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打工人》 1、001 俗话说,朝廷有人好做官,厨房有人好吃饭,欲谋好差事,就得先有个好门路。 千秋的好门路,是她表姐。 她表姐在吉安侯府当了三年差,私下给管事的送了二两银子,今日千秋来侯府应招下人,犯不着在后门外排长龙,由角门进来,寻到管应招的妈妈,走个过场便能谋份好差事。 当然,这只是个筹算。 筹算眼下只实现了一半,另一半,险些折在千秋手中紧攥的半截腕口粗的木棒子上。 她呆瞪瞪的瞧着这截木棒,不敢相信,才刚竟然用它,照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 阿弥陀佛!但愿这棒子够粗,能将身前这色胚敲昏过去,不必待他转过头来看清她的样貌。 很不幸,这色胚不仅巍然未倒,还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转身之势—— 吓得千秋紧抱木棒,低头阖眼,希望这场意外只是幻觉。 “你有什么毛病?” 不是幻觉,这色胚要兴师问罪了。 万幸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似大怒,居然还有几分平静,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像冬夜里雪压断枝条的声音,冷凛凛的。 千秋不敢睁开眼,缩着脖子将脑袋埋在木棒上,声如蚊蚋,“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色胚顿了会,好像在打量她。 “不是故意?是这棍子不小心撞到你手上,你又不小心,将它打在我头上,是么?” 他好像嗓子眼里带着丝笑意欸,大约没有生气。 千秋顺着杆子往下爬,“你,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讲得通欸——” “你当我是傻子?” 肯定不是,傻子能拣在这枇杷林里调戏女人? 自从跟着表姐打后角门进这府里,一路上碰见不少下人,只这枇杷林中绿树丛生,密枝成幄,既能遮阴,又能避人耳目,恰是个行不轨之举的好地方。 千秋方才在这林间等表姐,恰好远远瞧见小路上头,有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似乎正与个艳丽女人在说话。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这男人竟然不顾女人推搡,上手去扯人家的衣裳。 她心下几番挣扎,实在不能见死不救,这才随便在地上拣了截木棒,冲来他身后,照他脑袋上打了一棒。 眼见糊弄不过去,她只得硬撑着胆子,撩开只眼皮瞅他一下。 这一瞧,倒把自己瞧得呆住。 摸着良心说,这色胚的相貌仪表倒真是出类拔萃,惊为天人。 只见他身形挺拔,发髻高束,眉眼深邃,目光淡淡,一条霜白发带参差坠在肩前,穿一身灰纱透白里子的圆领袍,这灰与白的交融,恰似山前杳霭流玉。 有个词叫如沐春风,他却令人如沐阴雨,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显得心事重重,仿佛是额外抽出的点精力在这里同她兴师问罪。 他是这吉安侯府的公子? 看气度也的确是个贵公子,只是偏不做个人,竟色迷心窍,在这里做出这等败德行径。 千秋屏息凝神,振作勇气,“我我我我我是路见不平!” “噢?你看见了什么不平事?”他那口气倒好像问心无愧,眉首轻蹙,面色恹恹,浑身透着不耐烦。 反吓得千秋没主意,只好三缄其口,心跳一再迂滞。 暗暗朝他身后一瞟,才刚那个受调戏的女人不仗义,早跑没影了,此刻无人与她同仇敌忾,她更不敢说。倘或说穿了,叫他堂堂侯门公子脸上无光,她还能进这府里当差? 想都别想。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一处当差?” 能告诉你么! 千秋决定咬住嘴沉默下去,以不变应万变。 但这色胚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你以为不说我就揪不出你来?” 你揪去吧! 横竖她还没进府,即便进了府,这府里听说几百号人口,只要不碰面,就是大海捞针,不信他能捞得出。 “你不说,我只好此刻就拿你当贼处置了。” 一听这话,千秋慌忙撇下木棒,手脚并用抱住身畔一棵枇杷树,抬着眼把嘴一撇,“哼,你个淫.棍,还好意思说我是贼。” “我是淫.棍?”他眼里的嘲笑一纵即逝,神色肃穆,“你有何凭据?” 真是恬不知耻! 千秋蓦地给他气得浑身是胆,“还想赖?才刚我亲眼看见你扒人家姑娘的衣裳,不然无端端的,我我我能打你么!” “你觉着,我扒她的衣襟是要做什么?” 真是有脸问,方才那姑娘,胸前耸着两座小肉山似的,哪个男人不想多瞧两眼,自然了,他是侯府公子,胆儿比别人肥,岂止看,还要上手摸呢。 他有脸做,她还没脸说,只将手去抠树皮,下巴颏高高抬起,望着头顶满树半青半黄的枇杷果沉默,不信他能撬开她的嘴。 色胚轻挑一则眉峰,“那你可曾听见我和她刚刚在说些什么?” 千秋横他一眼,低声咕哝,“你那些淫词浪语,谁要听。” 话声未绝,这色胚倒抽一口气,一副忍得气竭的神态。 偏巧天降救兵,林间有人唤了几声“曾先生”,朝左面那条小路望去,原来是个小厮打哪头钻进林来,这色胚只得撇下她朝那小厮迎了去。 原来他姓曾,吉安侯府是姓元,又称呼他为先生,看来他并不是这府里的公子,兴许是在府里当差的? 千秋刚松一口气,就见那色胚扭过脖子冷冷钉了她两眼,旋即跟着小厮朝那头走了。她一副身架陡然虚脱,扶着树大喘了两口气。 柳家千秋,生性怯懦,今日这场路见不平,简直耗尽了她毕生的胆气。 表姐说公侯之家人口繁杂,歪门邪道多,不好对付。果然不错,譬如那色胚,自己言行不轨,倒好像错的是别人,他倒理直气壮,一双眼睛就要将人千刀万剐了似的。 还好才刚咬紧牙关,没给他打问出姓名。 不然若给他得知她今日是来这里应招谋差事的,少不得从中阻挠,叫她落空。 正暗自庆幸,忽见她表姐来仪嬉笑上来,千秋如遇救兵,忙迎上前,“仪姐姐,你怎么一去去半天,我都急死了!” 来仪嬉着牙花,“院里有点事儿,多耽搁了一会儿,我这不是来了嘛。快别傻站着了,听说是在前头枇杷亭应招,咱们赶紧去,私下里使银子的也有好几个,可别叫她们夺了好差事。” 说话间便拉了千秋朝左面小路曲曲拐拐下坡去。 不愧是声名显赫的吉安侯府,家资简直厚得叫人垂涎三尺,连这些曲折小道也多是用大金山石铺就,听说这些石头都是打江南运来的。这小路只一副肩膀宽,金山石壁的缝隙中满是春色,生着浓苔与青草。 走一段路便有几个石阶,石阶上疏疏落落掉着青黄相接的枇杷果,再过半月枇杷熟透,街市上约莫卖十文钱一斤。 千秋从前能成筐买来吃,而今却有些难了。 再下一截石阶,只见一座八角亭半隐于林边,这亭子就是应招答对的地方了。千秋心里的鼓点子咚咚动地敲成一支上阵曲,有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感。 来仪扭头嘱咐,“一会儿妈妈问你会些什么,你可别虚,就说你会识字,能读书,精通诗文,擅长针黹,可千万别犯你那结巴的毛病!” 不嘱咐还罢,一嘱咐千秋偏不争气地磕巴起来,“这,这这这——” 这些她都不会。 她不曾学过针黹,更未学过诗文,勉强识得几个字,是她爹教的。她爹识字读书也就是个二把刀,教她只能教成个半桶水,一封书信上她倒有一半的字不认得。 她浑身上下除了这副皮囊,几乎没一项拿得出手的本事,心下不由得惶恐。 “仪姐姐,明目张胆撒谎,会不会给人当场拆穿?会不会受什么罚?” 来仪登时怄得眼珠子朝天上翻,“你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只捡好的说,但凡来应招的,谁不吹嘘两句?咱们输人不输阵。你放心,钱到好办事,妈妈收了咱们的银子,不会细问。” 千秋决定听来仪的,毕竟人家在侯府当差有经验。 来仪软下性子,“要是能分派在小姐房里,既有得赚,活还不重,多好的差事。你比人生得标致,这是你的长处,别窝窝囊囊的,千万要壮起胆气来,成败就在今日一举!” 千秋受了莫大的鼓励,双眼渐渐射出智慧的光芒。 这眼光射入亭内,忽令她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儿。 不会这么倒霉吧! 那亭内飘摇着半截衣摆,可巧是灰纱白底,恰同才刚林中那片淡霭流玉一模一样,衣摆间露出一双黑缎靴,也同那色胚的一样。 千秋不信邪,又跟着来仪下行几步。 及至露出那色胚的半张脸,如见恶鬼,化成灰她都认得! 来仪先顿住脚,自疑虑道:“怪了,今日怎么会是他在这里管应招?” 千秋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扯她转身,“仪姐姐,他是谁?” “他是管府里开销账目的先生,叫曾鹿巍。” 万幸,只是个账房先生,兴许手上没那么大的权力,她是使了二两银子的,收钱的妈妈大约同他打过招呼。 她这一丝侥幸,很快就破碎在来仪接下来的一番话里。 “你别看这曾鹿巍年轻,却是个老古板的做派,成日板着张脸,不大与人说笑,查起账目来一丝不苟,一分一文都算得清清楚楚。在他跟前,凭你是谁的陪房谁的亲戚,一点马虎眼也甭想打过去,连诸位管事的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偏老总管又肯偏袒他。” 这还得了,这人不单有权,还是个火眼金睛! 一会他几句话不就问出她是个什么也不会,只想进来混白饭吃的货色?方才又结了仇怨,能给她什么好结果。 千秋两排牙根也情不自禁痒痒起来了。 来仪面上还算镇静,拉了她往回走,“原该管应招的妈妈多半上茅房去了,让这曾鹿巍暂且在这里顶一顶。咱们先上去,估摸着妈妈回来了,咱们再下来。” 万幸,那二两银子可是千秋她大哥冒着跪算盘珠子的风险,偷了她大嫂一只玉镯去典给她的。 今日来这吉安侯府应工,千秋可是身负着全家的活路。 姊妹俩一前一后,缩着脖子刚往上走几步,忽然听那亭子里叫:“你们两个,过来。” 二人齐齐顿住脚,斜下眼一看,怕什么来什么,正是那曾鹿巍站在亭外朝她两个招手。 姊妹俩十分默契地决定装傻,双双伸长了脖子左瞧瞧,右望望。 “就是叫你们,进来。” 躲不过去了,姊妹俩只得手拉手,硬着头皮下到停前,踅入亭中。 鹿巍已款款绕回石桌后头坐住,“是来应招下人的?” 两人齐刷刷点头。 鹿巍蹙眉低首,像是没留意千秋,只管提起笔来向亭外另一头指去,“先到后头排队。” 千秋心下窃喜,这姓曾的不爱拿正眼看人,好像没认出她来。 可顺着他的笔杆一瞧,这头亭外还排着四个少女,各穿粉紫绿蓝四色衣裳,侯府只招纳两名婢女,名额有限,她自觉未必能比得过人家。 更兼他一会必定要把她认出来,若暗中作梗,只怕凶多吉少。 正灰心,来仪却猛地一把将她拽住,抢在案前,满面堆笑,“曾先生,我是大房里的丫鬟,你不认得我呀?” 千秋一颗心恨不得死了。 “我该认得你么?”鹿巍抬起头瞅来仪一眼,又垂下头去整理他的纸张,“既已是这府里的丫鬟了,还来应招什么?” 来仪仍是满面堆笑,不见丝毫尴尬,“不是我应招,是我这表妹,她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很会做事儿的!” 千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两手在裙前死死绞着。 等了片刻他没作声,她虽没敢看他,也能觉察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冷冷扫荡。肯定是完了,她懊悔早上出门没翻翻黄历,偏遇到这么个丧门神。 转念便在盘算,该如何讨回贿赂出去的那二两银子。 鹿巍淡淡地道:“不论谁的妹妹都得有个先来后到,外头那几个是诸位管事的亲戚,论门路关系,是不是该直接招用她们?” 万幸他没一语将她判死,千秋大喜过望,想谢他,稍微抬头一瞅,正对上他冰渣子似的零碎的目光。 她忙低下眼,心中窃喜顷刻湮灭。 2、002 站在队尾,千秋一壁朝亭内张望,一面寻思,这姓曾的先不将她一语判死,未见得是什么好心。大概他是想一会儿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一点挑她的不是,好叫她颜面扫地。 哼哼!好在自从她柳家败落后,她的脸皮早练得一日比一日厚了,如今已厚得似砌墙的砖,丢人又不是丢命,怕什么? 她几番给自己鼓劲,又再振作起来,反复在心中默诵来仪教给她的那些自吹自擂的话——能识字,会读书,精通诗文,擅长针黹,眼里有活计,心中存主子。 眼瞧队首那位穿粉色衣裳的姑娘进了亭内,只见鹿巍一边问话,一边提笔记录,审犯人一般,眼睛要么懒得抬,要么一抬起来就透着法度严明。 那粉姑娘一句话吓得断断续续。 “通诗文?”鹿巍抬起头,眼锋凌厉,“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这一句是谁的词?” 粉姑娘想了半晌。 “下一个。” 粉姑娘一跺脚,羞愤离场。 一番观望下来,千秋又是心惊肉跳。 他方才念的是谁的诗词来着?好像听她大哥念过,偏偏此刻死活想不起! 跟着队伍靠前一步,她决计去掉“精通诗文”这一条。 不会诗文应当也不大要紧,这吉安侯府再了不得,总不会拿做丫鬟的比着小姐一样能诗会画。做丫鬟的最要紧是女红好,她暗自将“擅长针黹”改为“极擅针黹”。 “针黹赶得上绣坊的绣娘?好——”眼见鹿巍从石桌底下拧出个小竹篮,里头各色针线绣绷一应俱全,递给那紫衣姑娘,“照着这树上绣一枝枇杷,去那里坐着绣,能绣多少算多少,一会交我查验。” 紫姑娘接过篮子,哆哆嗦嗦退去那吴王靠上坐着理线去了。 千秋往那石桌底下一看,原来他脚下搁着个篓子,里头不知还放了些什么考验人的物什,必是有备而来。 这就是公侯人家的爪牙,真是尽职敬业。 她心里暗骂一回,决定把“极擅针黹”这一句也剔除干净,只说眼里有活,手脚勤快,侍主忠心。 这三点若想查验,好歹也得叫她在府里先干上两个月再说。 “你说你眼里有活计,手脚勤快,那桌角下这纸团怎么不见你拾起来?是眼睛没瞧见,还是瞧见了懒得理会?” 绿姑娘听了鹿巍这话,脸皮涨得通红。 鹿巍无情判道:“不论是哪一条,可见都是假话。下一个。” 千秋人没到跟前,仿佛已被他一层一层剥了个干净,此刻只想仓皇退遁。 表姐来仪心窍一动,在旁并头过来,“一会儿进去你就哭,一边哭一边诉说家里的艰难,男人嘛,一见女人哭就少不得心软,你不是最会哭的么,哭起来谁不怜惜?” “这也算个法子?” “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有理,姓曾的是个色胚,肯定吃这一套。眼下黔驴技尽,千秋决定拼了,泪光说聚便聚在了眼眶内。 身前那蓝姑娘进亭去了,眼圈一红,竟抢在千秋前头呜呜咽咽哭起来,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情态! “要哭就回家哭完了再来。”鹿巍满面厌倦,“下一个。” 看来这姓曾的人前爱假装正经,哭是行不通了。 千秋把嘴一噘,吸两下鼻子,将泪光收得一干二净,提着心踅进亭来,老老实实垂首站在圆石桌跟前。 好半晌没声,鹿巍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说说说,该说什么?” 鹿巍睇着她,嘴角泄露一丝讥讽,“你不是很会胡说八道么?” 千秋怔了怔,他果然是要公报私仇。 他却又提笔来,照常记录,“姓名。” “柳柳柳,柳千秋。” “到底是叫柳柳柳,还是柳千秋?” “姓柳,名千秋。”千秋刚一抬下巴,又在他一双冷眼注视下缓缓收回脖子里,“今年十八岁——” 眼见鹿巍攒起眉头。 难道他要以“年纪太大”的由头赶人?可方才在枇杷林中被他欺负那女人总有近三十岁的年纪,再说姑娘十八廿三,塞过牡丹。 她一万个不服,胸口的怒火刹那腾起两丈高,趁他低头的工夫,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曾——” “未曾婚配。” “谁问你这个?”鹿巍愕然抬脸,眉心暗扣,“我是问你可曾在别家做过下人,都会些什么?” 她们柳家虽不富贵,从前倒也宽裕,柳老爷在世时开着间饭庄,经营有方,生意红火,便买了一房下人,老头子是门房,老妈子烧饭洗衣的,有个小丫头则专门服侍千秋。 不过前年冬天柳老爷死了,生意每况愈下,千秋她娘本着拼得自己,赢得他人的狠劲,把饭庄押在赌桌上,一输成空,家里倒欠了一二百两的外债。 千秋原已订下了一门亲事,半年前居然给人家退了亲,眼下要做媳妇没婆家,要在家继续做个悠闲小姐,家里却供不起了。 要问有什么能耐,她这十八年来,除了能吃就是能睡,倘或这两项能赚钱,早就腰缠万贯了。 她半天没能憋出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越想越急,偷摸抬眼皮窥鹿巍。 真巧,他也正冷眼打量着自己,那对黑幽幽的瞳仁好像在她身上找寻漏洞。 她给他看得心怦怦直跳,饺子还没下锅呢,先要露馅儿了。 鹿巍等得满眼厌倦,吁一口气,将那张录着她姓名的纸攥成一团,“连来应招都不能流利答对,就别想着谋什么差事了,接着回家做你不醒事的小姐去。” 眼瞧他正要将那纸团随手丢开,千秋心焦如焚。 在这府里最下等的粗使杂役,每月也能赚一两五钱银子,少吃肉,这钱已足够他们一家子一月的饭钱了! 说到吃饭,她今日还颗米未进,跟着来仪顶着热辣辣的日头走到这吉安侯府来,水也不曾得喝一口,更兼此刻慌张紧迫,忽觉头晕心悸,身子一歪,朝旁边直直栽去。 却没觉得有哪里磕得疼。 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向她卷来,将她包裹,眼前最后的印象是鹿巍低俯的脸,两只黯黯的眼珠子,嵌在突高的眉骨底下,不显山不露水,透着冷森气。 醒来还是那股香气,更浓郁了些,黑暗中一辩,冷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又混合着两分古朴檀香。 千秋悄悄一吸鼻子,这香气原来是从身上盖的薄被里散出来的,记得当时是昏倒在鹿巍怀中,难不成此刻是躺在他床上? 她忙将一只眼睛撩开条缝,还真是躺在一张罗汉榻上! 伸着耳朵一听,听见鹿巍在说话,“她身娇体弱,从前定是个只知道享清福的娇气小姐,下人差事她干得来么?不如找个人嫁了,运气好兴许能一辈子混吃混喝。” 这轻飘飘的语气里满带嘲讽,千秋只恨自己在刚刚那么一瞬间,居然差点忘了他强扯女人衣裳一事,以为他这人只是面冷心热! “曾先生,你这屋里有耗子?”是来仪的声音。 没人答话,想必鹿巍只摇头回应。 “那是哪来的这嗤嗤磕磕的声音?” 千秋盖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连转两圈,屏息细听,噢,原来是自己恨得牙关作响。 她放松下颌,旋即听见来仪的脚步声渐近了。 直到感觉来仪的气息就在眼前,她偷摸掀开一只眼皮,给了来仪一个示意。 “你妹妹可醒了?” 伴着一声问询,更为低锵的脚步声慢慢渐近,千秋忙阖上眼装死,怕被看穿,将脸微微向墙隅偏着。 无论如何今日得在这侯府谋到份差事,既然生杀大权掌握在这色判官手上,干脆就在这里躺尸,赖死他! 姊妹俩自有默契,来仪顷刻便领会了她这意思,朝鹿巍摇一摇头,眼泪说淌便淌,一面摸着手绢拭泪,一面拉着鹿巍回到八仙桌前坐下。 “曾先生,其实你眼力不错,我这妹妹有些娇娇弱弱的,在家时也的确没干过什么活计,不过常言道,学在苦中求,艺在勤中练,只要你肯给她个机会,她肯定能学着做。” 又是鹿巍那冷冰冰的生气,“做下人,不是想学就能学得会的。” “我这妹妹人倒是很机灵的,她们柳家实在是艰难呐,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鹿巍并不想听,“但凡出来谋事情做的姑娘,谁家不艰难?” 来仪噎了口气,当即转换思路,“家里的艰难还在其次,你不知道,连她婆家也瞧她不起。我跟你说,她本来定下了一门亲事,可那婆家见她家道中落,又说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吃闲饭,就把亲事给退了。退亲,多伤姑娘家的脸面呐!” 鹿巍漠然的神情纹丝未变。 “因此她发了愿要自己立得起来,好叫人家看看,她并不是只会在家吃现成!她是有志气的姑娘,她和我说了,什么苦都肯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她是有这觉悟的,她还说了——” “你在这里守着她,我账房里还有事,告辞。” 鹿巍厌倦起身,截断这啰啰嗦嗦长篇大论。 来仪忙起身绕去他身前拦住,“曾先生!你行行好,千秋她也曾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今日却来府里谋个下人做,这是多么动人的决心和勇气,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弱女自立——把家安!给个机会好吧?” 千秋阖着眼想,表姐口条真好,真叫人羡慕。 “掌上明珠?”鹿巍冷冰冰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戏谑,“那就更当不得这份差了。” 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千秋暗中怒了又怒。 “她们家里眼下欠了好些债,那些催债的是要逼死人的呀,曾先生,你就当行行好,放她一马,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 千秋断不舍得叫表姐为她受委屈,当即坐起身,“姓曾的!” 鹿巍在门前掉过身,轻提眉峰,朝这罗汉榻上望来。 千秋立时缩一缩脖子,萎靡了怒火,龇着牙一笑,轻言轻语道:“姓曾的——姓曾的这位曾先生,我有些渴,能不能,讨口水喝啊?” 鹿巍瞥一眼八仙桌,巍然不动。 桌上摆着茶盘,里头一把白瓷壶配着几只白瓷茶盅,千秋很识时务地自己下榻来桌前倒茶吃。 这茶叶不错,看来侯府的账房先生也不少赚,竟吃得起这等好茶。 她一面呷茶,一面斜着一只眼珠子瞟鹿巍,心里盘桓着无数对策。 方才来仪讨了这么久的情他都不曾松口,可见讨情装可怜都无用,难不成还真要施美人计? 万幸人家都说她是个美人。 说干就干,她将茶盅轻轻托在手心里,预备奉送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叵耐嘴角暗咧了几回,仍不得要领。一笑简直比哭还惨烈。 “曾先生——” “别做无用功,茶吃完就快走,做下人你做不来。”鹿巍无情侧过身,让出门口。 千秋平生加起来所遭的拒绝也不及今日他拒得多,很丢面子,怔了一怔,低下眼不敢看他。 心里又极为不服,禁不住把下嘴唇一翻,嗫喏嘀咕,“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算盘,我现在学起来也不晚嚜,凭什么就断定我做不来——” 来仪在旁不住点头,“对对对!她能学,一学就会!” 鹿巍朝她近前一步,眼睛下垂着看她袖中半藏的手,不温不火地笑了一笑。 “就凭你这双细皮嫩肉的手,想必十八年来也未沾过阳春水,在枇杷亭里你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流畅,大概一向娇养在家,根本没经过什么场面,居然还能吓晕过去。” “我不是吓晕的!” 千秋的手背莫名给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决定为自己辩白一句,飞快地剜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懊悔这一句有点大声,会不会得罪他? 随即声音放得低低的,“我我我,我是饿的,还有晒的。” “连一顿饿,一点日头也受不住,怎么做下人?再则,”鹿巍单手反去背后,冷眼睨着她,“你畏首畏尾,假勇实怯,连个头也不敢大大方方抬起来,有你这样的下人,丢的是主人家的体面。” 千秋只得抬起头,觉得脸上尴尬得发僵,便把两边腮帮子吹鼓起来。 惨遭鹿巍一句轻描淡写的打击,“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子很可爱?” 来仪在旁捏着袖子替他扇风,“我觉得还蛮可爱的。” “我不觉得。”鹿巍斜睨来仪一眼,几乎哼了一声。转过脸来对着千秋,神色更凌厉几分,“你不行,走时把门给我掩上。” 见他转背走了,千秋竟然先松了口气。 旋即才有些茫茫然的情绪袭上心头。 3、003 想她柳千秋有手有脚,却连做下人人家还瞧不上,可见书生尚有一用,她这娇生惯养却家道中落的小姐才是百无一用。 愁绪千丝万缕,她回身到桌前坐住,把两手伸在桌上查看,只恨自己这一双嫩白纤细的手,真不如多长几个茧子来得合算。 只顾懊恼,竟将鹿巍的话当做耳旁风,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万念俱灰之际,来仪又有了主意,“据我多年当差的经验看,会不会做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得做出副会做事的样子。” 千秋眼中又窜起希望的火苗。 来仪坐在一旁,四处指点,“按我的意思,你趁机把他这屋子给拾掇拾掇,脏衣裳给他洗一洗,一会儿曾先生回来瞧见,看见你的诚意,又见你勤快,没准儿就松口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千秋纵然不情愿,也只得把脑袋一耷拉,自认倒霉。 可转着脖子瞧,月洞屏门隔出的两间房,里外皆是窗明几净,立柜桌椅虽旧了些,却不染尘埃,连屏门的雕花冰裂纹格里也没有灰,衣桁上连件脏衣裳也没挂。 这屋子,干净得叫人想打扫打扫也无从下手。 一个大男人,犯得着这般洁净? “仪姐姐,这府里的下人房都是这般体面?” 来仪坐腿架在右腿上笑,“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像曾先生这样的账房,原不必住在府里,这屋子是老总管特地许给他白天歇息用的,下晌他一样离府回家去住,不信你瞧那些箱柜里都是空的。” 千秋可不敢去翻看,只在长条案上看见一只小小的铜香炉,揭开盖一嗅,正是鹿巍身上那股香气,一闻便闻得出来,可不便宜。 “他熏的香也是老总管许他的?”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来仪握着茶盅靠在屏门外,“不过我听说他这人很讲究,吃穿用度都不像下人,还很有学问,像个体面少爷。” 千秋心里也是这么觉得,嘴上却极尽鄙薄的态度,“哼,体面少爷怎么会轻薄女人?” 来仪大吃一惊,飞似的冲进屏门,“他轻薄女人!” “可不是嚜!午晌我在枇杷林里等你,就看见他在林中同个三十岁上下的媳妇拉拉扯扯,那媳妇不依,他竟然扯人家的衣襟!我看不过眼,就,就在背后打了他一下。” 她举起手,拇指食指虚笼笼一合,心虚地挤挤眼睛,“轻轻的一下。” “我的姑奶奶,你还会打抱不平了!”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呀,那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 来仪连声咋舌,“怪不得曾先生不许你差事,他八成是吃你冤枉了,能不生气?” 千秋撇下嘴角,不大相信是个误会。 来仪挤眉弄眼一笑,慢慢说起,原来鹿巍是这府里众星捧月的人物,不论是未婚配的姑娘,还是成了亲的媳妇,私下里都在议论他,他进府里当差已有两月,风头却丝毫不减。 未婚配的姑娘倒罢了,不敢过分愈矩,有些不受汉子管的媳妇却不大矜持,私下里拾到他的东西,不说安然归还,反挟物去逗惹他。 “你看见他扯那姑娘衣裳,八成是她身上藏了他什么东西不肯还,他没办法,这才上手去夺。他在府里两个月,还从未对哪个女人有好脸色的,更犯不着使强。” 千秋将信将疑,“你不是说这府里的人都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么?” “我是说那些年纪大的管事,又不是说年轻的姑娘媳妇。你不知道,这府里男女人口都多,那起不安分的,私下里管是谁的女人谁的汉子,看对眼了便想方设法勾搭,像曾先生这样的人才,谁不争着抢着去同他亲近?” 这人真是风骚。 千秋很快得出评语。 要不是他有意勾引,姑娘媳妇怎会轻易上他的当? 但没法子,眼下还有事相求,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捧着他。她托着香炉踅出屏门,搁在桌上,将里头的余灰倒干净,帕子沾湿了茶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着。 来仪冷眼瞧半天,一口气叹出去二里地,“擦个香炉都这么费劲——” “我这叫慢工出细活。” 千秋听出弦外之音,是说她的确当不了下人的差,她嘴上尽管死不承认,心里却早已泛起点泪花来。 来仪唯恐再瞧下去,会说出什么更伤她自尊的话来,借口去厨房讨要吃食,一溜烟跑没了影。 屋里只剩了千秋没事找事做。 活不怕干,越干越有,刚擦完香炉,就看见地砖缝隙中嵌了不少黑泥,便往门口折了一根细枝,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挑。 半晌蹲得腿麻,想干脆跪在地上,又怕弄脏了衣裙。 她的好衣裳自从家境败落后,已典得所剩无多,今日这身要不是因为来侯府应招,还舍不得穿。 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是心中没存长远打算,在这里谋上差事,别说能赚上钱裁新衣裳,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寻摸上个好婆家。 侯府的公子自是不敢奢望,可听来仪说,这府里办了家学,族中亲戚家的子弟,还有一些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来这里读书。 这些子弟中定有家境平平的,兴许不会与她计较门第。 一念及此,越干越有劲头,铿铿锵锵唱起支调来,用的是不大熟稔的苏州话,半唱半念。 全没留意那门棂上的光影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朝门前缓缓闪烁过来。 鹿巍听她唱得耳熟,是一支吴语童谣,他小时候常听,傻呆呆的词,傻呆呆的调,女人的嗓音唱出来,却是软糯糯的,叫人心窝子里如同浸了一股温柔水。 她竟然会说些苏州话。 他朝门前悄移半步,见千秋正撅着个屁股趴在长条案底下抠地缝,一时侧过身,一条乌黑粗长的大辫子坠在地上,正好将她突起的臀与塌陷的腰看得一清二楚。 他喉咙里突然似有还无地发痒。 她唱完这首,又唱了别的小调,也是吴语。 唱着唱着,忘了词,便把下嘴唇一秃噜,顿了好一会,再想起来调时,乐得眉飞色舞,歪头晃脑,连屁股也像鱼尾巴似的跟着摆动两下。 不成体统。 鹿巍吭地咳一声,拧着算盘账本抬脚进门,“你怎么还没走?” 正巧千秋挪着膝盖从长条案底下匍匐出来,蓦地听见他的声音,吓得不敢抬头,只看着他一双黑靴,黑靴上一层深灰色的纱在她眼前摇来荡去,仿佛在招猫逗狗,很惹人厌。 厌归厌,她仰起头来向至高处望他,奉上一张讨好的笑脸,“你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账就算完了?” 说话间爬起来,在他冷淡的注视下,脸又开始发僵,嘴里迸出一连串尴尬的笑声,“我在这里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呢。” 鹿巍冷眼把屋子巡睃一圈,“多此一举。” 虽然千秋心里早有预料他不会领情,但听见他生硬的口气,还是委屈得鼻头发酸。 可不敢哭,世道不相信眼泪,这冷心冷肺的人更不会信。 她低着头一吸鼻子,硬是把那股鼻酸给抽没了,一抬眼皮见他在桌旁坐下,她便将脚在裙子底下细碎地移动,移到他身旁来,依旧垂首站着。 “枇,枇杷园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鹿巍倒了盅冷茶,慢条条吃完,才得空斜睐她一眼,“对不住我什么?” “是我误会了你。” 她心想,也没准儿,来仪的话只是推测,她却是亲眼所见,不过眼前有事求他,只得先认个错。 鹿巍没作声,呷完一盅茶才道:“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我说不要紧,还是等着我说谢谢你?” 他便翻开账册,噼噼啪啪打起算盘来。 千秋决定歪缠下去,不吭声,不分辨,不哭不闹,就这么低着脖子同他死犟到底。 犯犟是她的强项,用她大哥的话说,犯犟有两大要领,一是有耐性,二是有韧劲,这两点都同时需要一份天生的本事,便是思绪涣散,心不在焉。 她最擅长了,这片刻工夫,已经走神去想到了鹿巍的身后事。 冷不丁地算盘珠子一停,鹿巍淡淡笑一声,“你不作声,心里必定是在咒我了。” 千秋十分惊愕,这还是头回见他笑,怔忪须臾,两只眼睛呆瞪瞪地扇一扇,“天地良心,我我我,我不敢!” “还是我冤枉你了?”鹿巍斜她一眼,好像是怕不能明察她一丝一毫不敬的神色,特地将下巴朝对过一递,“要站就到对面站着去。” 千秋惴惴地挪到桌子对过一窥,万幸,他脸上倒不见什么怒色。 不过真给他说准了,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像他这么个没人情味儿的人,多半缘悭情浅,亲戚朋友,哪个不给他得罪光? 纵然凭借一副好相貌讨上媳妇,天长日久,媳妇也知道他五脏六腑焐不热了,哪里还有耐性真心待他呢? 这人死后,必定子孙不念,坟前荒芜,清明或是年关,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这样子的在阴间是不是得算孤魂野鬼? 她简直有点可怜他了。 鹿巍算账的间隙,端起茶盅呷了口茶,眼睛在她脸上一扫,虽没有什么不敬的神态,可她那对被斜阳映得琥珀似的眼珠子,在大眼眶里飘来荡去,想必心思也不知转去了何处。 倒也算耐得住性子。 “笔墨。” 千秋立刻直过眼,“什什,什么?” 鹿巍还埋首打着他的算盘,“做下人第一点要紧是耳聪目明。” 千秋心窍飞速转动,见他对着一篇账目攒眉迟疑,会悟过来,忙去墙根下那长案上取了笔墨纸砚,在旁铺开,替他研墨。 鹿巍不看她,只管提笔在空白纸张上批注账目,“识得字么?” “识得不多,一点点。” “算你老实。” 千秋决定把这句话算作夸赞,腼腆一笑,“曾先生过奖了。” 鹿巍斜她一眼,真是不管好赖话都能当补药吃。 “识字不多,研墨如此熟练?” 问得千秋心下一喜,他肯问她的经历,多半态度松动了,有门儿! 她愈发轻声细语,好展示她的温顺,“我大哥平日爱写写画画,我常替他研墨。” “写诗词还是做文章?” 都不是。 她大哥从小的抱负是做个道士,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她爹不许,大哥做道士的理想只成就一半,如今在街上支了个算卦摊,是个神棍,不是替人画符就是替人批八字。 这肯定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营生,千秋稍作篡改,“不过是抄一抄古籍经典。” “都抄些什么经典?” 算命占卦的书,算不算经典? “就是些《道德经》《神农本草经》一类的。” 鹿巍稍稍点头,“你大哥涉猎倒广,想必会些医理?” 千秋虽不是大夫,但也明白,观音土做引,符纸灰做药,肯定不能算药理医术。他是读书人,读书人向来最厌她大哥这类招摇撞骗的神棍。 她只能讪讪一笑,声音越放越低,“略通一点而已。” “你表姐说你家道中落,家中是因何而败?” 因她娘赌博。 这条也不能说,一个男人好赌已经是万人唾骂了,哪还能容忍一个妇人有好赌的恶习? 反正爹已经死了,就让他多担待些吧。 “我我,我爹生前倒腾别的买卖,把家里的饭庄给赔光了,还欠了好些债,他死后,家里就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单靠我大哥一人支撑不起,我娘也在家接一些浆洗缝补的活计补贴家用,我虽是女儿家,也不能冷眼看着兄母操劳,自己一点力也不出不是?” 鹿巍沉默须臾,又斜她一眼,“做下人要签契,短则五年十年,长则终身,签了契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这些事表姐都跟我说过了,我清楚的。” 不要紧,横竖侯府有两类下人,终身这一类是家奴,签的是卖身契,身价银子多,需改籍为奴户。 另一种是雇佣为奴,有年限的,签的是雇用契,身价银子少,就像外头铺子里用人似的,短则五年,长则十年,签雇佣契不必改贱籍,仍是良籍,只是年节下没赏赐。 4、004 千秋正是奔着这雇用契来的,契一签就给身价银子,五年是二两,十年是五两。若想走人,主子也能见谅,只需把相应的身价银子交还即可,并不是一定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眼瞧着鹿巍抓起算盘,歘地一声归了零,翻开账本取出一张契约,“这是五年的雇佣契,你若不后悔,就签了。” 她欣喜若狂,接过契书,细细把认得的字都看一遍。 还没看完,来仪忽然在门外歪出个脑袋,“曾先生,怎么不签十年呀,咱们府里的规矩,签十年才能在主子房里当差的嘛。” 鹿巍厌厌起身,“你这妹妹除了会胡猜乱想污蔑人之外,还会什么?派她在三姑娘房里给三姑娘找罪受?” 刚想对他感激涕零,转眼他又是这副冷腔冷调。 千秋从纸张上探出双眼,偷摸朝他背上狠剜,决定日后都不再将他往好处想,这人根本经不住念好! 但眼下还想争取一下,见他踅去屏门内点香,踌躇须臾,壮着胆子跟进来,朝他讨好地笑着,“曾先生,我以后都改了好不好,就派我去服侍三姑娘吧,啊?” 鹿巍点好香,将香炉盖子冷冰冰一磕,扭过头来,“不会见好就收,连末等杂役的差事也没有。” 眼见他要抽走手里的契书,她一急,忙把纸张紧紧护在胸口,两只眼睛冲他忽闪忽闪地眨着。 来仪心有不甘,在屏门外抠着冰裂纹格嘀咕,“那是谁选在三姑娘房里啊?” 话音刚落,只听“啊呀”一声,门口摔进来一团紫烟,“曾先生!我绣好了!” 原来是那位绣枇杷的紫衣姑娘。 千秋走出来一看她手里的绣绷,还真有两把刷子,一颗枇杷果绣得栩栩如生。不过人笨了点,这么高的门槛没看见,竟然还摔跤。 “我看你们两个难分上下。” 打那屋里一出来,来仪就公正评判。 这位聪明劲儿与千秋不相上下的紫衣姑娘,名叫银盘,人如其名,脸若银盘,眼似珠玉,整个五官一个字便能概括,圆。 银盘身子骨倒不圆,瘦条条的,使千秋想到她大哥的法器,木鱼槌,银盘说话也像木鱼似的一顿一顿,很有节律。 千秋心觉安慰,这府里从今往后就有个比她还傻愣的人了。 银盘的娘从前就在吉安侯府当差,虽然死了,在府中也有老相识,她是托了那位老相识的福才得了这应招的机会,她打听得鹿巍喜欢紫色绣球花,今日特地穿了身紫衣裳。 她居然一早知道今日是曾鹿巍管应招对答。 千秋横眼来仪,“仪姐姐,今日管应招的人换成了曾鹿巍,你怎么没得着消息?你不是说你在这府里举足轻重么?” 来仪轻咳一声,挺起胸脯,“嗨,底下人的事,我们上房里的人不一定都清楚。” 银盘忙绕来挽她,“仪姐姐,你是上房的丫鬟啊?那往后可要承蒙你照顾了,这吉安侯府都有些什么规矩,你跟我们细说说,免得犯什么条例。” 于是来仪猪鼻子插葱,很有威信地将她记得的规矩都说了一遍。 “总之,犯了小事也不一定挨罚,只要不是犯在四大护法手里。” “四大护法?”千秋银盘异口同声。 来仪两条胳膊一抬,将她二人揽近了,神秘兮兮道:“四大护法是四位管事妈妈,要么是二太太的陪房,要么就是大太太的心腹,掌管着一干仆妇的生杀大权,通常爱在内宅走动。” 银盘比千秋还要傻气,仍对这世道充满无限美好的想象,“妈妈们上了年纪,应当都十分和善才是呀。” 来仪扯一扯嘴角,“笑面虎你知不知道?” 千秋郑重点头,“我知道,笑里藏刀!” 来仪独把千秋的肩拍一拍,语重心长道:“保重吧。” 千秋登时有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为什么单叫她保重,银盘不用保重? 原来银盘是在三小姐房中做三等丫鬟,不必日日对着四大护法,因此未得来仪额外怜悯。 很不幸,千秋连三等都算不上,只是个粗使杂役,子承父业,从此被分派在厨房里当差,成了厨院里的下脚料,隶属厨院管事吕妈妈管辖。 柳家虽开了十来年的酒楼,千秋却最不喜欢与锅灶为伍,嫌腥气,油烟熏得人灰头土脸。 但眼下,认命吧!这差事好歹每月能混上一两五钱银子。 次日千秋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府,依旧从后角门而入,按小厮所指,往右面大路行一截,见一处篱笆围的院落,便是厨院。 篱笆内见三面屋舍,左院角设一口井,右面搭着排木杆,上头晒满干菜。场院里也摆着大小不一几个簸箕,都作晒物之用。 正面那间大屋想是灶间,里头有许多妇人的说笑之声。 千秋捉裙正要往三节石磴上走,不承想迎面打门内出来个年轻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孔武有力,活脱一位女壮士,手上握着把芹菜,仿佛是提着把绿刀,随时就要砍人的架势。 吓得她忙退回石磴底下,“请问这位大嫂,吕妈妈在么?” “不在!”女壮士没好气,着眼打量她一番,细弯弯的眉毛挤成一条,“你哪个院儿的?” “我我我是新来的杂役,找吕妈妈,录花名册。” 女壮士鼻子一歪,哼地一声,“在这儿等着吧。”说着从石磴上下来,狠撞了千秋的肩,往东边一间屋里去了。 千秋只得规规矩矩站在屋檐底下等,扭头往槛窗里瞧,里头好些有年纪的妇人,看面相可都不大好相与,胸中不由得忐忑。 不一时,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软缎长衫的妇人打院门进来,底下是半截细纱裙,正摸着头朝这头走来,头上三两珠翠,手上也是一副翡翠镯子,镯子上卡着一条白手绢,耳珰却像是红玛瑙的。 这位穿着如此体面,难道是哪位主子太太? 谁知这妇人还未走到石磴前,瞟眼看到千秋,便顿住脚高声问:“你就是柳千秋?曾先生昨日说派你来我这里打杂?” 原来这就管厨院的妈妈吕开琼,表姐说得真是不错,这吉安侯府有钱得不得了,连下人都打扮得像富贵太太似的。 千秋忙不迭跑下石磴弯腰答话,“我便是柳千秋。” “抬起头来我瞧瞧。” 这一看,吕开琼不由得摇头冷笑,“你这模样,做小姐还差不多,做下人?哼,可别闹出什么难堪来。”说着自往石磴而去,上到门口,扭头道:“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啊。” 千秋忙扭身跟进来,屋里众人不论老少,都暂停了手上的活计凑来看她,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 “散了散了,忙你们的去!” 吕开琼呵了一声,打起右墙下的帘子往里间进来。 原来这大灶间左侧隔了前后两间屋子出来,打帘子进去,里头是个半大的屋子,墙上挂着长串晒干的梅菜,或是萝卜干,当中设有一张大长桌,两条大长凳,想是厨院里的人吃饭用的。 右手边还有片帘子,里头给值夜的人歇息的小屋。 吕开琼在大桌顶头坐了,翘着腿打量千秋,“你都会些什么啊?” 这可问到千秋的痛处了,支吾片刻,陪笑道:“我,我会洗菜算不算啊?我洗菜洗得很仔细的。” 吕开琼对她的一无是处倒不十分惊讶,只往角落橱柜里翻了花名册与一支笔出来,将笔在舌头上一舔,便问千秋的姓名年岁住址等记录下来。 如此这般,千秋就算安稳进厨院里当差了。 又隔一日,表姐来仪特地跑来嘱咐,说这件差事到底是鹿巍许给她的,在侯府当差,首要是得懂人情世故,要她无论如何都得答谢鹿巍一回。 千秋将身契抵来的二两银子分出二钱,特地托她大哥在外买了一小坛好酒,翌日趁午后歇息,专程送到鹿巍休息的下房去,作答谢之礼。 厨院在后门西北角,厨院出来,中间隔着那片枇杷林,由林子前头绕到东北角,先是库院,库院隔壁便是鹿巍休憩的那间屋子。 没承想刚走到库院门前,恰巧撞上鹿巍从院中出来。 千秋拧着酒坛子,正预备向他问好,却有人赶在前用一副尖利的嗓子大喊“曾先生”。 好耳熟的大嗓门儿,歪头一瞧,院内有个婆子正追出来,正是她们厨院里管采买的赵奶奶。 赵奶奶本名赵柿子,因年逾五十,厨房里别的妈妈嫂子背地里都管她叫“赵老柿子”。 赵老柿子为人尖酸刻薄,很爱搛刺,千秋进厨房的第二天就挨她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眼下自己手里拧着坛酒,可别叫这老柿子以为是偷拿了厨院库里的。 于是忙朝鹿巍挤眉弄眼使眼色,飞快地让到院墙底下一颗大柳树后头藏身。 鹿巍瞧在眼里,没拆穿,只站在院门前等老柿子跑来,“还有何事?” 赵老柿子捶胸顿足道:“曾先生,你这不是为难人嘛,老婆子我不识字,你叫我怎么写明白。我这上头一个圈儿一个框的,不是画得明明白白的么,喏,这一个圈儿就是一担子柴火,这一个方框就是一斤炭,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非要写成字做什么啊!” 鹿巍满面厌倦,“你我看得明白不作数,账是做给主人家看的。” “怎么就不作数呢?从前管内账的账房在时,我都是这么记,他与二太太会账时,就是一个圈儿一个框的说给二太太听,二太太懂的!再说二太太哪会一张张瞧我们底下人这些票根。” “票根便是白纸黑字的证据,账目若有错告到衙门去,难道凭你这一个圈一个框来作证?” 赵老柿子低头寻思须臾,脸色大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弄虚作假贪官中的钱!” 鹿巍神情肃穆,“总之不是白纸黑字,不放这笔钱。” 赵老柿子怄得没法,只得回身进院去寻别的账房教她写那几个字。 千秋在树后听下来,心里终于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原来这姓曾的待谁都是一样铁面无情,赵老柿子常倚老卖老作践人,报应来了,也有她吃瘪的时候。 她一高兴,趁鹿巍石磴上走下来,从大柳树后头出来,十分有礼地在石磴底下朝他问安,“曾先生好。” 鹿巍却好像不认得她,眼睛从她身上轻轻掠过,便径转向小路右去了。 “曾先生——” 千秋在后头喊他,他不理会,像是怕人瞧见误以为他们二人有什么私下的关系。她只得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午后正热,跟到屋子门前,脸上已浮起层细细的汗珠。 鹿巍进去后,随手将门向后一推,她险些磕着脑门,只得望而止步,不敢贸然进入。 等了片刻,怎么还不请她进去?总不能叫她在这门口站到天荒地老呀。 她轻轻敲门,不见答应,便推门进来,“曾先生——啊!” 原来鹿巍正在里间换衣裳,上半身脱得赤.条.条,听她一叫,转过身来,把眉头轻轻一挤,“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我敲门没听见应,我以为你中暑昏过去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弱不经风?” 千秋决定把他说的话都当成放屁。 眼前却晃着他那片背脊,不似许多文弱书生白白的皮,松松的肉,跟水里泡久了的死肉皮似的。他的皮肤紧绷,肌骨有力,带着点琥珀色,稍一动便显出点光泽。 尽管他的为人她是一万个瞧不上,还是禁不住将横在眼前的指缝张开了些。 很遗憾,鹿巍已将圆领袍套上了,手上系着黑皮腰带,一张脸板比柳家那些债主子还难看,“你有事?” 千秋从屏门底下挪到洞门底下,耷拉着脑袋把酒坛子朝前一拧,“我是来谢你的。” 鹿巍背着身在点长条案上的香炉,“谢我什么?” “谢你许了我一份差事嘛。” “我不过是公事公办。” 对!她也觉着是这么回事儿。 可来仪昨日千叮咛万嘱咐,即便是公事公办,也得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一定得把谢礼送到,不然就长久欠他一份人情。 欠什么别欠人情账,万一他将来另提什么很非分的要求呢? 她抿一抿嘴,抑住想骂人的冲动,十二分乖巧地笑一笑,“曾先生,我知道你是格外开了恩的,那日来应招的几个姑娘,谁不比我能干?要真是公事公办,也不会轮到我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鹿巍慢摇慢晃地甩灭了火折子,回过头来看她。 她今日穿的是件碧青粗布交衽短衫,底下扎着蜜合色百迭纱裙,纱裙外头还扎着一层短石青围裙,胸前仍梳着条大辫子,头上未戴钗环,只包着张碧青头巾,脸上闪着细细汗光。 这才算有了些干活计的样子。 他款步踅出洞门,经过她身畔,见她忙往边上让了一让,简直有老鼠见了猫的畏缩之态,不由得又斜睐她一眼。 而后径到桌前倒茶,语气缓和了些,“把酒拿回去,权当你已经谢过了。” 不收?那可不行,收了从此才好两清。 千秋在屏门底下站着,咬着嘴皮子踟蹰一会儿,“曾先生要是不收,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再说买都买来了,也没法子退。” 鹿巍扭头一看,她那张肉嘟嘟的嘴给她抿得润泽红亮,粉滴滴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上头稍作逗留,隔会才收回来放在茶盅上,“我不吃酒。” 不吃酒?千秋很有些怀疑。 嘴巴跟着咕哝出来,“不是说酒色不分家么?” 5、005 千秋刚把话溜出口便自悔不已,恨不得当场掌嘴! 朝前一瞧,亏得鹿巍没听见,未曾扭过头来。 看来老话也有说错的时候,早知如此,不如买些肥鸡烧鹅一类的熟食好了,东西他总得吃,还比这坛子酒少费几个钱。 她一副思绪弯来转去,仍站在屏门下就是不走。 鹿巍无法,只得叹气,“那就搁下吧。” 千秋心头一喜,一行将酒拧到桌上来,一行寻思,他要是不爱吃酒的人,恐怕尝不出好坏来,尝不出好坏,就不会知道这坛酒价值几何。 收礼之人倘不知礼重,送礼之人岂不白送? 便假装很不经意地提醒,“这是花庐酒坊的金华酒,金华酒先生可曾听闻?浙江的名酒,听说宫里的人也吃这个。先生即便不吃酒,也可以拿去摆席,很上得了台面的。” 如此明显,听不出来除非耳朵长疮。 鹿巍搁住茶盅坐下来,将酒坛子随意推回她面前,“既然舍不得,就拿回去。” 千秋忙摇撼双手,“没没没,我没这个意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舍不得的道理?你收下吧!”言讫咬着嘴皮子,小心翼翼将酒坛子朝桌前推一推。 鹿巍抬起头斜睐她的脸,她鼻尖上挂着颗汗珠,像颗楚楚可怜的泪。进屋半天,早该凉快下来了,她却急得那些汗,好像在他面前说话格外费力。 他也没工夫为难她,把杯里的茶吃完,进里间拿了换下来的衣裳便要走。 府里的账房先生不必每日按时按点,算完账就能走,若无账可算时,也可以不到府里来,主子有事自会打发人去他们家里寻。 这还没到午后呢,他就能走了,偏偏月钱还多,足足四两呢! 千秋心里直冒酸,语气也不觉失落,“曾先生,酒你还没带着呢。” “我不吃酒。” “带回去家里人吃嘛。” 鹿巍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色更冷了,眼中似乎还透着一点怒意。 千秋见他不高兴,正踌躇进退,忽听门外叫一声,“爷——” 扭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清隽小厮,穿着身灰扑扑的裋褐,头戴棕布小帽,面生得紧。 “也,也有人在曾先生在这里呢。”他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直打量着千秋跨进门来,半是尴尬地笑着,一只手直挠后脑勺,渐渐把腰杆大模大样地挺起来。 鹿巍随便扫他一眼,“东午,你有什么事?” 东午笑呵呵地将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中有个荷叶包,绕去桌后,将荷叶包打开,里头是切好的整只烧鸡。 “早上我得了大爷几个赏钱,买了这些吃食,咱们一块儿吃,聂大爷还托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这东午似乎与鹿巍极为熟络,怪事,曾鹿巍这样冷面无情的人,竟然还会有朋友?可见这东午也是个瞎了眼的。 千秋心下正寻思着,一时便忘了走。 忽听见东午讶异一声,“咦,还有酒呢,正好下酒吃!” 鹿巍朝千秋轻睇一眼,“这酒不是我买的。” 东午便望着千秋,眼神别有意味,带着点调侃之意。 千秋见他这眼光好像以为她同鹿巍私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听来仪说府里年轻的姑娘媳妇都争着在鹿巍面前献殷勤,大概他拿她也当一样。 人家没直说,她倒也不好分辨,只得尴尬微笑,“不不不妨事,酒是送给曾先生的,凭曾先生处置。” 东午又调目看鹿巍,直等鹿巍点头应允,他才坐下,自顾自取出一张来咬在嘴里,接着又瞅她,瞅得满目惊艳。 千秋正欲告辞,却听他问为何要给鹿巍送酒,她只得又回转过来,两手交扣于腹前,显得格外低声下气,“为了谢曾先生。” 东午故意朝对过偏长耳朵,“什么?” 她那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明明蛮多的鬼心眼,偏生胆子小。鹿巍莫名气恼,额心不觉攒着厌厌的情绪,扣一扣桌子,“你没吃饱饭?” 千秋忙挺直腰杆提高调门,“我是为了谢谢曾先生!” 东午来回睃一睃他二人,见鹿巍脸上没有不高兴的情绪,便斗胆笑道:“曾先生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这东午不会鹿巍请的托儿吧,专门打边鼓,好叫人反反复复为鹿巍歌功颂德似的。 千秋暗瞅鹿巍一眼,少不得又说一遍违心话,“曾先生心地好嘛,许了我一份差事做,自然该谢。” “原来你是曾先生放进府里来的——” 东午右眼角瞥鹿巍一下,又笑嘻嘻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咱们家三姑娘就算是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儿了,没想到竟有人同三姑娘不相上下,咱们府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嗳,你这样标致,干嘛委屈自己来府里做下人,找个好婆家当奶奶不好么?” 千秋正想着该如何把话说得体面些,鹿巍便不留情面道:“她家原是开饭庄的,这两年败了,欠着外债,从前定亲的婆家见这门婚事一无是处,就把亲事退了。” 她急了,两眼睁圆,越急越结巴,“怎怎怎,怎么就是一无是处呢?” 鹿巍斜上眼,“你家败了,肯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你又只会吃白饭,讨你去做什么,难道人家家里的下人多,缺主子服侍?” 她急欲反驳,可脑子里转来转去找词间,又觉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她从前那未婚的婆家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嘛。 纵然还可贪图她的相貌,可偏人家又不是很十分富足,这世上,只有阔气的人才能买得起美貌的账。 一念及此,忽然给她想到体面的说辞,转脸对东午道:“做下人有什么要紧的?我又不改奴户,还能靠自己的手赚钱呢,靠好相貌嫁好人家吃饭,终究不是自食其力,再说再好看的人也是要老的,老了还能靠面皮吃饭么?还是靠双手赚来的,才叫心安理得呢。” 东午高兴得将桌儿连拍两下,“说得不错!难得你这样好模样的姑娘有这样的觉悟,将来必不会吃亏!对了,你在哪个院里当差?” “后厨。” “好啊,厨房好极了,靠着厨房好吃饭嘛,家里还能省嚼头,不像我们这些人,都得回家吃去。” 并不是所有下人都在府里头用饭,按规矩,只各房里三等或三等以上的丫鬟,以及厨房里的人有饭吃,一干管事账房小厮杂役等,都得自拣个空子回家吃饭。 鹿巍却是个例外,因他是外乡人,在外虽赁着屋舍,却无家人做饭,老总管特许他在府中用饭,他若早走便不吃,若晚,厨房里有知道的便做他的一份。 不过他多半是不吃的。 千秋不关心鹿巍,倒觉同东午投缘,便问:“你家离得近么?来回吃饭,便不便宜啊?” 东午脸上的笑意稍稍缓滞,瞟瞟鹿巍,笑道:“便宜,便宜——嗳,还没问你,你叫什么?” “柳千秋。” 东午笑着点头,嘴里暗暗嘀咕这名字。 忽然鹿巍轻咳一声,“聂大爷到底让你跟我说什么事?” 东午刚将坛子里的酒倒在茶盅里正要喝呢,闻言又忙搁下盅道:“聂大爷说,老太太和大太太见你是个秀才,商议着想请你在家学里为诸位少爷讲课,这份差事的月钱,另算。” 千秋暗惊,原来鹿巍是个秀才!怪道有些书卷气。 她本来要走的,忽然又决定听下去,看看这份差事到底又能领多少钱,她对人家的月钱十分感兴趣。见二人没理她,她便继续干站着。 鹿巍道:“学里一向主课的戴老先生呢?” “听说戴先生家乡有些要紧事,向府里告了一年的假,就是他向大太太举荐的你,所以才请你代这一年的课。” 鹿巍脸上不冷不热地笑笑,“满京里多少空闲的秀才举人,再说还有大老爷幕中的那些相公,请他们代一代便是,何故请我?” “说是因你年轻,各家的少爷们最年长的也不过与你相当,年轻人之间好说话,老太太与大太太有意叫诸位少爷瞧瞧,一般的年纪,你却学问高深,他们却成日只知玩闹,有意要你激一激他们争强好胜的心。” “还有别的缘故么?” 东午似笑非笑,“大太太从老总管那里得知你是苏州来的,家中又落魄了,就说你独在京城举目无亲,不容易,想叫你多赚些钱,好继续读书科考,又说在学堂里教课,你自己也能温故知新。” 原来鹿巍是苏州人氏? 千秋很是吃惊,撇长眼角打量鹿巍。她原籍也是苏州,她娘是京中人氏,嫁去的苏州,五岁时家乡遭灾,她跟着爷奶爹娘迁来了京城。 她在京城长大,苏州话已记不全了,不过人家都说她的京话也是不伦不类,常蹦出些吴语。鹿巍既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肯定早听出她是半个同乡,却从不顾念同乡之宜,哼! 这一哼,不由得哼出声,引起鹿巍注意,“你哼什么?” 千秋支支吾吾道:“我,我是哼——我是说大太太心肠真好!我早听表姐说大太太宽容豁达,体恤下情,看来还真是噢!” 鹿巍却微微冷笑,“你才做下人几天,就学会奉承主子这套了。” 难道这话踩着他尾巴了? 千秋暗里寻思,是了是了,像他这等寄人篱下还穷讲究的人,肯定很要脸面,大太太虽是怜悯他的难处,可在他这等冷心肠的人看来,这怜悯没准儿是种侮辱。 没承想鹿巍竟点头应承了,“好,你回去告诉聂大爷,这分差事我应下了。” 东午笑道:“你就不问问月钱?要是没有月钱叫你白干活你也答应?” 可不是嘛!千秋揪心不已,对同自己一般的劳苦百姓的钱,她视同己财。 鹿巍仍是那点天塌下来也不惊不变的笑意,“吉安侯府如此有权有势,定然不会亏待一个账房先生,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东午似笑非笑道:“又叫你猜对了,大太太与老太太商议过了,你教书的月钱也是一月四两。” 鹿巍在账房里当差,每月也是四两,学堂又里四两,加起来就是八两! 从前柳家的饭庄一月也不过赚二十几两银子,千秋心里早禁不住哈喇子淌了一地,裙子底下的脚,不由自主向鹿巍这头挪了半步。 旋即又觉不好,堂堂柳家千秋,怎能昧着良心趋炎附势?他赚他的,与你什么相干,不见得会分你二两花。 反省一回,她又悄摸移回正中。 6、006 东午同鹿巍说完正事,便笑嘻嘻吃那盅早倒好的酒,只呷一口,便攒眉朝千秋睇来,“这酒掺了水了。” 千秋两眼一瞪,显得迷茫无措。 随即鹿巍也斜她一眼,半笑不笑道:“你不是说这是很金贵的酒?” “我我——”千秋抢过桌上的酒坛子狠嗅两下,也闻不出什么不对来。 不过今日与东午刚认得,见他又是个极爽利和善的人,总不会故意叫自己难堪,他说掺了水,必定就是掺了水。 她把脑筋一转,转到她大哥头上,定是那短命大哥偷了酒吃,怕她察觉,又掺些水进去!她心中怒极,将眼朝两边睃一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见。 鹿巍斜她一眼,见她一对眼睛垂在地上,眼珠子又慌又怒地转动,两片嘴唇悄悄厮磨着,像有一顾幽怨之气欲吐未吐,被她衔在唇间,如同衔了片胭脂,将那嘴唇浸得愈发红亮水润。 他心里一燥,便讥讽地微微一笑,朝那酒坛子望着,“既舍不得钱,又何必假装大方。” 千秋急得抬起脸,双眼连连眨巴,“我,我真不是小气的人,曾先生,你听我给你说——” 话犹未尽,鹿巍便轻挑一下眉峰,表示不信。 她简直百口难辩,只得扭头和东午道:“东午哥,你来评评理,我要是掺了水,干嘛还拿来送人呢,这不是上赶着丢人现眼么,我没那么傻!” 东午正要开口,鹿巍赶在前轻描淡写嘲讽,“被人发现是丢人现眼,倘没被发现就落个人情,是笔划算的买卖。” 千秋此刻真想破罐子破摔,掐死他。 突然的悄寂中,东午竟看见鹿巍眼睛里有波光跳跃,仿佛是重逢了几年前的鹿巍。多难得,鹿巍居然有心情同个女人在这里逗闷子,而这女人的声音,是躁烈蝉声里的一点琮琮的水流,仿佛将闷热的天浸破了一点,缝隙里的水光掉落在鹿巍眼里。 所以东午再看千秋时,目光就有些变了,总带着点亲切。 不一时千秋告辞出来,见日头毒辣,便欲从枇杷林穿过去,刚从琵琶亭这头出来,就听见有人喊,见是东午拧着酒坛子赶上来,她便在石阶下站住,满大不高兴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东午也没个说法,朝小路上一抬下巴,胡编乱造,“没什么,问问你这酒的事儿,我跟你一道走。” 一坛酒有什么好问的?千秋纳罕间,东午却已不管不顾抢在前头往坡上走了。 走到上头岔路,东午也随她往左拐,一面搭话,“听你的口音,好像和曾先生一样,也是苏州人,那么你们算是同乡了。” “连你也听出来了?”千秋瞪一瞪眼,随即撇嘴,“要算同乡也只能算半个,我是在京城长大的。再说谁稀罕与他做同乡,他那个人冷酷无情,还记仇得不得了!别说半个同乡,就是整个的同乡也不见得会关照。” 话音刚落,就把东午瞟一瞟,“你不会去告诉曾先生吧?” 东午正待摇头,她却自哼一声,“你就是告诉他我也不怕,我说的是实情。” “你与曾先生结过仇?” 千秋咽住嘴不说了,要是把那日枇杷林受鹿巍轻薄的妇人给牵扯出来,岂不是坏人家的名节。 东午等了会,见她不肯说,也不强逼。鹿巍的性子他比谁不清楚?无非说话直白些,容易得罪人,不见得是什么大仇。 “曾先生是个好人,你多同他来往来往就知道了。” 千秋眼珠子直朝密枝遮盖的天上翻,“谁要跟他来往?” “别啊!”东午急得转到她跟前,“千秋姑娘,我敢打保票,曾先生真是个好人!他板着脸是因为,因为他家道中落了嘛,他从前可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少爷,你说,好好的少爷突然落魄了,还能成日笑嘻嘻的?” 管他有什么苦衷,又不与她相干。 她原打算今日送了酒,就算与鹿巍两清,日后在府里碰见也装作不认识才好。可这酒偏被她大哥掺了水,这人情似乎还得不齐全,使人心里疙疙瘩瘩的。 趁着走出林来,她从荷包里摸了十来个钱递给东午,“今天送这酒不大好,我再补十五个钱,你拿去给曾鹿巍,可别昧了啊。你跟他说,那日承蒙他高抬贵手放我进府,枇杷林的事儿呢,我也没往外说,以后也不会说,我和他就此两清。” “枇杷林的事儿?什么事儿啊?” 千秋轻咽喉咙,“反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知道为好。我先走了,厨房里头该预备晚饭了。” 刚走上大路,东午又赶上来,将钱塞还她,“你们厨房管事的吕妈妈吕开琼,待你如何?” 一问这话,千秋禁不住双肩耷拉,垂头丧气,“快别提了,曾鹿巍要是个绝情判官,吕妈妈就是个傲慢阎罗,听他们说四大护法厉害,我算是见识到了,我不会什么,她就偏使唤我做什么,好像故意刁难我似的。” 说到最尾,已有哭腔,正中东午心怀,便笑道:“你别急啊,我替你出个主意。你知道才刚我在曾先生那里说起的聂大爷是谁么?” 千秋鼓着腮帮子摆脑袋。 东午见她这呆愣愣的模样似曾相识,心中更有几分欢喜,便豁朗朗地笑起来。 “聂大爷便是你们厨院里的管事吕开琼的男人,这吕大嫂最听他的话。聂大爷呢,素日最爱吃酒,为人又仗义,你瞧,剩的这大半坛酒,我替你送给聂大爷,在他面前替你美言两句,如何?” 她巴不得,可这坛酒掺了水,且本是送曾鹿巍,一份礼转来转去地做人情,好像不大体面。 东午看出她犹豫,笑道:“不妨事儿,聂大爷只要是酒都喜欢,咱们做下人的就得会为人,为人嘛,花小钱办大事儿最合算。不过我替你说话,你也得答应我一件小事儿。” 千秋警惕地抬起眼皮,“什么呀?” “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儿,”东午眼神试探,“只要你往后多与曾先生来往来往,成不成?” 曾鹿巍那色鬼难道把歪心思打到了自己身上,托他来说和! 千秋立时决定瞪死他。 东午见她神情活像见了鬼,自转转眼睛,会悟过她的意思来,暗悔方才说话显得太别有用心。 便变了个说法,“嗨,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啧,我是为你好啊,你是曾先生放进府里的,在旁人眼里,肯定觉得你和曾先生私下里就认识,把你视作他一党,你不如就坐实了他们的想法。我告诉你吧,曾先生很受老总管赏识,你和曾先生多走动,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千秋一抬下巴,“哼,我柳千秋不畏强权,何况姓曾的不过是个账房,根本算不得什么强权,我柳千秋,宁死对他不屈!” 言讫,脖子扬得似只打鸣的公鸡,神色摆得庄严不可冒犯,提着裙子朝石阶底下一摇一摆地走了。 甫归到厨院就被吕开琼支使到后头去喂鸡,她胸中志气一沉,弯腰伛背地将屋檐底下一筐烂菜叶随便切了,搁在桶里,和了米糠豆粕,拧着桶由正屋左角一道后门出去。 出来便是侯府的后围墙,墙根底下搭着三个窝棚,还有个鸽子笼,养着些鸡鸭鹅及鸽子,都是人家送的,一时吃不完,只得暂养着。 千秋连日来的活计不是到处打下手,便是侍弄这些畜生,侍弄不惯,小荷包里带着些碎布,一来就先摸两片揉在鼻孔里。 如此又干几日,倒也能忍耐那些鸡屎鸭粪味儿了。 这日又添了新差事,刚送来三车柴火,那日初来厨院碰见的女壮士恰是管西屋柴房的,便命千秋在厨院中折引火用的干枝。 千秋细皮嫩肉,气力也不大,折得龇牙咧嘴,不一时手上便给木刺扎进虎口,疼得“嘶呀”一声。 那女壮士一看,白眼珠子恨不得翻出眼眶,“真是只长脑袋不长脑筋,这么点儿小差事也做不好!” 这女壮士全名龙婉彪,约莫二十六.七岁,胳膊上的肉比好些男人还要鼓囊结识,力气比寻常女人都要大。 据说她还在娘胎的时候以为是儿子,本打算取名龙彪,不曾想生下来是个女儿,就在中间硬添个“婉”字,以彰显女性直柔美。龙婉彪虽然专管柴房,可素日里妈妈大嫂们都爱将力气活推给她。 千秋也算看出来了,这厨院里最是论资排辈,她没来前,属婉彪最年轻,关系最不硬,从前在这院里受气的自然是婉彪。 而今她来了,成了婉彪的“替死鬼”,婉彪好容易遇见低自己一头的人,自然也要向她摆摆老人的架子。 不出所料,婉彪把劈柴的斧头往大墩子上一栽,直起腰杆,“你来劈柴!我来折。” 劈柴自然是更重的活计,千秋哪来这力气,支吾道:“彪嫂,我,我劈不动——” 老资历的人管婉彪叫“彪嫂”,故意讽刺她二十六.七岁还嫁不出去,婉彪一听这两个字眼儿就窝火,偏千秋不知道,大家叫,她便也跟着叫。 “谁生来就有力气!还不都是干活干出来的,我那时候也跟你似的,柔柔弱弱单薄得很,还不是劈柴劈得这样,你赶紧来,还能强身健体!” 她衣裙上的纹样格外花哨,居高临下,似一头花斑大老虎。 千秋心里寻思,可不能练得似她那般的体魄,美丑且不论,常言道能者多劳,要不是婉彪力气大,能落下这些吃力的差事? 她仍蹲在墙角折她的干枝,提出莫大的勇气嘟囔,“我是杂役,谁忙不过来我才给谁打下手,不是专管劈柴的。” 婉彪听见,怒目更甚,“我此刻就忙不过来!” 千秋小心翼翼斜她一眼,“彪嫂还有别的差事么?” 婉彪歪抬着脸哼一声,“我怎么就没有别的差事?我忙得很呢,都是要紧事!” 说得好像她在这府里深受重用,千秋禁不住朝她瞟一眼,其实这院里出除了自己,就属她最不要紧。 7、007 千秋何曾劈过柴,劈了几下都劈歪了,木头纹丝未动,倒震得自己胳膊生疼,满腹怨言不敢出声,只闷头掉了颗眼泪。 旋即便想起刚来当差那日,来仪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能在厨院里哭,厨院里都是有些年纪的妇人,最痛恨相貌好的小丫头们哭哭啼啼,有装可怜博男人怜惜的嫌疑。 她忙扭头瞟婉彪,趁婉彪没留意,悄摸把泪拭了。 管采买的赵老柿子正从西面粮油库里出来,偏给她瞧见,站在那廊下冷嘲热讽,“怪道曾先生要放你进来的呢,掉眼泪都掉得比别人惹人怜,多大年纪了?” 千秋亲见她那日报销账目被鹿巍打回来重写,料她心里对鹿巍存着恨意,自己是鹿巍放进府的,少不得迁怒到自己头上。 这就叫无妄之灾,她心下有冤无处诉,老老实实答话,“回赵奶奶,我十八岁。” 老柿子转到跟前来抱着胳膊冷笑将她打量,“曾先生听说是二十二的年纪,你们两个倒很相配嘛。” 原是不该取笑这种话,可厨院不比别的地方,妈妈大嫂们都有些年纪,一向口没遮拦,什么荤话都嚼两句。这赵老柿子五十岁出头,更是不管不顾,操爹日娘的词多得不得了。 千秋是女儿家,听见这类话也只好低着头装聋。 婉彪头一个不服,挺身而出,“赵奶奶,饭好乱吃,话可不好乱说,你老人家也该替你那小孙子积积口德!” 千秋瞟她一眼,大为感动。 “人家曾先生是位秀才相公,咱们大老爷最是惜才之人,他在咱们府里做账房,不过是投个门路,暂且混口饭吃,以后保不定就是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将来定是要当官的。她,她也配!” 敢情是替鹿巍说话—— 千秋立刻掐住感动,暗里剜她一眼。 赵老柿子一只眼睛乜着千秋头顶,又抽一只眼乜婉彪,“敢情你也在打曾先生的主意,只怕人家瞧不上,人家曾先生是再落魄,从前也是个少爷,你不过是个家奴。” 婉彪呵道:“家奴怎的,保不定主子哪日开恩放我呢!” “就算主子肯放,人家曾先生自然是喜欢瘦条条的小美人儿,要不然能放个中看不中吃的进府?你这身量,快别做梦了,要有男人喜欢,早出阁了。” 千秋一壁听,一壁低着脖子转眼睛,婉彪原来还没出阁,怪道叫她“彪嫂”她那么大火气。 婉彪听了赵老柿子撺掇,以为千秋与鹿巍真有什么私情,当下气腾腾走来千秋跟前,一手猛推千秋单薄的肩膀。 “我问你,曾先生那日为什么放你进来!” 千秋连跌退几步,“我我我,我手脚麻利,精明强干,吃苦耐劳啊。” 真是好笑话,婉彪与赵老柿子不约而同都笑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地打篱笆外进来个人,千秋朝她一笑,心里直念佛,原来是表姐来仪。 来仪甫进院门便察觉院内气氛有些僵,且见千秋夹在赵老柿子与龙婉彪之间,垂着个脑袋仿佛听训一般,就知道她是受了两面夹击。 便故意轻咳一声,走来将手中的双层提篮盒递给千秋,挺胸昂首,端出一副大丫鬟的架势。 “这是我们大太太吩咐送给曾先生吃的,热一热,一会儿给曾先生送去。” 赵老柿子拍拍裙子不正眼瞧她,“别人到我们院里装装大也就罢了,一个服侍姨娘的黄毛丫头,也对我们不敬起来了,连个称呼也不会叫。” 来仪提着眉毛冷笑,“老柿子,你少在我跟前倚老卖老,甭管我是服侍谁的,反正我是大太太院里的丫头,这会儿是奉大太太的命来的,不叫你一声赵奶奶,你还敢不听吩咐不成?” 千秋眼前一亮,陡然对表姐生出钦佩之情。 果然赵老柿子不敢多话,去院角那井前打水去了,连婉彪也坐回墙根下,只管干瞪着千秋。千秋进退两难,只得将提篮盒送进大灶间,忙赶出厨院送来仪。 先问来仪今日好不好,来仪在府里干了三年有余,自然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千秋便又问紫衣姑娘银盘的境况。 来仪大手一挥,“放心好了,三姑娘是个极好说话的人,成日介只管写她的诗琢磨她的词,更不得空与她为难。” 千秋扯着手指甲上的倒刺嘟囔,“我来了这几天才知道什么叫小鬼难缠,主子或许都是很好的,可底下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 因独她自己处境不妙,不由得有怅然独孤之感。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要小心行事,才刚我一进院就见老柿子与那龙婉彪瞪着眼看你,你怎么得罪她们了?” 千秋愁眉不展,“那赵老柿子前两日去找曾鹿巍报销采购账目,曾鹿巍那绝情判官非得叫她白纸黑字写明,老柿子哪会写字啊,怄了一通气,知道我是曾鹿巍放进来的,就迁怒于我嚜——” 来仪摇手打断,“我猜着了,定是老柿子说你与曾先生的私情,龙婉彪醋坛子倒了,也找你的麻烦。” 千秋登时神情严肃,“我要和曾鹿巍有什么私情,我天打雷劈!” 不承想轰隆两声巨响,狂风大作,啪嗒啪嗒的雨点子很快稀稀落落地狠打下来,脚下的金山石须臾一点一点变深了颜色,很快雨水溅湿了一片。 千秋指着天上的云翳痛恨,“什么意思,我可没说谎!” 又一道狰狞闪电骤然在云翳中啪嚓一闪,吓得姊妹俩抱头鼠窜,钻到前头仪门底下躲避。 这门是京式垂花门,两扇髹红的木门本是往里头敞开着的,此时被风刮得阖过来一扇。 “叫你乱发誓!差点带累我也让雷给劈死。”来仪拍着身上玩笑,“我看你没准真是对曾先生有点什么意思,要不然能把雷电招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巧鹿巍从内宅出来,跑到仪门后头,听见门前有人正谈论自己,便心生警惕,躲在敞开的这扇门后,贴着墙听觑。 歪眼一瞧,原来门前是两个丫鬟,其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了,身子贴在门边,两手背在腰后,显得格外单薄,却并不瘠瘦。 她穿着似蓝非蓝的棉布衣裳,似紫非紫的苎麻裙,一角裙边被狂风刮到门槛上,一浪一浪地朝槛内打进来,她整个人也预备着要从槛外跌进来似的。 他心里莫名蠢动,好像也预备着要接住随时会跌进来的她。 稍稍歪眼,能看见她一边腮帮子,上头挂着点雨水,黏贴着几丝碎发,满是灿烂的肉嫩嫩的活气,像七月里的莲蓬,还陷在水里没采摘。 她旁边那丫头正笑道:“你要是对曾先生有意思,你就老实说,我是你表姐,又不会笑你。” 鹿巍的心冷不防一跳,将眼收在门后。 千秋在来仪逼人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撇撇嘴,“好吧,我是说了谎。” 鹿巍背贴着墙纹丝不动,却又止不住地将眼瞟出去看她那片腮,她那腮微微鼓着,好像被人拆穿了又不服气。 她旁边那丫头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嘿嘿发笑,“我就知道你对曾先生有点不同寻常的念头!” 他也像被那丫头给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角,也许是个笑。 千秋暗暗咬牙切齿,“不错,我做梦都想掐死他!” “为什么!” “他装什么深沉呢,不过二十来岁,成日板着个脸,他以为他是内敛稳重运筹帷幄的大官儿啊!外头稳重,内里风骚,成日勾那个,引这个——” 鹿巍从未得过人这样的评价,在门后板下脸,紧蹙额心。 千秋一起头便收不住,“不过就是个账房先生嘛,再了不起一点,是个秀才,哼,在京城里头一块石头砸下去,不知砸死几个穷酸秀才,他有什么不得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脾气比驴还臭!” “仪姐姐,大太太为什么要叫他做家学里的先生,就不怕他把公子们给带坏了?还给他加菜,哼,要换做我,喂狗都不给他吃!就该好好饿他几天,我不信他就没求人赏口饭吃的时候!” 来仪本来是想打探些少女心事,一听都是这些抱怨人的话,刹那没了兴致,两眼只管放去瞅檐外大雨,耳朵里嗡嗡的,她再没听真切。 鹿巍在墙后倒是听全了,反正翻来覆去说他诸多不好,骂起人来口条倒很流畅,真没想到这柳千秋竟然对他有如此大的怨气。 刚要去琢磨这怨气的来由,马上又一想,他到这里来,不是来琢磨一个没所谓的丫头,他自有要紧的事办。 片刻的走神,也是不应该。 门外来仪道:“那提篮盒是袁相公送来的,是他母亲亲手做的几道菜,他在咱们家学里读书,今日特地带来送给咱们大太太,可他母亲是苏州人,大太太吃不惯苏州菜,听人说曾先生也是苏州人,便给他吃了。” 千秋问:“袁相公是谁。” 来仪道:“袁相公的爹年轻时候同咱们家大老爷是同科好友,就算是世交了,不过这袁家同咱们家旁的亲朋好友比,只能算户清贫人家。好在这袁相公有出息,书读得好,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前年就中秀才了。” 这人正是鹿巍的学生,本名袁玉玑,生得仪表堂堂,他父亲袁老爷本是寒门出身,苦读十来年考中进士,派了个县令做,叵耐官没做几年就病死了,撇下一对孤儿寡母,日子有些艰难。 学里属这袁玉玑最穷,穿戴远不如别人体面,身上的衣裳好些是过去时兴的纹样,大约是他父亲的衣裳改的。 因此他格外要强,学里也属他最为刻苦,学问最好。 鹿巍放眼瞟去,只见千秋睫毛上溅上一滴雨水,一亮一亮,像在闪烁的一点期望。 他眼皮一跳,登时明白了,原来她是在打算终身大事。 8、008 千秋心中盘算着,这个袁玉玑简直是老天爷赐给她的良缘,书读得好,年纪也相配,袁家尽管清贫些,却清贫得恰到好处,兴许因为这穷,人家才不会瞧不上她是做丫鬟的。 何况她又不入奴籍,婚姻之事不由侯府做主,全凭自家主张。 她心里盘算一番,决定“立业成家”两手抓。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没三刻,她就在门外就对鹿巍变了态度,“仪姐姐,你说得对,姓曾的再讨厌,我也不能得罪了他,我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呢。” 来仪大吃一惊,“你!要利用曾先生?” 千秋抬起下巴,惆怅又果断地点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我如今也得学着点坏,凡对我有用处的人,我都不能得罪,得巴结着点。” "学坏?"来仪侧目,很认真地打量她两回,“你从前没什么坏心眼呢,是因为你压根就没长心眼,坏也是一项本事,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坏得起来?” 千秋知道底下没好话,仍然自抑不住鼓着腮帮子瞥她,“什么样的?” “聪明的!” 千秋自幼长大,认识她的人最爱夸她模样好,再找不到词,就赞她心肠好,唯独没人夸她聪明。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也只得无奈撇嘴,“我也知道我不大机灵,可我预备改了。我呢,是这么打算的——” 她将两手从背后放出来,将她的宏图霸业在半空中比划着。 “曾鹿巍眼下不是还兼着家学里授课的差事么,肯定就不能晚来早走了,我听说学里是早上上学,他每日一到府里就先往学堂去备课,我想他必定要在府里吃早饭,我就借给他送早饭的工夫,去学里认识认识你说的那位袁相公。” 十七.八岁的姑娘,盘算终身大事本是无可厚非,可盘算到袁玉玑头上,鹿巍几乎判定,她这是自讨苦吃。 袁玉玑此人相较家学里那些富贵子弟,的确有些真才实学,不过自尊过了头,就有些孤傲清高,常与俗世不能融洽。 他暗窥千秋,她密翘的睫毛一再颤动,那份美丽是再有烟火气不过了,好似溪水里浸的樱桃,荷叶上点的晨露,恰是世俗的。 她与袁玉玑,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根本不合适。 来仪大惊,“你想和袁相公——” “哎呀,我什么出格的事儿也不干!我不过是想看看他的相貌品行如何,若好,兴许他们家穷,婚姻嫁娶不会看中门第呢?若这些都不好,我也不转他的念头。” 来仪松了口气,一盆冷水兜头朝她浇下,“可曾先生即便在学里教书,好像也是每日在家吃过早饭才来。” 千秋瞪直眼,“你连这个也知道?” “想不知道也难,哪屋的丫头私下里不议论他?” 这曾鹿巍,真是生来就爱同人作对! 千秋错了错牙根,腮上挂起一点孩子赌气似的神气,“反正我就是要往学堂里送!不信他不吃,白吃这里一顿饭,又不是叫他吃亏!” 鹿巍对她这份信心,很是嗤之以鼻。 可她那点坚决的意气,仿佛撼天动地,突然将暴雨给拦腰截断了,雨点子变得稀稀落落,小石子儿似的东砸一下西砸一下,砸在那些夹竹桃花枝上,好像树下藏着小孩子,突然把那枝条轻挹。 地上湿透了,闻得到湿灰尘和草腥味,并不难闻。 鹿巍正瞟着眼看她,突然听见老远传来一声呵斥。 “柳千秋,你死在这里啦!许你送个人你一送就不回了,是送人呐还是想借故躲懒啊!” 千秋往细雨中定睛一瞧,原来是厨院里最擅长拍马屁的秦凤妈妈,肯定是吕开琼见她半天不回,派人来寻呢。 回去不免要挨吕开琼的一顿教训,听说她恼急了就爱扣人月钱。 不敢耽误,千秋忙不迭跑来秦凤跟前,采用她一贯的策略,低着脖子装王八,“凤妈妈,我不是有意耽误,才刚下雨了,就,就在这墙下避一避。” 秦凤嗤了声,“淋点雨就了不得了?我告诉你,做下人有做下人的命,少在我跟前装小姐!” 鹿巍冷眼瞧着,她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嘴利刻薄,又成了个窝脖货,老实跟在那妈妈屁股后头走了。 莫名其妙,他也不知打哪里冒出点怒其不争的愤慨,有点窝火。 秦凤在前撑着伞,千秋在后淋着残雨,烟紫的裙湿了大片,水渌渌地贴在身上,隐隐绰绰地显出一条纤长的小腿形状,一似落汤鸡。 转天午晌,袁家又做了几样菜打发人送来侯府,这回是专程送给鹿巍,算是给先生的束脩之礼,交到厨房热了,照例该由龙婉彪送去。 千秋将这几盘热好的苏州菜装进个三层提篮盒里,心想这袁家夫人真是知礼感恩,儿子在这里读书,连教书先生的礼也没忘,将来做了婆婆,大概也是位通情达理的好婆婆。 她心里正愁如何取代婉彪接下给鹿巍送饭的差事,冷不防被吕开琼一声呵斥,“发什么愣!还不麻利些。” 原来各房里都来取晚饭了,有两人抬的五层大食盒,有手拧的三层小食盒,小丫头们争先恐后,络绎不绝,再顺手搛碗碟里的肉吃。 忽有个白白嫩嫩的小丫鬟进来,抬着下巴颏一脸轻傲地巡睃灶台,“听说袁家今日打发人送了几样菜给曾先生吃,可热好了没有,我正要打库院那头过,我给曾先生捎去。” 千秋正将食盒递上,却被婉彪劈手夺去,“哪敢劳烦二太太院里的人,我去送就得了。” 小丫鬟要夺回食盒,哪及婉彪力气大,两只手也没抢来,当即恼了,与婉彪破口大吵起来。 两个人都骂彼此赶着巴结男人,众人也不劝,只顾瞧热闹,独管事的吕开琼看不下去,夺过食盒,对着婉彪指桑骂槐。 “送个饭也值得争来夺去的,素日旁的差事没见你们抢着干,不论年纪大小,到底是个姑娘家,就没皮没脸为巴结个男人吵闹起来,传出去不单自己脸上难看,叫咱们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说着又转头巡睃众人,连各院里取饭的丫鬟也都戒饬道:“咱们做下人的,头一件别给主子丢人,需得小心言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念头,都给我各自掖在各自的心窝子里!” 一嗓子震慑得千秋身子一抖,刚好落在吕开琼眼里,便将食盒递给她,“你给曾先生送去!往后曾先生要吃饭,都由你送。” 千秋反手将自己一指。 “就是你,怎么,什么都没学会,先想学人躲懒不成?” 真是天赐良机,方才还愁这事,没承想这差事就自然而然落在自己头上。 千秋忙不迭答应,接过提篮盒撇下一屋子人先跑了。 刚溜出院门,没想到婉彪竟追了出来嘱咐,“你去了,要是曾先生问你我为什么没去送饭,你就说我病了,听见了?” 曾鹿巍那个人向来话少,会过问这些不相干的? 虽如此想,千秋面上仍是老实点头,“听见了。” “不单要拿耳朵听,还要拿眼睛看。” “看什么?” “哎呀笨!看曾先生的脸色啊。”婉彪绞着肩侧一绺秀发,扭着身子羞答答一笑,“你说我病了,他少不得是要担心的,不过男人家嘴硬,到时候你就看他的神情,要是很发愁呢,你就说两句宽他心的话,就说我只是着了点凉,不要紧的。” 原来她和姓曾的私底下有事! 婉彪一张嘴几不曾噘到天上去,“从前他在府里忙得晚了,厨房里给他预备饭,我给他送饭去,他都是先让给我吃。” 千秋心中如巨石坠海,一瞬间砸起无数惊涛骇浪,姓曾的连婉彪都不放过,难不成要把这府里的女人都尝个遍? “不许在外头说,听见没有。” 千秋赶忙一连串地点头,却见婉彪挂着些失落瞪了她一眼,转背回院里去了。 未几走到库院隔壁那间下房来,赶上鹿巍正在里间换外头一件纱袍,只叫她在外头等着。 隔着罩屏将目光斜去门外,见她照旧是那副抬不起头的模样,站在门前一动不敢动,只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屋里溜进来,两手拧着提篮盒,静候他的示下。 他对她这怯生生的模样,有些亲切熟悉的厌烦。 “进来吧。” 千秋大松一口气,跨进门,将提篮盒搁在桌上,朝里间一瞅,他果然在里头换衣裳,还好才刚没贸然进来。 鹿巍理着衣襟从里间款款踅出,“怎么是你来送饭,龙姑娘呢?” 龙姑娘,多么敬重而温和的称呼。 千秋自从进府以来,还从未听人称婉彪为姑娘,她本来对婉彪才刚那些话半信半疑,这会也不由得不信了。不错,读书人一向讲究喜好习惯不同俗流,婉彪虽然体型彪悍,却当真是与别的女人大不一样。 果真这绝情判官与婉彪有点什么说不清。 她一面暗暗瞟他,一面揭食盒盖子,“彪嫂——”这称呼脱口而出,又忙摇撼双手,“不是不是!我是说婉彪姐姐,婉彪姐姐她病了。” 食盒第一层汤水便撒得淋淋漓漓,鹿巍一看,愁眉紧蹙。 千秋见他果然为婉彪担忧,又道:“婉彪姐姐只是才刚淋了点雨着了点凉,不是什么大症候。” 他没作声。 千秋端出一碟清溜河虾仁,见他脸上益发冷淡,暗悔说错了话。男女私情,自然是要避人耳目的,这么说不是等同于挑破了他二人的关系? 她又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鹿巍眉头紧扣,睇她一眼,虽觉莫名其妙,却懒得追究,一坐下来,语气忽然化出几分温柔,“有劳你跑一趟,不如你也吃一些。” 千秋心头猛地一跳,这姓曾的,难不成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回厨房里吃去。” 她一口回绝完,感到他那目光冰锥似的比在自己半边脸上,叫她莫名胆颤,忙咧开牙一笑,“多谢曾先生的好意,只是妈妈们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这话是扯谎,厨院里十几个人,谁会等她?向来是赶得上就吃,赶不上见剩了什么就胡乱凑合,好在她吃得不多。 在家千秋是从不吃剩饭的,想到此节,不免有两分委屈涌上心头。 鹿巍睇见她半边脸上有些怅怏的情态,突然有些犹豫,沉默片刻后,却笑一笑,“听说你也是苏州人,这些都是苏州菜,你不想尝尝家乡的口味?” 同他打了好几回交道,千秋还是头回见他笑,那笑仿佛二三月的天,说是说春到了,和煦里却带着不少的凉意。 但也称得上温柔了。 她怔了一怔,将一碗白登登的饭取出来,摆在他面前,仍是摇头,“我娘在家常做苏州菜,曾先生别同我客气了,吕妈妈吩咐,往后,往后都是我给你送饭,老这么客气,怪不好的。” 鹿巍稍稍点头,把几盘菜睃一眼,“撒成这样,还怎么吃?你做这些小事也如此不小心,按例该扣你几个月钱。” 说翻脸就翻脸,多半是听见她要取代婉彪来给他送饭,把她当做棒打鸳鸯的那根“棒”了。 可他每月核算府中各人的月钱,不单管事妈妈们说扣就能扣,连他也掌握着生杀大权。 千秋只得伸着手往门外指着,张着嘴啻啻磕磕,“不是我撒的,是,是——” 是二房那小丫鬟与婉彪争抢时弄撒的。 可看样子他与婉彪私底下好得不得了,若照实说,岂不是当着他说婉彪的不是?所以“是”了半晌没下文。 鹿巍斜上眼,睇着她的脸微微一笑,“两个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像陌生人,我就是想徇私不扣你的钱,好像也没这个道理。” 千秋两手摇晃,“怎么会是陌生人,我我我进府里来,还是托你曾先生的福呢!” “那我请你吃点东西,你怎么不情愿?” 一听他略带威胁的口气,千秋立刻将屁股落在长凳上,反正吃饭又不是吃亏。 9、009 提篮盒里再没有多余的碗箸,千秋正踌躇拿什么吃,只见鹿巍起身,去里间八角柜内取出一副碗筷,从容地将碗里的白饭拨了一些在那空碗里,剩下的端来她面前,冲她挑一挑眉峰。 千秋只得抓起箸儿,搛盘子里的菜吃,心下只顾琢磨他的用意,几口菜吃得毫无滋味。 “这道菜也尝尝。”天气炎热,鹿巍嘴上的笑意仿佛是冰结的,眼光也半带威胁意味,将她没搛过的盘子指一指。 她一面搛菜,一面狐疑,“曾先生,你不吃么?再不动箸一会儿饭菜可就凉了。” “我不大饿。” 小心驶得万年船,鹿巍是进这吉安侯府是别有目的,难保这府里的人待他也是一样别有居心。 所以他总是小心提防,即便老总管开恩,也不在这府里吃饭。偶然间忙到下晌晚饭时节,厨房里偏做了他的饭来,实在推脱不过,也得叫人先替他尝一尝。 直待千秋将饭菜都尝遍了,好一会不见异样,他才放心抬一抬眉峰,“味道如何?” 千秋呆怔怔点头,“蛮正宗的苏州菜。” 她脸上又是他熟悉的一种傻相,令他忽然感到些懊恼,倘或这饭菜里真给有心之人下了毒,她只怕就要成他的替死鬼了。 因这份愧疚的情绪,他不得已要回赠她一点什么。 再三思量后,他道:“这些菜是袁家送来的。你可听说过袁家?” 千秋登时有意外之喜,正想同他打听袁玉玑呢,没承想他倒先提起了。她假装懵懵懂懂地点头,很识趣地搁下箸儿站起身,来桌前立着。 “听妈妈们说过,好像袁家老爷在世时,与咱们大老爷是至交好友,袁家少爷眼下就在咱们府里念书,叫袁玉玑,对不对?” 这几句话她倒说得十分流畅,鹿巍斜上眼去,见她双眼也是盈盈地期盼着,那对大眼睛根本藏不住事,仅有的一点小聪明都一清二楚地泄露出来。 他嘴角牵出一丝嘲讽笑意,“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千秋嗓子里噎一下,“我我,我是听厨房里的人闲说的。” “袁玉玑虽是个可造之材,性情却不大好,过于孤僻清高,将来即便做了官,也会有不少苦头吃。” 性情不好还能不好过你? 千秋心里一咕哝,暗剜一眼,嗓子里却仍带着讨好的甜丝丝的笑音,“这位袁相公听说学问很好?不知道真假。” “天分平平,胜在勤奋。” 她对这份评语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能勤奋就很好了,有天分的人不勤奋,不是一样一事无成么。” 鹿巍做了几日教书先生,最烦人事事找理由,言辞不由得又尖锐起来,“你怎见得有天分的人就不会勤奋?这两者别人一定不能兼有么?” “可,可是我听说袁家不大富裕,古话说,寒门出贵子嘛。” 他仍嘲讽,“寒门出贵子,这不过是宽慰人的话罢了。” 千秋窥着他的脸色,那脸上有一点不知哪里投映来光斑,阴晴不定地跳着,叫她一句不敢反驳。心里却寻思,不知道袁玉玑哪里得罪了他,做先生的,竟然对学生如此刻薄。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这忽而的岑寂中,门外起了稀疏的蝉声,吱吱的,像临死前撕心裂肺的绝叫。 鹿巍本来只想透露点袁玉玑的消息给她,可想到往后都是千秋来替他送饭,那替他试毒的差事只能落在她头上,他的为人是不惯欠人情,必定要想尽办法补偿她。 思来想去,补偿她的法子就摆在眼前,避免不了。 “明日你把早饭给我送到学堂里去。” 这句话里仿佛带着声叹息,千秋莫名听出点妥协的意味,她发着愣,“你,你不都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么?” “以后都来府里吃。”鹿巍淡淡地斜瞟她一眼,“怎么,你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千秋连摇双手,渐渐又放下手,低着脸,不由得露出一片歪打正着,好事得逞的笑意,“能为曾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 以为他只顾吃饭没看见,偏偏鹿巍早练得一双能观八方的眼睛,将她那笑收在眼角。一种蠢钝的狡黠落在一张美丽稚嫩的面孔上,坏也显得几分可爱。 他嘴上也不觉带上丝笑意,“你很喜欢替人效劳,倒真有些当牛做马的天分。” 千秋暗暗咬牙,真想把那碗浓稠滑嫩的蟹黄豆腐羹扣在他头上! 门前倏地有人调侃,“唷,千秋姑娘也在这里呢。” 扭头一看,却是东午,不知又哪里买的吃食,拧到这头来与鹿巍同吃,那个荷叶包在桌上打开,是斩成块的,常熟叫花鸡,柳家从前的饭庄也有这道菜。 想必东午是特地买的这鸡,为叫鹿巍一解思乡之苦。 东午的为人真是没得说,却偏结交姓曾的做朋友,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善意好心,姓曾的可不见得会心存感激。 果然不出她所料,鹿巍连脸上都不带点虚伪笑意,嘴上也没句客套话,在里头挑挑拣拣,搛了块无皮无骨的鸡肉,享受得自然而然。 东午真是个大好人,竟然不理论,反将叫花鸡调换去他面前。 鹿巍没推辞,也没抬眼,“你先去吧,一会吃完我把食盒搁在门口,你晚些时候来取。” 千秋正暗为东午抱屈,点她居然没听见,鹿巍斜上眼钉她一下,她才应过神来,慌忙答应着出去了。 人没了影,东午却还盯着门口笑,“这位千秋姑娘可真有意思——” 鹿巍满面厌倦地瞟他一眼。 东午忙敛了笑嘻嘻的神色,搁下箸儿,放低了声音,“爷,我打听到一些眉目了,二十多年前,这府里的老侯爷正是在浙江任按察使,恰好是爷出生的前一年,老侯爷被朝廷就近点去苏州太仓州查一桩贪墨案,大老爷曾去太仓州探望过老侯爷,曾在太仓州小住过半月。” 算年月,恰好是这吉安侯府的大老爷走后,鹿巍的生母就怀了他,后来他生母为夫家所不容,一纸休书将她休退回娘家。 鹿巍是在外公家出生,也是在外公家长大。 外公病故前,曾亲口对他交代过他的身世,说他的生父或许是京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云彦之。 他那时年少,不大相信,太仓州与京城相隔千里,曾家与吉安侯府更是从无交集,他母亲怎会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扯上干系? 原来干系在此,当年血气方刚的云彦之还真去过太仓州,或许与他的生母就是在太仓州相识。 东午扯着嘴角一笑,“爷,你猜当年大老爷到太仓州,除了探望老侯爷,还忙什么事?” 不待鹿巍答话,便自从怀中摸出半枚残缺的玉佩,“他到处打听手艺好的匠人,正是想修好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整个该是掌心大小,由满绿翡翠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光泽油润,上头除了雕刻着麒麟纹,背面还刻着字,也缺了一半,合起来该是“天赐寿长”四个字,是几十年前云彦之满月时皇后娘娘所赐。 这半块原是鹿巍外公临死前所留,据说是当年在他生母身上翻找出来的,是他生父留下的信物。 那些年他从未动过寻父的心思,因此只将这半块玉佩压于箱底,叵耐天有不测风云,前年秋天,一场大火烧死他曾家上下二三十口人,官府只判了个意外失火。 可失火那夜,东午分明在家附近撞见过三个可疑之人,那三人皆操着浓重的京城口音,议论着马上要回京复命。 他们曾家一向在苏州本分做生意,并不曾结交京城人氏,与京城唯一的牵连,只有他这位所谓的生父。 鹿巍只得翻出这半块残玉,千里迢迢寻上京,舍弃前程功名,与东午委身于吉安侯府做工,东午在暗,他在明,不曾改名换姓,便是有意要试探这侯府的态度。 可鹿巍进府以来,满府上下除了待他略显敬重些,并无异样态度,既不像做贼心虚,也不像知道他的身世。 即便是他的身世,眼下也仍有疑虑。 鹿巍细细翻看残玉,“这玉佩既是国母所赐,想必那半块云彦之不会随便丢弃,他眼下在外做官,也不会带在身上,大约是被大太太收在房里,需得设法合一合这块玉才是。” 东午兀自把指头在桌上轻敲,一脸愁态。 “可这府里有规矩,小厮无故不得进出内宅,欲去后院,不必经过内宅,府东面靠院墙底下有一条小路直通。这三个月,小的连大房的院门都没摸着过,爷是账房,如今是二太太管家,也常进出的也不过二太太房里。” 鹿巍收起玉来淡淡一笑,“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摸到大太太卧房里去,还能为我们所用。” “爷说的是谁?” “柳千秋。” 东午额心一紧,“她?她又不是大太太房里的丫头。” “她有个表姐在大太太院里当差,长日走动来往,和大太太房里的丫头混熟了,自然就能进出大太太的卧房。况且,她不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她那表姐也不过是前些年刚买进来的,她对这东家并没主仆情分。” 东午寻思片刻,恍然大悟,怪道他当初选了千秋进府,原来一早就有此打算。 “可是,小的见那千秋姑娘胆小如鼠,她敢么?” “又不是叫她去偷去抢,不过是悄悄合一合这块玉,她眼下缺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则,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即便她不肯,恐吓她两句,她也不敢对外透漏。” “小的这就去找她。”东午说话便要动身。 鹿巍却将手悬在桌上往下压一压,“先不急,再等一等,她眼下待我似乎有些,讨厌,就算此刻使钱,她也未必肯。” 似乎? 东午复坐回凳上,瞟他一眼,心中暗道,也不必“似乎”了,她就是讨厌你。 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隔定片刻,东午咂舌一声,“依小的看,若爷的生父真是云彦之,大太太的嫌疑就有八分了,她有个亲生的儿子,知道大老爷在苏州另有子嗣,肯定怕爷你将来认祖归宗,同她亲生的儿子争抢爵位家业,便买凶杀人。” 鹿巍不敢断言,“我只问你,你在府里两个多月,可曾见过那三个疑凶?” 东午笃定摇头,“从未见过。那三个人小的虽没看清什么模样,可声音却万万不敢忘,从没在府里听到过一样的嗓音。” 鹿巍紧扣眉心,“你就没听岔过?” “爷忘了,咱们年少的时候,曾跟着个擅口技的老师傅学过半年艺,人的声音咱们不单能辨别,还能模仿呢,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不过爷想啊,大太太若要杀人放火,怎么可能使唤自己家里的人去办?那三个人肯定是外头找的。” 大太太是侯府贵妇,常日只在家宅内走动,哪里去认识那些三教九流之徒?她要寻可靠的人买凶,定是托她的心腹管事。 鹿巍点一点头,“你在前门办事,还得盯紧聂卓,他从前做过公人,必定结交了不少匪类,大太太若是买凶,只能托他。” 这聂卓从前是老侯爷手下一名皂隶,因公瘸了腿,丢了公差,老侯爷便叫他在侯府里做个管家宅安危的管事,一干便干了近二十年。 自从老侯爷病故后,大太太先管了几年家,聂卓两口子便成了大太太的心腹。 东午自进府以来,一心与这聂卓结交,相处下来,只知这聂卓性情爽快,为人仗义,别的倒未瞧出什么端倪。 这里正发愁,鹿巍忽见门外光影一动,有颗毛茸茸脑袋闪在了门后,人虽没看清是谁,那头上两朵小绢花鹿巍却认得出来。 他故意攒眉低喝,“谁!” 这声音虽低,却不大和善,千秋赶忙由门后站出来,在门槛外绞着十根手指头,犯了什么大错一般,“是,是我啊曾先生。” 鹿巍额心暗结,“鬼鬼祟祟站在外头做什么?” “我我我来瞧瞧你吃完饭没有,吕妈妈催呢。那些碗碟是袁家的,有个小厮正要路过袁家,等着给他家送回去呢,我见你们好像在说事,就没敢进来。” 在鹿巍冷冰冰的注视下,她忙摆手,“我什么也没听见!” 鹿巍自信耳聪目明,她不过刚露头,就被他逮住了,她自然是没听见。 但他心里仍然有些气不顺,似乎对她这副惊风怯雨的样子,既厌烦,又无奈,好像树叶掉下来都能吓她一大跳,一受惊吓便磕磕巴巴,他是情不自禁地耐着性子听她句不成句。 他踱到桌前来,“来收了吧。” 千秋小心翼翼挨步进屋,走到桌前,见他不让,抬头瞟他一眼,疑心他是故意挡道,却是有火不敢发,老老实实绕去桌旁收拾那几盘残羹剩饭。 一个账房,一个小厮,才刚神情肃穆,好像在这里密谋什么大事,会不会他们误以为她听见了,要杀自己灭口! 屋里一时静得诡秘。 鹿巍见她只管低着头,脖子后面大半截皮肤露出来,襟口微微向后撇着,可以看见她一点单薄的背脊,显得整个人荏弱甚微,很容易摆布。 他放软了声气,“你那位表姐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 “啊?” 千秋早觉得他在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果然一抬脑袋就对上他压迫的目光。她心中益发突突跳,手里的盘子险些跌在桌上,好容易端稳了,又忘了答他的话。 好在有东午在旁戏谑,“千秋姑娘,你哆嗦什么?” 千秋在他的笑容里宽心不少,想他是个热心肠的人,总不至于在这里与曾鹿巍商量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便缓了心神,化出张笑脸,“曾先生是问仪姐姐?仪姐姐是在大太太院里,不过不是服侍大太太的,是服侍蔡姨娘。” 鹿巍极尽温柔和善地笑着,“怎么不见她常来后头瞧你?” “蔡姨娘跟前算上她也就两个丫头,她,她不大走得开。” “她不来瞧你,你怎么不去瞧瞧她?” 这人怎的无端端关心起她们姊妹间的事?不见得大家有那么相熟要好。她见他脸上虚浮的那点“和蔼”笑意,更是连毛孔里都不由得打冷颤。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绝情判官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又想勾引来仪。 她一双眼睛只敢埋在一个个碗碟里,低声咕哝,“我,我进府只半个来月,哪敢乱逛去,吕妈妈要骂的。再说,再说也不得空啊,厨房里忙都要忙死了,我我我我不去。” 鹿巍见她声音虽小,态度却坚决,脑袋摆得厉害,几不曾把头上细小的绢花给晃下来。 他就没多问,语气中却不觉带起微微嘲讽,“我看你也并不胆小,还敢驳话。” 千秋怕忍不住骂他,咬死下嘴唇不作声。 他又变了语气,似气恼似无奈地吩咐,“记得明日把早饭给我送去学堂里。” 因鹿巍惯来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一时改了这习惯,次日一早便惹得烧灶做饭的几位妈妈抱怨无休。 偏千秋是鹿巍招纳进来,又是自她送饭起,鹿巍才转了性子忽然要在这里吃起早饭来,灶上一班妈妈大嫂都料定是千秋多事,肯定和人说了“不吃白不吃”这样的话,所以又都有一句没一句埋怨她多事。 千秋百口莫辩,恰好吕开琼来了,将灶上的人都严厉地训斥一遍。 “曾先生在府里吃饭,这原是早就是定下的,从前他少吃,咱们省了事,这时他要吃了,咱们也抱怨不得。曾先生是读书人,将来迟早是要做官的,大家伙都客气着点儿!若嫌劳累了,就来和我说一声,我绝不留人,你不干,有的是人等着干!” 众人不敢吭声,正巧菜出锅,吕开琼吩咐拿三层食盒装了,交给千秋,“可找得到书瀚堂?” 书瀚堂便是那家学,千秋点一点头。 吕开琼又嘱咐,“别打前门进去,避着些那些公子。绕到后廊有道角门,从那角门进去。” 这厢从厨院出来,顺着路往前许久,见一处京式垂花门,便是内宅仪门,进门顺着一条大路不拐弯,不知经过多少院落亭台,又过一处小池塘,一片大池塘,走了许久方又出一道仪门。 这便到前院地界了,再往前一段,便能瞧见那处乱中有致的石林,白白的许多怪石藏在林木底下,人称“乱石林”,林下有条复廊,从洞门穿到前头来,顺着起伏长廊廊往左去,果然瞧见一间四面围廊的大轩馆。 绕道轩馆后廊,果然见有道绿漆角门虚掩,进去是一片狭长天井,立着假山,种着芭蕉,天井前后是三面围廊,右面开着八扇长窗。 由长窗进去,里头是间敞厅堂,静悄悄的,中间隔着近一丈高,四丈宽的一张双面座屏,底座是大理石的,用处原来是将左右两边的桌椅隔开,好似一堵半高的墙。 屏面是双层绢布,布上头题满密密麻麻的字,千秋不认得,想必是些诗文。 屏风前泄露着点点红橙橙的晨光,火星子蹦在上头似的。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饭放到前头桌上。” 千秋吓一跳,扭脖子才看见鹿巍远远站在桌子后头那堵墙下,那墙下立着长长的两排书架,堆满了书籍与各式纸张,他才刚藏在书架之间,怪道没瞧见。 他捧着本书,一行低着头翻,一行缓缓在屏风底下走来,身上穿着件白氅衣,前襟袖口镶滚黑边,正和那满是黑字的白屏曳动呼应。 千秋恨不得当面翻他八千个大白眼。 什么叫假风雅,真风骚,他便是! 10、010 正门这头一样开着八扇长窗,学生们是巳时上学,这时候尚早,一个学生还没来。 千秋悄悄数着,座屏左右都是一溜八张桌子,听说府里的三姑娘,五姑娘,还有亲戚家的三位小姐也在这里读书,虽不要她们考状元,不过却叫她们跟着学道理。 上首独一套桌椅,比底下这些桌椅都要宽大,从前是属一位戴老先生的,眼下叫鹿巍代课,自然桌椅就给他霸占了去。 千秋一面朝上首走去,一面暗自嘀咕,姓曾的也不过是个秀才而已,袁玉玑也是位秀才,秀才怎能教秀才,谁比谁学问高还不一定呢。 突然听见鹿巍吭地咳了声,她抽回神一瞧,不好,盘子压在一沓写满字的纸上了。 慌忙将碟子端开,不想咣当一下碰掉了碗,碗碎了,里头的清炒五香豆腐干撒了一地,她又慌慌张张蹲下去拾。 鹿巍恰走到她身边来,挪开书朝地上瞥一眼那些碎瓷片,当即无情裁定,“一个碗三十文,从你月钱里扣。” “三十文!”千秋扭头,双目震恐。 他走来案后坐了,将书啪地丢在桌上,一条腿缓缓架到另一条腿上,“好在这只是民窑精瓷,要是砸了主子们使的官窑细瓷碗碟,少说得扣你一钱银子。” 这府里连碗碟的使用也是规矩森严,下人们使民窑粗瓷,主子们或款待贵客都是使官窑精瓷,似这等民窑精瓷,都是待些寻常客人时使用。 一向都是给鹿巍使民窑精瓷,老总管果然待他格外亲厚些,还拿他当客呢。 受人宽待,也该有宽人之心才是,千秋可怜兮兮睇着他,“不扣行不行么?我下回一定会加倍小心。” “下回又下回,几时才能长进?” 好个倚富欺贫的账房,对她这穷苦百姓居然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千秋彻底对他心死了。 鹿巍两手交扣,闲散在桌上,“你在厨院里都做什么事?” 她低着脖子捡瓷片,拖着调子,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懒洋洋的劲头,“还不就是做杂役囖,到处打下手,哪里忙不过来我就支应哪里。” “做得惯么?” 他居然关怀起人来,千秋的心一瞬间死灰复燃,扭头朝他含情脉脉地扇一扇眼睛,自诩能扇出风情万种的情韵。 “哪里会做得惯呢,我从前在家根本没做过这些事,叫我劈柴我也不够力气,叫我杀鸡,吓都要吓死了呀,每日不知要给院里的妈妈们骂多少回——” “那就更该罚了,进府半个来月,做事还如此毛手毛脚,被妈妈们责骂也不能长进,想必只有罚钱才能叫你长长记性。” 千秋屁股一歪,颓唐地坐在地上,心里连骂自己,柳千秋啊柳千秋,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回回忍不住把他往好处想! 心疼钱的劲儿还没缓过来,手又给碎瓷片扎破了点皮,指端汩汩冒着血,这下连手指头也跟着疼了。 鹿巍听见她在地上“嘶嘶”地倒抽凉气,以为她是不服,益发冷了声调,“再有不服,扣你四十文。” “我扎着手啦!” 话音甫落,她暗自心惊,居然吼了他—— 怯懦之人,连发火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他将火撒回来,她忙将脑袋越垂越低,逃避现实,全神贯注地揪指腹中那点瓷渣。 早将指甲剪得光秃秃,死活揪不住哪那点白刺,她一时又急又疼又委屈,两眼一扇,禁不住落下一行泪。 眼角倏地一亮,鹿巍递下把剪子。 千秋不敢看他,接过剪子,左手却使不灵便,半天夹不住那点白刺,龇着一拍白牙“嘶嘶”地抽气。 鹿巍冷眼瞥了她半晌,终于暗自叹口气,蹲下身夺过剪子,又抢她的手。 千秋受了惊,忙将手警惕地收在腰旁,满目戒备。 鹿巍抬眼一看,她竟然真哭了,右边眼睛的下睫毛上还挂着滴眼泪,风来得恰是时候,把它刮落了,零星的水花溅到他手背上,仿佛含着千般万般的冤屈,有口难言。 他舒展了不耐烦的眉头,“我看看。” 千秋双眼圆睁睁地发蒙,不知他要看什么。 “针眼大的伤口而已,也值得哭?” 他不客气地抢过她的手,虽然嘴上责怪,眉头却攒着几点温柔气。 “我怕痛嚜——”她悄声嘟囔,又被此刻他掌心里的柔情迷惑住,忍不住试探一句,“曾先生,不扣钱了行不行呀?” 鹿巍拔出刺渣,丢开她的手起身,“少得寸进尺。”旋即走开,踅回案后去坐定,“地上的凉气能把你那伤口治好么?还不快起来,那天井里有笤帚。” 千秋忙跑去天井里取了笤帚铲子来打扫。 刚扫完,鹿巍便将盘子上的箸儿递上,“先吃些饭。” 真是把她弄糊涂了,他这态度好比这时节的风,一时凉一时热,往往也是这时节的风,最易将人吹出病来。 无论如何,她不想领他的情,装没听见,放了笤帚回来,低着头自顾在案前扑裙子, 鹿巍抬抬眉,“你当我是怕你饿着?我不过是疑心你在饭菜里加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千秋大瞪双眼,茫然不解。 他将背缓缓贴去椅背上,胳膊肘搭住两边扶手,双手相扣,眼睛里露着轻微的嘲讽,“你心里厌我,保不准的事。” 他倒还知道自己招人厌! 千秋给他气得脸红,悄摸横他一眼,捏起箸儿把碗碟里的饭菜挨个都尝了一口,故意咂摸出声,一口一口仔细吞咽给他瞧。 那两片腮帮子鼓鼓囊囊,不知是兜着饭菜还是兜着两股气,鹿巍望着又好笑,索性把椅子让出来,“你都吃了。” “我真没朝里头吐唾沫!” “听你吃饭的动静,我已经没胃口了。” 千秋直愣愣地睇着他,带着恨意。 他却满是无所谓地起身,远远朝后头那两排大书架走去,“你坐下吃,横竖你回厨房也是没饭吃。” 这倒是,一耽搁,回去她们该早吃完了,也不会给她留饭,不吃白不吃。 她见他隐没到书架后头去,暗一算,公子小姐们还有好一会才到呢,便安心踅在案后坐住,端起饭碗细嚼慢咽。 隔半晌,倏地进来一个人,刚跨进门槛,便在门前怔着没动。 那人是背着光站在两扇长窗之间,根本看不清脸,只知是个身形同鹿巍一般高挑的男子,头戴唐巾,身穿襕衫,想是早到的学生。 千秋没想到竟有人来得这般早,一时不知所措,愣了愣神后,忙搁下箸儿起身,脑袋要垂不垂地,望着那人拧着书箧走过来。 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月亮一样冷白的皮肤,薄唇浓眉,眼睛里透着淡淡的惊异,“你在这里吃饭?” 千秋被他眼睛里的不可置信刺了下,人家自然以为她是个小丫头,小丫头竟然钻到学堂里来吃饭,大失规矩。 不过如今她本来也就是个小丫头了。 “我,我我——是,曾先生叫我在这里吃的。” 丫鬟吃主子的剩饭倒是常有,曾先生虽不是主子,可既是教书先生,又是账房先生,云家最敬重读书人,自然他在这府里也似小半个主子了。 这男人舒展眉心点一点头,回身将书箧搁在最前头那张长案上,四下里环顾一眼,又掉过头来,“曾先生呢?” 千秋远远朝对过那书架望去,早不见了鹿巍,也没听他应声,只得摇一摇头,“好像出去了。” 这男人轻轻点头,瞥见鹿巍的案上摆着一叠写满字的纸,便绕到书案后头拿起纸看。 千秋一面收拾碗碟,一面也跟着一张张瞅一眼,每张纸上有红色批注,最底下都有姓名落款,有些字她认得,想是学生们做的功课。 他看到其中一张时微微笑了,看了好一会儿。千秋一看那落款,最前最尾两个字不认得,中间那个“玉”字她却是认得的。 又跟着他看完,再没有姓名里含“玉”字的,她暗中心砰砰跳起来,原来这人便是那袁玉玑。 她偷瞟一眼,相貌倒是很如人意,就是不知品行如何。 玉玑看半天还不够,又将那篇文章拿去下首桌上看,又将书箧里的笔墨纸砚翻出来,欲要研墨,却没水,待要起身,千秋很有眼力见儿地忙夺过他手里一只小碗,往天井那大缸里取水。 天井左面廊檐角下摆着两口大缸,一口用来研墨,一口用来洗砚,没承想她此刻居然机灵起来了。 鹿巍站在两排书架间不出声,只从无数书籍上头围狭窄的缝隙里冷眼瞧着他们。 玉玑接过装满水的小碗,点一点头,“多谢。” “不客气。”千秋盈盈一笑,而后注视着他坐下,顿了顿,“袁相公,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玉玑攒眉抬起头,“你怎知我姓袁?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千秋空张了张嘴,手立起来到处点点,最后点到他面前,“这上头不是写了你的名字嚜,袁玉玑,对不对?” 玉玑不觉一笑,“你识字?” 千秋也不知怎的,似是而非地点了头,“略认得几个常见的字。” 她答得模棱两可,脸不红心不跳,就是有意让人以为她读书识字,来日即便被拆穿,也是人家误会,不是她撒谎。 鹿巍在书架后头听着瞧着,一面暗暗发笑,一面又将双眼垂在手捧的书上。 “姑娘真是谦虚。” 玉玑果然以为她是自谦,也不怪他这么以为,如今有些学识才情的姑娘都是这么说。 千秋也就顺势默认下来,转过话道:“不是巳时才开课么,袁相公怎么来得这么早?” 因她读书识字,玉玑不免细看她一眼,竟然生了副好相貌,十七.八的年纪,还显稚气的鹅蛋脸,两只眼睛水汪汪,仿佛锁住一阵春雨。 他稍稍一怔,微微笑道:“天热了,醒得早,在家也是无事。” “这时候正是凉快的时候。”千秋很是赞同地点头,“只是你家隔得远么,不知走到这里要多少时候?” “倒不远,我家在鼓子街。” 千秋轻轻蹦了下,“可真是巧!我家就在鼓子街和八大井街中间那条巷子里,叫月牙巷,袁相公知道不知道?” 玉玑点一点头,“倒是常打那头过。” 可真是遗憾,她竟从未碰见过他。 在书架的缝隙中,鹿巍看见千秋失意的神情,不怪他眼力好,谁叫一片阳光正好蒙在她脸上。 那火黄的太阳照在她的皮肤上,仿佛是照在张白纸上,上面寸笔滴墨,都是一目了然的。 倒巧,鹿巍租赁的房子正是在八大井街,先前赁房子时也打听过月牙巷,知道是条月牙形的长巷,里头七八户人家,都是二进或三进的宅子,只是没有整院出赁的,他不大习惯与生人同住。 鼓子街的房子也多是三进宅院,听说这街上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的家宅。 在京城这地方,县令也只能算不入流,袁家老爷只做过一任县令,没打下根基,更不入流。 再没根基到底也是做过官的人家,袁玉玑此人自幼读书,做小生意的人家他定是瞧不上,鹿巍猜测,他二人的话题多半到此结束了,玉玑肯定不往下搭腔。 没承想,玉玑却和煦地朝千秋笑笑,“月牙巷里有户姓柳的人家,听说是十来年前苏州迁过来的,你可认得?” 千秋一改失落的神色,马上雀跃地笑起来,“就是我家呀!我就姓柳,小时候老家闹灾,就跟着爹娘爷爷迁上京来了。” “听说你家开了个苏州饭馆,我母亲先前还念叨着想去尝尝,谁知去年那馆子改成了间布庄,就没吃成。” 千秋噘一噘嘴,“我爹死后半年,那馆子就关张了,没办法,我才到这里来谋差事。” 玉玑望着她脸上哀哀的神色,忽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要不是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年幼,无自主之力,是断不肯到这侯府里来念书的,也不会一受就受了人家多年的人情。这时候大了,再说不肯受,更要叫人疑心是翅膀硬了没良心。 他禁不住想多与她说两句,“你在哪个房里当差?” 千秋撇一撇嘴,“哪个房都不是,我在厨房里做个杂役。” “厨房里头还算松快么?” “我看满府里就属厨房的活计最重了,每日忙了早饭忙晚饭,晚上各房里没准儿还要宵夜。” 千秋才抱怨两句,又舒展俏皮的笑容,“好在我来还不到半个月,不必上夜,三个月一满,我也得值夜了。” 玉玑点点头,正待安慰,忽然门口有人冷哼插嘴:“厨房里的杂役竟跑到书瀚堂来和男人说话,是哪个妈妈教出来的规矩?” 鹿巍听玉玑和千秋说话听得出神,冷不丁眉头一跳,朝门前望去,隔扇门间站着个惨绿少年。 这少年与千秋一般年纪,穿着一件滑溜溜的蜜合色锦缎圆领袍,腰间坠着好些叮呤咣啷的玩意儿,不是香囊香袋便是玉饰,还缀着个镂空雕花银色圆咕噜坠子,是枚熏香球。 这人一走近,香气扑鼻,险些没熏她一个跟头。 他立在玉玑桌旁,正待教训千秋,谁知看清她的脸后,两眼眨一眨,咽了咽喉头,调转方向,颐指气使地教训玉玑。 “袁玉玑,我大伯大伯母是叫你来读书的,可不是叫你来引逗我们家的丫头!”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称呼大老爷与大太太,可见他是二房的公子,二房只一位公子叫云遇图,现年十七岁。 要是这云遇图回头在二太太跟前稍微说个一句半句她不规矩的话,她还不得卷包袱走人,连一两五钱银子也没得赚! 千秋一算准,吓得腿软,当即想跪下去磕头讨情。 可除了天地尊长,她还从没跪过什么人,她稍稍捉着裙侧,半天跪不下去。 最后只把两手摇起来,“四四四爷,你误会了,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我是来给曾先生送饭的,碰,碰巧撞见袁相公,我替他舀了碗水,他,他正谢我呢!” 遇图有意要借机向玉玑发难,不理她的话,只阴沉沉望着玉玑冷笑。 玉玑淡淡斜睇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云遇图,我劝你嘴巴放自重些,你这些轻浮无礼的玩笑要是被尊家老太太知道,可仔细挨罚,你还没被罚够?” 遇图气不过,提了一脚桌子腿,“少放屁!我借你八个胆儿你也未必敢去告我的刁状,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在我跟前摆少爷的谱?” 玉玑攒眉瞪着他,缓缓站起身。 “怎么,不服?有骨气大伯母往日打发人送去你家的那些好肉好菜,你别吃啊,也别到我家来念书,自去找个学堂念。” 说话间抱起胳膊,“是不是外头学堂里的先生不及我家的先生有本事,你舍不得?” 话音刚落,玉玑便将小碗端去最近的隔扇门前,将水朝门外哗一泼,踅回来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书籍。 千秋见他似赌气要走,心下一面替他不平,一面发急,就这么走了,倘或日后这府里不派人去请,可就下不来台了,这书就念不成了! 好巧不巧,这时候正有个人“啊呀”一声,一跤扑进门来,往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将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旋即两个小厮冲进来搀扶那人,“哎唷我的爷!可摔得怎么着?” 那人站起身,是个身长玉立二十多岁眉目清隽的公子,穿着无袖花青色暗纹褡护,里头配着靛蓝色长袍,束髻的白锦带上相应地缀着块带蓝的圆玉,正好点在头顶。 他自弹一弹衣袍,朝前头睃一眼,轻咳两声,向两个小厮不耐烦摆手,“玩儿你们的去!” 两个小厮将他的书箧搁在最后一张桌上,忙退出去了。 跟前这云遇图也变了脸色,远远朝他恭敬地打了个拱手,“大哥好。” 原来是侯府大爷云璧楼,现年二十二岁,听说去年春天已成家,娶了房奶奶,只是膝下暂无子嗣,还像长不大的孩子,走路还摔跤。 “嗯,好,好——”璧楼眼盯着千秋,慢条条走来跟前,一看玉玑在收拾东西,轻挤额心,“玉玑,马上要讲学了,你还预备往哪里去?” 三个人皆不作声,只千秋试探性地,悄悄瞟了遇图一眼。 这璧楼倒很会看女人眼色,一下领会,照着遇图的后脑勺便拍了一把,“好小子,你又在这里犯浑!我上回怎么跟你说来着,你再说那些伤情谊损体面的话,不等老太太和二婶,我先揭你的皮!” 遇图不敢吭声,只规规矩矩垂着脑袋。 他这大哥通常也是个不正经,并不怎么爱管人,若他训人,听着便是,要是顶嘴,他真格要动脾气打人。 璧楼朝玉玑这头轻转一下下巴颏,“给玉玑赔礼道歉。” 道歉遇图却不肯,抬起脸道:“他们袁家本来就常吃咱们家喝咱们家,我又不是冤枉他,连实话也不许说?大哥也太偏着他了。” 璧楼又照着他后脑子狠撩一巴掌,“你还敢驳我的话!” 遇图摸着后脑勺叫屈,“大哥只说他是个君子,可我看他不过是个伪君子!才刚进来时我分明撞见他在这里引逗咱们家的丫头,我这才教训他两句。” 璧楼瞄一眼千秋,“你叫什么,哪院儿的?” “柳,柳千秋,是,厨院里头打杂的。” 璧楼听乐了,两手大摇大摆抄到身后去,“柳柳柳,你是个结巴啊?怪道这么好的模样,却把你放到厨房里去。” “不不不不是,我只是,只是一慌张,就就就——我平时说话不这样!” 璧楼瞥见鹿巍桌旁搁着个食盒,猜到她是来给鹿巍送饭的,不理论前因,只问:“你说,四爷说的可是真的?” 千秋直摇头,将替玉玑舀水,玉玑道谢的话又啻啻磕磕说了一遍。 话音甫落,璧楼又打了遇图一巴掌,“你小子成日介胡说八道编排玉玑,下回我再听见你说玉玑什么不是,看不把你脖子上的脑袋拧下来。” 遇图乜一眼玉玑,又瞅他大哥,“大哥只顾帮着人家,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果然玉玑从头至尾没搭腔,璧楼只得笑劝,“玉玑,别和他一般见识,看我的面儿,别往心里去,该读书还读书,只当他是放臭屁。” 玉玑沉默半天,朝他颓唐勉强地笑一笑,便坐回椅上,又把笔墨纸砚等物掏出来。 璧楼一看了结了,又接着笑眯眯打量千秋,“柳千秋,千秋万代,好大的名字,不怕反压了寿数?” 千秋怔愣一瞬,“是,是我爹给起的名字,我也没法子。” “多大年纪了?” “十八。” “订过亲没有?” 千秋给他异样的笑眼看得不自在,只把头轻轻一摇。 “改明儿到我院里伺候我和大奶奶去吧。” 千秋可不敢搭他这腔,进府以来可听说过这位楼大爷不少闲话,都说他风流好色,偏偏娶了个醋坛子,那醋坛子还动不动就要砸个惊天动地。 那位厉害的大奶奶一进门,就把他原来贴身服侍他的两个执事丫鬟打发走了,只留下三等做杂事跑腿的丫头。如今他屋里的三位二等执事丫头,都是大奶奶陪嫁过来的。 璧楼偏朝她贴近一步,直把她逼去抵着鹿巍的桌子。 桌子嘎吱一声,叫人头皮发麻。 玉玑想要解难,又寻思,一个是他们云家的大爷,一个是他们云家的丫头,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说话。 正踌躇,忽然后头一阵冷声冷调冒出来,“既然早来了,何不把书拿出来念一念,都在闲闹什么?” 不知鹿巍几时出现的,清逸翛然地站在第四张桌旁,背后卷着本书,把四人都吓了一跳。 11、011 鹿巍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却比板着面孔时还使人觉得压迫,“既然不想念书,又闲得没事做,就去把天井里的青苔刮一刮,免得跌了姊妹们。” 璧楼脸上虽有不服,却十分识趣从千秋身前撤离了一步。 遇图则腆着脸笑,“曾先生是说笑吧?” 鹿巍慢慢蹒到跟前来,“我几时跟你们说过笑?” 玉玑一声不吭,已先绕过诗屏往天井里去了。 鹿巍神色如常,到走去角落放花盆的方几底下,取出块抹布丢给遇图,“把那颗芭蕉也擦一擦。” 遇图接了抹布睁圆眼,“芭蕉叶早上婆子们都擦过了嘛。” “那就再擦一遍。 遇图只得带着一脸气绕去座屏后。 璧楼一看鹿巍朝自己近了两步,懒洋洋笑道:“曾先生,扫洗的事自有下人来做。” 鹿巍点着头笑一笑,“我知道,不过是为了罚你们。我看你精力实在太盛,一读书你就坐不住,不如泄一泄你这一身的精力,好踏踏实实坐定了听课。你去把外头长廊上的栏杆擦一遍。” 璧楼满脸惊骇,“先生是说整整一条爬上廊?不是门前这片儿?” 鹿巍踅去上首椅后坐了,“去吧,学前擦不完,学散了再接着擦。” 璧楼一脸不忿,也只得满堂寻了条抹布,朝千秋放个笑眼,转背出去。 屋子里陡然没了人,几片狭长的晨光越拉越长,扑在鹿巍的桌上,千秋穿过慢腾腾的灰飞烟舞对上他的眼,马上吓一跳。 “我我我我有的是活干,不用曾先生另派活了!” 千秋收拾完,像卷包袱潜逃似的,挎着提篮盒一溜烟到天井里来,见玉玑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刮地钻上的苔痕,也不得工夫扭头看她。 不过她仍然高兴,今日总算会了他的面,没叫她失望,他果然样貌德行都很合她的意,就是性情孤高了点,不大通世故。 可不通世故也有不通世故的好处,要像那些个卑躬屈膝,奉承讨好的男人,她又不喜欢了。 一高兴,回去路上她捡了枝朵粉艳艳的月季花儿,捻在手上。 脸上带着笑踅进厨院,赶上那赵老柿子正从西面粮油库里出来,见她乐呵呵笑着,十分看不惯。 院中有两个老婆子在洗碗,赵老柿子便拧着个油罐子朝那两人笑道:“还说与曾先生没关系,瞧,送个饭一去便是半日不回,没关系能耽搁到这会儿?” 一个婆子搭话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儿,又会浪,哪个男人不迷糊?别看曾先生平日板着张脸不肯说笑,那是对咱们这些老菜帮子,对年轻丫头可说不准。” 千秋心下倒极认同这话,不过这“年轻丫头”的队伍里,应当把自己排除,曾鹿巍也不对自己说笑。 另一个婆子笑得前仰后合,“敢情你这老菜帮子想和男人说笑呢,可惜没那个命!” 这话千秋也双手双脚赞同。 赵老柿子走到两个大木盆前头唉声叹气,“咱们这岁数,家里的男人也不肯多瞧一眼,哪比得上人家小年轻,我看曾先生那个人,啧,不下点本钱,是打动不了他的,他肯放人进来,肯定收的不是一般的好处。” 三个直说得千秋脸上发红,只在心里头生闷气。 倒是婉彪先气在嘴上,“没屁放了你们,曾先生才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便来将千秋拉到柴房里,带着醋意道:“你为什么去了这半天!” 对着婉彪,宁可承认是去躲懒,也不能承认是在书瀚堂耽搁的。 “我,我在园子里长逛了一会儿。”千秋一面说,一面转脑筋,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把手上那枝月季花儿递给婉彪,“婉彪姐姐,这是曾先生托我捎给你的。” 果然婉彪转怒为喜,接过花儿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不然干嘛回回都把他的饭先让我尝。” 千秋半句不敢说鹿巍也让她吃了这事,只堆着笑脸点头,“曾先生肯定惦记你,还问你好些了没有。” “算他是个有良心的男人——”婉彪一高兴,又似嗔是嗲地嘱咐一句,“可不许对人说啊。” 千秋照例答应,抿着嘴在嘴巴前做了缝线的动作。 婉彪只恨她是个糊涂蛋,不由自主摆脑袋叹气。 不过吃晚饭的时候,到底还是将一条肥鸡腿撕了一半给千秋,并郑重承诺,“好妹子,有劳你替我传话递东西,往后我再不叫你劈柴了,有什么重活,你只管叫我!” 千秋惊得两眼一扇,看来曾鹿巍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她当即决定,定要当好这个传话拉线的差事。 心里却又有点过意不去,一来是“假传圣旨”好像有点对不住鹿巍,二来怕令婉彪长久地痴心错付。 不过转天,这点过意不去的心绪就烟消云散了,原因有二。 其一,那绝情判官记性好得不得了,还记得扣那三十个钱的事儿,大早上特地托个小厮来传话给吕开琼,叫吕开琼记在账上。 其二,婉彪什么也不耽搁,下晌向吕开琼告了两个时辰的假,回家与别的男人相看去了。 看来这世道,只有自己才是个心软善良之人,不然干嘛总是吃亏。 如此混到五月初十,放四月的月钱,千秋来回数了好几遍,只一两二钱银子,按日子算,她是四月初进来的,虽不满一月,也该有一两三钱才是。 壮着胆子去问吕开琼,吕开琼淡淡道:“那一钱银子扣了,你自己个儿算算,上月你砸了几个碗碟?” 千秋险些气竭! 唯一有点值得高兴的是,这些日子往书瀚堂早饭,撞见玉玑好几回。 玉玑日日早到,差不多千秋在天井里吃完鹿巍的早饭,他就到了,摸出书就坐在桌后勤奋刻苦。他虽与千秋说话,不过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多半是千秋先搭讪。 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往鹿巍都不在跟前,好像是故意让出去似的。 这日灶上烧饭迟了些,千秋送饭便送得迟了些,一路低着头,在仪门处没留意,撞倒了位穿鹅黄衫子绿纱裙的小姐,她赶忙搁下食盒将人搀扶起来。 也不知是哪位姑娘,只得连连赔罪,抬头一看,这姑娘五官清丽,肤如凝脂,仿佛三月间一片娇艳春色,那美丽动人中还带着点沁人心的疏冷之意。 这姑娘反含笑打量千秋,“是哪里来的美人儿啊——” “千秋!是你呀。”只见那姑娘后头钻出个人,是紫衣姑娘银盘。 银盘怀中抱着书箧,那眼前这位必是三小姐云霏雪了,不知今日为何来得这般早。 霏雪见她们相熟,扭身接过书箧道:“我先去了,你回去吧。” 千秋还转着脖子看霏雪,就被银盘拉着坐在门槛上款叙。千秋早想问她在三姑娘院里的情形,银盘备细说了,听下来比她在厨院里不知轻省了多少。 银盘却把嘴瘪着,“就是院里有几个三等丫鬟,仗着姑娘不理闲事,私下里就爱来为难我。其实我也是三等丫鬟呀,和她们是一样的,干嘛老和我过不去呢。” 两位姑娘都单独立了院,满府数这两院中的事是最少的,饶是如此,银盘也受了不少闲气。 千秋本来要向她诉苦的,不承想先听她抱怨,只得拿自己的遭遇宽慰她。 “你这就算好的了,只一两个人和你为难。瞧瞧我,做的净是些脏活累活不说,我们院里那十来个妈妈大嫂,都爱与我过不去。旁的都不去说它了,一到饭点撞见个什么事,都使唤我去做,又不给我留饭!” 银盘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伸过手握住她细细的膀子,“那管事的妈妈不说她们?” “管事的吕妈妈凶得不得了,见她们欺负我,只要不过分,她也不理会,还扣我月钱呢,上个月她扣了我几十,偏那绝情判官也来凑趣,也扣了我三十,昨儿放月钱,足足扣了我一钱银子!” “扣钱的事儿曾先生也管?” 有道是墙有缝,壁有耳,可巧鹿巍正巧有一本许给霏雪的诗集忘了拿,才刚往后头取了,正要打这仪门出来,偏又听见千秋背后同人嚼他舌根。 他倒没躲,只将握诗集的手反剪去背后,静悄悄站在二人身后,微微仰着头,眼睛却不自觉地下瞥。 见千秋今日又改了头式,两绺头发在头顶两侧梳成双螺,像两只猫耳朵,猫耳根簪着两朵蓝色小绢花,底下梳着两条松松散散的大辫子,又粗又长。 他心里疑惑,都说怨气大的女人头发少,怎么她的头发却是又多又黑又亮? 千秋坐在门槛上,衣裙被吹似流风回雪,压根没察觉背后有人,还只顾喁喁抱怨鹿巍。 “谁让人家是管府内开销账目的账房先生呢,你不知道么,咱们每月的月钱就是他核算做账,再拿给二太太过目。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说扣谁就扣谁!” 银盘道:“千秋姐姐,你和曾先生有什么仇啊?” 千秋叹了口气,“反正他那个人器量小得很,你可千万别得罪他。” “我哪敢得罪他,听我们姑娘说,大太太似乎很器重他呢。” 鹿巍在后头本是怡然自得的神色,听见这话,横生警觉,暗暗皱起眉。 千秋一万个不服气,“器重他什么?就为他是个秀才相公?我听说咱们大老爷幕下的那些相公也不乏有功名的,还不如多器重器重他们呢!” “不是一回事儿,大太太从前就说,曾先生又年轻,学问又高,难得是相貌不凡,不是那些老相公能比的,近日又向老总管打问起曾先生的家世来。” “他家不是败落了么?” “是啊,曾先生进府时就同老总管说过的,他们家在苏州是做小买卖的,前两年生意败了,阖家卖了房子搬回乡下去了。只是大太太先前不知情啊,这几日才问起,我们姑娘暗里好像还有些高兴。” 千秋发蒙,“人家做生意败了,你们三姑娘高兴个什么啊?我看她不像是会幸灾乐祸的人呐。” 银盘凑到她耳畔,用手挡着悄摸说了几句。 收身时瞥见背后有个人影,扭头见是鹿巍,忙不迭起来地福身,“曾先生好!” 千秋忽然毛骨悚然,屁股差点没从门槛上落到地上去,忙也慌慌张张起身,先把脑袋垂着,“曾曾曾,曾先生——” 转瞬一想,瞧人家银盘,就是比自己会来事儿,自己常见着鹿巍,还从未给他行过礼呢。 她便也有样学样地福身,“曾先生好!” 心慌得不得了,只怕他听见了她才刚骂他的话。 鹿巍却半句没问,只睃睃她两个,目光最后掠在千秋两个猫耳朵似的发髻上,“你这规矩学得未免迟了些——” 话未完,人已跨出门槛走去两步远。 银盘早惊起一身冷汗,忙辞了千秋,往仪门内溜了。余下千秋踌躇片刻,硬着头皮朝仪门外头走,手拧食盒,走得不紧不慢。 反正鹿巍又不等着吃早饭,每次他百般理由,一口不沾,提篮盒里的东西最后都落在她肚子里,又偏要叫她送。 未几走到书瀚堂后廊,从角门进天井,又从天井踅进堂内,见三姑娘云霏雪在向鹿巍讨教诗文,声音听起来透着兴兴头头的劲儿,如获至宝一般。 “先生,这样的句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她手中紧翻着一本诗集,蓝封皮的,却不是书肆里头买的,原是从前鹿巍在苏州时与几位朋友所作,他那时候还醉心诗书,便拣了几首妙的装订成册。 如今他身负灭门之仇,待这些诗书文章都变得淡淡的,“这些诗文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你一定要看我才拿给你,看过就撕了,不能学。” 欻欻两声,霏雪阖上诗集紧抱在怀中,脸上有几分嗔怪撒娇之意。 千秋低着脖子踅到上首桌后,心里琢磨方才在仪门处银盘和她说的那两句悄悄话,看来倒是有几分真的,霏雪那副情态分明像是情窦初开。 她一面暗惊,一面往桌上搁食盒。 瞧见屏风这头袁玉玑也早来了,独自坐在最前头,脸朝诗屏上歪着,似在听鹿巍同霏雪讲解诗文。 正听到鹿巍说不让学的话,他不由得绕到屏风这头来,“先生既然不喜欢这类的诗词,为何还要收藏?” “这些是从前朋友所作,收藏是为了做个纪念。” 鹿巍刚掉过身来,就看见千秋正在他那张案上替他摆饭,眼睛却在瞟玉玑的背脊。 她咬着嘴唇看得格外出神,盘子里滑出一个饺儿也没察觉。 鹿巍微微一笑,像是自嘲,又像在讥讽别的什么人,“再说这些诗词不过是少年心境,时过境迁后再看,那些愁绪叹息就只剩可笑了。” 霏雪却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年少还是年老,不都是自己么,那些心境不也是实实在在的?难道老练沉稳的自己,就要瞧不起年轻气盛的自己?何况先生与大哥哥一般年纪,哪里就老了呢。” 这位三姑娘到底书读得好,可真会夸人,眼底散着里一片温柔坦率,声音胜似溪流,琤琮清冽,透着丝甜。 一念之间,千秋又觉得她有痴心错付的嫌疑,这些好话说给鹿巍不过是跳舞给瞎子看,人家不见得会领情。 果然叫她猜中了,一看鹿巍脸上,那一点笑意还似冻住一般,大夏天也化不开。 不对!怎么他那张脸是对着自己,怎么双眼也是在瞧着自己? 她忙低首一看,慌着将落在桌上那个饺儿捉回盘子里。 鹿巍登时发难,“掉个饺儿不打紧,又搁回盘里就有些倒胃口了,给主子送饭弄撒了,也照样捧回盘里?为叫你长记性,得扣你二十文钱。” 千秋欲哭无泪,又怕他再借故扣钱,她忙把那个饺儿捉出来,四下里一看,没处丢,只好丢进自己嘴里。 三鲜馅儿的,还搁了虾仁。 她有将近一年光景没吃过虾仁儿了,感动得眼泛泪花。 玉玑见她红了眼,只当她是心疼钱。二十文钱在旁人自然不算什么,可在千秋这样的人家,分毫也有分毫的用处。 他向来不求人,也禁不住朝鹿巍讨好地笑一笑,“先生,千秋姑娘并不是有意的,何妨饶她这一回。” 霏雪也帮腔,“先生就饶了她吧,我看是先生脸上太严厉,把她吓坏了,所以她才手足无措起来。”说着起身走来上首桌前,“千秋,你也是新进府的?” 千秋轻轻点头,“回三姑娘,我和银盘一日进来的。” 霏雪回首把鹿巍轻轻嗔瞪,“先生,她新进府,许多规矩不知道也是有的,慢慢的自然就学明白了,你就饶她这一回吧。” 三姑娘是主子,鹿巍能不买玉玑的账,还能不买主子的账么?肯定万事大吉了,千秋心怀感激,先嘴朝霏雪连福两个身道谢。 鹿巍可算松了口,“既如此,便罢了,你把饺儿端出去吃。” 霏雪因问:“先生不吃?” “胃口都倒没了,还吃什么。” 果然他是个讲究人,不似那起莽夫粗汉,或穷酸书生,霏雪眼往下垂着,脸上笑出一片淡淡的红晕。 只有千秋知道,嫌脏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只要撞上学堂里有人,他总有由头不吃这饭。 她哪敢推辞,忙收拾了食盒到天井里来,到角门那头,坐在吴王靠上竖耳一听,玉玑和霏雪又向他讨教起诗文来了。 阑干外头,那堵围墙上红了个边,最高那片芭蕉叶也烧着个尖儿,火势蔓延到屋顶上,那些黑瓦都像成了灰烬,淡了颜色。 玉玑远不如霏雪说话多,可只要他一开口,千秋每个字都能捉进耳朵里。那些话她多半听不懂,但就着他的声音下饺儿,愈发可口。 听见鹿巍训诫了他一句,“三姑娘是女儿家,爱钻研这些诗词倒不要紧,你是男子,志在千里,难道要被那些造作萎靡之词误了意气?” 姓曾的就是爱教训人,做了先生更不得了,一副老先生做派,讨厌死人了! 千秋替玉玑愤懑不已,揪着心听,只听见玉玑沉闷的语调,“先生教训的是。” 她撇一撇嘴,饺儿又有些失了滋味。 剩了几个饺儿吃不下,千秋正要收拾食盒,忽见玉玑出来了,往对过廊角去舀水,舀完水要进屋时,却在最前头一扇长窗后头踟蹰,朝里瞟一眼,径朝这头廊下来了。 递嬗的大爷四爷,还有亲友家的两位公子都到了,堂内不觉鼓噪起来,热闹声把两个人隔绝在这里。 玉玑的声音藏在那些乱哄哄的调笑声里,“你怎么还没走?” 千秋哪里好意思告诉他,在这里耽搁着,就是为了多看他一眼,前两日虽也是在这里吃完鹿巍的早饭就回去,却不得机会与他多说几句话。 “这会子厨房里正忙着洗碗,我的手伤了,想躲个懒。” 这也是真话,她并不是爱躲懒的人,前日帮着刮鱼鳞,真被刀子剌了手,好大条口子,一沾水就疼。 可恨专管洗碗的两个婆子一点不肯体谅,昨儿下晌还逼着她洗碗,回去伤口就有些化了脓。 玉玑垂眼看她的手,这手尚未蹉跎出老茧,仍然细嫩,左手食指上有条刀剌的口子,不算长,也不算浅,在她白皙的手上,想必是疼的。 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又不是这吉安侯府的主子,半点替她做不得主,心里无奈,只得道:“我家有治外伤的膏药,明日我带些来。” “不麻烦你吧?”千秋双眼笑吟吟地弯起来。 旋即心有动容,觉得他可真是个体贴又细心的男人,他方才吃了鹿巍的教训,也该安慰安慰他才是。 “曾先生的脾气一向就坏,袁相公,你可别往心里去。我也算是给妈妈们骂出经验来了,依我说呢,给人骂几句就骂几句吧,也不会掉块皮。” “曾先生的话又没说错,我该往心里去。” 千秋歪一歪嘴,满是不服气,“其实他是秀才,你也是秀才嚜,他懂的东西你未必不懂,兴许你比他还厉害呢。” 玉玑却微笑,“我还真是不如他懂,先前教我们的戴老先生原是位进士,他老人家曾说鹿巍目下虽只秀才功名,却有状元之才。曾先生若非家道中落,决计不会到云府来做工。” “我看是那位戴老先生不过说的客套话,他要告假嚜,不把替他代课的人说得厉害些,老太太和两位太太不肯放他去怎么好?” “那倒不是,连这府里的老太太和大太太也特地嘱咐了小姐公子们,要像敬重戴老先生一般敬重曾先生,所以学里的人无论贫富,都不敢驳他的话。” 怪不得连云璧楼云遇图兄弟也不敢不依鹿巍的话。 他越替鹿巍辩白,千秋心下倒越发替他委屈。 玉玑见她垂着头怏怏不乐,便望着盘中七.八个饺儿故意调笑,“你胃口这般小,连这十来个饺儿也吃不完?” 千秋忽然心一动,生怕他没吃早饭,扭头拿了食盒里箸儿递给他,“是三鲜虾仁馅儿的,你尝尝!” 他不忍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下去,盛情难却地接过箸儿,搛了个在嘴里。 她却又双手捧来盘子,咬着嘴笑,“你不嫌弃吧?我想你每日来得这样早——我是怕你饿着。” 玉玑慢慢嚼咽下去,又搛一个吃了,脸上浮起些笑意,“我家里也有个老妈子,她每日替我做早饭。” “噢——”千秋暗悔自己多此一举,劈手抢回箸儿,“那你别为难吃了!回头我再给你带些干净的来。” 两个人躲在廊角你来我往地说话,听见堂内喧阗,以为没人留心得到他们。 偏偏鹿巍站在最前头那扇长窗后,将他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想不到这丫头的胆气用得全不是地方,居然在那里明目张胆同男人嬉笑。 看袁玉玑脸上的笑意,好像她真将他的心给打动了,动作倒快,这才多少日子。 袁玉玑和堂中那几位公子哥儿不大一样,因为是承大老爷大太太的恩来这里读书,从来拘谨,不与各位小姐多话,连她们跟来的丫头他也都敬而远之。 当然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丫头无论相貌气度,都不输给他堂中这那位名誉京城的三小姐云霏雪,相较霏雪,因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她更有一层平易近人。 千秋能轻易挑动一个男人的神经,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但意外的是,他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闷沉沉的。 他在隔扇门后静静瞧着他二人,说了什么听不见,不过两人脸上皆微微泛红。千秋的脸更要红些,像烧透的烙铁,站得远也能感觉到她那灼人的热情。 12、012 快到巳时了,这里要开课,厨房里想必也洗完了碗,千秋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日,弯着眉眼与玉玑辞别,由廊角角门里出去了。 归到便跟着打水扫洗厨房,洗碗水对伤口不利,井里的水倒算干净,想必不打紧。 再说玉玑明日要给她带膏药来,治外伤的膏药她家里也不是没有,但不知怎的,就是觉得他家的膏药要好使些。 膏药还没抹上呢,她觉得手上那伤口痒痒的,开始长新肉了似的。 走到仪门处,撞见东午从那岔路上走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千秋姑娘”,跑到跟前便打量她一遍,笑了,“又给曾先生送早饭去了?” 千秋含笑点一点头,两个人都朝仪门里头走。 东午打量她脸上有些羞喜交加的颜色,经不住纳罕,“你不怕曾先生了?” “啊?” 什么跟什么呀,她不过是回味着方才同玉玑说话的情形在笑。 她马上敛起唇角的笑意撇嘴,“你和曾先生相熟,你说,曾先生的脾气怎的那样坏?成日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似的。” 东午不以为然,“这还算好的呢,你没见他发火的时候。” “他不是时时刻刻在发火么?” 东午给她逗得一乐,瞟着她半边脸,“你这么讨厌他,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千秋横着眼逞口舌之快,“他活着就是得罪我。” 话音甫落,只恐他去告诉鹿巍,她灵机一动,转了笑脸,“东午哥,你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和他做朋友?我真替你不值欸,朋友间该是同声相应,互相照拂嘛,我却只见你给他捎吃的,他有什么好东西,可没见他惦记着你。” 东午呵呵笑着,“千秋姑娘,你一向都这么直白地挑拨离间么?” 这么明显么? 千秋尴尬地咬住嘴唇。 隔会东午将笑容慢慢敛了,化出一声长叹,“曾先生虽然不爱说笑,其实是个好人,人才好,心肠也好。不过听说前几年他家逢变故,好好的公子忽然经穷了,不得已来人家做工,寄人篱下,自然高兴不起来了。” “他家到底遇了什么变故啊?” 东午刚要说,她却又捂住耳朵,“算了不必告诉我,我才不关心!” “做生意吃了官司,败落了,没钱再供他读书,所以他上京来想多赚几个钱,将来好继续读书考试。” 千秋瘪着下巴,“在哪里赚钱不能赚,干嘛非要到京城来,将来还要回苏州去考举人,不嫌麻烦么?” “这你就不懂了,京城遍地是官,他考了功名出来也是要当官,在这里结交几个做官的朋友,将来有许多便宜之处。” 千秋鄙薄地嗤一声,“他不也是想巴结贵人嚜,那干嘛还老装出一副清高样儿?” 东午心下焦躁不已,“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怕他?” “我怕他什么,好笑得很!他又不是我们那头管事妈妈。” 说到吕开琼,千秋冷不丁想起件事来,“对了,我忘了问你,你上回说把那坛酒替我送给那位聂大爷,可送了?” 东午愣一愣,摸着脑袋点头,“送了送了,你放心吧,我还能昧你半坛掺水的酒么,我东午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 “那聂大爷收了么?” “收了收了,你放心。” 千秋低首寻思,“那怎么吕妈妈还是待我那么严厉呢,动不动就扣我的钱。” 东午猛地一阵心虚,笑呵呵糊弄她两句。 他不单送了那半坛酒,还接二连三送聂卓好几坛,都是奉鹿巍之命,不过目的有差,不是为了叫吕开琼待她宽,反是叫吕开琼待她更严些。 鹿巍要用她去查那块玉,又担心她厌着他,犟脾气一上来,连银子也不要,死活不肯答应,他有意要将她逼到人穷志短的地步。 千秋原参透不明白其中关窍,一路归到厨院,可巧叫她听见里间有人说话,解了她这大惑。 先是马屁精秦凤的声音,“这我就不明白了,曾先生托人送酒给你们聂大爷,该是求你待柳千秋松着些,怎么反倒让你待她严厉些呢?” 接着便是吕开琼的声音,“曾先生可不是寻常人,他和我男人说,那丫头呢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也不会做,可如今家里情形不好,既然来府里做事,就得做得像模像样,要自立起来,怕我松了,她反不上进,所以才叫我待她严些。” “可老扣她的钱,她日子不就更艰难了?” 吕开琼低声一笑,“这你还不明白,我这里克扣了,来日曾先生自然会补给她,难道真叫她穷?曾先生是舍得花钱的。” 秦凤窃笑,“看来曾先生和这柳千秋私下里果然有意,先前老柿子总说,我还不信。” 千秋在帘外气得两手握拳,浑身发颤,敢情吕开琼老扣她月钱,是曾鹿巍在里头撺掇的—— 当下便恨不得冲去书瀚堂打他一顿! 一肚子火硬憋到午晌得闲了,特地到柴房拣了截碗口粗的棍子,寻去库院旁边那间下房里找鹿巍算账。 原想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叵耐一路走来,胆气丢了两分,只剩了一股窝囊气,在房前徘徊了好一会,才走到门口来。 见曾鹿巍在桌后坐着打算盘,眉宇凝着,攒出一股威严之气。她那胆气便又莫名消散两分,棍子成了会咬手的蛇,她忙朝墙根底下一撇,踌躇片刻,只敢轻扣门框。 鹿巍正面坐着,抬眼便望到门口,一看是她,遂想起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的情形,不觉语气表情比往日更要冷淡,“你有什么事?” 千秋被他目光一冰,骨头缝里忽然一颤,心道一声“拼了”,挨步进门,走到桌前,不觉堆上一点笑意,兴师问罪立马变得像求情讨饶。 “我,我——” 光这个字她就嚼了半天。 鹿巍若无其事瞟她一眼,对她浑身上下那窝囊劲儿,他早习惯了。 这一习惯还不要紧,居然对她增长了两分耐心,他不则一声,一壁算自己的账,一壁等她的下文。 千秋讪讪一笑,“曾先生,你别多心啊,我,我是想问问你,那个,什么,就是那个什么——” “有话就直说。” “那个,你为什么要叫吕妈妈克扣我的月钱啊?”说完,又奉上一脸笑,“你兴许是好心,我就怕我想岔了。” 本来是责问,因为没气势,显得像这问题里哪怕有什么特别隐情,她也能他包容似的。 鹿巍面上不见心虚,澹然翻着账篇子,“何以这么问?” 千秋两手在裙前绞着,“我听吕妈妈和人议论这事儿来着,说是,你特地嘱咐了吕妈妈,要待我严些。” 鹿巍轻抬一下眼皮,“你偷听管事妈妈说话?” 她两手慌乱地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我我,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有意偷听。” 鹿巍低头看账,缄默一阵,从容道:“的确是我的意思,你比旁人娇气,什么事都是从头学起,难道不该格外待你严厉?” 听他这话,好像还是为她好? 她将眼狠狠剜他额头,怯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愤怒,“严厉就严厉,打两下骂两句都使得,为什么一定要扣月钱呀?我家里等着钱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她已来问了,鹿巍想,赶晚不如赶早,就趁此刻以银钱诱她,试试她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他阖上账本抬起眼,预备和颜悦色同她商榷。 却见眼睛里又透着那股不服不屈犟驴似的情态,与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时全然是两副神色,叫他心里的气突然不打一处来,说话便重了些。 “你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倘或按府里的规矩来,吕大嫂早就该将你赶出去了,是我劝她多给你些时日,怎么,我倒劝错了?” 千秋当然知道是他狡辩,但找不到证据来驳他的话。 鹿巍起身缓步踅到她身畔来,带着点调侃笑意,“其实扣你的那些钱,我倒可以给你补齐。” 千秋立时抬头看他,眼中闪闪烁烁,藏不住的惊喜。 “不但可以补齐你被扣的钱,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些,只要你答应替我办件小事。” 天上果然不会凭空掉馅饼,她忙低下头,飞快地斜瞟他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她哪敢问呐,只怕是叫她做什么奸邪之事。 鹿巍一时也不敢和盘托出,不过是拿别的事试她一试她,若她果真为银子去替他办了,有一就有二,日后便能为他所用。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我听说她会做鞋,我正缺双鞋穿,你去托她替我做一双。” 果不其然,他真是在打来仪的歪主意,上回就无端提起来仪,这回又提,难不成想叫她从中替他拉线? 那他可算打错了主意,她柳千秋再缺钱,也断不能出卖表姐! 鹿巍等了会,见她不作声,敛了笑意踅回桌后,“你不愿意?” 千秋身子跟着他转,想出个回绝的理由,“曾先生,你怕是弄错了,我表姐根本不会做鞋,她做的鞋难看死了,给叫花子人家都不要穿。” “你不过是找借口敷衍我。” 千秋抿了抿嘴,灵机一动,想她娘倒有做鞋的手艺,便堆上笑来,“我倒是会做鞋,你不嫌弃的话,不如我替你做?” 鹿巍竟真在她这张笑脸中败下阵来,“明日我把尺寸给你,你走吧。” 千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桌前,两眼汲汲,“那,吕妈妈那头——” 鹿巍叹了口气,愈发不耐烦地摆手,“以后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什么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千秋琢磨了一路也没参透这意思,只觉得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里惴惴不安,只怕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明天吕开琼就让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这份月钱,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玑。 这一早,她独走到书瀚堂,照旧天井里绕进来,堂内遍地是斑驳狭长的晨光,在一扇长窗后伸头瞧,咦,今日却没见鹿巍坐在那书案后头,也不在左面书架那头,人不知何处去了。 她去上首将食盒搁在桌上,看见桌上果然用镇尺压着张纸,写着两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还真好意思,她当堂怄笑了,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 却将它折来揣进怀里,怀恨决定,给他小鞋穿! 下来坐在玉玑这张椅上,将他的桌子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隔会摸出帕子来,很是可笑地把这桌子细细擦着,底下横梁角落也不放过,一面哼起支苏州小调。 直等她唱完了,踅到屏风后头,预备往天井里洗帕子,刚跨出门槛,却忽然听见诗屏前有人说话,“这桌子每日都有扫洗的人来擦,你擦它做什么?” 好像是刚打正门进来的,是玉玑的声音,又不大像,比往略微低沉。 千秋拔回脚,不大确定,“是袁相公不是?” 屏上那影子沉默了须臾,才垂一垂首,“不是我还会有谁?” “我还以为是那曾鹿巍呢。” 千秋松了口气,笑吟吟要绕去屏风前头。 那头却说:“别过来。” 千秋顿住脚,踟蹰间,一阵风从天井卷入堂内,掀了掀她的裙边,又卷到屏风外头,把外头这人衣袂给荡了荡。 这人转过身,却不是袁玉玑,而是鹿巍。 鹿巍因伤了风,嗓音稍微变了点,没承想给千秋误以为是玉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错就错,认了下来。 袁玉玑的嗓音比他温柔和煦些,袁家太太是苏州人,所以袁玉玑也带点江南口音,鹿巍年少时贪玩,学过口技,模仿人家的声音可谓是手到擒来。 “我害了风寒,怕过给你。” 千秋原以为他是疏远,一听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风寒而已,我可不怕。” 她仍固执地想绕到座屏前去,脚步声刚起,那头便轻声一喝,“别过来!咱们还是隔着屏风说话的好。” 千秋止住脚,噘一噘嘴,“为什么?” “昨日你我在那廊角下说话,被云璧楼瞧见了,暗里打趣我来着。” 千秋脸一红,掉过神朝他影子底下走来,“大爷打趣你什么了?” “还不是些与男女之情有关的话。” 千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话,仿佛被人不冷不热地调戏了一句,脸上登时烧红一片。 要说生气,倒是没有的,反而血液里都颤栗着细细的快乐,引得她双手发颤,她把两手绞在腹前,低着脸有种无所适从。 那头轻笑一声,“你在心虚?” 本来千秋来书瀚堂送饭就是奔着玉玑来的,听他这么一说,她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我没有,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咱们倒别弄真出什么谣言来,还是避忌着些的好。” 他轻盈的笑声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千秋不由得失落。 “你在生闷气。”他突然开口,不是问句。 简直把她一看一个准儿,她娘她大哥有时候都猜不到她在生气,这个人不过才认识她这些日子,却比她大哥还了解她。 不知他是天生聪慧,还是格外留意自己? 千秋咬着嘴笑,把双手背到腰后,抬起下巴颏,“我要是生气了,又怎么样呢?” “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这一问,问得千秋心花怒放,觉得他这话里头好像有点格外纵容着她的意思。她也不是存心要为难他,不过是逗一逗他而已,其实根本不要他做什么。 便抿着笑,低首不语。 外头太阳更大了,将诗屏照透,千秋在这头能看见他扑在屏上的影,鹤骨松姿,轩昂佚宕。 她正看得入神,他却道:“你走吧,一会儿曾先生就回来了。” 这一句又令千秋这颗心似陡然落在凉水里。 鹿巍见她不作声,好像很失落,便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往后你都这时候来。” 嘱咐她早来?这用意太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多一会儿工夫与她说话嚜。 千秋心上又泛起细绒绒的快乐,全没想起问他要治手伤的膏药。 13、013 因玉玑一句叮嘱,千秋次日更要起得早些。 吉安侯府有规矩,只主子房里二三等的丫头是住在各院的下人房里,外头粗使奴仆,都是各自回家,只留值夜之人在府中。 千秋日日卯初起床,酉时离府归家,柳家离得近,一趟不过走两刻工夫,倒还好,厨院点卯又比旁的地方晚些,是卯正点卯,不十分赶早。 这一早却是卯时未到便起床梳洗,还特地略施妆粉,偏不凑巧,听见外头淅沥沥下起雨来,满屋里寻伞就寻了半天。 有柄油绢伞是她十分钟爱的,伞上绘着四季名花,出自一位名师之手。 那位名师三年前还不是名师,不过是个落魄书生,走到他们家饭馆里赊饭吃,柳老爹见他能画,便特地拿一片绢布请他作画抵了半个月饭钱,这绢布后来柳老爹又拿去请一位手艺了得的伞匠制成了伞,送给千秋。 前脚得了伞,后脚就听说那书生死了,不知怎的,他的画作倒成了香饽饽,很受人追捧。 那把伞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千秋一向搁在箱子里不舍得用,这一年即便要还债,也不肯卖。 这会生死找不着,疑心是她娘偷偷拿去典当了,当下擎着油灯走到正屋卧房里来,见她娘姚惠珍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便没好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摇她。 “惠珍,姚惠珍!我那把油绢伞是不是你拿了!” 惠珍迷迷瞪瞪把手伸在半空中摇一摇,“我没有啊,好端端的我拿你的伞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那把伞两年前就值二三两银子,如今只怕都涨到五六两了,你是不是偷去卖了!哎呀你起来说话!” 惠珍虽是当娘的,却比小姑娘还不知情识礼,反有些怕她这女儿,只得打着哈欠坐起身,两腿一盘,双手握住膝盖依旧打瞌睡。 “快别睡了!我那把伞呢,是不是卖去赌钱了!” 惠珍见女儿脸上动了怒,委屈道:“我说了我没拿嘛,我早就是发誓不赌了,我再没良心,也不会拿你那把伞去换钱啊,那是你爹特地给你定做的,你一向舍不得用——怎的今日想起要用了” 还不是因那日见过三姑娘云霏雪,人家年纪比她还小一岁,穿的戴的却比她不知强到哪里去,都是她没见过的好东西。 人家在天上,她是在泥里,心里受了此挫,自然想把所剩无几的好东西挂在身上显摆显摆。 做娘的一眼便能勘破女儿的心思,惠珍见她脸上挂着些伤心,不由得双手捧起她的脸笑,“我的女儿犯不着和人家比穿戴使用,就凭这张脸,谁比得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才叫天下无敌。” 这可说不好,人家三姑娘云霏雪是美名远播。 不过她娘这话到底动听,千秋马上就笑了,“你真没拿?” 惠珍将三个指头竖起来,“我姚惠珍发誓,要是拿了你的伞,叫你爹在阴司地狱里受尽拔舌剥皮之刑,永世不得投胎!” “你又欺负爹!”千秋咬牙搡她一下,又自怙惙,“难不成是被耗子给拖去哪里了?” 惠珍伸出个手指,朝左面指一指,“若说耗子,东厢那屋里就有一只大的,你只管上那屋里问问去。” 这只“大耗子”自然是指大嫂,千秋嗔她娘一眼,“你去替我问问。” “我不去!”惠珍一头倒下去,将被子拉来罩住头。 千秋只得撇撇嘴,走去窗户前,朝东厢一瞧,那屋黑漆漆的,没亮灯。 下着雨,她大哥多半不急着出摊,大嫂自然是还在睡觉,她若去问大嫂,大嫂一闹,一家子不得安宁,她大哥也少不得一身抓伤。 没得去惹这些闲气。 她扭头叹气,朝床上瞪一眼,“你真没出息!哪有婆婆怕媳妇的?” 惠珍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嘻笑,“你不怕,你倒是去啊。” 千秋脖子一缩,不吱声了,反正那伞即便是她大嫂拿了去,也跑不出在这家里,也没所谓。她一面自宽自的心,一面往屏风底下走去。 “嗳,你别走!我有事儿正想和你商量呢。”惠珍此刻也精神了,索性坐起身朝她招手,将她招来床前,拉她坐定。 “闺女,我也不能光看着你们为家里劳累不是?我打算把这房子——” 话声未绝,千秋脸上已有些愠怒,“不准卖房子!” 惠珍嬉笑着晃她的胳膊,“知道知道,我没说要卖呀,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想呢,咱们家好些空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赁出去你看如何?我打听过了,咱们这几条街上,一间屋子能租五.六钱银子呢!还不算家具。” 千秋横她一眼,“你总算有个正经打算了。” 惠珍受到鼓励,瞬时雄心万丈,两手在空中踌躇满志地比划起来,“咱们家这些屋子又宽敞,家具又齐全,要床有床,要桌椅有桌椅,厨房茅房都是干干净净的,租它一两银子一间也不为过。” “姚惠珍,你想钱想疯了!我在侯府一月累死累活不过赚一两五钱,侯府之外的好些人还不如我呢,怎舍得花这些钱租房子?” 她明白这道理,可娘是个惯会享福的人,未必明白。 好在惠珍有自知之明,不敢反驳,收了手讪讪一笑,“那七.八钱总行吧?” “七.八钱一间,能赁出去自然好啦,你去外头找房牙子办吧,只是有一样,可别招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进来。还有,你得和大嫂商量一下,可别叫她闹。” 说完又嘱咐一句,“别忘了我叫你做的鞋啊。” 便辞了惠珍,往外间寻了把油纸伞,悄声摸出门去。 雨天走得慢,偏还摔了一跤,弄脏了衣裙,想着要不要回家换身衣裳,又怕赶不上去点卯,这么犹犹豫豫的,到厨院时,正赶上众人在大灶间列队点卯听训。 千秋走到廊庑底下就见婉彪朝她使眼色,偏她没领会,收了伞便直勾勾进门,正好被吕开琼逮个正着。 吕开琼正说得唾沫横飞,陡然收口,横眼瞥她,还有什么说的,当即便宣布,扣她二十文钱。 五月刚至半,千秋就损失了一百多文,心头怄笑了,这吉安侯府可别是靠克扣下人月钱,才维持住这恢弘富丽的体面! 只待灶上将鹿巍的早饭做出来,千秋解了围布,洗过手,拧了食盒打上伞踅出院门,没走几步听见婉彪在后头喊,站住脚回头,见她端着个碗赶上来。 那碗上头扣着个碗,揭开是两个烤饼,“这是我爷在家做的,羊肉馅儿的,才刚在灶上热了一遍,你给曾先生送去,就说是我做的。” 婉彪的爷爷在东郊替侯府看陵地的,前两日刚告假回城,听说原是甘肃人,烧得一手好羊肉。 千秋朝她嘻嘻一笑,“婉彪姐,你待曾先生真好,他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 婉彪神情幽怨地嘱咐,“你别跟人说噢。” 千秋连不迭点头。 婉彪深深叹了口气,“千秋,你这人要是再机灵点,一准儿能飞黄腾达。”言讫翻着大白眼走了。 千秋将碗搁进食盒里,没走出多远,却自摸了一个来吃,万一鹿巍连这个也不吃,回头还不好向婉彪交代呢。 转头又寻思,婉彪成日嘱咐她不许将他二人的私情说出去,她也从未说过,怎么婉彪好端端的反而生气呢? 及至书瀚堂前头才忽然醍醐灌顶想通关窍,原来婉彪是想叫她在外头宣扬宣扬!如此一来,将来鹿巍不能不认账娶她。 她在天井顿了半天,才踅进堂内,没承想今日大爷云璧楼与亲友家的一位公子已先到了,正在最尾一张桌后说笑,依稀听见是在商量过几日往郊野打猎之事。 见她往上首桌上放食盒,璧楼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别有意味地暂落。 千秋没留意,眼睛只顾找玉玑,却没见他人,奇怪,他昨日还叫她早来,兴许因下雨,在路上耽搁住了。 “你在找什么?” 鹿巍先瞟见她东张西望,猜她是在找袁玉玑,一时没作声,她却不知收敛,还歪着脑袋朝正门外瞅来瞅去,便禁不住出声提醒。 千秋一听见他的冷声冷气,忙敛回目光,“曾先生,摆饭么?” “先搁在桌下。” 她低声提醒,“今日婉彪姐特地给你做了羊肉烧饼。” 鹿巍自顾翻阅文章,稍稍敛眉,“她做的又有什么特殊?” 千秋暗乜他一眼,男人的心真是说变就变—— 她把食盒搁在桌旁,不见玉玑,无意耽搁,正要往天井里出去时,却听鹿巍问:“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她忙低头自视,原来是问她这身脏兮兮的衣裙,在厨房里烧了半天火,虽烘干了,却挂满污泥。 “早上摔了一跤。” 鹿巍从她裙上望到她脸上,暗惊一霎,她竟然描眉画眼,施妆敷粉。 连日不曾见她装扮过,即便那日她来府里应招,虽穿得郑重些,也未施粉黛,看来那袁玉玑还真在她心里落下点分量。 鹿巍照旧翻阅学生们的文章,一条胳膊肘却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向她这头歪着,“身上挂着这么些泥在厨房里做事,就不怕掉在碗碟里?去找身衣裳换了。” 千秋暗暗撇嘴,“我在府里头没预备换洗衣裳。” “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里服侍姨娘的,她常日住在那院里,该有衣裳可借你。” 她随口扯谎,“我表姐这两天告假出去了。” 鹿巍叫千秋去找她表姐借衣裳换,本意是想叫她往大太太院里先混个脸熟,日后替他去查那块玉也便宜些。 听她说来仪不在府里,便无话可说。 这片沉默中似乎暗含着多少无奈,隔了须臾,又道:“我那里有身女人穿的衣裳。” 他收着女人的衣裳做什么?千秋没敢应声。 “不是偷谁抢谁的,簇新的,我领你去换了,人若问你,你就说是借你表姐的。” 还没回过神来,他已起身往前走了,走到隔扇门前,像是察觉她没跟上来,特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千秋被他那发号施令的目光一牵,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踅出堂来。 雨停了,路上到处是水洼,鹿巍自在前头走,腿一跨,赶得上千秋两步。她渐渐落后许多,隔他两丈远走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寻思,这距离怎么像在故意避人耳目? 不好,给爱嚼舌头的人瞧见,不说她是怕他,反说他们是男女幽会,故意隔远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忙细跑几步,撵在他身后两三步,又走一截,忍不住问:“曾先生,袁相公今日怎么还没来?” 鹿巍扭头瞥她一眼,“不知道。” “他是不是告假了?还是他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路上遇见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袁家的房子在鼓子街,那条路过来侯府,皆为繁华闹市,并没什么危险。可恨玉玑身边也没个小厮跟着,就是遇见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来通风报信。 她正琢磨得有些提心吊胆,鹿巍忽然出声,“他没告假。” 这声音仿佛枝头的雨水砸在人后脖颈里,忽剌剌冰了人一下。 千秋心里更是担忧,若没提前告假,那就是事发突然了?雨天马车多,难不成他在街上被人家的马车给撞了?何况京城常有公差骑马疾驰,或是他给人家的马踢了? 鹿巍又道:“他虽没告假,昨日倒是说过今日会晚些到。” 千秋禁不住在背后恨剜他一眼,这人说话怎么还有个大喘气儿的毛病! 旋即放下心,这就对了,也许昨日玉玑临时想起又什么事得晚来,并不是失约。 鹿巍的语气越来越凉,“你似乎很关心袁玉玑。” 千秋一怔,惊慌辩解,“我,只不过随便问问,他见天来得早,今日没看见他,就问问,问问而已,没别的意思。” 他只动一动嘴角,嘲讽似的笑了下。 不一时走到库院旁边那间下房,鹿巍摸了钥匙开门,千秋狐疑地跟着进来,心下仍纳罕,拿新衣裳给她穿,他哪冒出来的这份好心? 鹿巍径去里间开了箱笼,从里头取出个灰色包袱皮,走来在八仙桌上打开,有一件雪青交襟短衫,襟口袖口绣有蓝色半月,软绸料子,底下配着条鸭黄纱裙,外头还有半截湖蓝色围裙,都是细纱面料。 这身衣裳都是好料子,瞧着果然是簇新的,颜色纹样都年轻,不知是给谁做的。 难不成他家里还有个女人? 也没听说啊,大家伙都说他是一人在京。或许是在花街柳巷包了个姐儿?这在读书人里倒是常见。 怪道是这类好料子,便宜了风月场中的人未必瞧得上。她从前也有三两身这样料子的衣裳,知道行市,一身裁下来怎么也得二.三两银子。 这姓曾的为了女人,不但肯费心,还肯费钱。 千秋心里鄙夷了他八百遍,面上将两手摇撼,“曾先生,多谢你的好意,可无功不受禄,我无福消受。” 鹿巍面无表情,“那你为何要跟着来?” “我我,我还以为是谁不要的旧衣裳,想着换一下也不打紧,回头洗干净了再送还给你,谁知是新的,我怕哪里刮坏了,还有厨房里满是油污,要是弄脏了洗不净,我眼下,可是赔不起。” “不要你赔。” 千秋高抬眉毛,两眼睁得滴溜圆。 “送给你了。” “送送送我!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看不得人满身污秽。” 千秋默了片刻,试探道:“曾先生,我我我听他们说,你是家里经穷了才来府里当差的,为的赚钱读书,你一月八两银子,虽然多,可也架不住你这么——” 话犹未尽,鹿巍不温不火地笑道:“当了一个半月的差,你真是长本事了,反倒教训起人来了。” 她也正自悔着呢,可不是,他浪费他的,要你多事! “衣裳你拿去,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做一套还我便是。” 什么时候有钱可没准儿,千秋歪头耷脑地叹息。 鹿巍径往外走,转身将一扇门给拉拢,“换完衣裳后记得把门给我掩上。” 千秋还沉浸在此生不能飞黄腾达的惆怅中不能自拔,隔会才追来拉开门,往左面那棵香橼树底下一瞧,早不见鹿巍身影。 云翳里放出晴光,郁郁苍苍的树底下,孤零零立着座太湖石,石壁还是湿淋淋的,阳光撒在上头,和着水,放出点点金光,闪得她一个脑袋稀里糊涂。 她折身进屋,阖上门,走来桌前摸几件衣裙,冰冰柔滑的触感,由不得人不喜欢。她明知天上不会掉馅儿饼,转头就想,反正自己谢绝过了,是他非要给,不穿白不穿。 换上衣裳,拉拢房门往书瀚堂去,从后头角门进天井,见食盒就搁吴王靠上,便悄悄提了出来,揭盖一瞧,鹿巍照旧没吃。 她提着食盒绕到前头,顺着长长的爬山廊再往左,尽头处有间小轩,三面无墙,当中摆着张石桌,甚少有人来。 小轩前头正连着前门院墙,墙下有一座假山,假山后头有一株不知多少年的凌霄花,攀上高高院墙,盛开得如火如荼。 她便把食盒里的碗碟摆在桌上,一面看花,一面吃饭。免得将纹丝未动的食盒拧回去,妈妈们抱怨说鹿巍不吃却不早说,偏要劳动人做,又少不得要抱怨到她头上。 吃到一半,忽然听见背后有个男人轻声发笑,“好个丫头,竟敢躲在这里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