死人,而且是尸横遍野,劳民伤财,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裴昭宁既然承了公主的恩,就该担起公主的责,用她一人换两国几十年的和平,这笔买卖是极划算的。 可是没人考虑过裴昭宁的想法。 “大哥为人狠厉,凡事以己为先,五哥心存良善,向来能顾全大局,假若父皇离去,本宫明明知道他们都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但是本宫就是恨啊……” 恨他们为何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样大的责任强加在她身上,恨他们凭什么踩在她身上受万民景仰,恨他们从不问她想不想要,只论他们想不想给。 裴昭宁瞧着眼前的篝火,身上的冷意被火舌勾去,周围是不断欢呼起舞、畅聊人生的人们,他们都围着这堆火不住地欢欣,赞扬着火光带来的温暖与希望。 可他们无一在意被大火灼烧的木材。 大启就像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繁荣强盛,而其中燃身而亡的历代公主却无人问津,他们只会歌颂统治者的英明,歌颂当今的皇帝如何如何好,做的决策如何如何正确。 若是听到是公主舍身和亲北漠换来和平,大抵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想起来提一下,夸一下公主,最终夸的却还是皇帝,却要公主赔上一生。 裴昭宁早就知道父皇会让她去和亲,在她及笄这么多年迟迟不给她安排成婚对象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命运,只有和亲这一条。 其实之前皇帝也有犹豫过,他想把瑶儿嫁过去,谁知瑶儿竟误打误撞替裴风挡了一劫,就那么死了,他只能狠心让裴昭宁去和亲。 裴悬听完裴昭宁的话,垂了眼,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不知是为谁。 为裴昭宁?为瑶儿?还是为他自己? 他不知道,又想起瑶儿的死,那个可怜的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又落水后落了个痴傻之症,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便中毒身亡,短短的一生,好像一直都是苦的。 篝火不住地燃烧着,里头的木头愈发少了,冒出的黑烟一点点地消散在空中,像从未出现一般,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团暖和的烈火。 余月初在火势渐歇的时候凑到裴风耳侧说了句什么,惹得裴风笑意直达眼底。 不等她再说话,天空中忽然绽开了烟花,各式各样的,声势浩大,一朵朵开在夜幕中,五颜六色的,余月初下意识拽拽裴风的衣袖,惊喜道:“裴郎你看,今晚有烟火!”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一句“裴郎”,回眸的却不只裴风一人。 裴悬听见这熟悉的称呼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 余月初一只手挽着裴风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断指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兴奋雀跃,还是跟从前一样,她还是一样喜欢烟火。 期间女孩时不时地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说道几句什么,身旁的男人则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听她说,她眼里的烟花绚烂至极,他眼中的人儿娇媚更甚。 裴悬看着眼前的一幕,面色沉了沉,转而也看向绚烂的烟火。 是啊,是他听错了,裴郎,又不只他一人。 烟火渐歇,夜渐深。 余月初透过客栈的窗棂看到了明月当空。 她刚洗漱完,跪在榻上,直着身子往外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她想,裴悬该是生气的。 裴风倒了壶热水来,轻声道:“卿卿,来喝口水再睡。” 余月初应了声,翻身从榻上下来,鞋都没穿踮着脚就到桌前喝水。 裴风见她又不穿鞋,眉头微皱,怪道:“急什么,怎么又不穿鞋?” 女孩一脸无所谓地回:“哎呀就一步的距离,穿鞋还怪麻烦的,没必要啦~”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口啜饮着热水,裴风不由得轻笑:“小心烫,慢些喝。”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旁,托着腮,“卿卿这些日子倒是变了不少。” 余月初抬眸看了他一眼,脸红了红,月光下更显原本肌肤莹白,愈发娇美:“倒也不是我变了,只是慢慢的跟王爷熟稔了,自然就放开了些。” 闻言裴风又皱眉,纠正道:“方才在外头看烟火的时候,卿卿不是说要换个称呼吗?” 这话听在余月初耳里没由来的让她害臊,其实本来她只是瞧见裴悬在附近,故意这样说气气裴悬,让他断了念想的,毕竟这样对双方都好,哪知道裴风就这么当真了。 她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有些迟疑地放下茶杯,寂静无人的夜里,清脆的声响分外勾人心神。 余月初垂眸思索片刻,正色道:“没忘,”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裴郎。” 不想裴风这时却起了玩心,凑近了些:“大声些,本王没听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呼吸相闻,余月初下意识后撤,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后腰,继而往身前一带,连人带椅子一起被扯了过去,椅子腿发出“吱呀——”的声音,刺耳得很。 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无意中吞了口唾沫,樱唇微抿。 余月初有些迟疑地抬手,像是要抚摸他的面庞。 裴风会意,阖了阖眼。 得到应允后,余月初抬手触到他的额间。 微凉细软的指腹一点点抚过男人的额头,指尖的尖锐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痕迹。 女孩的手顺着他的面部轮廓一路往下,温润中带着锋利的眉眼、凌厉中带着和煦的薄唇,都被她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地划过。 等到她的手落到他的下巴上时,被他一把擒住,以一种不可反抗的力道。 女孩猛然一愣——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的长睫。 余月初不敢呼吸,只浅浅地喘息着,猛然间有种窒息感,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寸寸地,将她整个人全部侵占,不留余地。 裴风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处放,隔着单薄的里衣,她感受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不乏凌乱,却稳健如旧,带给她的尽是安心。 明明刚饮了水,她却忽感喉头干涩,要温水来润,急匆匆地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裴风紧紧握住,不留余地,她不能移动分毫。 余月初心下奇怪,看着他压低的眉头,抿了抿唇。 樱粉色的唇刚被热水润过,还带着零星的湿渍,浅浅的坑洼愈发显得莹莹,她软下声音:“是我哪里惹夫君不高兴了吗……” 裴风没说话,叹了口气,搂住她后腰的手又紧了紧,两人的距离也顺势变得更近,他凑上去抵住她的额头。 也不说话,两人的鼻尖都轻轻蹭到一起。 他轻轻磨蹭了会儿,弄得她心痒,不由得轻哼出声。 裴风唇角弯起浅笑,声音懒懒的:“卿卿,没有什么要跟本王解释的吗?” 这话倒让余月初不明白了,“解释…什么?” 裴风兀自摇摇头,没有离开抵住她的额头,声音黏黏糊糊的:“整整一天,七弟的眼睛都要黏在卿卿身上了,卿卿,我们已经成婚了。” 女孩眼睫闪了闪,看不清眸色,沉声道:“我与裴悬,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哪知裴风直直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而后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压到她唇上,意味不明道:“本王当然知道,本王相信卿卿,也相信七弟,可是卿卿——”他话锋一转,“卿卿年纪还小,七弟年纪也不大。” 余月初还在等着下句,谁知他不再言语,没了后文。 余月初点点头:“夫君放心。” 裴风这才轻笑,松开了她,侧过脸看向窗外的圆月,沉默半晌:“卿卿可还记得,当日我们成婚,本王说除了余家这个助力,本王还有其它的私心?” 女孩默然。 裴风也不在乎她不说话,接着道:“本王第一次见你,是四年前,你跟裴悬一起,本王记得你当时爬树去摘果子,旁人要帮你你偏不让,定要自己上去摘才好。” 裴风笑着:“小小的一个人儿,就这么失足从树上掉下来,其实当时本王就在一侧,但是裴悬先本王一步接住了卿卿。本王看着你脸上沾了点灰尘,不管裴悬责怪,在他怀里把摘下来的果子分给他一半,那样的笑容,是本王从没在深宫中见过的。” 他这么说着,余月初倒也想起了这事儿,但是就这么简单总觉得不太可能。 裴风给自己倒了杯水,啜饮一口:“第二次见面是三年前的围猎,本王是和裴悬一起,都中了埋伏,受了伤,是卿卿找到了我们,虽然卿卿当时的注意都在裴悬身上,甚至没注意本王长什么样子,但是,卿卿确实算对本王有救命之恩。” 他眸色闪了闪,没提第三次见面。 余月初听完没搭话,腹诽,总不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罢?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风轻叹一声:“其实本王本来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本王也知道卿卿与裴悬,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日子久了自然就淡忘了。” “可是年前父皇找上本王,问本王有没有心仪的女子,本王说没有。父皇说年后不用几日大司马家的女儿便及笄了,他准备给我们赐婚——本王不是没想过告诉父皇她心悦七弟,可是本王动摇了,为什么本王不能有遵循内心选择的机会呢?哪怕本王知道你可能会恨本王,本王一开始便给你想好了退路,甚至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和离书,本王绝不纠缠!可是后来……” “后来本王发现她似乎并不是不可动摇,她一次次地给本王希望,又一次次地让本王相信她没有放下裴悬,可是她在本王面前露出的笑容、说出的话语,甚至是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又都会让本王觉得,本王似乎也不是全无机会,所以本王把那封和离书烧了,因为——” 裴风有些自嘲地笑笑:“本王脱不开身了,”他转眸看向她,“真喜欢上卿卿了,该拿卿卿如何?” 这番话听在她耳朵里有如五雷轰顶,顿感心口堵闷,喉头干涩,好久才艰涩地从齿间溢出两个字:“裴郎。” 【 www.w】 13、深吻 她轻声唤着,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格外清晰。 “若我说,我对你也并非全然无意呢?” 裴风一瞬间像被热意灌满,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余月初垂眸,而后抬眼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我说,我亦对你有意。” 这次他听得足够真切,也足够真实,一时间有些情难自已,他忙手忙脚地将眼前的女孩搂进怀里,一手轻轻扣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了自己胸口处,心如擂鼓。 “卿卿,再说一次。” 听着他凌乱至极的心跳,余月初自己的心脏也似要跳出心口一般,她定了定神: “我说,我心悦你。” “虽不知你心悦本王几分,亦不知在卿卿心里,本王又比七弟少几分,但是,本王可以等,只要卿卿别放弃本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郑重地告诉她。 他甚至不在乎她心里有别的男子,只要给他留了一方空间便够了。 在他炽热的注视中,她只觉无处可逃,一瞬间被盯住,想挪开眼睛却像被吸住了一样。 一时间喉头发涩、双唇发干,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跳出。 裴风见她僵着不动,慢慢凑上去,试探性地靠近,而后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似是在征求她的许可,看着她,带着希冀。 双唇相触的一霎,余月初下意识抬眸,只觉唇上一抹柔软干燥的触感转瞬即逝,她默然地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什么。 “可以吗?卿卿……”他的额头抵住她的,哑声询问。 男人两只手捏住她的肩头,指腹隔着衣物轻轻抚摸,近了能听见薄茧与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这是头一次,在他们都清醒的时候亲吻,虽然只有浅浅的啄吻,已然在她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她呆愣愣地思索片刻,轻咬下唇,微不可察地点头。 裴风闻言如获大赦,不再带有任何犹豫地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机会,直直地压到她的唇上。 不同于以往的浅吻轻啄,这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急切的吻,甚至带着浓浓的醋意。 她能感觉到,起初他还在试探,得到她的应允后才逐层深入。 余月初有些木然地伸手抵在他胸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既不知道该怎么动弹,也忘了如何呼吸。 只觉得唇上纠缠的干燥逐渐变得濡湿,她双唇紧紧闭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她发觉浑身绵软,而后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轻咛—— 这才恍觉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正抵在自己唇缝处,他不急不躁地一下下扫着女孩的唇缝,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迟疑地缓缓松了口。 感受到她的动摇,裴风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而后不紧不慢地、试探性地、轻手轻脚撑开她的双唇,又一下下轻轻扫过贝齿,待到时机成熟,这才抵入她口中,勾住了她躲躲闪闪的舌尖。 在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余月初下意识低喘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再不平稳的呼吸,口鼻呼吸都不顺畅,紧张得甚至有想推开他的念头。 可是她又着实迷恋他温柔的吻,舌尖被他勾缠着,热度顺着一寸寸侵占她的全身,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占有。 而后是木然的酥麻感,自舌根而上的酥麻感,她才本能地回应了下。 原来,与男子唇齿相贴的滋味,这叫深吻。 唇舌上是濡湿温软的纠缠,耳侧是男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将她凌乱的呼吸完全掩盖。 直到察觉她有些呼吸困难,裴风这才缓缓撤开,还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夜色烛光中,他看见女孩樱粉色的唇染了一抹嫣红,微微嘟着,双唇微分,她的呼吸乱到极致。 而在余月初眼中,眼前的男人完全与平常换了副样子,果然只有皮相是温润如玉的,太轻易就把她误导了。 她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呼吸的灼热与唇舌的狠厉,浓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整个嵌进身体里,她浑身绵软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细声细语道:“站不起来了……” 裴风闻言低笑一声,声音又哑又沉:“时辰不早了,抱你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女孩没说话,脑袋靠在他胸前,任由他把自己抱上床榻,调整好姿势,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渐渐睡去。 裴风则是一夜未眠,眼睛一直看向窗外,眼看着昼夜更替完毕。 他垂眸看看怀中睡得正酣的女孩,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一阵暖意从女孩身上一路席卷到他全身,安稳而祥和,是他这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的。 翌日清晨,余月初在裴风怀中悠悠转醒,忽闪着眼睫,下意识皱了皱眉,这才开口:“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些慵懒的调调。 “卯时,要起来吗?”他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侧过身来,撑着脑袋。 她抿了抿唇,边伸了个懒腰边道:“我们此番去江南,还要走多久啊?” 裴风思索片刻,估摸着:“此番主要是为了让我们游山玩水,约莫还要八九天?” “那去那边待多久啊?” “两个月罢?” 这一听她来了精神,一个咕噜翻个身趴在榻上,小臂支着下巴:“那不就到夏天了?” 裴风闻言点点头,不置可否。 余月初还从未在夏日下过江南,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跟着爹爹出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去匆匆回,还都是秋冬,江南那边虽暖和些,却也草木凋零,没什么好看的。 每回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但是每次爹爹去她都要跟着去。 “卿卿看上去很开心?” 她不由得红了红脸:“有这么明显吗?” 裴风颔首。 余月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道:“快起来啦,否则一会儿来人叫我们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不好?”裴风反问,伸手将人一把扯进怀里,弄得她一个不稳,双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隔着单薄的中衣,摸到了手掌底下紧实的肌肉,下意识捏了捏。 男人皱眉,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这副面孔呢? 昨夜亲过一次后怕是这小狐狸尾巴彻底藏不住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想看她什么时候才反应过来,结果—— 两人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大眼瞪小眼良久,余月初才有些尴尬地干咳几声,从他身上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快、快起来罢,别让旁人、别让旁人等急了!” 说罢不等裴风回话,她自顾自换好衣服,赶紧去洗漱,装作没发现自己滚烫泛红的脸颊。 裴风见她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忍俊不禁。 待到再启程,余月初坐在车上看见裴昭宁微微红肿的眼睛,心下疑惑,但碍于自己跟她也不算熟悉,更何况车里还有裴风和裴悬两兄弟,怎么也轮不到她过问。 裴昭宁的心思没在车上,一直侧着身子,透过随风飘起的车帘往外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裴悬也是一言不发,或者说时不时地看一眼裴昭宁,然后欲言又止。 车里的气氛一度死气沉沉,唯余外头时有时无的风声和哒哒的马蹄声。 就在四个人感觉都要被这气氛压抑死了的时候,裴风终于开口:“往后八九天我们基本白日都要在车上度过,这样都不说话,想来不必等到八九天,我们几个就先闷死了。” 言罢他又看向裴昭宁,轻叹口气,有些意味不明道:“昭宁,等会儿下车歇息的时候,本王有话跟你说。” 裴昭宁很久才回过头来,脸上还残留着风干的泪痕,默然地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 待到马蹄声渐歇,裴昭宁跟在裴风身后下了车,兄妹二人不疾不徐地去了不远处的岸边。 岸边风大,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余月初转眸朝岸边看了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抬眼看了眼裴悬,裴悬也躲躲闪闪的,这几人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这人心里也藏不住多少事,有话当场就说了,忖度了下,试探性开口问:“那个,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不跟我说?” 裴悬闻言轻笑一声:“本王不叫‘那个’,本王有名字。 好一副洋腔怪调的模样,直让余月初想笑,人在噎挺到一定地步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干咳几声,正色道:“那,七王爷,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此话一出,裴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很好,成了婚之后不但急着跟他划清界限,还顺带着连称呼都改了,好得很啊! 他长舒了口气,语气嘲讽:“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冷心冷血的?合着成了婚后就当前头十几年的交情不复存在了?我也没见你跟别的儿时异性朋友保持这么远的距离啊,你对他们也没变称呼啊,是‘裴悬哥哥’几个字能把你舌头咬掉还是怎么着?” 见他眉头深深皱起,余月初默了默,试探性开口:“裴悬,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样?” 裴悬这次是真被她气笑了,双手拍到腿上,无奈道:“初初,你当个人罢!” 裴悬见她不再说话,双手抱臂靠在车壁上,他没辙了,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这事让你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我有权利知道。” 裴悬盯着她看了会儿,看她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被她磨得没了性子:“就是,二皇姐可能要被送去北漠和亲了。” “北漠和亲?就是每隔二三十年就要送去一位身份尊贵公主和亲的那个北漠?” “嗯。” 她心里一沉,声音有些发颤:“所以二皇姐一直没招驸马就是因为……” 裴悬抬眸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公主去和亲的事情她知道,北漠那边父死子继的传统她更是早有耳闻,只是在这位公主真的跟她有关系的时候,听到这件事,她会格外的感慨。 大启这样多骁勇善战的将领,不让他们去打仗,不让他们去把北漠打服,维系两国和平的任务偏偏要系在一个女子身上,未免有些可笑!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悬沉下声:“若是发动战乱,受苦的是百姓,生灵涂炭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不想看见的,作为皇室子女,既然享受了身份带来的荣宠,那就要担起自己身上的责任,接受这既定的命运——这是父皇教我们的。” 余月初顿感无力,张了张嘴,好久:“可她毕竟是你们的亲姐妹。” 怎料裴悬嗤笑一声,“唯今之计,只有阻止大皇兄夺嫡,这才有可能保全二皇姐。” 见她疑惑,他接着解释:“如今夺嫡可能性最大的就只有大皇兄和五皇兄,而五皇兄和本王,皆与大皇兄素来不和,况且大皇兄为人阴狠手辣,为了一己之私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性命,可偏偏他又文韬武略,样样不错,又是长子,所以父皇亦有意立他为储君。若是他当了皇帝,二皇姐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了。” 裴悬话说到这份上,余月初若是再听不懂,那就是故意的了。 “那你想怎么做?” “如今除了大皇兄和五皇兄,剩下的皇子里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有本王,本王可以助五皇兄一臂之力,扳倒大皇兄,只是——” “只是什么?”余月初闻言有些奇怪,他与裴风虽说不算不和,但也绝对不算好兄弟,更何况她如今还与裴风成婚了,他怎么忽然就愿意帮裴风了? “本王有个条件。” 她的心逐渐沉了下去,他能提出什么条件,无非—— 【 www.w】 14、疯子 她心中一凛,脱口而出:“裴悬你无耻!” “本王说了,同不同意在你,否则,本王一定会在五皇兄夺嫡路上使绊子,到时候就算本王最后被砍头,也不算亏。” 见他现在这副模样,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一副面孔,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疯子,你疯了吗!哪有上赶着给人当情夫的!” 裴悬一瞬间绕过小桌来到她跟前,顺势放下了车帘,一时间车厢内环境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二人,他拿着手中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语气玩味:“若是被五皇兄看到了你我叔嫂二人在车内这般光景,你猜他会如何?”男人说着挑眉。 “皇嫂?” 他刻意加重了“皇嫂”两个字的读音。 说着又朝她凑近了些,一双阴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一寸寸地从她额间往下观摹,最后落到她因为紧张而紧闭的双唇上。 男人的眸色暗了暗,哑声道:“初初,嘴巴肿了呢。” 他要忮忌到发疯了。 正好,她说他是疯子,那就当个疯子罢! 当个,想当她情夫的疯子! 明明是他们先遇到的,明明他们才该是夫妻,明明她该跟他一样放不下才对! 余月初沉了沉呼吸,尽量缓声道:“你要当疯子就自个儿去当,少拖我下水!” 他抬手轻抚她脸庞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嗤笑道:“怎么是拖你下水呢,你我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从前的事,不管谁先说出口——”他的呼吸愈发近了,直到凑到她耳边,惹得她脸红到耳根,“剩下的那个都脱不了干系,不是吗,初初?”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不断地强调他的专属称呼,所有人都叫她月儿,只有他叫她初初。 不过他从不当着旁人的面这样叫她,但是看如今的情况,她若不应下,“初初”这个称呼怕是要被他公之于众了。 唯今之计,只能暂时模糊应下,她定了定神,别开脸:“你让我考虑一下。” 裴悬冷笑,强硬地扭过她的脸:“给个时限。” 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等回京,我自然会给你答复。” 裴悬眯了眯眼,他太了解她了,到时候指不定又有什么借口来搪塞,但那又如何? 反正裴风也不是日日在家,从前爬墙翻院的事儿他也没少干过,她想玩、想闹,那他就陪着她玩,陪着她闹。 见他态度有所动摇,余月初忙在添上句:“我绝不会再跟从前那样避而不谈,肯定会给你答复的。” 见状,他才敛了敛阴翳的神情,松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暂且信她。 身上的重量一瞬间撤掉,她如释重负,舒了口气。 再抬眼,裴悬像没事儿人一样坐在对面,侧脸看向窗外,就像方才的事情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余月初忙伸手拉开帘子,霎时间春日的阳光照进来,一瞬间的暖意将她席卷,方才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渐趋平静。 裴悬挑起扇子眯了眯眼,一言不发,而后下了车走向河岸边。 至此,车内只余余月初一人。 她定了定神,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还烫着。 她手凉,不只是手背,掌心也是凉的,指尖是泛着凉意的干燥。 不住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想让脸上的绯红热意快些褪去,心里反复把裴悬骂了千百遍,也难以泄恨,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副谦谦公子皮囊下竟是这样一具灵魂? 等到裴风回来,见余月初一个人靠在车厢的一角浅眠,听见动静,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看见是裴风,心里松了口气:“你回来啦,怎么这样久?” 声音带着淡淡的懒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 “方才跟昭宁说事情,耽误了些时候,卿卿饿不饿?离城区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到了就能找地方吃饭了。” 余月初点点头,换了个方向,在裴风坐下后顺势靠到他肩头,“裴郎,昭宁姐姐的事儿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裴风一瞬的僵直,揽住她的手轻轻在她肩头摩挲了两下,沉声开口:“卿卿都知道了?” “嗯,两国和平要系于一个女子身上,虽然她是公主,这是她的责任,但这终归不是她自己的选择,从头到尾她都身不由己,道理我也都明白,只是,北漠那样的地方,父死子继,对昭宁姐姐来说多少有些不公平。” 裴风沉默良久,“本王的王妃心善。” 余月初闻言敛了敛眸色,心善吗? 她不由得自嘲,在裴悬眼里,她怕是比地狱的恶鬼还要不念旧情罢? “倒也不是我心善,只是……”只是大启竟这般无人可用吗,非得让一介女子填上自己的一生来换得短暂的和平? 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骂上几句。 一只有力的大手抚上她的手,而后一把握住,宽厚有力,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她,惹得她忽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本王答应你,方才也答应了昭宁了,倘若来日本王登上高位,定会找法子将她接回来。” 余月初闻言只是颔首,没多说话,话是这样说,承诺许下有多简单?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儿罢了,但是要做到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两国开战,然后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裴悬和裴昭宁才一前一后姗姗来迟。 余月初一瞬间如临大敌,忙将伸展在桌下的腿收回来,还俯身看了看裙角有没有被勾住。 一副惟恐被人看了去的表情,裴风见状心下奇怪,但碍于车内还有旁人,也只能忍住不问。 裴悬则是一看她这小动作,心中说不出的顺畅,倒是也没说话,坐到自己的位置之后就侧着身子看向窗外,若是被旁人瞧见他的表情,怕是也会给初初带来麻烦。 就这样一车四个人都各怀鬼胎地到了城里,进了一家酒楼。 皇帝与旁的大臣一桌,几个年轻人坐一桌,两桌之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酒楼里人声鼎沸,一片嘈杂,间或听见又说书人说到高潮处,听见一片叫好声。 余月初坐在裴风身侧,好死不死的另一侧是裴悬,本想换个位置跟裴昭宁或者大王妃挨着,但是又怕旁人起疑心,她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位置上,如坐针毡,趁着旁人看不见,一个劲儿地往裴风身边靠。 裴悬面上虽不显,握筷子的手指尖却已悄然泛白,垂着眸色,看不清表情。 这一切被大王妃陈妍尽收眼底,心中或有猜测,伸手夹了筷子裴安喜欢的菜式到裴安碗里。 裴安神色微凛,没说话,顺势夹过来。 饭毕各自回房,陈妍关了门,又瞧了瞧外头没人偷听,这才放下心来坐到桌旁:“王爷,妾身有一事要说。” “说。” 裴安斟了盏茶。 “妾身早就听闻五王妃出嫁前与裴悬交情匪浅,这几日妾身又看见他们不正常的避嫌,方才用饭的时候,眼睁睁看见五王妃一个劲儿地往裴风身旁靠,裴悬虽不动声色,但是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她一眼,那可不是小叔对嫂嫂该有的眼神。” 裴安闻言轻挑俊眉:“那依妍妍所见,他们会有什么关系?” 陈妍接着道:“五王妃与裴悬自幼青梅竹马,妾身听说在五王妃及笄的时候,裴悬还特地准备了两份礼物,甚至还听说裴悬要去求父皇为他们赐婚,不过被裴风捷足先登了。” 裴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拉拢裴悬,一起扳倒裴风,然后留下余月初一条性命,等本王继承大统,将她赐给裴悬?” 陈妍美艳的眉眼舒展开来:“正是此意。” 裴安手中握着茶盏,神色晦暗不明,没答话,也没说不行,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思忖什么。 “本王的好弟弟啊,你若是不与本王争权夺位,本王也不会拆散你们夫妻,更不会想制你于死地,可惜啊,你偏要与本王争这储君之位,那就别怪本王不顾手足情谊了!” 另一头,余月初正跟裴风就在桌边喝茶。 “卿卿,还在生气吗?” 女孩闻言转眸看向他—— 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他的轮廓更显清冷,浅浅淡淡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一瞬间的恍惚。 她摇头:“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可惜,为昭宁姐姐不值。” 裴风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床边:“其实本王也不明白,为何父皇一定要让昭宁去和亲,区区一个北漠,我们明明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件事。” 余月初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淡然开口:“‘唇亡齿寒’的道理,夫君难道不懂吗?”她顿了顿,接着道,“如今我大启才安稳了不过五年,上次对抗南蛮已经耗费了大批兵士,当时式微,如今好不容易有所回转,首要任务当然是韬光养晦,而北漠与我大启边境接壤,若此时吞并或是北漠受到别国重创,势必会波及大启。” 裴风点头:“嗯,所以我们要保证不让大皇兄登上高位,届时大启国力也强盛,也不惧别国来犯,只要昭宁还愿意回来,自然会有人去接她。” 余月初的心一度沉到谷底,此举百利而无一害,看裴风的样子,也不像知道裴悬跟她说了什么的样子,她顿感喉头干涩,点点头:“嗯,所以,昭宁姐姐许是要委屈几年了。” 时间一分分流逝,余月初没再多言,满脑子都是裴悬上午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等回京就给他答复,但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搪塞下去。 眼看着要被注意到她心神不宁,干脆打了个哈欠:“夫君,我困了,想睡会儿。” 裴风抬手轻抚她的脑袋,温声道:“好,离出发还早,本王陪你。” 女孩点点头,格外乖顺地靠到他怀里,二人一起躺在榻上,他捉住她一只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着,而后送到唇边在她指尖轻吻了一下,惹得她指尖微颤,心念微动。 余月初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样子,却将脸埋得更深,心如擂鼓,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裴悬。 在外头游玩的这段日子,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裴昭宁要去和亲的事,裴悬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烦余月初,甚至不曾看她一眼,就像之前两人的事没存在过一样。 直到回京后裴风进宫办事,余月初的院子里翻进来个人。 【 www.w】 15、相贴 幸好这夜里静悄悄的,余月初素日里不喜热闹,采云回老家办事儿去了,院子里也没有旁人,否则还不知道得被如何杜撰! 她气呼呼地推开门,一眼看见翻墙进来的裴悬,气不打一处来:“裴悬你是不是有病!你不走正门不走偏门,你翻墙干什么!你是惟恐旁人不知道你来这里没安好心罢!” 哪知裴悬一脸严肃道:“你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话给她问蒙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裴悬头一次发现她这么心大,有些无奈道:“这两个月没人烦你你没觉得奇怪?” 余月初翻了个白眼,腹诽,除了你,还能有谁烦我,你不烦我我还乐得清静。 但是他都这样问了,她怎么说也得回应一下:“那你说说为什么罢。” 裴悬眯了眯眼,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也不卖关子:“大皇兄来拉拢本王了。” 余月初闻言心里一惊,下意识皱着眉看向他,有很多话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完这话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就等着她自己开口。 余月初见没了法子,哑然:“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没被拉拢过去跟我夫君作对?” 他却避而不谈,反倒问:“之前答应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怎么还有人上赶着给人当情夫的,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是对你有什么格外的吸引力吗?” 哪知他挑眉轻笑,凑到她跟前:“当然不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对本王有吸引力,而是初初对本王有吸引力。” 从前是真没发现他还有这么浑不吝的样子…… 好想给他一巴掌,她想。 余月初红了红脸,正色道:“这事儿我想了想,不可能答应你,你顶多难过个三两年的也就淡忘了,对你对我都好,况且——”她转身仰头看向悬挂的月亮,心里涌上一股苦涩,“我给过你机会的。” 裴悬认命般阖了阖眼,是啊,她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畏手畏脚,这才造成了两个人的遗憾,他们之间的红线,是他亲手斩断的,怨不得旁人。 他没再多言,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迟疑了下,还是作罢,回身后留下一句:“本王不会受大皇兄笼络,但本王也不会就此放弃你。” 说罢,不等余月初再开口,他便又翻了墙出了院子,这还真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倒是跟之前一点都没变,只是他方才的话,不会放弃她? 她不由得冷笑:还回得去吗?他们如何回得去? 时节已然入夏,她进屋看了眼更漏,还不到戌时,裴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现下若睡下了倒也太早了些。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泡个温泉,这王府中有个温泉着实不错。 恰逢外出回来,身上正疲累着,能在温泉里泡一泡还不被人打扰,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想罢,她去书房拿了拿了纸笔给裴风留了张字条放在卧房床头上:我去泡温泉了,夫君不必寻我。 写完,她就拿了一身新的中衣,抱着几条干净的毛巾走了。 到了地方后她关紧门窗,伸手试了下水温,转眸瞧见一旁架子上摆着新的荷花花瓣,没想到现今连荷花也开了,旁边还放着一包浴盐。 她脱了鞋子,光着脚哒哒哒地小跑过去把浴盐和花瓣都拿来,一并洒在水中。 花瓣随着水流飘散开来,浴盐溶于其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她又走到香炉前焚香,有安神作用。 做完这一切,她才舒展开眉头,对着镜子拆下发簪,褪下衣裳,露出莹白的肌肤,不疾不徐地踏入水中。 整个人泡在水里,她眯了眯眼,眼前的景象被热气和焚香散开的烟模糊了,她又顺着石壁往下滑了滑,直到泉水淹没胸口。 一时间压迫感自心口袭来,却是难以言说的安稳。 余月初半靠在石壁上,阖眼小憩。 待到她悠悠转醒,不知过了多久,抬手一瞧,指腹已然泡得有些褶皱,下意识皱了皱眉,湿透了的青丝也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碰到水的部分就飘散在水面上。 抬眸往前看了眼香炉,焚的香已经差不多燃尽了,她长舒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正准备从温泉里起身—— 猛然听见木门“吱呀——”一声,身体先脑子一步作出反应,直接又坐进了水中,回眸一瞧。 果然,是裴风。 余月初抬了抬眼,懒声道:“你回来啦……” 裴风弯下腰,应了声,“嗯。” “看见我留的字条了?” 他又点点头,表示默认。 “那你帮我拿浴巾和中衣罢,然后先出去。” 男人却轻笑:“何须这样麻烦?” 言罢,他径直过去拿来一条宽大的浴巾,走过来后一把拽起水中的美人—— 不等美人身上的花瓣滑落干净,他已然将浴巾将人整个包裹,顺势把她扯进怀里。 余月初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额前的发丝还湿哒哒地滴水,胸前的湿发和身上残留的水痕也洇湿了裹着她的柔软布料。 亦不知是屋内温度太高还是旁的原由,她的脸上又飞了一抹红。 虽说抱着她的人不是旁人,虽说她与此人除了圆房之外什么都做了,可是就这么□□的在人面前终归还是有些羞怯,便是只那么一瞬也不行,也惹得她心如擂鼓。 女孩水眸定定地看着他,深藏的慌乱和羞涩都被他尽收眼底。 裴风凑上前与她额头相抵,一时间呼吸相闻,声音染上浅浅的欲色:“卿卿,有没有想本王?” 她眨了眨眼,低声应着:“不就离开了几个时辰,这有什么好想的……” 话虽如此,但是被他抱进怀里后的安心却骗不了人,在她这里,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他已经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男人闻言继续逗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那卿卿还真是无情啊,本王可是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卿卿呢——” 这话像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赶紧道:“我要去告诉母后,你竟然在朝堂上不好好听父皇说话,只知道想我,这说得月儿是什么红颜祸水,你再这样冤枉我,定要母后好好罚你才是!” 裴风呆了一瞬,见她少有的嬉笑打诨,不由得双臂用力将人上下掂了掂,应和她:“这样啊,那本王可要好好讨好卿卿,不让卿卿将此事抖出去才对!” 言毕,他松了一只手,但是臂弯依旧托着她,去衣架旁拿了中衣,接着走到门前用脚踢开门,怀抱温香软玉回二人的卧房。 幸而一路上也没什么人,余月初却还是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处,温热凌乱的呼吸穿过衣裳晕到在他胸口,同时男人灼热滚烫的呼吸也尽数喷洒在她颈间。 回到房间后他又踢开门再关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忽然听见稀稀疏疏的蛐蛐儿声,她这才想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裴风转眸看了眼更漏,温声道:“亥时过半了,卿卿,我们该歇息了。” 她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抓住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点点头:“嗯。” 话虽如此,但是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引得男人发笑:“怎么?卿卿要帮本王宽衣?” 她的脸欻地红透了,小声嘀咕:“你说什么呢!” 且不说从前她就没帮他宽衣,就说现在她身上就裹了件浴巾,他还赖在这儿不走,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换衣服。 见他不语,女孩赶紧从他怀里滑出来,轱辘躺到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一脸戒备:“王爷快些去罢!刚好我也要换衣裳!” 说罢就拉上来被子将脸盖住一大半,只留下一双惹人心动的杏眸。 见逗弄得差不多了,裴风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去了一旁,这样虽然两人还是共处一室,但至少都看不见彼此,她也不至于再害羞。 待到二人都将自己收拾好后一同躺在榻上,却毫无困意。 就这么静默着,等了半晌,裴风才缓缓开口:“今日朝堂上,父皇提到了让昭宁去和亲的事了。” “已经确定了吗?” 他沉声答:“嗯,下个月初六到北漠,后日就要上路了。” 余月初默了默,良久,声音干涩:“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这话她问了也是白问,皇上金口玉言,既然已经敲定了的事肯定是不会再改了,况且此事这只是明面上宣告,实际上不只是皇室的人,朝中大臣也早就在暗地里知晓。 果然,裴风摇摇头,叹了口气,没作声。 余月初敛了敛神色,“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裴风扭过头看见身旁的女孩,两人如今虽睡在一张被子里,中间的距离却恨不得再睡两个人都可以,他忽然有种想把她扯进怀里搂着睡的冲动。 见他不语,女孩转眸对上他幽深的黑眸,喉头干涩:“怎么了?在想什么?” “在想——”裴风有些失落地轻笑一声,“本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很多事都是我们不能左右的,父皇是天子,他的决断不是我们能违背的。” 她沉默良久,只说了句:“可是凭什么呢?这不是昭宁姐姐可以选择的,父皇就真的不念父女情吗?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裴风在被子里动了动,毫不迟疑地伸手将她扯进怀里,紧紧箍住,让她动弹不得。 感受到她还在挣扎,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她额前、颈间,抬手间无意间触到他宽厚的肩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身子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静了半晌,缓慢地抱住了他。 两副身体隔着单薄的衣物紧贴在一起。 见她服软,裴风心中一喜,俯下身在她发间亲了下:“本王听母后说,父皇曾经是皇子的时候,也是性情中人,也是一腔热血,可是他在经历夺嫡后,虽然已经登上了最高位,可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本王有个姑姑,是三十年前被送去和亲的,从前父皇也对母后说过,待到他登上高位,一定要把姑姑接回来。可是他登上高位了,姑姑也没接回来。” 他顿了顿,又紧了紧怀抱,像勾缠起了过往的回忆:“本王幼时,时常能听见父皇母后争吵,因为姑姑跟母后是闺中密友,但是父皇登上高位之后慢慢就变了,无论母后如何规劝,他都只说改日再议,直到十五年前的秋天,父皇母后终于走到了表面夫妻的地步—— 姑姑死在北漠了。” 这句话就像一柄利刃刺进怀中人儿的心口,久久不曾作声。 裴风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哄着:“昭宁不会再走姑姑的老路。” 余月初这才抬眸,双瞳干涩,声音发哑:“真的吗……” 裴风颔首,算是保证。 她就像吃了颗定心丸,往他怀中埋得更深了。 她感受到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得更紧,沉稳有力的心跳让她心安,他不是旁人,他是她的夫君。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翌日一早采云才刚回来就急匆匆地敲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王爷王妃不好了!七王爷被皇上罚跪在宫中三个时辰了!” “什么?”裴风忙整理好衣裳,“你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 www.w】 16、不轨 “就是,就是,”采云眼色闪了闪,将心一横,“就是不知哪个乱嚼舌根的说七王爷欲对王妃不轨,还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皇上龙颜大怒,直接让七王爷在殿外罚跪了!” 余月初闻言手中的篦子一个没拿稳掉到地上,几乎本能地站起身:“什么?可知是谁说的?” 采云噤了噤声,瞧了瞧开着的门。 裴风会意,吩咐门口的人都下去,顺便把门关上。 “说罢。” 采云这才低声道:“奴婢听说,是,是愉妃娘娘宫里的人乱嚼舌根,这才刚好被路过的皇上听见了,就直接把七王爷召进宫去,然后七王爷在殿内待了一会儿,等到出来的时候就跪着了。” 余月初闻言眉头紧皱,根本静不下心思考,顾不得跟裴风说,径直走出门,边走边道:“走,采云,备马,进宫。” 裴风一句话都没说,只见她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原来她也会流露出这样凝重紧张的表情。 一时间有种想拉住她的冲动—— 但他最终没这么做,他不能破坏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至少现在不能。 裴风随着余月初一同进了宫,两人此番没坐车,直接骑马。 他从前倒不知她还有这本事,前些日子去外头游玩,她也从未骑马狂奔过,如今为了裴悬,她倒是豁得出去。 想到这里,裴风不由得哑然,目光沉沉,直到到了殿前,瞧见裴悬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也是一言不发。 初夏的日头已经开始灼热,马上就到正午了,裴悬若是再这样跪下去,迟早得跪出事儿来。 余月初小跑着过来看见裴悬—— 身着深蓝色长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额间已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也被汗水浸湿,眉头紧皱,双唇紧抿,唇色渐渐泛白。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斥责:“裴悬你是不是疯了!这事儿又没有实在的证据,你同父皇否认一下不就行了吗,你这样又是何苦?” 他依旧跪着,没说话。 余月初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你这样做我会感谢你罢?” 闻言,似是终于听见了外界的声音一样,裴悬动了动,微微抬头看她:“本王是为了不愧于心。” 墨眸一直盯着她,将她牢牢锁住,逃离不得。 这也是余月初第一次在裴悬的眼睛里看到疲惫、嗔怪、怨恨,而深藏在这样多的感情中的,是爱意。 她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轻叹口气:“你当真不去跟父皇说明?” 他还是没说话,余月初没辙了,确定周围除了裴风之外没有旁人之后,微微俯下身,凑近裴悬,低声劝说:“你若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害人害己,人是要向前看的,你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葬送了你的前程,你这样的话,你让你母妃怎么办?我十五六岁就明白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明白,放过自己罢。” 他只是木然地笑一下,没有声音,更没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放过自己?放过她? 要他如何做得到?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余月初干脆狠下心再次凑近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近乎残忍的话语:“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我心中的裴悬哥哥不是这样的,你舍得害了我吗?” 果然,再多的道理也没这一句话有用,对裴悬来说,初初的高兴与否就是天大的事儿,他再怎么不考虑旁人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舍得害了她吗? 他扪心自问,舍得吗? 当然舍不得,他自己再怎么命苦,也舍不得让她吃一点苦。 眼前的女孩粉面桃腮,生得极美,只是眉头皱着,他不喜欢,他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眼睛亮闪闪的,喜欢看她唇角弯起的弧度。 如今她额间也闪着细细的汗珠,缓缓地蜿蜒而下。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看得眼睛发涩,他分明看见了女孩眼角沁出的泪水,沾湿了黑羽般的长睫。 直到她有些腰疼了,他才认命般点点头,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哑声道:“本王去说就是。” 裴悬没再看她,跪了那么久,也不让任何人搀扶,缓慢地走进殿内。 皇帝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门响,执笔的手顿了顿,却连眼皮都没抬,等裴悬在前头又站了许久,才开口:“想通了?还是根本没有不轨之心?” 裴悬咬了咬牙,面上不动声色,双手作揖,声音带着颤:“儿臣,对五皇嫂绝无不轨之心,父皇所闻,不过是为了离间儿臣和五皇兄。” “哦?没有不轨之心?” 只听笔杆一瞬间落到桌上“啪嗒”一声,皇帝冷笑一声:“可惜朕也没办法将你这心剖开来瞧瞧你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当真是可惜了。” 裴悬心里直打鼓,还是一口咬死:“方才儿臣不肯回答,是在气有人污蔑儿臣,而方才五皇兄来了,儿臣自然也就不气了,这样父皇也不肯相信儿臣吗?” 皇帝这才抬眼看了裴悬一眼,意味不明道:“既如此,你年纪也到了,朕为你寻一门亲事如何?” “儿臣不愿跟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轻易定终身,等儿臣有了心仪的女子,自然会向父皇禀报,来求父皇赐婚。” 他这话说得稳当,倒像是真有这么回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也不好多说什么,你在外面跪了那么久,回去歇着罢。”说着,皇帝再次拿起笔,批阅奏折。 “儿臣告退。” 待到裴悬回到府上,日头已经偏西,他先去了淑妃的住处,敲了敲门:“母妃。” “进来。” 紧接着来了丫鬟给他开门。 看着裴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淑妃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将所有丫鬟遣散下去,屋内只剩母子二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悬儿,坐罢。” 她亲自给裴悬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絮絮叨叨着:“本宫都知道了,本宫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悬儿,人不能一直困宥于过去啊。”淑妃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月儿是个好孩子没错,本宫更是知道你们是自小到大的交情了,可是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况且她如今是你的嫂嫂,你又如何能跟你的兄长争?” “可儿臣就是非她不可呢?”裴悬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这件事非但没有让他私心,反倒激起了某些斗志,余月初对他似乎也非全然不念旧情。 淑妃见劝说无果,只得道:“非她不可,你告诉本宫你能怎么做?她嫁的若是旁的皇子倒也还好说,偏偏她嫁的是裴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的储君无非就是从裴安和裴风之间出现,你跟裴风争,你拿什么争?” 这话却像是给了裴悬一个提示,他的眼睛倏然闪过一丝亮光:“我也是父皇的儿子,除了裴安和裴风,如今能顶事儿的就只有我了,我为何不可以争一争这储君之位?” 淑妃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继续苦口婆心劝说儿子:“你争储君之位,说得轻巧,你怎么争?你外祖家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小官,本宫也没有恩宠傍身,你又非嫡非长,你有什么优势?” 她又给两人斟满茶水,“裴安外祖是护国大将军,如今虽然年迈,但是威望还在,他又是皇上第一个儿子,再看裴风,他是皇后的儿子,皇后母家也是比起愉妃母家更是显赫,况且皇上皇后少年夫妻,如今即便再怎么消磨也是有旧情在的,你怎么跟他们争?” 裴悬听了话后,久久不能言语,静默良久,直到日头落下,屋内点了灯。 他垂着眸,神色晦暗不明,淑妃就陪他一直这么坐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宫和你外祖家都没法给你提供任何助力,本宫能做的,只能保你在这争权夺位中有命活下来,本宫不希望你趟这浑水,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本宫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可是母妃,若一直这样下去,儿臣怕是活不到寿终正寝。” 他此言一出,淑妃的手猛然一顿,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无奈地叹口气:“你若硬要争这个位子,就去做罢,但是你答应母妃,”她抓起儿子的手紧紧握住,“有一定要好好活着,母妃只有你了……” 说着,年逾不惑的淑妃竟不觉湿了眼眶。 裴悬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外头天已经黑尽了,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之上。 裴悬出了门后抬眼看了看—— 夏夜的月亮真美啊,他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圆月高悬照他,可是在旁的地方也能看见这轮圆月,怎么就不能独独照他呢? 抑或是,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夫君你看,今晚月亮好圆!”女孩刚吃完饭,与裴风一同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夜空中明月高悬,她有些兴奋,很久没见这么圆、这么亮的月亮了。 顺着余月初手指指向的方向,裴风也看见了这轮皎洁的圆月,他低笑一声,自身后环住她,下巴不轻不重地抵在她头顶:“嗯,很漂亮。” 他这话听着有味道,余月初在她怀里动了动,侧仰起头看着他,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女孩的手是干燥无汗型的,即便是夏天也是凉凉的,指尖更是凉,似有若无地触在他侧脸,惹人心痒。 她软下声音问道:“裴郎有心事?” 裴风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可是一撞入她这双闪闪发亮的水眸,他就什么都不想问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现在只想陪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将她整个人裹住、占有,陪她赏月,然后听她絮絮叨叨,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谈天说地。 余月初感受到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愈发收紧,不由得小声抗议:“太紧啦……” “不抱得紧些,月亮逃跑了怎么办?”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更紧了些,声音沉沉的、闷闷的。 男人埋首于女孩肩颈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颈侧,惹得她从脖颈到耳根都泛着粉色,在月光下更加莹莹可人。 他这话一语双关,她不是听不懂,他怎么可能不介意,这要不介意,怕就不是个男人了。 余月初歪着脑袋在他耳侧蹭了蹭,像小猫,放缓了语速,也软了声音:“可是你这不已经把月亮抱在怀里了吗?” “可本王想这明月独独照我,卿卿说,该怎么办?” 女孩微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两人就这么相拥而立,她转身拉下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抵上他的额头,沉默了会儿,主动凑了上去。 裴风顺势阖眼,他感受到有月色落在他唇边。 “再过几日,就到日子进宫请安了,卿卿这次陪本王一同去,好不好?” 【 www.w】 17、棋子 余月初点点头。 “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昭宁姐姐明日就启程吗?” 裴风摇摇头:“不,改成了后日。”他凑到她耳边,“卿卿是想……” 余月初点点头:“嗯,我们明日去罢,去看看她,也全了你们兄妹的情意。” 她思虑周到,虽与裴昭宁不算熟,但同为女子,她也能体会这种身不由己的苦衷,裴昭宁作为大启的公主,她身上肩负的责任比余月初重得多。 二人回到卧房,如今也已经习惯了相拥共枕而眠。 余月初睡相不算好,从前自己在家的时候床榻够大,她怎么滚都没事,成婚后起初自己住在卧房,也无所顾忌地到处滚,但是自从出巡回来,跟裴风两人感情升温后同床共枕,她就没那么自由了。 一开始还能悠着点,规规矩矩地睡在自己那块地方,后来习惯了就干脆睡到他怀里,反正每天早晨起来也都是被他抱在怀里的。 她凑过去抬了抬他的胳膊,抱怨道:“太紧了,勒得难受!”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动作,裴风刚合上的眼也没睁开,懒声控诉道:“你说说你,本王得陪吃陪喝陪玩陪睡,还得充当你的出气筒,你一有不舒坦,本王可就遭老罪了,你说这一天天的,本王还得提防着哪里的狐狸精把你勾走了,你说本王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闻言,余月初难得娇俏,歪了歪头:“那王爷要是嫌弃我麻烦大可把我晾着得了,可以不来我这里睡的,”说着,她背过身去,伸了个懒腰,“改日我亲自为王爷挑几房侍妾来府中伺候,专挑腰肢软些、性子柔些的,保准给王爷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怎么样?” 她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倒把他气得想把她好好教训一顿才好! 裴风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倏然间伸手将她扳过来,而后一息间调换了位置,将女孩压在身下。 他身上盖着被褥,女孩身上一下子没了被子,顿感不适,一时间不知所措,下意识去将他背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惊呼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扣在枕侧,正欲开口,谁知她不按常理出牌—— 空着的那只手又伸过去推他。 好,既然她这么办,那就休怪他了! 余月初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夫,男人眼疾手快地将她另一只手一同擒住,接着一起用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直直地压在了她头顶。 行了,这回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女孩羞得双颊绯红,下意识挣了挣,没用:“裴风你干什么!” 裴风快被她气笑了,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哑声道:“现在连夫君都不叫了?容本王提醒你一句,你我虽已成婚,但是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过,你要是再不老实点儿,本王不介意今晚就把洞房花烛夜补上!” 这样的话就这么大剌剌地被他说出口,弄得余月初脸红得像桃子,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呢……”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被人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本能地撇开脸,不敢再看他。 男人擒住她的下颌,强硬地将她的脸正过来,眸色深沉不见底,不知是不是黑夜的缘故,他的眼神也暗得让人心惊。 女孩此时只觉如鲠在喉,有许多想说的堵在喉头,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也没急着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身下的女孩—— 他倏然沉了沉,两副身体更加紧贴。 余月初方觉难以言说处一瞬的重量袭来,带着滚热灼人的温度,顺着她的腰身一股脑地窜到脸上。 这又是夏日,她睡觉不喜欢穿太多衣裳,此刻上身只着一件小衣,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格外惹人注目,尤其是此刻她羞怯难当,整个人都泛着粉色,愈发惹人…… 怜爱。 裴风最终也没做什么,兴许是看见了她略显惊恐的眼神,兴许是感受到了她无意间轻颤的身体,抑或是注意到了她紧抿的双唇。 便是他再怎么难耐,也还是心软了,索性再等等,反正也不是头一遭了,他不怪她,更不怨她,她如今这个年纪,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见他从自己身上撤下,余月初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往下放了放,舒了口气,一时间觉得尴尬,没话找话道:“那个,我不是不愿,只是还需要点时间,再多给我些时间,夫君……” 她语调故意扬了扬,声音软绵绵的,听在裴风耳里更加抓心挠肝。 裴风没应声,重新将人一把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将她整个人完全裹在臂弯里,在她额头上亲了口,“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去。” 翌日用过午膳,余月初就跟着裴悬上了马车,不疾不徐地往皇宫去了。 一等他们到了皇宫,再到给皇后娘娘请完安,又到裴昭宁那边收拾好,这时间就已经到了暮间。 上了黑影后的皇宫显得愈发压抑,余月初挽着裴风的胳膊,跟着他去了裴昭宁住的宫殿。 裴昭宁明明只是公主,她住的地方却叫凤栖宫,这就是摆明了把她往火坑里推,也就注定了她就算不去北漠和亲也会被送去别的国家和亲,这是上天给她的命。 生在帝王家,诸多身不由己。 裴风跟外头的宫女说了声,那宫女便应了声,进去通禀给裴昭宁了。 裴昭宁听闻是裴风和余月初夫妻二人,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下:“进来罢,本宫就不迎接你们了。” 得到应允后,余月初和裴风一起进了殿内。 殿内没点灯,就靠着窗外那一星半点的残阳铺进来的光照,忽明忽暗的,映照在裴昭宁脸上,有些诡异的苍白。 她抬了抬眸,看着来人,接着又敛了神色,声音毫无波澜:“本宫就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定回来瞧瞧本宫,”没等回话,她接着说,“方才七弟来过了,跟本宫说了会儿话,就说淑妃娘娘在府中备好了饭菜,本宫也就没多留他,早知道他前脚离开,你们后脚就来,本宫就多留他一会儿了。” 裴风顺势坐到裴昭宁对面,余月初见状也跟着坐下,裴昭宁朝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小宫女会意,忙去沏了热茶,又去点了灯,拿过来三盏杯子,给三人斟好茶水,做完这一切她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裴昭宁端起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袅袅茶香中点了灯的屋子倒看着愈发模糊了。 烛光茶影中,余月初越来越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下意识眨了眨眼,可是她越眨眼就越模糊,似乎眼前的人也要随着腾腾的热气一同消散。 “昭宁,过去那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回来的希望。”裴风忖度良久,也只有这么一句话,这话他说了也是白说,但是他也没有别的能嘱咐她的,对她来说,能多活几年都是一种奢望了。 裴昭宁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是死心,似是无奈,连声音都颤抖着:“活着,我还能活多久呢?去了那不得见人的地界,我还能有命活着吗?” 她这次没自称“本宫”,而是“我”。 直到此时,她已经完全明白,自己被父皇舍弃了,她不过是父皇巩固江山的一枚棋子,甚至还不是非她不可的。 若没有她,同样也会有别的公主去和亲,她是棋子—— 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裴昭宁自顾自地斟满茶:“皇兄,你说我为什么就这样命苦呢?我也知道这世间比我命苦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他们都说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可是我们都知道,父皇看似舐犊情深,实则最看重的还是他自己的面子,我们这些皇子皇女们,在他眼里,必要的时候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她猛地饮了一口热茶,呛得眼泪直流—— “我如今就要发挥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被舍弃了。” 余月初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默默蹭到她跟前,有些迟疑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像是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难得的善意,裴昭宁眼泪簌簌地往下落,越哭越厉害,肩膀都跟着抽搐,啜泣声也越来越大,如何也止不住眼泪一样。 余月初没话说,也不能说,她知道这种时候陪伴比什么都重要,让她好好哭一次,把心里的难过全哭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裴风在一旁叹了口气,没说话,直到裴昭宁哭声渐歇,他正欲开口说话—— 忽然一根箭羽朝着裴昭宁直直飞来! 裴风几乎是本能地一掌将两个女孩推开,而自己却被长箭穿透了左肩—— “小心!有刺客!” 说着,裴风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来,顿时被洞穿的左肩鲜血喷涌而出! “宣太医!快宣太医!”余月初顾不得方才摔得疼痛,也顾不上刺客还会不会再回来,她连滚带爬地跌跌撞撞地来到裴风身旁扶住了他,吓得哭都不会哭了,只一个劲儿地喊着宣太医。 裴风眉头紧皱,肩头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流。 猛然间一个锦衣卫冲进来跪下道:“属下来迟,望王爷恕罪!” “先别恕罪不恕罪的,刺客抓到了吗!” “那人,服毒自尽了,应该是死士。” 裴风冷笑一声:“死士,若今夜本王不在这里,那公主岂不是要性命不保?你们的防卫是怎么做的!若这根箭再偏几寸,本王死了,你们怎么交代!你们怎么当差的!” “属下该死,请王爷处罚!”那侍卫忙磕头认错。 “自己下去领罚!” “是!” 待到侍卫走了,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看着裴风肩上的长箭,一瞬间哭出声来:“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王爷你不能有事,你有事我怎么办……” 裴风见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费力地勾起一抹笑,虚弱地抬手给她擦眼泪:“哭什么,本王这不没事吗,幸好有本王在,否则受伤的就是卿卿和昭宁了,该庆幸的才是……” 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女孩扶着他坐下,哭得更凶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太医才急匆匆赶来,到裴风跟前瞧了瞧,皱了皱眉。 余月初忙声问:“王爷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重的很。 太医摆了摆手,道:“回王妃的话,万幸离心口还有一段距离,加之王爷当时闪避得当,并未伤及要害,待臣开几副药,不出半月就无碍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往后几个月还要好生休养才是。” 说罢,太医便先给他紧急止血,又写了张字条,让小药童照着去抓药。 此事一出,裴昭宁不由得有些愧疚,但是看着余月初现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她是不能再添乱了。 她瞧着余月初一脸焦急的样子,没由来的想起裴悬,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 裴悬怕是没机会了,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这样一副焦急的模样,余月初对裴风动真心了。 待太医给裴风包扎好伤口,又嘱咐了一下最近的注意事项,她便跟余月初一同扶着裴悬出了宫门。 “昭宁姐姐回去罢,我来照顾王爷就好。” 余月初既然都这样说了,裴昭宁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 裴风此番伤得其实不重,也没什么大碍,但是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能让他的卿卿心疼心疼他,可不能浪费了。 【 www.w】 18、勾缠(入V公告+作话) 回到王府后余月初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到榻上,又吩咐采云:“采云,你去打盆热水来。” 她将被子盖到裴风身上,边掖被子边道:“方才太医说现在是夏日,还是要擦一下的,防止感染,你现在不方便,我帮你,疼就跟我说,稍微忍着点儿。” 裴风轻笑:“那本王这一箭没白受。” 见他都这样了还有功夫打趣她,余月初气不打一处来,嗔怪地在他背上拍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怎么?非得伤到要害了才肯老实吗?” 说着又要哭。 裴风见状忙抬起右手为她拭泪,哄着:“别呀,卿卿别哭啊,本王这不没事儿吗?” 女孩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眉头紧蹙,一双眼睛肿得桃子一样,鼻头也泛着红,声音又哑又颤:“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骇人,好多好多血从你肩膀喷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余月初越说越委屈,干脆一屁股坐到榻沿上,抬手抹眼泪。 男人抬起没受伤的胳膊轻抚她的脸颊,见她哭得厉害,放缓声音:“那若本王真的有什么事,卿卿难道还要一直这样哭了去?” 余月初放下抹眼泪的手,瞥了他一眼,赌气道:“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你的丧事我会风光大办,然后在你尸骨未寒的时候我就改嫁!我是不会跟着你走的,我让你变成鬼得看着我跟旁的男子恩爱,变成鬼也气死你!” 看她一副赌气的模样,裴风却觉得愈发可爱了起来,不由得轻笑:“这样啊,那本王可不能有事,这有了事,本王的小娇娇就要改嫁他人了,恰好又有个人一直对本王的卿卿图谋不轨,本王可不能让卿卿被人抢了去!” 女孩猛地一愣,眼神躲躲闪闪,正不知该如何说之际,采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采云将热水放下:“王妃,您要的热水端来了,奴婢去外头候着,有什么事您知会奴婢一声就好。” 言毕,屋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了。 余月初见木盆边缘搭着两条毛巾,下了榻,蹲下身拿起一条毛巾放到水中浸湿,再用力拧干。 毛巾变得湿乎乎的,她满意地点点头,转眸抬头看向裴风:“你自己能把衣裳脱下来吗?” 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裴风怎么会放过,男人有些意味不明地挑眉,故作吃痛地道:“诶哟,好像是不行,本王现在胳膊好疼啊……” 余月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是装的,但是好歹是他舍身救了她,也就只能依着他。 她把拧干的毛巾搭在床头,将自己的袖子撸上去防止沾到水或碰到他的伤口。 “你忍着点,我先帮你把衣裳脱下来。” 裴风点点头。 女孩的手很轻,在给他解衣裳的时候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变慢了,惟恐再弄疼了他。 眼前的少女秀眉微蹙着,双唇紧抿,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相闻,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沁出的细汗和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的长睫。 可惜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给他解衣裳处理伤口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暧昧的氛围。 裴风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卿卿……” 余月初下意识应了声:“嗯?” “你困吗?” 她没反应过来,随口道:“不困,怎么了?” 裴风往上挪了挪身子,惹得她嗔怪地拍一下:“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 “卿卿,刚好本王也不困,要不……” “要不什么?”她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全部心思都在给他清理伤口上。 “做点别的?” 此话一出,余月初颇有些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早不想那事晚不想那事,现在受伤了知道想起那事了?你能不能顾及一下你自己的身子!” 见她态度也不全然否决,他赶紧道:“方才太医说心情愉悦也能让伤口快些好,卿卿看在本王受伤的份上,就答应本王一下,咱们把洞房花烛夜补上如何?”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这话说出来了,余月初也没了法子,叹口气,边给他擦拭伤口边道:“那你倒告诉我,你如今受了伤,能怎么做?” 哪知裴风见有希望,忙道:“本王是左肩受伤,又不是旁的地方受伤,这有什么耽误的?顶多——”他凑上前去在女孩脸上轻啄一下,“卿卿待会儿莫要推得太狠了,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还朝她挑了挑眉,惹得她一个白眼就翻过来了。 从前就看中他那副衣袂飘飘、不染纤尘的气质,怎的还藏了这么一张流氓皮子? 余月初被他磨得没了性子,加快手脚帮他擦好肩膀,又朝外头叫了声:“采云,进来把水端出去罢!” 一直候在门外的采云闻言忙进来将染满血污的水端出去,还不忘问:“王妃,还需要奴婢再端来水吗?” 余月初摆摆手:“不用了,你下去罢。” 她却没瞧见裴风勾起的一侧嘴角—— 当真是年纪还小不经事儿,怎么会不需要水了,也罢,到时候他亲自叫就是。 等到采云出去了,屋里榻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余月初顿觉一股热意从后背窜到耳根,顺带着脸上也变得滚烫,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去沏茶啊——!” 一瞬间天旋地转,一股极强的力倏然传来,将她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扯过! 她被男人一把拽进怀里,很好地避开了伤口,而后在她惊魂未定之时紧接着两人调换了位置,她被他以一种近乎完全掌控的姿势压到身下。 一瞬间意识回笼,女孩本能地抬手抵住男人胸前,又一下子反应过来会压到他的伤口,紧接着把右手撤下,只剩一只左手还是倔强地抵着他的胸口。 “王、王爷……”余月初有些后怕地轻声嘤咛,心里直打鼓。 “在害怕吗?”男人低哑的声音却带着温柔,指节分明的大手轻抚她的脸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存在感极强。虽然只是一下下地抚在她脸上,她却有种软到脚心的酥麻无力感。 女孩水眸中淡淡含泪,在夜里愈发明亮,瞳孔震颤,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紧实有力的胳膊,呼吸急促地点点头:“嗯……” 裴风得到回应后俯下身,在她额间轻吻,这一吻带着安抚,停留了很久,两人也愈发紧贴。 他垂下眼,眸色中带着怜惜:“卿卿莫怕,为夫轻些。” 说着,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在她的樱唇上,细细摩挲,眼睛将她的唇形细细描摹,刻入灵魂。 似乎这话真的有作用,余月初当真点点头:“好……” 女孩声如蚊蚋,他却听了个真切,得到应允后,他的唇压到她的唇上,与她厮磨了一会儿。 男人强有力地顶开女孩的贝齿,而后灵巧地勾缠住她躲躲闪闪的舌尖,纠缠着。 夜里寂静无声,她心如擂鼓,两人的心跳都快得要跳出胸口,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谁更紧张些。 时候久了,她慢慢开始适应他的吻。 裴风见状也不再拘泥于亲她的唇,他的吻一寸寸下移,落在她本能伸长的脖颈上,落到她锁骨上,轻轻吮吸着。 再向下,便惹得她嘤咛一声,一时间眼眶湿润,下意识开口:“王爷……” 裴风猛然止住,以为弄疼了她,沾满欲色的黑眸看向眼前脸红到极点的人儿,声音里混杂着喘息:“怎么了?” 她摇摇头,移不开眼,小声问:“我现在说不想,还作数吗……” 裴风要命般皱了皱眉,这种时候了她跟自己说不想?她是真不把他当个男子还是觉得他都到这地步了还能忍? 男人险些声音不稳:“卿卿,你觉得呢?”,他不由得轻叹一声,“真是败给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气音,似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承受着着极大的折磨。 余月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嗒嗒道:“月儿不是不愿意,只是真的有些怕……”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内的红烛已然燃尽,他沉默了几息,“卿卿,这本是半年前就该发生的,本王已经给了你半年的时间,你真的忍心一直看着本王这样辛苦吗?” 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一□□哄,眉头蹙着,一寸寸攻陷她的心,让她心软。 果然,这话管用,余月初于心不忍,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点点头:“好…那、那你慢些……” 得到应允后的裴风如获大赦,颇有些急切地在她唇上亲了下,抵住她的额头:“嗯,本王会很温柔。” 这回女孩算是彻底答应下了,可终归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入鞘的宝剑直直地将她掌控,方觉其狠戾。 她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一瞬间就抱紧了他紧窄的腰身,轻哼出声,仰着头,眼泪就这么顺着落了下来。 “卿卿乖些,本王就轻些,好不好……”裴风如今只觉头皮发麻,但是又看见她落泪,这眼泪似有能烫伤他的能力,他还得耐下心哄着她。 女孩泪眼婆娑地咬着唇,呆愣了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才点了点头。 余月初起初并未迷失意识,她只想逃离,然后将他一脚踹开。 但是男人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无止尽地喷洒在她颈侧、耳边,又死死按住她的肩头,她顾及到他左肩的伤口,不敢再乱动。 而后她又听见他有一声没一声地说着情话,就这么被他哄着上了贼船。 直到她感觉自己恍惚置身王府的温泉里,温泉的水比往日都更暖些,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席卷而来,一种让人眉头舒展的暖意将她包裹。 她觉得自己像一直飘摇在水面上的小船,漂浮不定、无依无靠,只得本能地抱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以示抗议,嘴里不住地轻哼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卿卿……” 她听见他叫她,本能地应:“夫君…” “再叫。” “夫君…” “再叫。” “夫君…” …… 就如这样不知叫了几回,一夜里裴风将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女孩的眼泪随着她抱怨的声音一起落下,直到她抬手抵在他胸口,示意他停下,他这才将她拥进怀里,沉沉睡去。 三日后余月初正帮裴风换衣裳时,忽见采云小跑进来道:“王爷王妃,方才小厮说到了每年夏日北上采买游巡的时候了。” 二人对视一眼,余月初念及他伤口未愈,转而问道:“大约多久时间?” 裴风默了默:“大约明日就要出发,许是十天半个月的就回来了。” “那我替你去罢?” 【 www.w】 19、强硬 第19章 强硬 “你替本王去?此去山高路远的, 你自己去本王不放心。”裴风皱了皱眉,不愿让她替他去,“还是本王自己去罢。” 余月初阻拦道:“可是近日北上主要是要去瞧瞧赈灾的事儿,采买不过是个噱头, 既然要去赈灾, 你现在身上还有伤, 又是夏日, 再感染了该如何?那我找谁哭去?” 裴风闻言一笑,凑上去揽过她的肩,戏谑着:“若本王真出了什么事儿, 卿卿当如何?” 她直接白了他一眼, 没声好气道:“昨夜你已经问过一回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给你风光大办, 但是我是不可能给你守着的,我偏要找个比你更俊更好的, 我让你做鬼都做不安生, 能把你气活过来最好!” 她说话间双唇一张一碰,美眸中不知是否添了几分愠色。 裴风见有点玩脱了,伸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眼睛上亲了口,笑道:“那卿卿替本王去的话,本王还是不放心怎么办?” 余月初正了正神,反握住他的手:“不会有事的,我又不是去打仗,况且有那么多人跟着我、保护我,再加上此番又不只我一人去, 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你把你的月影卫给我几个让我带去,暗中保护我,这样可安心了?” 裴风见劝她不过,叹了口气,只得应下:“行,那就派几个月影卫暗中跟着,若是半月后你还没回来,那本王就要去寻你了。” 女孩点点头,“好。” 说完后她没再犹豫,直接捧着他的脸,仰头在他下颌处亲了口。 湿润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她没过多停留,在她将要移开嘴的一瞬,裴风忙眼疾手快地扼住她的下颌,余月初动弹不得,一瞬间带着热意的柔软覆了上来—— “唔……” 察觉到她有些僵硬,他抬手轻抚她的乌发,掌心的热度隔着单薄的衣物传递到肌肤上,男人极有耐心地一下下上下安抚着。 余月初双眸紧闭,长睫轻颤。 亲吻间隙,裴风微微睁眼,眼前的人还是在紧张,极近的距离让他完全数得清她的睫毛。 女孩脸上莹莹如玉的肌肤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裴风的肤色也白,但与余月初不同,她的白是润润的白,他的白更接近于冷白,怪道她起初觉得此人:衣袂飘飘,不染纤尘。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一下下地在她脸上抚着,来来回回,带着痒意,顺着他温热的掌心引至她全身,惹得她微颤,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紧张什么?昨夜什么没做过?” 男人声音发哑,染着浓浓的欲色,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余月初脸上挂不住,红了红脸,抬手打了他一下,嗔怪道:“这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呢!你还好意思说昨夜,等你伤好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裴风顺势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向前抵住她的额头,哑声道:“好,本王等着卿卿来收拾。” 这话说得暧昧,她脸上又开始发热,眼瞅着有些人又要把持不住,忙挣开手,开始换衣服下榻:“今日就得出发,我就不多说了,王爷自己保重,我去吃点东西就走了!” 说话间忙不迭地换好衣服,她就小跑着去别的屋子洗漱去了。 只留裴风一人自语:“小没良心的,吃完就跑,也不知安抚下本王。” 余月初洗漱的功夫,采云已经端来了些吃的,她瞅了眼,边擦脸边问:“可是有人来催了?” “回王妃的话,确实有人来催了,说是让您半个时辰内出发。” “多久回来?” “那人说这次没别的事儿,最多半个月,少则十日也就回来了。” 余月初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个虾饺,点点头,含糊着:“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说我马上就到,让他们稍等片刻……” 采云应了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踌躇了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那个,王妃,好像今年大王爷推脱说身体抱恙,今年是七王爷跟您一同去……” 此话一出,余月初差点没被饺子呛死,秀眉紧蹙:“你说什么?谁跟我一同去?” “七、七王爷……”采云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大反应,似乎是被她吓到了,声如蚊蚋。 余月初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好死不死的谁去不成偏偏是裴悬,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意的。 采云又压着声音问:“那…那您还去不去啊,要不要跟王爷说一声?” 余月初正了正色:“去!当然去,我要不去这才显得我真跟他有什么,至于王爷那里,不必告知,越说越让旁人觉得有什么,再有什么有心之人拿乔,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定了定神,趁采云收拾东西的时候细细思索:若是与旁人一起去,裴风或许还会担心她的安全,但要跟裴悬同行,裴风就不必担忧她的安危,他就算知道,醋归醋,她硬要去,那他倒也不会真的拦着,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都懂。 收拾好包袱后,她急匆匆地同裴风道了个别,走得太急,没察觉他应下的时候声音有些不同。 余月初在采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见马车内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直到马夫驱车到了七王府门前,她也不曾下车,这就让裴悬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太了解余月初了,听说昨夜昭宁公主院内糟了刺客,裴风为保护余月初和裴昭宁而被一箭射穿左肩,又恰好前几日他就听闻此番北上赈灾裴安不准备去了,他便顺势承下这门差事。裴风受了伤,按照余月初的性子是如何也不可能让他再出远门的,果然—— 事实正如他所料。 虽说趁人之危有点不道德,但是她若极不愿,他也不会真的做什么,况且有他跟着,裴风自当是放心她的安危的,他也不至于可耻到对她来硬的。 就算是她真的受了他的引诱,那也不是她的错,是裴风自己拴不住夫人,是裴风自己魅力不够大,初初能有什么错? 果然,到了半路上裴悬乘坐的那辆马车就“意外”地坏掉了,车轮子被什么东西给弄散架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地儿去修,只能让马暂且拖着往前,裴悬则顺理成章地上了余月初所乘的马车,余月初有一次暗骂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本以为能有点跟她独处的机会,谁承想她直接大剌剌地将车帘一并全拉起来,车内的光景被外头的人看了个真切—— 成,裴悬这就是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偏偏还不能说什么,看着她故作无辜还带着狡黠的眼神,一副“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样子,他就被气得想笑。 一路上起初平稳,而后颠簸,过了会儿又平缓了,余月初就开始犯困了。 眼皮开始发沉,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猛地点了下,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裴悬—— 裴悬正侧着身子看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余月初默了默,轻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有点想裴风了,现在没肩膀能靠了。 裴悬似是注意到她昏昏欲睡的模样,转过身来,意味不明地问了句:“乏了?” 此话一出,她本以为自己能清醒过来,但实际上并未,裴悬虽然年纪比裴风小,但是声音比裴风更沉,也更哑,像有粗粝的沙砾磨着,但是压下声音的时候偏生有低沉醇厚,她反而更困了。 余月初点点头,“有点。” 见她都快困得眼睛都挣不开了,结果还是硬撑着,裴悬没辙了,抬手间将窗帘、车帘全放下,还不忘跟驾车的人道:“五皇嫂乏了,车子慢些、稳些。” “欸!王爷您放心!”车夫说罢很快便将马车稳了下来,就连马蹄声都变轻了。 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余月初方觉更加困倦,懒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皇嫂。” 裴悬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压低声音道:“有时候本王真的很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冷淡,明明当初的簪子你到现在都还留着,为什么偏偏要作出这样一副冷心冷血的样子呢?” “我给过你机会的。” 她没有过多的反应,只平静地告诉他,她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没有把握。 他们都清楚,以皇帝当时的态度,若他能再坚定一些,更强硬一些,他们并不是没有可能了,是他的怯懦,是他亲手葬送了他们的“可能”。 裴悬默了默,幽深的墨眸盯住她:“可是初初,你有没有想过,本王也在等你开口,”他自嘲般笑了声,“本王承认是本王当时软弱了,可是初初从未给过本王一个确切的答复,初初不能因为本王是个男人就不顾本王的心情,总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还记得我跟裴风成婚前的那夜吗?你像往常一样,翻进了我的院子,你知道当时我想说什么吗?我想说你可不可以带我走,我知道这个想法很任性,也不可能实现,因为我们都无法抛下自己的亲人,可是你没有让我看到一点非我不可的样子。”女孩吸了吸鼻子,染上了哭腔的声音接着道,“所以,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就是。” 裴悬愣了很久都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直到他忽然问了句:“那你爱他吗?” 余月初闻言一愣,指尖颤了颤:“不重要,更与你无关。” 说话间她声音并不平静,带着些气音,心跳急剧加快,乱了拍子。 “可是初初,若本王说非你不可呢?” 她却轻笑一声,含泪的水眸不加掩饰地看向他:“非我不可?好一个非我不可,裴悬,你是不是觉得凭着从前的情分,我一定会原谅你的懦弱?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为你的悔恨负责呢?”她扬了扬下巴,“无论我爱不爱裴风,我都不爱你,现在不会来日更不会!” 哪知裴悬却笑得有些让人头皮发麻,声音低哑,像针一样刮蹭着她的心,惊得她心口抽搐:“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本王你已经爱上裴风了?哪怕是违心话又如何?反正你的目的是让本王对你死心,至于用什么法子又有什么所谓呢?不是吗,初初?” 余月初被他这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直直地盯着他,秀眉紧蹙,眼睑动了动,眼睫轻颤,良久才吐出一句:“你在逼我……” “这怎么能算逼你呢?初初,裴悬哥哥自小就教你的,做人要诚实,人不能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更不能说违心话,会被割舌头的,血淋淋的,初初最怕血了,不是吗?” 余月初就这样木然着,连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都没察觉。 眼前这个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人全然不同,像是剥了正经人的皮,露出残忍的内在—— 他甚至还恶劣地想将她拖下水。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在恍惚过去的十几年时光到底是他的真心,还是他一直在装模作样,她感到害怕、发颤,想起来就汗涔涔的,惊慌一瞬间爬满全身。 她想逃。 他在一寸寸攻占她的内心,逼着她正视自己的内心,强迫她承认哪怕如今她也并非对他完全死心。 是啊,若她真的全然不爱他了,为何不肯掰谎说自己喜欢上裴风了呢?她又怎会对他咄咄逼人的话语毫无办法? 她不只是想逃离他,她更想逃离自己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思。 此刻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裴风,也对不起裴悬—— 更对不起她自己。 余月初艰涩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本王想做什么——”裴悬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初初不早就知道了吗,嗯?” “做那种勾当你就不会觉得不齿吗?” 裴悬愣了愣,没说话,一直盯着她看。 “人犯错总要有改过的机会罢?初初如今连机会都不愿给吗?” 余月初费了好大功夫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是将他龌龊的心思摆到了明面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裙,垂眸颔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同裴风,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是不懂,况且我们的身后还有余家和皇家,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你,如今争储君之位的无非就是大皇兄和我夫君,你再跟我有过多牵扯,害的是你自己!” 她一瞬间抬眼看向他:“况且你为什么放着那样多的世家贵女不看一眼,非得盯着我呢?” 男人闻言却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本王错了?”他的声音罕见的发颤,带着质问,“可明明青梅竹马的是我们!裴风才是后来者,该成婚的是我们,你如今该是七王妃才对!”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余月初也有些恼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裴悬,我给过你机会的,不止一次,是你自己一次次把我推开,是你自己没做到,这倒又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这是什么道理!”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不等裴悬再辩解—— 轰然间听见外头的人大吼:“不好!是山洪,大家快跑——!” 一瞬间隆隆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一时间惊得余月初忘了该怎么动,下意识回身往外跑—— 裴悬将人一把扯进怀中,不等她反应过来,恰好车夫解开了拉车的马,裴悬径直将人一把扔到马背上,在她还没坐稳的时候一并跨了上去:“驾!” 骏马驮着两人狂奔着,身后是山洪不断逼近的声音,裴悬一时间心急如焚—— “前方有林子,进了林子我们就安全了,初初,扶稳了!” 裴悬猛地大喝一声:“驾!!” 马儿一瞬间跑得更急了些,眼看着离林子越来越近,可林子里树太密,保不齐马跑得太快而会撞上去,想到这里,余月初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害怕就转过头来趴本王身上!”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余月初此时也顾不得礼义廉耻,将心一横,一声不吭地扭过头埋进男人胸前。 女孩耳侧是哒哒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身下的骏马飞奔往前,穿过一片片树丛,时有时无的有枝叶擦过她的衣裳,紧贴着的是男人急促却沉稳的心跳,头顶额间甚至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随之而来的还有愈发平静了的山洪。 “吁——!”不知过了多久,裴悬勒紧了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感受到他愈发稳健的心跳,余月初这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蓦然对上男人好整以暇的眼睛。 待到开口说话,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颤:“安…安全了吗……” 裴悬见她怕得厉害,就收起了想再捉弄她的心思,沉声应了下:“嗯,安全了。” 听到他这样说,余月初才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呼……”女孩长舒一口气,猛然间发现自己双手还环在男人腰间,一瞬间像怕遭雷劈一样松开,顺势跳下马—— 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这算是丢人丢大了…… 哪知裴悬见状非但没立马蹲下扶她,反倒大笑起来:“哈哈哈!初初,不能就不要逞能,早跟本王说想下马本王抱你下来不就成了?你这毛病这么些年了是一点都没改啊?” 说罢又笑起来,笑得双手发颤,还不忘蹲下扶她起来。 余月初红着脸骂道:“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裴悬你有没有心啊!我就是害怕怎么了?那么吓人的山洪就这么下来了,我害怕难道不正常吗!” 一面骂他一面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胳膊站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嘀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没好话,指不定把裴悬骂了几百遍了! “是是是,是本王不好,本王不该笑,让初初受怕了,都是本王的不是,初初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了本王这回罢?” 高低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又刚受了惊,裴悬也只能顺着她,连带着将自己骂了顿。 “这还差不多!”余月初拍拍身上的尘土,随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其他人呢?” 裴悬耸耸肩:“方才光顾着带你逃命了,没留神旁人,不过咱们都没事儿,他们应当也无大碍,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这林子里恐有豺狼出没,我们先找个山洞之类的地方暂且歇下,等明日天亮后再作打算,如何?” 余月初闻言点点头,现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听裴悬的。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裴悬盯着眼前的人儿看了会儿,沉声问:“自己能走得了吗?” 余月初闻言一愣,几息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她腿软,他怕她现在也走不了。 其实她能走的,若是与旁人一起,她定然无碍—— 可偏偏是裴悬,偏偏是跟裴悬一起,她忽然就不想走了,她觉得好累,要他背着才行。 女孩摇头。 裴悬神色变了变,叹了口气,朝马背上扬了扬下巴:“你上去骑马,本王帮你牵着。” 一丝莫名其妙的失望掠过心头,余月初应了声,转身在裴悬的帮扶下上了马。 一路上,少说得有一半的时间一句话都没说,另一半的时间再劈成两半: 一半是裴悬扯着她聊从前的事儿,一半是她不吭声来应对他所有的疑问。 但用裴悬的话来说,这与其说是应对,倒不如说是“逃避”。 这也没差,她就是在逃避,逃避他们的过去,逃避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没法接受自己会同时对两个男人产生模棱两可的情感,更没法接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力改变。 不知走了多久,裴悬走得腿似灌了铅—— 幸好让她骑马,否则就这段路,她真够呛能走得了的,再加之面皮薄,硬着头皮走下来,到时候再嚷着这儿疼那儿不得劲儿的,折腾的还是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算是瞧见了个被密林层层挡住的隐秘山洞。 “找到了。”他说着朝前头扬了扬下巴,而后回身仰头看向坐在马上的人,朝她伸出了手。 余月初脸红了红,还是顺势借力下了马,刚刚站稳,双手还抓在他的衣裳上便回眸看向身后的山洞:“在这里就不会遇到野兽吗?” 裴悬摆摆手,执起佩剑将挡路的枝丫都砍掉:“这本王也不能肯定,不过此处隐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况且夜里有本王守夜,你只管安心睡下就是,等明日就带你离开。” 余月初忙追上去问:“那还北上吗?” 裴悬一听,收好佩剑,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按道理来说是不能了,毕竟就算旁人都无碍,可马车都坏了那就只能骑马去,若初初这么愿意与本王独处—— 倒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余月初的脸噌地热了起来,忙声否认:“我才不去!” 男人爽朗一笑,月色照映下显得格外俊朗,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擦了擦:“好了好了,不逗你就是了,先坐下罢,我去生火,顺便去打些水来,就在不远处,你乖乖待在这儿,莫要乱跑。” 裴悬又嘱咐了几句有的没的,余月初受不了他这么罗里吧嗦的,赶紧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反正又不远,你去打水也能瞧见我,不用担心。” 看这样是真听进去了,他也不再多言,拿起随身带的水壶离开。 出了山洞往西三四十步的地方就有一条小溪,溪水汩汩,清澈见底,借着清浅的月光,溪水反射过来丝丝光亮,他眯了眯眼,不忘再朝洞里看一眼,这才小跑着去了溪边打水。 他先洗了把脸,洗干净双手,而后才拿出水壶打水。 打完水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胸前衣裳里的桂花糕,本来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的,这倒真碰上了,刚好她也自小喜食桂花糕,带给她填填肚子也好。 想罢,裴悬带着一壶水,还有一包桂花糕回到了山洞。 余月初在这里也没闲着,想着这里干燥,山洞里有木头,旁的她干不了,生个火照明总可以罢? 可谁知是大家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幼饱读诗书却偏偏不懂这些生存技能,当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没做成就是了。 眼瞅着裴悬过来了,见她一副懊恼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怎么了?不开心,招你了?” 余月初见他过来,声音失落:“你不是去打水吗,我就想着帮你分担一些,你夜里要守夜,那我就想生火,谁知道火没生成就罢了,还不慎划伤了掌心。” 说着,她皱着眉伸出手掌给他看。 细腻的掌心上生生被划开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星半点的木屑还零碎地躺在她手心,一并染了红。 裴悬放下水,一只手托着她的手,在掌心瞧了又瞧,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嘟起的嘴里塞了块什么东西。 “唔!你给我吃了什么?”余月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口中含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甜兮兮的、干干的,一入口没尝出来是什么东西。 裴悬轻“啧”一声,“本王还能害你不成?仔细尝尝。” 余月初听话地嚼了嚼—— “桂花糕!”她瞬间双眼发亮,“你哪来的?” “嗯——”他挑眉轻笑,“从王府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想着路上吃,谁知给忘了,方才本王尝过了,没坏。” 余月初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裴悬蹲下身来,长袍上沾了尘土,拿过余月初手边的木头,便捣鼓边道:“这事儿啊,还是本王来做,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余月初耸了耸肩,语调颇有些不自在:“那我这不是想帮忙嘛,谁知道真干起来这么难……” 说着,有点心虚地眼神乱瞟。 裴悬点着了火,又上一旁砍了些树枝当柴火,俯下身:“有时候吧,这个忙帮起来未必是好事。” 看着他这一副话里有话,语气调笑的流氓样,余月初更窘迫了,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小时候你就奚落我,我现在都这么大了,你还奚落我,裴悬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裴悬忙抬手边挡住边笑:“有话好好说,你这个一不顺心就动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此话一出,更气了。 “我一不顺心就动手?这还不是你气得?我哪次跟你动手不是你有错在先?”余月初气得小脸泛红。 “好好好,本王的错本王的错,本王给初初赔不是,可以吗?”见把人惹火了,裴悬忙上前讨饶。 余月初轻哼了声,这才撤了手坐了回去。 一时无话,火堆愈发明亮灼人,烧得柴火噼里啪啦作响。 余月初盯着火堆出神,双腿蜷起立在身前,手肘撑在上面,双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发亮,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她周身像被晕了一层触手可及的光圈。 她方才饮过他打来的水,此时双唇还润润的,火光照耀下更加明显,残留的水渍在唇上泛着亮。她人生得漂亮,就连唇形都是精致的,唇线明显,双唇是樱粉色的,被水润过后更惹人。 明明早就描摹过千万遍,可他看不够。 倏然有风从洞外吹来,吹得火苗斜了身,余月初眯了眯眼,遮住颈侧的青丝被风吹开,露出昨夜裴风留下的淡淡的红痕—— 刺进了裴悬的眼。 余月初随手撩起被风吹乱的发丝到耳后,丝毫没有察觉身侧的男人双眸变得暗沉。 她垂眸轻呼了口气,有些困了。 裴悬也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颈侧爬上一抹带着凉意的尖锐的触感—— 存在感极强。 她猛地清醒过来,心口一沉,却没由来地不敢转过头来。 直到男人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昨夜,究竟同他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没有受到眼前这一幕的影响,可是他的声音又很空,有些怨毒。 裴悬说话的工夫,骨节分明的大手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颈侧的嫩肉,修剪得当的指尖轻轻划过暗红色的痕迹,意味不明。 她脸白,颈子也白,皮肉又嫩,想必轻轻捏上一捏就能变红,只是这…… 余月初一瞬间如鲠在喉,呼吸也愈发错乱,强自镇定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七王爷挂念了。” 男人闻言冷笑一声,霎时间他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到了她带着红痕的颈侧—— 一如昨夜。 余月初心里猛然警钟大作,一息间回头—— 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这是她过去从未见过的眼神。 阴沉、贪慕,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甚至带着忮忌。 他眼神沉得厉害,双眸黑得不见底,盯得她无处可逃,如坐针毡。 余月初双瞳发颤,呼吸也乱了拍子,明明想移开眼的,可是身体却做出了与她内心截然相反的行为—— 她控制不住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曾看过无数次,细细描摹、匆匆一瞥,自她有记忆起,这张脸就已经存在了,久到她有时候都忘记了他们为何会成为那样剖心置腹的友人,也忘记了何时对彼此起了旁的心思。 他阴沉着脸看着她,双唇紧抿,下颌紧绷,火堆跳动的光影中他面色变了又变,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欲。 她恍惚置身悬崖,身前是悬崖,身后是豺狼虎豹,进退两难—— 是心作祟。 裴悬也不动弹,不远离她也不靠近她,只用一双眼睛盯着她让她无可遁逃。 余月初好容易才移开双眼,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手脚也能控制了,忙站起身来想逃开—— 没跑出两步就被裴悬一把拽住,而后男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下意识想挣脱逃跑的女孩一把推过去! 不等她反应过来,后背隔着单薄的衣衫贴到了阴冷的石壁上,她下意识轻呼一声,脑后猛然被大掌护住,紧接着就重重地撞到了石壁上—— 倘若她的后脑真的撞到石壁上,怕是定要撞个头破血流。 与碰壁声一同响起的是裴悬的闷哼声。 他一只手护在女孩脑后,手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石壁上,被崎岖不平的石头划破了皮。 待到余月初反应过来,本能地抬手抵在了他胸前,一副拼了命也要推开他的架势,双眸震颤着,漾着点点泪光。 她一时间口干舌燥,张了张嘴:“你…你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余月初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眼睫都跟着发颤。 裴悬忽地就笑了,一只手困住她两只手,另一只本放在她脑后的手抽出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正对着自己:“不许闭眼。” 他声音不大,却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怒气,眼神更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女孩有些害怕地睁开眼睛,声音艰涩道:“你…” 半天没再吐出一个字来。 余月初一张脸涨得通红,喉头发涩,双唇发干、发白,下意识抿了抿唇,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 这害怕的模样到了裴悬眼里却是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他气极反笑:“初初,有时候本王真的想不明白,”他轻抚她的脸颊,“你问本王有没有心,本王也想知道你有没有心,这才多久?” 说话间,男人微凉的指尖在她脸上、下颌处不住地游走,一下下地、不厌其烦地来回摩挲着。 他的手指温凉,却像火舌,被他掠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灼烧感,烫得她发疼。 余月初强自镇定地用力抵在他胸口:“这也有半年了,本来当初我对你的感情就带着点朦朦胧胧,如今我与裴风已成婚半载,这有什么不妥?我又没拦着你娶妻生子——唔!” 唇舌一瞬间被侵占,女孩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带着滔天的醋意,不容抗拒的力道霎时间袭遍她全身,惊得她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反抗都忘记了。 待到她反应过来,死命地推搡他却被男人一只手擒住两只手腕紧紧按在背后的石壁上,硌得她生疼,杏眸一下子噙满泪水,嘴里不住得发出“呜呜”的声音。 裴悬没闭眼,垂着眸距离极近地看着她,将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尽数吞下,看着她的眼睛满溢泪水,直至落下。 他亲得愈发深入,猛然间神色一凛—— 这个吻变得带着血腥味,是她咬了他的唇。 他非但没躲开,反倒吻得愈发用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的力道! 他亲得狠她就挣扎得越狠,气得她的眼泪不住地往下落,落到两人交叠的唇齿间,舌尖相触的瞬间,彼此都尝到了带着咸涩的血腥味。 她哭得更凶了。 自己肮脏龌龊的心思,她对不起裴风,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与她交缠的双唇力道却愈发温柔了下来,濡湿中带着温软,男人的舌尖一点点地扫过她的口腔,力道时轻时重,似是安抚。 一瞬间的失神,余月初甚至抬脚毫不留情面地踩到他脚上—— 疼得他眉头一拧,回应她的是愈加猛烈的亲吻。 她挣扎个不停,空气中回响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二人津液交缠的粘腻声,间或夹杂着一星半点她无意间发出的哼唧声与男人愈发沉重错乱的喘息声。 纠缠的间隙,余月初觉得眼前的光影愈发模糊,不由得眯了眯眼,脑袋昏昏沉沉的,大有要喘不上气的意味。 可他并没打算松开她让她呼吸,而是将空气渡进她口中。 因呼吸不畅而眼冒金星的女孩本能地攫取他渡来的气息,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推拒他的,不觉间竟探出舌尖轻轻回应了下—— 触到她湿润甜软的舌尖,男人得逞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 这声似有若无的低笑似有什么魔力一般,让快要沉溺其间的女孩一瞬间清醒过来,耳边警钟敲响。 他现在困她困得不紧,她若硬要挣开应该是可以的,可似乎不想。 脑海中有两个身影不断拉扯着,大有要将她一撕两半的意味! 男人的手逐渐不满足于规规矩矩地扣在她身侧,他想吻她,想抱她,想拥她入眠,想跟她说好多好多话,想不停地说爱她,他比任何人都爱她…… 余月初的眼泪越流越多,浸得眼睛都疼,可她的眼泪却像毒药,让他上瘾,引诱着他更进一步,进一步将她抱紧,让她在哭的时候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只能承受来自他的吻,她的身边也只能有他一人的存在! 山洞中安静得有些诡异,连柴火都燃尽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灰烬,泛着微弱的红光,洞外也无一丝风声。 他一直在吻她,她耳侧只剩他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自己哭得发颤的嘤咛声。 不知被他摁着亲了多久,余月初才瞅准他稍稍卸力的瞬间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裴悬:好气好气好气!! 初初:…… PS:后面几章持续高能,不要错过哦~ 【 www.w】 20、压下 第20章 压下 “裴悬你发什么疯!” 裴悬挨了一巴掌, 脸上迅速红了一片,他冷笑一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本王发什么疯?本王发什么疯,初初还不清楚吗?” 余月初喘着粗气, 面色酡红, 杏眸圆睁, 胸脯跟着不住地起伏,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裴悬被咬了口又被扇了一巴掌反而更起劲一般,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又挣扎, 他强硬地施加相反的力, 力道大得让她背对着他直直地被压到了阴冷潮湿的石壁上—— 他空出的一只手牢牢将她护住, 在她将要撞到石壁上的一瞬拦住她。 余月初吓得惊呼一声, 扭过头边哭边喊:“你干什么!你吓死我了!” 男人被她哭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却也只有一瞬。 他紧接着压到她后背上,夏日衣衫单薄, 他紧实有力的身躯就这么隔着衣裳贴到她背上, 惹得她猛的一激灵,本能仰首前倾,一手被他禁锢,另一只手撑在了石壁上。 身后是男人炙热干燥的身躯,身前是阴冷潮湿的石壁,完全相反的两种触感不住地冲击她的意识,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初初,你总说本王逼你,可你何尝不是在逼本王呢?你明明知道本王爱你爱得要发疯, 你却还是一次次地伤害本王,本王在意的不是你与裴风发生了什么,而是你对本王的折磨,本王是自讨苦吃,可初初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说话间,他凑到她耳侧,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裹挟,一寸寸地灼烧着她的肌肤。 余月初耳尖微颤,脸一路红到了脖子,他急促的心跳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都在提醒她,她也放不下,她不过是在麻痹自己……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她对裴风是有感觉的,是裴悬在骗她,是他故意诱导她! “是我在引诱你吗?难道不是我们相互引诱吗……”男人的声音像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暗潮湿,潜伏着,伺机而动,给她致命一击。 余月初单薄的身体开始有些发颤,现在保持的这个姿势非常不舒服,她累得浑身发热,却又感到阵阵恶寒,额间沁出的细汗都是冷的。 她了解裴悬,裴悬自从被封王之后,只有某种情绪到了爆发点的时候才会再自称“我”。 他方才说的话,让她害怕,像把她整个人剖开,血淋淋的让她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心思。 外头不知何时阴了天,一丝亮光都没有,她有种被深渊吞噬的感觉,不由得开口,声音艰涩,语调不稳:“裴悬,你冷静点……” 他压住她的手又紧了紧。 “裴悬哥哥,求你了……” 他方收了收力。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要这样逼我了,也不要这样逼你自己了,好不好……”余月初此时已经没了任何法子,只能软下声求他别再这样了。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她,但是保不齐他会作践自己。 裴悬轻笑,她背对着他,他又朝她凑近了些,吐息在她耳侧:“我没有逼你,选择权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吗?”说到最后一个字,带了一丝轻颤,他抬手,手背如羽毛般似有若无地抚过她的脸颊,带着痒意“我怎么舍得逼初初呢……” 他的声音越平静,她就愈发害怕,湿湿冷冷地缠上她。 他疯了。 外头原本寂静无声,倏然刮起一阵大风—— 风穿山洞,青丝顺飘,霎时间在她脑中炸开一道银光。 何止风动, 是她心颤。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见她愣神,裴悬双唇含住她的耳垂,真烫。 他的双唇干燥,甚至抿了抿。 钝痛从耳垂袭来,惹得她轻哼一声,呼吸愈发急促,却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 她被他压着,眼睛看不到他的动作,视觉被剥夺后其它感官总会愈发敏锐,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闻见他身上混着尘土气的皂角味,尝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儿。 “裴悬,我是你皇嫂,你不能这样对我,不可以……” 此言一出,他原本还没想真的做什么的,恶趣味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贴到她脸颊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带着被泪水濡湿后的粘腻。 他一只手环在女孩纤瘦的腰身,掌心的热度传递到她腰间,然后顺着蔓延开来,招得她身上阵阵发热,不住地轻颤着。 细碎的吻落在她颈侧、耳后、下颌,最后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扭过头来。 亲了上去。 余月初发出呜呜的声音抗议,但是现在她被迫背对着他,双手更是自顾不暇,又被身后的男人扼住下颌,她的脑袋完全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细密的吻。 她被他亲得眼泪直流,咸涩的泪水滑进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却没引来他一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为猛烈地掠夺她的呼吸。 直到意识到她喘不动气,他才堪堪松开唇。 余月初得空条件反射般骂道:“我是你皇嫂,你疯了吗!” 她气得喘粗气—— 一瞬间他卸了力。 余月初趁机转过身来,终于结束了方才难受的姿势。 不等她再作他想,一瞬间又被男人压到石壁上。 他双臂撑在石壁上,让她无处可去。 女孩的眼泪越流越多,止不住,看到他这张脸后竟哭得更凶了。 可他却像没听见她刚刚的话一样,声音又沉又哑:“你跟皇兄做的时候也这么生涩吗,皇嫂?” “皇嫂”两个字他故意咬得极重,像附在她耳侧说的。 余月初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脑中像有什么断掉了一样,不受控地伸手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埋首在他胸前,没吭声。 她缓了好久,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瞬时接上话:“是啊,我是疯子,”言罢凑到她唇上又亲了一口,说出来的话比起生气,却更让她胆寒,“这不是有初初跟我一起疯吗?” “我、你!我警告你,你要敢再往下,我就把这件事捅出来,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她声音发颤,却作出一副威胁他的样子,她最可恶了,她拿她来威胁他,她明明知道他能做任何疯狂事,唯独对她没法子。 “那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初初还要我说清楚吗?”他的声音带了丝笑意,垂眸看着她,与她呼吸交织在一起。 看着他阴恻恻的眼神,余月初猛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无耻!” “这是你今晚第几遭骂我无耻了?我可都记着,我就是无耻,你就说答不答应,初初?” “别这么叫我!” 裴悬又凑近了几分:“不这么叫,那怎么叫?叫皇嫂,嗯?” 语调上扬,气煞人。 “你闭嘴啊!”余月初一张脸涨得通红,强忍着想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你说句人话罢!你当个人罢!” 瞧着眼前炸毛狮子一样的女孩,裴悬心情格外舒畅—— 这就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日她嘴里一句人话都吐不出来把他气够呛,这番也该让她尝尝被呛嘴的滋味儿。 余月初抿了抿唇,眉头紧蹙,急切想让他放弃这个念头:“我们不能这么做,那样做我们谁都对不起,而且,而且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要给人当情夫的?没名没份还担惊受怕,搞不好还落得个你我二人都身败名裂的下场,你图什么啊!” 他抬手将她耳鬓的碎发撩到而后,眯了眯眼,慢条斯理道:“只要初初不说,我也不说,有人啊,就是发现了,也不会做什么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偏生他就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最让她气恼又拿他没法子。 本质上他们都是一样的,仗着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不断地挑战对方的底线,对方也是自然而然地拉低底线,对彼此愈发迁就。 就像两条在潮湿洞穴里不断交缠在一起的毒蛇—— 不同的是,他们最爱祸害彼此。 “那我立下个规矩。”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他忙应下:“好,你说。” “你想怎么样我不管,你为了达成目的再怎么不择手段也跟我没关系,倘若有人说你我如何,你不能把我供出去!” 牙尖嘴利的样子,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什么温婉知性的大家闺秀,她能做得了世人眼中的世家贵女,也做得了离经叛道的,土匪。 裴悬满口应下:“好,还有呢?” 余月初敛了敛神色,颇有些不自然道:“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的底线已经降到最低了,你不许到那一步。” 他一愣,神色有些落寞,却还是答应了,“好,都答应,还有吗?” 似是没想到他答应地那么痛快,余月初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双眸似乎闪过一丝亮光,倏然而逝。 “暂时没了,等我想起来再说。” “好,等你想起来再说。” 事到如今,他终于放下了困囿她的双臂,余月初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活动了活动酸软的手脚,侧过身看向洞口——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下着,声声抓人耳。 裴悬也没再说话,站在她身侧,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帘,暗淡的光影中,模糊着人影,他却觉得更能看清她的脸了。 她没看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她双腿有些发麻,蹲下身,然后又坐回原位,又开始困了。 “睡罢,枕到我腿上,不招你。” 余月初也不扭捏,毫不客气地躺到他腿上,枕着他结实有力的大腿肌。 一上一下,下巴方向相反的四目相对,有种不同的感觉。 她眯了眯眼:“怎么不自称本王了?” 裴悬轻笑:“没有那么想当这个王爷,尤其是现在。” 说罢,他俯下身来,女孩顺势闭上眼,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很轻很轻,没有过多停留,干干的,转瞬即逝。 这夜,睡得倒也安稳。 翌日一早,雨早停了,树叶上还沥沥落落地滴下几滴雨水。 清晨的阳光照进山洞,晕开在她脸上,照得她在睡梦中下意识皱眉—— 余月初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睛就对上他的双眸,他的眼睛带着些疲累。 晨起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声问:“你一夜没睡?” 裴悬点点头,不置可否。 她微微蹙眉,抬手轻抚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嘴上却不饶人:“该!” 裴悬闻言轻笑:“是是是,我活该,也不知道哪个小没良心的怕夜里出什么意外非得有个人醒着,还信誓旦旦地要跟我换值,结果一睡不醒,她睡得那么香,我又舍不得把她叫醒了,就只能委屈委屈自己守了一夜。”修长的手指轻捏她的脸颊肉,“结果她醒了后又大言不惭地说我活该,是不是啊,小没良心的?” 女孩吐了吐舌头,不想再跟他掰扯:“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裴悬点点头:“嗯,走罢。” 就这样,两人一马,踏上了归程。 马儿跑了一上午就到了城门前,余月初忙给了他一下:“你快下去!” “你怎么还赶人呢?这马没我你骑得了吗!” “马上进城了,碰上认得的人我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白了还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呗?” “你赶紧滚下去!”她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 裴悬识趣地下马,牵着缰绳进了城。 裴悬刚把余月初送到五王府门口,她就头也不回地进了门,一个字都不留给他。 府里的丫头见余月初回来,忙上前道:“王妃您终于回来了!昨夜王爷听闻您遇到山洪,谁都拦不住,硬生生拖到天亮,王爷今晨就一个人骑着马去寻您去了!此时怕是已经出了城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开始吵架了,我最喜欢写吵架了 【 www.w】 20-30 第21章 贪念 余月初心里咯噔一声, 忙不迭道:“快去寻啊,他身上有伤,骑马不会太快的!快去寻!侍卫人呢!都是吃白饭的吗!那么多人追不上一个人吗!” 在场这么多人头一次见到平日里温婉的王妃情绪这么激动,赶紧连声应下, 匆匆忙忙去寻裴风回来。 余月初脑子里像白光乍现, 整个人轻飘飘的, 耳边是愈发难以忽略的轰鸣声, 头重脚轻,终于直直地向后倒去—— “王妃——!”幸而采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您快先坐下歇着, 要不去榻上躺会儿?” 余月初定了定神, 摇摇头:“不必, 我等他回来。” 裴风独自去寻她, 她属实担心, 更觉内疚。 “几时了?” “回王妃的话,快午时了。”采云接着问, “可需要奴婢去传午膳来?” 余月初点点头:“嗯, 去罢。” “是。”采云说罢退了下去。 余月初独自坐在桌旁等着裴风回来,心急如焚,惟恐去寻的人太慢了些,昨日遇到山洪的地段若再出事怎么办? 人就是这样,总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担心,尽管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并不代表她它不会发生,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总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倏然落下。 过了片刻,午膳端上来了。 又过了几息, 采云来沏好茶了。 再过了两刻钟,热茶也不冒热气了。 …… 他还没回来。 余月初就这么等着,心里虽着急,但是这么久没什么消息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百无聊赖地支着胳膊托着腮,时不时叹口气,直到日头偏西。 她劳神伤身的,假寐要成真寐。 采云多番劝说无果,余月初想着采云也累了,就让她先下去歇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把她叫过来。 采云应了声,想来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得遂了她的愿。 屋内点了烛火,外头也上了黑影,余月初似睡非睡中闻得“吱呀——”一声,猛的一个激灵,霎时间抬眼—— 来人风尘仆仆地到她身前蹲下,放柔了声音:“累成这样怎么都不去睡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哑:“在等你回来…我放心不下。” 裴风轻笑一声:“担心本王啊?” 她却像神游了一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你吃饭了没有?”问完她又自言自语,“肯定是没吃,我在说什么废话……” 裴风被她少见的迷糊逗笑了,抬手捏捏她的肩膀:“没呢,卿卿在等本王回来吃饭吗?” 她点头。 裴风言罢站起身坐到余月初旁边的凳子上,伸手用指尖试了试桌上的餐盘,还带着热意。 “我去沏茶。”余月初像才缓过神来一样,起身到柜子里拿了珍藏了很久的茶叶。 裴风看着她一步步地做完,这才道:“卿卿可是吓到了?这出去一天,怎的回来跟变了个人一样?” 余月初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忙漾起一抹笑:“有吗?没有吓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这不没事嘛!” 嘴角的笑与平常一般无二,但是眼底淡淡的阴郁却愈发明显,她有事瞒他。 裴风没作声。 待到她坐下后,裴风佯装无事地问了句:“七弟也没事吧?” 余月初刚含进嘴里的茶水滚烫,差点烫到喉咙眼,被呛了下,忙点头:“都无碍。” “没事就好。” 一时无话。 时不时有碗筷不慎碰到一起的声音,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摇曳的烛火中,余月初垂着眸吃饭,裴风抬眼看见了她颈间的…… 红痕。 他的眸色明暗交替,落在她光裸的脖颈处—— 那指甲盖大小的红,刺痛了他的眼,不是蚊虫叮咬留下的。 裴风喝了口茶,放了筷子,没作声。 余月初也吃得差不多了,饮了口茶,抬眼看向他,还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但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性开口:“那个,夫君,你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 裴风抬了抬眼,冷不丁地道:“昨日母后来过了,来问本王伤怎么样了,顺便问我们关于子嗣的事。” “子嗣?” “嗯。” 余月初的呼吸微微颤了颤。 裴风舒了口气:“母后说你我成婚已有半年,却一直没有孩子的消息,她问我们自己什么计划。” “那夫君是怎么想的?” 男人抬眸看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此事本王尊重卿卿的选择,一来,子嗣之事对女子本就不公,自然要将决定权交给卿卿,二来,卿卿年纪尚小,若是不想要也无可厚非,卿卿觉得呢?” 说话间他一直看着她颈间的红痕, 该死,更刺眼了。 “我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的渴望,我似乎现在没法对一个从肚子里出来的肉团子有什么特殊情感,不过也不排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余月初刚说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后身边的嬷嬷来府中,当时裴风去上朝了,那老嬷嬷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裴风挑几个侍妾,用以延绵子嗣。 余月初当时没明着反驳,也没说行,将那老婆子打发走了也没跟裴风说。 想起此事,她不由得垂下眼,莫名有种危机感。 “怎么了?” 余月初默了默,轻声开口:“前些日子,母后身边的李嬷嬷来过,跟我说要给你挑几个侍妾,说是母后的意思。” 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波澜,更没看他。 裴风皱眉:“那卿卿怎么回答的?” “我说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议。” “那此事怎么没听卿卿提起过?” “没必要。” 此言一出,裴风眉头皱得更深了:“没必要?” 他忽然感觉心口发闷,像被人喂了口棉花,喉头干涩:“卿卿为什么觉得没必要?”他冷笑一声,“旁人的妻子听闻有人要给她的夫君纳妾,大多数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识礼数的会落几滴眼泪,你怎么——” 他忽地顿住了,后面的话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女孩抬眼看他,昏黄的烛火下,她的面容愈发清晰,眼中似有火苗跳动:“你希望我哭闹吗?” 他被问住了。 “你是不是得先跟本王说说瞒着本王的事?” 余月初秀眉一蹙,怎么又跳到这儿来了? 见她不解,裴风冷声开口:“卿卿脖子上的痕迹,若是前夜留下的,该是早就消了或淡了才对,可这瞧着却像新的,总不能是蚊虫叮咬?” 此言一出,余月初心中警钟大作,慌乱间拂掉了桌上的茶盏—— 清晰可闻的碎裂声,把她吓得一个激灵。 余月初忽然有种被捉、奸的愧疚感。 裴风见她别开脸不说话,心里的猜测验证了个大半,俯下身凑近她:“卿卿,跟夫君说实话,嗯?” 她还是不说话。 裴风像没注意她的反应一样,抬手轻抚她颈侧的红痕,意味不明道:“也不知道轻些,红得这么厉害。” 她觉得他的指腹是热的,烫得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一把扣住肩头:“躲什么?” “没、没躲。” 余月初如芒在背。 “卿卿,夫君知道你与七弟自幼青梅竹马,是本王从中横插一脚,坏了你们的好姻缘,可是卿卿,我们从来没有哪个人是只为了自己而活的,我们身后有自己的母族,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卿卿可明白?”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 “我知道。” 此话一出,裴风面色一凛:“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余月初不知怎样回答,但她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没错。 “他咬你了?还是…”裴风垂首到她耳旁,呼吸灼热,“吃、你、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偏偏还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脖颈上的吻痕、夜里单独相处的年轻男女,说真的没发生什么,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回答本王的问题!”裴风捏住了她的下巴,正过脸来,语气中终于带上了怒意。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余月初落下一滴泪。 裴风冷笑,指腹拭去她一滴泪,叹了口气:“若是你不这样逃避,本王也不会怎么样,真的。卿卿年纪还小,这种事怪不得卿卿,都是外头的野男人勾引你,可是卿卿,对你来说,本王到底算什么啊…用完就丢吗?” 他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脖颈,掠过那处红痕:“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眼前女孩越流越多的眼泪,语气奚落:“卿卿这眼泪倒也神奇,每回都落得刚好,说掉就掉,一刻都不带停的,”说着,男人的大掌覆到她的腰上,“旁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多水啊……” 说罢,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人扛到肩上,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裴风,裴风你想干什么?你放我下去——啊!”余月初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榻上。 榻上是他前些日子刚给她换的新褥子,被摔上去也不疼,蚕丝温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裳传到身上。 “你要干什么——唔!” 裴风狠狠地在她唇上咬了口,语气发狠:“裴悬来强的就行,本王就不行?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夫君到底是谁!” 余月初被他这句话冲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也是个疯子! “怎么不说话?卿卿,本王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 余月初干脆破罐子破摔,冷言讥讽:“王爷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那王爷当初觊觎我的时候呢?怎么没觉得不齿!” “这道赐婚是本王从父皇那里求来的!裴悬那么喜欢你,怎么不去求赐婚?本王给过你们双宿双飞的机会,是他自己懦弱把握不住,如今又来觊觎你!” 余月初颤着嗓子:“是,他懦弱,他的行为让人不齿,那你呢!你在明知我有心上人的情况下还要来赐婚,这种结果你该早想到了的!” “余月初啊余月初,你到底有没有心!”裴风从未想过她是如此冷心冷情之人。 余月初听到熟悉的话短暂一愣—— 裴风问她有没有心,裴悬也问她有没有心,凭什么事情没按照他们所希望的发展就是错的?还是她的错?这是什么道理? “你说我有没有心?我倒要问问你有没有心!问问裴悬有没有心!”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你知道当时成婚的时候我有多恨他吗?我恨他不带我走,我恨他懦弱,可是他又觉得我不该怪他,他总觉得是我无情…还有你,若这仅仅是天家赐婚倒也罢了,你若不知情倒也罢了,可是你在明明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这样做,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你对我蓄谋已久,这对我公平吗!” 裴风被她吼得愣住了。 余月初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有了问题全是女人的不是,你们把自己摘个干净,作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高洁样! 这世间养外室的男人多了去了,连孩子都满地跑了也没人管!外室都骑到正头娘子头上了也没人管!那些男子只会说,她不过是个外室,我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你才是正头娘子,你要大度,怎么同样的事情落到男子身上就不行了呢! 更何况他甚至不是外室,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你作为丈夫就可以这样?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 裴风看着身下越说越激动的女孩,也知道她的话有道理,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思考—— 他俯下身,强硬地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吵架吵架吵架,我就喜欢写吵架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大概率往右) 下章……我自己是很喜欢的 夫妻嘛,吵架吵着吵着就变成炒菜了,也没问题! 然后这里我有一点自己的见解。 从古至今都在给女子立贞节牌坊,小说中常见的“守宫砂”其实基本算杜撰,而在清朝之前女子并没有那么多的贞节牌坊,在秦朝的时候生过孩子是一个女子可以坦然面对甚至引以为傲的事情。 因为人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身体好,身体好才能生下孩子,可为什么女性没有给男性立所谓的贞洁牌坊呢?是因为不敢吗?还是没这个意识呢? 我觉得都不是,因为女子没必要在乎这些,与生俱来的生育能力让女子有掌控生命是否传承的能力,然而很遗憾的是,即便到现在都还是更注重男子的基因。 但血缘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直接联系在母体与孩子之间,十月怀胎建立的联系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有天然的优势,而作为“父亲”,尤其是封建社会的“父亲”,因为某种意义上的“害怕”,只能拼命给自己找台阶,以此来证明孩子是自己的“种”。 不断给女性施以枷锁,再不断抬一二三四五个的“姨娘”,而最可怕的是这种思想已经潜移默化影响了几乎当时全部的女性。 同样的事情,双方身份掉转一下,似乎到了好现在的人看来依旧是女子的错。 即便我们逐渐意识到不公平的存在,但这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子里,只可惜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 第22章 醋意 余月初一口咬在他唇上, 毫不留情,瞬间血腥味溢满二人的口腔,疼得他闷哼一声,也没松开她。 余月初见他这样强硬, 心中愈发委屈, 对他拳打脚踢, 伸手捶他的胸膛—— 还知道避开他左肩的伤口。 呼吸声急促地交织在一起, 一刻比一刻凌乱,他的手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往她衣裳里钻,痒意爬上来, 伴随着阵阵战栗。 几番来回下来, 裴风终于恼了, 一手箍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另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下颌, 余月初动弹不得分毫,就在她要再咬他一口的时候——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余月初喘着粗气, 被制在头顶的两只手还不死心地挣扎, 嘴上不住:“你到底想干什么!裴风你发什么疯!” 裴风被她这话气笑了:“我发什么疯?本王的王妃都要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你说本王发什么疯!卿卿,本王到底哪里对你不好?让你这样对本王,嗯?” 这是余月初头一遭在裴风脸上看到了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眉头皱得极深,冷白的面色如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不让她动弹分毫,扼住她下颌的手愈发用力,压得她骨头疼。 “疼……”余月初倒吸口凉气,下颌处疼得让她眯了眯眼,眼泪溢了出来。 裴风神色一松, 收了收力。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已经成婚了?”他没辙了,他甚至感觉她现在连成婚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楚。 余月初声音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我清楚。” “你清楚你还这样做?” 她移开眼,趁他卸了力,别开脸不看他:“我说了我跟他没发生什么。” “卿卿!”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余月初正过脸盯住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总之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了是吗?” 裴风松开扼住她下颌的手,她的脸上出现了红痕,被掐出来的,瞧着就惹人怜惜,比她脖颈上的红痕更能刺痛他的眼。 他缓缓开口:“你叫本王怎么信你?” 两人盯着彼此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都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 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双唇抿着,还能看得出来她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裴风俯下身,伸手抚上她的唇,哑着声:“今夜,不管你求饶多少回,哭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不会再停。”说着,他的指腹将她的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 闻言,女孩又落了几滴泪,没挣扎,闭上了双眼。 余月初年岁尚浅,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身上时,她起初并未觉得与那夜有何不同,她就以为不过就是这样,他不饶就不饶罢,索性让他出了气就好,她也就没挣扎。 她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一切,直到裴风一个使力将二人的位置上下颠倒了过来—— “啊!你干什么!”余月初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惊恐地瞪着一双水眸垂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坐上来。” 此言一出,像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道理?什么玩意儿坐上来?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余月初脱口而出,两颊红得丝毫不亚于秋收的苹果。 裴风冷笑一声:“本王说得很清楚啊,卿卿坐下来。” “你!”她现在又羞又气,无地自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腿上都已经开始发酸了。 裴风也没打算催她,就躺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等看她后面会怎么做。 余月初就这么跟他僵持着,时间久了脸上也挂不住,身上也难受,支支吾吾着:“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极小,藏不住的羞意,似乎还藏着点…愤怒? 男人抬手扶住了她的腰:“都说了,自己坐上来,又不是头一回坐本王腿上,羞什么?” 她还是拉不下脸。 “本王帮你。”说罢,他也不顾她的意见,抱着她的腰直直地坐了下去。 余月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跟着溢出来了,想都没想就打他:“疼死了!” “嘶……”平常怎么没见她这么有劲儿,一下过来好死不死的刚好打到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余月初现在光顾着自己疼,哪想到管他,甚至还想再抬手打。 裴风叹了口气,等到她稍稍适应了些,睁眼对上了一双泪盈盈的杏眸—— 这搞得那个做错事的混蛋是他一样。 余月初就双手撑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泪眼盈盈地咬着唇,脸上泛着绯色,秀眉蹙在一起,鸦羽般的长睫轻颤着,上面的泪珠要落不落的样子,她一副等着他采撷的样子。 本来也确实是她自己理亏,若今夜顺了他的意让这事儿翻篇了也不是不行。 裴风抬眼,仿佛在问:你愣着干什么? 余月初盯着他看,不说话也不动弹,一脸疑惑:我不愣着我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得怎么做啊? 裴风叹了口气,使坏般抬了抬腰,余月初一下子叫出声:“你干什么!” “会了吗?” “什么玩意儿会了吗?” 见她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他又动了动。 好了,明白了。 余月初红着脸试着动了动,见他皱眉,以为给他弄坏了,赶忙要起身—— 裴风一伸手把她摁住,声音压抑得有些发颤:“跑什么?” 她努了努嘴,低声道:“我以为把你弄坏了……” 说着眼睛颇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像做了错事被抓包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本来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裴风轻笑一声:“卿卿大可放心,不会弄坏,继续。” 余月初“哦”了声,又照着他的话做,大约摸过了半刻钟不到? 她就觉得双腿酸软了,喘着粗气:“我累了……” “这就累了?”裴风低笑着将两人的位置再换过来。 躺到了柔软的榻上,接触到温凉绵软的被褥,余月初忽然有些犯困,这躺着太舒坦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见她眯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裴风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啧”了声:“这就困了?怎么这么经不起折腾?” 他现在的语气已经毫无怒气,余月初以为他不生气了,皱着眉道:“困了……” 然而裴风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打碎了她以为能就此歇下的念想。 “本王说了,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说着,他凑到她耳侧,在她耳垂上亲了下,“卿卿,做错了事是要认错的,而认错是要做出弥补的,做出弥补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番话把她绕晕了,也让她在大夏天觉得身上发冷。 “卿卿不会真的以为你的夫君这种时候也是正人君子吧?” 她抬眼看向他。 不等她问出口,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裴风伸手揽过她的后背,一个使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余月初顺势将双腿缠到了他腰上。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更没在这种情况下做这事过,他每一个极轻微的动作都能引来她全身的战栗。 “裴风…!”余月初有些恼了,又羞又恼地低声抗议,“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说话,抱着她下了榻,他每走一步她都跟着他的动作颤一下,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到她的后背贴到了紧闭的房门上。 这下彻底没了依靠,余月初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心里早把他骂了千万遍,到嘴边也只有一句:“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惯会用这招,不管是从前在府上还是跟裴悬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她只要软下声来可怜兮兮地说句害怕,娘亲爹爹都不会再说她,裴悬也不会再计较。 一直到成婚后,这招在裴风这里也是屡试不爽,所以她这又拿出这招来。 很不幸,裴风这遭不吃这套。 男人将她压在门上,在她耳边说:“这招对五王爷管用,但对裴风没用,尤其是今夜。” 说着,他一手托住她,一手握在她一条腿的腿弯处,将她往自己这里拽了下—— 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觉一瞬间让她紧绷,本能地想推他却被他托住她的那只手往上一扣扣住了后背,裴风哑声在她耳侧:“卿卿,若是把我推开了,没人抱着你,你可就摔伤了,我们卿卿这么娇气,摔疼了可怎么好?” “你无耻——啊!”她连声音都变了调,说出来的话不像吵架,倒像是调、情。 裴风应下:“嗯,我无耻,我混蛋,随卿卿喜欢就好。” 余月初眼泪哗哗往下流,额间沁出细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混合着泪水一并落下来,流过她的嘴角,然后再“滴答”落到他肩上,又凉又黏。 偏生他这些话让她更生气,挣扎着想下来,引来的是愈发陌生的体验——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卿卿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 裴风没再跟她废话,抱着她回了榻前,将人放到榻上,撂下一句:“不喜欢也得喜欢!” 榻上的围帘落了下来,红烛红帘,窗子留了指头大的缝,夜风吹起来,吹得红烛摇曳、红帘轻飘,榻上的人有一人哭得厉害,另外一人也没想心软。 直到第二天破晓,她睁眼时已日上三竿,往身旁一摸—— 是空的。 “王妃,您醒了,王爷说等您醒了将这些药给您涂好。”采云说着端着几个瓶瓶罐罐放到榻前。 余月初顺着看去—— 第23章 有孕 全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有内服的有外敷的,余月初垂下眼,开口方觉哑了嗓子:“他人呢?” “王爷去上朝了。” “把药都放下罢,我自己来, 你们都下去。” “是。” 待到几个丫鬟下去, 余月初拿起一个瓷瓶, 瓶身上写着每两个时辰外敷一次, 一日四次,旁边一个琉璃瓶子里装的是内服的,一日两次。 她看着手里的瓶瓶罐罐, 心里不是滋味, 但还是有些生气。 不想理他。 余月初定了定神, 将瓷瓶里的药用手指头弄了点出来, 是凉凉的胶状体, 黏黏糊糊的。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那处,泛红, 还有点肿, 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待到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将凉凉的药抹上后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心里暗骂,裴风真不是个东西。 后背上有昨夜不小心撞到床头上留下的淤青,她自己看不着,朝外头唤:“采云,你进来帮我上药。” 采云进来后看见余月初趴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 “别愣着了,给我上药。”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眼眶又酸又胀。 采云皱着眉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凉凉的、黏乎乎的, 余月初跟着不自觉颤了颤,采云一手给她上药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王爷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您折腾成这样!” 她没吭声。 等到采云给她上完药,药膏涂在背上变得热热的,还有点痒,余月初回过头道:“他跟你们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采云摇摇头。 余月初垂眸,没再多说裴风:“去准备早膳吧,然后帮我更衣。” 采云拿来的衣裳是余月初没见过的花样,她抬手摸了摸,采云边帮她更衣边道:“这是两个月前王爷亲自为您去铺子里选的花样,他说您的衣裳看上去有些小了,就给您制了新的。” 余月初心里热乎乎的,有些五味杂陈,点点头:“知道了。” 采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试探性问:“那…您要不要试试看?” “先放着。” 采云闻言转身就要把衣裳拿走,余月初又把她叫住,“算了,试试罢。” 采云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应了声,上手帮她换衣裳。 “今日你陪我回家一趟。”自嫁过来,除了回门那日,她还没回过娘家。 如今跟裴风闹了别扭,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妥,倒不如回娘家住上几日,双方都消消气。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采云刚走出门口,回头看了眼呆愣愣地吃东西的余月初,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余月初吃完东西,坐上马车,领着采云回了余家。 外头看门的小厮一瞧是五王府的轿辇,又看见采云从车上下来,脸上忙堆起笑:“采云姑娘,您这是陪王妃来的吗?” “是,还不快去通禀老爷夫人,就说王妃回来了。”采云说着抬手搀着余月初下车。 余月初坐了个把时辰的马车也有些累了,握住采云的手,没多说话,让随行的人都在外头候着,若是两个时辰后她还没出来,那他们就先回王府去,不必等她。 余月初进了府中,府中一切陈设照旧,父亲母亲也在听见她来了后早早在正厅门前迎接,兄长也领着几个妹妹弟弟在身后等着。 待到余月初看见了父母,眼泪才一下子溢满眼眶,怎料不等她开口,父亲倒先问:“王爷没跟你一起来吗?” 只此一句话,她本激动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心中本想说出的话变得无处宣泄,偏偏她还不能闹,强扯起淡笑:“他有事,就没来。” 听见不是因为对余家不满,余悟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回身让丫鬟小子去沏茶做饭。 方才到眼睑的泪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强笑着跟他们唠家常。 可父亲母亲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明白,这才半年的光景,她竟就成了个外人。 就是同她说话,也是三句话不离裴风,十句话不离她得懂事、识大体。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亲忽然就变得陌生,她来之前备好的好多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她的眼眶湿了又湿,好难熬啊,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他们该是她的避风港,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月儿啊,这回来待几天?”问话的是母亲。 不等余月初回答,余夫人又补充道:“你的院子娘亲一直都派人隔三五天就打扫一回,你爹得了好东西也都给你备下放在你屋子里,屋里每回都是娘亲自给你打扫。” 她心头又泛起一股暖意,有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等会儿就走,此番回来没跟王爷说,若是回去晚了他要担心的。” 余夫人略显失落地点点头:“那…那你把爹娘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带回去,以后想回来就回来,爹娘也都想着你呢。” 就这样,余月初大包小包地装了好多东西到了马车上,她离开的时候,余悟夫妻两个还有余兆临又盯着马车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影了才转身回去。 余月初在车里摩挲着爹娘准备的东西,手边是兄长送的玉佩,专门去寺里为她求来保平安的,她明明是幸福的,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掉。 这世上哪有只得到不失去的好事,她该懂得知足。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上了黑影,进了院子问打扫的丫鬟:“王爷回来了吗?” 丫鬟应道:“回王妃的话,王爷此时应该在书房。” 余月初点点头,朝书房方向过去。 随着房门“吱呀”的声音响起,裴风不耐的声音紧跟着起来:“不是跟你们说了别来烦本王?” 裴风皱着眉抬头朝前面看去,看见了红着眼的余月初。 裴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忙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哭了?可是昨夜——”不等他说完,余月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裴风抬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正色道:“昨夜是本王冲动了,本王跟卿卿赔个不是,卿卿别气坏了身子?” 哪知余月初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要钱一样簌簌地落。 她边哭边说:“我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这样伤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夫妻恩爱,父母和睦,兄友弟恭,她该知道知足的,可是白日里回了家一趟,她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摘出去了。 她没有家了。 看她哭得发抖,裴风试探着抬手搂过她,温声说:“明白了,卿卿就是心里委屈,卿卿不想说,夫君不会勉强,你如今这样的年纪,早早的出嫁,早早的面对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如果累了倦了就哭出来,夫君会一直陪着卿卿,好不好?” 余月初埋首他颈间,才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裴风:“真的吗……” 男人挑眉:“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刚在裴风怀里哭了会儿,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皱起眉:“昨夜你事前喝药了没?” 裴风闻言心里一沉,扶额:“昨夜有点气急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那我现在再喝避子汤还有用吗?” 裴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要不,去问问府医?” 女孩皱着眉摇头:“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哪有一次就中的,我觉得应该不用……” 实则是她有些羞怯。 男人轻笑,眯着眼:“可不止一次。” 余月初的脸一瞬间红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打在他胸口:“你乱说什么呢!” 裴风忙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一下:“好啦好啦,是本王的错,”他思索了下,半哄半认真的样子,“这样,今夜绝对不会忘了喝药,怎么样?” 余月初耸了耸鼻子:“这还差不多。” 看她乖乖掉进了圈套还没反应过来,裴风趁机上手把她一把扛起来:“回卧房!”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在他肩头不断扑腾着口不择言:“裴风你流氓!”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拍了她一下,轻“啧”了一声。 她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被扛着,脸红了个透。 刚到卧房她就被裴风扔到榻上,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看见裴风咕咚咕咚地把汤药喝了,也不嫌苦。 “你不嫌苦啊?”余月初皱着眉,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向下的。 “苦,所以需要卿卿来甜一甜。”说罢,不等她反应,唇舌已经被清冽的苦味侵占。 他不觉得苦了,她的舌尖是甜软的。 但她觉得苦! 余月初呜呜地抗议,裴风怎么道这档子事儿上就这么发狠忘情,他怎么跟没吃过肉的狼似的?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啃干净了! …… 五王爷再创辉煌。 一连二十多天余月初夜夜都在骂骂咧咧,这辈子能说的脏话都送给裴风了。 直到初秋她觉得身子不好,一天天的除了犯困就是吃,脾气也愈发不好,请来府医一瞧—— “恭喜王妃,您已有一个月身孕,不过许是您年纪尚小,再加上胎儿也太小,有不稳之兆,老夫给您开几副药吃几天就无大碍了。” 余月初懵懵的,还是采云给了府医赏钱打发走了。 她有些没听懂话一样,她,有身孕了? 第24章 暗潮 孩子, 她有孩子了,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又多了一个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是她的孩子,她和裴风的孩子。 府医说一个月, 那岂不是那夜—— 余月初忽然有种想给他几巴掌解恨的冲动。 也怪她自己抱有侥幸心理。 可静下心想想, 这世上会有一个生来就爱她的人, 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 会张着小手找她抱,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老死。 一股神奇的、夹杂着热意的泉眼从心头流过, 一直流遍她全身, 她有孩子了。 余月初将手轻轻落在自己平坦如旧的小腹上, 摩挲着。 一时间她恍惚看见了娘亲怀她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样对肚子里的肉团子充满希冀, 是不是也在畅想往后的日子,是不是, 像她现在一样又欢喜又激动…… 娘亲不会, 娘亲在那之前已经生了兄长了,有她的时候娘亲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娘亲不会像她一样惊喜无措。 她们娘俩都早早成婚,娘亲生下兄长的时候十七岁,这样算来,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比娘亲还小一岁。直到现在兄长二十有三,娘亲也不过刚刚四十。 怎么外头天还这么亮,裴风怎么还没回来,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余月初左等右等,终于在困意再次袭来的时候等来了裴风。 “卿卿, 府医怎么说?可有什么要紧?”裴风一早就叮嘱采云等余月初醒了去请府医来瞧瞧,今天忙活了一天,他的心却一直飞在这里,哪有心情想别的。 余月初淡淡笑着:“猜一下。” 裴风皱眉:“猜?”他措了措辞,“这怎么猜?受凉了?这样的天气也不该受凉啊,难不成是前几天吃坏肚子了了?” “你猜猜嘛!”说着余月初拿起他的手轻轻覆到了自己小腹上。 裴风下意识颤了下—— 掌心下女孩的小腹平坦如初,柔柔软软,泛着暖意,他的手掌能将她整个小腹完全覆盖。 见她噙着笑挑眉的样子,裴风的心跳急剧加快,颇有些试探地问:“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不再敢说下去,余月初抿着唇点点头,脸上飞了一抹红。 “孩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裴风忙上手扶住她的腰,眼里满是惊喜,“我们的孩子…!” 她点头:“嗯,我们的孩子。” “可是,可是这孩子,”裴风双眼微微睁大,“莫不是那夜……” 余月初红了脸,点点头:“嗯,府医说将将一个月,就是那夜。” 闻言裴风一副懊恼的样子,扶住她的肩膀:“早知当时就不该对卿卿那般粗暴了…” 女孩轻笑,掩唇:“我没说不喜欢,榻上可以粗暴一点,我受得住。” 水眸紧紧盯着他,长睫轻颤,她眼里都是欢喜。 男人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忍俊不禁:“你啊,府医可有叮嘱什么?” “府医说月份太小,我年纪也太小,现在脉象不稳,吃几副汤药调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裴风点点头:“好,那卿卿有什么想吃的吗?为夫让小厨房做了来。” 余月初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吃点清淡的就好。” “好。” 裴风拥美人入怀,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挺幸福,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不必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他们会不会更幸福? 这个想法立马就被他否决了。 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凡是不争不抢,那也轮不到他娶余月初,她就会嫁更有本事的皇子,就是现在都还有个人一直对她虎视眈眈。 裴风想要跟她长相厮守,就要有权力。 想着,他不由得紧了紧怀抱。 半晌,裴风清冽的声音响起,震得靠在他胸口的余月初脸有点痒痒的。 “卿卿,今日发生了一件事。” “嗯?”她仰头看他。 “蜀地缺人,父皇宣了我们兄弟几个,问谁愿意去呆一段时间。”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 “裴悬请旨前去。” “啪”一声,她发髻上的一根簪子毫无预兆地掉了。 掉在地上摔碎了,本就缺了一角的簪子,彻彻底底碎了。 裴风下意识去捡,却被她捉住手—— “不必了,碎了就碎了,这样也没法再用了,”余月初朝门外叫了句,“采云,来把这里打扫干净。” 一直在外头守着的采云闻言忙进来打扫。 她看见地上的簪子碎渣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说话,打扫完后就退了出去。 “裴悬去了?”余月初眼睫颤了颤,语气听不出喜悲,“挺好的。” 她抬头看向他:“他何时走?” 裴风抿了抿唇,平复一下堵着的心口:“来年春。” 余月初点点头。 “卿卿……”裴风握住了她的手。 知道了她怀了他们的骨肉后,他反而更加害怕了。 余月初轻笑着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细软的手指抚过他的肌肤,她只说:“你是我的丈夫。” 只此一句,便已足够。 夏消秋生,秋去冬来,转眼已是腊月,余月初比起孕前稍丰腴了些,脸上多了些肉,冬天衣裳厚,倒也不显怀。 裴风从外头折来红梅,带着簌簌的寒气进了屋。 余月初正在给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儿绣小衣裳。 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嘶”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将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轻抿,眉头微蹙。 裴风将折来的红梅放到一旁,伸手拿过她手中的衣裳,有些心疼道:“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些事自有绣娘来做,你好好歇着就是。” 余月初把小衣裳抢过来,轻笑:“当然不行,绣娘做归绣娘做,哪有娘亲不给孩儿做衣裳的?当初兄长跟我出生时穿的衣裳都是娘亲孕期一针一线缝的,娘亲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裴风见拗她不过,也不再拦着,拿过刚折的红梅递到她眼前:“喜欢吗?这是院子里开得最好看的一支。” 余月初放下针线,接过红梅,面露喜色:“喜欢。” “卿卿喜欢就好。”说着,裴风侧过身揽过她,余月初顺势靠在他颈窝,手里把玩着红梅。 “明日宫宴,说是北漠使节来访,母后说我们都得去,你可愿去?若身子受不了,不去也无碍。” 余月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思索了片刻:“去,我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好。” “好,那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午时我们出发!”说罢,裴风凑上去在她额间轻吻一下。 余月初点点头。 当晚外头下了大雪,整个京城一片皑皑,屋内生着暖炉,余月初睡得安稳,身上盖着锦被,双颊泛红。 翌日夫妻二人午时出发,愣是申时才到皇宫。 雪天路滑,一路上余月初坐在车厢里往外瞧,隔个一时半刻的就碰见有人摔倒。 上到四五十的中年人,下到三四岁的孩童—— 年纪大的人这种天气不会出来。 马车刚停,余月初在裴风的搀扶下下来。 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说好冷。 裴风忙用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起来,一边给她系好一边怪道:“方才在车里就跟你说不能脱了衣裳,这一出来就嫌冷,这一冷一热再染了风寒该如何?你现在身子弱,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知道吗?” 余月初朝他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知道啦夫君!” 像是怕他再唠叨下去,每逢她这般娇憨的模样,他就欢喜的不行。 裴风抬手在她额前轻点一下:“说几句就不乐意了?这就烦了?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余月初嬉皮笑脸道:“那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让你省心了,只能烦请夫君照顾我一辈子啦!” 看她一副油盐不进、嬉笑打诨的样子,裴风自知多说无益,兀自摇摇头:“真是败给你了。” 言罢,牵了她的手往宫中去。 入了席后余月初凑到裴风耳侧轻声问:“昭宁姐姐不就是去了北漠和亲吗,使者可有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裴风摇摇头,压低声音:“父皇自会过问,好歹是皇贵妃的女儿,于情于理都会细细问问,卿卿大可放心。” 余月初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吃裴风给自己夹到餐盘里的菜。 余月初近来饭量见长,她吃得开心,裴风看了也欢喜,这让他没由来的有种养妹妹的感觉。 看她吃得腮帮子微鼓,他轻声问:“挺合胃口?” 余月初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裴风轻啧一声,“这回带你来对了,记下那几样好吃,等回去了让府上的厨子做来吃。”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多言,专心吃饭。 “等会儿有表演,听说是北漠训练的狼。”他意有所指,果然,余月初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抿了抿唇,没吱声。 脑中一瞬间闪过那年的灰狼,余月初本能地往裴风身旁靠了靠。 他本不欲挟恩图报,但是凭什么呢?本来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他这样想着,今夜就告诉她当年的事。 裴风的话意有所指:“身子软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月初红了脸,别开脸不肯说话。 她根本没想到那一点。 人都会潜意识里忘掉不好的、可怕的记忆,她当初吓成那样,又过去那么久了,一时间想不起来那天的事儿也正常。 裴风揽过她的肩头,试探性握了握,叹口气:“等会儿要是腿软,夫君抱你回去。” 余月初略加思索:“要不背回去?” 他轻笑:“你现在有了身子,还是抱回去罢。” 余月初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怀疑了大半年的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咬着唇,有点委屈、有点嗔怪,却又有点欣喜,不觉间湿了眼眶。 余月初靠到他肩头后,听见外头一声狼嚎—— 作者有话说:快到时间大法了 第25章 小产 “他们故意的……”余月初抓紧了裴风的袖口。 裴风拍拍她的手背, 示意她安心:“莫怕,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本就不纯,夫君会保护好卿卿。”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令人安心的温热,余月初点点头, 咽了口唾沫。 狼跟狗不同, 虽同属一类, 但狼不能被驯服, 它们与人之间最多是合作关系,人给肉,它出力, 一不留神就死得很惨。 那狼不比当年那头大, 似乎野性也没有那头灰狼那样强, 它听着使者的号令将相应的动作一一做出, 不管是钻火圈还是蹬石头, 这些放在动物杂技表演上并不稀奇—— 除非这只动物是狼。 龇牙咧嘴的、散发着血腥味的、眼冒幽光的,狼。 余月初半个身子都藏在了裴风背后, 带着轻颤。 那人也不跟狼过多迂回, 他看向高位上皇帝的眼中满是恨意,帽檐遮住眼睛,浑身依旧散发着冷厉的气息。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明明是使者,怎么会这样做? 只有一种可能—— “真正的使者,怕是已经被杀了。”裴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声音沉哑。 “那他是……” 裴风摇头,表示他也不知:“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了,是这些锦衣卫该干的事。” 余月初没再多言,下意识往裴风身后靠, 掌心覆在小腹上,咽了口唾沫。 那头狼起初表演如常,但那个“使者”似是有意将它往最高位上的人那边引。 就这么嫌命长。 可惜在场的人因为鲜少见到狼表演,似乎没几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余月初的手已经开始发冷了,她拽了拽裴风的袖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我怕……” 她声音发颤,眉头紧皱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裴风只得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轻声解释:“在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本王今夜有这样的表演,卿卿莫怕,夫君这就派人去跟父皇说——” “啊——!” 话还未毕,余月初惊叫一声—— 滚热黏稠的血溅了她一身。 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放箭射死了愈发靠近皇帝的狼,另外的侍卫将那“来使”擒拿在地。 “月儿!”裴风忙把人紧紧抱住。 她的身子颤得厉害,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嘤咛,水眸睁得大大的,暗红的血迹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愈发可怖。 宴席上早乱成了一锅粥,有惊惧失声的,还有人吓得打碎了茶盏的,亦有人忙着上前护驾的。 裴风没管剩下的事,跟侍卫说了声就忙抱起余月初离开了。 马车上余月初依旧惊魂未定,她的眼瞳发颤,满脑子都是那年在草原上夜里的经历。 那头灰狼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一如这些年一直困扰她的梦魇般一次次重现在她脑海中。 余月初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粘腻难闻的血腥味一阵阵钻进她的鼻息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可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裴风紧紧抱着她,细碎的吻密密地落在她发顶额间,不住地轻哄:“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的,卿卿不怕……” 他一手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拇指一下下地擦过她的脸颊。 她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双颊却冰凉,任凭他如何安慰呢喃轻哄,都没有任何作用。 余月初紧紧抓住裴风胸前的衣襟,泪水浸透了布料,发颤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小得近乎呢喃。 裴风凑近她唇边一听—— “疼…疼…” “哪里疼?” “肚子…肚子疼,我肚子疼……” 裴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掀开车帘,接着透进来的月光,这才看清怀中人的脸。 方才还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现今白得不似真人,脖颈处还残留着未拭净的血迹,已然变得干涸暗红,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白,不停地呢喃着:“疼…疼…” 裴风用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边让她暖和些边低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王府了,卿卿不怕,卿卿不怕…” 他一下下亲她的额间,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快些!”裴风朝驾车的车夫喊道。 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可外头的风也跟着灌进车厢,余月初本能地将脸埋在他颈窝,声如蚊蚋:“冷…” “卿卿乖,马上到王府了,再坚持一下,到王府就请府医来给卿卿看看,乖啊…” 余月初整个人在一路的颠簸里都昏沉又清醒,脑中一遍遍过着当年的经历,眼前一次次闪着灰狼眼冒绿光的可怖样子,她还担心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时间,一阵干呕翻涌着来到喉头。 她紧紧攥住裴风胸前的衣襟,用力到骨节泛白。 裴风不住地安慰着她,终于在她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裴风将人打横抱起,冲下车就往卧房跑:“传府医!快去传府医!”转而垂眸对怀中的人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余月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两年她从未跟旁人提起过草原那夜她有多害怕。 就连她自己都以为日子久了自然就冲淡了,恐惧也会日渐消弭,可事实并非如此,这种恐惧总会藏在她心里某个角落里,只要有一丝兆头就能将她这么久竖起的虚假勇气彻底击垮。 裴风将人放到榻上,刚好府医也到了,忙叫府医把脉。 府医搭上余月初的手腕,她眉头皱起,叹了口气:“禀王爷,王妃此番是受惊过度,王妃本人并无大碍,臣给开个方子调理一段时日就好,只是这腹中胎儿……” 方才一直昏昏沉沉的余月初一听见“胎儿”二字,睁开眼,强打起精神:“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同为女人,府医也于心不忍,却也只能道:“回王妃的话,您自怀上这胎,便一直有胎相不稳之兆,这一受惊,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好好喝药也保不住吗…”余月初挣扎着起身,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就跟着掉出来了。 府医摇摇头:“若有法子保住,臣自当竭尽全力,但臣就是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再保这孩子一个月,而且对您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余月初闻言整个人都蔫了,眼睫跟着颤了颤,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她此时如鲠在喉,连声音都发不出,腹部的疼痛一点点加重,疼得她面无人色。 “裴风,我好疼啊裴风……” 裴风坐到榻沿上揽过她的肩,转头对府医道:“先给王妃去疼,”转眸又试探着看向怀中的人,“卿卿,先顾好自己,孩子还会有的,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我想我娘亲了……” 裴风紧了紧手臂,应着:“嗯,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到了,卿卿先喝药,我们先让肚子不疼了好不好?” “可是这么晚了,还那么冷,娘亲赶来会不会染风寒啊…”她的声音都发哑了。 “不会的,会有人陪着娘亲一起来的,卿卿放心。” 裴风抱着她坐在榻上,搂着她的身体轻轻晃着,不住地安慰她不用怕,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他会把事情查个清楚,给她一个交代。 一直等到半夜,才听见外头的人来说:“王爷,罗夫人和余大少爷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月儿,娘亲来了!” 罗夫人眼泪早就流了一脸,想必是来的路上就哭了一回了。 她十五岁的女儿啊,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呢,从小被她捧着长大的小娇娇,她现在得多害怕。 “娘亲…孩子没了,我的孩儿没了娘亲……”余月初伸手抱住罗夫人的腰,泪水几乎是一瞬间就洇湿了罗夫人的衣襟。 在场服侍的仆从都识趣退下,只剩下小夫妻二人和罗夫人还有余兆临。 余月初本来还压抑着哭声,可一看到罗夫人,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哭声也从抽噎变成了痛哭:“娘亲,我孩儿没了…月儿好没用,怎么连孩子都保护不好,怎么办啊娘亲,孩儿没了……” “不怕不怕,月儿不怕,孩子还会有的,孩子这是看自己的娘亲还太年轻了,觉得娘亲也还是个孩子,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孩子呢,等我们月儿再长大点,孩子自己就回来了,”罗夫人抱住哭得发抖的女儿,柔声安慰着,“月儿相信娘亲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能照顾好的,我能的…我连肚兜都给绣好了,我一针一线绣的,我能照顾好的,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罗夫人紧紧抱住女儿:“可是那孩子心疼自己的娘亲啊,他不舍得自己的娘亲这么年轻就这么辛苦,月儿,给自己一些时间成长,多给自己一些耐心,孩子还会回来的,只要月儿好好调理身体,好好对自己了,时机成熟,孩子就回来了。” 余月初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的娘亲:“真的吗……” 罗夫人嘴角扯起一抹笑:“当然,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月儿呢?只要月儿好好的,一切都来得及,这次就当做了一场梦,等梦醒了,会有惊喜的。” 一旁的余兆临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于心不忍,上前试探性问道:“月儿,明日哥哥给你去买城西糕点铺子的糕点吃好不好?或者月儿想吃什么玩什么,哥哥明日都亲自去给月儿买来,好不好?” 余月初张了张嘴,最终只混着鼻音吐出两个字:“哥哥…” 余兆临拍拍裴风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裴风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眼余月初,才转身跟着余兆临出了门。 “大舅兄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PS:下章修罗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第26章 立储 余兆临沉默半晌, 长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才说:“幼弟非我娘亲亲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 当初叔父战死沙场, 婶子悲痛欲绝, 刚生下孩子, 她一介白身,无牵无挂,就把刚出生没几个时辰的儿子托付给我父母。” 此事, 裴风倒是头一次听说。 余兆庭, 不是余悟的孩子。 “兆庭出生的时候月儿只有三岁, 恰逢那年娘亲身子不适, 流了个孩子, 也是冬天。”余兆临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 “月儿一直很期待有个弟弟妹妹, 但她不懂那孩子已经没了,娘亲当时也如月儿这般,郁郁寡欢,整整三个月都没调理过来。” “第二年春听到叔父战死的消息,本来都想瞒着婶子,哪知有人乱嚼舌根将此事传到了婶子耳里,她本就即将临盆,这一刺激就直接在当日就生了孩子,兆庭出生的时候婶子大出血,但当时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好救治是有机会救回来的。” “我爹娘听闻此事,忙去府上见她,她亲手将兆庭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孩子交给了我娘,她说‘我知道嫂子一向是最心善的,我一介白身,如今夫君战死,我的心也跟着一并死了,想来这副身子也是不中用了,还望嫂子念及过往情分,替我照顾这孩子’。” 夜幕中的阴云散了些,余兆临转眸看向裴风:“月儿和兆庭到现在也不知道两人并非亲姐弟,我如今把此事告知王爷,便是想让王爷明了,让月儿嫁进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兆庭的未来,更是为了月儿能有个倚仗,我与王爷相识多年,王爷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如今看着王爷和月儿夫妻恩爱,当初的选择便没有错。” 闻得此言,裴风神色一瞬几变:“那当初月儿怨你们,你们就没想过解释吗?” “她怨我们是对的,毕竟确实有一部分缘由是为了兆庭的将来,她心里有怨气,吐出来就好了,她是个好孩子,什么都明白。” “当年余将军的死,本王也听人提起过,似乎从那之后,余家便不再让儿郎从军,直到你硬要跟你父亲拧着来,这才松口了。” 余兆临点头:“嗯,我自小便最景仰叔父,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成为像他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所以我觉得叔父当时并不后悔,对他来说,这也算死得其所。” 言罢,他转眸看向渐渐落雪的庭院:“此番告知王爷这些,便是想让王爷知晓,我们余家的女儿不会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她可以参与其中,但还请王爷日后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再有伤心至此的时候。” 裴风过去拍拍余兆临的肩膀:“本王知道,你我二人自幼相识,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在听到本王要求娶你妹妹的时候没有过问一些。” 余兆临不再说话,又同裴风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屋内哭声渐歇,方才敲敲门。 罗夫人将哭累了睡着的女儿安置好,给她盖好被子,只留下一盏拉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叹了口气:“月儿算是睡下了,临儿,我们回去罢。” 裴风忙声阻拦:“如今这么晚了,府上客房众多,还请岳母和大舅兄在府上留宿一宿。” 罗夫人瞥了他一眼:“不必了,等坐马车回到余家也就天亮了,王爷还是赶紧进屋陪月儿。” 说罢,罗夫人也不听裴风再多言,朝余兆临说了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了王府。 裴风心里五味杂陈的,推门进去,榻前燃着一簇将尽未尽的火,榻上的人眼睫濡湿,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 余月初整个人瑟缩在角落里,不让他触碰,一只手还一直覆在自己小腹上,就好像那孩子还在。 裴风眸色暗了暗,撑起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现在怎样的歉意都无济于事,只能等皇宫那边将事情查明。 余月初睡得很不安稳。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她就醒了,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还在不断地落着泪,过去几个月她曾无数次幻想孩子出生后的日子,会用软软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头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好想蹭蹭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好想一遍遍教孩子说话,直到孩子喊出第一声娘亲。 她一动,裴风就醒了,睁开眼看见还在无声流泪的女孩,他没说话,皱着眉头把她搂紧,她也没吭声,不消片刻,泪水就浸透了他的中衣。 熹微中她看见外头发白,哑声:“下雪了…” “嗯,下雪了。”大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下轻抚,她渐渐没有那么紧绷了。 “等会儿起来后,带我出去走走罢。” 她的声音很轻,落不到实处。 一双眼睛盯着外面看,神色有些空洞。 “你现在的身子…请府医来问一下好不好?” 余月初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身子什么样我很清楚,穿厚些不会有问题的,我想去折枝红梅。” 裴风自知拗她不过,轻叹口气,应下:“嗯,好,去折红梅,前几天听下人说之前母后让人移来的白梅也开了,再给你折最漂亮的白梅玩好不好?” 她没应声,埋首于他颈间,温热的呼吸铺在裴风身上,暖意痒意一同弥散,半晌才轻“嗯”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着,余月初似乎很快就调理好了,白日如常,但是裴风知道她几乎每夜都会拿出给未出世的孩子绣的肚兜,也不说话,面色瞧不出喜悲,白皙的手指一下下抚在大红的肚兜上,更显凄凄。 年后雪融,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七王爷求见。 久久不见波澜的人才抬起眸,轻声:“来见王爷,还是来见我?” 采云轻声接话:“说是来看您。” 余月初愣了瞬:“让他进来罢。” 裴悬进来的时候,余月初正在喝茶,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自小闲暇时就爱看些闲书,从前都是两人偷摸看一本,长辈都不让看,如今没人管了,她看着也没有从前偷偷看书的滋味了。 “有何贵干?”她没看他,继续翻弄手中的书册。 裴悬叹口气:“来跟你告个别。” 闻言,余月初这才抬眸,正眼看他:“告别?” “嗯,去年我请旨去蜀地,现已开春,过几日就该动身了。” 她心口还是有细微的刺痛,敛了敛神色:“何时回来?” 裴悬默了默,说了跟没说一样:“看父皇安排,少则三年五载,多则——”他转眸看向她,很认真,“或许就此生不复相见了。” 这话终于让她有了些反应,放下书册,站起身来:“那淑妃娘娘呢?” “母妃随我同去,她在父皇殿前跪了半日,才得来父皇应允。” 淑妃只有裴悬一个孩子,前段日子她爹殁了,在京中举目无亲,她只能跟着儿子离开。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有一句:“一路平安。” 裴悬点头:“嗯,望自珍重,初初。” 余月初一瞬间湿了眼眶,就算不念及两人的过往,只挂念十数年的情分,她也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她不知该说什么,喉头哽塞,点点头。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照顾好,就不劳七弟费心了。”裴风不知何时推门而入,话里话外都泛着醋味。 裴悬轻笑:“皇兄大可不必对本王戒备心如此重,毕竟,”他压下声音,“本王此番也算帮了皇兄一个大忙,不是吗?” 裴风暗下眸色,终是没再说狠话:“天色不早了,在这里吃顿饭罢。” 裴悬没答话,却扭头看向余月初。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撇开眼神,眼睛眨了几下,抬眸看向裴悬:“就当给你践行了。” 余月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裴悬哑然一笑:“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 饭桌倒成了没有刀枪的战场。 “卿卿吃牛肉。”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爱吃的葱炒牛肉夹到她碗里。 裴悬这边已经剥了几只虾,连蘸料一起推到她面前,还不紧不慢地道:“初初自小爱吃海里的玩意儿,就是懒得剥皮,都剥好了。” “卿卿身子还没好,这些凉性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裴风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清蒸鱼。 “鱼是地上跑的?”裴悬见状直接攮上一句。 “总不是海里长的凉性玩意儿。” “这鱼鱼刺那么多,初初自小连虾皮都懒得剥,你让她自己摘那么多刺你这夫君怎么当的?” 裴风闻言那肯认输,又将一旁的红烧鸡腿肉剔骨,这才夹到余月初面前的碗里,转头对裴悬说:“原来七弟还知道本王才是月儿的夫君啊,本王还以为——” 还以为裴悬是正室他裴风是外室呢。 这话他还没说出口。 “行了!吃顿饭能不能安稳一下?自己吃自己的,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我不会用筷子吗?我不是你们兄弟两个争风吃醋的筹码,我是个人,你们要吵要打出去吵出去打,少来破坏我心情,别影响我吃饭!”余月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冲面前这俩大男人一通数落。 消停了。 这顿饭裴风裴悬两兄弟吃得心不在焉,都各怀鬼胎。 直到吃完,裴悬留给余月初一封信,还特地叮嘱让她自己看就好。 余月初收下信,和裴风一起把他送出门,在他转身辞别的时候,她开口:“此去山高路远——”望君珍重,这话她不能说出口,转了个弯,“祝你平平安安,一路顺利。” 裴风抬手轻拍裴悬的肩头:“一路平安。” 裴悬轻笑:“自当,不负所言。” 他转身要离开,余月初叫住他:“等等——”她措了措辞,一肚子的话没说出口,“代我向淑妃娘娘问个好。” “好,自会送达。” 裴悬的马车走远了,余月初将信件藏在袖中,不觉间紧攥。 入夜,裴风在书房处理折子,她才展开信件。 入眼是裴悬遒劲的笔迹,儿时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不知多久没见过他的字了,再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惹人唏嘘。 “初初,思来想去,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害你小产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与皇兄合作,顺水推舟再加上皇后娘娘助力,将大皇兄那边的势力连根拔起,连同他外祖家贪污受贿的事情一同查了个水落石出,此后再也无人能与五皇兄争夺储君之位。 想来,立储的圣旨不日便要下来了,彼时便再也无人能给你使绊子,蜀地叛乱,我会守好一方地界,只希望你能一生无虞。 先提前恭贺你成为太子妃,这也算是临走前送你的一份礼物。 我这一去不知归期,望太子妃珍重珍重再珍重,安康安康再安康。 若数年后感情归于平静,裴风朝三暮四,莫要委屈了自己,派人八百里加急寻我,我自当来接你离开,初初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经此一别,无有归期,望卿日日笑靥,夜夜安眠。” 信件到此便结束了,余月初一摸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湿,冬夜里泛着冷意,她的心拧着疼。 烛光摇曳中,光影半明半昧,信件上的字也忽亮忽暗,她的指尖轻抚过宣纸上的墨痕,还未彻底干透,沾到了她的指腹上,还泛着墨香。 借着烛光,她一点点细细看过一个个字,眼瞳震颤着,似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中。 眼前的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桌上的水痕干了又湿,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说不上难过,却如鲠在喉。 余月初将信的内容看了又看,捻着纸张,掌心沁了汗珠,将宣纸洇皱了,她又看了会儿,转而将宣纸放到烛火上点燃一角,看着它燃烧,墨痕也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火舌快碰到手指时,她将剩下的一小块宣纸浸入面前的瓷碗中,被水一泡火苗急速熄灭,她盯着烧得黑乎乎皱巴巴的边缘看了会儿,苦笑一声:“裴悬啊裴悬,你还真是,让人难安。”——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大凿特凿,外加时间大法,然后就…… (这是女主男二最后一次凿了,且看且珍惜) 第27章 七年 自裴悬走后, 余月初跟裴风的生活归于平静,裴悬离开后不到半月,立储的圣旨便下来了。 余月初跪在裴风身侧与裴风一同接旨,听着来宣读圣旨的太监的声音抑扬顿挫,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说不上来欢喜与否, 悠长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接着又钻出去, 听了又听,只听到个—— “余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宜伴太子身侧。” “余氏”, 她明明有名字的。 裴风恭恭敬敬接旨后送走传话的太监。 关于夺嫡的过程他未曾向余月初提及过多, 展露在她面前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对裴风来说, 一开始储君之位排在首位,但慢慢的, 他心里似乎被另一件事填满, 渐渐不再将争权夺位当作自己生命中唯一的要事。 是皇后想让他夺嫡,刚好他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母子二人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从多年前就在谋划,皇帝子嗣不多,储君无非从裴安和裴风之间抉出。 去年秋,裴风就向裴悬抛出了橄榄枝,裴悬固然不喜他,但裴悬不会拿余月初的未来开玩笑,毕竟就那时候的情景看来, 裴悬是不可能成为储君的。 裴悬思虑了几天,恰逢皇帝宣他们几人,有谁愿去蜀地,裴悬自请领命,也是第二日他便答应了裴风提出的合作。 条件是裴风此生只能有余月初一人,若日后朝三暮四,他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她抢回来,不顾惜任何弟兄情分。 裴风也立誓,此生不负。 这算是裴悬在离开之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份贺礼,也是为两人的过去做个了断。 毕竟人要向前看—— 即便是以退为进。 春日将尽,天气已暖,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余月初现在干什么都没精神,时时刻刻都晕晕乎乎的,提不起兴致。 白日里闲了看本书,到了时辰去用膳,裴风自从成了太子,政务日益繁忙,能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她又不愿侍奉在侧为他研墨添香,这就导致两人几乎只有夜里用完晚膳之后才有时间腻在一起。 裴风觉得她不重视他了。 而这一猜想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他派人让厨房里做了她喜欢的桂花馅汤圆,还让人去城南买了她爱的甜水,让丫头送了去,结果到他批完折子去房中找她,两碗零嘴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案几上。 一侧坐着的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支起胳膊,托着腮,眼睛看着窗外飘飘的柳絮,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兴许是刚批了那么多折子累到了,或是自己的心意似是被人忽略了,裴风随口拈酸来了句:“怎么了这是?情郎不在开始想了?” 余月初一听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侧过脸仰头看他:“你要是嫌折子太少了我就替你到母后面前美言几句,让她跟父皇说一声,你要再多替父皇分忧!” 接着她秀眉一挑,声音里带了些无奈:“我哪来的情郎?不要给我乱扣罪名,这就像太子殿下被妾身负了一般,这话可不能乱说。” 裴风闻言双眼微眯,凑上前去俯身看她:“本王说这么一句卿卿准备了多少句等着本王了?” 余月初回身坐好,正脸对着他,继续装模作样,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哪里是等着,分明是殿下冤枉妾身。” 言罢,她不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与他对视着,阳光照射进来投下深褐色的光影映入她眼中,隐入含水的杏眸。 两人盯着看了会儿,终归是裴风先服软,坐到她对面,扭头看向案几上的汤圆和甜水:“方才让送来的汤圆和甜水怎么没动一下?不合胃口吗?” 早知道他是因为这事儿才在这儿拈酸吃醋,余月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单薄的肩膀靠进他胸前,微微仰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单纯不饿?” 裴风失笑,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胸腔隔着衣物传到她身上,痒痒的。 “午膳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卿卿这回怎么不饿了?” 她想了想,接话:“没小时候那么馋了。” “小时候?你现在又大到哪里去了?” 余月初水眸微瞪,眉头轻蹙:“真稀奇,都成婚一年了我还不大?那不是小时候是什么?” “这有什么稀奇?十六七岁哪里大了?” 她开始掰着指头数:“我娘亲十六七岁生下兄长,叔父十六七岁上阵杀敌,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将军,陈太傅家的女儿,才貌双绝,十六岁名动京城—— 对啊,当初父皇给你指婚的时候,怎么没把陈太傅家的女儿指给你?虽说论起家世,她比我差了些,但是不论才貌,她皆在我之上,跟你年纪也更相仿……” “停——!”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裴风连忙制止。 余月初识趣停下,转眸看向他,要听他说说缘由。 “首先论家世,她当不了正妃,其次你以为只有你认得她吗?你也知道本王与她年纪相仿,当年也是一同读书的同窗,自识字就认得了,让本王跟她成一对?那必然是不能的。” 余月初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她就多余问。 见她不说话,裴风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卿卿身子好些了吗?” 余月初不解,转眸看他:“早好了,怎么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句:“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没问题了,其实开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这个时候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了?突然问这作甚?”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余月初双手一下子抵在他胸口,皱着眉,“我可跟你说,最近这一年半载的可不能再要孩子!” “你想哪去了,你想要本王还舍不得呢,本王指的是另一件事。”裴风凑过去蹭蹭她的鼻尖,一瞬间呼吸交缠,他意有所指的话此时变得更暧昧。 余月初面色红了红,神色微乱,沉默半晌,点点头:“嗯,应该是没问题了…” “饿不饿?”裴风将她一把抱起放到榻上,自己跟着压了上去。 “这些天日日窝在府上,又不动弹,连晚膳有时候我都不想吃,当然不饿。” 裴风朝案几上的两个小碗扬了扬下巴:“要不垫几口?” 她这才明白他这个“饿”是话里有话,急头白脸地道:“裴风你疯啦?青天白日的你想干什么!” “日头都落山了,卿卿吃点东西垫垫就上黑影了,怎么能算青天白日呢?” 余月初本能抬手抵在他身前,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她抿了抿唇,眸色微动,微凉的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软下声音:“既然裴郎这样说——” 他以为她要垫几口。 “那我就不让裴郎多等啦!”说着,她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轻咬一口。 丝丝的疼意,带着淡淡的湿意。 她咬完后没急着离开,温软的唇沿着他的下颌往下,将他的肌肤一寸寸濡湿,湿热的吻滑着滑着从他下巴滑到颈侧,她又往中间移,恰好在他喉结滚动的时候—— 亲了上去。 在意乱情迷之前,裴风非常理智地抵住她的唇,哑声道:“本王先喝药…” 她顿了瞬,点点头。 裴风起身将一直封存的药汁倒到瓷碗里,兑上热水,一口喝干。 清苦的汤药漫过舌尖,苦得他皱眉。 裴风回到榻上,一手揽住她的双肩,一手护在她后颈处:“好了。” 说罢,他自然伸长脖子任由她胡作非为。 余月初的唇一路向下,停在他锁骨处,轻咬几下,留下浅浅的齿痕。 她抬眸看他。 裴风眼尾泛红,眼中充斥着欲色:“怎么停了?”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她这样。 余月初抿了抿唇,开口:“怕你太激动了。” 闻言,男人低沉笑出来:“怕本王太激动了?” 说着他低头轻咬她的耳尖。 余月初没阻止他,双手紧紧攀附着他的脖颈,任由他略显急促的吻一片片地落在自己额头、鼻尖、唇角、颈侧、肩头。 他几乎把她全身亲了个遍,这才回到了她唇上,压着她的软唇,明明没有吃汤圆也没有喝甜水,他却在她口中尝到了甜兮兮的味道,让他上瘾的甜。 裴风抬手轻抚她潮红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声音低沉、沙哑:“卿卿。” “嗯、嗯,怎么了?” “很甜。” “怕是你舌头出问题了!”他这跟调戏她有什么区别? 男人轻笑,没回她,继续亲吻她。 他不由得思索,是什么时候人发现人与人之间可以通过相互咬嘴唇来表达爱意的呢? 是相互蹭鼻尖的小猫?还是相互咬嘴筒子的狼? 还是纠缠在一起的蛇? 第一对亲吻的人,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吻的呢? 他这样想着,嘴却没闲着,又把她亲了个遍,一路往下。 余月初只觉腿弯处被一只大手托住,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他没说话,握住了她的脚腕,然后埋首—— 她羞愤欲死。 “你疯了吗…!”余月初的脸红得要冒热气。 裴风看着眼前将将绽放的花朵,空出一只手,掰开花瓣轻抚,闪着晶莹的晨露密密地布满花瓣,花蕊处因为指尖的触碰而微微震颤,似春三月的桃花一样惹人醉。 余月初没明白他要做什么,刚要开口,身子猛然一僵—— “你…!” 她几乎是本能弓起背来,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声音颤抖不稳:“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又颤又细,还混杂着丝丝喘息。 哪知他竟抬头笑道:“急什么?” 他竟然还问她急什么! 她还没问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这么欺负她呢! 就是这欺负虽然有些羞耻,但她似乎也挺…受用? “你快些…!”余月初小声控诉,“我难受!” “别急,乖点儿。”他不紧不慢地吮吸花蜜,让本就泛红的花瓣被挤出汁水,变得更娇艳。 “混蛋!”虽然裴风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但她确实挺受用的,比如她现在就体验到了从前没有体验过的快乐,就是有点累人。 “混蛋?”他轻笑,忽然起了恶趣味,“卿卿,夫妻之间怎样亲密都是正常的,不是吗?” 她有点懵懵的,一时间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看她一脸懵的模样,裴风抬首,然后在一侧亲了口,又轻又痒。 “可是嫌夫君伺候得不好?” 怎么还扯到这儿来了?什么玩意儿伺候得好不好?他什么时候口无遮拦到这地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余月初现在动也动不了,说话声音都发颤,偏偏他还这样逗她。 “说清楚,到底谁是你男人?” 总算是说出来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至于醋成这样吗?裴悬人都不在这了,她都习惯了他怎么还没习惯呢? 余月初默默翻了个白眼,但也只能软下声:“你是,你是我男人!”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裴风这才罢休。 去年数不清的次数下来已然有了默契,彼此都不需要多说什么,自然而然的合拍。 月升又沉,直到天将将泛明,他们才放过彼此。 裴风把她收拾好了才去收拾自己,等到他回来,她在被窝里睡得正沉,眼角还有泪痕。 其实他不太明白,明明她也是欢愉的,但无论哪次,她都会掉眼泪,他每次事后都会亲亲她流泪的眼睛。 这次也不例外。 日升月潜,日子过得很快,余月初起初还会偶尔想起裴悬,但是再深的感情在经过一年接着一年的不见面也会变淡,如今她眼里只有裴风。 皇后不止一次地跟裴风提及子嗣的事,今时不同往日,他作为太子,成婚这么些年了,若一直没有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但每次都被裴风回绝,倒不是别的原因,他就是觉得余月初年纪还小,他比她大了七岁,潜意识里觉得她还很小,也潜意识里觉得她会光顾着照顾孩子而不顾好自己。 但他最怕的,还是她空洞流泪的眼眸,不喜不悲,只夜夜抚摸婴儿肚兜的模样让他怕了。 这一推,就是七年。 又逢秋,闻得捷报,似有故人自蜀地归来。 余月初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地掉到地上,碎了个彻底。 莫非是,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PS:其实本来想写猛凿的,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是写这对鸳鸯最后一次了,还是正常一点吧,后面开始狗血情节,什么hzc啊、do恨啊、墙纸i啊 慢慢就都抬上来了(点头jpg.) 第28章 弑君 余月初听来的第一个消息—— 淑妃娘娘病逝蜀地。 “病逝?”她放下手中的茶盏, 抬眼看向报信的人,“什么病?何时?” “回太子妃的话,说起来有四年了,听说是得了疫病。” 余月初敛了敛眸, 摆摆手:“你先下去罢。” 四年, 那岂不是裴悬去了蜀地三年, 淑妃娘娘就殁了? 自从裴悬去了蜀地, 不过三年的时间,那边的外族人接连败退,直到现在, 那边早就没了外族人, 一派祥和, 裴悬现今的地位与藩王无异, 他这时候回来…… 她想不明白。 “太子妃, 府医来了。”采云在外头敲了敲门。 “进来。” 余月初这段时日总觉得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都恹恹的,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偏偏还不想动弹。 她把自己的症状如实告知府医,府医给她号了号脉,问道:“您上回月事多久了?” “就正常日子,算起来下次也快到了——”说罢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我不会是——” 府医点点头:“您这是喜脉,脉象平稳。” 余月初闻言忙问:“要喝安胎药吗?” 有了七年前小产的经历,她可再不敢冒险。 府医道:“您这一胎按理说应该身体康健,若实在不放心,我给您开几副汤药吃段时日就好了。”说罢,她转身离开, 去给余月初抓药。 “采云,殿下回来了吗?” “还没呢?今晨殿下就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信儿呢!”采云过来给余月初倒了杯茶。 余月初一时间觉得右眼皮忽然开始跳,眉头皱起,有种说不出的心慌:“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自己躺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外头已然上了黑影,她摸索着坐起身来—— “太子妃,方才有人来传信,说是皇上被杀,太子殿下被囚!” “嗡——!”的一声,余月初脑中一下子炸开,几乎是从榻上滚了下来,声音颤得厉害,抓住采云的领口:“你说什么?!什么被杀?什么被囚!”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紧攥着的双手骨节泛白,不住地颤抖。 采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着的探子说,七王爷根本不是进宫谢恩,他是去逼宫的,三万大军将皇宫层层包围,在太子殿下赶到的时候,皇后娘娘就已经被杀了,皇上还在跟七王爷对峙,结果被七王爷一句‘父皇,您该去向我母妃赔罪,儿臣恭送您殡天’,接着他就一剑捅穿了皇上的心脏……” 显然采云也被吓得不轻,接着哭:“太子殿下主动留在那里当人质,这才给了咱们的暗卫逃出来的机会,太子殿下说——” 采云颤抖着将探子送来的血书递给余月初。 书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若有来生,不再相负。” 余月初几乎是一瞬间瘫软在地,口中不住地呢喃:“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空洞无神的眼睛愈加无措。 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裴悬,裴悬…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 余月初跪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眉头拧得死死的,垂着脑袋,泪水将眉毛都浸透。 忽闻外头声音嘈杂,余月初哭着问:“采云,外头这是怎么了…” “是七王爷的人马,来抄家了。” 听到“抄家”二字,她趔趄着想起身要往外跑,幸而被采云拉住—— “您要去哪?” “我要回娘家,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余家肯定躲不过!”七年已过,人心易变,她不敢赌裴悬还会不会念及旧情,万一把余家一起一锅端了就完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比来人的面容先告知她的是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的血腥味。 余月初下意识皱眉,依旧保持跪坐的姿态,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玄色的长袍上还在滴血,滴到地上,他手中的长剑也在滴血,顺着落在她脚边。 夜里光线不好,她又哭成泪人,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那人也不说话,只让身侧跟着的人将采云带走,他则是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几乎蹭过她的衣裳。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无声。 余月初仰起头,眨了眨眼,将阻碍视线的泪水挤出,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七年过去了,裴悬现在是,二十八岁了。 七年前他的骨骼还带些稚气,许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缘故,在她眼里他总没有很大。 一瞬间的恍惚,她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来。 直到他俯身,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才恍如梦醒,说出来的话却将他的心寒了个彻彻底底:“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父皇和我夫君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对他们这样恨之入骨!” 裴悬冷笑:“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杀了我母妃,也害得我差点丧身蜀地!当年我都已经自愿远离权力斗争了,结果呢!昏庸的皇帝!蛇蝎心肠的皇后!还有你的夫君——我的好皇兄,他们却不肯放过我!” 余月初愣住了,他说的这些她根本摸不着头脑。 裴悬拂袖转身,缓缓开口:“当年我带着母妃远离京城,去往蜀地,父皇跟我说蜀地有叛贼,我就以为只是一小波,想必很容易就能平叛,可我去了才知道那里哪里是叛贼!那里都是外族人!来我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欺压蜀地百姓的野蛮人!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一小波人,他们有数万大军!”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将手中长剑插入地板。 裴悬舒了口气,转眸看向她,接着说:“在了解完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后,我派了人来京城送信,我跟父皇说人手不够,我没法平叛,我手里没有那么多兵马,结果得来的是一次次杳无音讯,我本想带着母妃回到这里,反正我们性命无虞,但是我看见渝州那边被欺压的百姓的时候,我心软了,他们不该被牵扯进这样的政治争斗中,我得救他们!” 久久不曾开口的余月初忽然开口:“你说的,可是六年前春天的事?” 裴悬闻言猛地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你知道?” 她轻轻点头,似是陷入回忆:“那年我夫君日日繁忙,问他是何事他也不说,只说让我安稳呆在府中,他几乎是日日往宫里跑,我从下人们口中得知了一星半点,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但我想告诉你,他并非不念及手足之情,他往宫里跑就是为了让父皇帮你,但是父皇不愿,甚至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她的声音很轻,悠悠长长,不辨喜悲。 裴悬却只是神色微变,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不等她再开口,他向她讲起了那几年的经历。 可谓——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生不如死。 裴悬手上人马不够,外族人抓了淑妃,诱他上钩,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牢狱中度过。 他们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也知道他不受重视,便想劝降他,先是抓了他娘,他不曾降。 后来,那部落中有人向首领献计,他们中原人最在乎妻儿,让他在族群中留了种,妻子老娘都在他们手里,还怕他不降? 但他们低估了裴悬的自制力。 那些野蛮人强制性给他灌药,把各种各样的美人送到他面前,他却一下下地用匕首刺伤自己,道道血痕铺满他整个身子,直到最后他们首领的女儿看中了他—— 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反反复复的日子过了两年,他胸前后背都不满鞭痕,皮开肉绽,每每生出新肉就被狱卒用蘸了盐水的鞭子再次抽得皮开肉绽。 一次次的酷刑,都没有让他垮掉,直到淑妃在狱中染上疫病,他求他们给她治病,首领本想借这次机会让他归降,哪知淑妃刚被抬出去就咬舌自尽。 裴悬得知后疯了一样地想死,他知道母妃是为了不拖累他,淑妃没有强大的母族,她能为儿子做的,只有不拖累他。 裴悬被人用带倒刺的鞭子抽得奄奄一息。 他趴在铺着杂草的狱中,用尽力气握紧拳头,直到双手发颤,极强的困意袭来—— 他就不断地刮蹭自己的伤口,不能睡,他要活下去,他不能辜负母妃对他的期望,只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他后来逃了出来,拖着破败的身子,逃了出来。 幸好,皇帝没有把事情做绝,幸好,他手里还有人马,欠他的,他会向那些人一笔笔讨回来! 他做到了,他一刀将蛇蝎心肠的皇后抹了脖子,又一剑捅死了皇帝,至于裴风,他没准备杀他,将他暂时囚禁宫中。 裴悬的眼睛红得骇人,他直勾勾地盯着余月初,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杀了我吗?” 余月初被他吓到了,只能本能地摇头。 “因为皇后!皇后天天吃斋念佛,一副菩萨心肠的样子,实际上她比谁都蛇蝎心肠!我帮裴风扳倒了裴安她还是不放心,她就是觉得我会威胁到她儿子的太子之位,所以才要赶尽杀绝!她依仗着父皇对她的愧疚,演了一出大戏,我母妃的命在他们的棋局里不论怎么走都是必死!可是凭什么啊?他们不是喜欢对别人生杀予夺吗,我现在也让他们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裴悬冷笑一声:“但他们小瞧了我,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我活下来了,他们便不能再明着杀我,我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筒随时可能炸掉的火药,他们在赌我不敢造反,但怎么可能呢?我母妃这些年在宫里受过的委屈,我在宫里受到的忽视,怎么可能不爆发呢?父皇说我母妃,木头美人,甚是无趣,他大约早就忘了,母妃双十年华就跟了他,那时她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她变得谨小慎微,因为她生了儿子,因为她对皇后产生了威胁!皇后忌惮愉妃母家,但我母妃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她就明里暗里给我母妃下马威,这才让她变成了甚是无趣的木头美人!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言罢,他蹲下身,食指轻挑余月初的下巴,看着满脸泪痕的人,冷言冷语:“所以,他们必须死,到地下向我母妃赔罪!”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流泪的眼睛,划过眼尾,“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裴风,我会把他流放岭南,因为既得利者从不无辜,我也不会把余家怎么样,因为那是你的母家——当然,前提是,你跟裴风和离,死生不见。”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余月初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其实早就猜到他不会把她怎么样,也想到他会让她跟裴风和离,但当这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心颤。 在他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很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彼此。 七年了,他们比起七年前都更成熟、年长,也更懂得世事艰辛。 余月初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男人压低的眉眼,比七年前更冷硬的线条,这似乎不是她记忆中的裴悬了,可是熟悉的温度覆在她脸上,又在提醒着她,这就是他。 “你就不怕,我来个鱼死网破吗……”她声音细小沙哑,干涩得厉害。 男人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常笃定地说:“你不会。”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她愣住了。 裴悬凑得更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蹭到一起,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对你来说,不管是爱情还是自由,都是排在性命后面的,更何况你现在的决定关乎着余家几百口人的存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睫闪了闪,一时间像被抽干了力气。 没错,他说的对,他太了解她了,在她眼里身家性命比自由爱情要重要得多。 余月初张了张嘴,艰涩:“我答应。” 这一瞬间,她本能地将手覆在自己平坦如旧的小腹上。 裴悬注意到了她这细微的动作,眸色微暗,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不太会写这样的剧情,可能有点生硬了,但我现在的水平只能写成这样,后续肯定会再改得详细一点。 PS:下章开始回收文案。 第29章 登基 余月初不记得裴悬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没听见他还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离开时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地。 直到采云从外头跑进来将她扶起,她面色苍白, 听见外头细微的动静, 声音不大:“外头是怎么了…” “是太子殿下将府中的人都押出去了。”采云将余月初扶起来, 让她坐在榻上。 听见“太子殿下”这四个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采云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皇上在咽气之前将太子裴风废为庶人,改立七王爷为太子,所以现在的太子殿下是七王爷。”采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皇帝知道裴悬不会放过裴风, 他也知道裴悬没有恨裴风恨到非要他死的地步, 再加上他对裴悬那仅剩的一丝愧疚, 他以这种法子保住裴风一条命, 也让裴悬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两行清泪, 又落了下来。 余月初被裴悬禁在王府整整七日,她每每看见满院狼藉, 她的心就一阵阵地拧着疼, 到后来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整个王府中尖锐的东西都被人搜罗走了,她几欲寻死,每每要一头碰死在柱子上时,她总会想起自己腹中小小的生命。 七年前小产的经历让她对孩子近乎执念,身子调养好之后,从她二十岁开始,整整三年她才怀上这个孩子。 与她共享心跳的,孩子。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遍遍告诉自己:“月娘啊月娘,你要活下去, 你还有孩儿,要活下去。” 可她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食不下咽,头一两天她还会吃点,裴悬派人送来的全是她爱吃的,可她看见了却连连作呕。 有时候硬逼着自己咽下去,不消片刻也会尽数吐出,直到吐出酸水,把腹中的东西吐个干净才算完。 所以最后她干脆不吃不喝,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但是身子是虚浮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采云劝说无果,也就只能作罢。 第三天夜里,房门被推开。 来人朝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了出去,顺带把房门关上。 余月初坐在榻上,天气转凉,她身上盖着薄被,上面还有湿痕,她应当是刚哭过的。 她很慢地抬眸,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就移开了眼。 裴悬转眸看见桌上摆放完好的饭菜,还有一动没动的点心,再看看榻上坐着的人,他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榻前点了蜡烛,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眼前的人显得一碰就碎。 他站在榻前,走到案几旁,掂了掂上面的茶壶—— 还是装满茶水的,甚至还是热的。 “连水都不喝?”说着,他到了一茶盏的水端到她面前,还冒着丝丝热气。 屋内一时间茶香四溢。 “不渴。” 裴悬叹了口气,似是拿她没辙:“整整三天,不饿也不渴?” 她动了动唇:“只是没吃东西而已,要是不喝水我早死了。” 裴悬看向她干裂的唇,眸色渐沉:“你喝水就为了能活着是么?” “不劳殿下挂心。”她直接拒绝跟他交谈。 “你都知道了?” 她点头:“你得偿所愿了,踩着我的夫君,如愿以偿,我是不是得祝贺你?” 见她张口裴风闭口裴风,三句话不离裴风,裴悬直觉太阳穴突突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先吃些东西。” “不饿,吃不下。” 她没说谎,她现在真吃不下,咽下去就开始反胃。 裴悬没作声,转身走出去,她以为他离开了,结果不消片刻他就端了一碗米糊进来。 淡淡的清香传来,若是平日里,她定是喜欢的,但如今她只觉得想吐。 裴悬也没说话,坐到榻前,手中的米糊还冒着热气,舀了一勺,朝上面吹了吹,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她唇畔。 她的眼泪直直地砸进米糊里。 裴悬先将米糊往一旁一放,抬手给她拭泪,面无表情:“怎么又哭了,你最好喝一点,朕答应让你跟他再见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她眼中闪过一点光,张嘴喝下勺子里的米糊,咽了下去。 余月初跟采云一直被关在府中,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登基大典已经举办完了。 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七王爷,也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皇帝。 裴悬喂她一口口喝完米糊,这才眉头稍松:“你就是仗着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余月初眸色微动,垂眼,措了措辞:“民妇…” “够了!”裴悬将瓷碗放回案几上,回身冷声道,“七日后朕来接你去见他。” 说罢便拂袖离去,没再听她一句话。 直到他回到皇宫,寝殿内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的少女粉面含春,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鹅黄色衣裙,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银饰面具,正仰着脸,满眼笑意。 烛光中,画中少女的脸与方才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重合在一起,昏黄的灯影中有些重影。 他不禁有些恍惚,抬手轻抚画中人的脸庞,少女就这样笑着,她那时的开心是纯粹的欢喜,他搜寻着记忆,竟想不起上次见她笑得肆意是何时了。 他得到了一切。 皇位、权力、心爱的女子,他都得到了。 他也失去了一切,父母、手足、爱人。 裴悬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明月高悬。 今夜是个好天气,一丝阴云都没有,夜幕中只有一轮圆月空荡荡地挂着。 他低喃着:“余,月,初。” 声音不辨喜悲,带着怅然。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夜里听到裴悬同意她再见裴风一面,但她知道,他会派很多人跟着她,她根本没有机会告知裴风,自己已经怀了他们的骨肉。 七日后,余月初和裴悬坐在轿内,寂然无话。 不知走了多久,轿辇落了下来。 裴悬没说话,算是默许。 余月初掀开轿帘,忙不迭下去,急切地扫视周遭—— 府上的侍卫、跑腿的小子、洒扫的丫鬟,都是家生仆。 她皱着眉扫视了好几圈,这才看到了让她魂牵梦萦的那道身影。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她跑向他。 裴风面容憔悴,看着她朝自己跑来,看见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裳,他才松了口气:“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月初摇摇头:“没有,他没有把我怎么样…” 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风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她侧着在他虎口处亲了一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张了张嘴,叫出了她曾叫过百遍千遍的称呼。 “裴郎,”她的声音哽住了,“保重。” 耳边是官兵的催促声。 裴风不能再逗留了,裴悬会对她好,他知道,至于他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这也是他的债。 趁着最后一点工夫,他凑过来抵住她的额头:“卿卿,听我说,好好活着,带着我那一份,一起活着,这是我欠他的债,自当我来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听见官兵愈加急促的催促声,余月初忙点头:“嗯,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不等她擦干眼泪,裴风就被押着离开了。 轿上的裴悬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她的眼泪为另一个男人而流,看着她的眼眶为另一个男人而红,仅仅是看着,他就恶劣地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掉,让她身边只有他一人。 余月初擦了擦眼泪,长舒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又盯着裴风的背影看了许久,思绪万千。 裴悬也没有催她,直到她看不见队伍的影子,这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轿辇,走向她的,未来。 “人也见了,还有什么要求吗?一次说完。” 闻言,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艰涩开口:“给我的孩儿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从我腹中生出来。” 裴悬眸色微闪,果然,她真的怀孕了。 那日他看见她本能护住自己的小腹,便察觉事情不对,问了之前王府的府医,从府医口中得知她已有一月身孕。 所以他看着她不吃不喝才会又着急又拿她没办法,女子有孕本就脆弱,吃不下喝不下都正常,何况她又处于这样的境地。 好在她并没有太执拗,多少还是吃了点东西。 那天他看着她喝米糊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母妃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若父皇多去看看她,或许那个孩子也不会流掉。 淑妃那次怀孕后天天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当时她不过是个婕妤,日常吃穿用度也一般。 当年不过五六岁的裴悬一次次跑到御膳房,求着让人给他母妃些养身子的吃食,但是因为淑妃不受宠,裴悬也不得皇帝喜爱,仆从们也是趋炎附势,他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那孩子流掉了,非但没等来皇帝的一句宽慰,反而只等来一句:“女子有孕都是如此,孩子没了再生就是。” 就是那次之后,她彻底对皇帝死心了。 皇帝后来似乎还有些良心,给她提位份,她变得低眉顺眼,与世无争,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甚是无趣的木头美人。 一瞬间思绪回笼,裴悬看向眼前的女子,他本就没想为难她,不过是养个孩子,他是皇帝,多难的事儿也都取决于他一句话罢了。 孩子的事看起来棘手,但好在月份还小,他也不至于太为难,盯着她:“好,孩子出生就是朕的孩子,你也要答应朕一个条件。” 似乎是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么顺利,她抬眸:“什么条件?”——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陆陆续续开始回收 第30章 血吻 “当朕的皇后。” 余月初闻言眸色一变, 她想过他会让她入后宫,但她没想到会让她当皇后。 见她不说话,裴悬以为是她不愿,开口:“余家, 还有你腹中胎儿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了, 你可要考虑清楚, 初初。” 他的呼吸扑在她耳边, 热意沿着耳廓蔓延到耳尖,红得滴血。 他每个字都像给她的催命符,她想保全自己的母家、自己的孩儿, 就要在刚与夫君和离的时候嫁与旁人, 无尽的愧疚一点点将她吞没。 女子盛满泪的眼眸抬起看他, 她声音发颤, 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在威胁我…” 眼前的男人俯身, 面色淡漠,轻声:“早就该这样, 不是吗, 初初?” 他的眼神扫过她的脸庞和脖颈,就像暗处爬出来的蛇,粘腻潮湿,阴冷地缠上她,无处不在,朝她吐着信子。 “一国之君,还有抢人妻的癖好?” 她此话一出,裴悬皱眉:“你还知道朕现在是一国之君,有你这么跟皇上说话的吗?你就是仗着朕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他话锋一转, “朕是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但你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朕对余家做些什么,你腹中的孩子,也不必留了。” “那也不该…”她说不下去,那也不该这时候就让她成为别人的妻,这将她置于何地?旁人会怎么想她?光是闲言碎语就能把她淹死了。 “不会有乱嚼舌根的人,朕是皇帝,”裴悬俯身,与她平视,“朕想做到的事、想得到的人,都能做得成,也能得到!” 余月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比七年前更冷硬、成熟,连眼神都泛着冷意。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变了的? 是那夜不经意的一吻?是他让她以大局为重?还是山洞里强势的掠夺? 这些都不重要,她愣了好久才看清眼前人的脸,身居最高位,这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想,她与蝼蚁无异。 她干涩开口:“皇上至少过段时日再——” 不等她说完,裴悬摆摆手:“过段时日?过段时日你腹中的孩子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朕怎么跟朝中大臣交代?”言罢他凑到她面前,唇几乎贴上她的,“初初,要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余月初本能后退一步,眼前白光乍现,险些没站稳,她现在是退无可退了。 余月初闭着眼,她脑中不断地闪过与裴风的过往,他日日的嘘寒问暖,两人一起玩闹,他们一起畅想未来,想着以后当了爹娘怎么怎么样…… 眼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到地面上飞溅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泪湿的眼睫轻颤着,看向眼前面容冷硬的男人,这世间权力最大的男子。 余月初认命般行礼:“臣妾,遵旨。” 裴悬上前将她扶起来,张了张口:“不必自称臣妾。” 余月初没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垂眸:“是,皇上。” 裴悬这才松了手:“朕把采云给你还回来了,再给你几个人伺候,七日后封后大典,初初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没送他,看着房门被关上,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直直地坐到榻上。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采云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朝中无人理解裴悬为什么要娶自己兄长的遗孀,更没人理解他竟还要立那个寡妇为后。 上朝后有人进言。 “启奏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且不说那余氏是个孀妇,就说她曾是废太子的妻,您是做小叔的,这古往今来,哪有哥哥没了弟弟承袭嫂子的道理,还请皇上三思!” 进言的是陈太傅,裴悬认得,也是朝中老臣了,为人耿直、为官清廉,所以此事由他开口,裴悬不会直接降罪,若是旁人开口,指不定就掉了脑袋。 毕竟这位新皇即位这几日,其手段之狠辣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悬端坐高位,静静地听着朝堂上众人开始跟在陈太傅后面一起劝他三思。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手里执着玉笏,等待这位年轻的帝王收回成命。 裴悬一直没说话,他冷眼看着台下所有人,不带一丝温度,直到他们都说完了,齐齐地跪在他眼前,他才抬了抬眸,睥睨:“众位爱卿,朕想问一句,这天下,姓什么?”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一震,忙不迭回答:“自然是姓裴。” 裴悬接着冷哼一声,走下台去,到众人中间,垂眸瞥向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声音冷硬:“这天下姓裴,朕也姓裴,朕是这天下之主,朕要封谁为后,难不成还要外人来指指点点?” 闻言,台下众臣猛地齐声道:“微臣惶恐!” 男人往周围扫视一圈,甚至有些人都开始发抖了,他语调平稳,声音冷硬:“知道惶恐就莫要插手朕的家务事,朕喜欢谁,谁当皇后都是朕说了算,谁再有异议,这官也不必做了,直接返乡养老罢!” 说罢不再给朝臣辩解的机会,他一转身,拂袖:“退朝!” 殿外风声呼啸,殿内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直到裴悬带着侍卫离开,他们才松了口气。 他是皇帝,他想做的事、想要的人,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裴悬往余月初住的凤栖宫过去,路上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恍觉已然深秋。 余月初坐在案几前,捧着本书翻读,采云看了个真切,她半个时辰也没翻一页,茶盏中的茶水也冷了,御膳房送来的吃食也未动一口。 采云特地去小厨房给她做了她喜欢喝的牛乳茶,也不肯喝一口,只说自己不饿也不渴。 采云没法子,只能给她斟茶,她想喝的时候就喝口。 随着房门被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秀眉微蹙,抬眸。 裴悬过来了。 他朝采云看了眼,采云心领神会,招呼屋里所有人都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余月初慢腾腾地起身行礼:“皇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裴悬没由来的一股烦躁在心口炸开,又看到桌上未动一口的饭菜,男人眉头拧得更紧。 “你就一口都不肯吃?”他又看了眼牛乳茶,“连牛乳茶也不喝?” “劳烦皇上挂念,”到嘴边的“臣妾”又被她咽了回去,“我不饿。” 裴悬冷笑:“不饿?不饿是因为精力没被消耗,把你的体力消耗完了,是不是就饿了?” 余月初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皇上这是何意?” 裴悬没说话,一步步靠近她,她本能后退,直到膝弯碰到榻沿上,退无可退。 男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微凉的脸庞,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更显严肃。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抚在她脸上,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声音很轻,她却听得真切:“朕是何意?朕不过是想帮初初消耗一下体力罢了,否则,初初怎会乖乖吃饭?” 这话说得无足轻重,却在余月初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不是七年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她又怎会不知裴悬话外之意。 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手抵在他胸前,隔着衣裳都能触碰到他紧实的肌肉,她用力一推—— 没推开。 余月初能感觉到男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阴冷粘腻地环绕着她,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这一推,非但没让裴悬松手,反而让他更加用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前。 余月初慌张,眼神乱瞟:“不可以,我肚子里有我的孩儿,你不能这样做,你要是敢伤害我的孩子,我、我就死给你看!” 看着眼前的女子杏眸含泪的样子,裴悬心里涌起一股恶劣的念头。 “朕说了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就不会伤害你的孩子,朕只是想让你听话一些。” 言罢,不等余月初反应,男人扣住她的后颈。 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狠厉与思念的吻。 他喝过茶了,余月初第一反应是这样的。 清苦的茶香顺着他的轻吮从他口中传递到她口中,直到舌尖上泛起苦意,她才意识回笼—— 他不顾她的意愿,亲她! 余月初既然反应过来了自然不会配合他,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开始在他胸膛上捶打,对着他的肩、胸又捶又打,直到她一巴掌扇在了他脖颈上—— 裴悬松了一瞬。 她的唇被他亲得水光潋滟,眼眶通红,长睫湿润着,胸脯急速起伏着喘息。 然而他没打算放过她。 裴悬一只手将她两只手禁锢在身后,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上一抬—— 再次亲了上去。 余月初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反抗,眼泪落到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苦涩的咸意弥散在两人唇舌间。 男人迟疑了一瞬,却没停止对她的侵略。 女子被男人亲得快要喘不上气,她睁着泪眼,看着眼前强吻自己的男人,他长睫轻颤,眉头紧拧,没睁眼。 余月初把心一横,一口咬住他的下唇—— 霎时间血液的腥甜在两人唇舌间弥漫—— 作者有话说:裴悬:初初,求你吃点东西吧 余月初:不了,我不饿(目移) 【 www.w】 30-40 第31章 封后 她这一举动适得其反, 让他愈发狠厉地侵入。 “呜——!”余月初眉头紧皱,双手也没闲着,不住地捶打他,直到她抬脚猛地踹了他一脚, 这才顺势将他推开。 “倒不知道皇上还有强迫女子的癖好!”她喘息着朝他喊, 嘴角沾上了他的血迹。 裴悬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冷笑一声:“强迫?朕若真的想强迫你你觉得你还能在朕面前跟朕吵架?” 他往前靠近她, 一点点感受她发颤的呼吸,抬手抚上她因为生气而变红的脸,声音暗哑:“初初, 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天下现在是谁的。” 余月初本能后退, 一个不稳坐到了榻上, 双手下意识撑在身侧, 仰首看着面前的男子:“臣妾自然知道这天下是您的, 但这不是您对臣妾强取豪夺的借口!” 裴悬怒极反笑:“朕说过,你不必自称臣妾, 你如今这般, 是故意给朕添堵吗!” “皇上到底是不想让我自称臣妾,还是想再让我当一回王妃!” 裴悬的心像被捅了一刀,他当然想,想他只是个闲散王爷,想她没有那么好的家世,他们只有彼此,相伴一生,远离纷扰,然后一起老去。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走到这一步, 是他懦弱的结果,是她不挽留的结果,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裴悬静默了很久,眼前的女子一直看着他,不肯退让分毫,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很久,动了动唇,似是妥协:“朕都保全了你的母家,甚至留下了你跟他的孩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苦笑:“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该对皇上,感恩戴德才对,是么?” 他拿她没法子,软下声:“你先别跟朕吵了,先答应朕这几天多少吃点东西,几天后的封后大典上,你总不能虚弱到直接晕过去。”想了想,他又措了措辞,“你就算不为这些,你好歹想想你腹中的孩子,你都可以为了这个孩子对朕以死相逼,要是因为你不吃不喝,这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闻言,余月初的神色终于松动了点,垂眸。 良久,她“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裴悬回头看向外头的天色,天已经黑尽了,他又看看坐在榻沿上仍不肯说一句话的人,眸色暗了暗:“朕今夜宿在凤栖宫。” 余月初这才抬了抬眼,婉拒:“我怀着孩子,不能侍寝,还请皇上去别处歇息。” “除了你这里朕还能去哪?”裴悬身为皇帝却被人撵了,多少有点不舒服。 她默了默:“皇上可以回自己的寝宫,若嫌烦闷,皇上可以再选几个姑娘进宫,反正新帝即位都要选秀,提前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将这事说得理所当然,听在他耳朵里异常刺耳,让他非常—— 不爽! 裴悬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朕的后宫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自古哪个皇帝不是三妻四妾,皇上若不广纳后宫,怕是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比如说我忮忌心太重,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规矩都是皇帝自己定的,朕就是不纳妾,旁人又能把朕怎么样?至于初初说的,大可不必担心,朕自会处理好,你只要先做好自己,然后当好朕的妻子就好。” 他说的是先做好自己,再做好他的妻子,没说要她做好皇后,可他现在这样待她,她又如何做好自己。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没说话,微微颔首。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恍如隔世。 昏黄的烛光只余一丝残烬,余月初紧紧靠在床榻里侧,要不是被子只有这么宽,她肯定要靠到最里侧才肯罢休。 裴悬看了看两人中间隔开的距离,叹了口气:“这中间适合再添几个娃娃。” 一个劲儿往里侧靠的女子闻言一愣,忙不声不响地靠过来,她才不要跟他生孩子。 裴悬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没说话,紧了紧怀抱,嘴角微扬。 结果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么不愿跟朕生孩子?” “你想要孩子找别的女子给你生去,我不生。”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气氛不对,忙改口,“反正三年抱俩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很久都没说话,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余月初小心翼翼地睁眼,抬眸看去—— 他正垂眸看着她,接着窗外的月光,他眼睛里映照出两个小小的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鼻梁一侧阴影更深,眼睫投射在下眼睑上淡淡的黑影。 余月初顿感喉头干涩,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忙移开眼,却被男人一只手扣住后颈,她藏无可藏,只能两只眼睛四处乱瞟。 裴悬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配合着点,少受点苦。” 罢了,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累了,索性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对他的吻不迎合也不拒绝,任由喉头的干涩一点点变成心头的艰涩,再传到眼眶,变得酸涩。 一滴晶莹,落到两人唇齿间。 几日后封后大典,他办得很隆重。 不只大臣都在,就连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都到了,与其说是封后大典,更像是他们二人迟来的“昏礼”。 不同的是,封后大典更浩大、更壮观,也更庄重。 余月初身着凤袍,比她与裴风成婚时的婚服不知华丽了多少倍。 但也更重了,从前她身上肩负着余家一部分荣耀,那如今这一身衣裳,便是将整个余家压在了她身上,甚至还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她在采云的搀扶下一步步朝最高处的人走去,身后跟了几个宫女提着她的裙摆,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头上的凤冠很重,重到压得她脖子都累。 她往前走着,经过她的半生。 两侧的人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有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窗,也有她的父母兄长,甚至还有已长大成人的弟弟妹妹。 他们都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她的夫君一直是世间最尊贵的男儿,只是不是同一个人。 直到裴悬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往台下看去,跪倒在地的官员,她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努了努力,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一阵冷风吹过,钻进她的脖颈,她本能地轻颤了下。 裴悬注意到她无意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宣读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封后大典进度加快,他亲自抱着她去了凤栖宫。 余月初回宫后猛然想起来,凤栖宫是裴昭宁未嫁时的住处,她抬眸看向裴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悬正在脱掉繁复的龙袍,感觉到她在看他,转眼:“想说什么?还是想问什么?” 她措了措辞,眼神闪了闪:“昭宁公主,她…现今如何了?” 裴悬解衣扣的手顿了顿,眸色暗沉:“朕会把她接回来。” 余月初闻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又觉得这样问不妥,这种事轮不到她来插手。 似是看出她有所顾忌,裴悬叹了口气:“你好好养身体,朕答应你,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把二皇姐接回来。” “此话当真?”这是这么多天,她头一次这么积极地追问他的话。 “君无戏言。”然他俯身为她取下金钗,在她耳侧说,“但初初是不是该给朕点利息?” 只一句话,余月初眼中刚燃起的光就暗了下去,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灼热的呼吸,一句话都没说,却将对他的抗拒体现得淋漓尽致。 裴悬也没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夜深了,早些歇息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点点头,起身看向榻上的布置,跟新房一样的布置,瞳色渐深,轻声:“能否先让人把这里的东西撤了?” “你就这般厌恶朕?” “不敢。” 裴悬冷哼一声:“还有你不敢的事。” 她没应声,自顾自走到梳妆台前卸下簪子、耳饰,拭去脸上的脂粉,擦去口脂。 “我累了,今夜怕是不能如皇上所愿了,望皇上恕罪。”她避开他的怒气,声音很轻、很平。 他本来就没想把她怎么样,但是她这么一说,他就觉得,似乎该给她点教训。 她总这么不咸不淡的,这种疏离感还不如跟他吵架来得痛快。 在他沉默的工夫,余月初已经洗完脸了。 每年到了深秋她都会脚冷,每天晚上都会泡泡脚,于是便喊了采云送过来一盆水。 裴悬不动声色地单膝跪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脚踝。 余月初本能后撤—— 没挣开。 她脚趾下意识蜷缩了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皇上…这,于理不合。” 他若无其事地将她的脚摁进水桶,语气平淡,甚至都没看她:“哪里于理不合了?朕作为丈夫,为自己的妻子洗脚,有哪里不对?更何况你现在身子不便,这事儿朕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朕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弄进去就不会有事。” 一瞬间,余月初心里凉了半截,秀眉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凿,是传统意义上的凿,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凿,大可放心就是了 第32章 缠绕 裴悬将她的脚踝压住, 紧紧踩在盆底,抬眸:“初初又何必明知故问?” 余月初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咽了口唾沫,讷讷开口:“我…我不想。” 闻言, 裴悬也不恼,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脚背, 惹来她一阵颤栗, 他语气平静:“这么果决,你厌恶朕?” “不敢。”余月初猛地把脚往回一抽,接着被男人一把抓过, 扣住脚踝。 结果他没把她的脚再压回水中, 而是压在了自己肩头, 微仰着脸看向她, 眼神势在必得:“初初, 朕才是皇帝,而且——”他将她的脚腕扣紧, 水渍洇湿了他的衣领, “朕总要从你这儿拿些利息,否则怎么对得起当初朕力排众议保下余家,你觉得呢?” 余月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整个小腿上都冷飕飕的,蹙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皇上也不希望榻上有像条死鱼一样的女子吧?” “为了逃开这事,你连这么贬低自己的话也能说出口?朕就这么让你厌恶?”说着,男人握住她脚踝的手紧了紧,把她的脚踝捏得通红。 余月初不肯说话, 眼眶在几瞬后就红了,泪珠一颗颗地滚落。 “今夜把朕伺候好了,过几日让你娘亲进宫来照顾你,但你记着,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朕的。” 水冷了,她屈膝坐在榻上,仰起脸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瞳颤了颤:“好,我答应。” 裴悬看着眼前的女子言罢轻轻阖目,她又哭了。 他伸手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抚过她的嘴角,沉沉开口:“你配合点,朕说了不会伤害你腹中的胎儿,就一定会做到,前提是你别自己伤到孩子。” 她点头,长睫颤了颤,缓了缓呼吸,乖乖等着他的唇落下。 裴悬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一触即分。 余月初心下生疑,在开口说话之前,猛烈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反射般闭了闭眼,双手下意识攥紧被褥,眉头紧皱着,眼睫还湿漉漉的挂着泪珠。 他罕见的没有说话,细细碎碎的吻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发顶、额间、眉心、鼻尖、上唇,他含住她的下唇抿了会儿,厮磨着,然后往下。 在女子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没离开。 惹得她本能轻哼。 “哭什么?”裴悬的声音愈发沉哑。 这一瞬,没由来的,她想起了裴风,鼻头陡然一酸,水雾不受控地布满双眸。 “越问你哭得越起劲是吗?”说着,他在她唇上亲了口,这回不是浅尝辄止。 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抿,然后舌尖顺理成章地抵到她唇上,细细磨蹭着。 她双唇紧闭,不迎合也不拒绝。 男人极有耐心地轻舌忝她的唇瓣,酥痒感一阵阵传来,男人的大掌一手护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舌尖微微用力—— 在女子的轻咛中,抵开了她的双唇。 余月初一惊,轻咛一声,泄了力。 他恰好趁虚而入,勾住她躲闪的舌尖,缠着不让她逃避,水渍声、轻喘声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愈发清晰,也更让人,浮躁。 她一边觉得自己愧对裴风,一边又无法强迫自己完全从裴悬的吻里脱离出来。 这种感觉令她不耻,亦令她厌恶。 就像揭开她藏匿了七年的伤疤,她七年来不肯面对也不敢面对的现实。 她依旧念着裴悬,七年来都在想他,只是时日久了她误以为自己放下了而已,现在血淋淋地揭开了这层伤疤,她想他、念他,持续七年。 察觉到女子一瞬间的失神,裴悬颇为不满地“啧”了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这种时候还能走神,朕对你还是太仁慈了。” 余月初忙于辩解:“我没…唔——” 她的唇再次被他吻住,不同于方才的温柔缱绻,这一吻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压迫感,他一点点攫取她口中的气息,捧着她的脸的那只手的拇指压着她的唇角,咸涩感不知从谁唇上传到了谁唇上。 她被男人亲得几乎喘不动气,眼前直冒金星。 女子皱着眉,撑在榻上的双手也开始发软,整个身子若没有他另一只手撑住,怕是直接就软倒在榻上。 “唔…不…” 察觉到她的不适,裴悬离开了一瞬,不等她一口气喘完,他的唇又堵了上来。 与方才不同,他这回渡进来新鲜的空气,余月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反抗的力直接本能攀上他的肩,不觉间环住了他的脖子,甚至回应了他的吻。 直到她的后背触到床榻,她才恍觉——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反应过来了?晚了。” 言罢,他的手从她的后颈往下,到了一处轻压,惹得她颤了下,接着,他又说:“这里,离孩子很远,朕也不会冒险,所以你放心。” 她没吭声。 良久,余月初只觉腿上一凉,肌肤直接接触到了锦被,凉凉的、滑滑的被子。 紧接着,蛇尾蹭了上来。 说不完全不抗拒是假的,余月初猛地眉头一皱:“裴悬你属什么的!” 她本能抓住了他的小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颤。 他回答得干脆,低笑:“属蛇的。” 说罢,男人抬手拍拍她的指尖,然后握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似乎在极有耐心地等着她缓过来。 余月初咬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紧紧皱着眉——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反正裴悬也不是头一遭当狗。 良久,男人的喘息间忽然染上一丝疼意—— 被猫咬了口。 她心跳骤然加快,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方才…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唔!” 这种时候被她这样说不亚于给他泼一盆冷水,直接堵住她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惩罚性地在她唇上咬一口,微微的刺痛传来。 接着他开口:“朕说话算数,必然不会出尔反尔,但你也莫要把朕当作什么柳下惠,朕也是个正常男子,还是说,初初觉得朕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做正人君子?” 似曾相识的话语再一次被她听到,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她的心跟着拧着疼,索性闭上眼,承受着这一切,不再吭一声。 男人眉头紧皱,蛇尾紧紧缠在猫窝旁,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肩头,留下血痕,直到她觉得一热,一直拧着的心才被拔了绵密的针。 裴悬收拾好她身上的痕迹,才开始收拾自己,待到她躺在榻上像睡去了的样子,他才缓了缓眼神,眸色中欲念渐退。 他将累到睡着的女子拥入怀中,轻拂过她的脸庞,低喃:“到底要朕拿你怎么办……” 一个温热的吻,鸿毛般落到她额间,转瞬即逝。 半夜余月初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跟裴悬做了什么。 她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轻轻侧过脸看向身侧睡着的裴悬,忖度了下,决定自己起身去倒水喝。 腰上用了用力—— 放弃了。 腰倒是不疼,但是腿难受,使不上劲儿,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借着透过来的月光看见了自己腿上发红的地方,下意识皱眉,明日得上药了。 她明明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结果耳边冷不丁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怎么这时候醒了?难受吗?” 裴悬坐起身来,从背后环住她的后背,垂眸看向她,带了丝心疼。 余月初本能想躲开他的手,又怕惹怒他,他要是出尔反尔不让娘亲进宫,那她昨夜忍受的岂不是都白费了,想着,她松了松紧绷的劲儿。 良久,余月初干涩开口:“没有难受,喉咙干,想喝水。” 裴悬松开了手,翻身下榻:“等着。” 他来到案几旁,伸手摸了摸茶壶,这是他事后倒的水,想到她会口渴,本想着让她先喝了再睡,谁知她累极了直接就睡了,幸好现在也还热着。 水流声传来,是安神茶的味道。 余月初侧目看向案前斟茶的男人,清辉照在他身上,能看见他一点点的侧脸,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弟兄,这一瞬她竟分不清眼前的身影到底属于谁。 而后,垂眸,青丝半掩,茶盏递了过来。 “多谢。”她接过,啜饮。 “有点苦。”她皱眉,可还是喝净了。 “嗯,这是新进贡的,你若不喜欢,以后不再泡这种就好,还要之前那种安神茶?” 余月初敛了敛神,点点头:“嗯,从前那样就好。” 茶、人,都是从前那样最好。 裴悬眸色暗了暗,岔开话,接过她喝完了的茶杯:“还渴吗?” 余月初摇摇头:“不渴了,谢谢。” “你跟朕不必说谢。”裴悬将茶盏放回原位,皱眉,他不喜欢她这样疏离的样子。 果然,她又不说话了,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裴悬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声音有些闷,灼热的呼吸弥散在她颈间,惹得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别动,让朕抱会儿,”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带了深深的疲累,裴悬紧了紧怀抱,将她单薄的肩膀整个嵌进怀里,“三日,三日后,就让你娘亲进宫,照顾你直到你生产,这段时间内朕也不会再强迫你,一年的时间斩断过往,初初,莫要让朕失望。” 她软下身子,试探着挣了挣,放弃了。 没法子,也没说话。 “睡罢。” 过几日就入冬了,算算日子,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裴风应该就到岭南了。 余月初想着,在他睡着后轻轻拨开他的双臂,眼神渐暗,渐冷——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再次时间大法 第33章 死讯(二合一) 又是一年冬, 京城落了很大的雪。 余月初身子愈发懒散,侧过脸看见外头的雪,跟采云说了句:“陪我出去看看雪,就在园子里的亭子里。” 采云有些为难, 轻声劝她:“娘娘, 雪太大了, 皇上交代过, 您现在虽然月份慢慢大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外面风很大, 太冷了。” 余月初没应声, 又通过窗子看了会儿, 带了点鼻音:“是啊, 太冷了, 说的也对。” 她声音不轻不重,带了鼻音后存在感极强, 打开了窗子, 吹散在风雪中。 “娘娘,要不等待会儿雪停了,奴婢陪您出去走走罢,老这么闷着也不是事儿,您觉得怎么样?”采云见她兴致不高,带了点试探。 闻言,女子眼中才多了点光,点点头:“好,等雪停了出去走走。” 见她心情好些了,采云才将将放心些, 借着这个由头又说:“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方才奴婢听翠玉说御膳房那边在蒸枣泥糕,问娘娘要不要吃些?” 余月初眸色闪了闪,抬头:“有甜水吗?” 采云见她终于有点想吃的东西,忙点头应下:“当然有,娘娘您等着,奴婢去给您端来,现在肯定刚出锅还热乎着!” 余月初上次有孕虽然一直胎相不稳,但是裴风照顾她照顾得很好,她自己也会逼着自己多少吃点东西。这胎倒好,她纯属不想吃东西,起初也会担心会不会影响孩子,但是太医每每诊看都说胎儿无碍,索性她也不管了,随心而去。 寻常女子有孕都会比孕前更丰腴些,她这次却更瘦了,肩膀更薄、脸蛋更瘦削,脸色也不太好,一副身体欠佳的样子,幸好这胎强健,什么事也没有。 采云用保温食盒端来了枣泥糕和甜水,边布置好边道:“娘娘,这枣泥糕刚出锅的,您趁热吃,甜水有些冷,您莫忘了多喝些热茶。” 听见碗筷摆弄的声音,余月初站起身走过去,坐到板凳上,点点头:“嗯,知道了,你沏壶茶。” 采云沏茶的工夫,外头的雪停了,她出门瞧了瞧。 “娘娘,雪停了,风也停了,等您吃完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她没说话,咬了口枣泥糕,绵密地在嘴里蔓延开,舌尖沾了暖意,她下意识轻抚自己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算算日子,快五个月了,小家伙若早些出来,说不定还能摸摸来年春天的尾巴。 想着,女子唇角微勾,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 她自小贪凉,甜水总喝着喝着就喝多了,所以盯着她喝甜水就变成了采云分内的事。 现在也不例外—— 余月初刚用勺子舀了几下微凉的甜水咽下,还剩大半碗的时候就被采云收走了。 她叹了口气,没追究:“走罢,出去走走。” 采云忙应:“是,娘娘。” 雪从半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了午时才停,大片的白,有些晃眼。 雪天路滑,虽然都被打扫得差不多了,但是余月初还是在采云的搀扶下才到了御花园中的亭子里坐下。 她穿得厚,身上还披了件狐裘,清风夹着细雪吹到绒毛上,轻轻蹭过她的下颌,冷冷地灌进脖颈,惹得她瑟缩了下。 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孩童嬉笑玩闹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看这里的雪好白!盈盈要堆雪人!” 循声看去,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兴奋地朝着一堆异常干净的雪大喊,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 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更大些,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也是个女孩,她皱着眉,装作大人的样子怪妹妹:“娘亲说了不让你直接抓雪,会染风寒的,上回你生病,爹娘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要是还这样玩,我就去告诉娘亲!” 叫盈盈的女娃闻言,撇撇小嘴,一脸委屈:“姐姐你别告诉娘亲,娘亲不知道,姐姐陪我玩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嘛~” 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对峙的样子看在余月初眼里,不由得心头一软,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跟林家姑娘一起玩的日子。 林修云大她三岁,彼时也是这样喜欢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育她,她不服气,但是奈何人小鬼更小,每回都被林修云治得一边哭一边心服口服。 自从林修云远嫁,现今已有十年未见。 余月初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轻轻笑了笑,转眸问采云:“她们是哪家的女儿?” “回娘娘的话,看着年岁像是齐家的两个小姐。”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眉目含笑地看着玩闹的两个小女孩。 在盈盈坚持不懈的软磨硬泡下,她姐姐终究还是松了口,但是有条件,盈盈只能看着,不能上手,要是敢上手就让她屁股开花。 盈盈乐颠颠地点头,冻得通红的脸蛋笑得只看见眯成一条缝的眼。 裴悬下朝路过御花园,一眼便看见了亭中裹成粽子的女子。 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撑着脸,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带着他许久未见过的温柔,水眸盈盈含笑。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在堆雪人,小脸小手都冻得通红也不在乎,都没有雪人带给她们的快乐来的重要。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自动织就一副图画。 余月初在案几上握着小女娃的手教她写字,他在一旁批奏折。桌上点着灯,灯燃尽了,小女娃也困了,吵着要父皇抱抱才肯睡觉,女子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蹦,可还是把孩子抱给了他,看向孩子的眼神尽是温柔。 原本,这些就该是他的,该早就实现了的。 想着,他折了支开得正艳的红梅,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往亭子走去。 余月初看着那双姐妹正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到来。 采云见了裴悬过来,连忙要开口,却被裴悬示意噤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余月初没有察觉自己身后已经换了人,又盯着看了会儿,直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开了,她才懒声开口:“采云,我乏了,回去罢。” 没等来答应的声音,等来了一支开得极好看的红梅伸到自己面前,伴随着的是熟悉的冷冽的气息,她愣了愣神,转身站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皇上。” “喜欢吗?”裴悬将红梅递给她。 余月初接过红梅,端详了会儿,点点头:“嗯,喜欢。”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不知是被他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总不会一直跟他对着干了。 七年的感情不会说忘就忘,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也不会说没就没。 “方才在看什么?”裴悬看着她,她看着手中的红梅。 女子垂眸,措了措辞,没打算瞒他:“在看在那边堆雪人的两个小丫头。” 裴悬的心跟着一软,动了动唇,他想说我们也可以有那样可爱的女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眉眼含笑,声音都比平日里暖些:“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雪,皇上没冻着吧?该多穿些的。” 男人抬手拢了拢她披在身上的狐裘,微微颔首,同她额头相抵:“承蒙娘娘挂心。”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后撤,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但来日方长,她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被他融化,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耗。 余月初双手本能抵在他胸前,声音微颤:“皇上刚下朝,凤栖宫中还有热乎着的枣泥糕,要不要先垫几口?” 男人轻笑,低沉的声音震得她掌心痒酥酥的:“好,我们回宫。” 采云和几个宫女去传饭了,余月初孕后不喜热闹,平日里凤栖宫也没几个人照顾,裴悬起初不乐意,拗不过她,就只能遂了她去。 现在他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譬如这样他能有更多跟她独处的机会,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她爱答不理,但日子久了她也会应上几句,慢慢的,她现在偶尔也会跟他开玩笑,但抗拒跟他有旁的肢体接触。 可这对裴悬来说,已经够了。 裴悬看着余月初瘦削的脸颊,有些心疼:“你该多吃点东西,孩子慢慢的就开始闹腾你了,这几天岳母回家照顾岳父,你得时时记得多吃一口才是。” 余月初本能地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没接话,岔开了话题:“快过年了。” 裴悬舒了口气:“嗯,又一年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次年春末夏初,余月初在屋内叫得凄惨,哭声连天,罗夫人这两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此时也在屋内给她擦汗。 屋内好几个稳婆,几乎整个太医院叫得上名的太医都在外头候着。 裴悬一开始还能安稳站在宫门前。 两个时辰后他就站不住了,听着屋里头越来越大却越来越没力气的叫声,他急得来回踱步。 “皇上,您别转了,您这搁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祝公公大着胆子上前。 “你给朕闭上嘴!”裴悬正愁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撒,祝子和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差给他一脚了。 太医院一群人都在底下齐齐候着,一个个噤若寒蝉,屋里头女子的叫声就跟他们的催命符一样。 日头越来越毒,又等到了日头偏西,里面的宫女进来出去出去进来端了不知多少次水,屋门打开又关上,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就是不能多一个裴悬。 他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气氛愈发焦灼,一群人如坐针毡,唯恐里头的人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自己小命不保。 直到明月高悬,屋内终于传出婴儿洪亮的哭声。 外头的人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母子平安,娘娘生了个小皇子!”为首的稳婆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告诉裴悬这喜事。 裴悬扔下句:“下去领赏。” 不等屋里的人走干净,裴悬就已经冲到了榻前。 榻上的女子浑身湿透得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青丝紧贴在额前、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汗。余月初脸上满是泪痕,双唇没有血色,面色泛白,整个人累到虚脱,连声音都是虚的,看见裴悬来了,她开口:“方才我听见皇上在外头说,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太医院的人陪葬,皇上吓唬他们作甚…” 裴悬没回答她的问题,俯身蹲在榻前,亲亲她的额头,余月初配合地轻阖双眼。 “辛苦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眉头皱得很深,眼睛紧紧盯着她,唯恐漏掉了她一处不适。 她轻轻摇头:“孩子,我抱抱孩子。” 闻言,裴悬眸色沉了沉,还是扶起她,又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放到她怀里。 孩子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眉眼长得跟裴风如出一辙。 余月初看着他的脸,亲亲他的小脸,看了良久,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孩子就叫,序安,愿他此生平安,平静一世。” “很好听。”裴悬的声音里也带了些欢喜。 爱她所爱。 夜里,房中的人都散去,只剩下余月初和裴悬,还有睡两个时辰就醒半刻钟的序安。 余月初轻解衣裳,侧目看向他:“我要给安儿喂奶了,皇上能回避一下吗?” 裴悬心里有些堵得慌,但看见她虚弱的样子又没法多说什么,只得“嗯”了一声,又加了句,“朕过会儿再过来。” “好。” 她看着怀中的孩子,孩子出生了,平平安安,思绪飘远,那他呢? 会不会也平安,会不会也…… 念着她。 她眼眶一酸,她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孩子的存在。 有了序安的存在,余月初的日子过得舒心了许多,每日不再想这想那的,她不让找奶娘,要自己亲自带,这是她与裴风在这世上唯一的牵连了。 恍惚又是一年冬,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心思也开始转移,慢慢的,也没那么抗拒裴悬了。 她这回往乾清宫去,没差人通禀。 正要敲门,却听见了里面的人交谈的声音。 “确认了吗?”是裴悬的声音。 “那具尸体烧得不成人样,但身上的玉佩,臣是认得的,的确是先皇废太子的东西。” 裴悬顿了顿,声音不辨喜悲:“知道了,下去罢。” “哐当——!”余月初听见此话后的一瞬间,手中端着的托盘掉落,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殿外的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喉间一阵恶心翻上来,随之而来的呕吐感带来了极度的悲伤,几乎将她吞没。 裴悬在殿内听见动静,一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疾步离开位置,推开门一看—— 女子整个人靠在深红的柱子上,眼眶红着,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恨意、厌恶、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想说话,涌到唇边来的却是难以抗拒的厌恶。 裴悬一瞬间慌了神,忙把她拉到殿内,刚说了句“风大”——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缠着声音开口,又干又哑:“你就这般容不下他…他都已经被你流放了,你明知道若不是他当时放水,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登上皇位!你就非要斩草除根!你怎么就狠心至此!” 说到最后,余月初已经泣不成声。 她整个人都软了,软倒在地上,杏眸充盈着泪水,一遍遍地质问眼前穿皇袍的男人:“你就非得…对他赶尽杀绝,他有什么错,是先皇的错,是先皇和先皇后对不起你,若不是裴风顾念手足之情,你当初能在蜀地韬光养晦吗!” 她一通说完,无力地说了最后一句:“裴悬,你弑父杀兄,你会遭报应的。” 语气平静,却带着能撕开他的力量,揭开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伤疤。 裴悬似乎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归根结底,哪怕裴风的死不是他导致的,但他也是间接地,杀了他。 他现在不论怎么说她都不会信他。 她方才说他,弑父杀兄,会遭报应的。 他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报应吗… 无妨,所有因果,本就该他自己尽数吞下。 余月初瘫软在地上,浑然不觉地面的冷。 裴悬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开口:“若朕说,不是朕做的,你会信么……” 她阖眸,两行清泪顺着脸庞落下,没说话。 她什么都说了。 好不容易回春一些的关系,又降到冰点,她对他的所有情感,几乎在一瞬间就尽数变成了恨。 裴悬上前想扶她起来:“初初,地上凉…” 女子刻意避开,自己起身,泛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微微福身:“臣妾,告退。” 言罢,她转身离去,连个背影都不肯留给他。 裴悬下意识想挽留,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他没追出去。 余月初魂不守舍地回到凤栖宫,序安在采云怀里哭个不停,她忙上前接过孩子,看着孩子哭红了的小脸,她的心就拧着疼。 察觉她的情绪不对,采云有些担心:“娘娘…” 她打断采云的话:“你下去罢,天快黑了,你去歇息,我自己照顾他就好。” 她不愿多说,采云也不好多问,只好应下,退了出去,带上门。 余月初抱着孩子哄了很久,序安越长越像裴风,眉眼慢慢舒展开,看着他的样子,她就心如刀割,不受控地想起那七年的日子。 那场,幻梦。 她把孩子哄睡了,天也黑尽了。 轻手轻脚地放下孩子,点了灯,拿来纸笔。 “裴郎,序安很健康,这些日子看下来,眉眼间愈发像你了,他的鼻子长得像我,嘴巴和脸型也像我,可惜你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上一看。”写着,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洇染了墨痕。 她蘸了蘸墨,又写了很多,眼泪洇皱了宣纸。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她在最后写道—— 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二愿我不为妃,三愿郎君千岁、夫妻恩爱,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写完了,墨也耗尽了。 余月初的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将写完的宣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掉落,直至消失不见。 火苗灼痛了她的手指,她讷讷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疼,裴风,我好疼啊,你给我吹吹好不好,就像之前那样。” 人怎么就是这样呢? 总是少了谁就开始怀念谁,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珍惜呢? 她苦笑一声:“怎么就…”她的喉头一瞬间哽住,堵得难受,难受到双手发颤,一滴泪都没有了。 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又下雪了。 好大的雪。 不出所料的,她听见了敲门声。 声音响了会儿,她故意把他晾在门外,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过去开门。 夜色如幕,裴悬手中提着灯,暖光映照着他的脸,线条冷硬,双唇紧抿着,眉头紧皱,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月初红着眼,很慢地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酸意:“下雪了,夜深路滑,臣妾身子也乏了,皇上还是请回罢。”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他伸手挡住。 她蹙眉,却没说话。 “初初,你不必自称臣妾的,我们——” 不等他把话说完,余月初直截了当地打断:“从前是臣妾规矩浅,该遵循的礼数,还是要循着的,皇上请回罢。” 言罢,她转身要走。 “初初,你能不能,听朕把话说完?” 余月初没回身,声音淡漠:“不知皇上可还记得,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 她不肯再留给他一个字,“砰!”地关上了门。 雪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悬站在门外,手中提着灯,仰头看着雪簌簌下落,落进眼睛里冷得彻骨。 提灯的手在外头冻得没了知觉,待他感受到疼的时候,已经冻紫了。 他看着手中的提灯,自嘲般笑了笑,她当真不记得了,或是,当真不在乎他了。 一整夜,年轻的帝王于雪中白头——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可能都比较沉重,我不知道算不算虐,很重要的剧情点,希望我能写好 PS: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这章写得我好难受 第34章 恨你 翌日清晨, 房门被推开。 余月初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站在门口淋了一身雪的裴悬,眼中没有半分情绪,她也一夜没睡好, 眼下的乌青, 泛红的眼眶, 布满血丝的眼白, 还有干裂的嘴唇。 她脚下步伐有些虚浮,还是决计走上前,声音很轻、很柔, 也没有起伏:“皇上万金之躯, 莫要再等了, 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说完, 余月初盯着檐上的雪块愣了会儿神, 缓了缓,转身回房, 顺手带上了门。 一直在暗处的侍卫看不下去了, 上前问裴悬:“皇上,废太子的死不是您的错啊,您为什么不跟皇后娘娘解释呢?” 裴悬摆摆手,看向她方才看的雪,檐上白雪,缓声:“罢了。” 不是他的错? 怎么会不是他的错呢? 她认定了是他害死了裴风,是她害得她一家妻离子散,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是他,杀了她的… 夫君。 一年四个月零十七天, 她从未把他当作她的夫君。 她忘不了裴风,她还爱着裴风——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是他们先相遇,先认识她的人是他,而不是裴风,裴风才是那个后来者!他没错! 她该爱他的。 他一路走回乾清宫,没让任何人跟着。 在凤栖宫门外站了一夜,又这么大的雪,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一进门,裴悬就遣散了余下的仆从,只剩下祝子和。 他躺在榻上,眼睛盯着上方,不知在看什么,声音艰涩:“祝子和,你说,朕真的错了吗?” 祝子和叹了口气,忙应道:“您没错,可,”他壮了壮胆,“可皇后娘娘也没错啊。” 贵为九五至尊的男人此刻气息竟有些发颤:“她是朕的妻。” “是,”祝子和点头,“她是您的妻,但娘娘她……” “说下去。” “其实皇上您这是当局者迷,奴才作为旁观者,看得比您更清些。这一年来,其实皇后娘娘对您的态度是在松动的,只是您有时候太过急于求成了,那毕竟是她的亡夫,他们毕竟做了七年的夫妻,您要她忘了七年的时日,这根本不能急于一时啊。” “他们做了七年夫妻,那朕呢?朕和她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她怎么就舍弃得掉!”裴悬越说越觉得自己憋屈,越说越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祝子和见他又要发作,忙道:“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不是朋友能比的,奴才知道您跟娘娘不是一般的友人,但是当年娘娘才多大年纪?刚及笄的小姑娘能对除了自己亲人之外的人产生多深的感情?这人前五六年不记事儿,后六七年不知是非黑白,在往后三两年,或许就对某个人产生了懵懵懂懂的心思,可这就十五年了,娘娘当时只有十五岁啊,您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看八年前的娘娘啊,这对她不公平,对您也不公平,您说是不是?” 裴悬闻言,理智似乎回来了些,耐下性子问他:“那你说,朕该如何?朕该怎么做,她现在就是铁了心不肯理朕,她生气倒还好,她现在不管朕做什么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朕得怎么做?不是朕不想跟她解释,是她不给朕这个机会。” “皇上,走进人心里不止需要时间,也需要真诚和陪伴的。”祝子和为裴悬宣了茶,提了一句。 裴悬烦躁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猛地放到桌上,声音沉闷:“朕还不够真诚吗?” “您足够真诚,但是在娘娘眼里,她是被迫的,是被您抢来的,立场不同,想法自然就不同,而且,当年皇后娘娘当五王妃的时候,五皇子当初虽然忙,但是再忙也会日日陪着她,她想去哪他都陪着去,您现在贵为皇帝,自然政务繁忙,更没时间陪陪皇后娘娘,”他叹口气,“奴才愚见,您还是找个日子跟娘娘好好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裴悬冷哼一声:“她现在甚至都不肯见朕一面。” 祝子和正了正神:“其实,您若硬要进到凤栖宫殿内,想来娘娘也不能真拦着…”他有些心虚地瞥向一旁,察觉到裴悬阴冷的眼神后忙找补,“当然,这只是奴才拙见,还望皇上莫要怪罪奴才。” 裴悬瞥了他一眼,没多说,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会儿,还剩下几滴茶水被洒了出来,洇透在案几上,他平复一下心情,声音沉闷:“摆驾凤栖宫。” 一脚踏出门去,抬眸间听见采云接过哭闹的孩子,余月初才稍稍有片刻喘息的时间,自昨夜开始,序安似乎看得出母后的不快,咿咿呀呀的闹个不停,一定要哭累了才肯睡觉。 “皇上驾到——” 余月初刚放下孩子,听见这么一声,眉头一皱—— 他有意的。 她不紧不慢地福身:“皇上。”转眸朝采云轻声叮嘱,“你抱着安儿去歇息,他若饿了给他喂些米糊。” 采云应下,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裴悬也让余下的人退下,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可怕的安静。 她没说话,自顾自坐到榻沿上,拿起绣了一半的绢子继续绣,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些年,她的绣工精进了不少,之前绣什么都像小黄鸭,现在也能绣得出来栩栩如生的鸳鸯了。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也没吭声,默默绣分隔两岸的鸳鸯。 “为什么是分开的?” 她停手,盯着手中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苦命鸳鸯不就是分开的。” 又给了他一记。 “朕以为你已经不愿意见朕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平和:“您这么大的阵仗,臣妾不敢不见。” 男人凑上来,呼吸发颤,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扯过她手中的半成品,放到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抬眼前女子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问:“你当真就这么恨朕?” 余月初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垂眸,长睫影射在下眼睑,浅浅的阴影:“臣妾不敢。” “你不要这样什么事都淡淡的样子好不好?”裴悬现在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闻言,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是布了一层水雾,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那,皇上希望臣妾如何呢。” “朕希望你跟朕哭、跟朕闹、跟朕发脾气——怎样都好,你别这样。” 她的眼眶发涩,一滴泪也没有:“可这是皇上教给臣妾的啊,‘要以大局为重’,一介罪人的死,怎么能让臣妾一哭二闹三上吊呢,皇上觉得呢?” 听见他自己亲口对她说的话从她口中被她原封不动的送给他,他才恍觉。 原来,有些事不是忘记了,她从来没有忘过,她一直在怨他。 近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在怨他。 余月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的声音很轻,夹着碎雪的凉意:“皇上,相敬如宾不好吗,非得追求什么爱情作甚?” 她甚至不愿给他再追求她的机会,他现在连向她示爱的资格都没有。 裴悬绕到她身后,看着身前女子单薄的肩膀,乌发披在身后,一半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绾着,额前几根碎发随着灌进来的风轻拂过脸庞。 她的声音柔柔的,发丝也柔柔的,也能刺穿他的心脏。 男人有些迟疑地从背后环住她的上身,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可怀中的女子只是愣了一瞬,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便又当他不存在了。 他的双臂缓缓收紧,几乎埋首在她颈间,她没躲开,也没让他松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外头大片的白,卷起细雪的微风,刮进来,到了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她亦浑然不觉。 “初初,别不理朕,好不好……” 他的声音染上哭腔,这似乎,是她头一遭见他哭。 余月初心头颤了颤,仅此而已,没应声,默然。 “你可以跟朕哭、质问朕,你甚至可以打朕骂朕,朕都认,”濡湿温热的触感一起落在女子颈间,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泪的湿还是男人唇的湿,“但你别不理朕,好不好……” 余月初张了张口,喉头哽得厉害,呼吸发颤,轻喘了下,带着颤意,她还是没说话。 身上男人的气息这样熟悉,完完全全的将她包裹,他的手很暖,隔着衣物也能暖了她的小腹,可她却只感觉到一阵阵的恶寒翻涌着上来。 男人的唇细细地蹭着她的脖颈,细碎的吻一点点将她吞没,她没说话,没挣扎,甚至放松了些。 他以为是她要理他了,他以为她要跟他说话了,他以为事情的转机要来了。 裴悬双手上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转过身来,颔首,轻轻抵上她寒凉的额头。 “初初……” 余月初没反抗,整个人都很平静,鼻息间都是他的气息,她甚至用唇蹭了蹭他的下巴。 “裴悬,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PS:搜集一下意见,就是大家更喜欢详细一点的酱酱酿酿呢,还是就一笔带过就好呢?有意的小宝在章末说一下~ 第35章 入怀 男人身体一僵。 她说, 她恨死他了。 他沉默良久,箍住她的双臂紧了紧,声音沉哑:“恨朕……” 裴悬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眼眶红着, 却没有眼泪, 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还有恨意。 她非但不爱他, 她现在甚至恨他,恨死他了。 “如果朕跟你说,这不是朕做的, 你当真一点都不愿相信吗?” 又是这个问题。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迫切地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得到答案, 得到一丝她的动容。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 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别的情绪,她甚至都不想跟他生气了。 女子垂眸, 避开男人紧逼、炽热的双眸, 她的眼珠也跟着她呼气的节奏颤了颤,接着抬眸,声音很轻,也很冷:“事到如今,是不是你做的,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人已经死了,不是么?” 她唇角微扬,这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你现在就连看都不愿看朕一眼, 对吗?” 裴悬似乎一瞬间就泄了劲,松开了禁锢住她的双手,迫切地,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否定的字。 “皇上既已明了,又何必多问呢?”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晃得眼疼,“裴悬,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是你自己每次都把握不住,现在,你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你竟然还问我是否还愿意看你一眼?” 说着,余月初转眸看向他,又回身看着院中的雪,声音发沉,带着空寂:“裴悬,我们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是他一次次的放弃她,是他一次次把她放在第二位,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有珍惜,她没有错,他也没有资格再要求她爱他。 余月初在窗前站了多久,裴悬就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缓缓开口:“既如此,你好好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她没应声。 直到他转身离开,身后才响起一句—— “恭送皇上。” 夜里裴悬在案前批折子,沉声问一侧侍奉的太监:“朕让他们办的那件事他们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一切顺利,想必也就明天后天的工夫就能回宫了。” 裴悬点点头:“好,朕知道了,公主府建得如何了?” “皇上放心,已经竣工了,就等着二公主回来,到时候直接搬进去就好了!” 闻言,裴悬这才舒展了眉头,点点头:“好,你下去罢,今晚朕去凤栖宫用膳。” 祝子和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皇上,恕奴才多嘴,皇后娘娘不是,不肯见您吗…?” “她是不想见朕,但是朕给她带去好消息她能还不见朕吗?”说起这个裴悬就觉得冤枉,他也是意外得知裴风身殒火海,结果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余月初就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他身上,他当时都没有杀了裴风,怎么可能这时候杀他,他又不是那种自找麻烦的人。 “是,是奴才多嘴,该打!” 裴悬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下去罢,朕自己去!” 祝子和有些为难:“这…您身边没人跟着,不太好吧……” “再多嘴你这位子也不用坐了。” 这人要砸他饭碗,祝子和忙跪下:“奴才知罪,再不多嘴了,那皇上您注意安全,奴才就先下去了。” 虽说此事裴悬办得挺不道德,但是没有借口的话他现在根本连凤栖宫的门都进不去。 凤栖宫内,余月初拿着拨浪鼓哄怀中的孩子,他在对她笑,眉眼舒展开,愈发像裴风,孩子笑得越开心,她的心便跟着更疼一分。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嬉笑的孩子,恩爱的夫妻,永远停在了那个秋天。 余月初看着怀里的孩子,呢喃着:“你说,你爹爹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呢,他要是知道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肯定会开心的,对吧,安儿……” 说着,她轻轻在序安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亲。 不等她再暗自垂泪,房门响了,灌进来冷风,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她没抬头也知道是他过来了,正欲把孩子交给采云抱走,却被裴悬拦住:“朕来看看安儿。” 余月初愣了下,示意让采云先下去:“你去传膳,跟御膳房的说皇上今晚在凤栖宫吃,时候也不早了。” “是。”采云应下,便急匆匆离开。 余月初本能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看向他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戒。 这样的眼神,刺得他心痛。 她就像一只母兽,护着怀里的小兽,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裴悬感觉喉头一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过来伸手轻抚序安的脸蛋,尚在襁褓的孩子竟然朝他笑了。 指尖触及孩子的脸颊肉的时候,他倏然一愣,像碰到了什么极其娇嫩的东西,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弄伤,一种奇异的感受暖融融地在他心底蔓延。 “朕能抱抱他吗?”这是他头一次跟余月初说话却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小小的孩子,满是希冀。 余月初顿了顿,抿唇,看了看他,再看看怀中的孩子,思索几瞬,点点头:“好。”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裴悬,直到把他的姿势完全调整正确,她才松开手:“他现在没有那么脆弱了,可以抱起来让他趴在你肩上,平日里也已经可以独自坐好一会儿了。” 半晌。 “他很乖。”裴悬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序安这次很乖,被裴悬抱着也没有硬要找母后抱,更没有哭闹,平日里除了余月初,他要是发起脾气,也就采云能抱抱他,一旦换个陌生些的人,定要哭个人仰马翻。 余月初挑眉:“平日里不闹个昏天黑地都不肯罢休,这回倒是乖了。” 话题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她总算对他不再那么冷漠。 裴悬看看朝自己笑眯眯的孩子,用额头轻轻碰碰他的额头,轻声哄着:“乖孩子,朕是父皇。” 余月初愣了下,他是序安的,父皇。 他在教序安认得他。 一时间像有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悄悄碎裂,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他还太小,不会说话。”余月初一过来,序安就张开双臂找她抱。 她接过孩子,亲亲他的脸:“待会儿乖乖吃饭别闹母后了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能听懂人话了,撇撇小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可以吃咱们吃的东西了吗?”裴悬凑过来摸摸序安的小手。 余月初点点头,没看他,眼里全是孩子,轻声答:“嗯,可以吃些米糊和面条,再过几日就能添肉糜了。” “每日都是你亲自喂他吗?” 她摇头:“我也就晚饭喂喂他,他夜里闹腾,早上我经常起不来,都是采云和几个嬷嬷喂,中午给他喂点米汤,晚上我喂。” “他夜里不睡觉吗?”裴悬很敏锐地捕捉到他认为的重点。 余月初坐到榻沿上:“他现在还不太能睡一整夜,不过近来越来越好了,再过段日子应该就能睡一整夜了。” “朕今晚能留在这里吗?”他试探性问道。 余月初声音冷了几分,却也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孩子夜里吵,怕是会影响明日皇上上朝。” “朕也可以帮你哄他,你可以睡个整觉。” 她抬了抬眸,水眸轻颤,唇角似乎扬了扬:“皇上当真半分都不介意?” 闻言,裴悬脸上反而多了几分坦然:“这是朕的孩儿,朕有什么好介意的。” 这遭换她愣住了,良久,轻飘飘吐出一句:“皇上请便。” 话虽如此,余月初还是把孩子交给了采云,让她抱走了,要是夜里实在哄不了了再抱回来找她。 躺在榻上,她本能地远离他。 半晌,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静谧的夜里存在感极强:“朕会查清楚事情的原委,不管最后你是否还当朕是凶手,朕都认。” 女子背影一僵,没吭声,更深地将自己埋进被窝,蜷缩着。 裴悬侧过身面对着她的后背,试探性伸手抓住她的肩头。 见她没挣扎,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过去。 一时间,余月初背后贴上一具炙热的身体,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裹挟,她也只是僵了一瞬,便慢慢放松了身体。 感受到他的手慢慢下滑,掠过她的中衣,不知何时探了进去,大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给她。 他将脸埋在她后颈,感受着她的气息,声音沉闷:“这几日你来癸水,有没有好好吃饭?你也不让朕来看你,又瘦了,可以恨朕,也可以怪朕,但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算朕求你。”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挫败感,他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原本还有些疼的小腹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他的手很老实,就规规矩矩地覆在上面,热意传递到她小腹上,疼意几乎消失不见。 她没说话,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小腹上拿开。 不等他发问,她一下子将他的手压在枕侧,自己撑在他上方,然后,朝他颈侧咬了一口:“唔…” “嘶…”她这一口咬得不轻,疼得他本能倒吸有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她的牙齿啮咬在他颈侧,带来细细的刺痛感,还有舌尖的软意,像要咬穿他的脖子。 裴悬抬起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后背上。 过了会儿,她才松开他,翻身平躺,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皇上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吗?” 裴悬摇摇头:“朕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何事?” “二皇姐要回来了。” 第36章 故人 “什么时候?”久违的人果然能提起她的兴趣。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 平躺着:“大概明日,最晚后日就到了。” 余月初想到裴昭宁从前是住在凤栖宫的,措了措辞,侧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那昭宁姐姐回来住哪?” 男人侧过脸看着她:“建好公主府了, 离皇宫不远, 皇姐会去公主府住下。” 余月初垂眸:“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 裴悬叹了口气:“她刚嫁过去的时候那个夫君死了, 那边一直有父死子继的传统, 皇姐不依,那个新的君主哪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气之下把皇姐贬了位份, 但是他也没再娶旁人, 朕也是一年前才打探到的消息。” “所以一年前你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裴悬点头。 清冷的月辉中, 他的眸色渐深, 看在她眼里, 她忽然轻笑了下:“那人说昭宁姐姐不依他,这是屈辱, 到底是野蛮人, 从未想过这对昭宁姐姐来说才是莫大的羞辱。” 说着,余月初平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往上看。 “都过去了,好在,朕把皇姐接回来了,不是吗?”锦被中,一只大手悄然握住她的手。 她怔愣了一瞬,没回握住他,也没挣开。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柔而韧, 他的掌心比起从前多了些薄茧,存在感极强,指甲修剪得圆润。 余月初声音有些飘忽:“裴悬,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好人,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活剐了你,我怨你、恨你,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些话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不疼不痒,可落到他心口却有千钧。 “我似乎是那个最没有资格恨你的人,这一切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是导火索,可是裴悬,我好恨你……”她的眼泪跟着落下来,流入鬓角。 他没说话,喉头哽住,便是有千言万语此时他也无从出口。 余月初抿抿唇,笑着,声音却带着泪意:“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好好过日子,但是我有了序安,他长得跟我的裴郎好像好像,我每次看见他的脸,我就会想起裴郎,与他成婚起初虽非我所愿,但是那七年是我过得最无虞的七年,他太好了,对我太好了,好得那段时日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人也没了……” 她将锦被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暗淡的月光照着她眼中的晶莹,裴悬连她发颤的眼瞳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悬一句话都没说,迟疑着将她抱进怀里,搂紧她发颤的身子,任由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一声不吭。 她哭着的泪打湿了他的中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哭诉着什么,她想与那段过去割舍,但是她做不到,她对不起裴风,但是她却没资格怨恨裴悬。 他们一个个看似都待她好到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给她,但也是他们把她逼到绝路。 “前些日子我娘亲进宫看我,我不明白,当初嫁到五王府就是为了延续家族荣耀,如今我入宫为后,他们来看我,明明他们对我的关心都是真的,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一次次叮嘱我不要忤逆夫君,一遍遍跟我强调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我又是臣又是妻,可是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我以家族为重吗,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对他们是纯粹的真心,他们对我却是夹杂着利益的爱,为什么连爱都是有条件的……”她压抑了太久,就像找到了个宣泄口,埋进裴悬怀里嚎啕大哭,声音近乎嘶吼。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处境,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说着,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你!当初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走,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陪你吃苦,你怎么知道我就娇气成那样,连一点苦都吃不了……” 她的声音愈发嘶哑,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然后质问他们凭什么都不考虑她,都一味的以“为她好”来替她做决定,从来不过问她自己的感受,也从来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悬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子,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这样是否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直到她一口咬在他下唇上。 一个不像吻的吻,她发了狠般咬他,疼得他闷哼一声,紧接着她尝到了血液的甜腥,这才松了松力道,盯着他看了好久,张了张口:“罢了。” 她回身躺回自己的位置,侧身背对着他,不肯再说一句话。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直到她的呼吸长长地颤了颤,他才悄然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要挣开之前,低沉暗哑的声音于耳侧响起:“别动,让朕抱会儿,就一会儿。” 她不再动弹,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背上,与她节奏被打乱了的心跳渐渐同频。 男人的大手一手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按揉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被他裹住。 他的手一直很稳,小时候就很稳,牵着她的时候很稳,抱着她的时候很稳,骑马将她护在身前的时候更稳,她一直知道。 她没挣扎,他的手轻轻按揉她的小腹,声音很轻,甚至带了点祈求:“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 余月初怔了怔,弓了弓身子,没说话,也没同意也没拒绝。 她真的恨他吗? 她不知道,但她该恨他,该恨死他。 裴悬一夜没睡着,怀中的人累了,呼吸逐渐清浅,眼角还有泪痕,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虚虚的,唯恐把她弄醒了。 翌日余月初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没了人影,伸手一摸也是冷的,看来他早就走了。 采云刚好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忙道:“娘娘,二公主回来了,现在已经到宫门口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我们去看看罢?” 余月初微微睁大了眼睛,勉强扬了扬唇角:“好,序安醒了吗?” “娘娘放心,有几个嬷嬷在那看着呢,小殿下今天很乖,醒来后就没哭没闹。” 她点点头:“好。” 余月初在采云的帮助下洗漱完毕,脸上涂的脂粉比平时厚了些,勉强遮住哭过的痕迹。 她到了裴悬的乾清宫殿前就听见祝子和的笑声,他一看余月初来了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娘娘,就等您了,皇上和二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余月初点点头,提着裙摆进了殿内。 裴昭宁坐在一侧,裴悬端坐正位,余月初微微福身,垂眸:“皇上。” “快坐。” 待到余月初坐下,她这才看向裴昭宁,裴昭宁的眼睛是红的,想必是哭过一回了。 她张了张嘴:“昭宁姐姐。” 裴昭宁眼里是含笑的,阔别八年再回到这里,她自然是开心的。 余月初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裴昭宁。 上回自己还是她嫂子,如今倒成了她弟媳。 见她有些为难,裴昭宁刻意略过这个话题,转眸看向自己身侧戴着面纱的贴身侍女,轻声道:“还不快摘下面纱让皇后娘娘看看你是谁。” 那女子点点头,轻轻走向前,朝余月初行了个草原上的礼,不等余月初发问,她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 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是草原上翱翔的鹰。 余月初一瞬间呼吸凝滞。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这个女子,她曾见过的,但是…… “皇后娘娘,奴婢那央。”那央的声音比较粗,她生得比中原女子略壮些,看着也更利落些。 此话一出,余月初脑中“嗡——”的一声,瞪大了双眼,双瞳震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惊讶、喜悦。 “那、那央…?真的是你!”余月初忙站起身来,握住了那央的手,话里藏不住的惊喜,竟然真的是那央。 “可你不是草原上的…你怎么去的北漠?又是怎么成为昭宁姐姐的侍女的?” 那央轻笑:“当年我阿爹为了两头牛和几只羊把我卖给草原上一个老光棍,我想到了娘娘跟我说过的,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就趁成婚那日他们喝得烂醉跑了出来,中途连鞋子都跑烂了,然后一路辗转,被人牙子拐走卖到了北漠,后来那里的人见我长得壮实有劲,就送进王宫当差了,再后来,我就遇到了我们的王妃娘娘。” 余月初闻言破涕为笑:“这说来,倒是我当初给你带去了离开草原的想法!” 那央毫不避讳地点头:“嗯,若没有娘娘,便没有今日的那央,我想通了,我没必要在那里蹉跎一生,我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在王妃娘娘问我想不想跟着回京城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跟来了,因为从前有个小姑娘跟我说过,我如果在京城,会有更好的未来。” 余月初眼眶酸涩,扬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裴悬从位置上下来,看着她:“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她眼睫颤了颤,对上他的眼睛,轻笑:“多谢皇上。” “那今夜初初别赶朕走了,好不好?”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侧言语。 第37章 温存 送走了裴昭宁和那央之后, 余月初才回过身来,看着他:“皇上也知道,我这几天来癸水,怕是不太方便…” 不等她把话说完, 裴悬上前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 语气戏谑:“想什么呢?朕就是想抱抱你, 不干别的, 就单纯想抱抱你。”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呼出的气息温热,一时间她的耳尖一直到脖颈都泛起粉色。 “孩子离不开我。” “朕看那晚他也挺乖的, 若是初初不放心, 让他睡我们中间也行。” 余月初皱着眉看向他, 一副看不透他的样子。 男人伸手扣在她腰上, 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垂眸:“爱一个人就是,爱她所爱。” 余月初本能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 闻言, 水平无波的眼眸终于有了波动,张了张口,半晌也只说了句:“何苦呢?” 他收了收双臂,将她整个人嵌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忖度片刻,语气坦然:“或许是不想再因为自身的原因再跟你错过一次,这个理由可以吗?” “不累吗?” 他摇头,亲亲她的发顶:“不累,初初别躲着朕就好。” “裴悬。” “嗯。” “今晚陪我一起看着安儿罢。” “好, 批完折子就去陪你。” 第一夜,他跟她中间躺了个序安。 第二夜,他跟她中间还是躺了个序安。 第三夜,序安被他以夜里老是吵醒她为由抱给了乳娘。 第四夜,他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在怀。 第五夜…… 余月初早早地把孩子抱给了奶娘,不知怎的,今日她格外想念裴风。 每夜睡在裴悬怀里,心心念念的却是裴风。 人怎么就是这么的…… 什么都得等到失去了才开始追忆,甚至夜里有那么几瞬,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喜欢桃花酿,儿时第一次尝过之后就爱上了。 她记得第一回 是在九岁那年秋天,她跟着娘亲进宫,娘亲找淑妃娘娘,她便找裴悬一起玩。 当日淑妃遣人挖出了埋在地下十五载的桃花酿,余月初看娘亲和淑妃娘娘都喜欢,便吵着也要尝尝。 娘亲拗不过她,便拿了支干净的筷子蘸了蘸让她尝。 余月初尝了一口就喜欢了。 “采云,给我倒满酒壶。”她眼眶有些红,声音懒懒的。 “娘娘,怎么突然想喝酒了?”采云边将她面前的酒壶倒满,边试探着问,余月初不常饮酒,也就是开心或特别难过的时候会喝点。 “让你倒就倒,”又觉得自己这话重了些,她又缓了缓声,“我想喝点。” 采云轻声应着,不再多言,倒好酒之后识趣地退到一边。 一直到明月高悬,裴悬才推门而入。 冷风夹着他身上的松香一齐钻进她呼吸间,一时间酒意散了些,几瞬的工夫他闻到了酒气,眉头微皱顺手带上了门:“今日怎么喝酒了?” 余月初抬眸看他,水眸中潋滟着雾气,酒意渐浓。 “唔…你要不要尝尝?我…及笄当日埋在家中后院的,前几日刚差人挖出来送过来的…桃花酿。”她的声音染上醉意,眼眶一圈微红,双唇水润着,泛着樱粉色,细微的坑洼倒显得她愈发水灵,有那么一瞬间,裴悬好似看到了十四五岁的初初。 “初初……”裴悬拉过凳子坐到她对面,她脸上挂着浅笑,眼里氤氲着泪水,一点点浸润他的心。 “甜的,你尝尝。”她站起身来给他斟满酒,然后端起来递到他唇边。 裴悬眸色渐暗,没伸手接,就着她的手将酒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水从他唇角滑落,落到他下巴,然后滑过脖颈,在喉结出停了停,男人喉结滚了滚,酒滴顺着隐入领口。 她看着他轻笑。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年她十三岁,她喜欢他领着她去城中不同的酒楼尝不同的桃花酿。 她虽喜欢,却不贪杯,一月也就跟他出去一次,回回尝到喜欢的,脸上的笑都会比她喜欢的糯米圆子更甜。 偶尔他嫌她贪杯,便将酒壶中余下的尽数倒进自己杯中,每每此时,她都笑嘻嘻地凑过来,将身一弯,脑袋一歪,凑过来讨酒喝。 口中甜甜地唤他“裴悬哥哥”。 他总会说,等她再大些,等她再大些,就不必这样拘着了。 等她再大些,他便娶她。 只是她每回都困,从没撑到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过。 一瞬间的失神,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醉意:“皇上在想什么?” 他哑然,轻笑:“在想初初。” 毫不避讳。 哪知她脸上的泪跟着绽开的笑容一起冲击着他,她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当年我跟你讨酒喝的事,当年,你后面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啊……” 裴悬愣了愣,没说话,轻扯唇角,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微凉,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一下下划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十年了……” “嗯,十年了。” 裴悬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侧,伸手将人揽过,她顺势靠在他肩头,泪珠不受控地往下掉,落得凶。 “告诉朕,初初在难受什么,好不好?” 男人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为她拭泪。 余月初吸了吸鼻子,抿唇,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索性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声音发颤,发声困难:“这里,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为什么难受呢?”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心口上,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心上,逐渐与他的脉搏同频。 “唔…因为我该恨你的,该恨死你才对……” “嗯,朕知道,那初初的意思是,现在不恨朕了吗?” 怀中的女子摇摇头,声音醉得厉害:“不是,不是不恨你,可、可是我好像对你不只有恨…我好对不起裴风,我好、对不起我的裴郎……”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碎成碎片的话语中,他一点点拼凑出来她的意思,她恨他,但她又不恨他,她觉得自己不恨他就是对不起裴风,她恨他就是对不起他,她整个人一直被这样那样的矛盾不断撕扯着,实在撑不住了才借酒消愁。 “初初,别这样,朕心疼。” “我想让事情变好,可是我谁都对不起……”不知何时,她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口,把布料都纂皱了。 眼看着她的泪越落越凶,男人有些慌乱,细细碎碎的吻胡乱地落在她发顶、眼角、眉心、鼻尖,他不住地说着:“你不需要对得起所有人,这一切不是你导致的,初初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初初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 他的唇最后落到女子的樱唇上。 她的唇发颤,上头的酒渍随着两人双唇的相贴一并沾到他唇上,舌尖轻抿时尝到了味道—— 微苦,回甘,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她一瞬间的怔愣,罕见的,她没推开他,原本紧紧攥住他衣领的手松了松,然后顺着挪到了他后颈处,细软的手指扣住了他的颈侧。 咸涩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入两人相交的双唇间,濡湿的触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 男人的大手扣在她腰上,一个用力,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顺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 她似乎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抓住他衣衫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之间泛起白色。 两人谁都没动,连相交叠的双唇都没动弹分毫,余月初的手指不知何时顺着滑进了他后颈的衣裳中。 她的手四季微凉,指尖的凉意更是让人难以忽略,一点点顺着滑到他身上,紧贴着他的肌肤,冷意中夹杂着指尖划过的微痛。 也好,她带来的痛也是好的,至少是带给他的。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也不知是谁的舌尖先抵住了谁的唇缝,一点点地、不急不躁地、慢慢地刮蹭着,一点点瓦解另一方的防备。 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才稍稍有了些实感。 余月初睁了睁眼—— 他压根没闭眼,一直垂眸看着她,长睫的影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但是他暗沉的眸色像能将她整个吸进去。 不等她稍稍看得仔细些,原本就微睁的眼睛被他抬手捂住。 湿润的、挂着泪珠的眼睫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带着湿意的痒意顺着掌心传递到他全身,最后直达心脏,他们心跳也是一样的快。 “有点喘不动气了……”间隙,她轻声抱怨,继而抿唇,声音闷闷的,“裴悬哥哥……” 声音细小得有些听不清。 裴悬闻言,心口像被掖了团棉花,她方才唤他“裴悬哥哥”。 他的吻跟裴风全然不同,裴风的吻是轻柔的,更倾向于引导着她迎合,但裴悬的吻不同,他的吻是充满占有欲的,不需要她的配合,更不需要她似是而非的学习,只需要她承受他的吻,接受他的侵占,他想掠夺她的一切。 裴悬松了松口,双唇微分的一瞬,他抵住她的额头,余光中看见她水光潋滟的唇微微分开,呼吸清浅而急促,酒意尚未散尽,她呼出的气息中还有淡淡的酒意,夹杂着她双颊的微红,一点点地充斥着他的视野。 余月初将将喘息几瞬,不等她再开口,双唇再次被男人攫住,一时间乱了分寸—— 他将她托着腿弯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榻上。 一时间,罪恶感油然而生。 她如今是在跟她的杀夫仇人,她该恨的人———— 作者有话说:注:“酒意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取自北宋柳永《凤栖梧》 第38章 模糊 丑时刚过, 她抬手轻抚眼前男子的脸庞,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呈“川”字,愁绪似乎一点点爬上来。月影微曜, 余月初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指尖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微凉的指腹缓缓滑过他的眉骨、山根、鼻梁, 慢慢滑到人中, 然后,停在男子的薄唇上。 他的唇很软,他一直以来跟她说的话也软, 就像他服软一样。 余月初垂眸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骨节比她的粗, 撑得她的手指有些疼, 交握了半晚上也没适应。 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茧子, 时不时随着他的动作蹭过她的手掌, 痒痒的,有时候也感觉有些疼, 可能被磨红了。 一直维持一个动作休息实在是太累, 余月初动了动肩膀,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睡梦中的人似有察觉,原本松握的手紧了紧,将她的手指紧紧夹在他指缝间,夹得她蹙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余月初停了停动作,待到他呼吸平稳,她伸手到他胸前试了试他的心跳,虚虚地覆在他半坦的胸脯上,待到他心跳平稳了才稍稍离开些。 她缓了缓呼吸, 尝试着把手从他手中抽出。 一点点、轻轻地、慢慢地,抽出来—— 她先是尝试动了动指关节,没醒。 她又往外使了使力,还没醒。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整个逃开他的包裹。 余月初见他没别的动静,将将松了口气,试着翻身平躺,身旁的人没动静,夜深静谧,她连自己颤抖的呼吸都听了个真切。 稍微缓了缓,余月初又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裴悬,一瞬间感觉浑身的疲累都少了些,长长地舒一口气,正准备睡一觉—— 背上贴上来一具炙热的身躯。 登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男人的手再次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了揉,沉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卿卿…乖一点,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睡意,还有未散尽的酒意,一点点扑在她耳后颈侧,然后传到她心里。 他方才叫她,“卿卿”。 听见久违的称呼,一时间她有些迷茫,没吭声,良久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直着,许久不曾听到的称呼再次被用来称呼她—— 只是,换了个人,只是,她找不回头一次从男子口中听见“卿卿”这个称呼的悸动,只剩下淡淡的平静,心口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没动。”说着,她慢慢回过身来,跟他面对面躺着,盯着半睁半合的眼睛看了会儿,敛眸,伸手环住他的脊背,埋首于他怀中。 她不想这样累,一时间,似乎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好累。 好难过。 好想哭。 她的思绪在拉扯中渐渐消散,然后睡在他怀中。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然后似有若无的吻一点点落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入眠,然后收紧了胳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被热醒了,他抱得太紧,身上的被子又厚,他将她整个人都嵌在怀里,不肯松开分毫,唯恐她趁他睡着了就飞了一样。 “…唔……”半梦半醒中,余月初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声音发哑,“热…太紧了…裴风,松一点……” 她喊的是裴风。 裴悬原本半醒的,听到她这话是彻底醒了,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女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带了点鼻音,甚至掺了些软意,有点委屈:“嗯……松一点…夫君……” 裴悬僵了僵,心跳再一次乱了拍子,默默松了松手,虚虚地抱着她。 敛眸,眸色渐深,一寸寸描摹怀中女子的面容,他曾无数次描摹的、每每午夜梦回看见的,都是这张脸,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他的手虚虚地抚上她的脸蛋,轻轻拨开脸上的碎发,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肯将心里的位置留给朕一点?” 原本,若他当年再勇敢一些,他可以堂前教子,枕畔看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懦弱,是他不够勇敢,不够果决,是他引诱了她,然后又怯懦地负了她,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她。 只是,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辰时过半,余月初才悠悠转醒,身侧已经空了,桌上是还冒着热气的粥,采云抱着序安过来了。 余月初接过孩子,亲亲他的小脸,序安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是余月初还是一句句应着,学着他的“语言”跟他交流。 边抱着序安轻拍边问采云:“小殿下吃过了吗?” “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喂过小殿下了,说来也怪,小殿下自从皇上来这里住下之后就比从前乖了许多,夜里啼哭的次数也少了,倒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一样!”采云绕到余月初后侧给她理了理头发。 余月初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轻笑:“怕不是被皇上吓到了罢?” 采云歪了歪头:“其实奴婢觉得,皇上对小殿下挺好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多少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余月初捏捏序安肉乎乎的脸蛋,声音放柔:“是啊,终归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是不是啊,宝贝~” “娘娘,方才公主府上来人,说昭宁公主请您去府上一聚,您看……”采云帮她把鞋子拿来放到榻沿。 “何时?” “就是今日,您要是去的话,奴婢现在就去给您备马。” 余月初点点头:“好,你去备马罢,我先洗漱一下,等会儿抱着序安一起去,他也到了该去外头走走的月份了。” 采云退了下去,余月初把孩子放到榻上躺着,自己则起身洗漱。 等到采云收拾好东西,她也洗漱完毕,端着早早准备好的热粥喝了几口。 “你遣人跟皇上说一声,就说我带着小殿下去公主府上了,午膳不必等我,若到了晚膳时间我还没回来,也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抱着序安在采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半岁多的小娃娃头一回坐马车,看着车内小小的一方天地也是满心的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澄澈地看着车内所有的陈设。 余月初跟采云坐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孩子。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也就两刻钟的车程,她们到公主府的时候,才刚巳时多点。 余月初抱着孩子在丫鬟的引路下到了正厅。 裴昭宁正在写着什么,那央则是在一侧侍奉着磨墨。 见余月初来了,裴昭宁忙起身来,上前看见她怀中的孩子,眼里闪过惊喜:“这是……?” 余月初眉目间点缀了些温柔,声音更柔:“是我的孩子。” “是公主?还是皇子?” “皇子。” 裴昭宁闻言稍稍愣了愣,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序安。‘作序’的‘序’,‘平安’的‘安’。” “序安…”裴昭宁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看着孩子的眉眼发愣,扯了扯嘴角,“好名字。” “坐罢,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跟你叙叙旧,说说体己话,二来,那央有话跟你说。” 余月初跟着坐到裴昭宁对面,转眸看向一旁的那央,美眸含笑:“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央跟在裴昭宁身边多年,几乎已经没有异族口音了,她除了比寻常女子更高些、壮些,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出去看看,先自己在城里开家酒楼,等攒够了银两,我想出去游历,这大好河山我想都去逛逛。娘娘说得对,当年我只以为自己的一生就系在草原上了,我的一生可能就是被阿爹阿娘卖给那个老光棍,然后被他打死或者饿死,因为这在我们那里并不稀罕,但后来我想通了,我该逃出去,我该去别的地方看看,那里不是什么好地界,我不该也没有义务将自己的一生赔给我阿兄。”那央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向往,有对未知的渴望,更有对自由的热爱。 余月初微微抬头看她,问道:“那当初我要你跟我回京城,你为何不愿?” 那央挠了挠头,解释道:“因为当初那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在草原上司空见惯的习俗了,卖掉女儿,换来牛羊,然后再给儿子娶媳妇,没人在意被卖掉的女儿,就算是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枕破草席卷起来扔到草原上没人的地方被狼之类的野兽吃干净都是常事,我当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别的命,只觉得自己命不好投生成个女子。” “那你后来是如何想明白要离开的呢?” 那央声音沉了沉:“因为在我出嫁那天晚上,我阿娘死了,前些日子她就染了疫病,阿爹只会找些巫医来驱邪,就算我求着他,他也没给阿娘拿过一副草药,其实若是卖掉一头牛的话,阿娘的病是可以好的,但是阿爹为了给阿兄娶媳妇,他说那是阿娘的命,她命该如此…”说着,她的声音颤了颤。 “可是阿娘什么都没做错,她为这个家奉献了一辈子,在我嫁人当晚,阿娘躺在破草席上死了,然后被阿爹扔到了草原上,我疯了一样地跑了,跑了一夜才找到阿娘的尸身。”说着,她含泪的眼睛却又笑了笑,“我曾听娘娘说,人死了是要埋到土里的,这样就能早些投胎,我就把阿娘背着上了山,把她埋了,然后我被那个老光棍带人抓到,他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我假意顺从,让他放松警惕,终于在几个月后,我跑了出去,凭着对娘娘当初离开的路线的一点点记忆,拼命地跑,跑烂了鞋子,脚底都跑出血,后来就被人牙子骗走,再后来的事情,娘娘就都知道了。” 余月初听着她一点点叙述她的过去,每句话都是含着血泪的,她很难想象,那么那么远的路,那央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了,她是翱翔草原的鹰,却不该被草原束缚,这十年来,她一直都在自救,终于,她自救成功了。 余月初湿了眼眶,轻笑:“那,等你在城里开了酒楼,我一定跟昭宁姐姐去给你捧场,然后等你游历大好河山,年纪大了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我们再在一起听你讲不同地界的风土人情。” 那央理了理思绪,点头:“嗯,若是没有当年与娘娘几个月的交情,便没有今日的那央,那央说不定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好啦,那央,你去收拾东西罢,本宫给你备下了本钱,到时候挣了银子,可莫要忘了本宫。”裴昭宁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戏谑。 那央应了声,退下去收拾东西。 裴昭宁坐回自己的位置,抬眸看向余月初:“月初,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任何人裹挟。” 余月初却只是愣了一瞬,继而摇摇头:“已经晚了,来不及了,我还有安儿在这里,他现在离不开我,我只能这样。” 以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关系跟裴悬纠缠着。 裴昭宁看出她的忧虑,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亲手救了那央,你一定也有自救的能力。”她顿了顿,忖度了一下,再次开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回来的。” 第39章 交易 “嗯?”余月初放下茶盏, 侧目。 裴昭宁淡笑:“所有人皆知,我刚嫁过去的时候是不愿的,去了之后过得也不好,北漠当时的君主已年过四十, 侍奉的姬妾没有八个也有是个, 只是她们身份算不得高, 所以我去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成了王妃。只是我没想到, 原来在我之前,那个男人曾有过正妻,还有个儿子, 也就是现今北漠的君主, 我虽比他小上两岁, 于理, 他却也要唤我一声母妃。” 余月初双瞳颤了颤:“那后来老君主死了, 他……” 裴昭宁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点点头:“嗯, 他一向讨厌繁文缛节, 但是却遵循了父死子继的那一套规矩,我自是不愿,哪怕我再恨那个老君主,我也无法在他死后接受他的儿子成为我的丈夫,所以我在听到皇上要把我接回来的时候是欢喜的。” “那为何后来又不想回来了呢?” “我怕他们动起手来,受苦的是无辜的百姓,我总觉得,我一人受些屈辱总好过折损成千上万的兵士,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谈判出奇的顺利, 他…”裴昭宁轻轻阖眸,“我没想到他那么轻易就放我走了。” 虽然只有一瞬,可同为女子,还是被余月初捕捉到了,轻声顺着她的话往下:“那现在的那个君主人还挺好的。” 裴昭宁点点头:“嗯,他也挺好的。” “那姐姐同我说这些,是……” 裴昭宁笑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被太多东西裹挟,毕竟人生是你的,不要等到年岁大了,走不动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余月初盯着手中的茶盏,敛眸轻笑,带了些自嘲:“我牵挂的人和事太多,早就跟这里的一切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你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呢?” 她愣住了,她自己,追求的东西。 她追求的是什么呢? 是年少时的芳心暗许,还是少年夫妻的恩爱,还是如今帝后之间的爱恨纠缠,却要相辅相成的一生? “除了序安,除了你的家族,你爱的,你所追求的还有你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有想过吗?”裴昭宁看着睡得正酣的孩子,声音很轻。 这话就像绵密的针,一根根地扎进余月初的心脏,疼得她喘不上气,明明被扎满了,但内里却是空的。 可是要她离开序安么? 她怎么舍得呢。 回到宫里之后,刚好碰到裴悬下朝。 天已经擦黑了,余月初见他才下朝,上前询问:“皇上今日下朝怎的这样晚?” 裴悬眉头皱得很紧,看了看她怀里睁大眼睛的孩子,伸手捏了捏他的小手,尽量放缓声音:“今日事务繁多,朕跟众位大臣就忙得久了些,刚好你也回来了,朕直接去凤栖宫。” 余月初没多言,福了福身:“是。” “把孩子给朕抱着罢。” “这……” 余月初犹疑不定,序安却听懂了裴悬的话,伸手找他抱。 裴悬顺势接过他,转眸对余月初道:“他喜欢朕。” 余月初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孩子,点点头:“嗯,他喜欢。” 夜里凤栖宫内焚香,安神香。 淡淡的烟雾中,余月初看不真切眼前人的脸,将孩子哄睡后,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空出的那一块愈发明显了。 她看不清眼前人,亦看不清心中人,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冷意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裴悬自她身后给她披上厚衣裳,轻轻抱住她,声音很沉,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在想什么?” 余月初身子僵了僵,摇摇头:“无事。” “初初,朕已经快八年没见过你开心的笑容了。”他听起来累极了,埋首于她颈间,声音沉闷。 这话听得余月初心尖一颤,他说他已经快八年没见过她开心的笑容了,后知后觉:“为什么是八年?” 他轻吻她的颈侧:“自从朕离开京城前往蜀地,到如今,已经八年了。” “那皇上有没有想过,其实皇上一直念着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余月初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她的手掌很软,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初初的意思是,朕不在的七年里,初初变了,对吗?” 她点头,不置可否。 男人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穿透衣衫:“变了是正常的,朕也变了,没有人会一直那样,没有人会一直保持年少时那颗赤诚的心。” 说着,外头又下雪了。 余月初伸手探向窗外,夜里的雪格外惹眼,一片片的白化在掌心。 “皇上,又下雪了。” “嗯,还有半月,就又是新年了。” “皇上,我要二十四岁了。”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而后颔首,敛眸,“你知道吗,其实比起十年前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似乎除了年纪之外,别的任何能力都没有增长,一直都是依附在旁人身上的菟丝花。及笄前依附于父母,及笄后依附于夫君,现在依附于皇上,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我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似乎现在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经历了那么多,到头来我对不起任何人。” “没有。”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 “初初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朕对不起初初。”她越是平静,他越是害怕,就像握不住的沙,要从他手中流走。 “近日朝堂上的流言,初初可有耳闻?” 她侧目,微微仰头:“什么流言。” “他们说序安不是朕的骨肉。” 余月初心里一惊,身体一瞬间就僵了,几乎是立刻转身,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说过,若皇上伤害我的孩儿,我就死给皇上看。” 裴悬忙按住她的肩头:“你别激动,此事已经被朕处理好了,朕跟他们说,朕还没有昏庸到要给自己戴绿帽子,只是初初,朝臣都看得出来你我之间貌合神离,所以想要这流言完全被压下去,初初需要跟朕扮演一段时日的恩爱夫妻。” “我答应。” 她答应得干脆,毫不犹豫,比他想象中顺利很多,她眼中却全然无他,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直到喉头。 裴悬眸色暗了暗,沉声:“等此事风头过去,朕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眼,松了松劲儿:“什么机会?” “朕给你一年时间,让你去探寻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但前提是,不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在这个过程中,初初不要被朕抓到,若是被朕抓住了,就安安稳稳做皇后,初初意下如何?” 余月初皱眉:“我怎么可能跑得掉,怕是还没出京城就被皇上抓到了,刚何况还有安儿,他离了我根本不行。” “朕会照顾好安儿,这个你可以放心,至于会不会被朕抓到,三个月内朕不会派人监视你的行踪,三个月后,不管你是否愿意,只要被朕抓住了,就得乖乖回来,对那个人彻底死心,初初能做到吗?” 余月初垂下眼,似是在权衡利弊,但裴风的死存疑,那人只说见到了他身上的玉佩,但尸体被烧得根本辨不出身份,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但万一…… 良久,她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从这往后的几个月,皇后娘娘,还是要尽到该尽的责任才是。”男人声音有些哑,大手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腰身,扣住。 随着距离的拉近,余月初本能抬手抵在他胸前,想推他,但是看见他渐冷的眸色,她又松了力道,轻声应下:“嗯,我会的。” “等安儿会走路了,断奶了,我就离开,届时还请皇上对他,视如己出,还有,皇上莫要为难我的家人,不论会不会被抓到,一年后我都会回来。” 男人没说话,俯身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有些粗砺的薄茧划过脸颊,存在感极强,她脸上不多时就染上了一阵热意,一点点爬上心头。 屋内的安神香此时倒变了味道,模糊中给两人眼前都盖了一层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的东西,面容逐渐模糊,她抿了抿唇,头一次—— 踮起脚尖,凑上去朝男人的唇角,亲了一口。 这个吻很轻、很柔,甚至有点发虚,有种不真实感,只在他唇角上做了一瞬的停留,短暂到他都怀疑她是否真的亲了他,可唇角残留的灼热骗不了人。 裴悬哑然:“你还真是……” 他没说下去,在她脚尖落下的一瞬紧紧扣住了她的腰,顺着力道,往上一提。 余月初眨了眨眼,轻咳两声:“皇上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往后几个月都会跟皇上扮演恩爱夫妻。” 男人微微眯眼,轻笑,凑过来,语气带了些戏谑:“其实假戏真做也未尝不可,毕竟做戏做全套。” 她愣了愣,伸手抵在他胸前,有些结巴:“安儿已经睡了,我前头已经连着两天没抱着他睡了,我有点想他……” 声音越说越没底气。 “无妨,安儿又不是没在你我中间睡过。” 像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好不容易达到的平衡,在她眼里却像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此番让她出去,无非是想让她知道,离了他,她或许能活下去,但绝不会活得这样轻松。 裴昭宁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聊过,她说人心里最大的坎是自己给的,他若一直强行将余月初留在身边,他们的关系可能会越来越僵,只能让她弄明白自己的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徐而图之,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PS:后面几章也是让裴悬吃上好的了。 第40章 恩爱 半月后年关又至, 余月初又想起去年,很大的雪,裴风那时在岭南,又是瘴气又是冷气的, 她一想起这些就止不住地想哭。 “在想什么?”自打那日跟她达成协议做恩爱夫妻, 裴悬一下朝就往凤栖宫跑, 一天恨不得泡在凤栖宫, 恨不得黏在余月初身上—— 或是把她挂自己身上。 他从她身后轻搂住她。 余月初愣了愣,舒了口气,放松身体, 微微后仰靠在他身上:“没想什么, 今日忙完了?” “嗯, 忙完了, 所以来寻你了。” 见她没说话, 裴悬又问:“怎么了?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眼瞳颤了颤,看着外头的残雪:“我只是在想, 这样的天气, 若身上没有很厚的衣裳,会不会冻坏啊……” 裴悬没说话,只是又紧了紧环住她的手。 “马上就开春了,想来也不会太冷。” “可是都说春寒料峭。”她发冷的手覆到他手背上,力道很轻,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这几日忙吗?” “怎么忽然这么问?” 她敛眸,措了措辞:“想出宫看看,日日闷在宫里也没事干,我记得从前来宫里,宫里的娘娘也没有我这么闲的。” 裴悬闻言轻笑:“从前老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自然争风吃醋的多,可惜他自己福薄,妃嫔们日日争风吃醋,今日有人落水了,明日有人见红了,后日又有人中毒了,也没养得活几个孩子,这才风波不断,如今后宫只有你一人,上哪能有这样那样的幺蛾子。” 说着,他的气息沉了下来:“当年朕的母妃生朕,也险些被害得难产而死。” 余月初心里一颤,缓缓扭过头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会儿,略带迟疑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深深地埋进他怀里。 独属于她的馨香盈怀的一瞬,裴悬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还是这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一句话都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 两人心跳同频的一刻开始,他心里隐秘的一个角落渐渐松动,却扯得生疼。 余月初埋首他颈间,声音发闷:“从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怕你听了破坏心情,更怕你听了觉得朕是在求你怜悯。”男人的大掌轻抚她的后背,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抚摸。 她顿了顿:“为什么不能是怜悯?或者,为什么不能是同情?” “从前年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有上位者的同情怜悯有什么不好?可后来老皇帝明目张胆地用母妃的性命来换取当时皇后的信任,来博取他们年少之谊的时候,朕忽然就不想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想要什么,就自己抢到手,不想被旁人踩在脚底下,那就要把旁人踩在脚底下。” 环住他脖颈的双臂明显收紧,女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定定地看着他:“其实,若是抛开你我之间的恩怨,你会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类型,是我想象中的如意郎君的模样。你有能力、有地位,可以为我摆平一切阻碍,我想做什么,你都能给我提供条件,最重要的是,你爱我。可惜我抛不开,抛不开你我之间的恩怨。” 她敛眸,不再看他,双手却没松开:“裴悬,我们之间现在隔了太多东西,其实要是我全然不在意抛下的话,我们并不是不能和好如初,但我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颈窝处有了点点濡湿感,他没吭声,紧了紧拥住她的双臂,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 “明日带你出宫去散散心,好不好?” 闻言,余月初挤掉几滴泪:“去哪?” “去白日里带你逛集市,夜里看灯会,明日一早回来,好不好?” 她又埋进他怀中,点点头,带着鼻音“嗯”了声。 第二天裴悬起了个大早,将一整天的政务处理完,便去了凤栖宫。 余月初已经梳洗完毕,见他过来,有些忸怩道:“可不可以不带那么多人,不自在。” 男人点头:“嗯,就我们二人,再有两个暗卫在暗处保护,这样可满意了?” 她眼珠转了转,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出发罢。” 裴悬牵了匹马,两人同骑,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至于太扎眼,她身上的衣裳素净,发间也没有什么惹眼的发饰。 出了宫门,余月初坐在马上,整个人被他裹在怀中,冬日寒凉,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蹙眉:“早知道就不骑马了。” “冷?” “嗯。” 裴悬将速度降下,声音自胸腔传出,震得她痒痒的:“怪我,没考虑周全,再忍一会儿,等到了客栈就把马栓那,好不好?” 余月初撇撇嘴:“怎么这会子又变了说法了?” 男人轻笑,佯装不懂:“什么变了说法?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为夫只知道我们如今是‘恩爱夫妻’。” 她没接话茬,但是他微微颔首就能看见她泛红的脸颊,虽然她说是被风吹的,实则不然,被风吹的怎么还发烫呢。 寒风灌进来,脖颈处一阵接着一阵的寒凉,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缩脖子。 裴悬俯身附在她耳侧:“不如跟那年那样,初初侧过身来?”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扭过头看他—— 一脸的戏谑。 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暗骂了一句,却还是半回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一时间男人胸腔的震颤在她耳边轰鸣。 她也跟着心如擂鼓。 寒风彻骨的冬日,她身上很冷,又冷又热,浑身刺挠,脸上被风刮得生疼,如今有了挡风的,脸上的热意又挡不住了。 余月初紧紧抱住他的腰,风渐渐大了起来,因为马跑得快了些。 “你慢些,这可不是能跑马的地方!” “放心,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这里平日里没人来,我可不是那种当街纵马的纨绔。” 男人一手执缰绳,一手护在她后背,帮她稳住身形。 “你倒是想得周全。” “所以有奖励吗?” “没有。” 她答得干脆,不留余地。 “好好好,是我自讨没趣儿,先想想等会儿上街上想吃什么?” “要糖人。” 他的手使了使力,勒住马:“这么大了还要糖人?” 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语气,她却往心里去了,皱眉:“你连个糖人都买不起啊?” 裴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买不起,还得夫人松一下财政大权才行。” 她没接话茬,不肯再吭声。 又往前走了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裴悬拍拍她的后背:“马上就热闹了,可以看看了,你自己在马上坐稳,我下去牵着。” 她点点头,闷声应着。 回过身来,离了热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余月初轻轻打了个寒战,眨了眨眼,等双眼的不适感消失,她才定睛看向周围。 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上过街了,从前未出阁时,经常跑出来玩,后来跟裴风成亲,裴风公务忙,也很少有空陪她上街。 不过每年有那么三五次他难得有空,能抽出时间陪她,别的时候一般时采云跟着她出来,有什么看中了的,小玩意儿自己付钱,贵重的记五王府账上。 裴悬先找了家客栈,将马交给伙计栓到马厩。 他牵过余月初的手:“先去开好房间,然后就给你买糖人,别急。” 这话听得她想笑,眯眼:“我有什么着急的,你这说得我跟小孩子一样。” 裴悬也不与她辩论,只连连点头:“可不是小孩子吗,序安又没来,你我之间,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倒是不必这么……” 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说,索性闭上嘴。 两人来到台前,掌柜的忙迎上来:“二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掌柜又顿了顿,“您二位是一间房?” “两间!”不等裴悬开口,余月初率先说话。 “一间。” 掌柜有点难办:“您二位是夫妻?” 裴悬点头:“嗯,不小心惹夫人生气了,一间房就行。” 余月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平日里多恩爱一样。 见他都这么说了,余月初也懒得再掰扯,不再说话。 拿了钥匙进了房间,将包袱放到桌上,余月初就要出门去逛街—— 裴悬将人一把扯进怀里,稍稍一用力就压到了反锁的房门上。 女子愣了一瞬,声音里带了点嗔怒:“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男人挑眉,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初初有些得意忘形,我们是不是说好了,要做一段时间的恩爱夫妻,嗯?” “这里又没有旁人,何须……” “做戏要做全套,对吧?” “你想说什么?” “所以。” 他凑上来,一时间炙热的气息占据了她整个呼吸,她本能抬手抵在他身前,声音有些发颤:“我、我错了就是了,大白日的,你别乱来!是你说今日带我出来玩,怕我在宫里太闷了的,若是不然,你这是……”她一时间想不出词,脑中灵光一现—— “你这哪是皇帝该做的……” 裴悬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好整以暇道:“你还知道我的身份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有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吗?” 余月初现在只想把自己舌头咬掉,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了。 “反正,你不能反悔!”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男人挑眉:“自然不会反悔,所以,夫人亲为夫一口。” 【 www.w】 40-50 第41章 罗衾 余月初皱眉, 双眸微嗔:“想得美!” 男人轻“啧”一声,揽过她的肩:“还想不想要糖人了?” “我早就不是那个你用个糖人就能哄住的小姑娘了,你搞清楚我今年不是十几岁。” 裴悬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哄不管用了啊,那我换个方式?” 余月初不再多说, 转过身来, 一个踮脚, 一口亲在他脸上, 怕他反悔再多说什么,接着转到他唇上亲了会儿。 罕见的,裴悬这回没深吻, 点到为止。 见她终于松了口气, 裴悬轻轻环住她的腰:“这还差不多, 走罢。” 余月初点点头:“嗯。” 街上正热闹, 一群不大的孩子吵吵闹闹地从街头到街尾, 欢声笑语中一阵风过,吹到他们耳畔, 余月初自然而然地看过去。 她声音很轻:“若一生都像他们这样快乐多好。” “人是要长大的, 余兆庭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罢?”裴悬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余月初走在他身侧,轻挽住他的小臂,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周围不同的小摊上,点点头:“嗯。”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她忙转眸看向他:“若兆庭侥幸有机会参加殿试,你不许给他放水!” “我是那种人吗?”裴悬没想过她会这样想他。 似是察觉自己话里欠妥,敛眸,正了正色,余月初轻咳一声:“到时候别给他使绊子公报私仇就行, 而且他什么资质我清楚。” 裴悬轻笑:“好,明白,但今日我们是出来玩的,就别再想这些了,嗯?” “最后一句——”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扬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余月初舒口气:“今日我吃不完的东西你吃吗?” 此话一出,裴悬就知道她在暗暗说十年前逛灯会的事,忍俊不禁:“那事儿都多久了,你还记得呢?” “你若是吃那我就能多尝几样,你要是不吃,那我就少尝几样,不必跟我绕弯子。”她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裴悬觉得有些好笑,轻嗤一声:“余月初啊余月初,我真是败给你了!” 她没吭声,当他默认,径直往糖人小贩那里走去。 小贩手上忙得不可开交,一面飞速捏糖人一面笑问:“姑娘您可有喜欢的?” “能画糖画吗?” “那必须能啊!” “画个小猫。” “好嘞——姑娘您稍等!”小贩说着,将手中的活忙完,开始给她画小猫样式的糖画。 裴悬跟了过来,看着小贩手上龙飞凤舞的动作,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道:“我记得当时你有只猫,叫团团来着?” 余月初闻言,眼睫颤了颤,极轻地“嗯”了一声。 “它……”察觉她情绪不太对,裴悬不好多问。 “五年前,它自己偷跑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许是找到更好的主家了也说不定。”她知道一只小猫自己在外头大概率是死了,但对她而言,找不到团团好过找到它的尸体。 “嗯,定是找到了更好的主家。”他没多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 说话的工夫,糖画也做好了,余月初笑着接过来,裴悬跟着在后边儿付了银子。 “好吃吗?” 她已经咬了一口,转身递到他唇边:“你尝尝?” 裴悬俯身轻咬,清脆的一声过后,糖画的碎糖渣带来一点痒意。 “怎么样?”余月初唇上残留着一点糖渍。 裴悬轻笑一声,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是你嘴上的甜些。” 她皱眉,猛地躲开,脸红了一瞬:“流氓!这是在大街上!” “人家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没人看我们,放心。”裴悬尝到了甜意,耐心急速上升,轻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笑了笑。 “算了算了,我要去吃饭!” “又看中哪家馆子了?” 余月初在周围扫了一圈,眼睛盯住一家面—— “就这家。”她指了指。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好。” 进了店内,两人要了一壶茶,两碗面,裴悬为她将杯具搽净,宣上热茶,顺口问:“还要别的吗?” “你看着来。” 她抿了口茶,听起来心情不错。 裴悬点点头,没再多问,自作主张加了几道她喜欢吃的菜式。 余月初饭量不大,从小就这样,儿时都得罗夫人或者奶娘追着喂饭,后来大些了,好歹愿意吃点东西,再后来到了十几岁,饭量虽然没上去,但是总归不愁了。 十五岁成婚后,她跟裴风一起一般吃得也不多,但裴风心细,每日的饭菜都更精细,愣是也给她这常年细瘦的身子养上了几斤肉。 不过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涨上来的几斤肉也都掉没了而已。 她夹面条都是一根一根地夹,吃得又慢,吃着吃着就神游了。 “初初,其实我有个问题从小就想问你了。” 余月初侧目抬眸,将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什么问题?” “对你来说,吃饭是一种折磨吗?但是你又偏偏喜欢这样那样的小零嘴,也不是什么都不吃。” 她抿唇,“嗯……” 似是在想怎么跟他说明。 “倒也不算折磨,但是对我来说吃饭吃多少其实够活着就行,至于那些零嘴…我从前在家的时候娘亲和爹爹都没短了我的,怎么你现在连这些小玩意儿都供不起啊?” 被她反咬一口,真是好大一口锅。 裴悬无奈笑笑:“只是希望你能多吃几口饭,这一年来什么也没短着你的,怎么你还比之前更瘦了呢?传出去再说我亏待你。” 她不说话。 其实裴悬很想知道裴风是怎么把她伺候得那么精细的,他如今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奉上给她,顶多也只能换来她不咸不淡的笑,旁的一概换不来。 想着,男人眸色渐暗。 余月初显然是没觉察他的眼神,一碗面还剩一半,自己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往他面前一推,意图明显。 裴悬也不推脱,接过她推过来的面,几口就吃干净了。 两人又一路逛到了天色擦黑,裴悬拢了拢她身上的狐裘:“去桥上看烟花怎么样?” “烟花?” “嗯,方才我听说今夜有烟花,在桥上就能看,想看吗?” 她点点头:“好。” 人群拥挤,余月初的手被裴悬整个握在掌心,牢牢裹住,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到拱桥上。 拱桥上已经沾满了人,她被挤得本能往他身上靠,一心扑在等会儿要看的烟花上,丝毫没有注意男人眼角眉梢的笑意,以及他弯起的唇角。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手里要么提着灯笼要么拿着吃的,一边激烈地讨论等会儿的烟花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他们眼里都是闪着光的。 余月初垂眸看向一旁玩闹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呆愣。 “在看什么?” “那些孩子,他们好快乐。”她回答得干脆。 “孩子嘛,这个年纪是最快乐的,等后面又是上学堂又是别的什么,就没这么开心了。” 余月初叹了口气,点点头,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升起的圆月:“其实……” 她没说下去,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烟花!”不知哪个孩子叫了一声,所有人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绚烂的烟花已经在不经意间绽放,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声音,在圆月的清辉下额外惹眼。 裴悬从后面抱住她纤瘦的身子,俯身在她耳边:“好看吗?” 一瞬间,她忽然希望自己跟裴悬只是一对最最平庸的夫妻,像这世上最最世俗的伴侣,连面容都让人觉得模糊,然后,一起白首。 可是,她不能。 “好看。”烟火绽开的声音将她的声音淹没,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没说,只感觉到胸腔轻微的震动。 “喜欢的话,可以常为你准备。” 她挑眉,凑到他耳边:“这可不是你准备的!” 裴悬不置可否,咬她的耳朵:“初初若是喜欢,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烟火绽放的声音掩盖了彼此的声音,只能凑得极近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呼吸相闻,耳鬓厮磨。 寒冷的冬日,她的脸上却浮上热意。 回到客栈,余月初将身上厚重的衣物脱下,一时间感觉轻松了不少,伸了个懒腰,不等她先坐下,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又被人自身后拥住。 她脸上的热意尚未散去,此时更是一路红到了耳尖,红得灼人。 余月初轻“啧”了一声,似在怪他,却没说话。 “初初,恩爱夫妻,做戏要做全套,是不是?”裴悬轻咬她的耳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一时间热意一股接着一股地往上翻涌,她浑身都有些刺挠。 不等她说话,颈间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她下意识:“嘶……” 女子眉头紧皱,挣了挣—— 没挣开。 “裴悬你属狗的吗!”她嗔骂。 “属蛇。” “你混蛋!”听见他又拿那夜的事刺激她,她气得脸又红又白。 “嗯,我混蛋,就得做点混蛋该做的事才对。”他说起这些话来都不带脸红的,一句比一句更难听,一句比一句让她臊得慌,这人到底哪来这样多的混账话? “你怎么那么多混账话!”余月初抬手想给他一下,结果遂了他的愿,被他一把钳制住两只手,皓腕被男人握在掌心,粗糙的指腹在她的腕骨上一下下摩挲着。 余月初不由得暗骂几句,这人简直无耻! 颈间的濡湿感愈发明显,一点点爬满,他的唇在她颈间轻蹭着。 第42章 帐暖 “初初, 良宵苦短。”他的声音停在她耳侧,一点点侵蚀她的内心。 一时间让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什么玩意儿良宵苦短,谁答应你这档子事儿了?”话虽如此,余月初的声音却有些颤, 脚下也开始发软, 颈侧的痒意又上来了, 她下意识想躲开。 “初初, 恩爱夫妻……”男人一字一顿地在她耳侧说着,濡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勾得她心痒。 怀中女子眉头微皱, 被牵制的双手本能攥住他华贵的衣袍, 指尖泛白, 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她整个人都僵着, 身上的衣裳一下子变得更暖, 背后是男人炙热结实的身体,隔着那么多层衣裳, 也能感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她缩了缩脖子,刻意避开他的贴近。 但不可避免的,两人的心跳一起凌乱,而后逐渐同频。 “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这样……” “何必怎样?” “装模作样。” 他几不可察地轻笑了声,黑眸微眯,没松开环住她的双臂:“初初,有点过了。” 余月初心里一惊,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水眸里满是不解:“你…” 他没说话,搂住她的力道大了些,眸色渐沉,脸上已然毫无笑意,面色沉如水,一时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的压迫感袭来,压得她喘不动气。 二人对视良久,衣袖纠缠在一起,女子面上难掩惧色。 她默了默,抿唇,声音很轻:“裴…裴悬,哥哥……”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她的示弱没有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沉声:“嗯。” 他没再多说,紧紧箍住她,将她箍在身前,让她只能被迫扭着脖子看他,还得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似是察觉她眸色闪烁的逃避,裴悬空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而后,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 一下一下,于她而言,却像凌迟,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爬上心头,一点点地蔓延。 她想说别这样,但是双唇就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想躲开眼前男人的黑眸,但是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直觉告诉她,若她此时避开他的眼神,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余月初眼瞳轻颤,牙齿无措地咬住了自己的唇,丝丝缕缕的甜腥味在口中弥漫,下唇都有些发颤,力道时轻时重,长睫映在下眼睑上。 “初初,你真舍得对我这样心狠吗?”裴悬在她耳尖轻咬一口,厮磨着。 热意上涌,一点点弥漫,余月初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怀中的女子被他吓了一跳,稍稍松了松劲儿,而后转身面对着他。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她看着他的骨骼似乎更冷硬了,他总说这一年来她瘦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本来就锋利的眉眼愈发凌厉,眉头下压,黑眸阴沉,一侧明一侧暗,烛影摇曳下,恍惚有些不真实。 余月初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裴悬,你这又是何苦呢……” “初初,”裴悬俯身,顺势抵住她的额头,一瞬间呼吸相闻,“如果,如果我当年勇敢一些,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她没躲开,也没逃避问题,语气平淡,声音又柔又轻:“这不成立。” 橘红色的烛影下,她的肌肤添了几分暖色,长长的睫毛轻颤,额前几缕青丝自然地垂落,女子眼中有火苗跳动,唇角挂着浅笑,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红唇轻张,话家常般刺向他。 她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只是他太懦弱。 “初初,其实对我来说,一开始我确实做不到喜欢安儿,但是我看着你抱着他,那副场景,虽然我知道你心里念着的不是我,可我还是觉得暖洋洋的。”他的唇愈发靠近她。 她没躲,轻声:“若你当年勇敢些、强硬些,或许如今你也能堂前教子,枕畔看妻,可惜你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强硬,现如今说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你还不明白吗?” “那至少跟我扮演恩爱夫妻期间,别这样冷心冷情……” “人要往前看,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每每午夜梦回,梦里那个男子到底是谁,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从前跟裴风在一起的时候,那男子的身形像你,现如今,那男子的动作像他。”她有些痛苦地阖了阖眼,唇几乎擦上他的,“梦里的人从不说话,我也碰不到他,所以我现在不在乎那人是谁,我的将来有我自己,有安儿,就够了。”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弥补你…” 余月初闻言,轻笑,踮起脚凑上去在他唇畔停留片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可十五岁的初初不见了,你知道吗,当时王府被你流放,我看着满院的狼藉,几欲寻死,若不是腹中怀着安儿,你根本见不到我,我便是死也要跟裴风死在一起——”话锋一转,她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可我不能死,我腹中还有孩子,我不但不能死,我还要把孩子堂堂正正地生出来,我当时一次次告诉自己‘月娘啊月娘,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孩儿’,因为这是我跟他唯一的牵连了。” 女子定定地看着他,双瞳无泪无光,只有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所以裴悬,其实你们两个便是身份调换,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不管当初与我相守的人是谁,我都会护住我与他的骨肉,这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牵连了。” “你是吃准了我不会不顾你的意愿强制让你怀上孩子,对么。” 她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你不会,他也不会,裴悬,我不恨你了,可是我没法爱你,每次我决定想放下那些过去,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总会梦见跟裴风在一起的日子,我总会梦见他,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法这样做,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确实不恨他了,可也无法爱他。 “我可以等,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跟你耗下去。” 她没吭声,抬手轻抚他的脸庞,然后,捧着他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裴悬没动,任由她一点点触碰、吮吸他的唇瓣,然后一点点地、轻轻地,啮咬着,要破不破的界限,似有若无的甜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余月初的眼泪随着眼睫的震颤一点点滑落,然后滑入两人唇间,而后一点点地化进唇瓣,淡淡的咸涩发散开来,一点点侵蚀着内心。 与心中的苦涩交织在一起,一次次地拧着心脏,一次次的疼痛提醒着他们,那些过去都让他们无法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他们而言,无法真的分开,更无法真的放下芥蒂。 余月初在他唇上厮磨了会儿,双唇分开的一瞬间—— 铺天盖地的、独属于他的气息翻涌而来,将她整个吞没,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腰身被男人紧紧扣住,与他的身躯相贴。 明明两人身上都穿着厚实的衣裳,却能感受到彼此凌乱的心跳,震得胸腔生疼。 “裴悬…你放开…你唔……”女子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双唇被男人猛地攫住,而后是不带怜惜的冷硬。 男人唇舌滚烫,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勾缠住她躲闪的舌尖,直到他勾着她的软舌轻吮,似乎她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闷哼一声。 余月初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都发颤,一点点的恐惧逐渐扩大,将她整个吞没。 她忽然感觉眼皮很沉,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只看见男人冰冷深沉的双眸,夜色中愈发暗沉,带着冷意,还有无尽的不甘。 在她呼吸不畅的一瞬间,裴悬却没放开她的唇,将空气渡给她—— 女子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贪婪地呼吸着渡来的空气,混着他的气息的空气。 舌尖交缠的温度彼此交换,有风过,吹熄了蜡烛。 一阵漆黑,蓦然响起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哑:“急什么?” 她本能地哼唧了声,声音发颤,呼吸不畅后带了些平日里不见的软意:“我急什么?真稀奇,难道不是你在急吗?” “我哪里着急了?” “你哪里不着急了?” 裴悬抬手捏捏她脸上的肉,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被他亲得水润泛红的双唇,清辉下更显动人,带着气音:“要我提醒是谁先亲的谁吗?” “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嗯?” 她皱眉,没吭声,别开脸不看他,却被他捏住下巴,略显强硬地掰了过来,暗沉的黑眸中只剩她的身影:“初初,其实人不需要这么有原则的。” “人又不是旁的动物,若没了原则,与飞禽走兽何异?” “若是无欲无求,那人活着一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不管是寡妇再嫁还是鳏夫再娶,这世上都没有任何人可以苛责,更何况,若两人真心相爱,逝去的一方会希望另一方为了自己日日郁郁寡欢,哪怕身边有了新的人也不肯接受,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余月初抿唇,沉默良久,额头抵在他肩上,脖颈处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双肩颤了颤,落了几滴泪。 裴悬捏住她的肩头,见她没反抗—— 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馨香:“初初,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心软,怎么就唯独对我这样无情呢?” 她没吭声,良久。 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第43章 共浴 “裴悬, ”她轻喃,“我感觉你有点过分。” “这话好没道理。”他抬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女子顺势攀住他的脖颈,敛眸:“我说有道理就是有道理。” “这回又惹你了?”他将怀中的人掂了掂, 语气中透着些无奈。 “没, 就是觉得你有点过分。” 男人认栽般笑笑,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传出, 胸腔震颤,透过衣裳传递到她身上,痒痒的。 余月初皱了皱眉, 声音发软:“痒……”语气嗔怪, 说着抬手要推他。 裴悬捏捏她肩头, 轻“啧”一声:“摔了我便不管了。” 还是这话有用, 怀中的人果然老实了。 “今天玩了一天, 身上有些黏乎乎的。”余月初也不再动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裴悬凑过来装模作样般嗅了嗅:“没闻出来。” 她上来给他一下:“闻得出来那还得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初初倒是说说?” 她没接茬, 转头道:“明日我们什么时辰回去?” 男人挑眉, 忖度了下:“看你什么时候醒,你醒了我们吃点东西就回去。” 余月初扶额,有些无奈:“裴悬啊裴悬,我真觉得你在用苦肉计。” 他将榻上的锦被铺开,示意她坐下,躺进去,自己跟着一起躺在外侧:“这话怎么说?”苦肉计?他倒是想用苦肉计,要不是怕她左右为难,他早用了。 “你想用苦肉计,让我明年离不开你, 我猜,你到时怕是要哄着安儿一道哭,让我别走,看着像是放我走,实则以退为进,所以我说你在用苦肉计。”她侧过身来面对他,清辉下美人更美。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无耻?”他有些啼笑皆非地侧过头看着她,撇了撇嘴。 余月初点头,不置可否。 良久,男人都没有说话。 她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侧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稳,原本环绕在她周身的炙热也悄悄褪去,直到她都以为自己要睡着的时候—— 身侧的被褥动了下,猛然间一声轻响。 余月初本能闭眼,蹙眉,身侧的人带起来的冷风让她抿了抿唇。 再睁眼,正对上的是一双夜里暗到极致眼睛。 冷淡、平静,暗流汹涌。 她没作声,咽了咽口水,认命般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刚过卯时,她睁开眼睛,眼眶干涩,眼睫上还留存着昨夜流的一些泪痕,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腰身,身侧的人早已不见。 “醒了?”裴悬从外头打开门,将还热乎的粥和几样小菜放到桌上,“起来吃点东西,等会儿我们回宫。” “嗯。”余月初愣了愣,整个人都懵懵的。 她坐起身来,腰上有些酸软,自己抬手揉了揉,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男人还在摆弄桌上的器具,没看她,应道:“比你早半个时辰,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 “不必了,我现在就起。” “还疼吗?” 她穿上鞋,试着站起身来,到了桌前,慢慢坐下:“还好,没怎么很疼,你买的什么?” “小笼包,莲子粥,还有几样小菜,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有我。”裴悬给她倒了杯热茶。 余月初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口啜饮。 她静静吃着,他就静静看着,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一群不大的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时不时从外头传来。 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颈侧的红痕有些发暗,被散落的青丝遮挡了些许。 裴悬皱了皱眉,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她颈侧的红痕—— 余月初几乎是本能地躲开,轻“嘶——”了声。 “很疼?” 她撇撇嘴:“也没有,地方不是很要紧,但的确有些疼。” 位置的确不算很要紧,不算在颈侧,红痕在肩颈连接处,暗红的印记与女子本身莹莹如玉的肌肤相对比,显得更刺眼,倒是提醒他昨夜有多讨人厌。 似是想到了什么,男人轻嗤一声,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女子在吃东西的时候双唇的动作与夜里重合,还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与昨夜轻声的抽泣又联系到一起——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回宫后没多久,天气转暖,序安在余月初的教导下,已经开始学着咿咿呀呀地说着叠字。 小小的人儿已经开始冒牙,在他咬了余月初几次之后,余月初毅然决然给他断了奶。 现如今,序安正被采云抱着吃饭,余月初在一旁捧着本册子翻看,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茶香袅袅中,听见外头有人宣道—— “皇上驾到——” 余月初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相迎:“皇上今日这么早下朝?” 裴悬身着黄袍,闻言挑眉:“马上到晚膳的时辰了,初初说早?” 不等她解释,身旁的序安已经伸着双手要找裴悬抱。 裴悬接过孩子,逗弄了一会儿,转眸对余月初道:“天慢慢暖和了,后头有一处温泉,要不要去试试?” “何时?” “今夜朕无事,初初觉得呢?” 余月初垂眸,默了默,忖度了下,话到了舌尖滚了又滚,终是没开口说出来,点点头:“好。” 两人坐到椅子上,序安手里抓了几样东西玩。 “序安倒是跟皇上亲,比我这个母后都亲。” “嗯,他喜欢朕,日后也不是坏处。” 余月初将一个小玩具递到序安手里,顺口问:“比如?” 男人没应声,继续抱着孩子逗弄。 月上柳梢,余月初把孩子交给采云,自己跟在裴悬身后,不疾不徐地往温泉方向去。 室内温暖,这里比当初的五王府还要宽敞,红纱帐暖,一进来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裹挟。 余月初本能地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眼睛,难缓干涩。 看见她的小动作,裴悬凑过来,俯下身轻声道:“眼睛努力睁大一点,给你吹吹。” 她垂眸,不太想理他,但是眼睛现在又疼又涩,实在难受,抿了抿唇,还是微微仰头,睁大了眼睛。 见她妥协,裴悬这才轻声哄道:“乖,很快就好。” 他抬手,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不让她乱动后撤,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莹莹如玉的肌肤,然后凑近,温热的气息缓缓吹来,一点点将眼中的干涩吹散。 等到眼泪湿乎乎地沾到长睫上,她眼睫颤了颤,上头还挂着几滴泪珠,这才缓解了方才的涩意。 “还难受吗?”裴悬又凑上来轻轻吹了吹。 余月初摇摇头:“没,好多了。” 她想撤开,他扣住她后腰的手紧了紧,声音暗哑:“躲什么?” “那我不躲就是!” 说罢,她干脆转退为进,踮起脚尖,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男人下巴上咬了一口。 “急什么?”低沉的笑声从裴悬胸腔传出,带了些戏谑。 真稀奇,到底谁在急?他又这么说?一直以来那回是她着急了? 见逗得差不多了,裴悬敛了神色,捏捏她的后颈,安抚了下。 “过几日序安就周岁了,他抓周初初想放些什么?”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或者初初希望他以后能做些什么?”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停下解衣带的手,默了默,忖度良久:“我希望,他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事情束缚,也不被任何人束缚,对他来说,我希望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而不是旁人,不是家族。” 不被家族所裹挟,是她对孩子最大的祝愿。 “那这天下呢?” 她蹲下身,伸手在温水中来回几下,手上沾了水,扭过头看他:“这天下本来就是你们裴家的,不是吗?” 这天下本来就姓裴,谁当了皇帝,对她来说其实无所谓,反正他没有旁的妃子,无论储君之位归属谁,她都是储君的生身母亲。 “其实朕不是很想再让男子继位。”他率先踏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转而他朝岸边伸手,拉她下水。 “这是何意?”余月初将手交到他手中,缓缓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将全身的毛孔打开,然后浸润,她往深处走了走,皱眉看向他。 裴悬伸了个懒腰,声音很轻:“其实一开始朕即位之前,老皇帝也曾经跟朕说过,明里暗里暗示过其实朕也有即位的机会,但是当时看着大皇兄和五皇兄他们鹬蚌相争,再加上当初朕的确无心皇位,更何况也确实没能力争,当时他们两人争权夺位,其实死了很多人。” 余月初心下一沉,这些事裴风从未跟她说过。 裴悬敛眸:“不管是大皇兄还是五皇兄,他们手上沾的人命都不比朕少,当然朕自己也是杀孽深重,但是朕听说在西边,有一个小国,他们的君主一直是女子,一开始朕也不理解,觉得女子难当大任,但是后来根据使节来报,他们的子民过得比我们的子民要舒心得多,所以朕那时就在思考,是不是男子本身的好战才导致一次次的交战,然后民不聊生。”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让皇子继位的原因吗?” 他点点头:“嗯,朕希望我们大启也能跟那个小国一样,其实谁当皇帝并不重要,反正都是一脉相承的一家人,只要这天下还姓裴,扶持公主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余月初靠着石壁坐下,青丝泡在水中,凌乱地与他的发丝缠在一起,声音闷闷的:“那皇上有没有想过,若我生不出女儿呢?” “不管初初跟朕的孩子是不是女儿,朕都不会再让初初生第二回 。” 这话倒是有了意思,挑起了她的兴趣,眯了眯眼,余月初懒声问:“自古帝王家最讲究开枝散叶,皇上倒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你不信朕?” 她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轻笑,声音又沉又哑,轻咬她的耳尖,烫得发红:“你会相信的。” “但我不愿跟你生孩子。” 第44章 帝后 “你就厌恶朕至此?” 余月初长睫颤了颤, 抬眸,看着他,语气沉静:“我早就不恨你了,更谈不上厌恶, 我从未厌恶过你, 只是在我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甚至还对你有爱的时候, 心里就会泛起一股厌恶, 不是对你的厌恶,而是对我自己的厌恶、恶心。” 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悲哀, 他眼里的余月初坚韧、善良, 她可以拥有一切美好的形容, 但绝不能是“厌恶、恶心”这样的字眼。 他张了张口:“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 温热的泉水中, 他往她身侧靠了靠, 大掌在水下轻轻扣住她的腰,贴上去, 软若无骨。 泉水沁入她的肌肤, 耳侧男人的呼吸更是灼人,腰上的痒意酥酥麻麻地蔓延,余月初本能地躲闪,皱眉:“人的心里无法一次装下两个人,更无法一次性装下站在对立面的两人。” “皇上该知道,孩子能拴住我,所以在我彻底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不会跟你生孩子,这样对谁都好。”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整个人身子也软了些, 不再僵直着,轻轻靠在他怀中。 温热的泉水将两人身上的少得可怜的衣物尽数浸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温温凉凉地缠上二人。 “没关系,朕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裴悬在她耳尖咬了口,细细地碾了碾。 轻微的刺痛感再次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其实不明白,去年你跟我说给我一年的时间去找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真的不怕我销声匿迹么?” 言罢,她敛眸,看着泛着波光的水面,热气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若我心狠,把序安留在这里,独自离开了也不是不可能,反正你也会好生把他养大。” 裴悬没作声,亲了亲她的发顶,半晌:“嗯,朕知道,孩子并不能真的拴住你,正是因为如此,朕才想给你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毕竟对你来说,若是心中的困惑一日不解,那不管朕对你多好,做得再多,也都是徒劳。”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怀中的人似是轻笑了声:“皇上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尚在闺阁时,余家虽家教甚严,但是余月初也看了不少话本子,什么样的都见过,倒是没有似裴悬这样,主动放人离开的,哪个不是强取豪夺,像他这样顾及她的意愿,倒是真真让她有些意外。 裴悬没吭声,捏了捏她的手指,放到自己心口—— 他的肌肉,手感还不错,她不止摸过,她还捏过,他身上一道道的抓痕也都是她留下的。 余月初颇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想收回手却被按得更实了:“你现在的作风倒像是我是夜不归宿整天不着家的坏女人,你独守空房,急着用自己的身子留住我。” “初初若是想这样玩,朕可以陪着。” 他没否认,甚至还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泡得有点难受了。”说着,她上岸去披上了浴袍,拿了浴巾擦头发。 裴悬跟着走出来—— 水声渐起,带上来的水湿漉漉地沾满了地面。 刚从温泉里出来,乍接触空气,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臂搓了搓自己的双臂,扯过更厚些的衣裳披好。 “冷了?”裴悬穿上衣裳,自身后抱住她。 她没说话,点头。 “我们回凤栖宫。” “好。”她这回毫不避讳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手穿过她的腿弯,一使劲就把她抱了起来。 一时间的腾空,双脚失力,她垂眸,轻声:“若我离开了,安儿会不会哭闹……” “一开始肯定会,但是小孩子忘性大,不用太多时日也就不哭闹了,更何况你答应了还会回来,对他来说其实不会有什么区别,若是初初一去不回,那就不一样了。”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还说不会用孩子拴住我。” 闻言,男人哑然:“是啊,朕不会用孩子栓住你,但初初会不会自己被孩子拴住,这就不是朕能决定的了。” “快走罢,困了。” “好。” 忽而春末,日子到了序安抓周的当天。 小小的人被一大堆稀世珍宝围着,一大堆人看着他会抓什么。 序安一开始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有些怕,他撇撇嘴,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豆大的眼泪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连滚带爬地略过一大堆东西,径直抓住了毛笔。 胖乎乎的小手攥着笔杆子朝余月初过去—— 余月初朝他伸手,拍拍手,鼓励他走过来。 序安颤颤巍巍地迈着碎步往余月初所在的方向走去,一步比一步不稳,摇摇晃晃的,一副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 但是他没摔,硬是一步步地蹒跚着到了余月初跟前,然后一手攥着笔杆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找她抱。 余月初顺手抱过他,笑道:“喜欢这个啊?那日后莫不是要跟你舅舅一样,当个文官也挺好,是不是啊~” 她抵着序安的额头,笑得眯着眼。 序安一边攥着笔杆子,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余月初侧耳听了听,他叫出了人生中第一声“母后”,虽然口齿不清,但是她听得真切。 余月初一时间眼眶湿润,好似一瞬间就明白了罗夫人为何当年听着小小的她叫娘亲就笑得合不拢嘴。 这话自然也被裴悬听到了,他过来捏捏序安肉嘟嘟的小手,哄道:“那朕是谁?” 序安在说话,但是没人听得懂,裴悬也没从他独创的语言里听见类似“父皇”的音节,有些失落。 第一次听见孩子喊母后的余月初哪里顾得上裴悬的心情,光想着怎么逗孩子了,连孩子以后找哪位先生教书都想好了。 “初初,想个法子让安儿叫声父皇。” 闻言,余月初翻了个白眼:“我若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想做的什么都做不成了。” 满堂宾客在将礼品放下后,再拍几句马屁就都离开了。 骤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有些空落落的,序安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笔杆子,趴在余月初怀里睡得正酣。 “今天这么早起来,算算也到时辰该睡觉了,免得等会儿他吃饭的时候再哭。”余月初抱着孩子轻晃,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按理说皇子周岁应该大办,初初当真不想板板正正地办个周岁宴了?”裴悬轻手轻脚地接过序安,一岁的序安已经快二十斤,老让余月初抱着她也吃不消。 “没必要,人多眼杂的,序安还小,若是再染上了什么小毛小病的,头疼的还是我。” “好,听你的。” 余月初叹了口气,眉眼温柔地看着序安,碰碰他的小脸,动作充满怜惜。 过了会儿,将孩子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余月初又盯着孩子的睡颜看了会儿,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跟裴悬一起回了寝殿。 她坐在榻沿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心事?还是有话想跟朕说?”裴悬倒了两杯茶。 “自从你把我抢回来,有一年半了罢?” 这话他不爱听,在她心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只能叫“抢”吗? 男人敛眸,盯着杯中的茶水看了许久,定了定神,语气发冷:“抢?若朕对你叫抢,那当初五皇兄又何尝不是把你从朕身边抢走了?” “你别跟他比。” 裴悬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到她身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俯身:“这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不同,当年是给了你机会但你自己没珍惜,是你自己当初不中用,怨不得旁人。” 裴悬笑了笑,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了抬:“那一年半之前,也能算裴风他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 “你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明知道他不是先皇那样的人,你明明……” 她没再说下去,眼前的男人脸黑得能滴墨水。 裴悬怒极反笑,阴恻恻道:“朕当然知道他不是老皇帝那种奸诈小人,但是他是既得利者,他有何无辜?自小所有好东西就都是他的,他看着不争不抢,但手上沾的人命、造的杀孽一点都不少,只是他不愿让你看到他自己的残忍罢了,你真当他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我没有当他是好人,但是曾经我真的觉得你是好人。” 裴悬愣住了。 余月初垂眸,声音很平静,没有要跟他争执的意思:“其实我看着现在的你,我有时候会很恍惚,我不知道你如今跟曾经的你变化到底是什么,但你的的确确是变了,你变得杀伐决断,你变得不为一个小人物的生死而皱一下眉头,自你即位,朝堂上从一开始的风云诡谲到如今的井井有条,皆是你能力的证明,但这一切都离不了你的杀伐决断。所以我害怕,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也见过之前的那些妃子,她们曾经也在先皇那里得到过爱,可最后的下场……” 她默了默,见他没吭声,接着道:“裴悬,我不恨你,扪心自问,这一年多来,我没有真的恨你的时候,从前说的恨死你了,也更像我对你没辙了,我太过无能,从而导致我只能用语言刺伤你。” 余月初站起身来:“倘若后来某年某月某日,你我之间激情褪去,先皇后固然可恨,可我也从她身上看到了我以后可能的结局,他们少年夫妻,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山盟海誓,也免不了最后走向相看两厌。” “朕跟老皇帝不一样,朕只有你,这还不够吗?”他不明白余月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余月初轻笑:“因为现在你没有真的得到我,假若有一天你真的得到我了,再往后过数年,千帆过尽,我们未必不会走上先皇和先皇后的老路。所以,皇上,要么直接放我走,要么,就干脆不要让我有离开的机会,有些事,我并非全然不知。” 她点到为止,眸色冷淡,不再多言。 她什么都知道。 第45章 真相 “自始至终, 你都没有相信过朕,对么?” 余月初看着他,许久,张口:“对。” 裴悬怒极反笑:“好, 好得很啊!你是不是以为朕永远不会对你发火, 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挑战朕的底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声音毫无波澜, 似乎完全没有被他影响到。 余月初敛眸, 看了看序安睡觉的方向,接着脸上又染上一层冷意:“这些日子,我一直陪着皇上演戏, 只是皇上似乎演着演着就当真了, 眼看我不日就要离开, 皇上还是尽早抽身的好。” 女子的红唇一张一合, 声音轻轻柔柔的, 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尽数扎到裴悬心上, 他的心头拧着疼。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 觉得自己蠢得令人发笑。 “所以这些时日你其实从未对朕再动过一分一毫的真心,对么?” 余月初没看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皇上又何必明知故问。” 裴悬点点头,连连说了好几句“好”,喜悲不辨的笑挂在他脸上,他伸手捏住她的双肩,便是如此他也没舍得真用力—— 她怕疼。 “传令下去,即日起皇后禁足凤栖宫,没有朕的应允,任何人不许放她出去!”男人说罢, 拂袖离去。 “臣妾,遵旨。” 裴悬走后她又在屋内站了许久,直到腰上发酸、发疼,才缓缓转身,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回又是何必同皇上置气呢?”采云给她倒了盏茶,有些担心地问。 这次裴悬将她禁足了,肯定是真的气急了才会这样做。 余月初坐到凳子上,食指指腹轻轻擦过茶盏边缘,声音轻,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轻颤:“若我不这样,我怕我会再陷进去,我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我怕自己再爱上他,哪怕后面我真的会再次爱上他,但如今裴风凶多吉少,至少这三年,我不能爱他。” 再怎么说,这三年,她都要给裴风守着,否则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采云叹了口气:“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采云,你听我说,裴风的死存疑,没有人能真的确定那具烧得不成人样的尸体就是他。” “可是那尸体身上挂的玉佩就是先姑爷的贴身玉佩啊,您也见过了,难不成……”一个让人害怕的念头在采云脑中冒出,她有些疑惑地朝余月初看去。 余月初点点头,杏眸轻阖:“其实我若是再继续同裴悬这样周旋,他其实不会放我走,他不会给我机会让我离开,但是我若跟他起了争执,他反而会给我空间让我冷静,反正——” 她冷哼一声:“不管是哪种,只要他想,都能把我抓回来。” 采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您…您还有小殿下,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余月初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问题:“东夷国使者何时到?” “回娘娘的话,大概七日后。” 裴悬这次轻易动怒,并不只是因为余月初确实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这几日一直在忙与东夷国建立邦交的事情,所以他不可能把精力全放在余月初身上,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裴悬还是明白的。 他只能暂时将她软禁,他们之间的事情,等东夷国来使离开后再解决—— 可余月初也看中了这个时机。 裴悬来到宣政殿,祝子和见他回来了,忙迎上去,压低声音:“皇上。” 他将一封密信递给裴悬。 裴悬眸色沉了沉,接过密信,坐到凳子上,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男人的面色一瞬几变,细细地将密信看了几遍,指腹在宣纸上来回摩挲了一会儿,直到宣纸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他才又将密信折好,沉声:“烧了罢,切记不能让皇后知晓。” 祝子和接过,应了声,当着裴悬的面将密信烧掉。 余月初啊余月初,你可真是,非得让你出去吃点苦头才肯乖乖留在朕身边是么?男人唇角扬起一抹阴鸷的笑,没关系,她喜欢玩喜欢闹,他都奉陪。 “东夷使者还要多久才到?”裴悬沉声问。 “回皇上的话,大约还要六七日的工夫。” 他点点头:“记得先将他们要住的地方打扫出来,我大启的待客之道不能丢。” “是。” 一连七日,裴悬都没有再去凤栖宫,而余月初也不曾服软,暗中谋划着什么。 七日后,天已入夏,东夷国使臣来访,于礼,裴悬设宴款待。 年轻的帝王坐在最高位,眸色阴沉,不辨喜悲,一双黑眸眼尾上挑,眉头下压,一言不发地听着东夷国来使说着他们那的民风如何如何开放,聊着他们那的人对大启多么多么向往。 他觉得有些无聊,侧目看了眼身侧的位置,没人。 大胡子使者行东夷的礼数,道:“我们东夷国国王还为您这位年轻的帝王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说罢,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拍拍手。 跟来的仆役心领神会般离开大殿,不一会儿便抬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进了殿内。 那女子身着东夷传统衣裙,轻纱半掩面,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裴悬这才正眼看过去,皱了皱眉,没说话。 异域风情的鼓点和舞蹈在众人面前缓缓铺开,似是将东夷的风土人情一并带到了这里。 在那女子的舞动下,长袖轻飘,垂至脚踝的青丝与轻纱缠到一起,连带着东夷独有的花香也被她传开。 一曲舞毕,观者无不惊叹。 那女子舞毕走到殿中央行礼,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道:“小女乃东夷国国王之女,名唤迦陵,久闻皇帝陛下威名,内心倾慕已久,亦对中原风景心向往之,故而前来,献舞一曲,还望皇帝陛下喜欢。” 这话一听就知道她事先准备好的,否则一个外族人说不出这样的中原话。 裴悬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不说话,周围自是没人敢吭声,男人阴晴不定的眼神让殿内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迦陵,公主?朕没说错罢?”他的声音很沉,很冷。 迦陵忙应道:“是。” 裴悬搓捻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缓声:“迦陵公主方才说对朕倾慕已久,对中原的风土心向往之,故而前来献舞一曲,朕可以理解成——东夷国的国王陛下这是送自己的女儿来和亲,没错罢?” 不知为何,迦陵一时间觉得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她有些头皮发麻,有些迟疑地应道:“正、正是。” 裴悬笑了笑,语气虽冷,却有些玩味:“迦陵公主既然对朕倾慕已久,就该知道朕当年在蜀地的时候,那位蛮族首领女儿的下场。” 这事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年那位蛮族首领的女儿看中了身为阶下囚的裴悬,却被他用一柄匕首抹了脖子,毫不留情,其手段之狠辣,无不令人胆战心惊。 当时裴悬被人硬灌了药,他便是将自己身上抓得血淋淋的,也从未碰过旁的女子一根手指,倒是杀了不少人。 东夷国在百余年前便与大启建交,一直到老皇帝在位时,进献美人这招都从未失手,屡试不爽。 可惜了,现今的皇帝,是裴悬,他甚至可以将已经和亲近十年的公主不惜一切代价接回来,他不会让皇室的女儿和亲,同样的,他也不会接受别的国家送来和亲的女子。 “迦陵公主,朕听说你父王对你也是宠爱有加,听朕一句劝,你该寻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做你的驸马,而不是让自己在中原蹉跎一生。”接着,他看向来使,“东夷国国王的那点小心思朕不是看不出来,若你们诚心诚意与我大启继续往来,我大启自然会以礼相待,两国来往,莫要凌驾在一位无辜的女子身上,这样换来的和平是没有意义的。” 言罢,裴悬挥挥手:“来人,带几位贵客下去好好歇着。” 迦陵公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裴悬暗藏幽火的双眸时硬生生忍住了,跟着上来服侍的宫女离开。 待到宴席尽散,只剩裴悬和几位心腹大臣,有人斗胆道:“皇上,微臣斗胆,您如今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也只有大皇子一个孩子,古往今来,每位君主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怕不是如此,也该有几位婕妤,来为您开枝散叶才是。” 裴悬抬眸,黑眸紧紧盯着眼前进言的人:“怎么?要朕跟皇后也像先皇跟先皇后那样,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才是正确的么?让旁的女子在后宫中浑浑噩噩耗尽一生,直到灯尽油枯才是正确么?况且这是朕的家事,就不劳爱卿费心了。” 他的语气透着冷意,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压迫得让人喘不动气,方才进言的大臣忙跪下:“微臣知罪,还请皇上恕罪!” 裴悬站起身来,冷声:“朕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治你的罪,但是若再有人对此多嘴多舌,那就小心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 说罢,拂袖而去。 待到裴悬回到寝殿,已是深夜,他有些烦躁地问祝子和:“皇后那边有动静吗?这六七日了,她还不肯服软?” 祝子和有些迟疑,措了措辞:“回皇上,皇后娘娘最近日日陪着小殿下玩耍,闲了就弹琴饮茶的,有还看了不少闲书,还养了个戏班子,每天喝茶听曲儿消遣……”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旁帝王的威压越来越强,压得祝子和差点喘不过气来。 裴悬觉得有些好笑,缓了缓气息:“今日东夷国献来公主和亲的事,皇后可知晓了?” “回、回皇上的话,”祝子和咽了口唾沫,“娘娘她,她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等祝子和把话说完—— “砰!”的一声,裴悬一掌拍在案几上,声音气得发虚:“好!好!好一个皇后,她是真不把朕当个人看!” 他气得头脑一阵眩晕,浓眉紧皱,不给她点教训,她是越来越没分寸不知大小王了! “来人——” “报——!”不等他说完,一声通报传来,“启禀皇上,凤栖宫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点开始! 第46章 夜逃 “什么!皇后人呢!” “回、回皇上的话, 火势太大,进不去…” 一瞬间他脑中想出无数种可能,忙命人去救火,万一这火是她自己放的, 那她就不会有事, 可万一不是她放的…… 裴悬狼狈地跑到凤栖宫殿前, 外头一群人在不断地泼水, 但是火势大到根本没有消下去的迹象,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往宫殿中跑—— “皇上!您不能去啊, 您不能去啊!”祝子和用尽全力硬是拉不住他。 “初初!初初——!你给朕出来!你人呢!余月初你给我出来!”裴悬疯了一样冲进宫殿, 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浓烟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初初, 朕不该禁你的足,朕不该冷了你, 你快出来!你怎么连一点消息都不给朕留!” 殿外的祝子和将心一横, 捂住口鼻跑了进去,看到裴悬道:“皇上,皇上您冷静,方才听到守卫传信,有人骑马出宫了,手里还拿着您的令牌,想来定是皇后娘娘!” 闻言,裴悬脑中“轰——”的一声,大喘气:“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他这才跟着祝子和离开了火海,猛然间听见一道属于孩童的哭声, 裴悬循着声音过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采云正抱着啼哭不已的序安哄着。 理智,似乎回来了一些。 序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后。 裴悬伸手欲将他抱过来,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被火熏出来的灰,收回了手,定了定神:“采云,你把小殿下送到朕那里安排妥当,朕有话问你。” 采云抿抿唇,有些害怕地点点头:“是。” 裴悬走得很快,采云在后面抱着孩子跟上去,得小跑才跟得住他。 她将序安安顿好,又让几个相熟的宫女陪他玩着,直到他不哭了,这才出了房门,看见裴悬背对着她立着,双手背在身后。 听见“吱呀”的门响,裴悬顿了顿,缓缓转身,沉声:“这是皇后的计划?”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采云吓得打了个哆嗦,颤着声回:“回皇上的话,其实奴婢也不知情……” 余月初在离开之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别说跟她有关,不管裴悬怎么问,她都一口咬死是余月初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裴悬的为人不会滥杀无辜,而且裴悬想彻底修复他跟余月初的关系,必然不可能对采云下手。 男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她,良久,轻嗤一声:“哦?你不知情?” “奴婢并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说,皇后从未跟你提及过此事?” “从未。” 裴悬冷笑一声,轻叹口气:“还真是,够狠心,她就没什么要交代给序安的?” “回皇上的话,娘娘在小殿下的贴身衣物上放了张宣纸,但是奴婢不识字,并不知道娘娘都写了什么。” “宣纸带了吗?” “带了。”采云忙不迭从袖口中拿出余月初放在序安衣裳里的宣纸。 被折了得有三四次,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的字娟秀小巧,裴悬此刻看着却只觉得刺眼。 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平日里要如何如何照顾序安,只字不提旁的事,更是没给裴悬留一个字。 男人眸色渐沉,越往下看,他的面色越黑,紧紧攥着宣纸,直到掌心的汗水将宣纸洇透,晕开了上头的字迹。 “余月初,你倒是够狠心,就吃准了你怎么闹朕都不会把你怎么样,朕的一颗真心,就是拿来给你践踏的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力,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的刺痛,然后成了拧着的绞痛,他转眸看向采云:“皇后不在的日子,小殿下白日里交给你照顾,夜里他睡觉的时候抱来给朕。” “是。” “你下去罢。” 采云闻言如获大赦,忙不迭退开。 “祝子和,备马。”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皇上,这个时辰了,您还要去哪啊?” 男人冷哼一声:“哼,去哪?丢了只猫儿,去找猫。” 她要闹、要逃,都可以,但是她用这种方式离开,是他把她惯得太厉害了些,既然她执意如此,那今夜他便要把她抓回来。 “是,奴才这就去给您备马。”祝子和也不敢多问,只觉得苦了他自己了。 裴悬没让任何人跟着,上马疾驰而去。 余月初怕黑,从她离开到现在,大概也有一个半时辰了,他们最常去的酒家她必然不会去,但是他知道她会去哪。 她此行既然是为了寻裴风,那肯定不会与裴悬的过去牵扯,那她会去的酒家无非就是她从前跟裴风常去的几家。 裴悬一晚上跑了三家酒家,得来的消息都是没有新的客人住店。 直到他去了第四家酒家,掌柜的道:“女子?这里没有女子来住店,两个时辰之前倒是有个身形利索的小郎君来住店。” “那小郎君长什么样,掌柜的可还记得?” “他蒙着面,像很累的样子,看不清他的脸。” 裴悬又试着描述了一下那“小郎君”的身形,掌柜的想了想:“对,差不多就是这个身形。” “但是我们店家有保护客人隐私的责任,我并不能告知公子他的住处。” 不等裴悬再说话,楼上窗子被人从里面破开——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二楼跳下,接着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在柜台上放下一锭金子:“这是赔给你的窗户钱,今夜所见所闻,还请掌柜的守口如瓶。” 这掌柜的再傻也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了,此人出手如此阔绰,想来必然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否则掉了脑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忙哆嗦着应下,接过金元宝。 裴悬转身上马,直往城门奔去! 余月初蒙着面,她换上了从前跟着裴风出去打猎的时候穿的劲装,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儿时蹭跟着兄长学过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 方才若不是她能从二楼跳下去,怕是现在就被裴悬逮到了,手中死死握住裴悬之前给她的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君,她现在庆幸当时没执着什么高洁的身段,接过了裴悬递来的令牌。 身后的马蹄声愈发刺耳,余月初心里跟着打鼓,好死不死前头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她只能勒马转弯一头扎进一个巷子—— 是死胡同。 裴悬看着她骑着马一头钻进巷子,忙跟上去,余月初迟疑之际—— 一旁的破房子不知怎么就塌了,她将手中缰绳一拉,而后调转方向,踏着废墟过去! 快了,离城门只有不到二里的路程,裴悬不会将此事闹大,只要她逃出城去,这事儿他便不会再在短期内继续追究。 裴悬策马在后面追赶着,看着月色倾泻下前方的女子骑着马狂奔的样子,他忽然有些迷恋这种追逐的感觉,不管是否将她抓住,但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着实让他身心舒畅! 接着月光,余月初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守卫手中的利刃泛着的寒光,她边策马狂奔边举起手中的令牌,必须让守卫在她到城门之前打开城门,否则哪怕只晚一下,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若此时被裴悬抓回去,她的所有算计都全完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知道真相! 原本守在门前昏昏欲睡的守卫听见急促的马蹄奔腾声,初夏夜里的凉风灌进他们脖子里,恰逢夜枭啼叫,原本打瞌睡的人一下子惊醒,而后看着眼前策马而来的人—— 那人几乎遮住整张脸,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令牌,借着月色,他们都看清了那令牌的模样。 城门缓缓打开,在余月初到门前时完全大开着。 余月初没再废话一句,一下子骑着马冲出去,风吹过,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裴悬跟在身后,稳稳将马停在城门前,淡漠的眼神看向门前的守卫,眸色不辨喜悲,他盯着越来越远的身影看了会儿,冷哼一声,转头回宫。 什么不会骑马,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相识二十余年,他倒不知道她还有这本事! 待到他回宫时,序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龙榻的里侧,睡得正沉。 小脸上还有泪痕,眼角眉梢还湿漉漉的,长长的眼睫也湿乎乎的,看样子是哭累了才乖乖睡觉的。 男人眸色深沉,看着睡着的孩子,忽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个抛夫弃子的狠心的女人。 他没叫祝子和过来,怕把序安吵醒,自行收拾完毕后回到寝殿,只着里衣,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看着他与余月初愈发相似的鼻子和嘴巴,还有序安的眉眼,倒是与他那阴魂不散的兄长长得愈发相似了,细看上去,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余月初此番作为,若他不让她吃些苦头,怕是她会跟他闹一辈子,她既然想知道,她既然怪他不告诉她,那他就给她机会,让她自己亲自发掘,他不信她真的心狠到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可以舍弃。 想着,心却像被什么猛烈地扎了一下,疼得厉害,越是如此,裴悬越是痛恨曾经那个懦弱的自己,也恨余月初的倔强,怎么当年对他就不能再倔强一点,怎么当年两人就胆小成那样? 倘若给他再来一回的机会,他定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 月光清浅,铺下来,呼吸间她用随身带的水壶到城外的小溪旁装满水,然后一饮而尽。 难以言喻的雀跃涌上来,余月初看着周围广阔的天地,夜里虽看不真切,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将她包裹,即便她只有一年的自由,但足够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查明,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 第47章 怨气 夏天热意来得快, 天亮得更快,余月初骑着马跑了一夜,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才歇了歇脚。裴悬不会追来, 他从前说过前三个月不会寻她, 这段时间她可以安安心心找裴风的踪迹—— 包括裴风当年被无端扣上的罪名。 她一路向南, 日夜兼程两天, 这才到了江南一带。 余月初来到江南的一处小镇上,正值夏日,天气潮湿, 地上全是湿乎乎的水痕, 想来是刚下了雨, 甚至连树叶子上都还在滴水。 蝉鸣聒噪, 声声扰得她头疼, 本来走了两日就没力气了,不住声的蝉鸣让余月初脑子嗡嗡的叫, 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由来的烦躁。 她就近寻了一家酒馆,将马匹交给马厩的伙计,然后径直进去。 这是家小酒馆,两层高,有吃饭有住店,一楼西南角上有个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说书。那位说书先生看着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捋着长胡子,摇头晃脑—— 他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手里的茶也不喝了, 桌上的糕点也不香了,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书讲故事。 那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摇头晃脑的样子更让人身临其境,他将一个个的民间故事串联到一起,然后加以渲染,再在其中添油加醋地说些本不存在的、纯粹为了让人抓心挠肝的情节,听得有人入迷到手中的茶都洒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说书人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拍,动静大得让原本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吓得皆是一震。 “哎呀,今天就没了?那王家公子后来如何了?” “没了,各位客官,要想知道后面的发展,赶明儿再来罢!”说书人笑眯眯的,捋了捋长髯。 方才问话的人笑骂道:“你这书生好能吊人胃口!” 一旁常来听他说书的人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人一贯如此,偏生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他说得最好,每回都听得我抓心挠肝的,听他说书,再来一壶小酒加个小菜,那好不惬意!” “各位客官,若还愿意听鄙人说书,明日这个时辰,请再来酒馆罢!”说罢,他站起身来,笑了笑,一手拿书一手执扇,扬长而去。 余月初回了回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跟着裴悬出来,找家酒馆听书,往那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嘴不停下,这个尝一点那个吃几口,吃不完的要么打包,若是碰到没法打包的,就交给裴悬处理。 后来跟裴风成婚,这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裴风头上,裴风不太喜欢听书,但架不住余月初磨着他来,闲了他也会跟她出来听书。 女子眸色暗了暗,招呼小二过来。 “客官您有何吩咐?” 她敛眸,压低声音:“这里太吵了,有单间吗?” “有,在二楼,您跟我来。”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大夏天的脸上全是汗,像是刚从后厨出来。 余月初跟着到了楼上的雅间,比一楼安静了不少,但是楼下的动静反倒大了起来。 “客官您吃点什么?” 余月初接过菜单,随手点了两三道菜,顺便要了碗解暑的甜水:“就这些罢。” “好嘞!”店小二将她点过的菜记下,给她宣上茶,“客官您稍等片刻,先喝茶,咱们家上菜很快。” 余月初点点头,没说话。 楼下一群不大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可能正逢这镇上赶集,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大些的孩子来回跑着,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燥。 余月初端起茶盏抿了口,看着茶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有些憔悴。 猛然间听见外头有动静。 “听说了吗,咱们的皇上刚下令减免赋税一年呢!” “不是他刚登基的时候就把赋税降到了之前的一半吗?这回又直接减免一年,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管他打的什么主意呢,反正这对咱们全是好处,而且这里之前的那几个贪官,可不都是皇上派人查清楚然后给关进大牢去的,这皇帝从前虽说不是太子,但是他可比老皇帝强多了,这才是知道体恤咱老百姓的好皇帝不是?”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就前两日的事儿,听说皇后娘娘烧了凤栖宫,然后假死逃跑了,不知道逃去哪里了,皇上已经下令城门落锁,来往的人都要严加排查。” “皇后娘娘?”另一人道,“我之前怎么听说这位皇后娘娘曾是废太子的太子妃啊?” 身旁有人忙给他一下,让他噤声:“你不要命了?这种事儿能搬在明面上说吗?” 那人还想说什么,剩下的人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咱快吃饭罢,这皇家的事儿也轮不到咱们置喙,小心别把自己的脑袋丢了才是!” 闻言,余下的人也不再多说,推杯换盏间转移了话题。 余月初越听眸色越暗,糖水喝在嘴里也食之无味。 裴悬,似乎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对他很满意。 她还记得从前不论同裴悬还是裴风出来,隔三岔五就会听见骂老皇帝的声音,偶尔也有夸赞,但也只是跟他从前比起来好些。自从裴悬登基之后,倒是没听说过哪里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余月初再怎么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裴悬真是个好皇帝—— 尽管当初他夺嫡的手段并不光彩。 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沉,外头的集市也散了去,零零碎碎的垃圾在大街上,不知何时会有人打扫。 黄昏的燥热少了几分,余月初离店时听见外头有孩童哭泣—— 下意识朝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街上几乎没人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哭闹着要挣开大人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似乎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总觉得那孩子的哭声不对劲儿,一般孩子没有这样鬼哭狼嚎的。 她侧了侧身,身子被店家挡住,侧目看过去—— 那自称是孩子娘亲的女子表面上对孩子好言相劝,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 余月初眯了眯眼,细看过去,那女子的手正在拧孩子的大腿,下手狠得她的手都在发抖,骨节泛白。 她鬼鬼祟祟地在周遭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便卸下面具,对着孩子破口大骂:“你这死妮子,你知不知道你娘老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前头都说得好好的直接卖去教坊司,老娘好心好意说先把你养大再说,你倒好,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想着逃跑?小小年纪跟你那早死的姐姐一样,没点好心眼!你今天若是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在外面被马车轧死好了!” 此话一出,小姑娘被吓得哭都不敢大声哭了,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布满淤青的皮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地上,伸着小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余月初明白了那女子是个人牙子,她想救那孩子,但是她如今身旁肯定是没法带着个孩子的。 犹豫之际,终归是感性战胜了理性—— 先把孩子救下来再说。 她往周遭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牙子的同伙之后,从背后将那女子拽倒,然后随身携带的匕首直直抵在了她颈侧,另一只手将哭得怔愣的孩子挡在身后。 “哪来的人多管闲事,这、这是我闺女,这年头娘管教闺女也要外人插手了吗!” “你闺女?你闺女你能下死手打她!”说着,锋利的匕首在她颈子上近了一分,有淡红色洇出。 “你、你还想杀人吗!这可是犯法的…!” “那你去报官啊!姑奶奶倒要看看是你先下大狱还是我先掉脑袋!” 暗处,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听着,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倒不知一直破了点皮就要哭的小娇娇竟还有这样泼辣的时候。 余月初此时再次庆幸当年跟着兄长学的三脚猫功夫,此时制止一个女子对她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人明显被她吓怕了,听见她说要报官,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开,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听得余月初心烦,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天色渐晚,快黑尽了,她没法子,伸手抱过孩子,问她:“你还有父母亲人吗?” “爹娘说把我卖了还钱,不让我回去了……” “他们要把你卖到教坊司?” “…唔…爹爹说教坊司里可以吃饱饭。” 余月初看着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不由得叹口气,没再多言,去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 “掌柜的,当地可有慈幼局?” “城南有一家,距离此地大约三十里。” 余月初点点头:“好,一间房,让人送壶热茶再送几碟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来。” “好嘞!” 四五岁的孩子情绪经过那么大的波动,早就睡得沉了,余月初没叫醒她,将她放到榻上,又弄来热水轻轻给她擦擦脏兮兮的身子。 半夜里孩子哭醒了,她又给她吃了几块点心才哄好了,看着女孩塞得满满的小嘴,她不由得心里发疼,不知序安在宫里如何了。 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她还狠心的娘亲了。 月上柳梢,殿内燃着一盏灯,光线很暗。 夜里逐渐热起来,裴悬亲手拿了折扇,守在睡着的序安身旁,给他扇风。 序安这孩子自小身子就跟个火炉一般,但裴悬又怕孩子穿太少了着凉,便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给他扇风。 祝子和轻手轻脚地上前:“皇上,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您大可以把小殿下交给下人照顾,何必自己亲历亲为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未必能撑得住啊。” 裴悬没回答,随口问:“东夷国的人走了?” “回皇上的话,他们都走了,留下了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们那特产的珍珠粉给皇后留一半,另一半送去公主府。”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祝子和都一一应下。 言罢,祝子和见劝他不过,也只能退下去,叹了口气。 夜渐深,男人暗沉的双眸不辨喜悲,空出来的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蛋。 序安睡着时抿着唇的模样跟余月初愈发相似,他的脸型也像余月初。 裴悬还记得余月初不满周岁的时候,自己曾跟着去看过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粉雕玉琢的,当时余兆临还很骄傲地跟他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漂亮吧!” 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精致的婴儿,婴儿时期的孩子一般都皱皱巴巴的,余月初却长得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着,又想起余月初才离开两日。 男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自己就跟块望妻石一样! 第48章 狠心 自余月初离开后, 裴悬白日处理朝政,夜里照顾孩子,天天连轴转,时间一长, 眼下一片乌青, 人也消瘦了不少。 祝子和每日在一旁给他宣茶的时候, 总会劝他多歇歇, 但是他何事都亲历亲为,甚至连给序安喂饭他也得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小嘴撑得鼓鼓囊囊的奶娃娃,没由来的心里一阵凄凉——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竟然觉得孩子能拴住她? 这么个孩子上哪能拴得住她? 跟裴风生的孩子都拴不住, 若是跟他生的—— 她怕是在得知自己有孕的一刻就直接给自己灌药了。 而后他得出个结论: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她更狠心的女人了! “祝子和, 过去多久了?”裴悬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往旁边一放, 转眸问。 “回皇上的话, 已经一月零十二天了。” 他自己心里犯嘀咕:这三个月怎么就这么长? 祝子和有点看不下去了,试探着问:“皇上, 要不您就去寻娘娘罢, 您这一天问奴才八百遍几日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您觉得呢?” 男人眉头一皱,随手抄起一个册子扔到祝子和身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就差给跪下了。 裴悬道:“朕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还有能收回的道理?” “你派人去趟公主府,把二皇姐请来。” “皇上,这个时辰了,昭宁公主若来了今夜她住哪啊?” 裴悬轻“啧”一声, 眉头拧得紧紧的:“皇宫里住不下一个女子了?还不快去!” “是,奴才这就去!”祝子和忙不迭退下去,今儿也不知道谁惹的,平日里裴悬哪里有那么大火气。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啊。 待到裴昭宁进宫,天已经擦黑了,她跟着随行的仆从到了殿前,象征性敲敲门。 随着吱呀的门响,裴昭宁进了屋。 殿内没点灯,黑乎乎的,裴悬手执一柄折扇,漆黑的眸色不辨喜悲。 她叹了口气,坐到他对面:“说说罢,找我来干嘛,真是头一次见你们这样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裴悬没说话,长睫阴影遮住神色,不辨喜悲。 裴昭宁朝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会意,退了下去。 她又点上蜡烛,又倒好茶,一切妥当之后才正了正神色:“说罢,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皇姐你当初跟初初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不然她能那么果决地离开朕吗,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看着裴悬一副怨怼的样子,裴昭宁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合着这还是我的不是了?你自己没本事拴住媳妇来找姐姐的不是?这是什么道理?有时间多往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她看着裴悬一副鹌鹑样,不觉有些好笑,耐下性子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怎么知道如何宽慰你?” “皇姐,你跟那个阿迪亚之间,有爱吗?”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裴昭宁指尖微颤。 阿迪亚是现在北漠的王,也是上一任北漠君主的儿子,更是裴昭宁曾经的—— 夫君。 裴昭宁呼吸一下子沉了些,眼睫微颤,双眸直直地盯着茶盏中清冽的茶水,良久,才道:“我跟他之间本来就不该存在‘爱’这种东西。” “可是皇姐,当初朕派去接你的使臣回来的时候,他跟朕说,你当时哭了。” 裴昭宁有些自嘲般嗤笑一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说,我对他不能爱,我可以接受这一生有两个甚至更多男人,但是我死都没法接受‘父死子继’的做法。” 裴悬看了她很久,她眼眶泛红,眼尾有泪痕,眼瞳铺了一层水雾,半晌,他才缓缓道:“若朕与裴风不是亲兄弟,她是不是接受朕就不会这么困难?”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昭宁端起茶啜饮一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悬摆弄着手上的扳指,措了措辞:“就是,朕觉得初初跟你的情况有点像,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昭宁打断:“什么玩意儿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我跟那个混蛋之间没有爱!” 男人轻嗤一声:“皇姐急什么?” “怎么还扯我身上了?你赶紧说月儿的事儿!” 裴悬轻咳两声:“就是朕觉得初初有时候道德感太强了点。” 裴昭宁听见没由来想笑:“这是道德感的问题吗?你杀了她夫君,虽然不是你直接杀的,但是你间接杀了她的夫君,结果你还要她爱你,你疯了罢?” “那朕都替她养孩子了,她就不能可怜可怜朕吗?” 裴昭宁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好久才消化了这句话。 “你说什么?那孩子、序安他…他是五哥的?” 裴悬沉默半晌,点点头。 “我说怎么你刚继位不到一年月儿就生孩子了,那孩子岂不是在你继位之前就有了?” 裴昭宁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秀眉紧蹙。 裴悬默认:“嗯,当初初初说,若朕敢动她的孩子,她就死在朕面前。一开始朕也想过让她把孩子打掉,但是朕又怕她真的有个什么好歹,所以就妥协了,这不,序安出生之后,朕就把他当朕的皇长子。” “你没想过跟她有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孩子吗?” 裴悬轻笑,有些自嘲:“想过,当然想过,但是皇姐该知道的,孩子留不住她,她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心软,实际上比谁都心狠,序安这么小她都舍得抛下。” 裴昭宁很久没说话,眸色沉了沉:“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带着爱意出生的孩子。” 言罢,她又叹口气,问:“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裴悬定了定神:“当初说好了的,三个月之内朕不会去寻她,三个月之后去找她,一年后不管朕有没有找到她,她都得回来,朕不信她真心狠至连自己的亲人都不顾。” “她当然不是这样心狠的人,但是,她一个人在外头遇到危险怎么办?” 裴悬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摇摇头,没说话。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好好想想,照顾好孩子,”裴昭宁说罢转身要走,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她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半月了。” “眼看着也过了快一半了,你再忍忍罢,我走了。” 裴悬朝门口看了眼,招呼人送裴昭宁回去:“送公主回府。” 正值盛夏,夜里也热得让人心燥,余月初居无定所,幸好带够了金银细软,到哪住店都不成问题。 她在外头这一个多月,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慢慢的,她的目标开始转变,觉得把这回当作一次游历也不错。 只是,她还是想知道他在哪,她想见他。 每每午夜梦回,总有泪从眼尾滑落,她想很多人,想娘亲、想序安、想裴风,甚至有时候夜夜闯进她梦中的,还有裴悬。 约莫在初秋,余月初在一次赶路途中遇到劫匪,哪知还没等她害怕,已有人手起刀落将劫匪斩于马下—— 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下手利索,出招狠厉。 那男子身形颀长,一声不吭地将劫匪打得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男人跪下身,将长剑收入剑鞘。 没回头看她一眼。 “公子留步!”他起身要走,余月初本能叫住了他。 男子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走,亦没吭声。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往前走,初秋的落叶片片随着风翩翩而落,在她即将碰到他背后长衫的一瞬—— 他躲开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像是烟熏火燎后的嘶哑,听着有些怕人:“姑娘若是无碍,在下先行告辞。” “等等!” “姑娘还有话说?”他停住脚步,转脸,侧目看着她。 他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一双眼睛偏偏还带着面具,愣是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样貌。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对她有独特的吸引力,深沉、幽远。 余月初愣了愣,声音有些轻颤:“公子多次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我只是想跟公子说声谢谢。” “哦?多次搭救?巧合而已,我救过很多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天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下山去罢,山高路远,常有野兽出没,夜里不安全。”男人的声音很冷,冷到让她觉得有冰锥刺她的心。 “哦,知道了。”她瓮声瓮气地应下。 男人以为她真走了,结果她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地一直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就跟踩在他心上一样,也怪他自己没出息,每次看见她可能有危险的场景总想救她,每次都做好事不留名,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谁知道还是被她发现了,也不知该夸她还是该骂她。 余月初就这样跟在他身后跟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慢下来她就慢一步,他快走她就小跑着跟上去。 男人有些头疼地停下脚步,扶额:“你还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我没地方去。” 余月初现在活脱是个无赖。 男人眯了眯眼,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侧身看她:“你没地方去?你这身行头可不像没地方去的样子。” 余月初又开始硬扯谎:“你方才也说了,山高路远的,天也黑了,我一个人不安全,那个,要不今晚就让我跟着你罢!” “你就不怕我也是强盗劫匪?”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又狠不下心把她赶走。 她摇摇头:“我身上还有吃的,你要吃就给你吃掉好了。”—— 作者有话说:啥时候摘面具捏~ 第49章 娇娇 天已经擦黑了, 余月初的眼里闪着光,眼泪要掉不掉,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拿出自己身上剩的干粮, 就这么看着他。 男子眯了眯眼, 撞入她充满希冀的双眸。 初秋的天气还是泛着躁意的热, 她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红唇微抿,嘴角向下,看着有些委屈。 似是对她没了法子, 他扶额:“你愿意跟着就跟着罢, 明日我把你送下山去——” 他转眸看向原本应该拴着她的马的地方, 这才意识到似乎一直没见她的马, “你不是骑马来着?” 余月初不自然地眨眨眼, 耸耸鼻子:“七日前路过一处山头,把马栓那了, 我去打水来着, 结果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大群人在那翻我的行李,他们手上拿着刀枪,我就跑了……” “没扯谎?”他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 她猛地摇摇头:“没扯谎。” “那就是说你现在除了你这身行头,”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了?” 余月初努努嘴,声音有些扭捏:“倒也不是…身上还有些金银细软的……”她话锋一转,“但我要是再一个人走下去的话,不用多久可能就真的只剩这身行头了,不对,甚至有可能会曝尸荒野!” 她越说越严重, 倒像是他不救她就是他十恶不赦了。 接着她又开始说他的好话:“公子你都救了我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反正我们都没有伴,也能做个伴,不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多无趣啊!” 男人没应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辙了,点点头,哑声:“好吧,你先跟上罢。” 得到应允后的余月初忙小跑上去到他身侧,抑不住的兴奋:“公子,现在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我姓余,叫月初,你呢?” 男人眸色清冷,对上她炙热的眼神,黑瞳颤了颤,本就嘶哑怕人的嗓子更哑了,良久,才缓缓道:“无名。”他像是喉头被哽住,费了好大功夫才缓过气,“没有名字。” “好,我知道啦,”她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无名。” 他一愣,却也只有一瞬,看着她,点点头:“随你。” 无名,看向眼前女子带笑的眼睛,夜色里亦有光芒。 “那我们现在去哪?”余月初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男人身形微微一僵,敛眸:“若是只有我一人,随处找棵树宿在上面就行,你的话——” “你觉得我不行吗?” 他没说话。 “我还真不行。”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睡在树上,别说让她睡在树上了,就是让她爬树都很困难,更何况夜里树上还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呢,万一碰到蛇什么的,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害怕,浑身起鸡皮疙瘩。 无名点头:“嗯,所以需要找个山洞让你住下,你从树上掉下去若是被你家人赖上我就麻烦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月初抿了抿唇,没笑出声。 “不跟上来?”无名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停下脚步,回眸看向身后不知在高兴些什么的女子,便是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也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无可奈何。 余月初方才还在神游,听见叫她,忙应声:“来啦!” 走了不多时,余月初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基本是她自言自语,他听着。 一路上跟着她的节奏放慢角度,在她光顾着说话不知道看路的时候帮她踢开半路上的树枝或石子,眼看着她一脚就要踩上去—— 男人一把扯住她的上臂,将她一把拖了过去,本能捏了捏,不由得蹙眉。 “疼…!”倏然被男人大力一捏,余月初胳膊和肩头都跟着一阵撕扯的疼,下意识轻呼出声。 见她皱眉,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男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弄疼你了?” 见他搭理自己了,余月初忙眨眨眼,眼眶湿漉漉的,长睫也湿乎乎的,鼻头一下子红了,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弄疼我了……” “还真是个金尊玉贵的。”他一眼看出她在装,有些无奈。 余月初又眨巴眨巴眼睛,抿了抿唇,一副无赖样:“我不管,反正你把我弄伤了,你得对我负责!不然,不然我就——” 不等她的话说完,只觉手腕被人一扯,紧接着被拽到他面前,一时间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然你就怎么?”凑得近了,男人声音更哑、更低,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然我就去报官,告你个流氓罪!” 他眼睫颤了颤:“好啊,”她以为他说随她去报官,结果,“对你负责。” 余月初一时间有些懵懵的,鼻头和双眼都有些泛酸,强迫自己声音平静些:“这、这还差不多!” “无名。” “嗯。”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崎岖不平,余月初走得慢,他也放慢脚步,她却只是叫了他一声,没再多言。 直到月亮升到头顶,她仰起脸瞧了瞧:“好累。” “应该快了。” “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快到山洞了?” 男人轻嗤一声:“猜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方才,算是逗她吗? 余月初借口自己的鞋掉了,趁着蹲下身提鞋的工夫看向无名垂在身侧的手—— 虎口处有一处不明显的伤痕。 她眸色闪了闪,压抑住内心的雀跃,她不会先说的。 那是几年前她跟裴风做的时候她咬的,当时她让他抹祛疤的药膏,他不依,说这是她送他的礼物。 “弄好了?”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余月初点点头,站起身:“好了。” 无名抬手指向前方:“瞧见了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余月初双眼微眯:“你还真猜对了。” “都说了,不骗你。”他侧目看了看她,月色高照下,余月初的面容在他眼中有些模糊,“走罢。” 哪知余月初竟往地上一坐,撂挑子不干了。 无名一时间疑惑:“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我走不动了,能麻烦你背我吗?”余月初仰起脸,巴掌大的脸蛋一脸诚恳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皱眉:“这几步路啊你走不动了?” 她点点头:“嗯,我走不动了。” “男女授受不亲。” 余月初却是摇摇头:“没事,我不告诉我夫君。” “你有夫君你还这样?”他没蹲下,垂眸看着她。 像是在措辞,余月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说话:“我给我夫君守着呢。” “你给你夫君守着?什么?” 她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死了啊,很难理解吗?我要给他守三年。” 这种话被她这么稀松平常地从嘴里说出来,让人莫名的,很不爽。 他耐下性子蹲下身,看着她:“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我没力气了,走不动了,所以想让你背我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余月初说得理所当然。 到处是漏洞,但他不能挑出来,说白了他拿她没办法。 无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兀自摇摇头,背过身去,声音沉哑:“上来罢。” 余月初也是毫不客气地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都跟着发软:“多谢公子啦!” 他没应声,托着她往上掂了掂,确保她扒稳了,才往前走。 余月初要找他背着不是真累了—— 毕竟裴风什么身材她可太清楚了。 再一次趴到熟悉的背上,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一种,失而复得的悸动。 他的背很宽,背人很稳,走路更稳,她曾经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每次之后,她爱哭,没安全感,眼泪糊了一脸,他就会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哄,她难受的时候会背着她,边走边哄她。 她鼻尖酸了酸,没吭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衫。 被独属于她的气息再度裹挟,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他身上背着的,努力抑制自己哭出来的女子,便是他的一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百余步的路程,偏偏让他走了足足半刻钟才走完。 到了洞穴前,他哑声道:“到了,下来罢。” 声音依旧平静,趴在他背上的人被他从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震了一下,恍惚梦醒,没说话,也没有下去的意思。 她没想下去,他也没想催,就这么背着她,静默着。 良久,余月初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了,压了压涌上来的酸涩:“好,我下来。” 说罢,主动松开他的脖颈,从他背上下来。 她脚步有些虚浮,没看他一眼,借着照进来的月光,她找了处干净些的地方席地而坐。 “怎么不说话了?”察觉她有些太安静,他试探性问了句,没看她,手上还在生火。 “想喝水。”她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男人添柴的手顿了顿,跳动的火昏黄着,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昧中,他眼中她的面容愈加模糊,他放下干柴:“在这儿等我。” 说罢,没等她回应,径自出了洞口。 余月初缓缓抬头,看向男人愈发远去的身影,还有逐渐听不到的脚步声,她看了许久,喉头有些干涩,面前就是他生的火,她的眼睛被烤得又干又疼。 火苗跳动了许久,她也看了许久,微微张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傻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甚至没滑过她的脸。 无名回来时,余月初正望着火堆出神。 离得远光线不好,他走近了些,这才看到她湿乎乎的眼睛,她又哭了。 他将水壶放到她手边,故作漫不经心道:“又哭了?”男人往火堆里添了把柴,“你夫君知道你娇气成这样吗?” “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余月初:我给我那早死的夫君守着呢。 无名:…… 第50章 面具 “那他还舍得走这么早?”他像是在问她, 又像是在嘲讽些什么。 余月初眸色暗了暗,眼中跳动的火光愈发显得阴恻恻的,她面色泛白,在橘黄色的火烛映照下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色彩。 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缓缓吐息:“他有苦衷的。” “男人能有什么苦衷, 不管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总归是不负责任的。”他将水壶往她手边放了放, 静谧的夜里,男人的声音更加刺耳沙哑,透着让人害怕的诡异。 她没吭声, 很久才缓缓接过水壶, 抿了几口。 泉水有些凉, 她被冻得皱了皱眉, 抿唇, 又喝了一大口,把自己呛得咳嗽, 水渍溅到衣袖上, 然后洇成一块小小的湿痕,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明显。 “生气了?”他接过水壶扣好盖子,漫不经心道。 她眨眨眼,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眼睛又干又疼又热,声音有些发颤:“没生气,有点想他。” 无名伸手拿干柴的动作顿了顿,心脏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有些疼, 喉头发涩:“他没了多久了?” 闻言,余月初掰着指头数,指尖发抖,没吭声,脸蛋埋进臂弯,双肩发颤,影子跟着抖得更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了心情:“不记得了……” 他哑然。 无名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将山洞内能找到的所有干草铺到地上,确保足够她躺下后,蹲下身,回眸:“不早了,过来躺下睡罢,明天一早带你去镇上找家客栈住下。” “你身上有银子?”余月初没推辞,走过去蹲下身,跟他蹲在一起。 “没有。” “那你怎么找客栈?” 隔着面具的眼睛斜睨了她一眼,不带情绪:“若是我自己这样的天气不必住客栈,露天睡就行,但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若不住客栈,你要是病倒了再赖上我怎么办?” 余月初皱眉,耸了耸肩,坐下去,小声嘀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 “你出银子自己住就行,到时候我们就一别两宽,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了。”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完全对她不在乎。 她看着他的侧脸,浅淡的光影中,男人的侧脸轮廓逐渐与她魂牵梦萦的脸重叠在一起,只是眼神不同。 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时时含笑,温润儒雅,而此刻身旁的男人的眼睛透出极冷的目光,看着远方,每每看向她时,甚至带了点躲闪。 “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出钱你负责保护我。”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她,眯了眯眼,像是看不懂她到底在干什么。 “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措了措辞:“找人。” “找人?” “嗯,”她点头,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找那个死了的人。” “他都死了你还寻他作甚?”男人垂眸看向躺下的女子,声音低沉。 她躺着看他多少与平时不同,声音也变了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找他?” “之前逃不出来。” 她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不准备再多说,他也不准备再多问,叹了口气:“你睡罢,我守着你。” 他垂眸跟她对视,她毫不掩饰自己探求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要移开眼的意思,就这么静默着。 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很轻的风,但是吹进来就扰得火堆摇曳得更狠,橘黄的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忽明忽暗,一时间,竟不知谁该先移开眼。 余月初眼睛又开始发涩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带了点鼻音:“我睡了,多谢你。”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眶已经湿了,接着闭上眼,她有些难受,喉头堵得慌,心口发涩。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着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看见她的双肩颤了颤,刚好火光跳动,他眼皮都跟着跳了跳,大约是他看错了。 无名放轻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女子身子松下来,握住自己衣裳的手指尖失力,呼吸重了些却均匀,她睡着了。 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之后,身后的男人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摘下面具,轻轻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从里头拿出个直接盖住大半张脸的面具重新戴到脸上,小心翼翼地将旧面具和围巾放进包袱。 他又把包袱系好,轻手轻脚地坐到睡着的女子身侧。 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从他沉哑的喉咙中发出,他抬手,轻轻将女子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背对着火,明暗对比强烈,他却觉得她的面容更加模糊了。 “怎么就让你跑出来了呢?”无名声音很轻,双眸贪婪而细致地、一点点地描摹她的面容,像要刻进灵魂,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发颤的手指又显示了他此刻的害怕。 他不敢真的触碰,不敢真的问她,他怕她现在会被他吓到。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颈侧的伤痕。 大火留下的伤痕,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下颌拐角处,幸而保住了一张脸——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保住了一张脸,万一有再见到她的机会,若是看见他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怕是会被吓得本能逃离。 若是那样,她会不会认不出他? 他眸色闪了闪—— 认不出,也好。 他一直盯着她的睡颜看着,一直没睡,像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后半夜。 火堆也熄灭了,他觉得有些困,双眼干涩。 正欲起身靠墙坐下休息—— 躺着睡觉的女子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嘤咛。 无名猛然间眉头紧皱,接着仅有的惨淡的月光凑近看她的脸。 原本苍白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双颊通红,她双唇微微分开着,张嘴呼吸,便是在睡梦中,秀气的双眉蹙在一起,双眼有些泛红,眼睫上都是湿痕,眼角眼尾甚至有泪滑过。 无名一时间心中警钟大响。 他忙不迭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烫得灼人。 怎么这时候染风寒了?在他的印象里,她身子没那么弱才是。 似是感受到身旁人的触碰,余月初本能地抬手抓住了他覆在自己额前的手。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细软、柔韧,只是以往微凉的指尖如今带着灼烧的热意。 他忽然记起来,从前她也喜欢抓着他的手入睡,一开始都还不太好意思,后来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脉搏传递给她,她每每梦魇,此招屡试不爽。 这回,倒像是又梦魇了。 余月初有些不满地哼唧了声,原本皱起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眼角滑落一滴泪,双唇轰地发艳,呢喃。 他听不清,迟疑着附耳到她唇边。 “裴郎……”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黏糊,她在喊“裴郎”。 “裴郎”,一瞬的欣喜之后来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有些不敢再面对这个称呼,她如今喊的“裴郎”也未必是他。 但眼下要紧的是先带她去看病。 可秋日里的后半夜多少比白日更冷,若此时抱她出去,只怕她会烧得更厉害。 他只得平复好心情,轻声哄着她,可是他的嗓子被大火熏坏了,烟熏火燎过的嗓子又哑又粗,甚至可怕到能止小儿夜啼。 果不其然,余月初非但没安稳下来,反而睁开了眼睛。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上方,一副要醒没醒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更确定了自己现在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掌心熟悉的温热又是哪来的?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见到裴风,才会有一个人极有耐心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低声哄她。 方才,她似乎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余月初感觉喉咙里干得要命,但是不疼,也不难受—— 她更确定这是梦境了。 她近乎本能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旁坐着的男子,嘟囔着:“什么啊…梦里都不肯见我,戴面具做什么…!” 说着伸手就要去摘他的面具。 男人忙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避免惊扰了“睡梦”中的女子:“是啊,这是梦境,除了摘面具,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如此真实的触感,这次的梦也太好了—— 除了不能看他的脸。 她低声,委屈,垂眸:“可是…可是你不摘面具,我就亲不到你啊……” 余月初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越说越委屈,眼泪连缓冲都没有,毫无预兆地一滴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块块小小的湿痕。 她再抬眸时,眼泪将她的眼睫都浸得湿漉漉的,长睫微微上翘,原本就大的眼睛此时更是像汪了一湾水,轻颤着,要落不落的样子。 他盯着她看,良久。 无名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双肩,她双肩在轻颤,不等她发问,他凑上来,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沉粗砺的声音从男人胸腔传出:“让你亲到,等醒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好不好?”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她愣了好久,发热的双眼,昏沉的大脑,男人低哑的声音,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了,她没说话,没应声,盯着他看了很久。 幽深的双眸像要把她吸进去,余月初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他的话,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那我乖乖的,你别让我醒好不好……” 一种久违的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男人的心拧着疼,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然后又被泡在水里当衣服拧。 “乖乖的,让你亲。”他没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 她灼热的双唇与他冷硬的面具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余月初:我好想亲你 裴·无名·风: 【 www.w】 50-60 第51章 烧红 “唔…好凉, 起开…”余月初哼哼唧唧地伸手推他,眉头拧得紧紧的,说话间,眼泪又跟着落了几颗下来。 男人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想亲他的是她, 嫌他凉的也是她, 她怎么还是这么不好伺候? 无名轻嗤一声, 耐下性子哄:“哪里凉?” 她抿了抿唇,红艳艳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就是凉…你嘴巴凉……” 他哑然:“我嘴巴凉?”说着, 他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 “我嘴巴凉, 你嘴巴热, 不刚刚好?” “不好…难受……” 看着像是难受坏了, 余月初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脸蛋埋进他颈窝, 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衫, 双肩发颤。 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喉头哽得厉害,抬手拍拍她的后背。 “我困…你别走行不行?”余月初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我好想睡觉,别走行不行……” “嗯,不走,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无名一下下极有耐心地在她背上轻抚,捋顺她有些杂乱的青丝, “我在呢,不哭了。” “真的吗…明天醒来你还在吗……” 他在她颈侧亲了一口,一阵发凉的温软触及她发烫的颈侧肌肤,引得她一阵轻颤。 “在,一直在。” 不知哄了多久,她一次次问他,他就一声声应下,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应着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轻,直到她攥住他领口的双手指尖失力,这才安稳了下来。 他试探着让她躺下,枕在自己腿上。 膝上的女子呼吸清浅,因为发烧,她的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她睡得并不安稳。 没过多久,他的腿就麻了,连带着脚心一并变得麻木,像有不计其数的蝼蚁在啃噬。 见她睡得沉,他没多动弹,硬是捱到了天亮。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余月初还没睡醒,严格来说是尚在昏迷。 无名皱着眉轻轻拍了拍她,轻声喊道:“醒醒,醒了吗?” 女子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才缓缓睁开眼。 “天亮了吗……” “嗯,天亮了。”他的声音压低后更加沉哑,垂眸看着她。 她眯了眯眼,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换面具了…” “嗯,那个要围着围巾,不舒服,就换了。” “那太可惜了,我都没看见你长什么样……”她撇撇嘴,“早知道不睡了。” “不好看,脸上都是疤。” “嗯?”余月初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他,烧了一晚上,她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抬手放到她额前,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能自己走吗?去镇上找个医馆给你看看。” 余月初点点头,撑着他的手站起来—— 一瞬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无奈,她有些求助般看向他,眨眨眼,没说话,但是意图明显。 他扶额,摇摇头,叹了口气,到她身前背过身去蹲下身:“上来罢。” 余月初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趴到他背上:“谢谢公子啦~” 这语调,跟方才病恹恹的样子丝毫不搭边儿。 他没接话,轻轻掂了掂她:“抱稳。” 余月初轻笑,没说话,乖乖搂住他的脖子。 “这里离医馆有多远啊?”一路上她闲得无聊,开口问他。 无名看着她两条腿在自己身侧晃晃悠悠的,明明还烧得浑身滚烫,但是情绪异常亢奋,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不知道。”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忧,叹了口气:“你没觉得身上不舒服吗?” 余月初点点头,出口却是否认:“不舒服,浑身疼,但是脑子现在很清醒。” “别烧傻了。”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余月初颇有些不满地勒他脖子:“我怎么可能烧傻了,烧傻了也赖上你,你就准备好把一辈子赔给我罢!” 他没应声,听着她强打起精神的声音,心里有些难受。 余月初见他不说话,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有些无聊地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你什么时候摘面具啊……” “生得丑陋,不便摘。” 他永远都是这个回答。 背上的人好久没动静,无名侧过脸看了看她。余月初眼睫上还沾着泪珠,轻颤着,双颊上有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红艳艳的,看得出来她很难受,话都说不出来了。 “乖,再撑会儿。” 他背着她一路走到镇上,到了一家客栈,上前问掌柜:“掌柜的,附近可有大夫?” “从小店出去往西走二里地就有家医馆,客官您这是?”掌柜看着趴在他后背上的余月初。 “她染了风寒,麻烦掌柜的先给准备一间房,等我背着她回来再给钱可以吗?” 他不放心把她自己放在客栈里,她现在迷迷糊糊的,出了意外他得后悔一辈子。 掌柜的见余月初身着华贵,想来身份也是非富即贵,便满口应下,忙叫小二上楼打扫出一间房来。 无名背着余月初一路赶往医馆,一路上她时不时发出不正常而无意识的嘤咛,皱着眉,似乎被颠簸醒了,睁开眼,声音发哑,还有点黏糊:“唔…这是去哪啊……” “醒了?还难受吗?”他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她点点头:“难受。” “现在找个地方把你卖了去。”怕她再昏睡过去,他故意逗她。 余月初一听这,那还了得,病中的女子格外小性儿,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到他颈侧肌肤上,烫得灼人。 “不行,你不能把我卖了,不值钱的…” “那待会儿去医馆你自己付钱?” 她忙点点头:“当然我付钱,你又没钱。” 见她精神点了,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背着她一路闲聊,好歹到了医馆。 余月初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给他:“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好困……” 无名轻笑:“嗯,睡罢。” 等到拿完药给她喂下,已经到了正午。 他将她放在榻上,拿了颗蜜饯:“把药喝了,给你吃蜜饯。” “我感觉我没什么事,能不能不喝药啊……”余月初水眸中带了点祈求,眼巴巴地看着他。 男人蹙眉,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都烫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你若不喝药,真烧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烧出毛病来的话…会不会出现幻觉啊?” 一时间没明白她怎么会这么说,他问:“你想出现幻觉?”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垂眸盯着足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但是没说话,将他放在案几上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呛得涨红了脸,将干干净净的碗碗口朝下,看着他:“喝完了。” “喝完了就躺下,大夫说喝了药你也得发汗才能好。”见她不想多说,他也不便多问。 她苦得撇嘴皱眉,伸手:“蜜饯。” 他没说话,没把蜜饯递给她,躲开她的手,直接放到她唇边—— 微凉的蜜饯带着崎岖碰在柔软的唇上,余月初有一瞬间的怔愣,盯着他看了会儿,呆呆地张嘴接过蜜饯。 蜜饯的甜味很久才盖住汤药的苦味儿,蜜饯很甜,甜得她牙根都带着丝丝的疼。 直到尝到唇角的咸涩,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 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粗砺的声音:“怎么又哭了?你夫君知道你这么爱哭吗?” 说着,他拿了帕子给她拭泪。 余月初敛眸,等眼中的泪落尽了才看向他,像要把他看穿,怔怔地开口:“他知道我爱哭。” 她又抿了抿唇,添了句:“所以他不会让我哭。” 正在给他倒热水的人一瞬间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那你夫君还挺好的。” 她点点头,没多言,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声音闷闷的:“这样冒汗会快一些吗?” 无名将热水倒好端给她:“有些烫,小心点喝。” 余月初接过茶盏,凑到杯沿上小口啜饮:“怎么水都是苦的?” “是你自己嘴里发苦。”他又递给她一颗蜜饯。 她没接,撇撇嘴:“太甜了,甜得我牙疼。” 说完,余月初强忍着喉咙里刀割般的不适将热水一口口喝下,把杯子递给他:“我喝完了。” “有发汗的感觉吗?” 她摇头:“没有,感觉身上甚至有点冷。” 听见她这样说,他皱皱眉,将床榻另一头的被子扯过来盖到她身上:“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还冷吗?” 过了会儿,余月初被捂得有点难受,轻声抱怨:“那个大夫是个庸医,不是说汤药也能帮助发汗吗,怎么我现在都还没有发汗的感觉?” 无名凑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喃喃道:“也是啊,怎么还这么烫?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她眨巴眨巴眼睛:“没那么疼了,但是还是难受,眼睛要烧着了。” 听见她的形容,他不由得有些想笑:“眼睛要烧着了?你今年几岁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余月初撇撇嘴:“反正比你小好些。” 说着,她感觉鼻子又酸了,眨了眨眼才将眼泪咽回去。 “祖宗,又哭了啊?”她一生病了,眼泪就格外的多,平日里就爱哭,从前也是这样,稍有点不如意她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着他,几滴泪在眼里打转,衬得她整个人都水灵灵的。 这么久不见,哪知道她还是这副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想来裴悬对她也不错,并没有因为他而报复她,他也就放心了。 “再捂半个时辰,若是还不发汗,就用别的法子帮你发汗。”他又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余月初接过来,瓮声瓮气地“哦”了声,接着问:“什么法子?”—— 作者有话说:什么法子捏~ 第52章 吻痕 无名轻笑, 弯起眉眼看她:“想知道?” 她有点烧糊涂了,反应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到底想还是不想?” “想……”她声音有点沙哑, 听着还挺委屈。 “先好好睡一觉, 等睡一觉起来要是还没发汗, 就告诉你是什么法子,好不好?”男人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侧。 他这话说得没问题, 但是她总有种被他逗着玩的感觉, 想着, 生病本就小性儿, 现在愈发想哭, 轻咬下唇,眼看着眼泪又要往下掉。 无名见状, 轻声安慰:“又委屈了?” 她不说话, 呼吸发颤,长长地喘了口气,好似心情平复好了些,才点点头。 他叹口气,手掌隔着被褥在她身上一下下轻拍:“这回是因为什么委屈?” “就是委屈,委屈还需要理由吗…” 闻言,无名不由得哑然,点头赞同:“委屈当然不需要理由,但你带着坏情绪入睡会很难受,对身体也不好, 告诉我为什么委屈,好不好?你若不愿说,跟我说怎么样才能让你心情好些也行。” 此话一出,余月初前一瞬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眼中立马闪过精光,接着又作出委屈的样子:“你说话算数吗?” 他点头。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缓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委屈什么,就是觉得委屈,就是很累,我觉得我不该这样的。” 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怕是再这样下去,脑子真的要烧坏了。 无名忙道:“好了,你先别说话了,把自己裹得严实些先睡一觉,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她摇摇头,这回没再点头。 他放缓语调:“好啦,先睡,睡醒了就好了。” 余月初也觉得自己脑子现在昏昏沉沉的,涨得厉害,不再跟他多掰扯,点点头,闷声道:“哦。”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昏昏沉沉中,她好像又看见了裴风,她想问他为什么在她面前也要戴着面具,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明明知道她早就识破他了,怎么就偏偏不愿意坦白? 她更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裴悬没有下令杀他,怎么就忽然有那么大一场火,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她还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颠沛流离,必然是不好。 从前身上都是华贵的衣袍,现在穿的是粗布麻衣,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是不是很苦?明明那么在乎形象的一个人,结果现在身上的衣裳那么多破洞还一样穿着,还有他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么温润如碎玉的声音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粗砺怕人的嗓子? 这些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她都不知道。 她想问,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梦里她的嘴巴被堵住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带着她的双腿也跟灌了铅生了根一样的被钉在地上,半步都挪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她再度陷入梦魇。 男人在旁边坐着,打来热水,一下下擦拭着她的双手、脖颈、额头,想让她的体温降下去,偏偏她这次就跟被封住了一样,根本没用,愣是一滴汗都不出,双颊烧得通红滚烫,眼眶湿乎乎的,泪珠在长睫上轻颤。 他皱起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给她擦拭,热水用了一盆又一盆,从正午擦到了天色擦黑。 她就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他一遍遍给她擦身子,仍不见好转。 “卿卿…”他低喃,“要我拿你怎么办啊?” 眼看着过了好几个时辰,若是再这样昏迷下去,怕是到明儿早上也好不了,他盯着她皱起眉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选择先把她叫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 余月初本来就没睡安稳,一时间被叫醒更是难受,哼唧了几声,眼泪跟着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迷迷糊糊中,她竟然看到了裴风的脸。 余月初望着他出神,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裴风又变回了戴着面具的无名,她双瞳颤了颤,有点发懵,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 女子秀眉微蹙,用力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刀割般的疼,她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之后才发出声来:“叫我起来做什么……” 她有些不满,但是没力气跟他掰扯。 “起来喝点粥,然后把晚上的药喝了再睡,好不好?”说着,他舀了一勺米粥,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余月初怔了怔,男人喂饭的动作与记忆中裴风的面容重合在一起,她有些恍惚,垂眸看了看温热的米粥,有些迟疑地凑上去张嘴喝掉,抬眸看向他毫无波澜的双眸,不愿放过他眼中的任何情绪。 他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没说话,一勺接着一勺地将米粥喂给她,喝了有小半碗,她就说喝不下了。 他也不强求,端来凉得差不多的汤药递给她,扬了扬下巴:“把药也喝了,喝完给你蜜饯。” 余月初这回倒是出奇的听话,接过瓷碗,将心一横,把一碗药咕咚咕咚一气喝下。 苦涩翻江倒海般爬满舌头,她还是苦得皱了皱眉,喝完后还打了个哆嗦。 见她喝完了药,无名将事先备好的蜜饯放到她唇边却被她轻轻推开。 迷迷糊糊的女子声音发软,语调也柔柔的:“不要这个,这个甜得我牙疼…” 男人见状收回蜜饯,被她磨得没了性子:“那你想要哪个?” “要哪个都可以吗?”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让人有些不明所以。 无名点头:“嗯,只要我能做到的,你要哪个都可以。” 想得到了什么特殊的应允,她轻笑:“说话算数吗?” “算数。” 余月初满意地点点头,原本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双颊此时的红似乎正常了些,拧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她两只手缩回被子里,解开自己系在腰间的丝绦,刚好有她半个手掌宽,在他不明所以的眼光中,她垂眸,将其蒙在自己眼上,系在脑后。 余月初颤着声,控制不住的发抖,哽咽:“我不看,我现在看不见了,你抱抱我好不好,不要戴面具了……” 柔软顺滑的布料几乎是一息间被她的眼泪浸透,她好不容易抑制住的哭腔一瞬间跟着决堤:“我不想再这样跟你周旋下去了,我好累,我以为我能等下去的,但是我没出息,我做不到这样对你,我做不到一直跟你这样下去……” 女子的眼泪浸透布料,糊了一脸,止不住地掉。 她已泣不成声。 面具下的面容愈发复杂,他一双眼睛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丝绦遮目,她说这样就看不见他了,她说她做不到跟他继续周旋下去…… 他又何尝不是? 可他若是真正迈出了这一步,他们日后该如何? 他如今已经完全无心仕途,更不会在裴悬面前出现,而她迟早要回宫去,若此时给了她希望,等她回去了,这对她来说又会是怎样的折磨? 这次的一切都因他而起,是他没管住自己的心,是他对她的一次次试探避之不谈,也是他一次次给她模糊的机会。 她还爱他,甚至比从前更甚。 男人没作声,放到一旁,看了她许久。 余月初的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遮盖下的双眸有些绝望地阖上,轻叹口气,带着一丝绝望。 在她要躺下歇息的一瞬—— 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道环住了她的肩头,一只大手捧起她的脸,亲了上去。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愈发敏锐,余月初猛然间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温软紧紧贴上自己的唇上,带着丝丝的温凉。 她的唇因为发热而变得发烫,他的唇像凉粉一样软、一样凉,对全身发热的余月初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攀上了他的脖颈,急促地呼吸着,贪婪地吮吻着男人的唇,急切地用舌尖抵开他的齿关,然后迫切地探入他口中,就像他曾经的动作一样,缠吻上他的舌尖。 他没阻止,任由她的所有动作,随她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直到亲得舌根发麻,余月初有些呼吸不畅,她这才稍稍消停了些,力道渐缓,缠吻良久,有些发颤地离开了他的唇。 结果不等她说话,男人的唇立马反客为主,追了上来。 不知餍足地亲吻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不由得想,他们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是了,裴悬回来的前三天,他们还在岁月静好,举案齐眉。 快两年了,她的唇温软如旧,也不同,多了几分苦涩和颤抖,他这样想。 她现在头脑不清醒,明日是否会跟他一样,陪着他继续演戏,对现在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他不知道。 他希望她藏在心里,又恶劣地想让她摆在明面上。 “你走什么神…”一声嗔怪的低喃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接着道:“我不难为你,但是你现在不许想别的…!” 他哑然,松开她的唇,与她额头相抵:“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嗯?” “我不知道,但是不重要…!反正你没打算跟我坦白,明日就是不承认现在的事,我也不怪你…”她看不见他,抬起手,凭着感觉,胡乱地摸上他的脸。 毫无章法,她的指腹一点点描摹他的面容。 他配合地闭上眼,任由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摸过他的山根、鼻梁,眼下的伤痕、轻颤的长睫,消瘦的双颊,比从前更单薄的双唇。 她的手一直往下,得到了他的默许,指尖滑过他的喉结,他本能咽了口唾沫,喉结跟着上下滚动一下,女子的指甲随着这动作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带来微微的刺痛。 痛是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 后知后觉般,他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 他在外奔波良久,两只手早不是曾经只有薄茧的双手,现在的手粗砺,指尖修剪得干净却不整齐,一点点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上,存在感极强,停在了她后颈处。 她的身子轻颤着,凭着感觉凑上去亲他的颈侧,指腹跟着摸索,碰到了一片崎岖不平,一瞬的怔愣—— 她没吭声,双唇一点点吻过那处有些奇怪的肌肤。 脖颈处一阵濡湿,留下她浅浅的吻痕,全是她的气息,他觉得那处疤痕烫得灼人,比火烧还要烫上几分。 两人呼吸交缠着,像刚认识彼此一样,探求着。 他紧了紧怀抱,将她抱实了。 男人慢慢感知到怀中的,女人。 “梦,久一点,可以吗……”她埋首于他颈间,低喃着问—— 作者有话说:PS:小宝们看一下置顶评论~ 第53章 疤痕 “还念着这个呢, 嗯?”裴风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亲亲她湿漉漉的眼睛。 “别躲着我了……”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黏糊糊地钻进他耳中,掺杂着委屈。 “哪里躲你了?”裴风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下下给她顺气,倒是想不通他到底哪里躲着她了。若是他存心躲着她, 昨日压根不会被她发现。 但她仅仅一日的工夫便将他的真实身份看穿, 虽然他也没刻意藏, 他感觉得到, 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你有,你不止躲着我,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死皮赖脸跟在你身后, 怕是你昨日就扔下我走了, 到时候我被山上的豺狼虎豹或是什么歹人弄死了, 你也不带回头看一眼的。”余月初越说越委屈, 越说越起劲儿。 男人轻笑,低哑的声音从胸膛中传出:“那我倒成了负心人了, 是么?在卿卿眼里我就这样心狠?” “对, ”她哭着也不忘跟他呛声,“你就是心狠,你都舍得离开我那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害我白白担心你那么久,我都以为你死了,我恨死你了!” 说着,余月初抬手打在他胸前,一下一下。 酥酥痒痒的疼意自胸前弥漫,裴风任由她泄愤, 她没收着劲儿,但病中的人力道软绵绵的,打在他身上也不疼。 等她发泄累了,裴风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手背,递到自己唇边,在她有些烫人的手上亲了下,一下下摩挲着,语气认真:“卿卿说的这些,我都认,可能消气些?” 沉默良久,余月初的眼睛被蒙住,手上的触感格外抓人心,她讷讷开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留了你一命,甚至在路上他都……” 裴风颔首,她依稀能看见他点头的影子。 “当时确实是他念及手足之情,没有要杀我,但是卿卿,他不想杀我,不代表旁人不想杀我,当年被我处置过的贪官污吏,见着我一朝成了那副模样,当然想杀了我。”他说着,将她揽在怀里,让她的侧脸埋在自己颈窝。 “那那场火…” 裴风眸色暗了暗,像是陷入了一些不堪的回忆:“当时我确实是想一死了之,可是我又觉得,若就这样死了,消息传到你那里,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又跟他闹,我负你在先,对他,我没有直接对他造成伤害,但是他所受到的伤害都是我的父母造成的,他们的债我该偿还,所以我借机逃了出去,在那留了一块玉佩。” 余月初往他颈窝又蹭了蹭:“那你的嗓子就是在火里,被熏成这样的吗?” 他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余月初本就发着烧,有这样哭了一场,眼眶热得更甚,她皱了皱眉,双眼发疼:“那你就没想过找我吗?你就没想过或许我对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有不住地掉泪。 “我知道,我从未质疑过卿卿的心,但是卿卿知道吗,我在离开后,虽然过得清苦,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人和事,一开始我当然有过复仇的念头,可是我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我曾经去过还是没去过的,他们过的日子都比父皇在位的时候要好。”他轻笑,“我知道这是他的功劳,我就想,若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我,我未必能过得比他好。” “才不是。”她反驳,声音有些气鼓鼓的。 “这是事实,他从百姓中走来,他吃过的苦比我多,他比我更懂百姓想要什么。”裴风知道她急于维护他,但他从不觉得这该否认裴悬的功绩。 “裴风,”她岔开话题,“我头疼。” “烧得慌?”他凑上来与她额头相抵,试了试温度,“还是烫,等会儿给你用酒擦身?” “难闻。”余月初使起了小性子,皱着眉拒绝。 男人轻“啧”一声:“那你倒说,该用什么法子让你快些冒汗?” 余月初脑子里飘过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忙摇了摇头,让自己正经些,声音闷闷的:“没法子,哪就用酒擦身好了。” 裴风点点头,将她遮目的料子摘下,对上了她被泪水浸透了的眼睛。 一时间没了遮挡,余月初还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眼睛眨了几下,湿漉漉的眼睫上沾着的泪珠落下来几颗,她缓了缓神,这才抬眸看向他。 一时间,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眼前的男人双微微抿着,两三年的工夫,他的薄唇愈发凌厉,脸颊消瘦,曾经光洁的脸上,如今眼下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没动,她也没动,静默着。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但他脸上全是释然,他似乎真的对那些“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再执着了。 也是,一夕间失去双亲,众叛亲离,自己又被流放到那不得见人的地界,他这两年,看着苍老了些。 余月初忽然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裴风轻笑:“看呆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她没说话,眼瞳轻颤,抬手,指尖发抖,轻轻抚上他眼下的疤痕,怕弄疼了他。 余月初皱眉,双唇紧抿,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他不由得握住她抚上自己脸的手:“受伤的是我,你怎么还哭起来了?” “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他摇头,不疼,但他没说出口,就这样看着她。 余月初没再多问,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怀里,声线发颤:“那年上元节,你领着我出去看烟花,你说让我离得远些,让我躲你身后看,你说烟花要是迸到我身上,烫出水泡来我又要哭,又要折腾得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怎么这回倒是你受伤了?” 男人哑然:“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怨我呢?” 她在他怀里点头:“就怨你,谁让你说我娇气…” 裴风没再逗她,拍拍她的肩膀:“不哭了,我去找掌柜的买酒来给你擦身,你现在烧着会烧糊涂的,”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榻上的人一把扯住袖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无奈,“片刻就回来,等我回来了,这些日子的事,我都慢慢讲给你听。” 余月初这才松了劲儿,放他走了。 裴风从不骗人,果真不消片刻,他便拿来一坛酒和几块干净的帕子。 余月初缩在被子里,大半张脸都被被子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直勾勾的。 他将酒坛子启封,倒进碗里,没急着打湿帕子,坐在榻沿上,垂眸看着她:“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眼下之意明显,他在问她,是她自己脱衣裳还是他帮她脱。 余月初红着脸,原本就烧得发烫的双颊此时更是红得要滴血,结结巴巴道:“你、你来…” 闻言,裴风脸上闪过微微的诧异,他以为她这副反应,定是不愿让他触碰分毫,哪知她出口就是让他来。 她背过身不说话,脸上火辣辣地烫,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口快。 余月初紧紧攥住被子,眼圈泛红,看着他。 “攥这么紧干什么?”男人眸色渐暗,没急着解她的衣裳,伸手盖住她紧攥着被子的手,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放松些,别绷那么紧。” 他的嗓子在经过烟熏火燎后虽然粗砺怕人,但是压低了偏偏抓人耳得很,如今他说着这让人误会的话,让榻上的女子不由得脸红,咬着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怎么说话呢…!” 男人佯装不懂,笑道:“嗯?说什么了?不是让你松些劲儿吗,卿卿想哪去了?” 他这话让她没由来的想起当年两人刚定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调笑她,说一些让她误会的话,她脱口而出—— “登徒子!” 粗砺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余月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裴风俯下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而后蹭蹭她的鼻尖:“我们想的该是同一件事。” 她没说话,抿了抿唇。 是了,她很多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对裴风到底是何时喜欢上的,起初她只把他当联姻对象,可后来,直到他们分开了,她才恍悟—— 早在他贸然闯进她的院子,看见她未绾发的模样时,她看见他手执一柄折扇的时候,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就已经对他心动了。 “放松些,抬胳膊,这衣裳容易破,我要是给你撕坏了,到时候你赖上我,如今我可赔不起。” 他说着轻手轻脚地解开她身上繁复的衣扣。 余月初身上一凉,闭上了眼。 男人掌下尽是女子柔软的肌肤,脱到最后只剩心衣,目光落到她胸前的红痣上,刺目的红,女子身前大片的白,白得晃眼。 他没吭声,手上动作没停,将她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一条,捏了捏她的手腕。 余月初试探性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控制不好力道,眼睫跟着颤了颤,脸红了个透,连身上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裴风看见她想偷看的双眼,勾唇:“害羞了?” 她不说话,长睫又跟着颤了颤,见自己被发现,索性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什么没见过。”他这话说得不疼不痒,没脸没皮的样子倒是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余月初有些羞恼,抬手就要打他,指尖紧接着抓住了他的衣领,本能往自己身前一拽—— 她的动作幅度不小,随着她的动作,男人颈侧烧伤的可怖伤疤自然而然露出来,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血条恢复进度50%,脆皮大学生实在是日六不了一点 本来发烧了脑子不清醒,前天给导师发论文发成了第一版废稿,想鸟悄撤回的工夫结果发现超过两分钟了,今天搞了个大乌龙,自己给自己传的论文也传成了第一版废稿,导师就这样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我(是掐不是抱) 我发誓我后面一定长脑子长眼睛 第54章 红线 “疼吗?”她脱口而出。 “一开始疼, ”他顺着看向自己身上的疤痕,“日子久了长好了就不疼了,不过留下的疤很难看。” 裴风轻轻捋捋她散在身后的头发。 余月初皱着眉,将他的衣裳继续往下拉, 拉到尽头, 一直到腰腹处, 上身灼伤的疤痕大剌剌地展示在她面前。 可怖又心疼。 她眨了眨眼睛, 挤掉眼泪,颤抖着伸手轻触他的那块疤,低喃:“怎么会不疼?这么大一块疤, 怎么可能不疼……” 余月初垂着眸, 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见她又在出神,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裳拉上来穿好, 语气平静:“先给你擦身, 等你退了烧,”他像没辙了, 看着她倔强的双眸, “随你折腾。” 余月初这才松开他,乖乖躺下,伸出双臂让他擦拭。 裴风用酒液打湿帕子,想了想觉得不妥,另拿了块帕子用温水打湿。 先给她用温水擦了擦胳膊,这才继续用酒液打湿的帕子给她擦拭。 他的手很轻,动作很轻,但是指腹时不时碰到她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疼,划过她的肌肤, 一片片的薄茧,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余月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给自己擦身,没说话,歪了歪头。 “另一只手。”裴风将她擦好的胳膊放下,伸手要拿她另一只手。 她照做,然后开口:“那年冬天,你也是这样给我擦身。” 他顿住了,心口颤了颤。 “我十七岁那年冬天。”她再次开口。 一段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裴风默了默,轻笑:“嗯,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那不是冬天,那时是深秋。 风一阵一阵的刮,吹得人脑仁疼,池塘旁一堆一堆的落叶,她穿的少了些。 那年他被外派出去办事,整整一个半月才回京。 那是他回京当日。 余月初听见他回京的消息,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他。 那年深秋格外冷,女孩白生生的脸被冻得通红,一双水眸被风吹得眯着眼,身旁跟着几个侍卫,站在一匹马身侧,翘首以盼。 她受了寒,当晚就高烧不退。 府医给开了方子,她烧得昏昏沉沉的,裴风好说歹说才哄着将药喂了下去,结果一整夜都没让他合眼。 那晚,他也是这样为她擦身,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余月初湿了眼眶:“你不记得了吗?” 裴风停下给她擦身的手,垂眸看向她,轻笑:“记得,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这才满意了,点点头:“记得就好。” “身上还疼吗?眼睛还烧得难受吗?” 她摇摇头:“好多了。” 裴风抬头朝窗外看去,天已经擦黑了,这才松了口气:“要睡会儿吗?” 余月初点头:“嗯。” 裴风脱了外衣,没进被窝,连人带被子一通抱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撩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到而后,凑上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余月初配合。 他看了很久,才说:“那几年,每夜你都要我这样亲,才肯睡。” 她又觉得眼眶胀胀的,鼻头发酸,下意识抬手压了压鼻子,没说话。 男人一只手扣在她后颈处,按向自己。 余月初感受到颈后熟悉的力道,眸中湿意更甚,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不消多时,男人感受到自己胸前的濡湿,怀中的女子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但是她一句话都不肯说,就这么小声地哭。 她爱哭,他知道,但是她说她夫君不会让她哭,他让她失望了。 他也没说话,隔着被子,拍拍她的后背。 “你进来,不要这样。”她说。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下,后知后觉她是要他进被窝搂着她睡。 裴风眼眶干涩,默了默,迟疑地掀开被子,将人实实在在的抱进怀里。 掌下的绵软,呼吸的炙热,发丝带来的痒意,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都是真实的,她是真实的,思念也是真实的,他们都是真实的,现在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还疼吗?” 她摇摇头:“好多了,但是睡不着。” 男人的大掌贴着她后背的肌肤顺着往下滑,她僵了僵,他又往上滑了滑,摸到有些湿乎乎的触感,声音低沉:“出汗了?” 余月初“嗯”了声,“出汗了。”说着,她凑上去用额头蹭蹭他的鼻尖,眼神炽热地看向他。 裴风呼吸有些发颤,声音发涩:“再等等,至少等你退烧。” “我退烧了,不信你摸摸。”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软若无骨的绵绵,裴风呼吸沉了沉,又沉又乱,厉声:“胡闹。” “我退烧了的。”她声音又开始发颤。 “这不是你能胡闹的理由。”男人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由着她。 “我没闹,凭什么不可以,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不是吗!”余月初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恢复了几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还算正常,至少能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夫妻”二字,就像给了他一闷棍。 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这样认为。 裴风缓下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算是退烧了身子也虚,那种事你身子好的时候都能累到哭,你这要是硬要来,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不清楚?万一又烧起来了怎么办?” “你注意些不就好了。” “这里没有汤药,你若是…”他没说下去。 她垂眸,瓮声瓮气:“若有了就生下来。”反正已经生了一个了,也不介意再生一个,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再说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一次就能怀?”说着,余月初干脆翻过身来压在他身上。 她不废话,似乎退了烧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一句话都不多说,骑上去,然后伸手一握—— 没握住。 裴风被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哪学的?” 她身上只剩心衣,细细的一条红绳缠在身上,系在背后,身前颤巍巍的,就像她整个人一样,轻颤。 她赌气般看着他,一时间身上的锦被滑落,余月初只觉身上一凉,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本能颤了颤,接着就继续盯着他。 裴风眸色暗了下来,拿起被子要往她背上盖,却被她一把推开:“又不是只有我想,你明明也想,你在忍什么?” 她不明白,明明从前都是他起头,怎么现在他倒克制成了这样,明明,明明他对她的喜欢是溢出来的。 他喜欢捏捏她的胳膊,喜欢睡觉的时候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甚至喜欢事后看着她红着的眼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怎么就变样了呢? 见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余月初脱口而出:“你对我没感觉了?” 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裴风像是疯了,声音平静:“你要不拿刀来一刀砍了我也比我对你没感觉了更实际些。”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明明你也…”明明他也身坚似铁。 月上柳梢,余月初眼中蒙了一层水雾,她咬着唇,眼睫上挂着泪珠,裴风躺在榻上直直地看着她,拧眉,眸色深沉。 一时间,月亮洒下的光辉倾泻而下,落了他一身,他捏过她的下巴,手肘撑着起身,对着她的唇,亲了上去。 余月初闭上了眼睛。 滚热的、灵活的游鱼,和微凉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余月初觉得自己好似掉进了水里,就像儿时家中那一池子的清水,她自己贪玩掉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扑棱扑棱,要上岸却上不去。 一时间惊醒,熟悉的热意传来,她又红了眼眶。 他蹙眉:“弄疼你了?早跟你说你控制不好力道。” 一个很让她羞于启齿的问题,她看了看他,咬唇:“好像卡住了……” 自然,余月初装的,不过是想让他别那么不情愿。 裴风瞪大了眼睛,少见的声音波动起来:“卡住了?你别动,我抱你起来,早跟你说了这事不能你来,你偏不听!” 余月初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我能处理好。” 男人眯了眯眼,看她也没有太痛苦的神色,松了松劲儿,随了她去。 他叹了口气,最终在她累了的时候将两人位置调换,骨节分明的手指置于月光倾泻处,轻轻按揉,缓解她的不适:“好些了?累吗?” 余月初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点点头,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没有好些,累,特别累…” “哪个让你自作主张开始吃的?” “那我馋还不行吗?”她辩驳。 “从前那么多年,有哪回你想吃我不给你了?这回倒是来了急性子的,还学会霸王硬上弓了,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几斤几两?”他怪她,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规劝她的行为。 “那还有人饿了不给吃饭的道理?” “饿了没饭吃的人多了。”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她话中之意。 余月初有些懊恼:“裴风,我不是当初刚跟你成婚的小姑娘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有需求难道不很正常吗,你凶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越发没了底气,她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些。 “那方才要是我这样对你,你什么感受?”裴风反问。 “我?我肯定是会半推半就。”女子一双水眸看着他,干净澄澈。 他敛眸,轻叹了口气,从喉间溢出两个字—— “算了。” 男人俯下身,亲在了她唇上,辗转碾磨。 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咸涩,眼泪的咸涩,她又哭了。 她的眼泪像流不完一样,从前每次她哭,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单纯掉眼泪,并没有真的难过也没有真的难受,直到她告诉他“我也是欢喜的”。 余月初晃了晃,心衣早已消失不见,抬手抚上他的脸:“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之间的羁绊一直没断。” 他张了张口,粗喘着气,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下章我想想怎么求放过 第55章 纠结 “你从皇宫跑出来, 就为了找我?”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间,喘着气问。 “嗯。”余月初伸手抱住他的胸膛,点点头,“也不只是为了找你,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她自幼长在京中, 小时候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出嫁了当深宅里的贵妇人, 如今又是在后宫深居简出的皇后,她这二十多年,似乎没有几天是能放下身段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的。 她沉默了会儿, 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想过最后查到你的消息可能确实是已经没了, 但我似乎很幸运。” 她凑过来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他会来找你吗?”他问。 眼前的女子水眸轻颤, 忖度几瞬, 打算如实相告:“嗯,他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他会来找我, 一年后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 “他拿你的家族威胁你?” 裴风心下疑惑,裴悬倒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他若做出这种事来,那他一生都不会再有挽回她的机会。 余月初眸色闪了闪,摇摇头,对上男人幽深的双眸后,她又点点头,没吭声。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他到底威胁你没?” 余月初有些苦恼,她得怎么告诉他其实不只是因为余家, 若只是余家倒也罢了,裴悬不会干出那样的事,但现在有更能牵制她的人存在,那小玩意儿还天天在宫里哭着等她回去呢。 若直接告诉他,她有个孩子,他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跟他说孩子是他的他有什么反应?要是只说有孩子,他又是什么反应? 怕是会疯…… 跟他说孩子是他的—— 或许也会疯?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淡淡开口:“我有孩子了。” 明显的,裴风眼中闪过一阵错愕,眸色渐沉,声音干涩:“原来如此。” 他没多说什么,紧了紧环住她的双臂,心头拧着疼。 余月初又张了张口,没说话,不一会儿,他感觉颈窝处一阵濡湿。 “那你怎么舍下孩子来寻我的?孩子便是再大,也大不过一岁罢?”裴风亲亲她的发顶,声音发沉。 她点点头,想到序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现在一岁多点了。” 现在一岁多,那就是他刚离开的时候,她就怀上了,最晚就是那个时候。 不是她的错。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闷闷开口:“我不会让自己生下自己不爱的孩子。” 提示至此,该是够了罢? 他点点头,应了声:“嗯,我知道。” 含糊的应答,他现在觉得,当年该让她早些怀上的,至少能让他过几天堂前教子,枕畔看妻的日子。 可是她那么娇气,怀孩子受的苦,苦的是她,疼的是她,心疼的是他。 “你很厉害。” 他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余月初抬头看他,双眸微颤,没说话。 “过几日,我把你送回京去。”两人静默很久,她要睡不睡之际,他凑在她耳边说。 “不想回去。”余月初攥紧他的手指,骨节硌得她生疼。 他没急着问她缘由,而是放缓语调:“昨夜,你烧得厉害,整夜里,除了做噩梦,你还叫了一个名字。” 她疑惑地抬眸看他。 夜色里,浅淡的月光照进来,她的眼睛很亮。 “序安。”他说的很轻,“是这个发音。” “他是谁?”他想过她会叫他,也想过她会叫裴悬,可出现在她口中的却是“序安”。 “原本我想不明白,这个‘序安’是谁,但是方才你告诉我,你有孩子了,那这个名字就只能是你的孩子。”男人看着她,眸色深沉,不辨喜悲。 余月初觉得喉头有点发涩,声音有点哽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咬唇。 她好久才张口发出声来:“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就确定了?” “对。” 她阖了阖眼,长舒一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口:“嗯,我是很想他,没有一个做娘的不想自己的孩子的,”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昭宁姐姐回来了,他把她接回来了。” 裴风闻言一愣,愕然的神情转瞬即逝,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从她背后搂住她的腰。 身后传来男人温热的体温和紧实的躯体,她松了劲儿,整个人靠在他怀中。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他摇摇头:“没有,我知道他会接昭宁回来。” “什么意思?” “当年,他怕你彻底恨上他,不只是留下余家,也不只留了我一命,他当初问我,父皇有没有要把昭宁接回来的意思,答案显而易见,他说他会做到该是我做的事情,但条件是,我永远都不许再出现在你面前——” “怕我跟你走吗?”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冷淡。 裴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嗯。” “可我们还是再见到了。”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上天轻轻一笔,就将轨迹轻易改变。”他的声音有点空。 “你累了?”她回身埋进他怀里。 “嗯,睡罢,至少这段日子,我还能陪着你。”他拍拍她光滑的后背。 余月初点点头。 像做梦一样,她原本以为他能戴很久的面具,以为怎么也得她软磨硬泡个十天半个月的,谁知道两天都坚持不住,他自己就把面具摘了。 一夜无梦,真好。 翌日清晨,余月初先睁开眼睛,她已经完全退烧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盯着还在睡梦中的男人看了会儿,她抬手轻抚他的眉心、山根、鼻尖、薄唇,指尖一路往下滑过,带着丝丝的凉意。 女子的指尖在他喉结处滑过,原本阖目的男人眼睫颤了颤,唇角微勾。 她丝毫未觉。 余月初看着他还睡着的模样,恍惚间回到了还在王府的日子,那些安稳的日子。 现下他眼下的疤痕却愈加刺目,深深刻进她眼底。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眼下的疤痕,一下一下。 他没抹药,他连祛疤的药都没得抹。 余月初鼻子一酸,呼吸声重了些。 裴风装不下去了,睁眼,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又难过了?嗯?”他轻轻颔首,蹭蹭她的鼻尖,“告诉我,这回又是在难过什么?” 语气里带着笑意,听起来他心情不错。 她侧躺着,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在山根处留下一汪小水塘一样的湿痕。 眼泪装满了就溢出来,直接滴到枕头上,晕开一小块湿痕。 “心疼你了。”她说得直白。 他愣了瞬,没说话,搂住了她,深嗅她发间的清香,声音沉得发闷:“嗯,我知道了,等会儿我们就再出发。” “去哪?” “南下,去渝州一带。” 此话一出,她愣了神,一瞬间的错愕,有些讷讷地开口:“渝州?” “嗯,后面天气慢慢冷了,若带你往北走,怕你身子受不住,反正他会来找你,倒不如不必躲着他,带你去你没去过的地界看看也好。” “你会陪我多久?”她没头没尾地问。 看着怀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子,他开口:“一直陪着你,”说完觉得不够,又添了半句,“不死不休。” “乱说话。”她怪他,眼皮跟着跳。 他没否认。 等到两人出城,已是傍晚,秋日的傍晚已经褪去的燥热,有风吹来,卷起一地的落叶,激得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这就冷了?” 余月初仰头看他:“还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冷也没用。” “说冷没用,喊裴风有用。” 难得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句肉麻的话,她没接茬,眼底的欢喜藏不住。 “知道啦!”想了想,她还是答话了。 “你离开皇宫多久了?”走着,他这样问。 余月初累了点,弯下腰捶自己的小腿肚,闻言想了想:“快两个月了罢?” “你说他多久会找你?” “三个月。”她又低落了。 虽说她之前答应过裴悬了,但是真的见到裴风之后,她只想着怎么能让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若是裴风真的死了倒也罢了,可偏偏他没死,两人再聚到一起,她又得遵守诺言,却又感觉割舍不掉裴风,她如今是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祈祷裴悬能晚些寻到她—— 虽然一年一到她必须回去。 再怎么任性,她也不会抛下序安。 夜里两人寻了处平坦的空地歇下,余月初躺在他铺好的毯子上,脑袋枕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什么?” 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月亮更摄人心魄。 “一点都不在乎皇位之类的了吗?还有…毕竟那些东西该属于你的。” 裴风轻嗤一声:“卿卿,从前你只知道你的夫君勤于朝政,是所有世家大族公子哥的榜样,更是个好皇子,亦是父皇母后的好儿子——”他话锋一转,“但你可知晓,作为‘裴风’来说,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不是我追求的。” 她面露疑惑:“你的意思是,你对皇位无意?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在忙着完成先皇后的期许?” “倒也不能说是对皇位完全无意,但我夺嫡的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母后。”他像陷入了某些回忆,“母后要强,一生都要强。我幼时听跟在她身旁的老嬷嬷说,母后小时候就要强,出身高,但却不是最受宠的女儿,后来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认识了当时还是皇子的父皇,三四年后他们成婚。他们也曾年轻过,也相爱过,祖父去得早,父皇登基的时候不过十九岁,他们也是少年帝后。” 裴风的声音缓了缓,看向远方,没有波折,像在讲述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 “他们不相爱吗?他们是相爱的,至少在父皇刚登基那几年,他们都是相爱的。但是母后迟迟无所出,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也就多了,慢慢的,父皇开始广纳后宫。母后性子烈,但也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只有她一人,所以她一开始并未在意太多,只是父皇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他叹了口气,“老嬷嬷跟我说,当年父皇气上心头,跟母后说,除了真心,什么都能给她,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那么重的争吵了,不知是母后死心了,还是因为她有了我。” “后来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我自小遵循母后的要求,做到最好,虽然我不是皇长子,但这却是我唯一的劣势,而我的出身、外祖家的势力,足以将这一点掩盖。所有人都说我若成了皇帝,定会是一代明君,我自己也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循规蹈矩。直到那年见到了你,在那么广的草原上,夜里黑得都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人眼睛却亮得惊心动魄。我回去之后查了你的身份,原来你就是七弟时时挂在嘴边的人。”他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子,轻笑。 “再后来,我们打过几次照面,我开始庆幸自己的身份高,我庆幸自己有出息,因为这能让我娶到你。再往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在我知道淑妃是那样惨死的时候,而且裴悬还受了那么多的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皇对母后那可笑的‘弥补’,我觉得恶心,而我是既得利者,所以裴悬当年造反,我没有阻止,这是我欠他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会殉情呢?”她质问他,满脸泪痕。 “你不会,”他斩钉截铁地摇头,“便是为了余家,你也不会殉情,更何况你知道他不会杀我,你就更不会殉情。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更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也有很多留恋的人,所以我可以放心离开。”他喉头发紧,缓了好一会儿。 他才又开口,“他会把昭宁接回来,更会善待你,也会善待余家,而这些只需要我离开,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亏。” “裴风你就是个傻子!”她没话说,只能这样骂他。 他什么都考虑了,他甚至不恨裴悬,他甚至觉得他父母犯下的错,他来承担后果是理所应当的,从头到尾他唯独没有考虑一下自己。 “我可不傻,我若是傻,怕是当时想不开就随父皇母后去了,卿卿不更难受了?”男人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才不会。” “既然知道我不会,你这是哭什么?倒不如等我真死了,到时候再哭,现在把眼泪流干了,到时候连眼泪都没有,就剩干嚎了,那可怎么好?” 余月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面前一拉,眼睛眨了好几下,硬是把眼泪挤回去了,长睫湿漉漉的,脸上都是泪痕,倾泻的月光下泛着光。 他没说话,配合地弯腰低头,蹭蹭她的额头,亲亲她的唇角。 “要是……”两个字出口,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是怎么样? 要是裴风现在是皇帝就好了?要是当年阻止先皇派裴悬出去就好了?还是要是他们从未有牵扯就好了?抑或是要是儿时青梅竹马的是他们就好了? 好像都好,好像都不好。 她咬着唇,不再多说。 “别再想三想四的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现在先睡,好不好?” “你亲我一下。”余月初凑上来在他喉结上咬了口,舌尖探出来,轻抿了下。 男人暗了暗眸子,默然,在她额间轻吻一下,语气沉哑:“睡罢。” 天还暗着,怀中的人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地帮她调整姿势,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然后长臂从她腿弯下穿过,轻而易举将她抱起。 来到不远处一棵树下,将人轻轻放下,自己靠在树干上,她靠在他怀里。 女子呼吸清浅而平稳,男人看向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一时间,他心里感触良多。 他带着她,一路上走得很慢,边看景边赶路。 他们就像最平常的夫妻,有着让人记不清的模糊面孔,然后在梦里,一夜白头。 落了雪后,他将围巾围在女子脖子上,怕她冻着,他将几天前捕到的野狐送到屠户那里,又找裁缝给做成狐裘,给她披在身上。 余月初露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声不吭,伸手握住男人的大手,他掌心温热,与她冰凉的指尖对比鲜明。 她喜欢自己的手被他整个包裹,也喜欢自己被他整个包裹,冬夜里她偏爱在客栈里靠在他怀里看雪,外头的雪白得晃眼。 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吹着气小口啜饮,然后被他从背后抱住,两人身上披着一床被子,那时最是心安。 “今年下雪怎么这样早?这才刚到十月没多少日子。”余月初接过裴风递来的热茶,袅袅热气飘出,她凑上来吹了口气。 “入冬了,今年冬天着实早些,你裹好被子,现在还开着窗,你别冻坏了。”裴风坐到榻沿上。 “哪有这么不禁冻——” 不等她把话说完,裴风轻“啧”一声,在她脑袋上轻敲一下:“这世间怕是没有比你再不禁冻的人了。” 余月初皱眉,嗔怪地看着他,吐吐舌头,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正在下雪。 她将茶水放下,披着被子往窗边凑,看着雪花簌簌地往下落。 今日雪大,却没有风,雪粒一个个地往下落,一点不含糊。 “三个月,到日子了罢?”男人低沉粗砺的声音骤然响起,激得她一个轻颤。 余月初敛眸,盯着窗棂上的落雪出神,良久,她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PS:本来这章想酱酱酿酿的,但是想了想觉得算了吧,等后面再慢慢来,下章修罗场,不见不散哦~ 第56章 心悸 “若他找来了, 你……”裴风从身后抱住她,双臂轻轻环在余月初腰上,上下摩挲着。 “哪里会这样快。”余月初回身回抱住他,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有点想孩子了。” 裴风没吭声, 拍拍她的后背, 不一会儿, 颈窝处感受到一阵濡湿。 做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 她已经有三四个月没见到序安了,一岁多的孩子长得快,而且不记事儿, 若再见到她, 他要是把她忘了该怎么好? 想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作为序安的娘亲, 她不算称职。 裴风没说话,呼吸轻颤, 任由她无声哭泣, 一点点地浸湿自己的衣领,抬手拍拍她的后背。 “裴风,对不起。”她忽然说。 “为什么忽然道歉?” “如果他来找我,我可能真的会跟他回去,我放不下序安。” “不是你的错。”他在她前额轻吻一下,“换作是我,我也放心不下孩子,他还那么小。” “那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她抬眸看着他,长睫轻颤,“抛下那么小的孩子, 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像我这样狠心的娘亲了。” 余月初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她想不通,怎么想着这件事就要舍掉旁的东西。 “不会,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不管是序安的娘亲还是你娘亲爹爹的女儿,这些都是世俗带给你的身份,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你能把握住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没错。” 闻言,本来就眼泪汪汪的人哭得更狠了,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余月初边哭边说:“我好想我的安儿…我好想他…” 裴风拍拍她的后背,亲亲她的发间,一时间,他心上涌出来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涩意—— 若没了他,她是不是就会死心,就不必这样再纠结下去,更不用天天想念自己的孩子了? 若是他没了,她肯定会难过许多时日,可是那样她就会死心,哪怕不会再爱裴悬,她也不会再去旁的地方,也不用再日日夜夜质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是对,更不用天天对序安心怀愧疚。 这一切,在他。 外头还在下雪,没有停下的意思,深夜里也一片白茫茫的,从窗子处一望,白得晃眼。 殿内灯火昏暗,日子久了,起初序安日日哭着要找娘亲,但小孩子忘性大,日子久了他找娘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对裴悬越来越粘着。 裴悬如今除了上朝的时间,几乎一直将序安带在身边。 他批折子,序安在一旁拿着笔在宣纸上乱画;他喝茶,序安在他腿上玩拨浪鼓;他吃饭,序安在旁边的专属小凳子上将能吃的饭菜吃得一团糟…… 诸如此类,裴悬都一笑而过。 “祝子和,多少日子了?朕数着已经过百日了。”裴悬将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放下,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被子,没回头。 “回皇上的话,已经三个半月了。”祝子和犹豫了下,措了措辞,开口,“皇上,奴才斗胆,您真的要带着小殿下一起去吗?现在天这么冷,小殿下年纪这么小,这东奔西跑的,怕是身子受不住啊。” “那你告诉朕,朕若是不带着序安去,她能跟着朕回来吗?”裴悬也不想带序安去找她,但是余月初难过性子他又不是不清楚,除了序安有可能牵制住她,不然他去了根本没一点用处。 她恨他也罢,骂他虚伪卑鄙也罢,现在裴悬也已经知道了裴风还活着,甚至派去的暗探还告诉他他们二人现在过得跟寻常夫妻没有任何区别,他倒也没大方到这种地步,自己的妻子跟旁的男人日日同榻而眠—— 那是她本应死去的前夫那就更不行了! 祝子和眼看着劝不动他,不知又哪里碰到他的逆鳞了,战战兢兢地问:“那…那皇上您此去多久才回来啊……?奴才也好给您备好车马盘缠。” “年前许是能回来。” “奴才明白了,您准备何时启程?”祝子和又问。 “三日后启程。”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说着,祝子和退了出去。 直到退出殿外,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上一阵刺挠发热,兀自摇了摇头,马上去给裴悬准备车马盘缠去了。 裴悬听见殿门被关上后,昏暗的烛光里,榻上躺着的小人儿睡得正酣。 序安眉眼间逐渐有了几分余月初的影子,一张嘴长得跟余月初全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眉宇间更多的还是像裴风。 经此一去,带着序安去寻余月初,少不得得见裴风,那裴风就少不得有跟序安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余月初有没有同裴风说序安的事。 根据裴悬对她的了解,她就算是没说也肯定在纠结,毕竟序安是她跟裴风唯一的骨肉,若是让裴风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她怕是也不愿如此。 男人幽深的双眸暗了暗,抬手给酣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外头的雪下得大,他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着雪影,没由来地想起那年冬天。 也是这样的雪,刮着大风,冷冽得要将他整个人刺穿,他在凤栖宫门口站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听见宫门打开的声音,他心里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对上的却是她冷漠淡然的双眸。 他跟她说不是他做的,这件事他全然不知,可她说不重要了。 那语气不像带着恨,更没有别的感情,她说人已经没了,是非对错都不重要了,是不是他做的,也不重要了。 他是何等的了解她,她一旦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便知道,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被耗尽了。 所以他开始变着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力,可她却一直充耳不闻。 安插的暗卫告诉他,她给裴风烧去了一张宣纸,上头写了什么看不清,只知道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纸,她在将宣纸烧进火盆的时候,嘴里低喃着。 说出来的话全是对裴风的不舍,全是对自己身份的厌恶,连带着她也厌恶裴悬。 但是她也不傻,裴悬既然说不是他做的,那肯定就不是他做的,只是她一时间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想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发泄口,而裴悬又刚好撞在了宣泄口上。 她自然知道裴风的死存疑,而裴悬恰好利用了这一点,他给她机会,让她出宫找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知道这种做法很有可能让他彻底失去她,但是总归比她日日冷着他要好得多,他宁愿见不到她,也不愿日日对着她那张冷脸,她的眼睛里甚至带着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 可如今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溜走了,还不如水,水过好歹还地皮湿,连一点湿痕都没在他手中留下。 他得去找她,大致范围他是知道的,他可以慢慢找。 他之前只跟她承诺过三个月内他不会找她,但可没说不能派暗卫盯着她,他承认自己卑劣无耻,但那又如何,他没错。 裴悬看向榻上睡着的序安,他觉得他可真是个好人,竟然还把她跟前夫的孩子视如己出。 七日后。 茶楼,裴悬将序安抱到腿上坐着,将桌上的点心往身前拖了拖:“别吃这么急,慢些。” 序安嘴里塞得满满的,拿起糕点,扭过头,仰起脸就往裴悬嘴里送:“父皇吃。” 裴悬配合地咬过来,轻笑:“好孩子。” 他见序安吃得着急,招呼过店小二过来,又要了些牛乳给他喝。 一两岁的孩子吃东西急喝东西也急,一看裴悬手中的热牛乳,序安往前挣着身子,伸手就要去够,边挣边说:“我喝、我喝!” 眼看他就要从裴悬腿上掉下去—— 裴悬忙用另一只手护住他,杯中的热牛乳迸溅出来到了他手背上,还有些烫。 裴悬看着怀里要哭不哭的孩子:“还烫着呢,等不烫了给你喝,还有我怎么教你的?在外面该叫我什么?” 序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眼圈红红的,这点倒是像他娘,一句都说不得。 裴悬皱了皱眉,追着问:“该叫什么?” “爹、爹爹……”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回答,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看着他就要张嘴嚎啕大哭,裴悬眼疾手快地将一小块糕点一半拿在自己手里一半塞进他嘴里。 这样又能堵住他的嘴,又不会把他呛到噎到。 序安明显被他这一动作整懵了,含着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裴悬此法屡试不爽。 “好饿,我要先吃点心,”余月初一屁股坐到一张空桌前,看着裴风,“你快去叫店小二。” 昨天雪才停,她今日就憋不住往外走了,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余月初肚子饿得咕咕响,她看着裴风,眨眨眼睛,眼睛亮亮的。 “知道啦,祖宗,在这儿等我。”裴风交代完,转身离开。 先来了个伙计送来热茶,余月初接过茶盏,轻抿了口。 外头冷得很,热茶的热意一瞬间袭遍全身,她轻轻吹了吹杯沿。 “爹爹——”嗡的一声,余月初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心头跟着猛地一疼,像被绵密的针一下子刺穿了一样。 这声音倒像是…… 余月初本能地环视一圈,哪里有一两岁孩子的影子? 她有些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不知何处来的烦躁,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捏了捏眉心,兀自摇了摇头,双唇轻抿,一侧唇角微勾,像是被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笑到——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有什么办法能治治我这个痛经,我受不了了 第57章 僵持 “想什么呢?”裴风将一碗甜水放到她面前, “这么认真,连我来了都没看见?”他坐到她对面。 余月初愣了愣,回了回神,挤出一个笑:“没想什么。” 她接过甜水, 用勺子舀着喝了口, 甜丝丝的, 爬满舌头, 冬天里更显得有些冰。 余月初皱了皱眉,裴风抬眸:“太冰了?” 她点头:“有点。” “喝不完给我。”说着,裴风接过店小二上的菜, 往她那边推了推。 余月初眨了眨眼, 有点纠结,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方才自己幻听的事儿。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裴风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 抿了抿唇,没吭声。 “连我都不能说了?” “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面露纠结, 一时间无从开口。 “你好好想想, 想告诉我了再说,现在先吃点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热乎菜咬了口,味同嚼蜡。 两人静默着吃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余月初心事重重的,也吃不安稳。 裴风也不催她,她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他也不迟。 余月初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我好像出现幻听了。” “嗯?” “就是方才你不在的时候,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爹爹,声音跟我的序安特别像,但是我看了一圈,别说序安了,连一两岁孩子的影子都没看见。”说着,不知为何,她的鼻子有点泛酸。 裴风定定地看着她,眸色复杂,沉默良久,才干涩开口:“是不是太想他了?” 余月初摇摇头:“我不知道。” 眼前男人眸色渐暗,沉默半晌:“要不,送你回去?” “那你去哪?”她脱口而出。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天天黯然神伤,你是当娘的人,哪个当娘的都舍弃不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因为我而让你舍弃自己的孩子。”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余月初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什么破绽,但是没有,他是真的愿意完全舍弃他自己的幸福。 “你这人怎么——” 不等她说完,忽然听见稚嫩的声音—— “娘亲!爹爹你看是娘亲!”序安被裴悬抱着,兴奋得手舞足蹈,方才裴悬教他,在外头见了余月初不能叫母后,要叫娘亲。 教他在外面叫爹爹的时候好几遍都记不住,叫娘亲倒是一遍就记住了。 余月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站起身来循着声音往前看去。 裴悬脸上没什么表情,怀里抱着序安,缓步朝他们走来。 裴风没起身,唇角似乎勾起细微的弧度,不知喜悲,放下了筷子,没看他们。 序安一看见余月初就张开两只胳膊找她抱,余月初这还哪顾得上旁的,忙伸手将孩子抱过来。 序安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不住地“娘亲娘亲”的喊着,泪珠子一串接着一串地往下掉。 余月初眼眶红了红,轻拍孩子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离开安儿这么久,安儿不哭了……” 她抱着序安,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的眼睫哭得湿漉漉的,跟刚洗了把脸一样,咧着嘴哭,任凭她怎么给他擦眼泪也不肯停下。 “娘亲在呢,不哭了不哭了…”余月初也不恼,让序安趴在自己颈窝,柔声哄着。 “安儿乖乖的,不哭了,娘亲在呢…” 她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序安哄好了,序安紧紧抓着她的衣裳不肯松手,也不让她坐下,好像自己一松手娘亲就又不见了。 小小的人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在很久之前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见不到娘亲了。 宫里有人说他娘亲死了,也有人说他娘亲跑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是跑了,更不知道要怎么问。 只是从那天开始,父皇开始做娘亲做的事,每天喂他吃饭,陪他玩,哄他睡觉。 余月初这才空出来看向一旁的两个男人。 谁也没说话,她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也不知从何开口。 僵持了很久。 裴风一直没起身,也没睁眼看裴悬,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极有节奏,慢悠悠的。 裴悬阴沉着脸,一双眼睛不知在看谁,直直站在一旁,也不搭话。 余月初有些尴尬,看看裴风,又转头看看裴悬,干涩开口:“要不先坐下…?” 裴悬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没说话,不动神色地坐到桌前,裴风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当余月初不知该怎么办之际,裴风猛地站起身来,冷声:“我去找店家添副筷子。” “哎——”余月初话还没说出口,裴风就离开了。 她没法子,只能抱着孩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让序安坐自己腿上。 序安瞧见桌上的甜水,伸着手要喝。 裴悬没动,看了眼余月初。 余月初叹口气,没吭声,没理他。 她伸手将甜水拿得近了些,换了个新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序安嘴边:“啊——” 序安乖乖照做,把甜水咽下去。 “他方才喝了些热牛乳,乍喝凉的怕是不行,一冷一热的对身体不好。”裴悬冷不丁开口。 “你怎么不早说?”余月初皱眉,看着他。 男人抬眼:“你又没问。” “你再气你也不能这样啊。”她小声嘀咕,没再给序安喂第二勺。 “你没告诉他吗?”裴悬没接这个话茬,问她有没有告诉裴风序安的身世。 余月初不说话,握着序安的小手在手里把玩。 男人轻嗤一声:“看来是没说,”他转而问,“你在害怕什么?” 她转眸看他,一副你明知还故问的表情。 “从前怎么说的来着?”裴悬挑眉看向她,“三个月的时限一到,只要我找到你了,你就得跟我回去,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你当时你可没说你能派人暗中跟踪我!” “我也没说不会派人跟踪你,我只说过我不会找你。”他慢条斯理道。 “裴悬你无耻!”余月初咬牙切齿。 他没说话,看着拿了新碗筷来的裴风。 裴风阴沉着脸坐到余月初身旁,与裴悬对面而视。 序安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害怕地往余月初怀里钻了钻,哼唧了几声。 余月初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安儿不怕。” “五哥准备什么时候放你的弟妹回家?”裴悬这话就是故意膈应人。 “你做什么?”余月初皱起眉,语气不善,“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关旁人什么事?” “你自己跑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放火的后果!”她根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担心,虽然心里大概知道她是想逃跑而已,但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是她出了事。 余月初愣了一瞬:“我…我以为你知道……” “是,我是知道,但你知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这让我多害怕,我在想万一不是你做的,你在那么大的火里有多害怕,我自己冲进火里,我就怕你还在里面你知不知道!” 说了这么一通余月初终于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了。 她敛了敛眸,缓下声:“但你当时那样我哪里知道你会直接放我走,我也是没法子了……” 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一旁的裴风一直没搭腔。 三人静默良久,只有序安在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余月初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这就跟唱戏的似的,她就是那个负心人,出去找到了老相好的把裴悬扔宫里去了就不管了,结果现在裴悬也生气,裴风也无奈。 余月初试探着开口:“那这些日子,都是你照顾的序安…?”说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挑起一侧眉毛。 裴悬没说话,不置可否。 裴悬看向裴风,缓缓开口:“兄长可考虑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把初初领回去?” 裴风轻笑:“她若不愿呢?” “她会答应的。”裴悬没看裴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余月初一眼。 序安在余月初怀里打瞌睡,余月初亲亲他的额头,转而对他们两人说:“先找个客栈住下罢,孩子困了。” 这才让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冷了下来。 随手找了家看着还不错的客栈,订了两间房,余月初却在去向上犯了难。 序安肯定是要跟她一间房的,这样久没见到娘亲,序安离不开她,但是另外两个人,她跟谁在一块都能得罪另一个。 那俩人哪个也不好应付。 裴悬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叹口气:“把孩子给我罢,他习惯了我陪着睡,我不在他睡不安稳。” 说着,裴悬朝余月初伸出手。 余月初犹豫了下,又看看怀里睡着的序安,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裴悬,又转眸看了眼裴风,抱住孩子的双臂紧了紧。 在余月初犹豫不决之际,裴风凑到她耳畔低语:“我有话跟你说。” 她愣了愣,将孩子轻轻放到裴悬怀里,又盯着序安看了眼:“你抱他去歇着。” 裴悬点点头,没说话,眸色冰冷。 余月初跟着裴风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她刚一进屋,身后“吱呀——”的门声响起,紧接着不等她反应,铺天盖地的、独属于裴风的气息将她整个裹挟,她本能眯了眯眼,双手抵在男人胸前,慌乱道:“裴风你做什么?” 男人将她圈在怀中,双手压在房门上,她逃无可逃。 裴风声音低沉得能抓挠她的心:“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我受够了天天用笔记本自带键盘敲的日子了,明天我可可爱爱的新键盘就要来啦哈哈哈哈哈,我终于不用再打那么慢了啊啊啊啊啊! PS:下章有饭,嗯,就是那个饭,我很正经(严肃jpg.)。 第58章 彻骨 余月初愣了愣神, 敛眸,没多说话,别开脸不肯看他,后背撞到了门上也不肯吭一声, 呼吸渐沉,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被他压得没有一处不疼的, 本能皱了皱眉。 “弄疼你了?”男人松了松力道, 沉声。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握住, 就这么跟他对峙着。 裴风冷哼一声:“看来是没有。” 他凑到余月初耳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弄得她耳尖泛红, 低喃:“卿卿, 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非要听是吧?”她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不置可否。 余月初轻笑一声:“那你听好了, ”她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 挣开手上的禁锢,“序安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有的苦、所有的罪都是我吃的、受的,所以他是我的孩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女子声音平静,像刀在剜他的心。 裴风泄了力,她没明确说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但是她已经这样开口了,那个答案已经慢慢在他心底成型。 余月初活动了下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 皱眉,叹了口气,缓声:“所以重要么,孩子的父亲是谁重要吗?” “裴风,我不需要有条件的爱,你的爱有条件,裴悬的爱有条件,我娘亲爹爹兄长对我的爱也都有条件,我需要一个与生俱来就爱我的人,这个人不是你,也不是裴悬,而是我的序安,他只有我,他生下来就爱我。这世间总在说孩子不知感恩父母,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但实际上孩子更爱父母一些,若序安不是与生俱来爱我,他这么小的年纪不会是今天这副表现,他不会说话但是他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余月初长长地舒了口气,凑近他,她的眼睛里干干的,没有要流泪的迹象,但是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破裂,一种凄凉的破裂。 男人张了张口,声音干涩,低哑:“到现在你都觉得我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对么?” 回答他的是持续良久的沉默。 她默然。 不知多久之后,裴风双腿都站麻了,他的腿在之前那场大火里留下了旧疾,不能久站。 余月初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对我的爱,现在我相信是无条件的,但是裴风,从前呢?你从前亲口说过,一开始想娶我,不只是因为对我产生了那点似有若无的情感,更是因为我爹爹的权势,我爹爹兄长都是重臣,你要拉拢他们,为你的以后铺路。” 女子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他曾经的无知。 她接着说:“我们这段感情的开始就是不单纯的,当时我不爱你,你对我也见不得有多喜欢,只是后来的相处中,我们恰巧发现对方是彼此非常合适的另一半,所以我们就都爱上对方了,但是开始无论如何都是抹不掉的。但序安不一样,他生来就爱我,我当初怀他的时候,从什么都感知不到,到后来感受到胎动,我忽然就明白了,我腹中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生来便会爱我爱得毫无理由的生命。” 提起序安,她的面容都温柔了。 “起初,我还在纠结,孩子身上的血脉,后来我觉得,只要他是我的孩子就好,别的我一概不在乎,因为并不重要,因为我是与他完全血脉相连的人,我比其他人都多拥有他一年,所以自那之后我就不在乎他的父亲是谁了。”她理了理思绪,转眸对裴风道,“所以说,不管这个孩子是我跟你生的还是我跟裴悬生得,其实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裴风听着她说完这样一番话,只觉双眼发干,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所以,序安是你跟我的孩子,对么……” 余月初默了默,点点头,这次她没否认。 “嗯,序安是我跟你的孩子。” 裴风张了张口,艰难道:“那当初,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怀上了,对么?” 她点头。 “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那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我怎么告诉你!”她哭出声来,想起那年秋天,她就心里难过得拧着疼,“你知不知道在你进宫当天,我就找府医给我诊出来有孕,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发生了那样的事,甚至裴悬都比你知道得早!” 她现在想起来就委屈,质问他:“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我不对劲,为什么我天天没劲儿你没管我!” 裴风愣愣地听着她哭诉,他忽然想起来,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政务上的事,是他疏忽了她。 “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其实是想跟你走的,可是还有余家,如果我死了,余家也就完了,再加上还有孩子,我觉得,当初就是在想,这是我跟你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我们之间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没有了的话,那我们又该怎么证明你我相爱过呢?”她笑得有些凄凉。 “裴悬还是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肯定会把孩子和余家放在首位,他也知道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所以他就用这个作条件,他说只要我答应当皇后,那么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出生,余家也不会获罪,孩子生下来就是他的孩子,这个秘密本来该被我们烂在肚子里,因为当初他甚至跟我商量,让我假装受惊,然后顺理成章将孩子生下来,这样对外宣称是皇后娘娘因为受惊而导致早产,也就不会惹人非议。” 余月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裴风的心敲初一个个窟窿。 她说:“我不是没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可是我听说你死了,后来我又听说你的死存疑,所以我不可能跟他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转而,她抬眸看向他,眼中的泪珠打转,“若你真的当序安是你的孩子,你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我不允许有任何事情会威胁到序安的人身安全。” 裴风张了张嘴,声音几不可闻:“知道了。” 余月初点点头,在她开口之前,先贴上来的是男人温软的唇。 她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猛地推开他,语气慌乱:“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吵架?” 虽说两人也是老夫老妻了,但余月初还是红了脸,他从哪学的这么一套? “不耽误。”他答得简略。 “不耽误什么?” “你说就是,不耽误我们亲热。” 这样的话被他这么大剌剌地说出口,他不臊得慌余月初还臊得慌,她睁大了眼睛:“你从哪学的?你之前不这样的啊,从哪学了这么一套没脸没皮的做法?” 唇上的濡湿感还未褪去,余月初只觉脖颈处也传来了濡湿感,被他一点点亲过,甚至被轻咬了下,细微的刺痛传来,女子皱眉,轻“嘶——”了声。 他停了动作,罕见的,声音发颤:“反正我只对你这样没脸没皮,旁人怎么看我一概不管。” 感受到异样的湿润感,余月初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措了措辞:“你怎么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回去?”裴风声音闷闷的,埋首在她颈窝。 余月初张了张口:“我也不知道,可能年前,也可能很快。” 男人很久没有动静。 她觉得他有些重,支撑了他很久,她有些累累的,开口:“你……” “那我呢?”他打断她。 她被哽住了,低喃:“裴风…” “卿卿,你不该出来找我的。” 不等她再问为什么,他抬起头,垂眸看她,长睫在他脸上倒映出一片浅浅的、小小的阴影,他咬住她的下唇,轻抿着,含糊道,“我不想放你走了。” 头一次,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疲惫与泪意。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只是一时冲动,他会放她走,但是她却没法将心也从他这里离开。 “裴风。”余月初低喃,缓缓地,她抬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力道重了些。 “嗯。”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不耽误接吻。 她松了松劲儿,双唇暂离:“裴悬和安儿就在隔壁,我们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她有些慌乱,骤然对上男人垂下来黑眸,幽深,阴沉,深不见底,她立马噤了声。 意外的,她竟生出一种“偷|情”的荒谬感。 这种不可预料感有些过于刺激了,余月初感觉浑身都不舒坦,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人盯着看。 不可控地,她咽了咽口水,原本圈在男人脖颈上的手不自觉下滑,抵在了他胸前。 “别跟我说你不想。”他强硬地扣紧她的腰身,在他的吻落下来之前,她更早感受到的是男人坚实而炙热的身躯。 余月初唇上被他亲得水润润的,被他抵住,她不是刚出阁的小姑娘,她知道那是什么。 耳畔是男人愈加粗重的呼吸,凌乱着,夹杂着她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声,鼻息交缠间,她晃了晃神,明明是冬日,她却莫名其妙觉得有些热,浑身刺挠。 似是察觉到她不对劲,裴风轻笑,低沉嘶哑的声音此时格外抓耳:“卿卿在害怕?”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双瞳颤了颤:“你从前,不这样的……” “可是我也舍不得你走啊。”他的声音带了些破碎,像碎瓷片扎进她身上。 “今年冬天来得好早。”她说。 骤然被人咬了口,她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嗯,该让我见见雪山的。” 他意有所指,她听得出来,索性闭上眼,将自己全部的重量托付给他,雪山、粉樱、潺潺小溪。 “甜的。”将熟未熟的樱桃。 瞧着他促狭的模样,她嗔怪:“你之前分明说没有味道,这会子又成甜的了?” “裴风,天黑了。”她躺在榻上,往窗外看去,天已经黑尽了,今天没有月亮。 “嗯,月亮被遮住了。” 说着,外头又起了风,不消片刻,被遮住的圆月又出现了。 清辉洒落,汩汩清泉,有风过,她咬住男人的肩膀,以示抗议。 他轻笑:“疼了?” 她点头,不说话。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探了探,有点凉,她稍稍颤了颤。 耳边又传来男人的笑声:“不喜欢这样?” 余月初猛地点头:“不喜欢。” 他促狭:“撒谎,小嘴都滴滴答答。” 余月初索性闭嘴,忍着不说话,也不吭声,连气音都没有。 过了会儿,她被伺候舒服了,哼哼唧唧的。 “舒坦了?”见她受用,裴风又凑得近了些。 余月初猛然间觉得一阵胀痛,轻“啧”了声:“你做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看向月光倾泻下的泥泞,哄着:“原来吃得进去啊,”他紧接着看向她,“卿卿长大了。” 余月初羞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你乱说什么呢!” “我说——”他亲亲她红透的耳尖,“早知道该对你粗暴些的,或者,直接吃掉。” 她脑子有些不转了,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他说了比话本子上还夸张的话。 余月初抬手捶他的胸膛,脸红得发烫:“你说什么呢你!” “说错了,是卿卿把我吃掉了才对。” 她又愣了,没反应过来。 他没说话,看了眼月光倾泻处,双眸含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她反应过来后使坏用力,挤得他眉头紧皱,凑过来在绵软处咬了一口。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混蛋!”她恨恨道,“这么些年你倒是伪装得好。” “现在才发现上贼船了?”他笑声发闷,亲了亲她的唇。 余月初此时跟九年前的她重影在一起。 相比起那时,她如今更瘦了些,下巴尖些,嘴唇薄些,水眸中没有曾经那样的光,多了几分沉稳和温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她发颤的双眸,眼睫的阴影遮住了一些情绪,他忽然觉得她多了几分,“媚意”。 “你在想什么?”余月初开口,腰身本能轻颤。 男人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脱口而出:“在想你。” 她感受到他的力道,点头:“嗯,我知道。” “猜中了?” 她用带着泪意的声音答:“嗯,猜对了。” 他没再动作,俯身,定定地看着她。 余月初抬手捧着他的脸:“你前面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就是,可以对我粗暴一些,或者可以,”她抬了抬身子,“吃、掉、我。” 裴风感受到耳畔带着馨香的气息,笑:“那——试试别的?” 她点头,不置可否,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胸膛。 所有话语,都被淹没在彼此的唇齿间—— 作者有话说:先开个胃 是的,意思就是下章还有好饭,就是饭,不见不散哦 PS:想跟大家稍微解释一下就是我的用词问题,因为我有三次的朋友一直在追这本,我感觉大家可能也会有一些类似的疑问。就是我用词不够“古”,关于这一点,我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吧。 首先我其实是从高中一直到现在大学快毕业了学的都是理工科,大学更是纯工科,这就导致我的历史水平还停留在初中十四五岁的时候(大概率是退步很多的),所以我写东西用词不够古,还有一些朝代词汇大乱炖。比如本应出现在汉代的“心衣”,我也用到了,什么铜镜,我也用到了,甚至我草原背景还稍微参考了一下元朝,那个北漠参考的哪我不记得了,小时候跟着父母看电视剧的时候经常听到这个词,我就用上了。 其次,我写古言其实算是机缘巧合,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写的小短篇基本都是现代为背景的,所以我写古言会给人一种,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时而又用力过猛的感觉。 但是我肯定会进步的,我会好好提高自己的文字功底,我觉得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所以我把《举杯尽欢颜》推迟了,因为以我现在的水平或者不久之后的水平,我肯定是写不好的,就算有进步也不会很明显。 然后我就做出了下一本先写现言的决定,已经在存稿了,私以为写得很搞笑,我朋友说我写得很诙谐,哈哈哈哈,喜欢的小宝们可以先收藏一下。 《藏红线》一款又新又旧的青梅竹(老)马梗 没办法,我真的太喜欢哥妹了,有人懂我吗(打滚jpg.),哔哔叨叨这么一大堆,辛苦大家看完啦,后续看文愉快哦 第59章 嗔怪 “要试试什么?”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 甚至还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蹭了蹭。 “又明知故问?”男人捏捏她的脸蛋,指腹轻压在她唇上,往里顶了顶。 指腹上沾染了濡湿,探进她口中, 气得她皱眉, 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咬他。 裴风看着面前炸毛的女子, 不由得轻嗤一声:“这些年倒是没大变化, 怎么跟个小猫儿似的?” 她有些恼火,顶撞道:“我还没挠你呢!” 男人轻“啧”一声,指腹压在她唇上:“小点声, 别被隔壁的人听见了——”他转而, “听见了也行, 我不介意, 就看你了。” “裴风你怎么这么无耻?!”余月初压低声音, 张嘴就要咬他,结果慢人一步, 没咬着。 “嗯, 我无耻,”他咬她的下巴,“只对你无耻。” 余月初不由得红了脸,白了他一眼:“肉麻。” “就是要肉麻些,”裴风又凑过来亲亲她的耳尖,“这样你就能永远记得我了。” 他又转而道:“不记得也行,你过得好就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笑:“没什么意思,让我亲会儿,乖。” 言罢,男人亲到她唇上, 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的软舌,辗转厮磨。 余月初配合地闭上眼,他这次亲得格外用力,她觉得要被他吃掉了。 碰到她舌尖的一瞬间,裴风恍惚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的舌是软的、热的、甜的,她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他们在做的事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是他看见序安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愧疚。 明明他该高兴的,因为序安眉眼长得跟他一样,可是心头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愧疚,甚至,他觉得他想逃。 序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裴悬抱着,管裴悬叫爹爹,他也不认得裴风,在序安眼里,或许,裴风就是个怪人。他现在不明是非,但是能表达出自己的喜恶,序安很喜欢裴悬,裴悬对他很好,从他们的表现里就能看出来,裴悬是真的把序安当亲生的。 他记得从前余月初问过他,对一个人怎么样才算爱呢? 他说,爱他所爱。 他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但是裴悬做到了,爱她所爱。 “卿卿……”他低喃。 “嗯。”她应下,没多说,抱住了他紧实的腰身,眼眶又湿了。 “再多陪我几日,好不好?” 余月初埋首在他颈窝:“你不去看看序安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破碎,沉默良久,他才说:“不重要了,你和序安都好好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了,裴悬对序安很好。” “嗯,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或许我会跟他有别的孩子?” 他点头:“我知道,这是你们的自由,我太累了,前三十年一直在为了别人而活,剩下的年岁,我想为我自己而活。 他的声音很轻,眸色平静如水,定定地看着她。 她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心里有些酸,抿唇,好久才吐出一句话:“可是我舍不得你…” 话没说完,她紧紧抱住他,想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骨血相融。 他用了点力,撞得她一阵紧绷。 男人说话的时候带着气音:“再叫我一次。” 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对他的称呼太多了,是夫君?还是裴郎?还是裴风? 她愣了很久,胀痛让她眉头紧皱,最终还是失声叫了“裴郎”。 她想,不会再有人值得她这样叫了。 “叫我名字。”他说。 “裴风。”她照做,一边亲他的脖颈锁骨,一边说。 “再叫。”力道又大了些。 “裴风。”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再叫。” “裴风。” “再叫。”男人声音低沉嘶哑,感受着脖颈处的热意。 “裴风……” …… 余月初眼泪糊了满脸,浸得她眼睛疼。 裴风察觉到她情况不对,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缓声:“哭过头了?” 她点头:“你从前说过,不会让我哭的。” “是我食言了。” “要罚你。” “想怎么罚我?任你罚。”他说着,将两人调换位置,仰视她。 余月初怔愣一瞬,敛眸:“你之前不这样的。” “嗯。” “这回怎么不解释了?” “不用解释,想再多看看你。” 余月初没说话,也不动。 裴风挑眉:“怎么?给了你主动权又不想要了?要不换个方式我帮帮你?” “嗯?” 趁着她诧异之际,裴风沉声道:“自己坐稳了。” 说罢,他两只手握在她胯骨上,用力往上一抬—— 余月初一下子失去平衡,本能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了他胸膛上,下意识捏了捏。 裴风顺势将她缓缓放下,看她皱眉,男人轻嗤一声:“卿卿在吃我豆腐?” 余月初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一热,热到了耳尖,颇为不满地扭了下,结果倒是遂了他的意。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学会。”他笑。 “你教的好。”余月初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也不是旁人,没脸没皮就没脸没皮罢! “方才什么感受?”他促狭。 余月初捏了捏他胸前紧实的肌肉,眸色渐暗,撇撇嘴:“手感…手感还行。” “喜欢就好。” 说着,他托着她的双手又紧了紧,加了些力道,疼得她眼泪只掉,却没松劲儿,她也没抱怨。 不知过了多久,余月初自觉起身,哑声:“换一下。” 裴风看着她满脸泪痕却还想继续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好,卿卿坐我腿上,否则累。” 她依言照做。 女子坐在男人身前,后脑靠在他颈窝,小腹上覆着男人宽大的手掌,他掌心温热,她很喜欢。 他的手贴在她绵软的小腹上,惹得她轻哼一声。 男人的声音自耳侧响起,带着热气:“怎么了?疼了?” 她摇头:“没有,就是在生下序安之前,我小肚子上没那么多肉来着。” 原来是这个。 “在担心什么?还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嗯?” 她不说话,呼吸乱了几分,看样子是被猜中了。 她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过,跟旁人家的夫人比起来,她好像没有那么好,她没有那么丰腴,也没有那么识大体,也有过一段日子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是裴风陪着她,很快就调理好了。 这次是生了孩子之后带来的后遗症,她身体上没有别的不适,但是小腹上的肉如何也回不到曾经的紧实的模样。 没人听她说,他们只觉得这是应该的,她作为一个母亲,为孩子奉献是该的。 裴风轻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覆在她小腹上的手轻轻捏了捏,惹得她一阵轻颤。 他一脸无所谓道:“真可爱,”说着,在她沾满泪水的脸上亲了口,“早知道,该找店家要面大些的铜镜的。” 她没听明白,转头看向他。 他不再多言,捏住她的下巴转了个方向—— 刚好能透过窗前梳妆台上看到两人。 余月初本能地轻颤了一下,张了张口:“你做什么…!” 男人声音低沉:“看我的手盖住的地方。” 她调整了一个角度:“看、看见了,怎么了……” “你觉得不好看?” 她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下意识开口唤他的名字:“裴风……” “嗯,在呢。”裴风耐心应着。 “舍不得你……”她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 男人从背后咬在她白腻的肩头,闷声:“嗯,我知道。” “好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情绪不太对,这个地方情绪不好断也不好涨,出了点问题,但是这段是没问题的,后面写了一大段都感觉情绪不对,不管是角色的情绪还是我的情绪,都不对劲,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些(我会认真把情绪弄好的,下章应该会也跟这章差不多,这个情绪点只能断在这里,后面的如果再来,要很长很长一段,可能在周六会有一章大长章) 第60章 恍惚 “嗯, 我在呢。”他亲她的耳垂,“裴风在呢。” “我没法接受明明都还活着,但是我却要离开你,我接受不了与你天各一方…”她边哭边说, 身体上的胀痛远不及心上疼痛的半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一下下轻抚她的前胸后背, “不哭,不哭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 没有人比她更难受, 也没有人比他更难受。 她挣扎着起身, 回头看向他的眼睛, 声音哭哑了:“裴风…” “嗯。” “裴郎…” “嗯。” “夫君…” “嗯。” 他一一应下。 裴风现在一滴泪都没掉, 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女子,疼惜又涌上来, 凑上来亲亲她的唇, 唇上都染了咸涩的苦意,他强颜欢笑:“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她没说话,哭泣止住了些,定定地看着他。 他又过来亲她,唇齿交缠间低喃:“好啦,不哭了,这时候还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强迫你呢,卿卿不哭了, 好不好?” “我倒是希望是你强迫我,我倒是想让你把我抢走,那才好呢…” 男人轻咬她的鼻尖,调笑道:“怎么?卿卿还想同我私奔不成?” 她眼中又满溢泪水:“私奔?这还能去哪里?天地之大,哪里是他寻不到的地界?” “对啊,所以卿卿,你只需要舍弃我一个人,不管是孩子,还是你的母家,都会平安无事,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我指点吗?卿卿在犹豫什么呢?” “你说得轻巧,换做是你,你舍得吗?” “怎么这么爱哭啊?”裴风极有耐心地给她擦擦眼泪,一边道,“若是我……” 他没再说下去,这个问题似乎无解,但是余月初跟着裴悬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她忘不掉他,除非…… 男人眸色暗了暗,捡起榻上的被子将她裹住,紧紧抱在怀里,没再多言。 她配合,紧紧靠在他怀里,将自己整个人的全部重量都交付给他。 深夜,裴风像一尊雕像,怀中的人累极了,早已昏睡,皎洁的月光照进来,映在她脸上,泪痕反光,长睫微颤,她睡得并不安稳。 男人轻轻捏捏她的脸颊,又凑上来亲了亲。 亲着亲着,就压在了她唇上。 似乎感受到了唇上的不适,她本能地抿了抿,眉头轻蹙,没醒。 裴风忽然一阵恍惚,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年偷亲她的事。 也是这样,她感觉到了,但是颇为不满地皱眉、抿嘴。 不同的是,当时,她没哭,当时她还怀着对他们婚姻的向往,当时在她心里,他也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算起来,马上就十年了,弹指一挥间。 夜渐渐深了,他就这么看着怀中睡熟的人。 低喃:“要是能把你全部吃掉就好了。” 他做了个决定,等她知道后,爱他也罢,恨他也罢,终归是为了她好。 余月初醒得很早—— 是被序安的哭声吵醒的。 序安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做噩梦了或者别的什么,哭声那叫一个震天响,唯恐旁人不知道他醒了。 裴悬被他吓了一跳,忙把他抱起来哄,结果他非但不领情,对着裴悬又抓又挠的,闹腾个不停。 “怎么了怎么了?”余月初听见哭声忙穿好衣裳,也顾不得腿间的不适,急匆匆地出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娘亲!娘亲!”序安这遭来了肯听话的,方才裴悬跟他说话权当听不见。 一听见余月初的声音立马不哭了,指着门口一边挣扎一边叫,意思是让裴悬赶紧去开门。 裴悬抱着序安打开门—— 不等人反应,序安像一团棉花一样倒进了余月初怀中,刚哭过的小脸还湿乎乎的,眼睫上尽是泪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哭了这么一通你倒还有理了?”裴悬气不打一处来。 眼看着序安小嘴一撇又要哭,余月初瞪他一眼:“你闭嘴!”转而面向序安就换了一副面孔,轻声细语的,“好啦好啦,娘亲在呢,安儿不哭啦,安儿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小孩子哭过了头容易犯懵,他止住哭声后愣愣地盯着余月初看了很久,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安儿饿不饿?嗯?” 序安又反应了好一会儿,从点点头:“饿……” 余月初转头看向屋内的裴悬,然后又看看在门框上倚了半天的裴风,叹了口气:“昨天我打听过了,这里没有他这么大的孩子能吃的东西,要是午饭晚饭还好,早上他得吃细的,要不你们出去个买饭的?” 没人动,没人理。 余月初有些想笑,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得了,你们俩一块去,不然就我去,你们在这里看孩子,反正他哭了你们谁也哄不了,心疼的还是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她继续抱着序安轻哄,不再理另外两人。 裴风眸色暗了暗,盯着余月初颈间的红痕看了看。 裴悬循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 暗红的痕迹,看得出来昨夜倒是很激烈。 裴悬轻嗤一声:“劳烦兄长与我同去。” 裴风点点头,没说话,又看了看抱着哄孩子的余月初,跟裴悬一同出了客栈。 外头热闹,虽然冷,但是街上卖小吃的不少,都冒着热气,裴风瞥了裴悬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她回去?” 裴悬轻笑:“尽快罢,最好年前,我不能离宫太久。” 裴风“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几年,起初我东躲西藏,后来在游历的路上,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他们都说,你是个好皇帝,比先帝不知强了多少倍。” “你……” 裴风打断他:“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是恨你的,但是后来听说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若当上皇帝的人是我,我未必有你做的好。”他拿起摊上的一柄簪子放在手中细细把玩,“这个怎么卖?” 裴风付了银钱,接着道,“我自幼学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从未真的深入民间,而你在蜀地待了七年,刚好弥补了这一点,你知道真正的底层百姓是怎样生活的,所以也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什么,但我不知道,所以后来我想了想,你坐上高位未必是件坏事,不过是如今月儿舍不得我,旁的,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裴悬听得心里五味杂陈,措了措辞,喉头干涩:“你真这么轻易就让我带她走么?” 他没回答,反而道:“青鸾山上有一个寒梅山庄,那里隐居着一位神医,姓赵,我幼时曾听闻他手中有一样灵药,能让人前尘尽忘,永不再记起。” 裴悬听着,心头一惊,转眸看向他:“你…你是想……” 裴风双眸暗了暗:“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你硬把她带回去,她性子太烈,昨夜她哭了整整一夜,我哄了好久才将降睡过去,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便是带她回去,她也没多少日子可活,倒不如让她把我忘掉,把我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抹去。” 裴悬怔愣良久,开口:“那你呢?” “我…”他似乎笑了声,“我自然不会把她忘了,若我把她忘了,保不齐后来还会遇见,指不定还会再生事端。” “可是……”裴悬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裴风能对自己残忍至此。 “你不怕她会想起来,然后更痛苦吗?”半晌,裴悬沉声问。 “若是她恨我,那就最好了,就算后来会想起来,但是已经和你生活了那么久了,她应该也舍不得离开了,就像当年跟我在一起生活了七年,便也舍不得我了一样。” 裴风声音很轻,不喜不悲,甚至带了点释然。 两人买了早饭回去,余月初抱着序安,见他们的表情都不对劲,下意识问:“你们又吵架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有点压抑,下章会长些。 【 www.w】 60-70 第61章 妻儿 “我们哪里是这样的人。”裴风说着, 将手中提着的小笼包和三份米粥放下。 裴悬将手里提着的米汤放下,指着道:“这份是甜的,让掌柜的打得细了点,然后给序安吃的, 否则他可能挑嘴不愿意吃。” 余月初接过来, 没说话, 转眸看向坐在榻上自己玩的序安。 她脸上才挂上了笑:“安儿, 我们吃饭饭好不好?” 序安专心自己玩,听见娘亲唤自己,忙抬头, 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齿, 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余月初蹙眉:“好好说, 娘亲知道你现在会说话了。” 奶娃娃撇撇嘴:“吃饭!” 余月初这才过去把他从榻上抱下来, 然后放到桌前的凳子上, 叮嘱:“坐稳了哦。” “爹爹,爹爹喂!“序安吵着要裴悬喂, 他张开双臂朝裴悬伸手。 裴悬勾勾唇, 没说话,径直朝序安过去,朝他伸手。 序安会意,乖乖从余月初怀里到裴悬怀里。 序安倒像是裴悬亲生的。 对着裴悬比对着余月初还亲—— 更像裴悬亲自生的。 裴风倒也没理会他们,坐到余月初身侧,缓声道:“昨夜你够累了,专门给你买的肉粥。” 余月初皱眉,昨夜的事被他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她红了红脸,没吭声, 接过肉粥,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咸香的肉香沾到舌尖上,顺着舌头爬向舌根,有些烫,但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刚好。 余月初没别的动作,捧着肉粥吸溜着喝。 “要喝茶来润喉吗?”裴风问。 余月初放下碗,有些讶异:“喝粥还喝什么茶?” 裴风自语道:“也是。” 幽深的黑眸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用勺子在自己碗里的粥搅了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食之无味。 “发生什么事了吗?”余月初察觉情况不对,裴风似乎有心事,她试探着问他。 他没说话,眸色沉沉地看着碗中的热粥。 余月初心下生疑,又转头看向裴悬。 裴悬眼神躲闪,也只是一瞬,便继续给序安喂饭,没说话。 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什么都不肯跟她说,她喉头一时间有些哽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正要开口—— “月儿,再多陪我几日罢。”耳畔传来男人艰涩的声音,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声音发抖。 是裴风。 他没看她,黑眸中满是平静,深不见底。 余月初张了张嘴:“……裴风。” “嗯。”裴风应道,“再多陪我些时日罢。” 还是这句话,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心口拧着疼,长睫微颤,连带着在下眼睑上留下的浅浅的阴影都跟着微动,好久才吐出一句话:“好…好。” 说完话的一瞬间,余月初别开脸,两滴泪珠顺势被她甩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进来一个黑衣蒙面人,身上挂着的腰牌,是裴悬的人。 他凑到裴悬耳旁说了些什么。 裴悬一瞬间变得表情凝重,眼神复杂地看了裴风一眼,又看看余月初:“我得快回宫一趟,宫里来了些客人,过些日子我再接你回去。” “出什么事了?”余月初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轻笑:“北漠那边来了几个客人,没什么大事儿。” 听见“北漠”二字,余月初和裴风皆是一惊,心下生疑,余月初上前问:“难道是为了……” 裴悬点点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儿,他们若要是开战,我们也不怕。” “那序安呢?”余月初看看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序安。 裴悬黑眸颤了颤,俯下身,缓声对序安问:“序安,爹爹有事要先回家一趟,你是跟着爹爹回家还是跟着娘亲在这里?” 序安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周还沾着粥留下的粥渍。 余月初忙道:“安儿留下罢,你现在回宫去,没人看着他,难保不会有别的人动歪心思,安儿在我手里至少不会出事。” 不是看不懂她旁的用意,裴悬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裴悬走后,连带着屋里都安稳了许多,裴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余月初也一句话都没说。 序安坐在余月初腿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夫妻俩有时候能听懂一句半句的,大部分时候都打哈哈回应过去了,序安这个年纪有他自创的语言。 “北漠此番造访,会是为了昭宁姐姐吗?”余月初先打破沉静。 裴风手中搓捻着在集市上买来还没来得及给她戴上的簪子,若有所思,点头:“应该不只,我记得从前父皇在位时,曾经跟漠北的上一代王有些过节,似乎跟我那个早逝的姑姑有关,但是又关乎两国之间的和平,我那个姑姑后来被传出来说是细作,所以才被杀了,不过母后说她不是细作,是被人陷害,主要的肯定是为了昭宁,但是顺带着还有旁的什么事那就可能是这件事了,毕竟姑姑被他们冤枉,不论是北漠那边来人还是我们这里派人过去,肯定要讨个公道的。” 言罢,裴风转而一笑:“不过,这就不是我们该挂心的事了。” 余月初看着他的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无奈,更多的却是释然。 罢了。 她回给他一个笑,现今他们最重要的是好好陪伴彼此,什么朝堂上的纷争,都与他们无关了。 裴风觉得,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堂前教子,枕畔看妻—— 即便只有短短的时日。 序安对裴风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两日相处来,或许是血浓于水的亲近,他已然不再排斥裴风。 他会在裴风朝他伸手的时候同样伸手找他抱,虽然有些迟疑,但是在得到娘亲的默许之后,序安就会毫不犹豫地朝裴风伸手。 裴风将孩子接过,压低声问:“安儿想不想吃糖人?想不想吃糖葫芦?” 裴风的声音被大火熏过,被浓烟呛过,压下声后更显粗砺怕人,序安呆呆愣愣地看着他,不哭也不说话。 裴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孩子没听清或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准备再说一次—— “好啦,你跟他说话别那么小声,本来你现在嗓子不好,这样更得把他吓坏了,就正常跟他说就行,他听得懂。” 裴风不由得莞尔:“那安儿想不想吃糖葫芦、吃糖人?你娘亲可喜欢这两样东西了。” 听见娘亲喜欢,序安脸上立马有了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拿我举例子干什么?”余月初皱眉,双唇微微嘟起,难得娇俏。 裴风轻笑:“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这副模样跟小孩子又有什么分别?” 余月初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抿着唇,掐腰:“那你也不能在孩子面前给我树立这么一个形象啊,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在安儿心目中树立的知书达理的温婉形象,你这么一说那不就没了吗,他现在只是小,他又不傻,他再往心里去了,那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裴风没再说话,把序安抱在怀里逗弄,眼睛看向的却是一旁红了脸的余月初,眼中浓重的情绪都要溢出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余月初愣了愣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道:“我们快些上集市罢,不然人家卖糖人糖葫芦的都收摊了。” “脸红什么?”裴风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 余月初脸红得更厉害了,“啧”了声:“当着孩子面你说什么呢你!” 男人轻笑,一边凑到她耳边,一边捂住序安的耳朵,热意攀上她的耳尖,红了个透。 他说:“那等安儿睡着了再说?” 尾调上扬,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夹着笑意,离开她耳侧时,余月初浑然不觉,只觉自己的脸连带着耳朵要一起烧掉了。 她反应过来后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行啊,等安儿睡了我再跟你算账!” 说着,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过来:“走,安儿,我们不跟这个坏人说话,免得他教坏了我们安儿!” 余月初边说边打开房门,序安冷得缩了缩脖子,她又忙将房门关上,朝榻前的行李扬了扬下巴:“我记得裴悬在里头放了一副小的耳捂子,想来是给安儿的,你去找找拿过来给安儿戴上,他要是冻着了看我怎么拾掇你!” 他笑着,叹口气,将包袱里的耳捂子找出来,边过来边道:“这耳捂子看着针线活做得一般啊。” 余月初心下生疑,下意识:“什么一般?”她接过来耳捂子,细细看着针脚处—— 没一处落在正经地方的针脚。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敛了敛眸,声音有些不自然:“保暖就成了,管它什么样子呢。” 裴风没说话,轻手轻脚地给序安戴上,看着面前雪团子一样的孩子,眨巴着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朝他笑,他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见他发愣,余月初问:“想什么呢?快走吧,等会儿就到序安睡午觉的时候了,他又得使性子。” 裴风回了回神,笑:“好,走罢。” 说着,他拿起榻上的狐裘,也是裴悬带来的,给余月初披上,又让她先将序安放下来。 余月初依言照做—— 男人修长粗糙的手指在她身前,熟练地将绳结系好,拽了拽确定结实了才点点头。 随后裴风将序安抱起来,一只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牵住余月初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刚刚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余月初有些恍惚,直到男人捏了捏她的手心,她才回神回握住男人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她似乎从裴风眼里看出了几分破碎——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不确定能不能在十二点之前写完。 第62章 悱恻 外头又在下雪了。 匆匆地, 街上的小贩却也不急着收摊,雪不大,没有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仍不绝于耳。 呼吸间冷热交替, 余月初眯了眯眼, 本能缩了缩脖子。 裴风见状, 随口问:“冷了?” 她点点头, 接着又摇摇头:“还好,你来的时候见到哪里卖糖葫芦和糖人之类的了?” “离这里不远,沿着街往东一里多应该就到了。” 余月初应了声:“走罢。” 余月初走在前头, 裴风跟在后头, 抱着序安。 序安得了糖葫芦, 自小在宫里没出去过, 他没见过这东西, 不消片刻又给他买来糖人。 卖糖人的老大爷跟他说让序安自己吹,序安没听懂, 仰起小脸, 求助般看向余月初。 余月初哄着道:“咬住这个东西,老伯让你吹气的时候就吹一口,让你停下你就停下,就像跟娘亲玩吹泡泡的时候一样。”她指着小小的一根新的管子,轻声细语地对序安说。 序安似懂非懂地咬住管口,管口也是糖做的,他尝了尝:“甜的!” 余月初轻笑:“嗯,娘亲知道,快听老伯说话,给你捏糖人, 捏个小老虎!” 序安似乎真的听明白了,跟着卖糖人的老伯的指示,一边吹一边盯着老伯的手上看,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就被捏了出来。 老伯将糖管截断,然后将捏好的小老虎用竹签扎好,剪掉竹签尖锐的部分,弯腰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序安。 序安眼里闪着光,接过小老虎,自己还没新鲜够,忙不迭转身看向余月初,举得高高的要给娘亲看。 余月初蹲下身来将他抱起,故作惊讶地道:“这么厉害啊,安儿喜欢吗?” 裴风付了钱,示意他们要走。 余月初抱着孩子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抵着序安的额头逗他,序安笑得双眼弯弯。 裴风走在一侧朝序安伸手:“安儿,我抱着好不好?你娘亲抱着你太累了。” 序安歪着脑袋看他,皱着眉头的神情跟余月初皱眉的时候一般无二。 裴风又拍了拍手,示意他伸手找自己抱。 序安看看眼前这个人伸出来的手,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娘亲,娘亲也是一脸肯定的样子。 那他应该就不是坏人。 序安一手拿着糖人,另一只手拿着糖葫芦,顺手将糖葫芦递给余月初。 余月初接过他只啃了几口的糖葫芦,蹙眉:“你这就不吃了?” 说着将序安递给裴风。 序安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小老虎喜欢得不得了。 余月初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吃不完准备给娘亲吃?” 这回序安有反应了,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余月初被他气得有点想笑,看样子他就是这样对裴悬的。 余月初皮笑肉不笑地把糖葫芦塞回序安手中,看了眼一脸看戏的裴风:“不吃给你爹吃!” 裴风闻言愣了瞬,序安也愣了。 男人后知后觉般咬过序安手中的糖葫芦,酸涩,微苦,加上外头裹的糖渍,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怪不得序安不喜欢。 糖渍化进心里是甜的,山楂的酸涩只剩在嘴里、舌尖。 谁也没再多言,淋着越下越大的雪,白了头。 “回去罢,起风了,序安也到了该午睡的时候了。”余月初声音很轻,抬手接住几片雪花,只一瞬便化在掌心。 女子的眼睫上挂了雪粒,长睫微颤,细微的风吹过,带起她额前几根青丝,顺着轻颤的眼睫,落在上头的雪也跟着落下。 落到地上的雪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好。”裴风将序安往上掂了掂,让他被自己抱着更舒服些,顺便朝余月初伸过手。 余月初会意,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轻“啧”了声:“怎么这么凉?” 他将女子的手紧紧握住,干燥温热的掌心给她取暖,她冰凉的指尖冷意难去,一点点化在他的掌心。 “有点冷了。”她答,说话间,有白色的水汽从她口中飘出。 “回客栈去,哄安儿睡觉,你也暖和暖和。”说罢,裴风拿起她被自己握住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下,一触即分,轻如鸿毛。 余月初愣了瞬,指尖一瞬间的僵直,很快恢复如初,点点头,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嗯。” 回到客栈后,序安年纪小,没心没肺的,早就睡着了,裴风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到床榻最里侧,又给他盖上被子,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冷不冷?我去找掌柜的要壶热茶来。” 余月初坐到榻沿上看着熟睡的序安:“嗯,你去罢。” 不消片刻,裴风从外间过来,端着一壶热茶,倒进茶盏后,冒着袅袅热气。 他端过来一杯给余月初:“趁热喝口,再染风寒就不好了。” 余月初接过茶水,就着杯沿抿了口,喉咙处动了动,茶味清苦,带着淡淡的香,缠上舌尖久久不散。 她措了措辞:“今早上你跟他出去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 裴风正斟茶的手顿了顿,微不可察的动作,旋即恢复如常:“我跟他能说什么,反正没吵。” “真的?”她狐疑地看向他,他们两个就算不吵也看不过眼。 裴风自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嗯,还能蒙你不成。” 余月初将茶盏中的茶水吹冷了些,轻哼一声:“你们两个谁也没少骗我。” 言罢,她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喉,干了心。 裴风蹲下身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仰视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叹了口气,“如果从小青梅竹马的是我们就好了,可是——” “可是那样被赐婚的可能就不是你我了。”他笑,“其实很多事情都已经注定了的,既然不能改变什么,那就接受罢。” 余月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怎么又哭了,叫人看着怪心疼的。”男人空出一只手,抬起来轻抚她的脸,将泪水擦去。 “知道心疼还惹我哭。”余月初眼泪越掉越凶。 裴风轻笑,声音很轻、很低:“那……我哄哄你?” 她嗫嚅:“怎么哄…?” 他略作思考片刻,凑上去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亲了口:“这样可以吗?” 他笑,看着她。 她挤了挤眼皮,又掉下几滴泪来。 男人皱了皱眉:“怎么还哭呢?”他又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口,笑吟吟的,“不哭了好不好?嗯?” 怕吵到序安睡觉,余月初不敢哭出声来,眼泪跟着一直吧嗒吧嗒地掉,无声落泪。 “月儿乖,不哭了,我这不还在吗?” 他骗人,裴风骗她,明明他自己眼里也有泪花。 见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男人轻叹一声:“若如此,只能换个法子让你开心些了。” 余月初耸了耸鼻子:“什么法子?” 他不说话,眉目间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余月初生疑,正要开口问—— 腰间的腰带一松,紧接着腿间一凉,盖着里衣的小腹处也察觉到了扑来的冷冽。 她被惊了一跳,本能要躲,却被男人按住腰,紧紧扣住,动弹不了分毫。 见他还要继续,余月初忙抓住他的手,面红耳赤:“你做什么…!” 裴风隔着里衣在她小腹上亲了口,“啵唧”一声:“如你所见。” 她急得上手推他的脸:“你疯了吗,孩子还在睡觉呢!” 男人点头,轻易制住她推自己的手,声音发闷,又沉又哑:“嗯,我知道,”他坏笑,在她唇上亲了口,“所以我轻点儿,卿卿动静小点儿。” 她好不容易撤出一只手来,离开他的钳制,直接抓住他的头发,酥麻感传来:“不行…裴风你疯了……!” 他又在她唇上咬了口,惊得她猛地一颤,松了手。 “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不明摆着欺负我吗!”她直接羞愤欲死。 察觉到她的躲闪,男人又抬手在她胸前拍了下,“啧”了声:“从前怎么教你的来着?” 余月初立刻想到他教她的,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她没吭声。 看她低着头一副鹌鹑样,裴风知道她还记得,继续勾她,声音有些含糊:“卿卿说出来,夫君当初怎么教你的?” 被他勾起回忆的余月初又羞又气,但是男人现在的做法让她不得不说出口。 眼泪滚珠似的从她脸上滚落,她边嗫嚅,边小声道:“当时夫君说…可以前后动,也可以左右蹭,就是不能…” “就是不能什么?” 她咬唇,羞涩:“…不能躲。”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卿卿都还记得,那卿卿方才在做什么,嗯?” 她张了张口,唇上湿润异常,低声:“…躲…躲了。” 看她一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裴风原本幽深的双眸变得愈发深沉,声音沉哑:“躲了?那就该罚,是不是?” 她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别那样,那样不好,会吵到安儿的……” 男人轻笑着抚摸她的脸颊,泪水湿润过的脸蛋凉凉的,她的脸没有前些年那么有肉,许是年岁大了,长成大人了,比起从前的娇俏,她如今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娇媚。 男人的指腹上有一层茧,他力道很轻,滑过脸蛋的时候有细微的刺痛,存在感极强,余月初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咬着唇。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心跳声都比他说话的声音大些。 他说:“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夫君动作轻些,卿卿动静小些,不会吵到安儿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晚安 第63章 缱绻 余月初压抑着轻吟, 她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一只手捂住嘴,看向裴风的眼睛泪水涟涟。 他怎么不知道累呢? 余月初似乎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人接吻从来都是她先喘不过气来,他每次都得帮她顺气,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每回她都被男人亲得泪水盈盈的。 良久, 裴风抬起头看向满脸红晕的女子, 正泪水涟涟地看着他。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松开了她。 一下子失去身上的掌控,余月初反倒有些不适应,整个身子都变得发软, 她皱了皱眉, 泪珠又跟着落了下来, 吧嗒吧嗒的。 裴风用茶水漱了漱口, 拿帕子擦了擦嘴, 这才又过去捏捏她的脸。 余月初抬眸看他,不说话, 双唇紧闭。 裴风叹了口气, 也没吭声,凑上去亲到她唇上。 他吻得很急、很深,大有将她拆吃入腹的势头。 交缠的水渍声和急促凌乱的呼吸声,余月初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抵在男人胸前,指尖泛白。 亲吻间隙,裴风将她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扯过来,顺势将她另一只手一起握住,让她圈住自己的脖子,两人的距离倏然拉近—— 余月初被他堵得呼吸不畅, 往常她都是本能推他,这回却是意识克服本能,想再靠近他一点,再跟他拥吻很久很久,无意识中,女子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裴风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扣在她腰上,同她深吻。 他的力道很大,亲得很急,也很认真,进攻的势头不小,弄得她皱着眉也要把双唇分开。 余月初被他亲得舌尖发疼,舌根发麻,甜腻腻的吻。 裴风捧着她的脸,亲吻的过程中两人鼻尖时不时碰在一起,他微微睁眼。 看见她眼睫上挂着泪珠,湿乎乎的,闭着眼也掩不住泛红的眼眶,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哭呢? 他记得多年前跟她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也是哭了的。 后来每每亲吻,若只是轻轻啄吻倒还好,她也没有太大反应,一旦两人深吻,在唇舌交缠的过程中,他总能尝到她咸涩的泪水。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弄疼了她或者别的什么,后来解释过几次之后发现她还是哭,他才慢慢习惯她的泪水,不过是情绪到达顶点后的宣泄,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难过,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掉,倒是把他吓了一大跳,既然她自己说没事了,那便是真的没事。 裴风后来还会拿这事来调笑她,说她上下都在掉眼泪。 这次也不例外。 “真可爱,怎么两张嘴巴都滴滴答答的,嗯?”男人稍稍离开她的唇,说完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温软的、湿热的唇瓣,他没多停留,低低地笑着。 余月初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开口问:“什么两张嘴巴…?” 她的声音带了些委屈,说话间还不停的有眼泪往下掉,浸得她下睫毛湿透了,脸上被眼泪浸过之后也凉飕飕的,脸蛋都快哭花了。 裴风见她没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她两只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细细摩挲着,与她额头相抵:“我是说,卿卿怎么一直在哭呢?开心也哭,难过也哭,从前我说不会让你哭,你说我食言了,但是现在这副样子,倒不能算是我的不是了罢?” “难道是我的不是…!”他越这样说她眼泪掉得越起劲。 男人轻“啧”一声,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方才谁说动静小些免得把安儿吵醒的?” 这话里的调笑丝毫不掩,余月初双颊红了红,没说话,颇有些不满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当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她才安心些。 良久,她闷声:“我也困了。” 裴风眸色暗了暗,没接着应声,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会儿,哑声道:“要不先洗把脸?不然现在这样睡了,等你醒了怕是连眼睛也肿了。” 余月初点点头,埋首于他颈间,答应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见她一副不想动弹的模样,裴风不由得失笑,凑到她耳边说:“怎么?洗把脸也要夫君帮你?” 余月初没吭声,换了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自己露在外面白生生的双腿,没由来地想到方才他俯身的样子,她紧了紧环住他脖子的胳膊。 裴风拿她没法子,叹了口气,顺手将她的腰带重新系好,接着将人从榻上抱起来。 余月初的双腿顺势盘在男人紧窄结实的腰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裴风轻笑:“这会子倒是知道粘着我了?” 她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裴风将她抱到外间,轻轻带上里间的门,絮絮叨叨:“我记得,头一遭抱你去洗脸漱口,是那年夏天。” 伏在他身上的余月初没说话,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他继续说:“当时你比现在个子小不少,那么一点点大,我当初还寻思,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真的这么一点点吗?我记得昭宁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小。” “哦。”她兴致不高,“那你一开始不碰我难不成是因为觉得我太小了?” 他闻言轻笑,给了她一个脑瓜嘣,纠正她:“跟你年纪小关系不大,主要还是那会儿刚成亲,你跟我又不熟,再加上当时你对我也没什么感情,我要是对你来强的,那不是把自己以后的路都堵住了吗?” 余月初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凳子上,看着面前脸盆里还冒着热气的水,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你觉得自己不能当畜生呢。” 男人倒水的手顿了顿,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得眯了眯眼,吸了口气:“其实我现在觉得当初那些年把你惯得有些厉害了,该给你立点规矩的。” 女子的手刚碰到水,一下子摁到盆底,看着水中两人模糊的倒影,笑道:“你该庆幸当初你知道疼我,若你不知道疼我,你不会以为我还会爱上你罢?” 她挑着眉看他。 裴风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陪笑道:“那当时你对裴悬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怎么这个墙角半年就被我撬走了?” 余月初顿了顿,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温热的水在她的拨弄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盯着水波看了许久,措了措辞,才道:“那个时候啊,”她抬了抬有些酸软的脖子,“那时候年纪小,其实对于一个人的感情也单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是也同样不会很深,比如我当时对他喜欢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女子眼睫微颤,手指拨弄热水间,不小心有一点溅到她脸上,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不到‘爱’的程度。” 她又叹了口气,转眸看向裴风:“其实若现在再发生一次当年的事情,我肯定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事儿在我心里终归是个疙瘩,但是对于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来说,也就难过那么三两个月,这事儿便也过去了。” “那现在呢?”男人的大手跟她一同摁进水盆里,放在她的手掌旁边,“现在呢,卿卿选谁?” 余月初以为自己会脱口而出选他,但是感觉齿关像被堵住了,久违地沉默。 他没硬要她做出选择,而是揽过她的肩膀,等到独属于余月初的气息盈满他怀中,他才在她发顶轻吻一下,声音低哑,却不落在实处:“没关系,卿卿心里有我的位置就好。” 她不懂他这话是何意,倒像是现在就要分别了一样。 余月初回了回神,回身,埋首于他颈间。 “困了?” 她点头:“嗯,要睡会儿。” “好,抱你过去。” 她没动,果然等着他抱,任由他抱回里间榻上。 序安睡得正香,没被吵醒。 余月初睁了睁眼,看见序安微微张开小嘴呼吸。 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下,眼中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 正当她刚躺好要闭上眼的一瞬间—— 额前一抹温热一触即分。 余月初本能睁开眼睛,刚好对上男人汪着春水的黑眸,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手肘撑着脸,侧着身子看着她,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余月初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眼神,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侧过脸看见序安身上的被子没盖严实,她又上手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序安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动静,睡梦中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余月初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一动都不敢动,就怕他醒了睁开眼就开始哭。 大约过了四五个呼吸的空,序安都没再有别的动静,余月初这才松了口气。 紧绷着的身子也一时间软了下来。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子拉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裴风这会儿都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个,这本该就是他该得到的生活。 余月初忙活完了一切,看着裴风还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有些迟疑地抬起脖子,凑到他面前,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啵唧”一声。 男人轻笑,弯着眼看她,没说话。 余月初尽量压低声音:“你也睡会儿罢,我搂着安儿,”说着,她的脸红了红,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你搂着我。” 说完,她几乎是一瞬间躺回被窝,将自己的脸整个蒙上。 这动作让男人忍俊不禁。 他也没急着把她脸上的被子揭开,不消片刻,她自己就因为呼吸不畅乖乖把脸露出来了。 余月初一张脸憋得泛红,闭着眼,眼睫颤了颤—— 他看着她,皱眉,原来在装睡。 罢了,由着她。 余月初一开始背对着裴风睡,一只手搭在序安身上,睡梦中也放轻力道,就怕序安醒了有什么事她不能第一时间知晓,总归她现在感觉对序安还是有所亏欠的。 过了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着裴风,来到了裴风这边。 裴风这时也似睡非睡的。 感受到身侧靠近的温软的身体,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一时间意识回笼,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声音懒懒的:“卿卿乖乖睡觉……” 余月初尚在梦中,有生理性的泪水落下,落到他脖颈处,湿乎乎的,发凉。 不知她是梦是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 他只听见她似乎在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时间,裴风脖颈处方才的湿意变得有些烫人,几乎要将他烫穿,他没睁眼,也没回话。 静谧中,男人呼吸稍稍乱了。 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越写越长了,我要不要加快一点节奏,不然感觉四月份够呛能写完正文的 纠结ing 第64章 旧梦 过了几日, 天气愈发冷了,纷纷扬扬的雪下个不停。 余月初每逢此时必染风寒。 三人在客栈里住了有两个多月,近年关的时候,方才听见说裴悬回来了。 余月初知道自己这遭不走不行了。 她眯了眯眼, 声音发哑, 喉咙疼得要命:“喝水…” 裴风刚安顿好序安, 听见她叫他, 忙凑过去,这才听清她说要喝水。 裴风将有些发烫的水吹了吹才递给她:“好些了吗,实在不行找个郎中给你下干针罢?” 余月初听见了一个激灵, 刚喝下去的水就呛到了, 一边咳嗽一边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下干针干什么, 疼死人啊?” 裴风一边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些边说:“你这都病了三四天了也不见好, 这里不比王府皇宫的,郎中开的药总归是没有御医开的好, 这样下去得等到几时才好?” 她扯了扯被子, 声音发闷:“也不用,他应该也就这一两日的工夫就来了。” 男人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紧了紧搂住她的双臂,似乎这样才让他有些他们还相爱的实感。 两人像雕像一样,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动。 直到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门口的人影两人再熟悉不过。 余月初要下去却被裴风按在榻上,示意她别动,他去开门就行。 裴悬将门叩开,他此番来得匆忙,身上的衣裳也是黑金色的, 招摇得惹眼。 序安听见动静,小跑着从外间过来,看见裴悬,愣了几瞬,脸上就绽开了笑容,朝裴悬跑去,张开胳膊找他抱,嘴里不住地兴奋:“是爹爹,是爹爹!” 裴悬顺势弯下身子把序安抱起来:“这段时间爹爹不在,安儿有没有乖乖听话?” 小娃娃点头如捣蒜。 裴风看见他,语气里没多大波澜,开口:“月儿染了风寒,用了几天的药总不见好,你带御医了没?” 裴悬将序安放下,朝身后抱着医药箱子的御医使了个眼色,御医会意,忙跟上来,过去给余月初号脉。 “李太医,皇后怎么样?” 李太医沉思片刻,拱手:“回皇上,娘娘并无大碍,臣给开个方子,吃上三四天就好了。” 裴悬上前拍了拍裴风的肩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不等余月初开口询问,两人已经出了房门。 站在廊前,看着外头皑皑一片的景象,白得晃眼,耀得眼疼,裴风不知是被耀得还是被风吹得,双眸半阖。 半晌。 裴悬双手撑在围栏上,任由扑面而来的冷风灌进自己脖子里,幽幽开口:“已经弄好了。” “什么?”裴风沉声问。 “前些日子我亲自去找赵神医,求来了那味灵药,现在就在太医手里,想来等会儿熬药就一块儿给熬进去了。”他的声音意味不明,说完,侧目看向裴风。 裴风眼睛都没移开街上的雪,眸色沉沉,带了些凄凉,连呼吸都很轻。 裴悬张了张嘴,极其轻微地叫了声:“皇兄。” “嗯。”裴风应下,没多言。 “这次我另外带了些金银细软,你…”裴悬试探着问,“要不还是收下罢。” 又是良久的沉默。 裴风没说话,眼睛干涩得发疼,鼻头酸涩,他本能地抬手按了按眼角,定定地看着皑皑雪色。 他没接这个话,转而问:“她…会忘记多久的记忆?” 裴悬默了默,道:“神医也说不准,只说这一味药下去,少说也要忘记十年的事情了。” 闻言,裴风不由得有些想笑。 他抬头望天,还在飘雪花。 十年,她还有十几天就过二十五岁生辰了,只差一点点,就能留下他的痕迹了。 将他尽数抹除,这是好事才对,可偏偏就只是将关于他的记忆尽数抹除,偏偏只有他,从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这又有什么法子呢?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是自私的,裴悬也是自私的,他们从未过问她的意见,固执地选择他们所认为的“最优解”。 罢了,恨就恨吧,总比她抱着回忆在纠结中过完余生的好。 那才是对她的凌迟。 “会想起来吗?”裴风声音很轻,很沉,哑得像从沙漠里刚出来。 裴悬顿了顿:“神医说,十有八九是不会的,但是这种事谁也没法保证。” “若是她记起来了……” “若是她记起来了,”裴悬打断他,“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她离开。” 他颔首,盯着落在围栏上的雪片看了许久,淡淡开口:“被撬掉的墙角我不会再让它被撬第二次,更何况,她不是那种真的能舍弃孩子的人。” 裴风皱眉:“你想用孩子拴住她?你明明知道孩子拴不住她。” 他笑:“朕当然知道只是一个孩子必然是拴不住她,朕只是想告诉你,朕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话到此处,无需再点破什么,他说得很明白了,他终归是皇帝,他想扣下或保下一个人,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同意。 裴风哑然,这才侧目看向他,许久没有说话。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飘落的雪片开始在空中狂舞,毫无章法。 “当然,朕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裴悬又补充了句。 “我知道,”裴风看向跟在裴悬身后的侍卫,手中捧着的一个华贵的箱子,“给我的?” 裴悬侧过身,点头:“嗯,拿着罢,也算是全了你我兄弟最后一点情分。” 裴风唇角微勾,眼底丝毫不见笑意,接过箱子,沉甸甸的,里头装了不少东西,足够他半生无虞。 两人僵持着,太医从屋里出来,拱手作揖:“启禀皇上,娘娘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大约今晚上就能醒了。” 裴悬点点头,摆摆手:“嗯,知道了,下去罢。” “是,微臣告退。” 裴悬叫住裴风:“不再去看一眼吗?” 裴风双腿跟灌了铅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必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要拿,没必要再扰了她。” “直接走吗?” “嗯,直接走。” “有打算过去哪吗?” 裴风没回头:“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只是这一生都不再回京了而已。” 他挥了挥手:“后面的账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他没再多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从二楼攀住围栏跳下去,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裴悬又在围栏处看了很久,风大,雪更大,不消多时,人影也不见了,深深浅浅的脚印也没了,就像裴风从未来过一样。 裴悬一直站在屋外看着,站了很久,久到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夜里的雪泛着白光,街上几乎没人,只听见风声呼啸,脸上被风吹得发疼,刀割一样。 “皇上,娘娘好像醒了。”采云这一路跟了过来,方才一直在屋内照看着余月初。 裴悬敛了心神,推开门,他进屋的时候带来了些冷气,余月初躺在榻上,似醒非醒的样子,被寒气惊扰,下意识皱了皱眉,没吭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悬坐到榻沿上,压低声音,转眸对采云道:“你去弄些吃食来,要热的、好消化的,”采云转身要走,裴悬又叫住她,“跟侍卫去附近的糕点铺子去买些蜜饯之类的来。” 采云应下:“是。” 余月初躺在榻上,有醒来的迹象,像被困在梦魇中,喉间溢出几声轻哼。 女子眉头紧蹙,不一会儿紧闭的双眼就沁出泪痕,长睫微颤,湿漉漉的,却执拗的不肯睁眼。 她整个人在被子里都不老实,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不知在低喃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一瞬间,余月初睁开了眼睛。 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皮落了落,她看见周围陌生的环境,被烛火的光刺了眼,本能眯着眼,抬手挡在眼前。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余月初不知自己为何而哭,这一觉像睡了很久,倒像是到了下辈子。 她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哽咽着。 眼泪还在往下掉,她呆呆地、双目无神地看着上方单调的木制纹路。 “初初…?”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哑意的声音,她一时间没认出来声音的主人。 余月初极慢地侧过脸,眼睛看向坐在榻沿上的男人,皱眉,用力才发出几个字的声音:“你…你是……” 听着她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裴悬像被什么猛地击打了一下,措了措辞:“不记得了么?” 他有些迟疑地握住她的手,见她没有瑟缩的意思,轻轻将她的手抚到自己脸上,轻声:“初初。” 男人声音很轻,很慢,很低,惟恐吓到她。 余月初呆呆地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她张了张嘴:“裴悬…哥哥?” 他笑,点头:“嗯,是我,初初还记得我?” 她皱眉,有些奇怪道:“你怎么这么老了……” 裴悬眼中溢出泪花,凑过来与她额头相抵:“因为啊,我快三十岁了。”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几乎是本能地瑟缩—— 男人一把将她固定,逃无可逃。 “三十岁…?可你还未行加冠礼,我要送的礼物还没做好……” 他想起那年那个香囊,轻笑:“初初送的香囊,朕收到了,一直珍藏着呢,很喜欢。” 她没反应过来。 “香囊”、“朕”、“收到了”,几个词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却怎么也组不成一片真相。 “初初,十年了。”他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 余月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了,他说十年了,可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呢? 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呢?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与她呼吸交缠着,她不由得红了红脸。 “十年?那我怎么……” 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裴悬开口:“你受伤了,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三四日,太医说是这个缘由。” “那会有什么问题吗?”她现在有些怕自己被烧死了。 他摇头:“不会。” “但是我都不记得——” “有朕在,朕可以讲给你听,不怕。”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 余月初试探着问:“那…我们成婚了?” 他点头:“嗯,成婚了。” 这不算骗她,他们是真的成婚了。 她又措了措辞:“你现在…是皇上?” 他又点头:“对,初初是皇后。” 余月初脸红了红,没作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不肯说话,裴悬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她消化。 序安睡醒了,自己过来里间,看见余月初坐在榻上,忙不迭跑过去找她抱:“娘亲!” 余月初本能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他管她叫娘亲,那他是她的孩子?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下意识开口问裴悬。 很多话在裴悬舌尖滚了滚,最终只是点点头:“嗯,我们的孩子,叫序安。” “序安…”她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低低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细品这个名字的含义。 裴悬没多说什么,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 序安年纪小,神经大条,没意识到娘亲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娘亲是太累了。 余月初把他抱进被窝里,让他窝进自己怀里,小小的娃娃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但是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 虽然在场的人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都附和着他。 直到他说累了,开口嚷着饿了要吃饭,裴悬这才把他打发走了,让采云抱了去。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男人往她身边靠了靠,将人揽进怀里。 余月初身子有些僵硬,颇为不适应地靠进他怀中,整个人紧绷着,不敢松懈分毫。 “别绷这么紧,放松点。”他低声哄着。 “眼睛有点疼,烧得难受。”她眨了眨眼,撇撇嘴,现在的一切都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受,一时间接受不过来,眼睛像刚哭过一样疼,被眼泪浸得生疼。 “来,朕看看。” 余月初顺从地仰起脸,乖乖闭上眼睛。 女子的眼睛有些肿,眼眶泛红,倒不至于有炎症,现在应该有些干涩,裴悬凑上去轻轻吹了吹。 骤然间距离拉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靠近,余月初本能皱了皱眉,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衣领,连呼吸都变得轻颤,心跳也乱了拍子,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响彻心扉。 眼皮上被温凉的气息吹过,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本能的,她想靠近些,再靠近些,依稀中却有个声音,像有魔力一样在拉扯她,让她远离他,越远越好。 最终本能战胜了理智,她怔愣着,良久,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是真实的,确切的,可以感受到的,可是心里总有一块空缺着,很难受,她没由来地感觉到眼泪又涌上来了,但是到了眼眶的时候硬生生又收回去了。 “裴…皇上……”她紧急改了口,带了点鼻音。 “该叫什么就叫什么,你我之间无须这些虚礼。”他告诉她。 原来一个人失忆,并不只是忘掉了这样那样的事情,而是整个人都会退化,他能感受到她现在与失忆前的余月初不同,完全不同。 虽然最大的不同是她现在不会对他冷嘲热讽,若此时她没有失忆,怕是对他只会哪句难听拣那句说。 想着,他又看看怀中有些怯懦的女子,似乎真的看到了十年前的她,那个,对他满心欢喜,却没来得及与他互通心意的初初。 她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醒了,心里空空的,可这只是场梦,她怎么还哭了呢?——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累啊,为什么呢,私心里真的有点心疼小余了…… 第65章 年岁 裴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絮絮叨叨的,“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宫去,好不好?” “回宫?”她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悬应了声:“嗯, 回宫。” 余月初眼珠转了转, 张了张嘴, 好半天吐出一句:“回家。” “初初想回娘家了?” 见他会错了意,余月初眸色微闪,纠正道:“不是, 是回家, 回我们家。” 裴悬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疼, 有些痒意, 带了些酥麻。 她说“回家”,她说“回他们的家”。 现今的余月初, 真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但是她语调中的怅然却是抹不掉的,淡淡的惆怅,她觉得自己像有一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潜意识里觉得少了些什么,但是她想不到。 裴悬告诉她,是她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昏迷好几天,这才失忆了,他定是不会骗她的, 裴悬哥哥怎么会骗她呢? 况且他们还有了孩子,他就更没理由骗她了,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 “序安不跟我们一起睡吗?”半晌,她忽然问,方才她看序安,也就一两岁的样子,正是粘着父母的时候。 裴悬顿了顿,答道:“有采云陪着他,你现在身子还没好,若是夜里还要顾念着安儿,怕是好得更慢。” “我不在他能睡好吗?娘亲跟我说过,三岁之前我几乎一直跟在她身边睡,平日里根本离不了她,安儿这么小,能行吗?” 裴悬哑然,虽然记忆没了,但是终归血浓于水,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是序安娘亲这个事实。 余月初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就要起身出去抱序安进来—— 男人将人一把按回榻上,轻“嘶”一声,眯了眯眼:“急什么?安儿很独立,他甚至能自己独立入睡了,你不在身旁陪着他睡也无碍,更何况初初现在风寒还没好全,若是现在去了,再让安儿也染上了可怎么好?到头来心疼的不还是初初,嗯?” 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可是……” 但看见男人笃定的表情,她只能作罢,瓮声瓮气地答应下:“知道了。” 裴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捧起她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沉哑:“乖,想吃点东西吗?” 余月初脸红了红,一时间没应声,她觉得自己现在心跳快得要从胸腔跳出来。 见她愣住,男人轻笑:“怎么?傻愣着干什么呢?” 她眼睫颤了颤,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在问她话,正襟危坐道:“吃。” 裴悬起身扶她下榻,让她坐在桌旁,桌上放着还温热的米粥,还有几碟小菜,一旁放着的纸袋里还装着蜜饯。 余月初看着蜜饯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他。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装蜜饯的袋子上,皱了皱眉:“吃完饭才能吃零嘴。” 余月初没说话,撇撇嘴,乖乖拿起勺子舀米粥喝。 看她一副鹌鹑样,裴悬略有些失神。 这才是余月初原本的模样,她本就是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的,便是后来她父母为了家中男儿有更好的仕途让她嫁进五王府,但实际上还是为了给她找个好的归宿,帮助兄弟的仕途不过是顺带着的,女子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本来就难,她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十四五岁的余月初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蜜饯而高兴得两眼放光,也会因为写不完夫子布置的课业而苦恼,同样也会因为裴悬答应陪她去逛灯会而高兴得蹦蹦跳跳,这才是原本的她。 余月初稀里糊涂地喝完米粥,大半碗下肚后,她又看了眼蜜饯,接着眼巴巴地看向裴悬,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她不说话,裴悬也不说话,抬了抬眼皮,看着她,就等着她先开口。 “我要吃蜜饯。”余月初简略开口,丝毫不拖泥带水。 裴悬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无处开口,点点头,将蜜饯给她推过去:“只能吃五块。” 余月初本能发问:“为什么?” “现在几时了?你若是吃多了夜里肚子又不舒服怎么办?”裴悬说完喝了口茶,又添了句,“别忘了好好漱漱口。” 余月初一时间觉得他有点啰嗦。 “你怎么跟我娘亲似的?”她想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要嘱咐她的话。 不等他说话,余月初把蜜饯塞进嘴里,鼓着嘴嘀咕:“老男人事儿真多。” 她嘴里含着吃的,他没太听真切她说的什么,但是叽里咕噜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板起脸:“你方才说朕是什么?” 余月初又怂了,闭上嘴不吭声,她怎么就总忘了他现在是皇上这茬呢? 见她不说,他也没追问,给她手边留下四块零嘴,直接把剩下的一袋密封好收起来,也不管她想说什么。 余月初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现今看着马上三十岁的裴悬,总有种看见长辈的感觉,尤其是他眉头下压的时候,更是不怒自威。 他现在脸上一点赘肉都没有,骨肉贴合,与她记忆中的裴悬可谓是大不相同—— 裴悬该是还带着点稚气的才对,这哪里像王侯贵族家的公子,现今这样分明就是王侯贵族本人。 他说快要十年了,她撇撇嘴,有些不自然地问:“那我现在有二十五了?” 裴悬点点头:“还不到,过完年就到了。” “现在几月了?” “腊月廿六。” 余月初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皱眉:“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十一天就二十五了?” 他挑眉,点头,不置可否。 余月初又愣住了。 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件事,自己怎么就忽然这么大了? 倒也不是这个岁数老,但是十几岁一下子变成二十多岁任谁也接受不了罢? 她有些懵懵的开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裴悬不解:“什么该怎么做?” “你说我现年马上二十五,还有个孩子,还成婚了,甚至还是皇后,那我总不能还跟之前一样罢?传出去指不定外头的人怎么议论我呢…” 裴悬这才反应过来,往她身前挪了挪凳子,握住她的手:“在担心自己适应不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静默着,不吭声。 心里有种被堵住了感觉,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现在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什么都不真切,什么都是虚无的。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整个人飘飘忽忽的。 裴悬叹了口气,将她从凳子上打横抱起,余月初惊了一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怪道:“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裴悬没说话,先将她抱回榻上坐好,又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接着自己坐到榻沿上将人搂过:“不想说?” 她心里有些不安,听他这么一说,更不安更难过了。 余月初眼眶泛酸,没吭声,往他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眼泪就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 “让朕猜猜——”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从胸腔里冒出来,震得她身上酥酥痒痒的,“初初在害怕吗?” 心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转而看向他,盯着他的下巴看了许久,明显的下颌线,不带有一丝赘肉的脸庞,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比从前更宽大有力的手掌。 他是裴悬,确实是裴悬,但不像她记忆中的裴悬。 她记忆中的裴悬要更清瘦些,眉眼间没有这么强的压迫感,手指细长,没有现在这样一层薄茧,会因为她不经意间的触碰就红了脸,一路红到耳尖。哪里像现在把她抱在怀里的这个男人,跟她的肢体接触简直跟喝水一样自然流畅,他的手也不规矩,隔着单薄的里衣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 虽然他觉得是在安抚她。 但是她一时间真的有点接受无能。 “从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就好,不用给自己太高的要求。”他紧了紧揽住她的胳膊。 余月初对他的怀抱并不排斥,只是她对现在的一切都感到不真实,忖度半晌,开口:“却是有些害怕,这一切都好陌生,方才看见铜镜里我自己的模样,又熟悉又陌生的。” 她不显年纪,但是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终归是不一样的。 “难道不是比从前更漂亮了?”男人声音低哑,带了些调笑的意味。 余月初红了红脸,抬手抵在他胸前,开口:“就是觉得不太像我自己,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说完,他打断她,声音也冷了些:“不用逼着自己想起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既然已经忘记了,又何必挂念发生过什么?反正你所习惯的一切都还存在着。” “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问。 裴悬顿了顿,黑眸微暗:“朕的母妃没了。” 闻言,余月初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了。 淑妃娘娘没了,那个总会笑呵呵地给她拿好吃的淑妃娘娘没了。 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意识到已经过了多年的时候,双眸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裴悬没催她,她喘息着,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才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将眼泪拭去,声音很低,带着安抚:“都过去了。” 余月初顺势埋进他怀里,心里空落落的,方才眼泪被他擦去后,她却也没了哭泣的念头,只觉怅然。 “都过去了。”他还是这样说,重复了这句话。 不知是跟她说的,还是跟他自己说的。 余月初在他怀里蹭了蹭,抬手捏捏他的胳膊,开口:“你怎么比之前长大了那么多?” 听见这话,裴悬不由得想笑,顺着问:“什么叫‘长大了’?” 她敛了敛神:“就是…感觉岁数大了。” 好像越说越难听了。 果不其然,裴悬轻“啧”一声,笑问:“你说朕岁数大了?” 她摇摇头:“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自己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那句话更合适些。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余月初嘀咕了半天,仰起脸:“反正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小小小提示: 1.后面失忆期间小余可能会有一些幼稚娇气的举动,但是绝不是降智,要站在她的心理年龄上思考问题。 2.失忆会有很多饭 第66章 夫妻 裴悬闻言不觉想笑, 打趣道:“初初方才说朕什么?” 余月初愣了愣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给自己找补:“我、我说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裴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接着松开她, 胳膊肘支在榻上, 手掌微蜷起来撑着撑着自己脸侧, 眯了眯眼看着面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子:“初初没有说朕老的意思,那初初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说话,双手紧紧攥住身上的衣裳, 手指蜷曲着, 一双眼睛只看着衣裙上的花样发呆,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裴悬很久都没说话, 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她也不动弹,整个人直起后背, 偏生后颈处还微微弯下, 颔首不语。 两人这样僵持了许久,久到余月初脖颈处又酸又疼,累累的,却还不敢吭声,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裴悬当了皇帝这件事。 沉默良久,醇厚沙哑的男声传来,“怎么不说话了?” 余月初一瞬间的怔愣,她有些恍惚,这跟她记忆中的裴悬声音不同。 比她记忆中的声音更沉、更哑、更厚,也更……像个男人。 “嗯?”见她愣神, 裴悬以为她被吓到了,撑起身子,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往上扬了扬,“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是说被吓到了,嗯?” 女子抿着唇,不吭声,眼帘下垂,黑直的长睫轻颤,浅浅的阴影倒映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昏黄摇曳的烛光里,明暗交替的光影愈发晃眼。 男人轻“啧”一声,压低眉头,皱眉:“不说话算怎么个事儿?” 他的手没松开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在她下巴上来回摩挲了下,不疼,有些痒,存在感极强。 她张了张嘴,眼瞳轻颤:“我……”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不知从何开口。 说自己接受不了已经成婚了甚至还有个孩子?还是说她很想知道过去十年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成婚十年了但是孩子才不到两岁?难不成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崩离析,然后她被他暗地里灌了避子汤?还是说他忌惮余家的势力,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所以迟迟不让她有孕? 不然怎么解释如今不到两岁的序安? 总不能是…… 余月初有些狐疑地看向裴悬。 见她眸色不善地看着自己,裴悬不知怎的有些慌乱:“怎么?初初在看什么,朕脸上有东西?” 她试探性开口:“你马上三十岁了是罢?” 余月初拧眉,问完后双唇紧抿,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男人应下:“嗯,怎么了?” 他以为是她接受不了,怎知她听到回答后自语:“难怪啊……” 但是裴悬从那么年轻到现在都才一个孩子,那若是日后再想要孩子,那她岂不是很难得偿所愿了?总不能—— 是她的身子有问题? 不该啊,她虽然在锻炼上犯懒,但是自小也不是那身子弱的人,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余月初的脸色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一瞬几变,见她想得入神,裴悬也没催她,就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屋外的寒风风声呼啸,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声赶路人的言语,在屋内被窗户隔绝,也听不真切,余月初感觉整个人脑子里都嗡嗡的。 裴悬见她发起愣来没个头,皱眉,凑到她面前,怪道:“在想什么呢?理都不理朕?”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委屈。 余月初这才回了回神,蓦然对上男人深邃的黑眸,一时间脊背发烫,她想移开眼,却像被吸住了一样,喉头发紧。 余月初缓了缓神,声如蚊蚋:“没想什么,几时了?” “戌时过半了。”他答。 余月初点点头,换了下姿势,将榻上的被褥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被暖意包裹,脑子却清醒异常:“要不歇下罢,还要早起回家去呢。” 他闻言轻笑:“嗯,回家去,”言罢,他在她额上亲了下,又添了句,“我们的家。” 余月初红了红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褥往上拉,盖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在外头,也不吭声。 裴悬伸手将她蒙到脸上的被子落下,看着她,凑近,声音沉哑:“闷,等会儿闷醒了你又得折腾朕。” 余月初吐了吐舌头:“我又不是小孩子,折腾你作甚?” 他笑而不答。 没继续这个话题,裴悬在被窝里将人搂进怀里,紧了紧,声音引起胸腔的震动,她有些痒痒的,头顶传来热意:“睡罢,明早得启程回去了。” “多久能到?”她乖顺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问道。 “天黑前就到了。”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刚擦亮,余月初就被甜粥的味道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困意:“好香啊…今早上吃什么?”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从榻上坐起身来,被子顺着滑了下来,一道将宽松的中衣一同带了下来些,露出白皙的肩头和线条漂亮的颈项。 屋里不算暖和,光裸的皮肤上一下子没了遮挡,寒意袭来,她不由大了个冷颤,双眼发干发涩,抬手揉了揉眼睛,颇有些不满地努了努嘴。 “醒了?怎么醒这么早,吵到你了?”裴悬将甜粥放下,刚放下就听见了身后传来软乎乎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接话:“……没有吵到我,我是饿醒的,好香啊,你买的什么?” “甜粥,顺便还让人买了烧卖,什么馅儿的都有,起来尝尝看。” 余月初点点头,开始换衣服,顺便问:“安儿呢?他今早吃什么?” 裴悬下意识回头看向她—— 女子身上的衣衫半坦,迷迷糊糊地穿衣裳。 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他回了回神,有些不自然道:“专门买的他能吃的,不用担心他。” 余月初道:“他这么独立啊,我这么大的时候顿顿都得娘亲喂才肯吃,没想到我的孩子这么听话。” 他轻笑,没应声,点了点头。 “夫君,我们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吗?”余月初舀了口米粥咽下,有些烫,甜兮兮的。 听见她叫夫君,裴悬一时间没适应过来,也只是一瞬,他笑问:“怎么?初初想再要个孩子?” 余月初被他这促狭的模样弄得脸上热辣辣的,有些别扭道:“那、那也要等序安再大些,现在序安还这么小,当然不能再生,再说了……” “再说什么?”他轻笑,看着她。 余月初撇撇嘴,想到他如今是皇帝,就浑身难受,心里一阵一阵地拧着疼,措了措辞还是开口:“再说了,你如今是皇上,要多少孩子没有,有的是人争着抢着给你生孩子。” 裴悬被她这话惊到了,上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下:“你这话听着酸溜溜的,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朕还有别的孩子了?” 哪知余月初开口就问:“那你不就身体有问题吗,这么多年就序安一个孩子,那更不行了不是?” 任裴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她能给他来这么一出,他一定得找那个神医问问那药是不是还有能让人变傻的功效,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朕就你一个女人,上哪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的都装的什么啊?你想哪去了?朕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女人?”余月初的这个想法让他哭笑不得。 这回轮到余月初发愣了:“自、自古皇帝不都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又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 裴悬闻言像没辙了,叹了口气:“朕问你,如今朕是什么身份?” “皇上啊。” “你还知道朕是皇上,”裴悬咬牙切齿,“朕就不想跟别的皇帝那样三妻四妾怎么了?” “可是我记得先皇那时候,经常会有这个那个大臣的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或者会有这个国家那个国家的把公主送来和亲,你……” 她说不下去了。 裴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被她这一番理论整得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他捋了捋,正色道:“初初是不是觉得,作为皇帝,朕会受到各方大臣的掣肘?” 余月初眼瞳颤了颤,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啊,我记得每个皇帝都这样,先帝也是这样的,”随后她又说,“当初他可忌惮我父兄了…” 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裴悬抿了抿唇,忍住笑意:“所以初初觉得,朕也一样?” 她点头,不置可否。 “那如果朕跟你说,其实朕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呢?”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还发烫的米粥,舀起来抿了口。 余月初没听明白,皱着眉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裴悬见她还是云里雾里的,换了个说法:“简单来说,只要朕不愿,没有谁能威胁到朕。” 余月初更迷糊了:“但是你的统治不是跟各个世家大族也都有关系吗,就是那种特别盘根错节的。” 裴悬被她天真的话笑到,伸手捏捏她的鼻头:“少看些话本子罢,那些那么容易就被掣肘,或者连决定都做不了的皇帝,那是他们无能,朕不是那种皇帝,只要朕想,没有什么是不能自己做决定的。” “包括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问。 男人点头,挑眉:“自始至终,朕都只属于你一个。” 余月初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怨怼,鼓了鼓嘴,小声嘀咕:“说得像我不是一样。” 裴悬闻言,心念微动,转眸看向她,余月初感觉自己像被冤枉了。 裴悬轻笑:“嗯。” 余月初这才作罢,重新拿起勺子喝粥,吃了几口小菜,整个人都变得暖融融的,片刻后,餍足地用帕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裴悬看到她面前光光的瓷碗,满意地点点头:“不用消消食?” 她摇头:“不用。” 裴悬听她这么说,手掌往腿上一拍,然后站起身来:“那启程罢。” 余月初点头,忙不迭跟上去。 “序安呢?他不跟我们一辆马车吗?”余月初跟着裴悬上了马车,等到启程了都没看见序安被抱上来。 “有采云她们照顾他,不必担心。” 余月初嘀咕:“这也太独立了些……” 男人伸手揽过她:“好啦,安儿没事,他很乖,再说了,若是让他养成了只知道黏着你的性子,日后可怎么好?” 余月初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扭过头,仰起脸:“孩子黏着娘亲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等裴悬回答,她接着说:“我小时候就爱缠着我娘亲,这不也没把我养废吗?孩子那么小,急着让他独立做什么?” 到底是亲生的,哪怕是忘记了,但是血缘里的牵挂是割舍不掉的。 裴悬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女子,忖度了下:“那现在把序安抱过来?” 余月初闻言,极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那倒也不用,我只是说他现在这个阶段,喜欢缠着大人也没什么错,若小时候不让孩子缠着,那等孩子长大了跟我疏远了那才是坏了。” 男人嗤笑一声,应和道:“这话也没错。” 余月初觉得脸上挂不住,凑过去给了他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余月初脸上泛着绯色,双唇水润润的,微微抿着,鼻尖眼角都透着淡淡的粉,就连耳尖都红得发烫。 裴悬挨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凑上来抓住她打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生气了?” 手掌碰触到冰凉的衣料,隔着厚实的衣物,她的掌心依旧能感受到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沉稳而规律,跟她记忆中不同,不再有她记忆中那种凌乱。 一时间,车厢内的氛围暧昧起来,帘外的冷风呼啸着,声音逐渐变小,直到被完全隔绝,只剩车厢内靠在一起坐着的两人。 “怎么不说话?”男人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余月初才恍惚如梦初醒,下意识想把手从他胸前收回—— 手背上多了一道不容拒绝的力,被力道的主人强硬牵制,她的挣扎毫无用处,反而让她的掌心更加贴紧了他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热意让她本能轻咛一声。 “方才是不说话,现在又开始躲了?在躲什么?”他呼出的热气与她凌乱的呼吸交缠着,余月初眼瞳发颤,眼珠一点点被泪水包裹。 裴悬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没说话,眸色暗了暗,也没松开她,没进一步。 他了解她,她掉眼泪未必是害怕或者伤心,更未必是不情愿,大概率只是情绪的外溢。 裴悬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脸侧的碎发,给她拨到耳后,眸色温柔沉静:“怎么这么爱哭呢?初初眼泪这么多啊…” “谁、谁哭了,我没有…!”余月初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到底从何而来,她没有伤心更没有难过,也莫说害怕了,她这辈子怕谁都不会怕裴悬,但是此时她无暇顾及,只慌乱着给自己找补。 裴悬起了玩心,继续逗她:“哦?没哭,真的假的?那这是什么?”说着,他抬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湿润的触感爬上指尖,接着他将自己拇指上的晶莹让她看。 余月初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要钱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滚,嘴里说出的话也结结巴巴的:“你、裴悬你,我,你混蛋,你流氓——唔!” 她还没骂完,一个炙热滚烫的吻压在她唇角,独属于裴悬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尽数包裹,她整个人都被他嵌进怀里。 余月初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唇不轻不重地压在她唇上,没动,也没松开她。 余月初猛地抬起手,放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推他却莫名其妙还有点舍不得,但是一想到孩子是怎么来的,她就又觉得这没什么—— 毕竟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但是对她现在来说,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在马车里被他莫名其妙强吻,她还是羞怯更多一些,还有就是摸不着头脑,整个人都僵住了。 似是察觉到怀中人儿的僵硬,裴悬松了松唇,双唇暂离,眸色黑得骇人,声音低哑:“这么僵硬做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张了张嘴,双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脸庞红得厉害。 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裴悬又凑上来,在她鼻尖上亲了下。 女子的鼻尖凉凉的,他又往别处亲,亲到她湿乎乎的眼睛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男人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抿了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余月初瞥见他动弹的喉结,脸上绯色更甚。 裴悬注意到她的羞怯,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躲闪不得的水眸:“初初在躲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哑声:“没、没躲,就是有些紧张……” “紧张?为什么紧张?”他笑,刨根问底。 她觉得泪意又涌了上来,自觉喉头哽塞,说不出话,费了好大劲才吐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 裴悬凑得更近了些:“初初也不知道?就是紧张,对么?” 她眼睫颤了颤,双眸半阖,点点头。 男人的大手往别处移,滑到她脖颈处,触碰到她细嫩的颈子,一下下轻轻抚摸,酥酥麻麻的痒意一瞬间爬满余月初全身,激得她微微发抖。 裴悬轻“啧”一声:“别躲。” 她听话,没再躲。 放在她颈子上的大手掌心温热,又顺着她的颈子往后摸去,指腹碰到她颈后突出的骨头,他轻轻在上头揉了揉:“这次回去后,初初多吃些饭,嗯?” “是太瘦了些吗?”她声音轻轻的,颈后的痒意更甚,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裴悬点头:“嗯,太瘦了些。” 余月初乖乖点点头,答应多吃点饭。 但是他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 余月初以为他还想说什么,试探性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松开我…” 这话听在裴悬耳里相当不顺耳,他蹙起眉头。 余月初意识到似乎是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裴悬哥哥,你别气……” 他自喉中发出一声轻叹,无奈道:“朕没生气,只是初初,别这么抗拒朕的触碰好不好?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就像一块尖锐的石子,不声不响地投进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在让她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他说得没错,他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是会相伴一生的人,也该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余月初看着他,有些愣神,不知从何处开口。 裴悬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裹在掌心,然后凑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热意顺着男人的唇爬上手背,然后传到指尖。 女子本能手指轻颤,下意识蜷缩手指,却被他用更紧的力道握住,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余月初张了张嘴,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食指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这里痛。”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迟疑,眼底划过一丝破碎,点点头:“嗯,夫君知道。” 她鼻子一酸,眼泪像开了闸:“为什么啊…为什么会痛……” 裴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人拥入怀中,听着感受着男人沉稳的心跳,余月初心头的抽搐才渐渐少了些,拧着的刺痛也渐渐变成钝痛,她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后背。 余月初眼泪落得更狠,抱住他的双手都在颤抖,抱得越紧,靠得越近,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就更大,但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紧紧抱住他,从而试图弥补自己内心的空缺。 裴悬没吭声,任由她抱着自己,他也将她紧紧抱着,感受着她有些发抖的身子。 余月初过了很久才平复了些,眼泪没止住,但是心上的疼痛似乎少了些,空缺的部分找不回来,便也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余月初感受到自己脖颈处传来濡湿的触感,不是眼泪的濡湿,她一瞬间的惊觉,刚软下来没多时的身子再次不可受控地僵硬起来。 正当她要伸手推开这个罪魁祸首时,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动,初初乖一点,让朕亲亲。”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余月初一直僵着的身子竟然放松了些,有些慌乱:“可现在是在马车上,这样不好……” 听出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怯意,裴悬轻笑,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下抚过,安抚着道:“初初放心,朕不做别的,就只亲亲你,好不好?” 似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余月初松了松劲儿,又忖度几瞬,深呼吸一下,像给自己鼓劲儿,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男人自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真乖。” 言罢,他的唇再次亲到她颈侧,将她细白的颈上肌肤一寸寸的细细吻过。 他的吻一路掠过,从她颈侧到了她颈前,她本能仰起头,自喉间发出一声嘤咛:“唔…” 埋首的男人松了唇:“别紧张,放松些,”他又在她的锁骨沟处亲了下,引得她一阵战栗,“初初,我们是夫妻。” 裴悬这样说。 “夫妻”,他说,他们是夫妻。 夫妻该做什么呢? 余月初未出阁时,娘亲跟她说过,夫妻要相互扶持,要恩爱一生,要彼此体谅,夫妻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之一—— 如今,她与裴悬是夫妻。 现在将她抱在怀里亲她脖子的男人,是她豆蔻之年便欢喜的男人,是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盼着长大,盼着同他成婚的男人。 如今,她的愿望成真了,她该是欢喜的,可为什么,偏偏心上总会时不时的有一些刺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会在夜里将她整个裹挟。 余月初愣了神,有些迟疑地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裴悬察觉到她的反应,心上一喜,哑声,带了些含糊:“好乖……” 余月初闻言一怔,一种难以言说的甜意涌了上来。 他是裴悬,也是她现存的记忆中的裴悬,却也不完全是她记忆中的裴悬。 他比她记忆中的裴悬更成熟稳重,多了好些运筹帷幄,也更冷淡,床榻之上,她不知道十年前的裴悬会如何,但是看他现在的做法,怕不是哄着就能将她吃干抹净。 她忽然很想知道,二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她也问了出来:“裴悬哥哥,我想知道,我失忆前跟你是如何相处的?” 裴悬亲吻她的动作顿了顿,轻笑着过来亲她的下巴,哄道:“朕可以让你知道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她果然没反应过来,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男人眼中笑意更甚:“想知道吗?” 余月初点头。 他亲亲她的唇角:“好,夫君现在就告诉初初。” 直到余月初被他扣住腰压在车厢内壁上,后背抵住坚硬冰凉的车壁,余月初才恍觉男人话中有话—— 后脑被他掌心护住,余月初本能惊呼一声。 “你做什么?”她又气又羞。 裴悬轻笑:“如你所见,告诉你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他的气息呼出在她耳畔,痒痒的、热热的,她本能想躲,慌乱道:“那你说话就是,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余月初如今只是失忆了,不是成傻子了,再怎么样她也听懂了男人话外之意。 她抿了抿唇,伸手想抵住他的胸膛—— 裴悬一把压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双手,按了按,嗤笑:“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久等啦,我回来啦,明后两天的应该都不低于五千字,小宝们不见不散—— PS:我其实关于番外有个想法,就是三个人,嗯,就是那个意思,有想看的宝吗 第67章 除夕 她脸颊又泛起潮红, 隔着厚实的衣物,仍旧能感受到男人胸膛的坚实炙热,强劲有力的心跳传递到她的掌心,与她凌乱跳动的脉搏共鸣着。 见她不答话, 愣了神, 裴悬皱了皱眉, 提醒道:“问你话呢, 初初喜欢吗?” 余月初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回神,脸上挂不住,嘀咕着:“之前我又不是没摸过……” 闻言, 男人浓眉微挑, 眸色中带了些戏谑, 他说:“这朕倒想不起来初初何时摸过?还是说——”裴悬故意拉长腔调, “初初偷偷看过或摸过?” 眼看裴悬还要说下去, 余月初忙捂住他的唇:“没有!你别乱说,我才没有做这种事!” 这样的手忙脚乱倒还跟从前一般无二, 裴悬被她捂住嘴, 低低地笑出声,舌尖在她掌心轻轻蹭过,一时间,濡湿中带着的酥麻弥漫到她全身,她想拿开手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在她眼皮底下,在她的掌心处,重重地亲了口。 接着他没有松开她,而是一路顺着她手掌的轮廓,吻到了手腕处, 再亲到腕骨,最后在她手背上又落下一吻。 “干嘛老亲我……”余月初的声音没了底,有些无措。 裴悬说:“想亲就亲了。” “嗯?” 他笑:“朕说,想亲就亲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你是皇帝也不能这样做啊,都没经过我的允许就亲我……” “那朕向你请示一下?”他由着她,凑上来揽过她的肩,声音又沉又哑,难掩笑意。 余月初脸红道:“你就会开我玩笑!” 裴悬笑着亲她的唇:“哪有开你玩笑,朕哪敢开初初的玩笑?” “你是皇帝,哪里会有你不敢的事?”她接着说,“这天下不都是你说了算?” 男人轻笑,摸了摸她的头发:“那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能亲亲这位天下地位最高的女子吗?” 她挑眉,对上他炽热的双眸,点了点头。 “真乖。”这是他亲她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悬凑到她唇边浅浅啄吻了一下,余月初下意识抿了抿唇。 他轻笑,又亲她的唇角,她张嘴咬他—— 裴悬顺势让她咬住他的唇珠。 不等她松口,男人将她的唇瓣含住,轻轻吮吸着。 余月初心跳愈发快了,一点点的异样的酥麻稀稀疏疏地爬遍她的全身,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倒在他怀中,双手无力地攀附着男人的脖颈,呼吸急促,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顺带着耳尖发烫,红得要滴血。 裴悬未曾见过这样僵硬羞怯的余月初,不知道她这般青涩紧张的模样,他们有亲密接触的时候,她已经对他只剩怨憎。 没由来的,裴悬感觉眼眶涌上一股热意,又热又胀还带着疼痛。 他曾许诺要娶的女子,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中,哪怕他的手段并不光彩,哪怕她若记起来,会恨死他,但是他并不后悔,甚至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快感。 裴悬知道余月初只是没了记忆,但是本能反应却还在。夜里她双眸空洞,眼中流下的泪都是她潜意识的表达,情感的溢出,每次都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他没有闭眼,看着与自己亲吻的女子,她的眼睫微颤,挂着泪珠,眼尾微微泛红,好不动人。 马车将外头的风雪隔绝,两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夹杂着匀速的马蹄声,车厢内安静至极,连唇舌相吮的粘腻声都听了个真切。 余月初被亲得喘不动气,想着,他总归不会在马车里便行那事,她也就没再多虑,亲累了便趴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缓着劲儿。 “累了?”裴悬虚虚地环住她,轻抚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不说话,只点点头。 “睡会儿罢,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皇宫了。” “真的?”她抬了抬眼皮,看着他。 男人没看她,眼睛看向前方,不知在看什么,应着:“嗯,真的。” 她点头,阖眸,安心睡去。 余月初这一觉睡得沉,不知怎的,她这两日一直嗜睡,天天都觉得累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准备回宫后找太医来给瞧瞧。 回宫后已是傍晚,天色擦黑,白日里落了一地的雪,给偌大的皇宫捂了一层厚厚的被,裴悬没去旁的地方,亲力亲为地带她去凤栖宫。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余月初跟在他旁边,看着周围的一片片景物,全然陌生,却又带着一丝丝久违的感觉,甚至在前头有处大理石地面碎了,她都能潜意识里抬脚迈过去—— 想来她定是在这里生活了许久才能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既然裴悬不愿说,那她也不会多问,毕竟她不会自找麻烦,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也高,也与自己自小便心悦的人成婚,家中长辈也都和睦,没有人比她更幸运的了。 踏进陌生又带着熟悉的凤栖宫,余月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哪来的难受,只觉喉头哽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看见院中被烧得发黑的瓦砾,随口问了句:“这里怎么被烧了?” 裴悬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黑眸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 余月初心下生疑,回头看向他,不等她开口,男人说:“夏天的时候院内走水,虽然及时发现了,却也烧坏了不少的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有些唏嘘道:“那纵火犯找到了吗?这太过分了罢?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舍得放火烧掉的?”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想烧掉这里,这里多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正望着那块断壁残垣出神。 裴悬望着眼前歪着脑袋出神的女子出神。 余月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过来,煞有介事地问他:“你方才说是这里走水了?” 他点头,不明所以。 “那走水是意外吗?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裴悬明白了她什么意思,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说:“嗯,有人故意的。” 余月初顿时心中警钟大响,忙追问:“我之前一直住在凤栖宫?” 他点头。 “那我之前有与什么人结仇吗?不然为何有人烧我的住处——”她像忽然想明白什么一样,直勾勾地看向他,“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招蜂引蝶导致我遭人忮忌,然后那人或那个家族恼羞成怒,惹不得你但是惹得了我,所以把凤栖宫给烧了?” 裴悬被她这一通理论整得目瞪口呆。 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余月初却把这当成了对她猜想的默认,又急又气的,她开始在他面前来回打转:“怎么办啊,万一那人又来找我的麻烦可怎么好?” 她走了好几个来回,骤然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力扯住,接着听见男人叹了口气:“朕说让你少看点话本子你还不听,且不说你是一国皇后,就说你是余家的女儿,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动你的?你父兄不得把他们活剐了?” 她额头被他弹了一下,有些疼,皱起眉:“那是为什么要烧了凤栖宫啊,我以后还要住在这里,我害怕还不行吗,肯定要知道个结果的……” 余月初嘴角向下弯着,活脱脱受了气的样子。 裴悬没正面回答,过来揽过她的肩,半强硬地将她带进屋里:“外头冷,进屋再说。” 余月初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半拖半就地把人领进屋里,裴悬吩咐采云点了灯,然后让她抱着序安去偏殿歇息。 采云应了声,虽然不知道过去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瞧着余月初现在的模样,也能隐隐约约猜个大差不差。 余月初被裴悬按在榻上坐着,撇着嘴看他,眉头紧皱着,像是被辜负了。 裴悬见她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细细摩挲着,他像没辙了:“你说你这个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 余月初心有不服:“我哪有乱想什么!” 他轻笑:“这还不是乱想?”他松开她的手,开始掰着指头数,“朕数给你看,一会儿说朕忌惮你父兄,所以不让你有孕,一会儿说朕作为皇帝没有旁的女人不正常,害怕别的世家大族给朕使绊子,一会儿又说不相信朕只有你一个女人,现在又说你自己树敌结果朕没保护好你,又怕再有贼人报复你——” 余月初打断他:“我说错了吗?我没说错好不好,就是这样啊,我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有错了?” 眼看着她要上纲上线,裴悬忙抬手叫停:“谁跟你吵架了,初初能不能多信任一下朕?朕说了能让你平平安安就肯定能让你平平安安,相信朕,好不好?” 余月初眼眶湿湿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信裴悬,总是怀疑他,明明除了娘亲和爹爹,她最信任的人就说裴悬哥哥了,怎么如今反倒不信他了,甚至还患得患失,总觉得他会做什么让她伤心的事。 裴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坐到榻沿上,与她挨着,耐下性子道:“我们不想这些了好不好?马上除夕了,想点开心的,比如初初想吃什么玩什么,朕好派人出宫置办,好不好?” 余月初说:“好…但是你今晚能不能别走,我有点害怕在这里一个人睡。” 裴悬挑眉:“嗯?初初是觉得我们本来是分房睡的?” 她摇摇头,对上男人的黑眸后又点点头:“就是,我记得皇上都不会经常宿在妃子宫里的,大部分时候还是妃子独守空房。” “所以你觉得,我们也是这样?”话尾上扬,好整以暇。 她点点头,接着补充:“而且皇上日理万机,除了那些昏君,哪有闲工夫关心后宫中的妃子如何。” 裴悬叹了口气,靠过来,大手扣住她的后颈,与她额头相抵,一时间呼吸相闻,热意交织在一起,许是夜深人静的缘由,衬得他声音更哑:“可是初初,朕是皇帝没错,但朕更是你的夫君,丈夫关心妻子,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她想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偏生还说不出哪里不对,没了法子,她没回应也没动作,默然。 “夜深了,睡罢。”裴悬也不多说,亲了亲她的额头,黑眸中情谊深重,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眼中,本就幽深的眸色愈发深邃。 余月初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京城又悄然落了一场雪。 抬眼阖眸间,大红的灯笼挂满了皇宫,宫里的洒扫宫女都忙着扫雪,清理庭院。 余月初面前的花瓶内放着新折的红梅,艳得像血。 她拿起一支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口问道:“采云,皇上今日何时下朝?” “回娘娘的话,根据往年惯例,得到傍晚才下朝。” “啊?这么晚啊?”余月初坐在椅子上,向后一躺,仰着头看天花板,“序安呢?他上哪玩去了?” “小殿下要跟着齐大人家的孩子出宫去玩,怎么哄都不听,所以奴婢来问问娘娘要不要让小殿下去。” 余月初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个性子倒是像她,她将红梅放回瓶中,伸了个懒腰:“你陪着去罢,多带几个侍卫跟着,天黑前回来。” 采云点点头:“是,娘娘。” 采云一走,屋内又安静了下来,余月初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前,拿着跟毛笔胡乱写着什么,漫无目的。 不一会儿她就乏了,这个除夕这么冷清,她还怪不适应的。 她再睁眼,正躺在榻上,屋内几乎没有光亮,昏暗着,耳畔响起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醒了?” 她愣了愣神,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躺在榻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盯着上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嗯,你忙完啦……” 她的声音带了些没清醒的软意,还有些哑:“怎么没点灯?” 余月初坐起身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抬眸看着他。 裴悬语调温和,怕她冻着,又把棉被往她身上拢了拢:“看你睡得沉,怕点灯晃了眼,把你弄醒了可怎么好?” “你在这儿多久了?”余月初问道。 “有一会儿了,没忍心叫醒你。” 余月初挤了挤眼,心上涌上密密麻麻的安宁,她往前凑了凑,颔首,额头抵在他颈窝,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男人哑然:“这回倒是知道朕贴心了?不说朕要放任歹人害你了?” 被提到糗事,余月初脸一瞬间变红,幸好现在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脸红的样子,否则不知道又要怎样笑话她。 见她不吭声,裴悬以为她又气了,晃了晃:“生气了?” “没、没生气,就是还没缓好。” 裴悬拢了拢被子,环住她的力道大了些,接着问:“那等你缓缓再点灯?” 余月初摇头:“不用了,这么晚了,不点灯像什么样子。” 他笑:“像什么?” 余月初面上过不去,忙岔开话题,伸手推他:“你快去点灯啦!哪那么多为什么!” 裴悬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女子,不由得大笑,立马摆摆手:“好好好,朕知道了,这就去点灯,初初莫气。” 见他笑得欢,余月初更气了,越想越气,但是这个时间了,这个榻是不能躺了,肚子也饿了,还不如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垫垫。 余月初从榻上下来,披上厚衣裳,轻手轻脚地跟到裴悬身后,准备吓他一跳—— 男人点灯的时候看见地上的影子,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在女子的手掌猛地落在他肩上时,他还是配合的极自然地抖了一下,倒像是真被她吓到了。 余月初吐了吐舌头,怕他生气,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什么时候吃饭啊,能不能先让人送点糕点我垫垫肚子?” 裴悬点头,听见了她肚子发出的声响,忍俊不禁:“好啦,方才已经派人去御膳房拿点心了,马上就到,先给你倒杯茶喝可好?” 余月初作小鸡啄米状。 余月初刚端起茶水喝了口,被茶水的苦涩味弄得一张小脸紧紧皱起来,甚至打了个哆嗦:“你这是什么茶啊?怎么这么苦?我从前爱喝这种啊?” 说着,她将茶盏放下,强撑着咽下嘴里含的茶水,龇牙咧嘴的,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 “这是老曼峨啊,你从前没喝过?”裴悬跟着喝了口。 余月初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才不会喝这么难喝的东西,顺便把自己剩下的大半盏茶往他那边推了推,溅出来一星半点在桌上。 但是余月初转念一想,这是她宫里的茶,那肯定是她常喝的,她怎么会喜欢这么难喝的茶? 年纪大了口味也变了?舌头都跟着变迟钝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裴悬会意,端起她推过来的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扫过她。 余月初看着他喝这茶水眼都不眨一下的样子,皱起眉,倒吸一口凉气:“你不嫌苦啊…?” 男人将茶杯放下,轻笑:“初初都不嫌苦,朕怎么会嫌苦?” “所以说我之前真的喜欢喝这种茶咯?” 他点头。 两人正说着,有人把御膳房刚出锅的桂花糕送来了。 用食盒装着,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头的雕花漂亮传神,揭开盖子的时候热汽飘出来,桂花糕也还热乎着。 裴悬叫来人退下,亲自将桂花糕摆好放在桌上,提醒她:“知道你喜欢这个,但是快吃年夜饭了,少吃几口,垫一垫肚子就好,别贪多,否则等会儿更好吃的你就吃不了几口了。” 余月初吐吐舌头,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他来了这么几句话,女子一下子就蔫了,瓮声瓮气地应下,点点头,捻起桂花糕,磨磨蹭蹭地咬了几口。 “甜吗?”他问,接着说,“特意嘱咐御膳房多放了些桂花蜜,知道你喜欢。” 余月初点点头:“甜!” 裴悬轻笑,不再多说,他自己也不吃,就用手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 余月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什么时候吃年夜饭?” “在准备了,再过两刻钟就差不多。” “序安回来了吗?”她又咬了口桂花糕,有点腻,但是老曼峨太苦,她不想用它解腻。 看出她的不愿,裴悬摇了摇头,给她到了温水:“喝点水,等会儿再让送来些你喜欢的茶叶,先用清水将就一下。” 余月初咕咚咕咚喝完一杯子的水,点点头。 序安跟着在外头玩了那么久,回来后倒头就睡,他比旁的孩子独立些,不需要非得旁人陪着才能入睡,采云谢过余月初给她休沐的提议,带着序安在偏殿歇息。 余月初跟裴悬一起吃过年夜饭,转眸间已到子时,她听到已经这个时辰了,才惊觉:“我们吃了这样久?” 裴悬点头,又往她碗里添了甜汤。 她接过来,接着说:“我们两个人吃了这么久?” 男人将酒水饮尽:“嗯,怎么了?” 她鼓了鼓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我们吃饭这么磨蹭。” “磨蹭就磨蹭,着什么急?” “总觉得这个除夕过得没什么年味儿。” “没年味儿?外头不也都张灯结彩的?” 余月初拍他一下,嗔怪道:“不一样的,我记忆中除夕可开心了,总觉得今年怪怪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她这样说着,裴悬眸色暗了暗,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碗筷,道:“等会儿带你到房顶上看烟花好不好?” 一听要看烟花,余月初来了兴致:“到房顶上看?这么稀奇?我还没上房顶上看过呢!” 他嗤笑一声:“那先消消食,等会儿抱你上去看。” 听见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这样让人脸红的话,余月初嘴硬:“我才不用你抱,我自己能上去的好不好?你别忘了我是哪家的女儿,再不济上个房顶我还是可以的好不好!” 裴悬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转眸看她:“朕记得那年是哪个小姑娘非要上树摘果子,结果想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发现树枝断了,愣是没有下脚的地方,在树上都急哭了,可怜巴巴地吆喝‘裴悬哥哥救救我’来着?是哪个小姑娘来着?” 余月初的脸跟着青一阵白一阵的,偏生裴悬还不怕死地凑过来:“初初,你还记得是哪个小丫头片子吗?朕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余月初气不过,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到他脚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轻笑,正色道:“刚下了雪,上头太滑了,你自己上去朕不放心,而且这宫墙不比外头的墙,没那么容易上去,所以朕抱你上去,好不好?” “但是你其实不用把我当小姑娘的,我真的能自己上去……”余月初有些懊恼,也不知道哪来的挫败感,总觉得自己被他当小孩不是什么好事。 “没把你当孩子,只是朕对你的身手太了解了,当年你上树那回,闹这么一处,想起你在树上踩空的那一下,朕现在都还觉得后怕,别跟朕闹脾气了,好不好?”裴悬顺手揽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亲。 余月初努了努嘴:“可是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还不能自己上去,总觉得太可惜了,我不是在使小性子…” “那朕明白了,初初是想让今夜过得有意义一点,是吗?” 余月初被说中心事,忙看向他,点点头。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朕知道了,初初放心,朕会让初初有个印象深刻而且独一无二的夜晚。” “真的?” “当然,朕怎么会骗你?”他面上满是理所当然。 “怎么做?”余月初眼里泛起光,满是希冀。 裴悬笑道,故意吊她胃口:“这个嘛——等看完烟花初初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久等啦,今晚也是肥章(?) 咳咳,顺便预告一下,除夕之后肯定是守岁嘛,守岁嘛,怎么守还不是守,对叭——? 第68章 守岁 “这么神神秘秘的?”余月初嘀咕了句, 没再多说,也没闹腾,自己去柜子里拿出一件大氅,披到身上后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蛋和滴溜圆还泛着水光的一双眼睛。 “好了?”他看向她。 余月初点点头:“嗯, 准备好啦, 走罢!” 裴悬没说话, 笑着过来牵她的手。 刚出屋门就听见外头的嬉闹声, 一会儿当值的人在闲聊,平日里一直冷着脸的侍卫也少见地嘻嘻哈哈。 看见裴悬和余月初过来,忙收敛笑声。 裴悬不以为然, 只说好不容易过个年, 开心些也无妨, 只是别过了头就好。 旁人忙连声应下, 裴悬也没再多理他们, 侧目对余月初道:“走,从那边上去。” “要不你背着我罢!”裴悬正要抱她, 余月初猛地来了这么一句。 “为何?”男人顿了顿, 动作僵了僵。 她说:“我感觉还是我自己更能让我信任一些。” 这是个很蹩脚的理由,其实余月初无非是觉得自从她醒来后裴悬一个字都不肯提及她失忆前的事情,她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是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自然而然的她对裴悬的信任比起从前就少了很多,裴悬现今在她这里的可信度不是一般的低。 她没再吭声,裴悬却对他自身产生了怀疑:“朕又哪里惹到你了?” 余月初眼睛一转:“我只是不太习惯你现在这个岁数而已,总觉得是长辈的年岁了。” 他闻言嗤笑一声,点了点头,在她身前半蹲下身, 像没辙了:“行罢,上来,背你上去。” 余月初这才点点头,满意地趴在他肩上—— 他的肩比起她印象中,宽了不少,也厚了不少,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她也毫不扭捏地俯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一时间,两人的衣袖层层叠叠。 上了房顶后,余月初没急着下来,裴悬也没催她,一时间,女子的双眸颤了颤,眼睫跟着往上看。 “砰——”的一声,天上绽开了第一朵烟花。 余月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攀住他脖子的手本能紧了紧,而后一股实打实的窒息感桎住了裴悬的脖颈,跟着涌上来,但是背上的女子看得正起劲,起初一朵朵的烟花骤然间变得一片一片地炸开,铺满整个雪夜。 裴悬轻咳了声,想提醒她—— 没反应。 他跟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而短暂。 裴悬将人往上掂了掂,接着一只手扶住她,空出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腕子,不动声色地向下拽了拽。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勒死了。 想着,她忙松开手,周遭烟花炸开的声音过大,她怕他听不真切,俯身到他耳侧:“放我下来罢,这样你也怪累的。” 裴悬转头回答:“好,还以为今夜你要谋杀朕。” 余月初脚刚踩实,立马就给了他一下,接着又捶他的胸膛,嗔怪:“你说什么呢!我哪里是那种人,我活够了吗我谋杀皇帝?” 烟花声越来越大,裴悬将房顶上的雪拂掉,露出的空余刚好能坐下两人,他扶着余月初坐下:“冷吗?” 她没听清,皱眉,将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 “朕说——”他故意凑到她耳畔,“初初方才谋杀亲夫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余月初不傻,皱着眉看他,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故意换了句话,她只是听不清又不是看不见。 裴悬没再逗她,坐在她旁边,专心看烟花。 冬夜里的风冷冽、刺骨,卷起房檐上的雪片,一道道地刮在人身上、脸上、手背上,夹带着钻进脖子,激得余月初一个激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一双水眸却不曾离开不远处绽开的烟火。 “好看吗?”烟火声渐歇,身旁的人问她。 她点点头:“嗯,好看。” 裴悬又问:“还记得上回看烟花是什么时候吗?” 她愣了神,默了默,一直盯着渐渐少了的烟花。 余月初记不起来了,上一次看烟花,她只记得—— “那年我刚从草原上回来,我们去逛灯会的时候看的。”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看烟花是她十三岁的时候,旁的,倒像是模糊了,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裴悬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失了神,她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场烟花,不记得那堆篝火,也不记得他。 男人点点头,轻声应了声,将她冻得冰凉的手整个裹在掌心。 余月初手指蜷曲,本能地与他的手交握,指尖相触,十指相扣,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暖意从他的掌心传到她掌心,驱散了寒气,两人都没说话,不动声色地交握了手,余月初不声不响地靠到了裴悬肩上。 烟花放完了,地面上的人也散了,余月初本能往地下一瞧,高高低低,影影绰绰,行色匆匆的宫女侍卫过去,一道道的影子零零碎碎,夹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一想到这偌大的皇宫,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她总是觉得有些空旷。 “要下去吗?”裴悬问,他并没感受到余月初的想法和落寞,只觉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有些僵硬。 夜里风凉,他怕她冷,所以这样问。 余月初缓缓点头:“嗯,下去罢。” 裴悬将她背下去,等她站稳了才松手,他说:“要喝点热茶驱驱寒吗?” “嗯,”想了想,她又添了句,“不要老曼峨!” 他泡茶的手顿了顿,轻笑:“嗯,知道。” 余月初接过茶水抿了口,暖意涌上来,寒意瞬时散了些。 裴悬端了盏茶坐到她身旁:“慢点儿,不用急。” “几时了?” “大概还有一刻钟就新年了。” 这一句话像一汪春水落在她身上,滴滴答答地在她心上敲敲打打,她敛眸:“这么快就新年了。” “嗯。”裴悬不再说话。 余月初的心跳没由来地加快,脸外头愈发狂乱的风声都渐渐小了,被她忽略,她试探性地问:“你看烟花前说,要给我一个不同的新年,这马上就到时候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话说得都支支吾吾的。 闻言,男人轻笑,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轻:“想知道?” 余月初颔首间,额间已然被男人抵上,一时间呼吸相闻,灯影交错间,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瞳颤了颤,眼前的景象飞速晃动,不等她点头—— 顷刻间天旋地转,待到她反应过来,唇瓣已然被男人衔起,再多的话也被他尽数吞咽,全然压入喉中。 片刻的怔愣间,余月初瞪大了眼睛,想说话。但是裴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衔着她的唇也不深入,就那么浅浅地啄吻,慢慢地,一点点将她填满。 余月初没有说话的机会,裴悬将两人的双手交握,衣袖痴痴缠缠地绕在一起,小麦色的大手指缝中透出白皙细腻的手指,莹白如葱。 她的指甲修剪成杏仁状,上头是前天刚涂的凤仙花花汁,幼时她见娘亲涂她就看着心痒,待她年及豆蔻,娘亲才松口让她染指甲。 刚染好的指甲还带着草木的清香,现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是在她的印象里,指甲都是采云给她染,但娘亲的指甲有时候是爹爹空了帮着染,她忽然很想知道…… 余月初松了松劲儿,与裴悬交握的指头松了松,似是察觉她的异样,正亲得起劲的男人松了松口,双唇暂离,抵着她的额头,哑声:“怎么了?” “我…”余月初有点说不出话,看着上方眸色深沉的男人,她忽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悬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她唇角又亲了一下:“不急,慢慢说,长夜漫漫,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后知后觉,女子才察觉出他讲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她皱起眉,鼓着嘴:“你说什么呢你…!” 他笑:“初初自己想歪了罢?说罢,初初想说什么?” 余月初抿了抿唇,看向两人松松相握的手,问他:“从前,你有帮我染过指甲吗?” “嗯?” 看来是没有。 一瞬的失落划过心头,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示意裴悬松手。 裴悬会意,松开了她。 余月初抬起手给他看,细腻白皙的肤色,纤纤玉指,杏仁状的指甲将她的手显得愈发修长,肤白胜雪,上头染的是大红色的凤仙花做的蔻丹。 “好看吗?” 他点头:“嗯,好看。” “日后夫君给我涂好不好?”女子水眸含笑,盈盈地看着他。 裴悬唇角勾了勾,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下:“好,往后都归朕涂。”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抽出来,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脖颈,笑道:“那……我们继续?” 男人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将她席卷,唇舌间的湿滑让她一瞬间的陌生恍惚,他的唇舌滚烫,而后身上的凉意又让她如坠冰窟。 女子轻咛出声,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与她交颈的男人并未听见她的嘤咛声,反而亲得愈发用力。余月初感觉自己像看见了山野里战马饮血,风吹日晒中,将她热化,而后一层层的尘土盖到她身上,她又在还能呼吸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天边落了一半的红日。 赤色的云彩片片铺在天边,她伸手想去够,却被愈发强劲的风吹得迷了眼,双眼又干又涩,眼眶发红,眼尾泛起泪意—— 好想离开。 她如是想。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没完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好些不同的东西,她看见了那年草原上结识的、短暂的朋友,她也看见了在夜里漫无边际的草原上,那头泛着腐肉和血腥气的恶狼,那恶狼流出的口水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发出让她头皮发麻到连连作呕的气味。 浮浮沉沉间,红纱轻落,帷帐中,面前的人看不清脸,戴着银饰面具,骑着一匹马,很高很高的一匹马,他手中还握着长弓,射出的箭矢将恶狼的咽喉穿透。 恶狼喷洒出的滚烫浓稠的血液染红了一大片的草地,还迸溅到了她身上。 她明明记得地上没有水洼,但是此时她却在水洼里看见了自己惊恐的脸,沾满黑红的血。 她想逃。 脚踝被人攥住,紧接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扯回原点,而后,身上的重量愈发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几乎是哭着开口:“太重了,轻一点……” 她连呼吸都不稳,语调都跟着发颤,但是眼中却没有一滴泪,就像真的被漫天的黄沙吹干净了泪一般。 惊魂未定之时,比理智先来的是男人低哑的声音:“躲什么?” 裴悬的声音带着轻喘,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抚上她的脸,略显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一点点划过,存在感极强。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该先将注意力放在哪处。 裴悬见她也没有抗拒,低低地笑:“初初,守岁嘛,怎么守不是守,对罢?” 话毕,外头响起了打更声—— 真的到了新的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先道个歉,由于卡文太严重,导致四月份肯定是写不完正文了(鞠躬),五月我一定把正文写完!(其实五月中旬应该就写完了)然后先跟大家说一下番外的安排,通过前面的番外征集啥的,目前我是想到了这几种: 1.跟裴风HE番,一万五左右。 2.一开始赐婚的就是裴悬,一万五左右。 3.与裴风青梅竹马番,这个可能长一点,大概两万左右,视情况而定。 4.与裴悬帝后日常,也是一万五左右。 5.那七年小余跟裴风的生活,大概两章。 6.福利番外就是前面作话说的那个番外,因为我感觉有小宝不吃这口,所以这个是福利番外,需要多少订阅,视情况而定。 总之番外应该在十万字以内。 第69章 旖旎 难以言说的胀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月初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轻笑:“方才想什么呢?”他又往前挪了挪,亲她的唇,“这种时候还能走神,初初怎么想的?” “哪里是我走神, 都新年了我还不能听听外头的动静了?” “动静?什么动静?朕怎么没听见外头还有动静?”裴悬揶揄道。 余月初静了下来, 侧耳倾听, 身上的男人松了松劲儿, 倒是怪了,怎么这时候真没声儿了? 方才还嘈杂的人声在他停下动静后全然消失,除夕夜里只剩静谧。 她撇撇嘴, 接着说:“你说的‘不一样的守岁’, 就是这个啊?” 他点头:“不好吗?方才新年的那一瞬间, 不刚刚好, 嗯?” 听出他意有所指, 余月初又不争气地红了脸,眼神乱瞟, 顿感浑身刺挠, 不再言语。 看她也不说话也不动弹,裴悬起了玩心,凑过来咬她的鼻尖—— “你属狗的吗!”他这一动作让余月初羞得不知所以。 应她的是男人压抑的低笑:“原来初初还醒着啊,方才见初初不说话也不动弹,还以为初初睡着了,想着朕这样卖力初初却还能睡着,这对朕来说也算奇耻大辱了。” “裴悬你这张嘴里能不能说句人话?”余月初气得去捂他的嘴,声音又低又急。 “初初急什么?”裴悬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女子光洁的额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初初能对朕做什么?” “你真觉得我不敢是罢!” 裴悬慢条斯理地将女子皓腕握于掌中,往她头顶上一压, 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又将她两只腕子交叉压在枕上—— 这般,他还能空出一只手来逗她。 余月初用力瞪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不多时,含糊道:“你压我你就没什么负罪感吗……” 闻言,裴悬眯了眯眼:“这话朕倒听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负罪的?” 见他上钩,余月初开始瞎扯。 “你现在快三十岁对不对?” “嗯。” “我马上二十五了对不对?” 他点头:“对。” “但问题是我现在不记得过去十年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对所有事情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所以我现在应该是快十五,而不是二十五,不对么?” 裴悬有些无奈地嗤笑一声,说:“你这哪来的歪理?” “这哪里是歪理了?我说的事实好不好,你看啊,你要是一下子少了十年的记忆,你感觉你才二十,结果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三十了,你什么感受?” 余月初有些急躁,双手被压住也不妨碍她不老实。 裴悬愣了神,她这几句话在他脑中转了好几圈,似乎,她说得也没错。 这种事,任谁也很难接受。 “那就当你现在十五?初初可愿意?” 她不吭声,忽然有点难受。 见她不语,裴悬又添了句:“当年,朕想娶你时,你甚至还没有那么点儿大。” 余月初鼻子酸了酸,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胸前大红色的轻纱擦过来,拢在她身上,随着她胸脯的起伏轻颤着。 余月初躺在榻上,眼眶酸涩,眨了眨眼,酸涩就变成了湿润,一点点地将她整个人浸满。 “什么叫,甚至还没有那么点儿大…?” 裴悬亲她的发顶:“当年你会找朕讨酒吃,酒量又浅,每回听朕说话都听不到最后就睡了。” 她默了默,点点头:“我记得,记得你当时还说话了,但是我没听见,每次都听不见。” 昏黄的烛光中,女子的脸上染上绯色,有些失落。 “嗯,朕知道。”他没多言,继续亲她的唇。 余月初配合地阖眼,身上的红纱又跟着发颤,接着因为他动作太大了些直接滑落,大剌剌地铺在了地上,一览无余。 男人眸色更暗,咬了上去。 余月初皱眉,像被握住尾巴的猫儿,本能地发出一声嘤咛。 “怎么跟只小猫似的?”男人声音含糊,埋首间热息铺落,让她躲无可躲。 “你说什么呢…!”她气恼,抬腿想踢他,反而如了他的意—— 裴悬空出来的那只手扣在她膝弯一侧,往自己这边一扯,一扯一捞的工夫,女子的腿直接被他刻意勾在了他腰上。 “你——登徒子!” 不等她再发作,裴悬伸手压在了她唇上:“你我是夫妻,这怎么能算登徒子?” “怎么不算?哪有你这样的!” “朕哪样了?嗯?初初倒是说说看?”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余月初越看他越觉得他欠打。 “我不想跟你说话!继续不继续?不继续赶紧就寝得了!” 裴悬笑道:“初初急了?” 她勾住他腰身的腿往下一带,脚后跟结结实实砸在他腰上,“咚——”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裴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谋杀亲夫啊…这么狠?” “你少废话,你做不做,不做赶紧歇着,我去陪安儿去——”余月初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扯过来又摁在榻上,“你干什么!” “朕什么时候说不继续了?” “那你那么多话做什么?” 裴悬被她气得想笑:“余月初!” “我怎么了?”余月初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柳眉轻挑,大有反正他拿她没法子的架势。 裴悬叹了口气:“大过年的,你这是做什么?”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要继续就赶紧的,天亮误了时辰可怨不得我。” 他咬在她脖颈上,妥协道:“哪敢呢。” 在他拨开花瓣的时候,余月初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见她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便循着自己的意愿去了。 微微的刺痛传来时,余月初猛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下意识咬住嘴唇,紧紧抓住了他的头发。 一瞬的失神,她恍惚间脑子里似有白光乍现,零零星星地在她眼前炸开,接着白光化作一团浓雾,她直觉眼眶中也浸了一层雾,任由她如何眯眼或瞪眼都无法将那层雾气拨开,但是身体的本能让她难以忽略这种感受。 在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唇也变得湿哒哒的。 察觉到她的眼泪,映着烛光,裴悬顿了顿,哑声:“怎么你哪哪的水都滴滴答答的?” 此话一出,余月初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脸,顺带着连白皙的肌肤都跟着泛起粉色。 “不逗你了。”裴悬见状,以为是她恼了,停下动作,没再多言,亲了亲她的额头,将人搂进怀里,“睡罢。” “你……”那种几乎被扼住喉咙的阻塞感又来了,余月初此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肚里有千万句话想说,到了喉间,都硬生生被堵回去。 “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现在说不出口也没关系。” 男人颔首低眸,看向怀中抬眸的女子。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想说什么都可以,想用多久都可以,多少时日都有朕陪着你。” 他这话分明说得没头没尾,余月初却感到双眼发涩,又酸又胀,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似乎都不重要了。 哪怕需要一生去探讨这个问题。 天刚蒙蒙亮,余月初翻了个身,被腰间小腹处的酸痛弄醒了。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裴悬睡得浅,察觉到怀中人似是不满的动作,声音带着困意:“还早呢,再睡会儿,嗯?” 余月初没理他,侧过身继续睡,没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没了动静。 睡着睡着,她忽然软着声问:“你今日不用上朝吗?” “大年初一上什么朝…”男人翻了个身,跟她同侧而卧,从背后抱住她,大手在被子里捂了一夜,现在还是温热的,掌心的热意更是像一团火,就这么覆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余月初感受到传来的热意,舒服地哼唧了两声,闭着眼道:“不是说皇上日理万机,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多忙呢?” 身后传来男人带着哑意的笑声,伴随着他呼吸间的热息,弄得余月初颈后痒酥酥的。 她皱着眉轻“啧”了声,顺便抬手给了他一下。 裴悬握住她的手压在身侧,细细摩挲着,“你还知道朕是皇上呢?像你这样对皇上的,亘古亘今也就你一个了。” 她听了不乐意了,怪他:“你这话里话外说我红颜祸水呢?” “哪里有?什么红颜祸水,红颜没错,至于祸水——”他轻笑,“怎么也引不到你身上。” “这么维护我?”她打了个哈欠。 “嗯,你又没错,朕也没耽误国事,总不能因为后宫仅你一人就嚼舌根说你红颜祸水不是?” 这话说到了余月初心里,她没再说话。 背后抱住她的男人紧了紧双臂:“有人胡说八道传到你这里来了?” 余月初说:“他们说,你这样是昏君你知不知道?” “哪里昏君了?是少城了还是割地了?是把哪个女子送去和亲了还是折了将士们了?他们胡说八道,初初还都要当真不成?” “你急什么,又不是我说的,只是朝中大臣都这样觉得,他们觉得你现在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安儿一个孩子,皇室开枝散叶也很重要,所以才会……” 男人眯了眯眼:“你这是赞同他们的说法?” 余月初不说话。 “哪有上赶着把自己的丈夫往外推的?” 她还是默然。 裴悬却知道她这不是大度,她是生气。 “初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所有物扔掉或与旁人共享呢?” 一个皇帝,自甘降作她的“所有物”。 余月初这才有了点反应,身前贴着身子的心衣跟着她稍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顿感口干舌燥,她说:“我…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担上不好的名声。” “你在愧疚?” 她一愣,他是怎么发现她在愧疚的? 裴悬见她又偃旗息鼓,便知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哄道:“后宫人越多,事儿就越多,一夫一妻多好,朕也不用把过多的心思放在后宫嫔妃争宠上。” “其实他们的主要意思并不是嫔妃的多少,而是孩子,我也这样觉得,只有序安一个孩子终归是太少了,就是平头百姓,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也少,遑论皇室?”她回身,轻轻抱住他。 裴悬轻笑,下巴抵在她发顶:“初初若是这样觉得,那——” 他垂眸,薄唇微勾:“我们再生个?” 他起身,将她压下。 “搁这儿等我呢?我就不该装什么贤惠的,那安儿那么小,再要个谁照顾安儿?” “说正经的,初二你回娘家,要不要带朕?” 她挑眉:“皇上亲自莅临余家啊?” “就知道开朕的玩笑是罢?” 她笑:“臣妾哪有,只是——”她抬手点他的唇,“向来都是嫔妃省亲,哪有皇上一起去的道理?” 余月初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从前都是怎么办的?” 裴悬心里猛地一惊,面上却不显:“朕即位前是陪你回去,即位后就是余家来人看我们。” 余月初点点头:“那就跟往年一样罢,何必兴师动众,弄得大家都挺累的。” 裴悬应下:“好,听你的。” 等两人起床,天已大亮,余月初去偏殿看序安了,裴悬则是去了书房批折子。 外头日头正高,捂了一夜的雪泛着白光,有些耀眼,余月初去偏殿的路上雪都被扫干净了,但地上还是湿乎乎的,她也不敢走急了,栽个跟头可就好玩了。 等到她到了偏殿,序安已经起来了,采云正抱着他喂饭,一看余月初过来,方才还摇头晃脑不肯吃饭吵着要找母后的序安立马两眼放光:“母后——!” 径自从采云腿上跳下来,跑过去伸手找余月初抱。 余月初将他抱起来,佯装生气道:“不是采云姑姑喂你吗?怎么又不乖乖吃饭?” 说着,她坐到凳子上,对采云说:“我来罢,你去歇会儿,照顾了他一夜也不松快。” 采云退了下去。 余月初给序安又喂了几口,听见外头有人传话。 离得太远,她没听清是什么,竖了竖耳朵,兀自摇了摇头,继续给孩子喂饭。 等小半碗饭喂完,她抱着序安去拿帕子给他擦嘴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一条白绢。 雪样的颜色让人很难忽略。 她抱住孩子的胳膊紧了紧,序安不明所以:“母后擦嘴。” 余月初这才恍如梦醒,转身去另一头拿干净的帕子。 绢子看着有几年了,被压在衣柜地下,柜脚丝丝压住,还有扯过的痕迹,那白色在漆红的柜子下显得愈发扎眼。 她拿了帕子给序安擦了嘴,把他放到地上,蹲下身去拽那条白绢————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小巧思!有没有人看出来小余的身体没有失忆! PS:下章比较长,情绪我看能不能断一下,断不了就比较长,断得了就正常三四千。 第70章 认知 用力扯出来, 骤然扑面而来的尘土飞扬,呛得余月初连眼泪都出来了。 她皱着眉将白绢展开。 干涩难受的眼睛眨了眨,定睛一看:“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 二愿我不为妃, 三愿郎君千岁, 、夫妻恩爱, 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她喃喃地念出口。 “母后在看什么?” 序安的声音让她回了回神, 蹲下身道:“你去找采云姑姑玩好不好?母后有点事情要忙。” 序安撇撇嘴, 似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点点头:“好!” 恰好采云此时就到了屋门口, 序安看见她, 一路小跑着过去,虽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但还是把余月初的意思转达明白了, 采云也没多想,抱起他去御花园里玩。 余月初将白绢铺在桌上,盯着上头的几句话看了又看。 没错,这是她的字迹,但是她为何会写这些话? 这是写给裴悬的?但是裴悬说他们成婚了啊,而且他如今成了皇帝,那他肯定是成功了的,夫君功成名就,她有什么不高兴的? 这绢子在宫里,那肯定是裴悬登基之后她写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心里感觉一抽一抽的疼?还感觉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余月初扶着桌子起身,将白绢叠起来放好,正要回身把白绢收起来,脑中忽然灵光乍现—— 难不成裴悬骗她?这是她对他心灰意冷写的?难不成之前这里有过别的女子,但是被她闹得让裴悬没辙打发人走了不成? 但她不是那种人啊,她不会做这么缺心眼的事儿,难不成是自己受了窝囊气,然后夜里暗自神伤,独自垂泪,伤心欲绝写了这几句话,然后还不敢让裴悬知道? 还能如何解释? 但她真不是善妒的人啊,总不能爱情让人盲目? 余月初抱臂思考,皱着眉冥思苦想,恰好听见外头扫院子的宫女八卦—— “听说了吗,去年送和亲公主的东夷国,据说今年还要再送个公主来。” 一旁的宫女将地上的残叶扫成一堆:“陛下不是都说了不能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来维持两国邦交吗?他们怎么还想这么做?” “好像是老国王前段日子没了,即位的国王是个不学无术的主,旁的国家对东夷国虎视眈眈,他们想投靠咱们,找咱们帮忙,可不得讨好陛下。” “但是陛下当初不都说得很明白了吗,两国关系不能靠牺牲女子来维系?” 那宫女摇了摇头:“我听我哥说的,他在外头丞相府中当值,夜里偷听到的,说是那个新国王脑袋不太够用,竟然以为是去年那个公主不够漂亮,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新鲜劲儿没过,所以才那样的,他觉得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他们那的美人。” 旁边的宫女听着,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世上竟真有人蠢成这样。 余月初把她们的话听了个真切。 垂眸阖眼间,心里拧着疼,有种她难以表述的感受,加之方才那条白绢上题的字,难道是她因为之前那个什么和亲公主写的? 她觉得裴悬有两意? 但她觉得她不是这种幽怨女鬼啊…… 难道是在那之前裴悬冷落她了?然后她气得离家出走,然后出了意外,之后就失忆了,所以到现在裴悬都刻意避开跟她讲从前的事? 余月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简直串成一条完美的线! 所以她非常英明地决定要去找裴悬把这事儿问清楚,顺便问一下要是真的又送来个和亲公主,他要怎么办。 余月初拿定了主意,裴悬现在应该在处理政务,她悄悄过去,给他端盘点心过去,他应该不会生气罢? 她态度这么好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恰好宫里的宫女端了碟点心来,刚出锅的糖糕,余月初接过来:“你下去罢,本宫亲自端给皇上。” 裴悬在宣政殿处理折子,这几天的折子堆成山了。 余月初端着糖糕过去,敲了敲门。 祝子和听见动静打开门一瞧,看见端着糖糕的余月初,惊了一瞬:“娘娘您怎么来了?” 余月初皱眉:“为什么不能来?” 祝子和忙赔笑道:“您这话说的,您自然能来,快请进罢,皇上忙活一上午了。” 余月初没理他,端着糖糕进了殿内。 裴悬头也没抬,闻见甜腻腻的味道,他现在本就糟心,闻见这个味道之后更糟心了,也没看来人是谁,语气不善道:“朕不是说了不让人进来,你们都当耳旁风吗?” 余月初头回见他这副模样,被他吓了一跳,本能骤缩一下,手中的托盘险些没端稳,先前准备好的话悉数被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悬叹了口气,正要发作,抬头一看—— 余月初正眼眶红红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忙起身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然后让祝子和先下去:“你怎么过来了?” 余月初方才还只是被吓到了,现在一听见他这样说话,前面涌上来的泪意瞬间盈满双眸,泪盈盈地看着他,支支吾吾道:“我是看你大年初一还要忙于政务,我那里刚送过去的糖糕,我想来看看你,就把糖糕也送来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结果你这样对我……” 本来只想演戏来着,余月初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 裴悬只恨自己眼珠子刚才粘折子上了,也不动脑子想想这时候能有谁不经过他点头就直接进来,这下倒好,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裴悬把糖糕放到案几上,又转身看向余月初,她却不动弹。 男人踱步过来,握住她的手:“生气了?” 语气中难掩笑意,余月初听着更想哭了,抽抽嗒嗒道:“如果来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九族都诛了?” 裴悬抬手给她拭泪,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流泪的眼睛,温声哄道:“朕是那种人吗?初初怎么会这样想,朕可不是残暴不仁的皇帝。” “那你会诛我的九族吗?” “你的九族朕在不在内?” “在。” “朕会傻到要杀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嘛,你干嘛这样上纲上线的……” 越说越委屈。 裴悬亲亲她的眼睛:“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朕方才的态度吓到初初了,不哭了,先告诉朕初初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好不好?”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余月初抬眼看他,眼眶泛红,不等他回答,接着又问:“你现在对我还新鲜,那日后等我们都老掉牙了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真的像方才那样对我凶了……” 裴悬双眼微微瞪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几句话联想到这么远的事情的?连黄昏之年的事都想到了? 她怎么从醒来之后,想象力简直上升了不是一点半点,还多了个编故事的本事。 在余月初编的故事里,他裴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不但忘恩负义还朝三暮四,不但薄情寡义还残暴不仁,这世上所有的坏事真真是被他占全了。 不过,她说要跟他过一生。 想到这里,裴悬脸上的错愕一瞬间又变成了笑意,还不敢表现出来,强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他捏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坐到案前的龙椅上,他则是在她身侧蹲下身,仰视她。 余月初本能侧过身来看着他,见他蹲下身,她眼看着就要起来,却被裴悬眼疾手快地按在椅子上。 她抿了抿唇,垂眸。 “初初原谅朕这回,好不好?” 她没回答这个,声音闷闷的;“旁人不能坐龙椅。” 竟是还纠结这个,他笑:“皇后不能坐皇帝的龙椅,但余月初可以坐裴悬的椅子。” “裴悬就是皇帝。” 他摸摸她湿乎乎的脸蛋:“但裴悬首先是裴悬啊,初初,”裴悬微微撑起身子,与她额头相抵,“告诉朕,这次过来到底是干什么?而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初初平日里没有这样小性。” 被说中心事,余月初瞬时流下几滴泪,毫无征兆,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她没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裴悬顺势亲上她的脸,亲亲她脸上的泪痕,哑声:“不急,慢慢说。” 男人一手抚摸女子的脸,一手放到她身后给她顺气,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余月初缓了好久,这才开口:“我们之前是不是闹过很大的矛盾……” 她抽噎着,说话时气音很重,眼泪也没断。 裴悬闻言皱眉:“你从哪听说的?” 她却不答,又说:“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 www.w】 70-80 第71章 旧人 “你是谁?你自然是余月初, 还能是谁?”他站起身,将余月初抱在腿上坐着。 “又从哪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他问。 余月初有些浑身不自在,整个人都僵着,也不吭声。 她不肯说, 裴悬也不急, 长长地舒了口气, 缓声:“那让朕猜猜——是又听到宫人多嘴多舌, 又是东夷国又送来和亲公主?这位和亲公主还更漂亮?” 余月初被戳中一半心事,不肯说话,别开脸不看他。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搓捻着身上的衣裙, 掌心微微沁出细汗, 在衣摆上留下一小块湿渍。 “朕猜对了?嗯?” “没全对。”她撇撇嘴, 不情愿地道, 也没想给他提示。 “那还有什么事?让初初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问他那条白绢的事。 “不想说?”他问, 修长的手指把玩她散下来的青丝, 长长地绕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圈一圈,柔柔顺顺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余月初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在她心里总归是个事儿。 “那再捋捋?”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眸色震颤,流露出几分懵懂, 又有几分失落。 “不必了,我再想想罢。” “好,听你的。”见她不愿多说,裴悬也不多问,就这么抱着她,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大年初一,年味最重的时候,外头不乏七嘴八舌的聊天声,屋内将纷扰隔绝,裴悬左手环住余月初的腰,右手执笔,翻着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余月初坐在他腿上可谓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僵硬着,她想从他身上下来,屡次试图下来,每次都被他按住大腿,没有商量的余地。 试了几次,余月初就放弃了,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过了半晌,她若是再这样坐下去,怕是夜里睡觉得摔腿了,腰快累得没知觉了,本来腰就难受,现在这样直挺挺地坐着,她只觉度日如年。 偏偏裴悬跟没事儿人一样,抱她跟批折子两不误。 余月初累得直皱眉,试探着问:“那个,要不你放我下来罢,好累啊……” 裴悬闻言,黑眸没离开折子,轻嗤一声:“好累?你哪里累了?坐朕腿上,什么活儿也不干,哪里累了?” 说着,他还不忘隔着衣裳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这一下,余月初本就酸痛的腰变得更加酸软,美眸瞪起来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笑了下,薄唇微微上勾了一下。 余月初鼓着嘴不说话,干脆直接靠在他身上, 原本挺直的腰身一下子泄了力,腰上的酸痛荡然无存只剩软意,绵绵的没了力气,她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就在余月初找到最舒坦的姿势的时候—— 裴悬闷哼了声。 她没当回事,又动了动,安稳下来后才感受到男人身子明显的僵硬,心下生疑,不等她开口问,裴悬沉哑的声音先传来:“下去。” 是他硬要抱着她的,这会子倒又让她下去,而且是命令她下去,他把她当什么了?她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舒服的架势,才不要下去。 余月初皱眉嗔怪:“你干嘛?我又没闹你,是你让我坐这儿的!” 男人嘶了声,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像压着火:“下去。” 余月初察觉不对,不知暗骂了句什么,瓮声瓮气地下去,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说什么?”裴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骂人的那句话,在她屁股还没离开他腿的一瞬间猛然开口。 裴悬原本翻看折子的手放了下来,毛笔“啪嗒”一声放到案几一侧,抖落几缕墨痕,洇染在面上。 余月初被他惊得一个激灵,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别开眼不敢看他,心虚道:“没、没说什么…!” 裴悬没接话,斜睨着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脸由白变粉,由粉变红,红色由蔓延到了她脖颈耳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在宫里呆着很无聊?” 余月初愣了几息才发现他这话是在问她,忙点头,小鸡啄米状:“嗯,”似是觉得没什么信服力,她又添了句,“不然我也不会想三想四的,老在脑子里安排一出大戏……” 男人轻笑,叹了口气,顺手将还在滴墨汁的毛笔搁置好,侧目看她:“你也知道是自己疑神疑鬼?” 余月初自知理亏,吐吐舌头,没再顶嘴,甚至还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朕知道你在宫里肯定闷得慌,你还记得林修云吗?” 猛然间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提及,余月初心头像被敲了一棒槌,儿时那些模糊又清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呼吸滞住,思绪回旋,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见她发呆,裴悬轻“啧”一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还记得林修云吗?” 余月初这才回身,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小时候她总领着我玩呢,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她?” “本来这件事想等你生辰那日告诉你,给你个惊喜的,但是看现在这副光景,八成不用等到你生辰,你就得蔫了,否则再把朕给生吞活剥了那就更坏了。” 裴悬说话时语气里掩不住的笑意,眉眼间也带着笑,看着身旁脸蛋越来越红的女子。 余月初感觉自己要被烧着了,身上越来越热,后背上又热又刺挠,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那点念头也被吞没了,倒是觉得自己真的对不住裴悬了。 她却拉不下脸道歉,生硬地岔开话题:“那你快告诉我嘛,有什么惊喜?” 看着她躲闪的双眸,男人眼色渐暗,促狭:“她夫家立了功,朕给他们调来京中了,年前应该就到了,想不想去看看她?” “不是说大年初一不能乱串门吗?” “大年初一不就是走亲访友的?”他皱眉,似是对她这话有些费解。 余月初撇嘴:“我怎么记得……” “是大年初一最好别回娘家,不是不让你出门,想什么呢?” 她吐吐舌头:“你公事忙完了?” 男人点头,挑眉,不置可否。 余月初又问:“但是皇帝大驾光临……岂不是还要麻烦他们大费周章地伺候?” 裴悬努了努嘴,将她的坐姿正了正:“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那去了干嘛,还让人那么麻烦?” “你不想见林修云啊?” “想啊,但是一想到所有人都会对你毕恭毕敬,然后连带着对我也那样,我总觉得自己身上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 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男人轻笑:“怎么做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儿?” “那这样罢,”她往他身前凑了凑,“你先派人过去,让他们别乱准备什么,就说这次过去是单纯让我跟修云姐姐叙旧的,好让他们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裴悬闻言,觉得此举甚妥,点点头:“可以,那朕现在派人过去秦家一趟,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出发,如何?” 余月初忙不迭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那我去拿些东西给修云姐姐送去!” 说着就要从他腿上下去—— 裴悬将她一把抓住,扯住她的胳膊,把人固定在身上。 余月初没走成,柳眉蹙起:“你做什么!” “亲一口。”言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在话尾接着就粘了上去。 男人微凉的薄唇衔住余月初温软的唇瓣,细细抿了抿,没多深入,一息间便松了口。 余月初羞愤难当,猛地从他腿上站起来:“我走啦!你自己好好准备罢!” 裴悬唇角微勾,没说话,眉眼含笑地目送她离开。 待到余月初离开,他便立马喊了祝子和进来,让他派几个人先去秦家说一声,顺便给他们备好车,半个时辰后他跟余月初就出发。 祝子和先前还怕得心里直打鼓,但是一瞅发现万岁爷心情不错,不由得暗叹果然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治得了他,又听见他说要备马去秦家,赶忙应下,避如蛇蝎般去寻人先去探路—— 作者有话说:作者去做实验了,上周做的空白样品没了,可能是因为培养皿太小外加培养时间太长,所以被人当垃圾扔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做完,所以先分出来一章放这儿,剩下的当下章的内容,应该刚好完成榜单。我真的要哭了 第72章 取珠 约摸快午时, 余月初在宫里边看书边吃点心,听见门响,头也没抬,闻见熟悉的味道, 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话本子, “这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悬轻“啧”一声, 手执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看她吃痛:“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朕过来了也不舍得抬头看一眼?” 她这才将手中的话本子合起来,抬眸, 坐正:“我觉得我们还是吃了东西再去罢, 不然再这样那样地准备忙活怎么办?” 裴悬长长地“嗯”了一声, “有道理, 想吃什么?” 余月初看看桌上的点心:“随便吃点就行, 等晚上回来再吃旁的。” “那你吃饱了?” 她点头,又翻开了刚合上的话本子:“嗯, ”接着眼睛也移过去了。 裴悬点点头, 坐到她旁边:“行,那你等会儿,朕吃几块点心就跟你去。” 余月初应了声,没看他。 裴悬也没说什么,慢悠悠地吃了几块糕点,也没说话,余月初也安安静静地看书,看完后朝裴悬那边瞥了一眼,注意到她的目光,裴悬站起身来:“好了, 出发罢?” 余月初点头,抿唇,眼中抑制不住的开心,亮闪闪的水眸带了些雀跃:“好!” 秦家的宅子不算远,出了皇宫,不消半个时辰的车程就到了秦家门口。 外头的雪都被扫成一堆,出了日头,路上都湿漉漉的,街上没多少人,地面上全是昨夜放完烟花后残余的黑烬,掺在雪里,散发着一股寒气都难以掩盖的糊味儿。 余月初坐在车里,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面瞧,三三两两的小孩儿在街上跑来跑去,街上没有平日里热闹,俗话说初五不开刀,至少这几天是都冷清。 她看着那些孩子,没回头:“序安再大些是不是也能跟他们这样玩了?” 在车内看书的裴悬这才跟着侧过脸往外头看了眼:“嗯,现在有雪,过几天又得结冰,安儿还小点儿,再过个一两年就行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感受到马车停下,知道是到了秦家了,余月初稳了稳身形,裴悬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下车。 余月初下车后,秦家一大家子已经在门口站着相迎了。 秦大人站在中间,一旁站着的妇人雍容华贵,约莫三十岁的年纪,余月初一看她,双眸发亮,仅仅一瞬,便认出了眼前的妇人是林修云。 她松开裴悬的手,过去看着她,张了张嘴,哪知不等她开口,林修云先福身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礼数周到得体,规矩齐全,亦不敢直视余月初。 余月初愣了一瞬,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心口传来异样的刺痛。 直到她发现林修云还不曾站好,才如梦初醒般握住了林修云的手:“快快请起。”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只觉鼻头泛酸,两人之间像隔了千万里。 旁人对待裴悬自是不必说,前呼后拥着簇拥着他进了正厅坐下。 余月初作为皇后,本应坐在裴悬身侧,她捏了捏裴悬的手,凑过去耳语:“我想跟修云姐姐说说话。” 裴悬侧耳倾听,表示会意,便不多拘束,让余月初跟林修云坐在了一起。 林修云的公公丈夫都忙着巴结裴悬,她婆母则是派人马上去准备饭菜—— 被裴悬拦下了。 林修云这些年变化大,余月初说一句她应一句,也不敢正眼看她,明明她是主家,倒显得余月初在咄咄逼人—— 哪怕余月初说了不必拘礼。 林修云还是说礼不可废,甚至在余月初提及儿时两人间玩闹,林修云像小大人一样管着她,余月初在追忆往昔,林修云却说是自己当时年幼无知。 就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没什么力气,也没了兴致,直到有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喊—— “不好啦不好啦!柳姨娘要生了!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秦大人闻言皱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没看见我接待贵客吗?生了就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要生了去找接生婆,找我作甚?” 接着他转眸看向裴悬,马上又换了一副嘴脸,拱手道:“妾室粗陋无礼,望皇上海涵。” 裴悬没什么大反应,冷笑一声:“妾室粗陋?朕倒是没看见你的妾在哪。” 秦大人意识到事情不妙,捏了把汗,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抖:“微臣、她在别院里生产…” 裴悬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她在别院生产,秦大人在做什么呢?” “这……” 男人声音平稳,自带有上位者的睥睨之意,深邃的眉骨下是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如水的眸色,声音慢条斯理:“还不快去瞧瞧?” 说着,裴悬斜睨了秦大人一眼,顿时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忙拉着林修云去了别院。 余月初眼看着就要跟上去,却被裴悬抓住手,她不解,皱着眉,回头看他:“我去看看——” 裴悬一用力,将她扯过来,两人距离近了些,缓声:“人家的家事,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担心修云姐姐。”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外头起了风,夹着细雪,房门半掩,吹进来缠着余月初和裴悬的衣袖猎猎作响。 “担心林修云?为何?” 她别开眼,长睫映在眼睑上,浅浅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余月初双手绞在一起,她的手心易出汗,此时又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弄得两只手都汗涔涔的。 裴悬也不着急,大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等着她组织好语言,等她慢慢作答。 外头院内喧闹声不断,正厅内只剩余月初夫妻二人,裴悬与她对面而立,两道身形相差极大却又极为相称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外头风声也大,混杂着凌乱的人声,却愈发显得厅内寂静,便是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余月初长睫颤了颤,张口欲言,外头的喧闹声却愈发大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声音怎么越来越大了?” 隐隐约约中,她甚至能听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听得她心里一紧又一紧。 裴悬拗不过她,终于是点了头,陪她过去。 来到别院,院子不大,约莫四五十步就到了正厅门前,秦大人和林修云还有几个老妈妈守在门外,屋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秦大人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不断地有丫鬟和接生婆进进出出,丫鬟手里都端着温水,端出来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有些丫鬟走得着急,血水洒出来,落在被尘土弄脏了的雪上,又把雪堆染红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透过泛着白光的雪,刺得人眼疼。 余月初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前的台阶前,看着一个个的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屋里的人疼得哭喊,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庭院内的喧嚣却似乎与台上的男子无关。 余月初头脑发懵,低喃:“那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你知道像这样的女子,一般是怎样的地位吗?”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开口。 余月初摇头,她不知道,爹爹也有妾室,但是姨娘没有这样凄惨,她也记得姨娘生产时,爹爹有多着急,她虽不喜爹爹纳妾,也知道娘亲受了委屈,但是终归爹爹还算明事理,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紧着她和兄长还有幼弟,四五个儿女里也最疼他们三个。 娘亲大度,姨娘亦明事理,所以余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裴悬幽幽道:“你可知林修云婚后十余年始终无子?” 余月初猛地回眸,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难怪如此,难怪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这里有一个孩子,她还以为是林修云的孩子长大了,原来竟是他们夫妻二人膝下无子。 她的唇都有些发抖,听着屋内女子愈发刺耳的哭叫声,喉咙都哑了,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紧:“你的意思是……” 裴悬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遮着帘子的屋子,看着里头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低声:“你家里关系都和睦,再加上除了你娘亲,便只有周姨娘一个人,周姨娘也是好人,你娘亲也是好人,所以你家里的姊妹多但是能和睦相处。但像这里这种情况,这里管事儿的人没有一个为里头那个女子真正担心的,他们担心的只有腹中的孩子,而那女子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强占,第二种便是自己爬上了旁人的榻,身份虽然是妾,但地位与通房无异。” 余月初只觉后脊发凉,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 “你何曾见过女子生产哭得这样凄厉的?” “这话什么意思?” 正说着,里头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在一声惊天响的惨叫之后,忽然少了生息,余月初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看向站在门外的林修云夫妇,他们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屋里女子的哭喊声再次传来,这回与前面不同,里头走出来个接生婆。 接生婆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满手的鲜血,拿帕子擦了擦手,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上来询问秦大人:“大人,娘子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了,生了几个时辰了孩子也没生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您看要不要……” 秦大人这才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林修云闻言抬手捂住嘴,杏眸微瞪,难掩震惊,一个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险些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好在身侧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剖腹取卵有何不可!”说话的是个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老太太旧居深宅,不认得裴悬,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余月初被这一句话吓了一大跳,本能侧开身子,往裴悬身旁靠了靠:“什么剖腹取卵……”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余月初只觉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冷的。 余月初以为至少还要再说些什么,哪知秦大人听见那老太太说话,立马就跟接生婆说了保孩子。 林修云浑身冷汗直冒,忙上前问道:“剖腹取卵…是何意…”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没残忍到这种地步。 那接生婆却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母蚌怀了珍珠,若是它自己能吐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它吐不出来,可不就得人来把珍珠拿出来吗?珍珠原本是石头,是母蚌日夜用血肉滋养它,这才让它长大了,但是我们要的只是珍珠,要那破败的母蚌有何用?咱们帮帮它,既能把珍珠取出来,也能让母蚌少受些罪不是?” 老婆婆的声音丝毫不见胆怯,也没有半分惊讶,似是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林修云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接生婆的嘴一张一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她颤着声问:“那大人呢…?” 接生婆皱眉问:“夫人这还用问?大人自然是没了,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就行了,毕竟母蚌最大的责任就是这个。” 林修云的心算是彻底凉了,她几乎是不受控地往地上倒去,丫鬟在一旁扶住她,才不至于她摔倒台阶上磕得头破血流。 她是讨厌那女子没错,她恨她爬上她夫君的榻,她恨自己的夫君抵不住诱惑,她恨他们两个人,但她从未想过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死…… 接生婆见他们夫妻二人都没阻止,便当成了默许,接着进屋继续忙活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有些为难道:“大人,娘子想见您…” 秦大人听见,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不似人色的女子躺在榻上,浑身是血,嘴唇都被她咬烂了,脸上发间全是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林修云紧跟着进屋,站在了一旁。 余月初不顾旁人劝阻,拉着裴悬一起进了屋子—— 他们的身份,谁也不敢拦。 秦大人跪在榻前,颤抖着拿起了榻上女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女子手指冰凉,她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用仅剩的力气说:“终究是妾对不住夫人,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妾不过贱命一条,还请夫人在妾死后,能够善待这个孩子……” 言罢,她没给秦大人一个眼神,转头看向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林修云俯身,屏息倾听。 她在喊“娘亲”。 用仅剩的力气喊娘亲,一遍又一遍,然后,松了手。 余月初站在门里,这时她倒出奇的冷静,裴悬也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 后面的事余月初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在隐隐约约中听见嘈杂的声音。 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包起来,孩子身上身子还带着血水,孩子被那老太太塞进林修云怀里,苍老的声音盖不住的欣喜,似乎她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云娘,好好抱着,这就是你的儿子了。” 林修云看着怀里酣睡的婴孩,眉眼间已然有了他娘亲的模样,鼻子嘴巴却长得跟秦大人如出一辙,太像了。 余月初迈着虚浮的步子过去,看了孩子一眼,一种难以掩盖的呕吐感涌上来,这个婴儿让她发怵。 强忍下不适感,她简单跟林修云说了几句,转身告辞,裴悬没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看了秦大人一眼,秦大人便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头。 余月初在裴悬的搀扶下出了秦府,坐上马车时,她最后一次透过红色的车帘看了眼牌匾。 大年初一,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白天或晚上还有一章。 第73章 痴缠 “林修云怕是要愧疚一辈子了。”半晌, 坐在车厢里的裴悬低声道。 余月初还未缓过神,呕吐感好不容易压了下去,喉咙里疼得干涩又酸苦,难以控制的眼泪将眼眶湿润, 她喘息着看向裴悬, 没说话。 裴悬看了她一眼, 拿了壶里的热水喂给她:“先喝口水。” 余月初接过来往嘴里灌, 显得有些狼狈。 方才一幕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让她久久不能回神,一闭眼一抬眼间就看见躺在榻上的女子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可她死了没人在意, 最后一张破草席卷了出去扔掉, 最终连个碑都没有, 一抔黄土洒过去就掩盖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的所有苦所有痛, 连带着她所有的罪孽与贪婪都被风一下吹干净, 分毫不剩。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喉间被润湿了, 余月初在感觉像歇了口气, 这才慢慢回神,看向裴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若是失忆前的余月初,定然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二十五岁的余月初不会觉得大惊小怪,只会觉得唏嘘,但十五岁的余月初却觉得这种事过于残忍,便是话本子上也少见这样残忍的做法。 裴悬没有太大反应,搓捻着手中扳指,意味不明道:“这种事很常见,”他看向她, 知道她欲辩解,先一步开口,“你从前也常见这种事。” “怎么会……”她低喃,心沉了半截。 裴悬阖了阖眼,像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再抬眼,他看见面前六神无主地愣着的女子,张口:“你第一次见人死在你面前,那年,你是真的十五岁。” 一瞬间,刚压下去的呕吐感再次涌上来,潮水一样汹涌,喉咙里翻上来酸水,余月初皱起眉头,端过水又咕咚咕咚喝了灌了几口,这才堪堪将这种感受压下去。 余月初看着他,她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的。 裴悬叹了口气,接着说:“在秦家调来京中之前,朕便查过这些年他家的所作所为。” 闻言,余月初缓了缓神,看向他。 “为官,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洁,体恤百姓,近几年来又屡屡立功,这不必说,但是他们的家事,”裴悬正了正身,“十几年前林修云嫁到秦家,一开始日子过得也不错,毕竟是林家的女儿。但是后来林家败落,林修云因为出嫁了,所以逃过了流放,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她没了依仗,一介女子没了有权势的母家,又远嫁在外,加之成婚多年未有子嗣,便是那姓秦的曾与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也被蹉跎没了。” “后来呢?”余月初追问。 “后来,听说那个秦大人开始纳妾、找通房丫鬟,但是都被林修云发现了,其实也怨不得她,她没了母家可以倚仗,又没有孩子傍身,对这些事自然格外敏感,所以连着几年,府中都没有孩子出生。直到去年快入冬的时候,林修云发现府上多了个大肚子的丫鬟,一下子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丫鬟月份大了,她丈夫又极力反对,她没办法,只能容下这个丫鬟。” 裴悬顿了顿,接着说:“其实那个丫鬟就算是活下来,孩子也不会让她养,当家主母是林修云,那个丫鬟顶多算个妾,生的孩子是小主子,她自然没资格养,孩子也只会管林修云叫娘。但是她若活下去,好歹孩子还能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她现在没了,孩子就完完全全成了林修云的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余月初急着打断他,林修云不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会告诉孩子,他的亲生母亲是谁。 “你见过哪个当家主母会告诉妾室的孩子他是谁生的?况且秦家没有孩子,那孩子便是长子,眼下他亲娘又没了,你觉得就算是旁人跟他说夫人不是他亲娘,他会信吗?” “可是修云姐姐她……”余月初还想辩解,可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蔓延至她全身。 裴悬轻叹:“初初,人是会变的,林修云变成现在这样,她也没错。” “……” 男人接着说:“不只你认得林修云,朕也是从小就认得她,看到她变成现在这样,朕也很唏嘘,但是在她听到要剖腹取子的时候的反应,就证明了她并不是真的冷漠无情,初初,她只是学会了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该如何生存。” 余月初听了他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伴着哒哒的马蹄声,两人回到宫里,进凤栖宫的前一刻,余月初伸手挡住房门,挡住裴悬想进来的脚步,问他:“那皇上呢?” 男人心里一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正欲开口,却听见眼前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平静地说:“皇上对…”她张了张嘴,似乎从来没适应过“臣妾”这个词,在喉间滚了好几遭才出来,“臣妾呢?” 说完,也不给裴悬留一个辩解的机会,“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裴悬心里大叫不好,她只要一开始自称“臣妾”,那就大事不妙。 他也没生气,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一遭,原本带她去看林修云单纯为了让她见见旧日老友,哪知道能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常有的,毕竟谁看见自己的好姐妹变成如今这样也会难过,哪怕知道她没错,知道她有自己的苦楚,但起初知道了,总归会有几分唏嘘。要余月初彻底接受这件事,肯定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她现在有十年的空白,本就像小刺猬的女子此时更是竖起一身的刺,谁靠近她,她便扎谁。 男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双腿发麻,天色擦黑,今夜没有月亮,阴阴沉沉的,似有雪或雨,不消片刻便起了风,裴悬久久未曾听见里头的动静,但灯一直亮着,他便不用担心她,让她自己平复一下也好。 想着,他又在门前驻足片刻,直到双眼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天黑尽了,他才叹了口气,转身—— 又回身看了眼,透过房门,看到了里头浅浅淡淡的倩影,这才转身离去。 余月初起初坐在案几旁,过了会儿又坐到榻上发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眼瞅着天色渐暗,越来越黑。她本不想点灯,嫌有光刺眼,灼得眼睛难受,又酸又胀的,没有眼泪,但是眼睛越来越难受。 又想着若是天黑了屋里不点灯,外头站着的人定要担心,她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这些事,没理由让他担心,思来想去,她终于还是点了灯,示意自己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人影终于离开,余月初有些累了,腰酸腿疼,脑子里也嗡嗡的,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像泄了劲,脱了鞋,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眼睛朝上看,呆呆的。 采云抱着序安过来,说是序安闹着要母后哄睡,采云没办法,不管她如何哄,序安都哭闹个不停,便只能抱过来找余月初了。 余月初躺在榻上要睡不睡的,听到门响,眼皮抬了抬,没醒。 “母后——!”醒了。 她坐起身,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满脸雀跃的序安,玩了一天了也不知道累,采云说他要母后哄睡,余月初看倒像是他故意找茬折磨采云,连带着她一起折磨。 余月初虽然累了,却还是强挤出笑脸,把序安抱起来放到腿上,问他:“跟母后说说,今天玩什么了?” 序安比说话比从前顺当了不少,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余月初,他今天跟采云她们一起堆雪人了,还去御膳房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还去了御花园里玩,不过他想爬树采云姑姑不让。 余月初轻笑:“手手给母后看看凉不凉?” 序安撇撇嘴,乖乖伸手。 余月初握住他的手,小手肉乎乎的,但是冰凉,看来是没听话,偷着抓了不少雪,手心红彤彤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捂了捂,佯装生气道:“你自己试试手手凉不凉?” 说着,她把序安的手贴到他自己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一个没坐稳,差点从余月初腿上摔下去。 余月初给他暖暖手,道:“以后不许再偷偷抓雪了,采云姑姑如果不同意,安儿不能自己做主,记住了吗?” 序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好久,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子上手轻轻捏捏他的鼻尖:“你啊,疯了一天了,是不是该睡觉了,方才母后听你采云姑姑说你不听话,闹着不肯睡觉是不是?” 序安只是小,不是傻,但是他现在的脑瓜不足以支撑他扯谎,便只能乖乖垂着脑袋不说话,企图蒙混过关。 余月初见他一副鹌鹑样,脸都快埋衣服里头了,也没多逗他,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柔声说:“睡罢,母后在呢。” 或许是亲缘间与生俱来的牵绊,方才还一直闹腾的序安听完余月初的话就开始打瞌睡,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余月初又抱着他哄了会儿,确定他睡熟了之后才把他交给在一旁站着伺候的采云,朝采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轻些,把他安顿好之后你也快去歇着罢,让轮班的来看着他。” 采云点点头,无声地应下。 余月初长长地舒了口气,躺在榻上,还没喘几口气,就听见房门被“吱呀——”地推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裴悬踱步进屋,脱了外衣,坐到榻沿上,看着榻上水眸半阖的女子,黑眸晦暗,幽深不明。 他放下了帷帐,轻柔飘忽的帷帐落在余月初身上,擦过她莹白如玉的肌肤,痴缠的衣服里包裹的是纤细泛光的皓腕。 “困不困?”他先开口。 躺在榻上的女子睁了睁眼,双眸一时间没有聚焦,眼前的人面容模糊,听到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她愣了会儿神,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张了张嘴:“不困。” 说完便闭上了嘴,再没别的话语,静静地等着他再开口。 裴悬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勾唇:“在想什么?” 她叹气,像没辙了,没躲开他的触碰,回答:“在想……”余月初移开眼,又移回来,看向他,“在想这世间的男子是否都这样,明明许诺的是他,背弃誓言的也是他,可是从那个姓秦的表现中看得出来,他对那女子并没有什么真心,她为何还要拼死拼活生下孩子呢?” “初初,看事情要考虑周全,要看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看了看她,踌躇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她说,“比如你我,若是你想对我巧取豪夺,或把我当作生儿育女的工具,我也没办法,反而还要为了母家奉承你,即便我并非一介白身,你若是拿了余家来做筹码,我还是会乖乖听话,余家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孩子把家里几百口人弃之不顾。”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裴悬有些诧异,墨眸看着她,久久不能平静。 余月初看着上方薄唇轻抿的男人,接着说:“嗯——我其实没有怪你,方才说是不是世间所有的男子都这样也是气话,因为我爹爹不这样,你也不这样,我兄长也不这样,修云姐姐更没有错,她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她语气有些恹恹的,翻了个身,侧着身,背对着他:“只是我有点…接受不了,这十年的空白对我来说实在是……” 说着,余月初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裴悬知道此时跟她说什么、承诺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等她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余月初掉了几滴泪,又仰面躺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杏眸中全是盈满的泪水,她抬手遮了遮烛光,转眸看向裴悬:“真的没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吗……” 不出意外的,回答她的只剩沉寂。 她有些自嘲般笑了笑,又滚下几滴泪来,从榻上坐起身来,看向眸色躲闪的男子,伸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捧着他的脸,掰过来,让他不得不看着她含泪的眼睛。 “为什么每次我提到这事儿你都会躲?”余月初颤着声问裴悬,她想不明白,若是前面十年他们过得很幸福,他何必这样次次逃避。 “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我也有权利知道真相!”女子近乎歇斯底里,“你知不知道从我醒来后,这不过六七日的光景,我过得跟六七年一样,我谁都不认得,我谁都没见过,我害怕,我想去找我认得的人,但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就在这里!可是我不认识你!” “我认得是是裴悬,我不认识什么新皇!我不认识你!”她哭喊着,眼泪泄了闸一样地往下流,像只无助的小兽狂怒着、愤慨着,控诉着自己的不甘,“这对我不公平!” 男人眉头紧皱,看着她哭闹,任由她在他身上又打又咬。 余月初撕扯过后,看着眼前男人平静如水的眸色,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觉得她是个疯子。 余月初长长地呼吸一下,呼吸时都带着颤意,刚哭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你是裴悬,你说人是会变的,那你呢?你变了吗?” 裴悬愣了一瞬,想说的话在喉头、舌尖翻滚,她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眸色愈发深沉,接着道:“你也变了,你是比之前有权势、有能力,做事也比之前更靠谱,但是裴悬不会这样冷淡,裴悬哥哥不会这么安静地看着我哭,看着我发疯,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老是跟你闹,因为你比不过他,你比不过——唔!!!” 面前的女子樱红水润的唇一张一合,这么漂亮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在剜他的心。 她从前说他比不上裴风,现今倒好,连从前的裴悬他也比不上了,她似乎不怎么会骂人,这张嘴如果学会了骂人,也不是好事。 就是不太消停,他记起来了,他不能把她当大人看待,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那么大点儿,是他让她忘记了过往,她乐意骂就让她骂好了,实在不行—— 堵起来就解决了。 实际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女子的樱唇被男人衔住,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戾气,扣住她作乱的手腕背在她身后,紧紧压住,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余月初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他扯到了自己怀中,一时间,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男人禁锢住她的力道不小,让她全然无法挣脱,与她交缠的双唇却温软至极,透着怜惜,余月初眼睛眯了眯,一瞬间的愣神,裴悬趁虚而入,勾住了她躲闪的软舌。 她眼中的泪越来越多,眼眶装不下了,下雨一样地往下掉,滑过她的脸颊,落到他脸上,淌进两人的唇齿间。 泪水的咸涩爬上舌尖,让她本能地皱起眉头。 她没有配合他,挣扎个不停,不知是累了还是倦了,余月初忽然觉得没有意义。她挣脱不开的,她忽然就想起了林修云的遭遇,白日里惨死的女子,听秦府的下人说,她还不满十七。 她忽然意识到很恐怖的一个事实,此时这个与她痴缠交颈的男人,是当今圣上,这世间权力最大之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不过是因为他的“爱”才能这样放肆—— 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爱”。 说到底她其实什么筹码都没有,对于裴悬来说,不,对于皇帝来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是独一无二的,他可以对这世间任何人生杀予夺,没有人有异议。 对她记忆中的裴悬来说,余月初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现在的裴悬,他说的这样那样好听,但她知道他早就变了,她不怪他,但是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在她想了解从前的事的时候次次拒绝? 明明常人对失忆的人想了解自己的过往,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现在这般,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他自己害怕。 想到这里,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些,停止了挣扎,甚至轻轻回应了他一下。 感受到她的舌尖轻轻勾了下他的舌尖,男人心上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吻得愈发沉重。 粗重的而急促的呼吸在余月初耳畔颈侧不断响着,她本就凌乱不堪的心跳也愈发剧烈,男人轻咬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红缨柔软至极。 她被咬疼了,他却计谋得逞般再次扣紧了她的腰身,隔着衣物,男人掌心的温热依旧将她穿透,弥漫至全身。 她见挣扎不开,没办法,只能松了身子,放弃抵抗。 屋内的红烛快燃尽了,余月初的眼泪也流净了,她本能伸手紧紧抱住男人结实的脊背,涂满凤仙花汁液的指甲在他背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身前刺痛传来,余月初瑟缩了下,却被人扣住后颈,不得不向他靠进,被他抱住,严丝合缝,她张开嘴,不肯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一瞬时,似乎是被咬疼了—— 她仰起头来,双眸空洞,眼泪簌簌而落。 直到最后被男人抱着清洗干净后又被他抱在怀里,与他相拥而眠,她都不肯再吭一声。 心情得到纡解,裴悬的耐心直线上升,看着怀中哭得不能自已,却依旧不肯服软,也不肯说一个字的女子,他拿她也没法子。 他方才确实没遵循她的意见,但扪心自问,她若真的不愿,他根本不会强迫她,倒是她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抓痕,半分不带手软,现在还在冒血珠——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没干,都好好穿着衣服呢,就是小情侣吵架,吵得厉害了点,审核大大放过我!! 第74章 冷眼 那日后两人冷战了整整三月, 眼看着就要入夏了,余月初日日见了裴悬比老鼠见了猫还避之不及。 裴悬上朝,她在凤栖宫里呆着;裴悬去凤栖宫看她,她闭门不见, 不是困了就是不想见他;裴悬来接她泡温泉, 她次次说来癸水。 …… 直到裴悬终于忍不住了, 下朝后直奔凤栖宫, 不出所料宫门紧闭。 外头艳阳高照,裴悬愣是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哪知里头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权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男人长身玉立在日头下, 身侧就跟着祝子和, 祝子和一句话也不敢说, 就这么佝偻着腰站在裴悬身后,也不敢劝他一句。 裴悬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蝉鸣刺耳, 一阵阵的风夹着热浪吹来,他皱紧了眉头。 这些日子天气愈发炎热,余月初却不见他,每当换季,她都容易生病,头疼脑热的,他如今见不到她人,他自己也放心不下。 裴悬在外头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御膳房的人把午膳送来的时候,凤栖宫的大门才打开, 裴悬借机跟了进去。 余月初坐在椅子上吃冰镇西瓜,手里捧着本书看,她今日迷上了看话本子—— 或是余月初十五六岁的时候本就喜欢看话本子。 天气愈发热了,余月初换下了厚重的衣裳,身上只穿一件单衣,面料单薄,细看还能看出心衣的痕迹,肩上披了一件轻纱,薄如蝉翼,怪不得她近日只让宫女进进出出,太监愣是一个都不见,合着是天气太热了导致她不想多穿衣裳。 看见裴悬过来,余月初抬了抬眼皮,原本亮黑的眼瞳在阳光的照映下变成深深的琥珀色,女子眼睫轻颤,呼吸一瞬间乱了几分,胸脯跟着微微起伏,连带着胸前的衣裳也跟着动弹,上头的粉花显得愈发娇艳欲滴。 她没说话,也没赶人,瞟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周遭的氛围不对,采云想沏茶被裴悬拦下,他朝采云和祝子和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行了个礼就赶忙出去了。 随着“吱呀”的关门声,余月初终于回神,抬眼看向眼前身形颀长的男人。 她的眼神慢悠悠的,像刚睡醒,带了层水雾,波澜不惊,半晌开口:“皇上来有何贵干?” 裴悬压了压心中的火气,眸色深得要滴出水来,声音沉哑:“三个月不肯见朕,初初可消气了?”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缄默。 良久,余月初抬眸:“气不气的,皇上不还是来了吗?” 说完又低下头看书。 裴悬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喘了口气:“你这段时日到底在闹什么?若是因为林修云家的事,朕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人是会变的,而且林修云没有错——” “我什么时候说是因为这件事了?”余月初打断他,将手中吃了一半的西瓜咬掉剩下的一半,看着他。 “那你是因为什么?什么事值得你三个月对朕不闻不问!” 裴悬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舒了口气,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余月初冷哼一声,拿叉子叉了块西瓜,轻咬一口。 嫣红多汁的果肉在她口中炸开,不多不少的甜味儿,冰冰凉凉的口感平息了她心中的些许燥热,西瓜中的水分将她未涂口脂的双唇润得晶莹。 女子唇上浅浅的坑洼盛着西瓜汁,倒显得她更面如桃花。 见她还是不吭声,裴悬叹了口气,耐下性子道:“遇到问题我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像你这样只知道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也不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让问题一直存在吗?” 余月初似乎是听进去了,抬眼看向他:“好,那我告诉你,裴悬,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闻言,男人眼瞳颤了颤,瞒着她的事? 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她吗?前些日子跟东夷国彻底断了邦交,而且她才不屑于在这事儿上跟他置气,哪回不是她勾勾手指他就巴巴地过去了。 若说林修云家的事,一开始确实是他有意瞒她,但是事后也跟她道歉了,更何况她方才说不是因为那件事,那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她? 余月初就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裴悬没法子,措了措辞:“要不这样,你告诉朕是因为什么事,朕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听见这话,眼前的女子似乎才抬了抬眼:“当真?” 男人颔首:“朕金口玉言。” 余月初点点头:“好,”她站起身,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别反悔。” 说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将抽屉里的白绢拿出来放到他面前:“解释,这是什么?” 裴悬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余月初写给裴风的,怎么可能让他看见,他现在是真不知道这是何物。 裴悬拿起白绢,细心展开,看着上头娟秀的字迹,低低地念出来:“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二愿我不为妃,三愿郎君千岁、夫妻恩爱,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他盯着白绢上的字看了许久,连呼吸都轻了,余月初也不急着说话,没催他。 裴悬抬眸:“这是什么?” 她皱眉:“你还好意思问我这是什么?”余月初一把将他手中的白绢夺过来,“这分明就是我写的,但看着就有些年头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话!” 她在质问他。 余月初这一举动无疑是把裴悬架在火上烤。 他若认了,那就说明他对她情感不真,她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是他故意让她失忆,为的就是掩盖他自己的丑事;他若不认,那她问起来,他又该如何回答?难不成告诉她,他其实不是她第一个男人?那她肯定会问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忘记了,为什么一开始她没有跟他在一起,而是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几句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写给裴风的,当年裴风的“死讯”,让她险些跟他决裂,若是现在真的让她知道了真相,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悬喉头发干、发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余月初不知怎的又想哭了,鼻头一酸,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张了张嘴:“裴悬,为什么啊,我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话啊……” 眼前容貌依旧的女子脸上不一会儿就布满了泪痕,她的眼睫都被湿润了,下眼睑上紧紧贴着湿乎乎的睫毛,水眸中眼泪不住地打转,然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余月初眨眨眼,滚下几颗泪珠,一瞬间浑身失力。 裴悬看着她,眸色沉静,他太冷静了。 余月初一时间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把白绢往桌子上一扔,用力一甩,飘飘忽忽中,白绢从桌上滑落,落在地上,很久才停下。 “你干什么啊!你说话啊!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啊!你之前到底做了什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男人声音平静:“那些事知道了对你来说没好处,别闹了。” 他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这么平淡,显得她的歇斯底里像个疯子。 “没好处?没好处你倒是藏好啊,你不藏好,让我发现了这些东西,我来问结果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有权利知道!”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这话出口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余月初一瞬间软了身子,几乎瘫倒在地上,裴悬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艰涩开口:“对不起……” 这是他头一次拿皇权来压她。 她伸手推他,没推开。 女子声音发颤:“皇上,您——唔!!”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唇上,一点一点地啃噬她的双唇。 辗转反侧间,余月初的唇被男人又舔又咬,布满了红痕,要破不破的唇淡极生艳,衬上女子莹白的肌肤,显得愈发娇媚。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裴悬第一反应竟是想狠狠堵住她的嘴,让她这张比谁都厉害的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明知道她在生气,她歇斯底里,她哭喊着要他告诉她真相,他该正视并尊重她的愤怒和需求,可是,他却不是这么做的。 好香,好可爱,好喜欢,想把她欺负哭,把她欺负到只为他一人流泪,欺负得她只看得到他一人,心里再没有旁的男子。 罪恶感油然而生。 男人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余月初强忍着哽咽,尽量说清楚话:“裴悬,在你眼里是不是这种时候只要到了榻上就什么都能解决了?” 她在撕开他的遮羞布。 裴悬没吭声,一手扣住她的肩头,弯下身,长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比平日里粗暴了许多,将人放到了榻上。 余月初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男人紧紧箍住双手,压在身体两侧,她不住地踢他,在榻上挣扎:“裴悬你发什么疯!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行吗?我凭什么不能知道,我有权利知道从前的事情,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唔!” 绵软的双唇再次被男人强硬堵住,余月初呜呜地想咬他的唇,却在她咬下口的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唇。 余月初扑了空,心上的难过更甚,裴悬直接将她两只腕子叠在一起,用一只手禁锢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哑声问:“你就一定要跟朕硬气到底是吗?” “对!”余月初不怕死地跟他呛嘴,“你难不成还要跟话本子里的那些皇帝一样来巧取豪夺那一套吗!” 闻言,裴悬被她气笑了,点点头,捏住她的脸,然后轻轻拍了拍:“巧取豪夺,初初喜欢那样的?”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偏一双黑眸暗得骇人,直直地盯着余月初,不加遮掩,从不掩盖自己对她的欲望与渴求。 余月初愣了愣神:“你什么意思?” 她总觉得,这次他不会善罢甘休。 “做个交易罢,初初不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吗,这样,我们再生个孩子,朕就告诉你,怎么样?” 生孩子?这怎么又扯到生孩子的话题上了? “我们不是已经有序安了吗?他才两岁,生什么孩子?”余月初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初初不喜欢再要个孩子?”裴悬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朕记得,初初前些日子就说想再要个孩子的,现在不愿了?” 她不说话。 裴悬也不恼,看着面前别开脸不吭声的女子,他便当她同意了。 他从前最不屑用孩子拴住她,现在却巴不得再有个孩子能横亘在他们中间,哪怕是一种畸形扭曲的关系,也要将他们二人永远连接起来。 裴风可以,他裴悬凭什么不可以? 余月初失忆之前裴风就占据了她心里大部分位置,凭什么现在她都失忆了,她还要为了裴风来质问裴悬,若他再不采取什么措施,怕是不用多久,余月初就凭着宫里的蛛丝马迹将她与裴风的过往尽数拼凑起来了! 他知道,她心善,最见不得孩子没有娘亲,更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失去娘亲,他需要一个孩子,巩固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一个,她和他的孩子。 “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裴悬说着,压下身来,亲吻她的额头、鼻尖,一路往下,落到她紧闭的双唇上。 女子双唇温软,方才亲过的痕迹还在,水润润的唇瓣紧抿着,一副无论怎样都不肯屈服的样子。 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迫于他的淫。威而弯腰。 “你这招,算宁死不屈?”裴悬冷笑。 余月初梗着脖子:“对!” “那朕要是想霸王硬上弓呢?你能如何?”他凑过来咬她。 余月初以为他又要咬她的嘴,结果裴悬方向一转,轻咬她的下巴。 “你干嘛!”咬完下巴,他又捏了捏她难以启齿的部位,惊得她惊呼一声。 “霸王硬上弓。”裴悬回答。 “裴悬你要不要脸!”余月初直接开骂。 “要脸?要脸媳妇儿都要跑了,朕要脸做什么?”他一边说话,嘴上也没闲着,又开始亲她的嘴。 余月初又开始找别的借口:“太热了,这大热天的,日头这么高,白日宣。淫。不好……” 她向来是个很会看势头的人,若再不阻止他,怕是白日里连带着今夜她都不用下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万字大长章,因为我要赶不完榜单了。 今天为什么只有这一张呢,因为我累晕了,从家里回学校,一路上颠沛流离,实在是没办法,放心,我明天一定能写完(鞠躬) 应该下周就正文完结了。 第75章 对峙 “哦?白日宣淫不好?”男人轻笑, 捧起她的脸,巴掌大的脸蛋上此时满是泪痕。 “方才初初不是很刚吗?怎么这才多久就缴械投降了?嗯?”说着,裴悬在余月初嘴上亲了口。 “唔…”余月初眼睫颤了颤,辩驳道, “有事能不能好好说事, 怎么什么事儿都得在床上解决?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裴悬挑眉, 修长的手指指腹轻点女子的下唇:“为何不能在床上解决呢?在床上又不耽误我们解决问题, 而且还能提高解决问题的速度,何乐而不为呢?” 余月初本能张嘴咬他的手指,嘴上不饶人:“裴悬你耍流氓啊!” 他点头:“嗯, 耍流氓。” 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又冲他叫:“你无耻!” 他又点头:“嗯, 无耻。” “混蛋!” “嗯, 混蛋。” 他照单全收。 余月初被他气得难受, 抬手想推他,却被他再次握住手腕, 他还在她腕上亲了亲:“初初还有什么要骂朕的话, 尽管骂出来,朕都接着。” 男人脸上的笑温柔和煦,却深不见底,余月初对上他的墨眸,忽觉出一阵胆寒的意味。 她稳了稳心神:“能不能好好说话,别老是……” “别老是什么?”裴悬又亲她的耳朵,薄唇所过之处,皆引起一阵颤栗,女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要滴血。 “别老是……”她说不出口。 男人挑起她的下巴:“初初不说?可是初初不告诉朕, 朕如何知道初初想知道什么呢,对不对?” 裴悬在余月初唇上蹭蹭:“说出来,好不好?” 他哄着她,但她清楚,他是在让她直面自己的谷欠。望。 “不好,你故意的!”余月初睁大眼睛,忿忿地看着他。 裴悬挑开她的外衣,隔着心衣亲亲她,惹得她不可思议地颤栗,短促地“啊”了声。 “说正经事呢,你这是做什么!”原本并没多大感触,但如今她能感受到心衣的细带被男人灵活修长的手指挑起,细带松紧度的变化让她汗毛倒竖。 “做正经事。”他答。 “……” 女子胸前的心衣上绣着淡粉色的花朵,这花长得奇特,裴悬没见过,眸色沉了沉,伸手轻轻戳了戳:“这是什么花?” 她抿抿唇:“是杜若。” 裴悬挑眉:“杜若?杜若还有粉色?” 余月初努了努嘴,道:“这又不是真的,那我想让它是粉色就是粉色,它就是黑色谁也不能挑我的错处!” 男人轻“啧”一声:“用得着这么生气吗,这么跟朕呛嘴?” “觉得我呛嘴,觉得我烦人就赶紧放开我,要么就赶紧告诉我那条帕子是怎么回事,不然你就等着被我呛死好了!”说着,她又试着挣了挣。 裴悬敛了笑容,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些,耐心道:“初初,朕方才说了,有些事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但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我怎么会写那样的话。我不是那种只知道怨天尤人的人啊,你怎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是哪里来的,她只觉得这样做不对,她不能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裴悬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道:“不是都跟你说了,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还是忘了的好,怎么不听话呢?” 余月初眼泪包着眼珠,哽咽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啊,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避之不及,到底发生过什么……” “怎么又哭了?” “你说啊,裴悬你说啊,过去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连提都不愿跟我提及!我凭什么不能知道!”说着,余月初一口咬在他颈后。 随着一声闷哼,痛感袭来,裴悬眉头都没皱一下,闷声:“咬罢,你能消气就好…” 余月初咬得毫不留情,发出似有若无的“呜呜”声,男人颈后的肉被她咬在嘴里,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庞落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滑到两人唇边。 咸涩的味道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感受到后颈上熟悉的湿意,裴悬松了松眉头,轻声哄道:“怎么又开始哭了呢?” 他握住她的后颈,轻轻抚摸:“不是都让你随便咬了吗,怎么还是哭了,又是哪里委屈了?嗯?” 余月初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松口,嗫嚅道:“你为什么任由我咬,宁愿我把你咬下块肉来也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啊……” “初初,我们这样生活不好吗?朕对你不好吗,朕对你的母家不好吗?你为什么非得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呢?明明都过去了不是吗?我们明明是相爱的——” “是!”她打断他,“我们明明是相爱的,你明明知道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夫妻间最重要的不就是信任吗,你怎么可以瞒着我!”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 “那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知道了一些事情,而朕失忆了,但你明确知道这些事情了解了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会告诉朕吗?”他抬手轻抚她布满泪痕的脸蛋,“初初,将心比心一下好不好?” 余月初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她知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裴悬都不会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了,他不想说,她又有什么法子? 她喘息着,胸脯跟着她呼吸的频率上下起伏,她似乎是没力气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堪堪说出一句话:“裴悬,你刚才说,我们是相爱的,对么?”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点头:“嗯。” 女子冷眼着看他:“可跟我相爱的是二十岁的裴悬,不是现在的皇帝。” “什么意思?”男人心中暗叹不好,面上却不显。 余月初眯了眯眼,用力将一只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葱白细腻的指尖轻轻戳在他胸口:“意思就是,你不是我爱的裴悬,你不是他,你更比不上他!” “朕比不上谁?你说朕比不上谁?”裴悬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亲死她,把这张喋喋不休只会说伤人的话的小嘴封得死死的,让她发出的每一道声音都是为了他! “你比不上二十岁的裴悬,你比不上——唔!” 她的唇被他再次堵住,堵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个吻又狠又急,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霸道。 裴悬要被她气疯了—— 他从前比不上裴风,他韬光养晦整整七年,为的就是能“比得上”裴风,事实也如他所愿,他做到了,坐到了这世间的最高位,天下的人无不向他臣服。 为君,他勤政爱民,与旁的国家邦交也一切顺利,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拿女子和亲来维持两国的安宁,他设立女学,哪怕是有私心的,哪怕是为了让余月初能多看他一眼,但造成的结果是好的,天下百姓无不称赞他是位好皇帝。 为夫,他承认自己对余月初巧取豪夺是不对,但是他也做到了基本尊重她的意愿,她想为裴风立碑,他就给他立碑,她想留下她跟裴风的孩子,他就把他们的孩子当自己的亲生骨肉疼爱。淑妃在世时曾多次告诉他,爱一个人就要爱她所爱,扪心自问,裴悬做到了,他对序安的疼爱到了让现在的余月初都毫不怀疑序安是他的孩子。她想出去找裴风,他就给她机会,他给了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出去找裴风,他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裴风一出现,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悉数崩塌瓦解,任凭他如何劝说,她都不肯放弃裴风。 否则他也不会跟裴风出此下策让她失忆,他明明是爱她的,她也该爱他才对! 没错的,她爱他,她说的她爱他,但她爱的是十年前的裴悬!她竟然更爱那个懦弱的混小子!她怎么可以不爱如今这个权倾天下的帝王,怎么可以把他的爱当作泥土,肆意践踏! 她从前说他比不上裴风,他认,可如今她竟指着他的鼻子冲他吼,说他连十年前的裴悬都比不上!这要他如何能忍? 他看着眼前愤怒的女子,看着她脸上斑驳的泪痕,看着她乱糟糟的青丝,看着她猛烈起伏的胸脯,感受着她愈发剧烈的心跳,感受着她一直在用力试图挣脱的双手,也感受着她愈发灼热的身子。 他想欺负她,想占有她,想让她的灵魂深处都刻上自己的名字,他还想把她关起来,让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人—— 如此,她是不是就会爱上他了? 不爱也没事,他不在乎,只要她不爱别人就好,她的世界只有他,那她就只能依赖他,他们之间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熬,他可以陪她慢慢耗。 “你疯了……”余月初颤颤道。 她身上的男人表情变幻莫测,一瞬几变,眼底的阴沉愈发浓烈,黑眸中闪着寒光,让她浑身发抖,这是她第二次说他疯了。 “疯了?初初是说朕疯了?嗯?”男人不怒反笑,唇角微勾,看着她,“朕疯了,这是第二回 。” “什么?” 裴悬正色道:“这是今日初初第二回 说朕疯了。” 余月初听着他沉静的声音,莫名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你什么意思?” 男人轻笑,大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力道轻到像羽毛:“既然初初说朕疯了,那朕就疯给初初看好不好?” 不等她回话,男人自语着:“初初的腕子太细太白了,抓疼了可怎么好?上面留下那么多勒痕,通红一片,瞧着就让朕心疼。”他松了松握住她手腕的力道。 不等她松点劲儿,已经被他掌心细汗浸湿的手腕再次被男人握住,紧紧握住。 “初初,”他一脸的平静,无所谓道,“朕前些日子春猎,射中了只小鹿,它的皮毛还在,正愁处理好了没地方用,给初初做一副柔软但没法挣开的枷锁好不好?” 余月初被他吓得双唇微分,连话都不会说了。 男人喃喃着:“初初的脸蛋也漂亮,朕记得头一次见初初的时候,你被你娘亲抱着,就那么一点大,那时候初初还不满六个月。人都说小婴儿长得丑,都皱皱巴巴的,可是初初小时候长得水灵,懵懂可爱的大眼睛,胖乎乎的小脸蛋,朕到如今都还记得初初小时候有多么可爱。” 他像是在追忆往昔,他越说,她越害怕,他说的这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她也没兴趣了解,她如今只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陌生得让她想逃离! 裴悬又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说:“初初的小脸啊,比小时候瘦了不少,可更好看了,这天底下怎会有初初这样,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呢?所以,初初,有别的男子会喜欢上你,朕并不感到奇怪,余月初嘛,没有哪个人会不喜欢,可是初初,”他话锋一转,“我们小时候不是说好了吗,初初只喜欢裴悬哥哥,裴悬哥哥也只喜欢初初,初初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余月初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干涩道:“人都是会变的…你、你不能因为孩提时的童言稚语就断定一个人的一生如何,你不能这样,况且我还少了这么多年的记忆,这对我不公平…裴悬,这对我不公平。” 她的声音很轻,又轻又哑,跟着发颤。 裴悬笑着凑过来亲她的唇,啄了一下又一下,也不深吻:“初初,朕跟你说过了,有些事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好吗?朕不爱你吗?你的母家也没有问题,我们还有安儿,何乐而不为?何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过去而劳神费心呢?初初,这样你会很累的知不知道?” 唇上的触感浅浅淡淡,凉凉的、软软的,若是以往,她怕是早就跟他亲了。 有一件事情没错,在裴悬这里,大多数矛盾都能在榻上解决。 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他就像对她有什么饥渴症一样,每回她只是轻轻亲他一下,他都得狠狠的吻回来才肯罢休,每次她都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用力推他的时候,他才肯松开她。 余月初想不通,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真的能喜欢到这种地步吗? 她端着甜点去御书房看他,若他没有在批折子,他会在她放下托盘的一瞬间就把她扯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在她来不及说话的时候,一块糕点就进了她的嘴巴。 这样的默契,如同两人从前做过很多次,对他来说就像家常便饭。 余月初不明白,人真的会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吗? 她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她不喜欢裴悬吗?她当然是喜欢的,但她无法付出跟他对等的爱,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过去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爱她爱到这种程度,是否在过去,她也如他爱她这般爱他? 可是他不告诉她。 他越是不说,她越是觉得他故意瞒着她,过去一定发生了什么别的不得了的事情,否则裴悬不会这样对她。 她说他不像从前的裴悬,说他比不过十年前的裴悬,这其实是气话,与她记忆中的裴悬比起来,他除了年纪大些,其它全是长处,他甚至能任由她为非作歹,她如何骄纵,他都不会生气,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他都照单全收。 余月初的眼泪不住地流,哽咽着:“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会爱我爱到这种程度,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去爱吗?” 裴悬想说话却被她用唇堵住嘴,他本能地想回吻,很难得,这次他忍下了。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爱我,因为十年前的裴悬就爱我,这点我没有怀疑过,可是我不明白,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我们在提及这十年的时候你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也不明白,如果是不愉快的事,你又怎么会这样爱我?”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看着他。 “裴悬,你知道的,我是怎样一个人,如果一个人对我好,那我也会对这个人好,这个人对我有多好,我就会报之同样甚至超出的好,可是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哪怕是十年前的裴悬,他对我好,但是我觉得我对他的好一点都不比他对我的少,可是现在的你,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对我的好,你对我好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都说夫妻之间不能计较这些,可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满的好,我也想对你这么好,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对你的爱只有这么些,所以我做不到像你对我这样对你。” 裴悬静静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胸前的心衣因为她情绪激动而波动:“无碍,朕对你好就足够了。” “不是这样的,裴悬,因为现在这种情况,所以我想知道,之前到底是因为我们太相爱了,你才对我这么好,还是因为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以至于你心有愧疚,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其实是想弥补没有失忆的我?这些事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就像一团迷雾,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是昏昏沉沉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团雾不浓也不淡,就刚好在我能看得清又看不清的边缘,我真的很好奇,我觉得都不认识自己了,裴悬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已然泣不成声。 男人就这么安稳地看着她流泪,听着她说话,他想告诉她,都不是,可是他不能告诉她之前发生了什么,若是她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弃他而去。 她曾说,这世上不会有哪个做娘的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儿,可是她就是那个人,他不认为她有错,但是她的主体性太强了,十年前的余月初也没有那么强的主体性,虽然裴悬不想承认,但是跟裴风在一起的那七年,不用说也知道余月初过得很幸福,她本是一朵娇花,硬是在裴风日复一日浓烈的爱中肆意疯长,长成了一朵坚韧的花。 她清醒、明白、冷静,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会那么容易被骗、被带偏,所以哪怕她失去了十年的记忆,但是骨子里被改变的东西是不会变的,裴悬知道,便是现在不告诉她,她也能循着蛛丝马迹,一点点地找到事情的真相。 纸终究包不住火,若真的等到那时,怕是一切都晚了。 可他舍不得,他不想她记起来,不想她离开他,他就是这么的卑劣、自私、虚伪、冠冕堂皇,他想把她锁在身边,锁一辈子,这一生都只能看着他一人,也只能爱他一人。 裴悬将余月初的两只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哑声:“初初,别问了,对你没好处。” “不是一定要有好处才能问的。”她的声音也平静了些,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任由他的唇落下,早就预料到的事情还是如期而至。 男人的唇一点点将她吞噬,凉凉的、软软的。 裴悬说,她的唇很软、很甜,就像花瓣一样,她一开始会羞得双颊绯红,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捶他的胸膛。 每当这时,就会有他低沉的笑声传来,自胸膛发出的笑声,将她吞没。 他说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她跟他开玩笑。 一开始她不适应他皇帝的身份,每次开玩笑之后总觉得自己玩过火了,只要他冷下脸来,她就像鹌鹑一样不敢再多说话。 可这似乎没关系,他惯着她,一直惯着她,他说只要有他在,这天地间,随她去闹,她心性纯良,也不会闹出什么不好的事。 裴悬是这样想的,他想用更多更多的爱填满她的心,填满她过去十年的空白,让她不再胆怯,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越爱她,对她越好,她就越害怕,越胆怯,惟恐自己无法给他同等的爱,让他失望,让她觉得自己欠他的。 男人的唇还在往下,到了她的脖颈。 颈间传来细微的刺痛,余月初轻轻“嘶——”了声,裴悬刚好亲到她耳侧,察觉她的动作,哑声:“咬疼你了?” 她摇头,说没有。 愈发湿润的脖颈,余月初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她曾无数次承受过这样的亲吻,脖颈处的肌肤敏感至极,男人的大手扣在她后颈处,她的脖子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他的唇舌带来的濡湿与温度让她身上产生了一种痒意,从脖颈一路蔓延至全身,酥酥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袭遍她整个人。 “好痒……”余月初忍不住嘤咛出声,娇声控诉他。 男人闻言,动作稍顿,抬起一双暗沉的黑眸,看向她:“忍一下。” 不是的,这不是她要的答案,更不是她预想中的答复。 裴悬该是停下来,然后凑过来蹭蹭她的脸蛋,再亲亲她的额头,接着再说几句软话哄她,最后才会继续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淡淡地让她忍一下。 想着,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余月初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感受到鬓角传来的湿意,裴悬停下动作,想问她哭什么,却没问出口,反而往下挪了挪身子,亲在她别的地方。 隔着心衣,也能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柔软。 余月初肌肤莹白,从小就被娇养着,让她的皮肤更是娇嫩,白里透红的肌肤,泪如雨下的脸庞,水盈盈的眼睛,让裴悬平白生出一股凌虐之意。 感受到他的唇继续往下,余月初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没吭声,紧紧咬住双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每当这时候,她都会有所顾忌,会觉得房门会不会没关好,窗户会不会没关严,要是有人来敲门怎么办?甚至她会假想,要是房顶突然塌了怎么办? 这些事情虽说是典型的杞人忧天,可她就是会忍不住去想。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事情担忧,更不会想一些莫名其妙到甚至不会发生的事情,但是自从失忆醒来后,她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开始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开始害怕一系列的事情,甚至会给自己凭空捏造出一个假想敌。 她会因为裴悬跟旁人多说几句话就心里难受,不管这人是男是女,会因为余家要送进宫的东西没有及时送到她手里而忐忑不安,也会因为娘亲偶尔的没有遵守约定进宫看她而惆怅,她没有安全感。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她失去了十年的记忆,这十年的空白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这片空白太大,大到她想用现有的人和事填补这片空白,可是越填越越觉得空荡荡,越填她心里越空。 神智的本能让她不断地寻找过去的痕迹,有关过去的一分一毫,她都不肯放过,可是没人愿意告诉她,不管她问起谁,谁都是沉默不语。那她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帕子,她本以为过去会是很美好的十年,可是看见帕子上写的字,一字一句皆是泣血,她认得自己的字,更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与生俱来的直觉让她明白,过去的十年一定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否则她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寄托到来生。 因为她不是那种今生做不到达不成,就会盼望着来世的人,她说想和“君”有来世,希望来世两人做一对普通夫妻,想跟他共白首,可是她不知道这个男子是谁。 在梦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总会梦到十三岁那年在草原上的经历,从前也会梦到那夜,但是更多的是梦到那头可怖的灰狼,散发着腐臭到让她作呕的口水味,梦到自己被灰狼撕得渣都不剩。 可现在她再做那个梦,梦到的却是那个不愿摘下面具的男子。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十三岁那年没见到他的真容,在梦里就更没有见到他的面容。 余月初的思绪往下,一瞬间被打断,花蕊被裴悬含在口中,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粗喘一声,其实已经习惯了,可是每到这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会再次涌上来。 若说从前他们夫妻间经常这样倒也罢了,可她的直觉分明告诉她,那不是裴悬,而是另外一个男子。 每次想到此处,她都会有异常强烈的罪恶感和羞耻感,甚至觉得自己红杏出墙了。 “轻点……”余月初吃痛,裴悬松开她的手腕,她没挣扎,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挡住外头透过来的刺眼的阳光。 男人含糊不清地回:“嗯,知道。” 想到哪了? 她出神一瞬,反应过来了,她在梦里几次三番想摘掉那个男子的面具,漂亮的银饰面具在草原漆黑的夜里十分耀眼。 这跟她记忆中那个男子不完全相同。 她记忆中,那个男子当时眼中更多的是虚惊一场,还带着点大人对小孩子的责怪,怪她怎么自己黑灯瞎火的出门,有没有想过草原的夜里有多危险。 可是梦中,那个男子的眼神分明带着凄怆,满含悲悯,看向她时,眼中的不舍,哪怕在梦里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也能感受得到他的不舍,强烈的不舍,可还有几分释然,两种矛盾的神情出现在梦中同一个人眼中。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不明白,梦中的她不是没想过问他,想知道他是谁,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男子的身形随着高头大马,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而她的双腿此时就像灌了铅一样,又重又疼,不管她如何用力都只能呆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就连她的嗓子也被堵住了,任由她如何用力、如何张大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骑着马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什么都无济于事。 余月初大口大口地喘气,颤着声说:“有点喘不动气……” 裴悬这才停下动作,松开她,双臂撑起身体,哑声:“是被朕压得吗?” 余月初抬手擦了擦眼泪,下意识摇头,对上他深色的墨眸,鬼使神差般,又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片刻,轻笑:“好,换一下。” 余月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也没阻止他的动作。 任由他将她的心衣扯下,裈衣也被完全褪下,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抬眸,看向身旁男子紧实的腰身,结实有力的肌肉,蜜色的肌肤,与她莹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余月初默了默,缓缓道:“你…这回又想做什么……” 她知道,他既然在兴头上松了手,那必然是有别的法子折腾她。 诚然,她不讨厌他的那些花样,只是女儿家的羞耻心让她羞于启齿,每回他问她喜不喜欢,她都矢口否认,一律不承认自己其实也乐在其中。 这回,裴悬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她一个没坐稳,伸手一抓,在他身上又留下了两道新鲜的血痕。 裴悬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哑声发笑:“抓了朕几回了?” 她不吭声,耳尖颈侧的热意却是藏不住的。 男人也不恼,指着床榻对面的铜镜,他特地找人打造的铜镜,很长很高,快跟余月初整个人一样高,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可怕。 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让她完全依赖,手指修长有力,过了会儿,他松了劲儿,长臂环到她身前,拇指轻轻按压她的脖颈处跳动的脉搏。 女子耳侧泛起热意:“朕的初初真可爱。” 接着,她眼前一片迷蒙,好似看着花瓣如何绽开。 余月初宫里的榻上有好几个软枕,不等她平复呼吸,男人将她抱起来,她循着本能趴在了榻上。 裴悬握住她的腰身,轻轻往上一抬,在她肚子下垫了两个软枕,另一只软枕被她抱在怀里,她哼哼唧唧地说没力气,难受死了。 裴悬又扯过凌乱的被子,将被子揉成一团,放到她身前,刚好她可以趴在上面。 余月初不断哼唧着说好累,裴悬不断地顶嘴,跟她呛嘴。 他说:“方才跟朕呛嘴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挺精神的?这才多久,这就累了?”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那我是女子你是男子,我的体力跟你当然没法比啊,我上哪能比得过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这不存心的吗!” 裴悬“嗯”了声:“还能跟朕继续呛嘴,看来是还不累,”他叹口气,伏在她耳侧,“看来朕还得继续努努力啊,才能把初初伺候好了。” 余月初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与调侃,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接着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耳垂更是红得发紫,眼看着就要滴血。 “裴悬你流氓啊!!!” “嗯,”她越说他越顶嘴,“裴悬是流氓。” “你作为一个皇帝你怎么能当流氓!” 男人挑眉,拨开她背上散落的长发,露出修长漂亮的肩颈,亲了上去,动静不小:“谁说皇帝是流氓了?不是说裴悬是流氓吗?” 她转脸看向他:“裴悬不就是皇帝!” 哪知他摇头诡辩:“裴悬只有在旁人面前是皇帝,在初初面前就只是裴悬而已,裴悬耍流氓不行吗?况且余月初和裴悬是夫妻,夫妻间的情、趣怎么能叫耍流氓?” “你这是诡辩!”她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裴悬轻笑,又往前蹭了蹭,肌肤相贴得更紧,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不好的声音。 “对啊,初初既然知道说不过,那便不要再说了,否则把自己气得哭了,瞧着也怪让人心疼的,不是吗?” 余月初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过头去,胸前抱着软枕,肚子下垫着软枕,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身前的被子里,连本能的哼唧声都变得闷闷的,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任何表情。 见她如此,他也不恼,余月初身前的软枕被她自己无意间扔到了地上,她埋首的被子也被凌乱地铺散在榻上,如今只剩两个重叠不对称的软枕能让她趴着,高低不平,穿着单薄的衣裳,她却觉得身上有如千斤,被压得喘不动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连日头都落了,余月初听不见外头的嘈杂,耳旁只剩下裴悬的轻笑声,她连嗓子都哭哑了,双手无力地抵在男人胸前,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他:“裴悬你无赖…你混蛋…坏蛋…你无耻!” 男人低低笑着,凑上来咬她的软唇,尽管她的唇瓣早已红肿,他还是亲了,促狭:“初初累了?可朕更累不是吗?初初不是一直在哭吗,难道是哭累的?不然初初在累什么呢,嗯?” 听得出他话中的笑意,余月初本就潮红的脸上愈发红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也没了多少力气,无力地攀附着他。 她闷哼了几声,声音有些委屈,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全身酸软的肌肉都跟着用力,这才支撑着让她抬起头来,凑到他耳边,粗喘着,便是如此,裴悬也要好好听才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你欺负人…裴悬你这是欺负人…欺负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余月初越说越委屈,尚未干掉的杏眸再次被泪水盈满,委屈劲儿愈发重了,控诉他。 裴悬喟叹一声,终于松了劲儿:“初初嫌弃朕欺负你?”他捧起她哭花了的脸蛋,“初初这话没说错,朕就是在欺负你,知道朕为什么想欺负你吗?” 余月初累得脑子都转不过弯来,直愣愣地摇头。 裴悬笑着:“初初,告诉你个秘密,”男人的声音来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铺在她耳侧,带来一阵阵的热意和痒意,“其实朕在十年前就想这么欺负你了。” 她愣神,没明白过来。 裴悬捏捏她的脸颊肉:“朕再说得直白明快些,就是朕一直都是这样的男子,在十年前就想这样对初初了。” 余月初忽然感觉喉头干得要命,又干又疼,艰涩道:“你什么意思?” “朕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朕的意思是,朕想让初初只属于朕一人,不管是谁,都无法取代朕在初初心中的分量,朕知道初初想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谁都无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但是朕希望初初心里分量最大的是朕,不是旁人,更不是旁的男子。”他稍稍远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朕想把初初关起来,只看着朕、只属于朕,初初的世界只有朕一人,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我们,那朕就把他们杀了,让他们永远消失,初初,只有我们两个的话,会愿意吗?” 余月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眼前的男子让她感到陌生,她记忆中的裴悬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的裴悬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或许没有那么左右逢源,但是也算得上是通情达理,在各种场合上也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似乎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唯独对余月初不同,但是他带给她的感受是温柔的、和煦的,像初春的阳光带来阵阵暖意,一点点赶走冬日余下的寒气,将她的身子一点点温暖。 可说完这话后呈现在她面前的裴悬,却是一个极致的、陌生的、完全的,疯子! 她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的一个,疯子。 裴悬看着她久久不肯说话的样子,自喉间发出低笑:“吓到初初了?嗯?” 她不知道怎么作答,被吓到了吗?其实也没有,她其实不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大家闺秀,她也有玩心,也喜欢不同的花样,对她来说,床笫之欢并不排斥,甚至说她很喜欢。 她喜欢裴悬给她带来的新奇感受,从前待字闺中,在画本子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情节还会羞得把脸蒙进被子里,如今她体验过的却比话本子上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又腻歪了多久—— 其实是裴悬一直在说,说着他那些晦涩不堪的心思,把自己完全展露在她面前,让她认识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不但如此,他还在引诱着她直面自己的谷欠。望,企图将她一同拉入深渊。 余月初安安静静听着,没多说什么。 直到裴悬不得不回御书房处理折子,两人这一次的对峙才算告一段落。 直到深夜裴悬踏足凤栖宫,竟看见她———— 作者有话说:累死我了,这章小余的心路历程很多,很多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本来今天做了一天实验,由于没想到会待那么久,就没吃饭就去了,在实验室待得快饿晕了,直到晚上七点多饭才进嘴。 本来以为肯定完不成榜单了,没想到两个半小时我竟然能码完一万一,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收拾收拾下周正文完结了。 啥都没了,放过我吧 第76章 叹月 端了一碗不知道什么汤药往自己嘴里灌。 余月初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 手中的瓷碗被人一掌夺过,她被吓了一跳,汤药在喉间翻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挤干眼泪后, 她抬眸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 他的眉头压得很低, 紧紧皱在一起, 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瓷碗里残留的汤药落在他手上,苦意弥漫开来。 余月初自知理亏,没吭声。 “喝的什么药?病了?”裴悬将瓷碗往桌上一放, 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清脆的声音过后, 传来瓷碗碎裂的动静。 “没病。”她答。 “没病你喝什么药!” 见她不肯实话实说, 裴悬有些恼了, 刚批了大半宿的折子,本来就累得脑仁生疼, 余月初又给他来这么一处。 似是被他强硬的态度吓到, 余月初愣了愣神,长睫在暗淡的灯影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倒影,措了措辞,却也只说出三个字:“避子汤。” 不等裴悬说什么,余月初再次补上一句:“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否则怎么会直接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他没辙,的确,他进屋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他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幻想着她不至于绝情到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灌避子汤,甚至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如何。 余月初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榻沿上, 盯着自己的足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灯火摇曳,两道人影摇摇晃晃。 半晌,裴悬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要孩子,大可以直接跟朕说,朕自己把药喝了,你这是何必?你自己的身子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 却不知这话如何碰到她的逆鳞了,余月初跟他呛嘴:“我身子什么样?我身子什么样了?我身子很好,不至于一碗避子汤的伤害都承受不了!” “你每回来癸水疼成那样自己不清楚?你喝避子汤,就不怕往后疼得更厉害?” “那也不用你管,谁让你不提前喝药的!” 到头来倒是开始怨他了。 裴悬被她气得想笑,自嘲般点了点头,靠近她几步:“怪朕?从前是你几次三番提到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太少,也是之前一次你说让朕以后事前别再喝药,所以朕才如此,到头来你又怪朕没事先喝药,余月初,”他叫她的大名,“朕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她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平静得像白日里眼睁睁看着她歇斯底里的他。 裴悬说完了,安静了几息,她才冷声道:“所以我自己喝了避子汤,我只是让你别管而已,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做主,哪里不妥了?” 裴悬闻言,颤抖着呼吸舒了口气,被她气得脑袋晕乎乎的,却还是耐下性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朕错了,对么?” 余月初摇头,看着他:“没,你没错,同样我也没错。” “你在逼朕。” 她皱眉反驳:“我逼你什么了?逼你喝药了,还是逼你事事顺着我了?” “朕这还不算事事顺着你?”裴悬顿感无力,她是在逼着让他告诉她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余月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灯影下男子半明半昧的面孔,恍惚间,与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略显稚嫩的脸庞融合,她一时间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你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是,朕知道,可是你就一定要知道吗?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并不会对你的正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反而你知道之后会让你牵肠挂肚,徒增烦恼。” 他还想说什么,余月初打断他:“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 “哪里不明不白了?这里缺了谁?你母家都在,朕也在,从小陪你一起长大的采云也在,还多了序安,你觉得还缺了谁?” 余月初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眸中渐渐盛满泪水,盈盈的,轻声:“缺了一个,我的救命恩人。” 这倒轮到裴悬犯迷糊了,他皱眉:“救命恩人?什么救命恩人?”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个救命恩人。 “你还装。” 裴悬只觉得一股火气一下子从脚底窜到脸上,弄得背上又刺挠又热的,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栽赃弄得云里雾里,磕绊着开口:“朕装什么了?什么救命恩人,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救命恩人?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看着不像是在装模作样,余月初眼神松了松,压了压眼皮:“就是,我跟着父兄去草原那段日子,我有一回起夜没叫上那央,自己去了,回去的路上碰到一只大灰狼,差点被狼吃了,当时有个人救了我,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也没告诉我他叫什么。” 裴悬眼底松动,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又问:“那他什么身份,你还记得吗?” 她点头:“嗯,是个皇子,但时间太久,记不得是几皇子了。” 若说方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若是旁人救了她倒还好,但此话一出,便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一下子,心像沉入谷底,他的声音很轻,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裴悬张了张嘴:“他对你来说,重要吗?” 余月初被问住了。 重要吗?救命之恩,当然重要,可是萍水相逢,又谈何重不重要。 可是,似乎对她来说,那个人该是重要的。 她长睫颤动,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他是谁。” 说着,余月初抬手,纤长莹白的手指戳在自己心口:“这里,空的。” 他敛眸:“为什么?” “因为少了东西,”余月初缓缓说,“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还在,谁都在,我们甚至还有了序安,可是我心里是空的,我能感觉出来,有很重要的人或事被我忘掉了,所以它是空的。” “没有那样东西,你活不下去吗?”他问。 余月初摇摇头:“不是,能活,但是活不好,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一片浓雾里,现在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不真实了,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忘了没事,忘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可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我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忘掉呢?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失忆,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忘掉的到底是什么人和事,这种感觉就像一片叶子漂在海上,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这片叶子打碎。” 她是痛苦的、难过的,裴悬知道,他喉头紧涩,有些哽住:“那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刨根问底?不该一意孤行探寻?还是不该记得那个男子?”余月初皱起眉,“你在害怕什么?怕我离开你吗?” 这时,裴悬坐到她身侧,转过身子看她,没有否认:“嗯,怕你离开。”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余月初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硬是忍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热意顺着她的手传到她身上,袭遍全身,她却感受得到,他是害怕的,甚至说,有些惶恐。 余月初没有回握住他,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被他完全包裹的手,不一会儿,女子微凉的掌心处竟沁出了细密的潮。 很久,她说:“我应该,不会离开你。” 裴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哑声:“你若真的知道了,你不会留在朕身边的。” 她反驳:“怎么不会?” 她不认为有什么别的东西能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中间又没隔着血海深仇。 “初初,”他没打算继续跟她掰扯,“你先给朕一个准话,若是朕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或是想法子让你恢复记忆,你会怎样?这些事情,知道与否,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余月初眸色亮了下,她知道,他这是没法子了,只要她硬着来,他就一定会答应她。 余月初缓了口气,轻声:“其实如果不知道,似乎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我什么都不缺,有娘亲,有父兄他们,我还有序安,”她看着他,很认真,“最重要的,我还有你。” 她说,最重要的,她还有他。 裴悬心口像被揪了一下,一点点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糊满层层叠叠,让他有种窒息的快。感。 “对你来说,朕意味着什么?” 余月初闻言,长睫轻颤,盯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毫不掩饰:“意味着什么呢?” 她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或许是我在雪里罚跪的时候,你跟着淑妃娘娘去我家,偷跑来塞给我吃的,然后陪着我一起罚跪;或许是那年我从树上一脚踩空,以为自己要死了,你接住了我;也可能是十三岁那年灯会上你自然地吃掉我剩下的汤圆,也可能是及笄礼的时候,你额外送我的礼物。” 余月初有些自嘲地笑笑:“但那支簪子不见了,我翻来覆去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许是过去太久,不知何时丢了。” 她说的没错,簪子没了,不过不是丢了,而是碎了,渣都不剩。 裴悬听着,余月初又将这个问题反过来抛给他:“所以你觉得,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他摇头,他不知道,对她来说,他算什么? 余月初没打算深究,弯下身子,往床头一靠,垂眸看他:“我累了。” 男人点头,将薄被铺开:“要漱口吗?” “嗯,我叫采云进来伺候就行。” 裴悬摇头:“朕来。” 她下意识收了收被他握住的脚踝,没收回来,反而被握得更紧:“这不合规矩……”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淡淡说了句:“我们是夫妻。” 余月初没再多说,也没再多动弹。 裴悬轻轻帮她洗漱,见她难得的安分,不由得想到,她自己倒还记得这不合规矩,平日里对他蹬鼻子上脸的,也没见她觉得不合规矩,这种时候倒是知道不合规矩了。 这些话裴悬也只是想想,倒也没说出来。 事后裴悬将她搂进怀里,像是累了:“你乖些,给朕几个月的时间,朕会想法子让你恢复记忆。” 余月初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男人没睁眼,狭长的眼眸轻轻闭着,眉头深深皱起,窗外暗淡的月光照进来,照得他的脸上光影半明半昧。 裴悬的呼吸很均匀,像没被任何事影响。 她轻声问:“这么晚才睡,不耽误你明日上朝吗?” 他还是闭着眼,长睫颤了颤,在脸上留下浅浅的一小片阴影,哑声:“习惯了,睡罢。” 说罢,裴悬在她额前亲了口,一触即分。 余月初没听他的话,盯着他看,呼吸放轻,腰上温热的大掌却不曾松懈一分。 她哑然,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又不会跑了,搂这么紧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在他眼睑处看到了一丝丝湿痕。 余月初抬眸,细细地看着裴悬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么久了,她似乎都没好好看看他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心头轻颤,余月初空出来的手向上抬了抬。 在感受到自己腰上的大手指尖失力后,确认他的确睡着了,余月初才犹疑着碰了碰他的额间、眉眼。 然后一路向下,接着微弱的光亮,她似乎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 余月初一怔,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怎么会有细纹呢?他才三十岁,怎么会有细纹呢? 恍惚间,她开始强烈的感受到时间带来的痕迹,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她说不清,但是裴悬的变化,切切实实地告诉她,真的过去十年了,而且这十年发生了很多,只是她忘记了而已。 她那么执着于寻回记忆,不只是因为她想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更是因为,她有时候会看见裴悬盯着她的脸发呆,那种发愣与普通的发呆不一样,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可她又潜意识里感觉得到他看的就是她。 这种感觉让她无所适从,还有每每午夜梦回时心里空掉的一块,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泪,周围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都让她对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愈发好奇。 余月初有些困了,听见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倦意袭来,不觉中,阖上了眼。 转眼又是二月有余,酷暑还未散去,余月初本觉得是因为天太热了,这才不想吃东西,看见什么都没胃口,但是她的月信偏偏又推迟了,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唤来采云。 “娘娘有何吩咐?”采云方才还在给她沏茶,听见余月初叫她,忙过去问。 “你去太医院找个太医来,我心里有个疑问,找来给我瞧瞧。” 采云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主子的事容不得她置喙,应了声,给余月初倒上热茶,便出门去找太医了。 余月初坐到桌边,端起清茶啜饮一口,苦的。 明明这茶之前不苦的,她不喜欢老曼峨,宫里早就没有老曼峨了,这遭的苦味倒是跟老曼峨有莫名的相似。 太医来了给她一诊脉,直接坐实了余月初的猜想,果然,她有身孕了,裴悬的。 太医给开了几副方子,采云派了人去抓药过来,她本想自己去,余月初拉住了她。 “娘娘。”采云看见她使了个眼色,看向房门,会意,关上了房门。 “娘娘,怎么了?”采云这才问。 “此事先不要告诉皇上。”余月初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何?这不是好事吗?”采云有些不解,这些日子余月初跟裴悬之间的关系挺平和的,有了身孕这事,有什么好瞒着的? “你知道皇上最近在忙什么吗?”余月初问道。 采云摇摇头,凭着平日里自己听到的八卦回:“皇上似乎这大半个月都在找一个人,好像是个大夫,但也都是宫人们传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大夫?” 余月初皱眉,他平白无故找大夫作甚?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是不能告诉她的? “对,还听说皇上似乎要出宫一趟,亲自去寻那位大夫。” 听见“出宫”二字,余月初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出宫是否会带什么人去?” 采云垂眸,想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余月初觉得有些扫兴,没搭话。 这些日子裴悬来寻她的次数也少了,起初她还乐得清静,但是时间稍长,她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之前闲的没事儿还能逗逗序安玩,但是两个月前裴悬说序安得开蒙了,年纪也够了,从那之后,小小的一个人就开始被课业包围了。 起初余月初不愿,她觉得,这么小一个娃娃让他开蒙作甚?但是裴悬不同意,开蒙早些总归是好的,更何况他现在小,也不会让他多学什么东西,不然一天天的不是粘着余月初就是粘着裴悬。 余月初拗不过他,只能松了口,如今序安也不来烦她了,天天闲得难受。 余月初耐着性子等裴悬来凤栖宫找她,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对这个悄悄到来的小生命,她还是很惊喜的。她与裴悬之间纵然矛盾重重,但扪心自问,他们是相爱的,爱之深,恨之切,有个孩子,或许也能分散一下她自己的注意力,别老纠结在过去发生的事情,专注于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但是她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裴悬出宫的消息。 他走得着急,甚至是派太监来告知她的,似乎是早料到她会想跟着去,在她知道的时候,他早已启程。 余月初倒是没多大反应,她现在全心全意都在两个孩子身上,反正她了解裴悬的为人,不管他是否真的会让她知道十年前的事情,但那都不如她腹中的孩子重要。 裴悬这一去,就是月余,余月初渐渐被磨净了性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两章,后天或大后天正文完结 第77章 向月 “皇上还没回来?”余月初刚听序安背了几句诗, 让人带着他玩去了,站起身转眸问采云。 采云答道:“说是还得有个三五天。” “他到底去哪了?”余月初皱起眉,正午的日头毒辣,照得她眯了眯眼, 眼睛还是生疼。 平日里裴悬恨不得换身衣裳都得跟她说声, 这回倒好, 一声不吭就算了, 还不声不响地就出宫去了,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见她皱眉,采云过来撑起伞, 试探性问道:“娘娘, 您这是在担心皇上吗?” 纸伞遮住了烈日, 余月初觉得凉快了些, 身上单薄的衣裳方才被炙烤得发烫, 她挽了挽袖子,嘴硬:“我吃饱了撑的才会担心他,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什么人, 他要是都不安全,那这世间怕是没有安全的人了。” 采云扶着她往屋内走,笑道:“可是娘娘,自从皇上离宫,您一天少说要问三回皇上何时回来,您这不是担心皇上是什么?” 余月初努了努嘴,没吭声,回房坐在案几旁,百无聊赖地翻着没看完的话本子。 从前在府上时,这东西她只能偷摸看, 有时候看入迷了连娘亲进屋都没发现,直到手中的话本子被人一把抽走,她才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后来她长心眼了,开始打发采云让她在门口放风,有人来了就咳嗽几声提醒提醒余月初。 现在倒是没人管她了,起初看得也算乐此不疲,但是慢慢的看得久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譬如她手里这本,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完。 四日后,余月初听见门响,可巧采云去御膳房给她拿点心了,她便自己过去开门—— 风尘仆仆的男子。 裴悬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思念。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抿了抿唇,松口气:“你回来了。” 似乎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裴悬轻“啧”了声:“这么久没见朕,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说着,他往门框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平平淡淡的女子,高大的身形将下午的日头遮住了大半,余月初看着他,没说话,作思考状,似乎在想该如何搪塞过去。 她忖度了会儿,措了措辞,试探道:“我该说什么?” 不等他回答,余月初道:“该说,我好想好想你啊——”她仰头,“这样吗?” 裴悬瞪大了眼睛,打了个寒战,立马摇摇头:“倒也不必。” 余月初冷哼一声:“那不就得了,快进来罢,外头怪热的。” 她上手倒了杯茶,坐在裴悬身侧:“采云去御膳房拿点心了,刚走,过会儿该是就回来了。” “你不问问朕,这么久是去干什么去了?”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喉中的燥热差了些。 余月初点点头,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身坐正看着他:“其实我也有事想对你说。” 闻言,裴悬侧目,看着眼前女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抿着唇,樱粉色的唇上的口脂被她吃净了,浅浅的坑洼因为残留的点点茶水而显得润润的。 “什么事?” 她想了想,腮帮子微微鼓起,纤长莹白的手指搓着柔软的衣裙布料,垂眸,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上:“我有身孕了,你的。” 余月初唇角带起浅浅的弧度,眸色平静如水。 裴悬闻言,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袖子中好不容易求来的药瓶往下滑了滑。 她说她有身孕了,他的。 裴悬忽然有些结巴:“身、身孕?莫非是那日……” 提起那日两人的缠绵,余月初不由得又红了脸,双眸乱瞟,点点头,声如蚊蚋:“嗯,就是那次…” 裴悬一时间却高兴不起来。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余月初撇撇嘴:“你不高兴吗?我怀了我们的孩子,你总不能因为已经有序安了,所以就不对孩子有什么期待了罢?” 裴悬忙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不期待,初初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何你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就像一点都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你若是不想要,那我就把它流了,再不济就我自己养,长大了也不管你叫爹,直接叫皇上。”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又脑补出一出大戏。 裴悬倒吸一口凉气,缓声:“朕当然期待孩子,只是初初这是什么时候诊出来的?” 余月初支起下巴:“就是……你在出宫之前诊出来的,算起来快两个月了,当时太医说已有两个月身孕,算算日子,现在孩子也快四个月了。” 男人看着她掰着指头算日子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凄然,轻声说:“你说你怎么不早些跟朕说呢?” 她顶嘴:“我当时是想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个惊喜嘛,那段日子我们吵架,我又拉不下脸服软,谁知道你竟然不来找我,正好我觉得身子不舒服,月信也推迟了,找来太医一瞧,说是怀上了,我就想,你肯定先按捺不住,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我有孩子了,这不就好了,我们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好了嘛……?” 裴悬现在只觉如坐针毡,身上又热又痒的,浑身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觉得自己脑子要被炸出来了。 看他还没反应,余月初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在干什么啊?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直心神不宁的?” 裴悬扯了扯嘴角:“无事。” “你就是有事瞒着我,快告诉我,你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连来这里看我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呃…倒也没忙什么。” 看他还不肯说实话,余月初眯起眼:“没忙什么?你又撒谎。” 他刚想狡辩,余月初猛地来了句:“少跟我扯什么君无戏言,我信你才有鬼了!” 眼看着瞒不过,裴悬措了措辞,深呼吸了下:“其实朕是忙着找一个神医,他应该有方子能让你恢复记忆。” 余月初这才坐好:“神医?恢复记忆?” 不知怎的,明明她该高兴的,但是听见他亲口说出这话之后,这事真的要发生的时候,她却觉得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闷得难受。 裴悬点头:“嗯,朕觉得,从前的事情,就是瞒着,你指不定多久就跟朕闹一次,弄得朕难受,你也不舒服,倒不如成全你,让你知道真相。” “可是……”余月初觉得喉间被塞了一团棉花,“你不是说,那些事知道了,对我来说没好处吗,怎么现在……” 男人低眸,没有否认:“嗯,朕是说过,那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一直瞒着你,对你来说也不公平,就像你说的,最后如何选择是你的权利,而朕不该将你这种权利剥夺,所以,最后你如何选择,朕都认。” “那如果我要离开呢?”她安静听着他说,然后轻声开口。 男人长睫微动,黑眸暗了暗:“朕会先争取,争取让你别离开。” “如果,我一定要离开呢?你会把我囚在身边吗?” 他摇头。 “那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呢?他也不知道,但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求她。 “会求你。” “求我?” 裴悬点头:“嗯,求你,别离开朕。” 她若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他也没法子,只能求她别走,或者伤害自己,赌自己在她心里最后一点点分量。 “你会为了留下我而伤害自己吗?”她问他。 一瞬间,裴悬的心凉了半截。 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猜中。 “会。”他没打算瞒着,她若是要离开,那他也一定会采取手段,不会把她囚禁,但是会赌她心软。 她默了默,点头:“好,我知道了。” 接着,余月初抬头看向他:“那你找那个神医求来药了?” 裴悬将小小的药瓶从袖中拿出,放到桌上:“是药丸,神医说,温水送服或者研磨开再吃都行。” 余月初接过来就要往嘴里送,却被裴悬一把抓住腕子,他说:“要不还是先找太医来看看,万一对你身子不好,等你生下孩子再吃,也不迟。” 也有道理,余月初没跟他争,放下了药丸。 裴悬宣来太医,药瓶里有几粒药丸,太医伸手接过,将它研磨,然后闻了闻,又尝了尝,拱手道:“启禀皇上,这药丸里没什么问题。” “孕妇也能服用?” 太医点头:“是的,老臣行医四十载,断然不会出错。” 裴悬有种被凌迟的感觉,挥挥手,舒了口气:“行了,你先下去罢。” 裴悬站着,久久没有说话。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问:“那我吃了?” “神医说可能头会很疼,你要不……”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眸中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轻声:“要不,我先跟你保证一些事,让你先放心?” “保证什么?” 她努努嘴:“都可以啊,比如不论真相如何,我都不许跟你一刀两断,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接受。” 他哑然轻笑:“可是朕觉得,若是真的告诉你了,你怕是会被朕气死。”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长剑,“便是一剑把朕捅死,也不是不可能。” 余月初闻言眉头紧锁:“怎么可能?多大仇多大怨啊,我能上手把你杀了?” 她又补上一句:“我们之间没隔着血海深仇罢?”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她忽然间有些不确定。 裴悬愣了愣,颔首:“嗯,没有。” “那我肯定就不会那样对你。”她神色笃定。 “当真?”男人神情松了松,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她点头:“当然啊,能让我直接拔剑杀你的,只有隔着血海深仇才会。” 裴悬叹了口气,觉得也拖不下去了,倒不如早死早超生,早死早解脱,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从前自己种下的因,他都认了。 采云看着余月初朝她使眼色,忙过去给她倒上温水:“娘娘,要准备蜜饯吗?” 余月初摇摇头:“不用,多大点事儿。” 采云倒好水,没多吭声,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便把房门也关上了。 余月初毫不犹豫地将药丸一口吞下,咕咚咕咚一杯水灌下去,口中的苦涩还是抵挡不住地弥漫开来,苦得她眉头紧锁。 “好苦…”余月初含糊不清道,她指着一旁的柜子,“里头有蜜饯,帮我拿个出来!” 她苦得话都说不清,也没人告诉她这药丸入口即化啊。 裴悬掀开柜子找蜜饯的工夫,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轻哼一声,带着疼意的哼唧。 他皱眉,忙过来:“怎么了?开始疼了?” 余月初点头:“嗯……” 虽然方才裴悬已经告诉她了,吃下去头会很疼,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万万没想到能疼成这样。 脑中像有无数虫蚁在啃食,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疼,灼烧的热意从脚底传来,直到袭遍她全身,身上一道道的青筋跟着跳起,疼得她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余月初大喘着气:“好疼……好疼……” 现在身上却只有疼,她是半分记忆都没想起来,头痛欲裂的感受,只几息的工夫,她便疼得浑身冒汗,额间密密麻麻地沁出细汗。 流过眉骨,流进眼睛里,浸得眼睛生疼,太阳穴处咚咚青筋直跳,流在脸上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余月初本能埋进裴悬怀里,口中不住地喊着好疼。 裴悬急得将长袍褪下,露出结实流畅的肩颈线条,捧起她的脸,看着她死咬牙关的样子,面目都有些狰狞。 “别咬自己,疼狠了就咬朕,乖。” 得到应允后,余月初也是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裴悬露出的肩颈处的肌肉上,发出“呜呜”的声音,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疼就叫出来,不要憋着。”裴悬能感受到自己肩颈处的肉被人咬住,可偏偏她还不敢完全用力咬住。 被牙齿咬过的肌肤异常敏感,他能感受到她牙齿的震颤,明明自己疼得要命,偏生还顾及到他,不肯直接用力咬他。 “咬就行,”他轻声说,热息喷洒在她耳畔,“朕不嫌疼,不管如何朕都与你一起…”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话,方才还有所顾忌的余月初一口咬住他的肩颈肌肉,死死咬住,口中甚至都尝到了铁锈味。 头疼还在加剧,但是她已经被疼得麻木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模糊的画面,一点点地,逐渐变得清晰,慢慢明了,但是盈满泪水的双眸让她无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一层厚厚的浓雾里,她想张口还张不开,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接着,耳畔响起轰鸣,震耳欲聋,震得她腿软,本能拽住裴悬的衣裳,发出低哑的呜咽声。 而轰鸣过后,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卿卿,这样叫你可好?” “卿卿好乖,夫君亲亲好不好?” “夫君,我们有孩子啦!” “嗯,我们的孩子。” 她看见了陌生的画面,她躺在榻上泣不成声,跟身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哭诉:“夫君,我们的孩子没了……” “是卿卿还太小了,孩子舍不得卿卿受苦,等卿卿再长大些,孩子就回来了,卿卿不哭。” 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的,我可以…我可以的,我可以照顾好孩子的……” 那男子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最后看见自己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画面几度变换,余月初又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 “好疼…裴风我好疼……” 冬夜里,她的衣裙染上鲜红,原来这是她第一次小产的画面。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这次看见的,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轿辇中的人眼中含泪,身形颀长的男子将红盖头挑起,她眨了眨眼,用力看那人的模样—— 温柔的眉眼,有些清瘦,翩翩公子。 他说,叫她卿卿。 她又看见他们跟着先皇一同出游,她跟裴悬还有那名男子同乘一车,裴悬在桌下勾住了她的裙角,羞得她面露赧色。 与她坐在一侧的是掀盖头的男子,他似乎也发现了,但是选择了沉默,她看见自己红着脸靠在他肩上,装作不在意的睡去。 再往后,她看见了他们第一次深吻的画面。 看见了他满身是血的画面。 看见了,他衣着单薄,被流放岭南的画面。 …… 这些画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深深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 不知何时,头部的疼痛逐渐变轻,取而代之的,是心脏一阵阵的骤缩,这种疼痛,比头疼要强烈百倍千倍。 眼前的画面再度变换。 “我现在看不见了,你不要再带着面具了好不好,你带着面具,我就亲不到你了……” “你夫君知道你娇气成这样吗?” “所以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裴风,我好舍不得你…” …… 到最后,她低喃着,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干,身上的疼痛还有剩余,喉中被紧紧扼住,咬住裴悬的嘴也松开了,低喃着:“裴郎……” 她想起来了,裴风喜欢她这样叫他。 平日里喜欢,情动时喜欢,她有求于他的时候,他更喜欢。 他几乎不会叫她月儿,他说月儿就像是普通亲近的人会叫的称呼,他想成为那个最特别的人,成为对她最特别的人,所以他叫她卿卿。 她头一遭叫他裴郎的时候,是他哄着让她叫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我尽快,十二点之前。 第78章 照月 余月初的声音又低又小, 还含糊不清。 可裴悬还是听清了,她在叫“裴郎”,却不是在叫他。 她曾说,只会叫他“裴郎”, 可这个称呼最终的归属却不是他。 明明, 这是他的。 这是他的月亮。 独属于他的月亮。 独独照在他身上的月光。 余月初感觉到疼痛逐渐褪去,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回现实, 意识回笼,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唇下的牙印在裴悬肩颈上洇出一道道血痕,思绪似乎回来了些。 听见怀中女子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裴悬知道, 药效结束了, 他也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承受她所有的质问, 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悬……”她轻轻推开他,声音沙哑, 带着颤意。 “嗯, 在呢。”他应着。 “你说他会怪我吗?”她轻声,抬眸对上他的墨眸。 “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裴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月初似乎还不太适应现在身体轻飘飘的感受,她张了张嘴:“我说,他会怪我吗?把他忘了这么久。” 男人咋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让她失忆这事儿是他们兄弟两个联合策划的,并非是裴悬一人做的,但是现在就算是告诉她,她会相信他吗? 大概是不会的。 见他不说话, 她也不恼,垂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序安…是我和裴风的孩子。” 裴悬没吭声,也没躲避,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对序安那么好呢?”她想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裴悬对序安的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措了措辞,盯着她的眼睛:“母妃在世时说过,爱一个人,就要爱她所爱。” “爱她所爱…”她低喃,像是疑问,也像质问。 “所以,你爱序安,是因为…爱我?”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裴悬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有些无措地点头:“嗯,你爱序安,序安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朕也爱他。” “可是现在的一切……”她看着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几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 裴悬下意识想靠近,硬生生止住了,张了张口:“是,这一切,都是朕造成的,所以你,恨朕么?” 恨么? 她其实不知道。 他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双手奉上;明明他是一国之君,在她面前却像个鹌鹑,事事都顺着她;平日里她觉得无聊,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接着。 可也是他拆散了她和裴风,裴风也拆散了她和他,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 可如今她记起来了过往种种,便再也没法当没有发生过,无法再跟以前一样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爱裴风吗? 她也不知道,似乎是爱的,但是她如今却不想离开这里。 她还爱裴悬吗? 答案是一样的,爱与不爱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已经习惯了裴悬的存在,就如过去那几年,她习惯了裴风的存在一样。 余月初不是一个喜欢改变的人,她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自己无法与裴悬成婚的事实,又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跟裴风是夫妻的事实,然后她再花了很久很久,适应了“皇后”这个身份,前些日子失忆,她也是慢慢适应了自己跟裴悬是夫妻的事实。 现在一夕间恢复记忆,倒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久久都不曾出声,不觉中,天已经黑尽了,外头一声半声的鸟叫,还有蛐蛐儿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屋内的红烛燃了大半,一时间,吵得余月初有些头晕,眼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几乎是不受控地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晃晃悠悠中,眼神才逐渐好了些。 裴悬拉过凳子坐在一旁,眉头紧皱:“你若是实在想离开……” 不等他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些虚:“我何时说要离开了?” 一瞬间的诧异,裴悬猛地抬眸看向她,连话都不会说了,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先前说了,我不会离开你,说了不会离开就是不会离开。” 不知为何,听见她这样的答复,他该放心的,可心里却一阵一阵的生疼,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手中流走,像水、像沙,像无法掌控的呼吸。 两人静默着,裴悬不知何时自己掌心已经沁出细汗,潮湿传来,激得他心头阵阵骤缩,他轻声问:“那,你还爱他吗?” “爱的定义是什么呢?”她将问题抛给了他。 爱的定义吗? 裴悬不知道,他没有正确的爱情观,他只知道想要一件东西,就要去争取,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 自他记事起,母妃就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在爱他这件事上,格外上心。 可是淑妃带给他的是母爱,他不知道正确的男女之情是什么样的,因为父皇不爱淑妃,也不爱他,对于父皇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皇后娘娘,但是皇后却也不是他的唯一,父皇是那种典型的,我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地位最高的还是皇后。 裴悬依稀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每一次太监来传,父皇今日会来这里,母妃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母妃一开始是很喜欢那种娇嫩的衣裳的,但是父皇却说她,年纪位份在这里了,不应该再穿小女儿家穿的衣裳。 那时发生了什么,裴悬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从那之后,母妃的衣裳就变成了更端庄大气的颜色,就连样式也变得沉稳老气,梳的发髻也逐渐成熟。 但是母妃不喜欢,他知道。 他也记得母妃从娇俏的少女到深宫妇人的转变,可是这一切在父皇眼里,都是无用功,甚至她变得低眉顺眼,父皇会觉得扫兴,那句“木头美人,甚是无趣”,在不过六七岁的裴悬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也是从那开始,他也怨上了父皇。 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余月初的娘亲和爹爹似乎是真正相濡以沫的爱情,可她爹爹也有一个妾室,听淑妃说,罗夫人也闹过,只是闹到最后觉得没必要了,这样过下去也行。 余月初并不知道这事,那时她还太小,罗夫人和余大人吵架,余月初那年不过三岁,小小的人儿只知道在兄长怀里哭。 似乎,他们之间也不是完全平和的。 但与裴悬不同的是,不只罗夫人爱她,余大人也一样爱她,她不缺少父爱,她的成长中,所有该有的爱都不曾缺席。 所以余月初会很勇敢地爱裴悬,但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加之她是个女孩子,很多事他不迈出第一步,她是没法迈出去的。 他们就像两个爱情里的新手,摸索着往前,然后一步踏错,跌入万丈深渊。 所以她现在问他,爱的定义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模糊了这个界限。 但他知道爱是不讲道理的,就像话本子里的神话,爱是没有逻辑的。 裴悬说:“朕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否爱朕,更不知道你是否还爱他,但是朕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爱。” “那是什么呢?”余月初声音平静,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瘦削的脸颊。 她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呢? “朕不知道,但是初初,你是否爱过朕呢?” 余月初愣住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问,问她是否爱过他,她眼瞳颤了颤,哑声:“当然爱过。” 得到这样的答复,裴悬却轻笑:“是么?” “你不信?” 他惨然一笑,唇角微微勾起:“初初,喜欢不是爱。” 她怔愣,心脏传来细微的刺痛,缓缓问:“喜欢不是爱吗?” “喜欢会权衡利弊,但爱不会。”裴悬回答。 他虽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但他知道喜欢不是爱,爱是不会权衡利弊的,爱不会计较得失,只要被爱的那个人欢喜,那释放爱的人就会跟着欢喜。 她看着他,双瞳无泪无光:“那你对我呢?是爱吗?” “是。” 她哑然,学着他刚刚的话回击:“裴悬,执念不是爱。” 这句话就像利刃插入他的心脏,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执念不是爱,可是有了爱才会生出执念,不是吗? “如果没有爱,哪来的执念呢?”他不解。 余月初没有否认他,而是顺着下去:“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你没有那么爱我,如果你一开始就那么爱我,不会让我跟裴风成婚的,你跟我说什么要以大局为重,其实都是借口,掩盖你当时怕麻烦又怯懦无能的借口。”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他藏了十年的遮羞布。 不等他辩解,余月初接着说:“你说你爱我,你说没人比你更爱我,但你真的分得清对我的是爱还是执念吗?还是说一种攀比呢?” “攀比?朕跟谁攀比?”这话说得他没头没脑的,他对她或许是执念最多,但是他自问没有再掺杂别的,怎么可能会有攀比。 她叹了口气,垂眸,拢了拢自己滑落肩头的衣裳:“跟裴风攀比。你潜意识里觉得你比不过他,所以你一开始认为我跟他成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真的跟他成婚后,你又反悔了,你又觉得难受,在我真的爱上他之后,你彻底后悔了,那年你把我压在山洞的石壁上就是你内心的真实写照,裴悬,假使你对我没有半分怜香惜玉,那夜会发生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可是裴悬,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执念为什么会越来越深呢?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遗憾吗?其实我觉得你是觉得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比不过裴风,其实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我,到底是爱我爱到没我不行,还是自尊心作祟,你我都清楚。” 裴悬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看着眼前女子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密密地刺到他心上,堵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悬,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我觉得我们都需要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余月初不急不躁道,眸色平静。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不要…朕不要跟你分开,我们可以吵架,你也可以骂朕甚至打朕,但是不要不理朕,朕不要跟你分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发颤,这是余月初第一次见他哭得这样毫不掩饰。 热泪滚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余月初像是被他的眼泪烫到了,抿唇:“何必呢?我又没说把你怎么样,我又没说要离开你,你至于这样吗?” 可裴悬偏偏就是害怕她这样,他最害怕她平平淡淡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说出来的话却比利刃更尖锐。 他不怕她跟他吵架,不怕她跟他闹,更不怕她对他动手,他就怕她什么大情绪都没有,怕她条理清晰地跟他谈判,因为他知道,余月初一旦如此,那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谊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宁愿她拔出长剑捅了他。 “不要这样,好不好?”他说,“初初,我们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逃避,我们都不要沉默好不好,我们沉默了问题还是摆在那里,不会解决的,朕不求你能原谅朕,但是,至少不要恨朕,不要把朕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 “我没说我恨你啊。”女子秀眉轻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你只是没法接受你没有那么爱我这一事实而已,裴悬,我们的生活中不只是有爱,爱固然重要,但是对我们来说,值得我们付出的东西太多了,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她说着,说得很有道理,绝口不提是否爱他。 “不是的,朕是爱你的,朕也只爱你,朕对你的爱不少,要溢出来了的……”此时再多的话都像无力的辩解,在她的淡然下,裴悬的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余月初抬手轻抚他的脸庞,眼泪跟着滚下来,唇角扯起一个很轻的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只爱你啊,我还爱裴风,你对我也不只有爱。而且在你决定让我记起一切的那一瞬,你就该预料到所有结果了不是吗?你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的,你难道没想过吗?我记起来之后,肯定不会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男人急促地点头:“知道,朕都知道,但是朕没想过这样的结果,朕想过你会哭、会闹,甚至会动手,但是朕没想过你会这么平静,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是……” 她接下去:“我太平静了,就显得你像一个疯子。” 他点头,算是承认。 余月初讥讽着:“可是裴悬,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我歇斯底里,我又哭又闹,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发疯,那时候,你想过吗,我也觉得我是个疯子。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忘了便忘了,没有那些事情我一样能过得很好,好像周围的人都是正常人,唯独我是个疯子,好像一直都是我无理取闹,包括你也这样觉得,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痛苦吗!” 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上去,抬手,戳着他的心口,水眸落在他被她咬伤的肩颈处:“裴悬,这种时候,心是空的,是疼的,是拧着疼的,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疼成什么样,可是旁人还都觉得你已经过得够好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的指甲很漂亮,染着蔻丹,指尖修剪得圆润有型,戳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口,存在感极强。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触碰到他急促而凌乱的心跳,微微发颤的指尖,彰示着她如今也不算平静的内心。 “初初……”他轻声唤她。 余月初没避开:“嗯。” “还会原谅朕吗?”他问她,急切地渴求一个答复。 余月初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墨眸微颤,眼尾泛红,瞳孔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他如今只看得见她,纵然她眼中似乎没有他的影子。 女子久久不曾说话,双唇紧闭,直勾勾地看着他,与他对视。 “会吗?”他不死心,又追问。 余月初眸色淡然,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松:“我不知道。” 得到的不是否认的答案,也不是肯定的答案,裴悬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半晌,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初初,朕今夜还能在这里过夜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章,后天一章,就该告一段落了,可能跟普通的HE不太一样 第79章 望月 余月初愣了瞬, 眸色无光,亦无悲无喜:“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裴悬叹了口气:“朕方才说过一句话…” 他垂眸,看着她因用力攥紧被褥而变得发抖的手,没继续说下去。 他方才说, “求她”。 女子蹙了蹙眉, 松开了攥住被褥的手:“我又没说我要离开,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朕、”话都有些结巴, “朕知道你没要离开,但是初初,你可以跟朕闹的, 不要像现在这么平静好不好, 朕总觉得……” “觉得什么?”她反问。 “你是觉得我会离开, 还是觉得我会抛下孩子?”想到自己从前把序安独自留在皇宫, 她忽地有些心虚, “我现在大着肚子也没法出去。” 裴悬捏了捏眉心:“这个孩子,你会留下?” 闻言, 这倒轮到她不明白了, 什么叫这个孩子她会留下,孩子是她的她当然会留下。 良久,余月初淡淡道:“裴悬,我并非不爱你,所以孩子我当然会留下,你我之间,其实本身也不是靠孩子维系的,如果我现在想离开的话,你会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吗?” 他摇头,可比话先出口的是心口上莫名的刺痛, 紧接着的是浓烈的空虚感。 见他不说话,余月初嗤笑一下:“可是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两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一直在来回拉扯,而且是你先说话不算数的。” 她抿了抿唇,似是在措辞:“其实你之前说的‘等我娶你’,我是听到过的,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当时的确睡得沉,也就不敢确定,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不过后来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就确定了,至于为什么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裴悬默然,喉间干涩:“所以你才说是朕先说话不算数的,对么?” 余月初点点头,眉目间的愁绪似是淡了几分,像是没有那么单一,但再怎么说也表达不出更深层的意味。 “是,是朕先对不起你的。”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段日子去把事情理明白,然后再好好看待我们这段关系是否要持续下去……” 话未尽,面前的男人面露不悦,眉头压得紧:“‘是否要持续下去’?初初,你的意思是日后可能要跟朕井水不犯河水?” 余月初蒙了一瞬,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就记住个“是否要持续下去”,而且还直接到了她要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我何时这样说了?”她被气笑了,怎的还有人会这样想? 裴悬敛眸,将她肩上滑落的长衫拢了拢,拇指轻轻压在她的锁骨上,声音阴沉:“初初方才的意思不就是这样?既然初初都这样想了,那又为何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呢?” 她叹口气,像是没辙了:“你说你当年能夺下江山,这世间该是没几个比你更聪明的人了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似乎是怕他还不放心,余月初努了努嘴,又道:“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更是我的,既然你话里话外都在说,这孩子的性命在我手里,那我现在就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她盯着他,面色凝重,“这个孩子对我来说跟序安是一样的,我不会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谁而抛弃其中任何一个,因为我对你也并非……” 说到这里她忽然卡壳了,“并非不爱”这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悬却紧追不舍:“并非什么?” 像被抓住了后颈肉的猫儿,余月初猛地摇头,脸上霎时间泛起热意,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羞意是怎么来的,但还是下意识摇头,边狡辩:“没什么。” 见她如此,裴悬知道怕是也不会再说了,便是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舒了口气,温声:“先歇着罢,你现在怀有身孕,还是要多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罢。” 说完,他起身要走。 微凉的袖口布料被人一把拽住,腕上一股轻轻的牵引传来,裴悬回眸,不解。 “你去哪?” “朕回自己那歇下。” “我又没赶你走。”她说。 男人暗沉的黑眸中涌起一簇浪,长睫将他的眸色半掩:“你……” 余月初攥紧了他的袖子,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尖蹭过男人腕间的皮肤,细细轻轻的划痕,有些痒。 她有些别扭却坦荡:“哪有夫妻两个分房睡的?” “你不是……” 这轮到裴悬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这也是她的孕期反应之一? 余月初觉得他不想留下,脸上又浮上一寸绯色,松了手:“你要是想走那我也不拦着,反正别说我没留你就是,到时候再等我娘亲进宫伺候的时候,你再跟我娘亲告状,反正最后挨骂的还是我。” “你爱留不留,我反正是留人了,你不愿意留下,那不是我的错。”说着,余月初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就要躺下。 裴悬在余月初面前是给了台阶自然就知道下的,忙坐到榻沿上,然后宽衣解带。 余月初抬了抬眼皮,轻哼一声:“别压着我,孩子有什么问题都赖你身上。” 裴悬满口应下:“嗯,朕知道,有什么问题全推朕身上。” 余月初又瞥了他一眼,没再吭声,翻身背对着他侧睡。 裴悬吹熄了蜡烛,躺在她身侧,想抱她又怕她会抵触,有些迟疑。 察觉到身后的呼吸不对,余月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抓耳:“你的喘气儿声不会吵到我睡觉。” 身后的呼吸声明显一滞,热息渐渐近了。 她缩了缩脖子,没吭声,默许了自己小腹上覆上的大手。 整个人被嵌进怀里的时候,余月初是有些茫然的,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似乎这是应该的,但是抱着她的人不该是裴悬。 可裴悬是她的丈夫,丈夫抱着妻子睡觉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她怎么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她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是爱裴风还是爱裴悬,但是这次失忆又拾忆之后,她反而觉得她爱谁都无所谓,或者是她谁都不爱,能牵动她的心的事物太多了,爱情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可她为何又总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呢?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周末能不能放出来取决于我的实验样品乖不乖。 第80章 序宁 余月初这遭有孕身子没有上回怀序安的时候爽利。 从前怀序安的时候, 她除了自己跟裴悬怄气之外,孩子是一点都没闹腾她,这遭倒好,娘亲说的怀她的时候身子上的不舒服全来了。 日子入冬, 裴悬下了朝就往凤栖宫跑, 这回带糕点, 下回带新奇果蔬, 连宫外的小吃摊都恨不得直接搬进来。 采云正给余月初端来热粥,里头放了冰糖的,怕她喝了觉得嘴里没味儿。 “父皇!”序安猛地扑过去, 裴悬顺势把他抱起来, 淡笑, “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 序安点点头:“都背下了!” 裴悬哄了句“好孩子”, 便将他放下交给一旁的宫人带去玩了。 余月初见裴悬过来, 抬了抬眼皮,也没起身, 没说话, 面色难掩疲态,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不轻。 裴悬面色也有些泛白,跟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先下去。 他坐到余月初身旁,看着一口未动的米粥,叹了口气:“太医说你这不是被孩子折腾的,你的脉象平稳,不像是被孩子折腾得难受的样子,也这么久了,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朕到底为什么天天不肯吃饭呢?非得把自己的身子饿出毛病才肯罢休吗?” 余月初蹙眉, 嘴硬:“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孩子?我肚子不舒服,胃口不好都是怀了这个孩子之后才出现的,总不会有别的原因……” “还嘴硬?” 一开始她频频不适,裴悬一天天的往太医院跑,但是整个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行医几十载,摸着余月初的脉象也不像是被孩子闹得不舒坦的脉。 反倒是裴悬,从她孕后四个月开始,天天胃口越来越差,心神不宁的,夜里也睡不安稳,非得看着余月初在他面前,这种感觉才稍稍好些。 但是余月初现在终归身子虚弱些,不可能每顿饭都能在他面前,以至于裴悬这几个月下来,吃饭也不准时准点,弄得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脸色也一天比一天不好看。 余月初努了努嘴,看着他泛白的唇,不情不愿道:“你还说我,我看你倒是更严重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孕的是你呢…” 裴悬听着她小声嘀咕,又气又笑的:“你一天说话不噎着朕你就难受是罢?” 余月初点头:“嗯,看你不爽快我就舒坦了。” 她倒是大言不惭。 裴悬被她气笑了:“朕这几个月突然这样你真不怕朕的身子出什么问题吗?” 怕吗? 余月初确实是不怕的,毕竟谁有裴悬扛造呢? 当年蜀地七年都不曾让他落下什么隐疾,他如今登基三四年了,也不疏于锻炼,又正值壮年,太医也没摸出他有什么毛病,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她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恐惧。 不知该不该说,余月初看着他,眸色躲闪。 裴悬叹气,扶额:“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再憋出毛病来。” 女子眼睫轻颤,浅浅的阴影中抬起晶亮的双眸,措了措辞:“那个……就是我第一次有孕的时候,他也这样…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遗传……” 余月初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沉。 提起裴风,裴悬明显呼吸一滞,周遭的空气霎时间沉寂下来,静谧得闻见心跳声更甚于敲锣打鼓。 余月初头一次有孕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到十六,不觉间已十载。 当时她胃口什么的都正常,起初裴风还担心她自小娇气,一时间有了身孕怕是不能适应,光是找厨子就费了好大功夫。 哪知天天食欲不振的不是余月初而是裴风,看见什么都觉得“也就那样”,偏偏余月初当时心大,也没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事情过去几年了,她才后知后觉,裴风那段日子似乎身体不太好。 裴风的症状维持到余月初小产才结束,裴悬这遭—— 怕是要等到她生产才能好起来。 “不可能。”骤然的声音传来,他打断她的思绪,看着眼前人肩膀轻颤,裴悬暗自懊恼自己声音急了些大了些,松口气,“若是有这样的病症,朕从前不可能不知道,再不济母妃肯定会告诉朕。” 闻言,余月初将脸一扬脑袋一歪:“那你倒说,这不是遗传的病症是什么?怎么偏偏你们弟兄两个都有,总不能是怨我罢?” “万一呢?”他见她心情好些了,顺势逗逗她。 余月初被这句话反问得瞪大眼睛:“怨我?这事儿还能怨我?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啊,我跟你们又没什么血缘!” 男人轻“啧”一声,笑道:“那初初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敛眸,正色看她:“若是一个男子足够爱一个女子,那么在这个女子有孕的时候,这个男子反而会有不适感。” 余月初眯了眯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强笑着:“你倒还夸上自己了?” 男人察觉到她的不对,轻笑颔首:“有没有心情好一点?” 极其生硬地岔开话题,余月初一时间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却还是强忍着点点头:“嗯。” “那喝点粥好不好?” 这时候,他想的还是她不肯好好吃饭,想让她多吃几口,再多吃几口。 “想吃点有味道的。”她推脱,但这遭好歹是愿意吃饭。 裴悬看着她敛起的杏眸,水光潋滟,没拆穿她:“好,朕让御膳房去准备,做几样平日里你爱吃的来。” “想喝甜水可以吗?”她抬眸看他,眼眶还带着湿意,微微泛红。 这下让裴悬犯了难:“喝甜水?太凉了,这都入冬了,喝凉的不好——”看着眼前人一瞬间皱起的眉头,他硬生生转了话,“也行,你好好吃饭,让人送来,可开心了?” 这样,余月初才点点头:“不能让序安看见,他喝了对肚子不好。” 裴悬轻笑:“你怎么还两套标准呢?你自己喝了就不怕对肚子不好了?” “那我是大人没事儿,他才多大,肯定不能这么吃啊。”她说得有理有据。 男人轻嗤一声,小声嘀咕:“也没见大到哪去。”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小,她没听见。 裴悬赶忙摇头:“朕什么也没说。” 余月初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外头又开始飘雪了,这一飘就飘到了来年正月初七。 余月初大着个肚子,天天坐立难安,腕上睡不着觉觉得腿酸,她都能把裴悬薅起来给她揉腿按腰。 “你真是朕的祖宗啊……”正月初七半夜,白日里累了一天的裴悬半夜又被寿星拽起来,寿星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腿酸腰酸。 男人的大掌轻轻按在她侧过来的侧腰上,慢慢按揉着:“是不是快生了?这几天感觉你腰疼腿疼得太厉害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他是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哑意,带着鼻音,又打了个哈欠。 “……唔,不知道,快了罢?但是算着当初生序安的时日,该是还有半个多月才对…” 他护着她的后颈把她扶起来,气得余月初直接抬手打他:“你干嘛!” 大手将人转了个方向躺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他正了正坐姿:“躺好,这样方便连腰带腿给你一起揉,能让你早些睡。” 余月初有些臊得慌,误会了人家,心里有些酸酸的,抬手抚上他的脸,摸到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低声,有些不情不愿:“那我误会你了……” “算你有点良心。”男人抬起一只手,覆在她莹白如玉的手上,往自己脸上按了按,“不气了好不好?” 只一瞬间,按在他脸上的力道便轻了些,紧接着又感受到她要把手撤开的力道。 裴悬略显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在他脸上按实了。 余月初甚至能感受到他绷紧的咬肌。 “不气了,好不好?”裴悬又问,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唇边挪了挪,亲亲她的掌心。 余月初掌心传来淡淡的濡湿,轻微的、灼热的、存在感极强的濡湿感。 一瞬的出神,余月初掌心传来一抹痒意,湿湿热热的痒意蔓延开来,传遍全身。 她皱眉:“你…你别这样,我肚子里有孩子,不可以……” 外头飘着雪,不剩一丝月光,余月初却在男人阴沉的黑眸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谷欠。色。 “别跟朕置气了,好不好?朕不求你爱朕,但是,别再气了,好不好?”他知道她对他依旧心怀芥蒂,对她来说,他已经不再奢求自己是否重要,他只求她别再恨他。 每每提及一丝一毫与她的过去相关的事,他总能看到她眼中盈盈。 每次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强撑起的笑容,唇角扯起的弧度瞧着都让人心疼。 余月初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也未曾给他答复,收了收挣脱他的力道,张了张嘴:“叫‘序宁’好不好?” 他分明看见她眼尾有泪滑落,“序宁”,她说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好。”良久,他说,似乎答案不重要了,她已经给了他她能给的答案。 七日后,余月初产下一名女婴,肤白胜雪,小脸微红,淡淡的粉色,跟裴悬幼时第一次见到的余月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月初还虚弱着,她靠在裴悬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轻声:“序宁,我的宝贝……” 说着,她极轻地在刚出生的女婴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的宝贝好乖。 裴悬很想把孩子抱过来看看,他却觉得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整个人都僵硬着。 余月初像是没察觉到,轻声逗着怀里的女儿。 她已经给出了她能给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 【 www.w】 第81章 圆月(正文完) 第81章 圆月(正文完) “你抱抱她。”余月初看着怀中酣睡的女儿, 轻轻侧过身,对裴悬说。 裴悬却乱了分寸,抬起手跟块木头似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朕…这……会不会弄伤她?她太软了……”他接过孩子, 跟捧了块面团一样。 余月初声音发虚:“你这像个新手似的, 从前抱序安你比我顺手多了不是?怎么到了序宁身上反而不会抱了?” 裴悬几乎是下意识出口:“不一样…” “不一样”, 他说不一样。 余月初心领神会, 没作声,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不悦,裴悬忙着找补:“小姑娘家太软了, 当时抱你朕也是不敢抱, 你别想偏了。” 她抬眸, 这才看向他。 裴悬着急辩解, 耳尖都泛起了红, 她看着有些想笑。 “刚出生的孩子不都这么软,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垂眸, 看向他怀中雪团子一般的女婴。 裴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抱着孩子如坐针毡:“……这。” 她轻笑,眼睛依旧黏在序宁身上:“好了,我有些饿了,可以吃什么?” “清淡的和补身体的都有,你现在想吃什么样的?”裴悬就等着她说饿,她嘴刁些,每每累得难受的时候反而不愿吃补身子的,就喜欢吃些清淡的。 “能喝粥吗?桂圆莲子粥,可以吗?”她抬眸看他,双眸晶莹。 他默了默, 才道:“有倒是有,但是里头掺了些红枣,可以吗?” 余月初撇撇嘴,还是点了点头:“也行。” “乖。”男人这才欣慰地笑笑,唇角微勾,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粥,舀起来,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送到她唇边。 余月初感觉有些不自在,但是怕他又多想什么,眸色闪了闪,还是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你娘亲这几日有事耽搁,朕已经派人去请了,主要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生了,再等等罢。” 女子又张嘴喝了口,点点头:“嗯,知道了。” “序安呢?”小半碗粥下肚,余月初这才发现一直没听见序安的声音。 “在季夫子那儿呢,方才派人去跟他说了,母后在生弟弟妹妹,他得乖乖的才行,不然母后不高兴,现下应该还在上课,把他叫回来吗?”裴悬抬手擦拭她唇角留下的粥渍。 她的唇上泛起了些血色,比方才惨白的模样强上不少。 天渐渐黑尽了,余月初才在裴悬的搀扶下下了榻。 他扶住她的腰:“怎么样?还疼吗?” 余月初点点头:“疼…” 听她这么说,裴悬来了心急的,忙不迭道:“朕去传太医。” 余月初见他真要去传太医,赶忙伸手拉住他:“你干嘛呢,没那么严重,休息几日就好啦…” “算了,你先在这里歇着,朕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别乱走,要是闷了就让采云进来跟你说会儿话。” 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余月初听着点头:“知道啦,你快去罢,我不乱跑,我就在这里看着序宁。” 裴悬这才点点头,又看了眼酣睡的女婴,推门而去。 序宁满月后余月初觉得身子好了些,开始亲自为序宁缝制衣裳。 这夜她又在挑灯夜战,裴悬推门进来,看着她在灯下缝衣裳,皱起眉:“又做了一天?怎么不知道歇歇,都说了这些事交给旁人做就是。” 余月初刚好缝好小肚兜,将针线收好,轻声:“我幼时的衣裳就是娘亲亲手缝的,兄长的也是。” “可你老夜里赶工,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她轻笑:“我才干多少?这还能扯上熬坏眼睛了?” 男人从背后抱住她,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声音又沉又闷:“朕心疼你。” 余月初松手,转而握住他抱住自己的手,大手在女子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按揉着,惟恐把她弄疼了。 她叹口气:“哪有那么娇气?” “哼,”裴悬闷声,“你从小何曾吃过苦?当初还在余家的时候就是你娘亲爹爹捧在手心的宝贝,后来成婚,他……”他顿了顿,“他对你多好朕也是知道的,再后来进了宫,朕也没让你吃过苦,这遭倒好,要给个奶娃娃亲手缝衣裳,挑灯夜战的。” 他话里话外藏不住的酸味儿,余月初仰头看他:“她是我的女儿欸,我不给她缝衣裳,谁给她缝?而且当年序安的衣裳不也是我缝的?那会儿怎么没见你说这说那的?” “当初朕以为……” “以为什么?”她追问,他却不回答了,就静静地抱着她。 当初裴悬以为余月初在跟自己怄气,加之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裴风,所以才会对序安的事情向来亲历亲为。那会儿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他那时候觉得,如果他上去跟她说什么,怕是她只会更恨他,所以他就只能由着她去。 但他如何能想到原来她不是因为对裴风的愧疚所以才加倍对序安好,现在也不会因为对裴悬的不满而对序宁不好。 对余月初来说,序安和序宁同等重要,都是她的孩子,想到这里,裴悬忽然脑海中一闪—— 当初裴风追问她,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序安是我的孩子”。 原来当初就是这样的了,她很早就把这些事情、身份分得清清楚楚,孩子是她的,只属于她的,任谁都无法抢走。 序安和序宁都是她辛辛苦苦怀上,然后又闯鬼门关生下来的,两遭鬼门关,裴悬似乎开始有些庆幸,庆幸那日他去寻太医要了一味绝子药来,他吃了,这样一来,她以后就不必再闯鬼门关了,相当于上了最牢固的一层保险。 诚然,他也有别的私心,序宁也是他的孩子,有了序宁,她或许会愿意多看他几眼。 余月初孕期呕得厉害的是他,他当时只恨不能替她生下来,听着她由强至弱的哭声,看着她产下女儿后,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裴悬便暗自做了这个决定。 半晌,裴悬岔开话题:“序宁呢?被采云抱走了?” 余月初点点头:“嗯,序安吵着要看妹妹,刚好我也乏了,序宁比序安闹腾多了,就让采云把她抱走了,有序安在,她还能安生会儿。”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裴悬在她颈侧轻吻一下,接着说,“明日朕应该就没这么忙了,往后一下朝就过来帮忙带序宁,好不好?”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天天下朝之后还是要批折子到半夜,天还没亮就得起身,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她现在说什么话都很平静,从她恢复记忆开始,这快一年的工夫,余月初像性子都变了一样,对什么都很平静,平静得让裴悬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朕以为,你至少会有些生气。” “嗯?”她不解,往他身上靠了靠。 “朕以为,你至少会生气朕怎么不体谅你,怎么不帮你带孩子。” 她回身,环住他紧实的腰身,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下:“我不是小孩子了,本来亲自带孩子就是我自己天天闲得慌,所以才自己带,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当然要先忙别的事情,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朕不喜欢你这么通情达理。”他俯首,在她唇上咬了口,带起她泛着微红的唇瓣,又松开,轻轻咬住她的上唇,含着唇珠轻抿。 她没躲开,甚至轻轻回应了下。 良久,她轻声开口:“裴悬,我们的日子不只有爱情。” 裴悬垂眸低首,与她额头相抵,哑声,带了些颤意:“朕知道,但是…” 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一手扣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抬她的下颌,掌心的温热传来,传到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染了几寸绯色。 “一个多月前我才生了序宁,不可以…”她感受到他身体微妙而明显的变化,着急忙慌地抬手推他,却被他按住手,紧紧压在他胸前—— “别动,朕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就抱会儿,好不好?” 闻言,余月初停止了挣扎,缓缓的,双手往上,攀住了他的脖颈,闷着声:“…好。” “这几日,朕让尚衣局裁了块明黄的料子给序宁做小衣裳,明日你让采云去瞅瞅进度怎么样了。”他顺从地俯下身,便于她攀上他的脖颈,又亲亲她的耳尖,眼看着落了绯色。 余月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明黄色的料子”,猛地抬头:“这…” 余月初皱起眉:“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 他眯起眼,静待她的下文。 黑金色的衣袍天下只有帝后能穿,而明黄色的只有储君能穿,他从未提过给序安穿明黄色的衣裳,却说让尚衣局给刚生下来月余的序宁做明黄色的衣裳,这其中的意味不就是…… 余月初绷着脸,双唇紧抿着,眼瞳发颤地看着他,直勾勾地看向男人含笑的双眸,却看不透其中意味。 好久,她才艰涩开口:“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当储君的…这样,恐怕会引得朝臣不满。” “那初初觉得谁能继承大统?”裴悬轻挑起她的下巴,墨眸深邃。 “等孩子再长大些……”似乎是发现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又找补,“或者等再过几年,再生个…?” 哪知此话一出,裴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朕是不可能再让你受生育之苦了,更何况,往后也生不了了。” 余月初疑惑:“啊?你不想让我受生育之苦我倒是能理解,但是以后也生不了了是什么意思?我不可能生不了了啊。” 男人挑眉,又凑过来咬她的唇:“瞎想什么呢,你身体很健康,太医诊脉没问题,是朕服了绝子药。”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雷,把余月初惊得脑子里“轰——”的一下,整个人一瞬间的晕乎乎的,连声音都开始发颤,结结巴巴道:“绝子药?!哪个胆大包天的给你下的?你怎么才跟我说!” 裴悬忙摆摆手:“别激动别激动,没人给朕下药,哪有敢给朕下药的?” 闻言,余月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接着问:“那你吃绝子药干什么?” 裴悬措了措辞,说:“是朕自己服的,朕觉得,有序安和序宁两个孩子就足够了,而且,生孩子对你的身体来说本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但是当初你不可能不要序安,再加上朕确实是想跟你有个我们的孩子,想‘父凭子贵’一下,这不序宁也出生了,以后就不再需要旁的孩子了。更何况避子汤也不是喝了就一定管用,万一以后你再怀上了,不管想不想生,对你身体总归不好,倒不如朕服绝子药,一劳永逸来得痛快些。” “你倒是……”她是打死都没想到裴悬能干出这种事来。 似乎是见她态度有些松动,或是看见她眸中的疏离感浅了些,裴悬忙趁热打铁,闷着声,甚至还有一股子撒娇的意味,搂住她:“初初,朕以后就只有你了……” “怎么序安序宁不是你的孩子了?”很明显她现在不吃这套。 他轻笑:“当然是,但是初初,朕还是想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 “我没给你吗?”她疑惑,皱着眉,双手却很实诚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给了啊,”他紧了紧怀抱,“但是你给朕的是虚无缥缈的,朕总觉得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见了。” 余月初叹了口气,抬手轻抚他的后颈:“可是你知道的,那些日子不是说抹去就抹去的,更何况,我都跟你说了,我们一起过日子,不只是有爱情的。” “朕知道过日子不只有爱情,但是朕还是希望初初能多爱朕一些。” “好啊,”她轻笑,带着软意,“爱分为很多种,裴悬,我们之间的爱,也不只有爱情,更是亲情。因为再深刻、再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在岁月磋磨中消散,尤其是你我这样的身份,我们要抵抗的诱惑太多了——” “朕都服了绝子药了还能有什么人能阻碍我们?”他打断她的话。 余月初有些想笑:“你多大岁数了你幼不幼稚,谁说诱惑只有这种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除了爱情,其实亲情比爱情保险多了,我们也不是小的时候了,老追求爱情做什么?” “朕不是这个意思,你把朕当亲人朕当然高兴,但是至少也得给朕些反馈罢?现在朕觉得就是自己在自导自演,跟个唱戏的似的,唱戏的好歹还你方唱罢我登场,初初你连理都懒得理朕。” 余月初笑了笑,没再应声,岔开了话题,埋首在他怀中:“我困了,我们睡罢。” “不赶朕走了?” 她摇头:“我们是夫妻。” 男人失笑,弯下身,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好,睡觉去。” 再多的话,都抵不过她这一句“我们是夫妻”。 她给他做出的答案,他很满意,对他,并非不爱,又何须伤感。 她爱他,每时每刻,他都听得见。 他们的一生,许是就该缠在一起了,就如天上月,总有圆满的日子。 如此,足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取自清·纳兰性德《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 正文终于完结啦,其实我觉得对于小余来说,这已经是她跟裴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如果她真的原谅了裴悬,那她会受到自己的谴责,觉得自己对不起裴风,所以她只能这样。他们之间是有爱的,只是,掺杂了很多东西,毕竟人生中比爱情重要的东西太多啦,值得她一点点去享受。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