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鬼同梦》 1. 似是故人来 今夜和之前的无数夜晚相同,人们常说重复的动作带来麻木,麻木则又伴着空虚。三百年来,这个在特别看护病房里的少年却有所不同,他重复的做着一个梦,梦却填满了他的生活。 因为他没有来处,尚未清洗干净的记忆是他和过去唯一的链接。 深蓝色的窗帘笼着这里,隐隐渗出惨淡的光,洁白地板折射着头顶的白炽灯,消毒水味刺激着鼻腔。 床上的人套着病号服,白发之下是一张犹如月色清冷的脸。 少年紧闭着眼,蹙眉流汗,如同用凿子在身上密密麻麻凿过,疼痛,汗水滑进胸膛。枯枝的印记侧缠住脖颈,随着呼吸起伏而浮动。 他想要蜷缩,脚踝和手腕却被粗厚的铁链死死困住。 恍惚间他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沉静而又带着眷念的声音随之袭来,那声音天然1使他安心,“人都有来处,你怎么会没有呢。” 满地红花,月亮高悬。两人相互依偎在树下,粉衣黑袍交错着,落叶缓缓飘落,覆盖其上。 “师哥,我不记得了,就想呆在你身边。” 一声轻笑,那气息渐渐近了,方祈正心跳的极快。 方祈正欢喜的想要靠近,难以言喻的心理依赖让他想要看清这对方模糊的身影。 下一瞬,痛感从心口迸发,方祈正低头,一只白皙的手生生洞穿了他的心脏。 数不清的委屈从心头涌出,他只想抚摸对方,手却重若千斤。 那人在他的耳边私语,语气平静的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鲜血淋漓浇在红花上,方祈正始终没有力气,只感受到湿热,绿瞳在黑暗中猛然睁开,身体僵直的绷起,啪嗒,泪珠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圈泪痕。 方祈正愣了下,眨眼晃头喃喃道,“我怎么又做梦了……” 转瞬之间,他尽数将自己的梦遗忘了。滴答滴答,方祈正看着时钟,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该死,喂药的又迟到了,方祈正轻呼一口气,身体陷入床中。 “秋云又死那里去了”,声波夹杂着异能,伴随风声穿墙透壁,坐在医院走廊铁椅上的长发男人闻言拿起手机,发送信息。 此时房内窗帘被微风吹的轻轻扬起,房外华灯初上,车流如洪在城市中奔向远方。 正值半夜,烧烤摊支起棚子,熙熙攘攘间孜然味儿便飘然升起,啤酒瓶一撞,笑声就起来了,男人顺势将衣服掀起露出圆滚的肚皮,嬉笑中杂着谩骂,朝着一旁的老板招手。 “老板,再来两串。” 只见一个黑皮穿粉背心的健壮青年,外裹围裙,在烧烤摊上忙的不亦乐乎,寸头下是一张憨气十足又让人安心的脸。 秋云嬉皮笑脸的应着,不时擦拭脸上冒出的细汗,内心深处大喊苍天,如果不是体制不挣钱,谁想搞这副业。 夜市里,按摩店的老板侧倚在门边。对街包租婆端着小龙虾,两人隔着烧烤摊眉来眼去。 一股殷红色的雾气,霎时间笼罩了夜市上方。 廉价灯牌忽闪,就在下一秒,包租婆狮吼般的声音响彻街头巷尾,“那个龟儿子,弄得断电喽。” 叮咚,秋云正疑惑时收到一条微信,“到时间喂药了,还不来?”备注是老大。 啪,秋云把烤好的串儿放在桌上,嘴里嘱咐着店小二记得数串收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不知为何,在打开门帘的瞬间,雨下起来了。 他停下脚步,蹙着眉,双眼闪起幽光,霓虹灯和来往的人影不停撕扯,重叠,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朝着巷尾看去。 桥上柳树侧斜,枝条被风卷的纷纷扬扬。 昏黄路灯下本该无人,偏照出道孤影,那人还打着一把奇异的红伞。 伞面上覆盖着红色的薄膜,如同活物般,缓缓外延又倏然内缩。伞把上有条黑蟒,倒缠其上,眼如幽冥,牙口直对男人的脉搏。 密不透风的黑雾包裹着他,斫长的身材套着玄黑长袍,伞面微抬,凌厉下压的双眸在夜色中露出。 两人隔空对望,黑雾化蛇张着血盆大口,无形的嘶叫猛然冲击着秋云的神魄,他痛苦的捂住眼睛,嘴里冒出国粹,再转眼,那人就不见了踪影。 秋云忙不迭的取出手机,发消息给老大,“叶归礼来了!(企鹅尖叫)” “冷静,三百年了,也该来了” “重点是,为什么偏偏在我值班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上面才弹出消息,“再不来,全勤没了。” 秋云内心暗骂老板是闷骚男,wer,wer的飞奔前去。在喧嚣中,一个精瘦的身影犹如泥牛入海般钻入夜市一旁的小巷。 小巷中,时光整形医院。 男人寸头红眸,面上平静却眼露凶光。他看着破败店面玻璃门上贴的广告。“时光整形医院,开业不酬宾哦亲,鸡蛋脸除皱针20万/次,电话:45792” 只见他伸出单手,横按住其中两个数字,便倏然消失在夜色当中。 霎时间,天地犹如飞速伸缩的积木般,眼前的景色竟然变成了野外,却依旧是那家整形医院。当即推门而入,同一时刻男人的手机叮咚一响。 “支付成功。” 时光整形医院,特别看护室门外。 一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拿着手机,上面是微信页面。黑长发至肩半拢扎起,五官柔顺,面色阴柔,带着厌胜形状的耳坠,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一副温润少年模样。 另一只手持着银色扑克牌,纤长而又有力的手指将纸牌唰的挽成牌花,紧接着一张扑克从中浮出,悬空而立。 牌面泛出金光,在黑暗中缓缓转了面儿——是红色的大鬼,唰的一声,直直朝着走廊不远处破空而出,形成了虚影。 叮! 走廊尽头出现一人剑眉星目正是叶归礼,周遭隐隐泛起红雾。凌厉的双眸,指尖夹住那张牌,下一瞬闪现至那坊主面前,将牌递出。 “南镇,我来要人。” 南镇,阖梦坊现任坊主,异能纸牌屋。 两人的异能在暗中对抗着,叶归礼将近一米九,极强的能量场带着压迫。 南镇视若无睹只是摇头:“叶归礼,你利用了他成为蛇仙,现在又想来寻。三百年前,他主动选择清洗记忆。三百年后,你觉得他还会和你走?” 叶归礼语气略冲说,“他只能和我走,况且,你也只能用他来换。” 南镇看向叶归礼:“换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叶归礼知道,若不是阖梦坊的同意,或命运的同意,他不可能找到这里,那只说明一个问题——阖梦坊遇见难题了,需要他解决。 叶归礼,半先天异能蛇仙,武器红绸伞,寒火剑。 南镇接过纸牌,沉声说:“接到举报有人恶意替换因果,阖梦坊从这件事儿扯出了大大小小的案件,前后至少两百年的时间跨度。” 这个世界的因果是单线程的,换而言之,什么选择都不会改变人生,因果都是预定好的。 人生由事件组成,事件像圆点遍布在人生这条线上。完成事件则继续前进,完不成就结束了生命,因果结束。 叶归礼摆着脸:“你说的替换是什么意思?” 南镇:“有人逃过了命运系统的审查,不是在正常的时间点死亡。脸那么臭干嘛” 叶归礼:“关你屁事” 叶归礼心想,要不是你这阖梦坊,我至于找人找三百年吗,南镇见状不语,只是耸肩偷笑。 门外时不时穿来摔砸声,碰撞声,吵骂声。 方祈正八卦想听个清楚,支起耳朵侧头,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银铃,接着粗狂声音将其扰乱,在走廊上回响:“方祈正,你又犯病了不是,~该吃药了。” 身着护士服的人出现在门口,彪形壮汉,脸鸡蛋般光滑但很黑,喉间略微突出,摇摇晃晃的。 他端端正正的抬着盘子,上面只有颗拳头般大的药丸,冒着绿气,秋云忙不迭把锁链解开。 方祈正脸上悬挂着两行泪痕,又无所谓的将其一揩。平静道:“秋云,你之前支的招儿根本没有用,我反倒做起梦来了。” 秋云,后天精神类异能玻璃纸,擅长制作糖果。 秋云被这样一问,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可能是最近世界局势不太平,地球磁场变动,影响内分泌失调了。” 方祈正习以为常,满脸黑线的将药喝进去。 方祈正,先天异能未知,武器潮生刃。 “这个月解决梦境的业绩公布没”,方祈正抬头看向天花板问秋云,心里默默算着自己背的巨额债务。 三百年了,还债的进度条还是百分之十。 “这情商…真的还有还完债的可能吗。上次,那个揽天地为其衣裤的儒生,被你批判为暴露狂,赖在公司投诉了好久,要你道歉。” 在公司裸奔喝酒,借此示威,我还给他披了毯子呢! 方祈正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老板看见公司有人遛鸟时的黑脸。 南镇桀桀的笑,但看见那副脸,又讪讪安慰道:“等开会就知道了,你想靠解决梦境还清欠下的冤孽,还早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回自己的记忆,你看起来眉 清目秀的,居然杀了那么多人。” 方祈正没话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他倒好,不知道帮谁还的债。整个失忆,也不知道冤什么,反正当了三百年的牛马。 阖梦坊成员,大部分为鬼魂,通过签订契约暂时获得长生,还完因果债即可投胎。 叶归礼换了现代的装束,长袖裹的严丝合缝,胸肌把衣服休闲装撑起来,腰部略空,配上那张脸恍然觉得是一个内裤男模要去打群架。 正准备推门,南镇愣了半晌,看着叶归礼身后的黑气沉声说:“方祈正三百年了什么都没有问,兢兢业业做了很久……对他好点。” 叶归礼低头不语,只见南镇一脸疑惑的靠近他,将手伸向衣领。 前者敏捷且准确的掐住他的手腕,南镇不为所动,手像鱼摆动了下:“你多久没有见过现代人了。” 话音刚落,扑克牌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从后颈擦出,吊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叶归礼先是疑惑撇了眼地上,皱眉看着南镇的手腕。下一秒,把他的手甩开说:“别动手动脚。” 门开了,两人倏然噤声。 方祈正看见一个感觉很危险的人朝着他走来,南镇倚在门边,蹙着眉就看着方祈正,秋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背微弓着,像随时要逃跑。 随着叶归礼越走越近,脑中画面闪动像不能抓住的光晕,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叶归礼始终目视方祈正,过强的能量场使后者十分不自在。方祈正几乎是瞬间就判断了来者不善,是在挑衅。 方祈正撇到手中的碗,顺势将目光放在上面,酒精的味道充斥鼻腔,呼吸声略微粗重。 明明没有看叶归礼,却恍然觉得他在笑。 因为梦境,方祈正此刻的思维线条零乱如麻。 恍惚间,周遭事物的轮廓分崩离析。方祈正一脸淡然,从那熨得笔直的裤腿朝上看,叶归礼肩腰分明的剪影在逆光中尤为显眼。 他停了站在床边,在后者准备开口的时候,方祈撇嘴掀眼,认真思索几秒后,略带迟钝的问:“你好,如果是寻仇能过几天再来吗,” 秋云已经变成了狐狸,抓着不知道有几个零的吊牌瞪着眼睛,在南镇怀里,内心极其奔溃的呐喊出来,“闺蜜!这个时候就别故作礼貌的赶人了!” 南镇唯恐出事,盯着方祈正微微摇头。 满室沉冷,无人说话。 叶归礼后退,倚在墙边,面色严肃,继而低头轻笑,“对不起,有很多人来找你寻仇吗,这次我不能如你所愿了,正式介绍一下,你以后的搭档,叶归礼。” 方祈正看清了那双莫名全红的竖瞳,蛇类。几秒后,焦躁奇异般被突如其来的熟悉感熨平了,“方祈正。” 方祈正随即一脸严肃的思考搭档这两个字,眼前这人真的很周正,薄唇浓眉,阔面凤眼,但眼里又感觉总偷摸憋着坏。 念头一闪而过,又想起刚才对方的挑衅,歪头,小声对已经僵在原地的南镇:“跟你签合同了?” 南镇抬头,一副向天祈祷的无奈模样,“这是带资进组的,签不了”,低头的瞬间,他撇到了叶归礼略微晃动的手,如果不是南镇有控场异能是不会发现的。 那人面上还是自若随意的样子,目不转睛看着方祈正。 看护室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方祈正抬颌,五官显得锋利,他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叶归礼。 “你知道,这份工作并不是常人能做的,可能会面对很多的奇形怪状的妖怪,交错混杂的时空,随时随地坠落的可能。” 叶归礼略微歪头微笑,“我很强。” 方祈正被噎了下,再次想起当时强烈的异能波动,缓缓点点头,目光闪烁,“光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情商,这个词你知道吧。” “我给你做饭,一个月不重样。” …… “搭档,我之前是不是在那里见过你?” 秋云把手拍在脑门上,不知谁的手机,微信提示声接连不断,南镇皱着眉,把手机页面转给两人看。 上面的备注是鬼差御河,发来张照片,下面是一句话“灵魂消失了”。 南镇:“开会,家要被偷了。” 红蓝交错的灯光裹在黑夜里,地上四仰八叉躺着个人,黑紫色遍布全脸,双眼翻白,青筋像虫一样爬满额头,嘴咧着,因为张的太大,嘴角裂开到下颌,露出森森白骨,血渗出来,在地上汩汩流淌。 周围拉着警戒线,在侦察人员对着尸体,按下闪光灯的瞬间,这人眼中跃出一条白线,顺着血液游走,消失在夜里。 2. 装×开始 秋云疑惑的偷瞟走在身后的两人,尤其是脸上挂着笑容的叶归礼,问南镇:“刚才在病房里谈话的时候,是他用能量弄碎了经纬房的保护罩吧?” 南镇满脸死寂一言不发,想起如果要修保护罩,就又要被幽梦婆婆教训一顿。 会议室里挂着一面表彰红旗,“最佳送人头单位” 阖梦坊成立以来,与地府,香火厂共称为死亡三项。在过去三百年里,解决梦境的数量有上千之多,在七月初七的评比里荣获此嘉奖。 表彰红旗下面是公司的介绍栏,“鬼魂因执念徘徊在活人身边,妖怪为增长能量,钻进梦中,将鬼魂有执念的记忆吃掉。” “阖梦坊工作内容,进入鬼魂梦中,击杀妖怪,并恢复鬼魂记忆,为促进投胎率,做出重大贡献。” 长桌上,方祈正友善招手让叶归礼坐在自己旁边,后者一脸甜美无害的样子端坐。秋云叉着腿捧脸,静候发落。 南镇单手插兜,一个响指,会议室里的灯光啪啪暗下来,蹭一下幻灯片就开始了第一页。 秋云正襟危坐的感慨:“又开始装X了……我也想这样。” 南镇视若无睹,上面是简介:“死者王诚,诚德建材公司老板。经过调查定性为自杀。按照因果他应该死在一月二日,但是提前死亡。” 秋云内心充满了要加班的恐惧,健壮肌肉上挂着一脸欲哭无泪:“没有查到任何的可疑迹象?” 南镇摇头:“我们本以为是命运系统发生了疏漏,就像是三百年前那样,只要找回灵魂就万事大吉了,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干净,甚至连死者灵魂也消失了。” 方祈正疑惑这个用词:“消失了?” 南镇:“是的,鬼差找不到灵魂,意味着灵魂的消亡。准确来说,王诚被擦去了,他不能通过轮回重新来到这个世界。” 方祈正陷入一阵沉默,又喃喃说:“不能当人,那很无聊了。” 叶归礼看着蔫儿了的方祈正,烦躁的双手交叠,耐心解释道“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他不会把我们聚在这里”,转头蹙眉看向南镇,“别卖关子。” 啪嗒一声,三人视线一齐落在桌上。 那是张报纸,白炽灯下,五彩缤纷的拼贴字贴出有残缺的一句话,“替换因果,时间XX。” 方祈正面色凝重,脑中无数画面闪过,“难道说…这是部侦探,这张报纸就是杀人通知?” 全场扶额,天空飞过一只乌鸦,剩下串无语的省略号。 秋云目瞪口呆的张嘴,全身上下终于露出一点白——牙齿,“闺蜜,你都活三百年了,这脑子里怎么都是娱乐项目,在网上冲浪的时候把水留在脑子里了?” “还在诋毁。” 南镇抱手,“我之前还以为这是恶搞,放在门口的信箱里,好几天没有注意,但是……” 叶归礼仔细看那张报纸,接话,“这上面,有灵魂残留的味道。” 三人沉默看着叶归礼,他撇过头躲开视线,“你们做事太慢了。” 南镇继续说,“准确来说,是王诚的灵魂残留,在我打开信箱的瞬间,这种味道就消散了,上一次出现这种味道还是在王城公司里。” “与其说像是杀人通知,更像是一种警示,但还不知道是谁,肯定还有忽略的地方。” 阖梦坊门口的信箱是个废弃的邮政信箱,方祈正想起,每年这个时候南镇都会延发工资,加班费也没有。 南镇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工资交了人类的八险一金后,有小数点,他会拿硬币给你,不过偶尔会错拿成方孔圆钱。 在秋云的唆使下,两人打开了信箱看,里面是封庄园的催缴单。 “喂,喂,什么家里的煤气漏了,导致家里淹了,看来我必须要回去一趟。” 秋云摸出电话自说自话,他转头对南镇说,“老大,你看我这,没办法了,方小闺,你能理解我的吧。” 方祈正摇头,“除非你今天晚上营业额分我一半。” 南镇低头一笑,“现在是半夜一点,是烧烤摊的煤气漏了吧,去去去。” 叶归礼扯了扯方祈正的衣角,“走。” 此时天上正值满月,如同用黑卡纸围着的房子破了一个格外圆整的洞,后面随时会出现一只看着你的眼睛。 在某个时刻,全国各地都有人不约而同的产生被监视的感觉。通常会出现在黑暗的小巷里面,破旧的房子里,任何不会有第二人的地方。 且都有种共性,会伴随着某件事情必然会出现的直觉。比如下一刻,就会有只手掐住你的脖子,等你脸被憋到紫红,拼命挣扎,但是对方一无所动。 你永远看不见对方的脸,俗称——命运。 风自苍穹卷席而来,车流如梭朝着远方奔去,人群拥挤,大厦中灯火通明上面挂着的LED灯,写着“诚德建材”。 而在大厦的天台上,夜色当中又立着两抹身影。 叶归礼的黑色风衣被吹的翻飞,方祈正单脚踩在天台边缘,略微躬身朝下看去。 一时间周围的景象都被奇异的幽绿光芒模糊扭曲,在极高速中变成竖条,视线集中到底部,看见了一具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眼睛鼓的像青蛙般,面部呈现紫红色,浑身赤裸,典型的窒息而死在调取的监控里却是坠楼。 方祈正耍帅姿势持续两秒,被风吹的打了个哆嗦,扭头看向叶归礼,面色幽怨,带点呆愣:“我,现在非常想睡觉。” 叶归礼周身现出红色能量场,方祈正忽的温暖许多:“提前死亡,一定让凶手有利可图,凶手不是一般人,在现场应该会有能量痕迹的出现。不过时间那么久了,碰碰运气。” 监视异能施展,双眼变为竖瞳,楼内无数动静如同被按了倍速键,在他的脑内飞速略过。工位上的手办姿势夸张,招财树被吹的簌簌作响,屏幕闪着光,巡逻人员的脚步伴着探照光亮。 叶归礼准备放弃时,一抹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顶层,从身形来看,是个普通女性。 方祈正仔细看资料,嘀咕中带有询问,“按照柯南的办案手法,应该先从近亲属下手调查起,比如妻子之类的?” 叶归礼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她没有偷东西,只在顶层里走了一圈。但接下来,她低头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只是直直站立,没有动作——抬头,那是王诚的办公室。 他凑到方祈正面前,看王诚妻子照片,和办公室内的人面貌迥异,后者神色中多了些倔强。 两人挨的很近,方祈正没有不适,反问:“你发现了什么” 叶归礼咳了声,僵硬的拿手机发消息,答非所问说:“你刚才的窥视里,有什么异常吗。” 方祈正再次走到楼边,场景与刚才无异,不对! 死者脖子上怎么会有一道白条,颜料般的白隔开了头颅和身体,恍若分尸:“尸体颈部,怎么突然出现了能量痕迹。” 叶归礼闻言,当即抓起方祈正的手腕,风声呼啸而过,又骤然停止。方祈正看见玻璃窗上的自己,意识到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已经闪现在公司内。 叶归礼确认她只是普通人,那人离开时便没有阻拦,而方祈正双手插兜,看向监控微笑眨眼。保安昏昏欲睡并频频点头,哐当,忍不住趴下,监控诡异频闪,终于黑屏。 方祈正疑惑环视周围,视野中,重叠的脚印带着白色能量痕迹,呈环状布满周围。但在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两人对视,像在确认什么——这个人一定和凶手有联系。 第二天,中午,时光整形医院南镇办公室。 南镇低头躲在电脑后啃包子,听门咯吱打开,手拿起包子,随意的从侧边环抛出去,两个三鲜包像暗器似的,直愣愣砸过去。 方祈正在走廊上就嗅到香气,惯性张大嘴,包子顺势进了嘴里衔着,脸上挂着惬意眯眼的微笑。 砰,另一个,稳稳当当落在手里。 南镇抬眼,就看见臭脸的叶归礼,蹙着眉:“你们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再说一遍,要有规矩,按制度来,异能不能乱用……” “吃饭还堵不住嘴,就四个人,别给人念跑了。” 秋云回嘴,抬上盆干锅牛肉,焦黄土豆洋葱压底,牛肉铺在上面,各色蔬菜又铺上一层,香味扑鼻而来。 “你能不能尊老爱领导。” 叶归礼环视三人,在温馨的氛围里呆住。方祈正惯常沉默,听着两人拌嘴下菜,觉察身旁安静,转头朝前者看去:“不习惯?” 叶归礼:“现在,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方祈正顺手盛饭,递给他礼貌说:“你也是我的朋友。” 叶归礼收起漠然中的阴霾,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以前,我有个朋友,是唯一一个,不过后来把我抛弃了。” 那两人在争土豆是全熟美味,还是半生美味。方祈正看着他乖巧的模样,莫名涌起阵心疼,认真思索后说:“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不会这样。” 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桌上冒出白烟,连阳光也恰如其分的从窗棂中斜照进来,亮蒙蒙的一片,让人心安。 唯有叶归礼,在温暖中垂着眼睛,身上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平淡,像某种情绪被海绵蓄满,堪堪稳住,最后缓缓流出一点。 他还是没有抬头,声音很冷漠,和适才判若两人,“你,记不住的。” 方祈正没有听清,想要询问,南镇插话,顺手夹菜给他。 “昨天你们发现的这个人,大有来 头,叶归礼说的及时,监控里面截出了背影,经过比对,和我们对接的人类警察陈清发了份资料过来,这人名叫折红。” 相亲相爱一家人群组内,一个纯白的头像发出个共享文档。 方祈正点开,里面是折红的生平,从农村打拼出来的女人,开始和男友干工地,后来自己在a市弄医美,赚了很多钱。 上面还有走访的记录,匆匆扫过,里面最多的评价就是老实本分。 医美想要赚钱,就要坑人,老实人真的能够做下去吗? 秋云则数着资产上的零,嘴惊成椭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时刻进去当保姆。” 方祈正看到最后,“可是,这两个人没有任何的交际”,叶归礼伸手滑屏,靠近了些,“看这里”,前者闻到股水墨香,忍不住朝前凑了凑。 南镇轻声咳嗽,拿起平板在共享文档上面画出重点,“高速卡口的摄像头,拍到两人在同一天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出现在同一条路上。” 时间是6月11日,这一天诸事不宜。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说,“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古障,是c国某少数民族自治州里面的极小农村。” 秋云吃的正香说,“方小闺,你从哪里知道的地理知识,有进步?” “这一天新闻报道的,那场泥石流之后,这个地方已经毁掉了,除了在外务工的人,没有人生还。” 秋云喃喃说,“你看的是那家的新闻,那天热度最高的,难道不是校园砍杀的少年犯在逃么”,秋云掏出手机,将新闻页面截屏发给方祈正。 桌上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牛肉还在刺啦煮着,南镇示意他们平静,起身,用汤勺挨个勺菜,放在每个人的碗里。 “也是在这一天,折红迅速发家。折红和王诚是被挖掘的人发现的,两个人当时躺在同一个棺材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闷死。” 只有一种可能,有某样东西在帮折红。 众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南镇却若无其事的挑眉:“你两照旧跟进,去折红的公司探查一下,秋云和我去趟地府调资料。” 调资料就意味着数量的巨大,且需要繁琐的手续申请,不能在电脑上传输。 秋云担忧:“老大,你走一步就要看后十步,小心变成超级赛亚人被压力电死。” 南镇看着平板上的文档发呆,是陈清发来的,标题是失窃物品统计。 … 方叶两人拿着阖梦坊和警局共同审批的文书,上面分别签着南镇和陈清。 在前台通报后,一路无阻的来到折红办公室。除了对方祈正白发花痴的二次元职员,挡在半路要微信,其他一切如常。 对此,叶归礼美其名曰,保护搭档安全,顺利将其裹走。 准本敲门时,方祈正意外看着没有关严实的门,像无言的允许,门缝透出一缕昏黄的光,不属于白日的鲜亮。 蛇类敏锐感到危险,叶归礼打断了方祈正的犹豫,站在前面伸手推门,为他开路。 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粟色休息椅上,女人自然后靠,烟雾之下,是一张消瘦的脸庞。当眼神投过来的那一瞬,你能感受到一种肆意坚韧,凌厉审视里,还裹着别有意味的笑容。 方祈正大步走进,像没有注意到这种气场,随意站在折红右侧,表明来意:“折红女士,想要就王诚死亡的案件对你进行一些询问,希望你配合。” 折红声音平缓有礼,伸手摆向她的对面椅子:“随意坐就好。” 叶归礼没有动,他环视四周,和方祈正站的很近。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又朝窗边走去。 方祈正刚坐下,就收到了叶归礼的消息:“尽量快。” 手机刚放下的同时,一种绵密而又湿冷的感觉迅速传到方祈正全身,霸道蛮横的能量开始扩散,像是看守,整个办公楼,连着窗外,都开始乌云密布,始作俑者叶归礼宁静的站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 出于信任,方祈正没有询问叶归礼做这样的动机。方祈正看向折红,后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方祈正摩梭着虎口,低头沉默片刻后,沉静的语气,单刀直入问:“是觉得凶手能保得了你,才这样装聋做哑吗” 这是南镇教的,如果不会套话,就假设自己是fbi探员,正在审问犯人。 直接用已有信息大胆猜测,用话术来证明自己走在对方的前面,叶归礼闻言侧目,注视着方祈正精瘦的背影。 显然,折红愣了下,瞬息又将露出笑容,方祈正步步紧逼:“你和他做了交易?这个交易是你能碰的吗?死/人的事情碰了你想过代价吗” 折红抬眸,不急不徐说:“别着急,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来帮你们的。” 3. 你骗我 方祈正没有迟疑,双手交叉,坦然目视前方,很快的接话:“你什么都没有否认,就目前来看,我不认为你是好人。” 折红意外没反驳,视线朝着办公室内的空墙看去。 烟已掐灭,寂寥空洞却留在了她的身上,那是具单薄的身体,从事这行的富贵女人多形销骨立。折红将双眼移开,方祈正恍然觉得,对面只是具空躯体。 野蛮不见了,唯余孤独。 “我想问你一个好玩儿的问题,别笑话,我只是现在想多和人说说话。”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擅回答……也不是人。” 折红被这个认真的回答逗笑,看着放松的方祈正:“为什么有的人会选一百块,而不是选五百万。” 方祈正以为是脑经急转弯:“因为五百万太远了。” 折红下意识反驳,瞬间愣住:“这不对…太远了是指抓不到,还是不在身边?” 方祈正眨眨眼,摇头不说话,折红自嘲:“不过有时,正确和成功也不一定挂钩,见怪了,年纪老了就这样。”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方祈正的思考,叶归礼停在椅子后,阴影投在方祈正腿上,后者下意识用视线描摹着阴影的形状,只听叶归礼的声音很冷:“别的不知道,你布的这个局,挺成功的” 折红沉默不语:“一点也不成功,因为还差最后一件事。” 叶归礼未回答,毫不犹豫抓起方祈正,不顾办公楼内人潮涌动,发动异能,两人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穿梭,社畜看见,都以为自己过劳产生幻想了。后者想从他的脸上窥出动机,但叶归礼没有给出眼神。 “怎么了,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得到回答,方祈正只好随着这人,可脑中又隐约闪过初见折红时的眼神,他远远朝办公室眺望,那知,在房间外,充满邪祟的黑雾在气流中疯狂摆动。 他这才意识到,那股湿热并不是叶归礼施展异能所致,而是房间本身有的。 叶归礼头也没回,死死扣着他的手。 折红依旧从容安坐其中,像是感受到方祈正的目光,露出粲然一笑。 方祈正这才意识到,那个笑容带着诀别,他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略微慌张说:“放手,我要回去,有问题,这个女人有问题。” 当方祈正再次抬头的时候,两人已然到了楼下,适才的办公室发生爆鸣,抬头,只见玻璃破碎,朝四周倾泻洒出,在炫目烈阳下折射出闪烁的光芒,又在顷刻间化为火海。 而在无数高楼大厦之间,那抹熟悉的身影犹如断线风筝急速下坠,异能带来的超级感官使得一切如此清晰,世间所有的财富权柄都难以托住这一刻生命的重量。 叶归礼感到强烈的能量冲击,手居然被震开了。转头,方祈正双眼已被绿意完全覆盖,浑身透露出奇异的金光,脖颈上的枯枝犹如逢春般,缓慢缠动,办公楼周围的树木如沐春风般开始摆动。 而下一秒,折红就已离地面极近,没有想象中的血液喷溅,她极其轻巧的飘然而落,如同一片花瓣。身下是一层难以察觉的能量屏障,抵消了重力的作用。 方祈正漠然回头,甩开手,跑过去,但一切都为时已晚。面部呈紫色,典型的窒息死亡。甚至和王诚的死亡位置分毫不差。 他隐约有感觉,因为抵消的并不只是重力,而是某些无法辨别,更强悍的能量。 天气,人群,所有的一切犹如退潮般离去。方祈正没有办法做出任何的动作,围观群众来时,他悄然退出。 叶归礼在他身后目视一切,回想刚才的能量波动,内心只是想着——方祈正的异能一直都是近战强攻系 方祈正缓缓看向叶归礼,后者没有听见预期的质问,只听见很有礼貌的说:“我先走了,我……先去找南镇,秋云。” 目睹死亡使得他面色苍白,却没有任何想要依靠叶归礼的意思,后者黑着脸,上前扶住:“我没有把握带走两个人,况且,是她布的局,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方祈正轻轻推开叶归礼,不知道用什么话语反驳,略带惊愕说:“我不懂,但……她死了,死在我们面前,你知道吗。” 不言自明,叶归礼认为拖延时间可以得到更多的信息。目的和人命,他选择了前者。 叶归礼清晰的感知到,方祈正是一个依靠本能行动的人,所有的情感都是直接迸发出来,不像常人一样让大脑过滤情绪,指导情绪。 这就意味着,连方祈正自己也不知道,做出某个行为的原因,他是混乱的,纯粹的。 消防警车救护,三方出动极快。等折红被带走,两人的僵持依旧没有结束,方祈正一言不发的走了。 远处楼顶,有一人在狂光风中站立,寸头白T恤背着把长砍刀,无数柳条缠绕其上,目光遗憾的对着不远处的公司的led灯:“怎么晚了几秒?” 身后响起声音:“看够的话,能顺便去死吗” 话音刚落,只觉一阵劲风裹来,此人反应极快,迅疾拔刀,斜挡掩于前,但来人的反应更快——是叶归礼。 只听唰一声,寒火剑朝手腕砍去,使得前者不得以朝后一撤,剑落于刀把,震的几乎要脱手,剑反向上挑。 “延迟的那几秒,是你用力量挡住了上万的怨灵爆发?” 叶归礼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实力不言自明。 此人显然没有任何缠斗的想法,反撑刀身而立,单脚点地,整个人半圈回旋躲闪,再借力用砍刀反挡剑,随后,身体笔直后滑,暂逃一劫,青天白日里,他的影子却平白被遮住。 转头,身后是一把红绸伞,上缠黑蛇张着血盆大口,发出示威的声音,蛇背拱起呈进攻形态,贪婪看着他的身躯。 一人一蛇将其夹在中间,寒火剑正迎面斩来。 千钧一发之际,蓝天之上悄无声息出现了白洞,一把浑身蹭亮的红缨枪破空而来,砰,将三者弹开,接着笔直插在地上。 那人跌落在地,微笑,洒下白色能量,枪与人顷刻消失。 叶归礼握住滞空的伞,缓缓而立,抬头眯眼,看向不远处出现红缨枪的方位。面无表情拍了拍蛇脑袋,蛇吐信子眼冒金星。 地府轮回井 工作人员a:“这言成是上吊而亡吗,功德加减算下来刚好是负一。” 工作人员b:“弄的脸都紫成什么样了,给个良好,奖励下。赶紧投井,等会儿下班搞两杯。” 时光整形医院 南镇听叶归礼阐述事情经过,以及诉求之后点了点头:“你从没想救两个人,他在意的是,你预知她会选择了死亡,却没有干预。实际除他以外的人出事,你都会自己逃。” 叶归礼:“逃,为什么要逃,用走的不行吗。” 秋云在旧纸堆里眼圈乌黑的抬头:“实在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典范,难道我方小闺把他的命卖给你了?” 南镇试探:“你们不合适当搭档,你想走就走吧。” 听到此话,叶归礼整个人忽然冷静下来,“如果我走了,就算是他的尸体我也要带走”,他沉默一阵,“我知道,我有时不像人,他一直讨厌这点”。 叶归礼:“所以,他家住在那里?” 秋云注视着寸头肌肉男模的淡淡忧伤,心里本有些可怜,一想起方祈正肯定玩不过他,莫名生气,内心默念:“我不会出卖他的。” 秋云听见自己的支付宝收款声,坚定的面容逐渐破碎,并小声说,“我恨有钱人。” 南镇:“别搞黑暗交易了,地府的人来信儿了。” 三人拥到电脑桌前,上面写着“折红鬼魂标志为异常,徘徊在活人身边,要求阖梦坊介入,清除吞噬鬼魂记忆的妖怪。” 叶归礼当即反讽:“你们工作做挺好的。” 这就意味着王诚的灵魂已经投胎成人了,折红才会因执念徘徊在他的周围。 南镇没有理会,因为他意识到,折红的死亡反而成为了一个突破口,阖梦坊完全可以解决梦境并且获得折红的记忆。 南镇转头,莫名有着威压:“帮你只是想让他开心些,别让我知道你做什么不好的事。” … 方祈正住在普通的居民小区,单元入口堆着两排电动车。他入住的时候,还拉着秋云一起去买墙纸把家里贴成全绿的。 房东是南镇,没有阻止,这是对于百年员工的福利。 家里是正常布局,主卧的阳光更为充足,方祈正为了养花草,把床搬到客厅里,花草放在主卧,并为了实时观察花草,把隔墙打通了。 秋云进来时通常会嚎一嗓子,因为这里像大草原,类似于洗澡时学习猴叫,对人身心有益。 方祈正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缩在床头。 方祈正对世界上多数事情不会有价值判断,他也不认为叶归礼错了,只是,折红的死让他产生了冲动,想要缩回家里的冲动。 电视闪烁着,嘈杂的对白充斥在耳中。 各类的书籍和电视,这是三百年内消遣最多的娱乐活动。或许,是因为活的太久了,生活对于他来说像块经久不化的坚冰,他在里面注视着外界的一切,即使有寒冷侵袭也习惯沉默。 叩叩叩,平缓的敲门声。微信电话提示声突兀响起,方祈正警惕的接过电话,是南镇。 南镇一如既往的沉稳:“今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别想太多,我会处理好的。自己注意安全,在家不要乱给别人开门。” 秋云在南镇旁喊道:“你搭档要哭鼻子喽,被中介坑了正流落在外呢。” 方祈正不自然的从床上坐直,扭了下身体。蛇类对木系有天然的克制,而门口那人的能量过于强大,使得屋子里的花草精灵都变得十分僵硬,精灵细碎的念叨传到他脑中,让人烦躁。 方祈正蹙眉低喊了句:“别吵了” 南镇没有说话,但在电话那头,用手指无辜的指向自己。 敲门声变得急促,方祈正连忙对着手机:“老大我不会给他开门的,挂了。” 三个小时后,叶归礼还站在门口,不是,他到底想干什么…算了,总不能把我吃了。 开门后,方祈正就看见了在寒冷深秋只穿了一件短袖,脸被冻红眼睛低垂的人。 叶归礼想,方祈正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你看起来弱小,他会暂时忘记情绪。 此刻的叶归礼全没了初见时的张扬,配上脸,妥妥无辜人夫,但体格在那里,多少还是有点诡异。 叶归礼抬眼看着他:“房东把我赶出来了……” 没等编完,方祈正就淡淡的说,“进来”,转身后面无表情的搓手。 叶归礼端坐在电视机前的小凳子上,他到来让精灵如临大敌。前者去接水,叶归礼看着身穿棉质长袖睡衣的方祈正勾唇。 方祈正递给他一杯水,在床沿坐下微微低头看叶归礼,思索说:“你和秋云骗我,你很有钱。” 叶归礼只是抿了一口,就把杯放在桌上。见他白发凌乱的戳在眼上,柔和的面部轮廓给人天然信任感,暖光灯下,薄薄的身体上挂着睡衣,投来认真询问的目光。 叶归礼前倾,手微曲撑在床沿,仰头:“我骗你,是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是有些冷漠,那你打算不和我做朋友了吗,之前说的不会抛弃我,也是假的?” 方祈正:“我们刚认识,你保护了我” 叶归礼:“你不开心,想让我做更多,但我不懂怎么做。” 方祈正下意识想后退,然后撞到了叶归礼用手臂圈起来的范围,他侧目看过去,而后者悄然间欺身而上。 4. 真是见鬼了 话语里包含着期待,方祈正能够感受到,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明就里。顿了一会儿,他拿身后的毛毯给叶归礼盖上。 方祈正:“没有不开心,很晚了,你要在这里休息吗。” 叶归礼点头,反应过来后,看着对方起身,脸上忽然飞红,只好低头。却看见桌上倒扣着的书,那是方祈正的黄漫。 对于一个内心有着唯美要求的人,方祈正不喜欢看片,可以接受尺度大的漫画,通俗来说就是颜控。 放在客厅的书架上挤着摆满了很多书籍,从古代的话本到现代的,各类学科的普及知识,专业书籍,五花八门。 博览群书,可对于爱情套路狗屁不通。 方祈正就这样里兵荒马乱的整理客房,脑子里不停的浮现叶归礼在家门口的样子。 幸好盖上毛毯了,他不会冷了吧。 叶归礼面不改色,稳如老狗的翻看,方祈正龟速的弄好站在房门口,准备吱声,却莫名其妙看着叶归礼发呆。 不对…… 叶归礼见手上的书被用异能藤条勾走后,抬头又见方祈正笔直立正在门口,吞吞吐吐说,“客,客房弄好了”。 晚上,几缕黑雾顺着爬上方祈正的床,瞬时又消失不见。叶归礼在黑暗中睁着眼,他用监视异能注视着客厅里方祈正的一举一动。 面无表情,眼里带着常年淤积的冷,却又含着他自己无法察觉的兴奋。 而此刻,方祈正悄然入睡。 他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可这个人过于危险,善于伪装的同时还容易让人产生同情。 但只是个搭档,就为无所谓了。 方祁正闭上眼睛,没一会,他听见有人在黑暗中不停的发出微弱而急切的呼喊。 那声音逐渐变大,如同飞出水面的鱼,终于清晰起来,“别怕,我带你走。” 他起身,倏然间,感受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耳机线缠绕着,砰,被用力的往下拉,固定在了地上,污水的臭味充斥着鼻腔,杂着洁厕灵的味道,有人牵着另外一端,借此拖拽他的整个身体。 那种缠绕感带来无穷的窒息,黑暗填进他的毛孔,声音被堵住,他抬手想要挣扎,但是没有任何力气,砰砰。 那是殴打的声响,“放开他!!” 束缚被松开,方祁正猛然睁眼,空无一人。 自己的四肢转而被白雾状的东西捆住,在手腕上勒出血痕,前方,一具棺材笔直冲过来,身后有人推了他。 “是你,想抢走我的东西” 同样的声音。 棺材板从天而降,轰然盖住,他被装了进去,泥土像是从嘴里中生长出来,不停的往外冒,塞在呼吸道里,被填满了,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让其胃部抽搐。 方祁正直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山体,面前的棺材板变成了镜子,朝后看去,无数个他重叠在一起,嘴夸张的鼓起,想要努力张开,泥土簌簌掉落。 他听见了声音,“四个就是四个,出不去的。” “咯咯嘚,咯咯,咯咯嘚……” 手机铃声响彻云霄,方祈正一脸凌乱的在被子里摸索手机,只听对面叽里咕噜的说:“酷爱点,今天仪器出任务。” “感谢你打来这通电话。” …… 时光整形医院 三人站在经纬房前,秋云将白香放在地上,白香凭空而立,香雾逐渐变得缭绕起来,一丝一缕逐渐交错缠绕,环绕包裹住整个房间,继而将所有人覆盖其中。 地府香火厂特制白香,用于搜索异常鬼魂。 反复祭拜的人意味着求而不得,这样的人容易拥有执念,沾上香火后成为地府的记录对象。 经纬房可以将工作人员传递到物品所在区域,鬼魂生前的物品,通过触摸可以进入其梦中。 烟雾散开,来到了折红的居住区域。 折红居住在安静的别墅区,南镇及时联合警察,没有将死者的家封存。 她的死亡没有给周围带来变化,走访笔录里,邻居对于家有女主人一无所知。 生活里的,一切都喧嚣如常,秋风轻飘飘带走生机。凉意给人带来悲怆之感,还有艳丽的花在风中瑟瑟抵抗,折红家门口的小花园凋零,树叶纷飞,荒乱不已。 咯吱一声,小花园半人高的古铜色门被打开了。 往上看,三人并肩而站。 “我一直不理解这种门,那么矮,花园里真的不会有人偷菜吗”秋云黑人问号脸。 方祈正抱手,“经过我观察,世界上的人都喜欢弄脱裤子放屁的事儿,而且,这又不是QQ农场,应该不会有人偷菜吧” 叶归礼终于有外套了,看起来略紧。 三人局促站在门口,身后的老大爷在道上来回溜了三次,脸上写着“现在经济下行的那么厉害?” 叶归礼被注视得烦躁,戳了戳方祈正,扬下巴。后者心领神会,率先走进去。 这是那种三层的小洋房,莫名有种鬼屋探险的既视感。 开门后,方祈正拿出手电,蹲下查看鞋柜,叶归礼弯腰在一旁,意外发现只有三双鞋子。两双运动鞋,像藏在菜市场里的小店批发的,鞋底因主人的走路习惯略向左歪斜。 啪嗒,秋云拉开电闸,蹭的全亮了,气氛全无:“社会主义国家,不搞封建迷信。” 另一双是昂贵的黑高跟,叶归礼满脸严肃的盯着,方祈正率先伸出手去摸,无事发生。 叶归礼:“分头行动,会快些。” 方祈正按照力量强弱走向秋云,叶归礼站在原地不动。 秋云左顾右盼,觉着被什么盯的发毛,再转头,就对上叶归礼的类人微笑。前者黑脸流黄豆汗,一把推开方祈正,噔噔上楼了。 强攻和精神系能别对抗吗?! 方祈正疑惑,叶归礼体贴的替他翻了下掖着的衣领:“他想要单独行动。” 这个家很奇怪,除了主卧其他房间都没有床,只有书房和试衣间是有稍微亮堂的装修,其他地方暗的让人发毛。 方祈正站定在试衣间里,望着那一墙的奢侈品包包,恍然又想起了折红的眼神。他轻轻触碰,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又转头打开衣柜翻找。 衣柜里的衣物也没有统一的风格,一面是宽松的T恤衫多为白色,老旧发黄,一面是精致连衣裙,修身丝绸衬衫,方祈正低头摸了摸后者的材质。 叶归礼在另一边,疑惑的看向方祈正脚边:“你那里的地板,怎么有水。” 水渍没有散开,反而笔直的朝着角落蔓延,少到让人难以察觉。 方祈正蹲着仔细查看地上,这水渍还左边深右边浅,脑中忽然闪过那两双鞋——草,这不是折红的脚印吗。 乒呤乓啷,瞬间,许多苍虬有力的肢体从两排衣柜里伸出,朝着两人袭来。方祈正蹲着,毫无防备的被揣了一脚,跌坐在衣柜旁 ,吃痛的闭眼,没有被困住的左手霎时间现出蓝绿的潮生刃。 忽然间,只见白光一闪,木制地板发出无数零落的闷响。寒火剑先行,叶归礼两步并一步将其扶起。 速度快到方祈正疑惑:“!好厉害” 叶归礼没有说话,绷的很紧,听到之后反而愣了。 门外传来猛烈的拍打,是秋云的哀嚎,伴着奇异的悉悉索索声:“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两人相视,紧接着又传来秋云咬牙切齿的吼声:“再不开,我把你网盘里的东西扬了。” 方祈正连忙开门,恭敬躬身:“请进” 叶归礼盯着门外,意外的看见密密麻麻的肢体,定格一样,僵在原地缓慢移动,很像木头人游戏。 秋云异能,玻璃纸,模糊时间后物体产生滞后感。 秋云进来后砰的关门:“这房子有鬼,我找着找着,就出现了好多死尸肢体。” 方祈正:“为什么,难道折红的灵魂在里面作祟。” 叶归礼仔细思索后反问:“你刚才碰到的是什么地方。” 三人顺着方祈正的视线看过去,刚开过的衣柜角落里,这时出现了一个黑色盒子。 … 方祈正捧着盒子被夹在中间,左顾右盼:“我向来没有欧气,没开出想要的不要怪我。” 打开,里面是实惠装的统一老坛酸菜康师傅。 秋云正准备破口大骂,缓解紧绷的心情。方祈正呵呵一笑,试探的碰了下方便面,里面闪出漩涡般的白光,空间被扭曲成线条,众人被卷进其中,一时间天旋地转。 公司系统女声响起:“提示,已进入梦境,请工作人员按照规章制度完成任务,恢复黏魂记忆。警告!警告!发现与名单,发现与……” 在尚未说完之时,电流就夹杂在其中,话语渐渐消失。 一时间天旋地转,方祁正闻到股闷热的皮革臭味,睁眼时,他坐在了出租车里。 外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蒙上了层灰青色,身旁叶归礼似乎早已醒来,蹙着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张湿纸巾递过来,转而注视到他,“怎么样。” 方祁正摇头,“没事儿”,系统女声响起,“本次任务,你饰演的是王诚,要求寻找并击杀梦境中的惑妖,成功存活后判定任务成功。” 叶归礼凑上前,慢条斯理的用湿巾擦方祈正的额角,又在后者要开口的时候收手,“估计是快要到了,看外面。” 路开始变得有些陡峭,不是平整的水泥路,两旁开始出现常见的修车铺,盗版零食铺,奶茶铺,路边随意堆放着摩托车和电动车。 直到通过一个进村牌坊,是个石拱门上面放着匾,写着洪村。 方祈正问,“秋云呢,他不是和我们一起的吗。” 叶归礼摇头,“可能被系统安排去了其他地方。” 道路变得弯曲刚进去,就有人在吃酒席,路边支着棚子,门口放着大锅,看起来很热闹,里面的红木桌上摆了一排相框,方祈正把窗户打开,单手搭在框上,探头朝里面看去。 那知,那一排都是不同男男女女的黑白照。 吃酒席的人瞬间静止不动,视线像水鬼冒出来,注视着方祈正,此时手边拂过什么,最后停留在指尖,哗啦哗啦,翻飞声和笑声夹杂在一起,很空灵,他顺着窗户往下看,那是个纸扎小人,红扑扑的脸咧着笑,诡异的往他手臂上滑动。 5. 进到山里 方祈正抑制着发出惊呼往后挪动,闭着眼,劈里啪啦一顿的往纸人上丢能量团,此时它身上忽然燃起寒火,变成灰烬后就不笑了。 窗户被司机关上,叶归礼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下。 “你是来这里看神婆的吧,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办丧的,路过的酒席不交份子钱,别往里看。” 叶归礼还保持着揽他肩膀的姿势,转而问,“师傅,你经常送人过去吗,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要不留个电话,等会儿我回来找你接?” 方祈正知道他在套话,看向那个面向敦厚老实的司机,司机喜笑颜开,转头把挂在车上的微信收款码递过去,但脸色却变得很疑惑。 “我送来的人确实很多,每年这个时候,跑镇上的都不跑了,都在这里等,但是……” “回来的时候,微信群里的弟兄合计,拢共只能接到一两个人,次数多了,就不在里面等了。” 司机手上布满了尸斑,肥胖的脸上变得凹陷。方祈正沉默了,过了几秒,掏手机扫,憋出嘿嘿两声,但叶归礼是真笑了。 “谢谢,扫过去了。” 显示账户已注销。 路过个水电局,很快开过了去,墙壁上画着那种美化乡村的油画,大多数是种田劳作的场景,部分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画像,掉漆了,显得有些诡异。 当停在某幢农村自建房前时,周围霎时变得黑暗一片,哐啷,方祈正开了门,踉跄着出去,“加钱,这必须要加钱。” 叶归礼泰然下车,往方祈正身旁走去,那车还没有开走。 司机朝着后视镜回望,叶归礼像是注意到什么,转身看去,司机已经变成了一个头顶卷发的少年,朝他抛来个微笑,那是个寒暄的微笑,像是两人已经相识许久。 黑暗中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辆消失不见,方祈正直起身转头,“有人来了。” 两人转头,看见了三个人,先后出现在刚才下车的地方。 一个男孩穿着校服,校服很大不像是他的衣服,看起来有二十来岁。另一个男孩上身纯黑长袖,带蓝色口罩,最后一个就是折红,宽松白t,下半身是那种莫代尔裤。 当五人一起出现时,面前出现了扇门,顶上系着红绸缎的防盗门,是暗红色的。 门口站着个跛脚的女人,方脸细眼,头发用网纱缠裹,她微笑着说,“进来,在里面等会儿,很快就开始。” 三人自顾自的相继进去,叶归礼站在门口不动,“这里……太像个陷阱了。” 方祈正双手插兜往前走,“来都来了,难不成我还能横着出来?”,他说完想起那一排黑白照,立刻汗颜,偷撇了那妇女几眼,后退,走到叶归礼旁边。 进门后 眼前是那种农村自建房里面常有的天地神佛位,定在墙上。 玻璃窗带着青,连同照在室内的光线也是青的,转身,身后是酒店里常用的旋转饭桌,旁边摆着塑料凳子,和张破了洞的沙发。 方祈正的右手边是扇木门,大敞着,朝着里面看去,也是间屋子,视线正好落在墙上 墙边层层叠叠垒着各种零食,大多是雪饼和仙贝,堆垒着,多到左右上下都抵满了,一面墙都是,他想要走过去,发现叶归礼没有跟上来。 转头,方祈正看着叶归礼站在原地,想要拉着他往前走,后者站定不动,转头说,“你有没有闻见,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方祈正摇头,“会不会是你本身嗅觉就异常灵敏,所以闻杂了,就像狗那样?” 叶归礼捏紧了他的鼻子,“你才是狗。” 身旁半掩着的木门被风吹开,在门的对面,另一间房的正中央,中间站着个中年妇女,另外三人环站在两旁,面面相觑。 那人外穿黑色长袍,是会反光的布料,用某种草木染出来的,底部绣着繁复图案,用五彩的亮线,一截一截衔接,袍子最边缘露出些许白纸,里面穿着正常的服装,白t和长裤。 跛脚女人从防盗门进来,手里把着竹匾,里面放了堆米,米上面有两个鸡蛋,讲着塑料普通话,“你们还不过来,神婆数完人,就阔以进去喽。” 五人站在神婆面前,神婆用鸡蛋在米上面来回划拨,五颗米分别沾在鸡蛋的同一个位置,仔细看像是人的简笔画。 方祈正朝右边的神龛上看过去,神像是背过身的,看不清脸,桌子上供奉着东西,香火堆在上面,像是没有人清理。 “陈寻。” 身穿校服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神婆说,“沾有气息的衣服穿在身上,穿好。” 坡脚女人递过来纸和铅笔,陈寻往牌位右边放着布帘的房间过去,他转头问,“真的,可以找到他吗”,面色憔悴又透着激动,像剧里为治疗结婚冲喜的新郎官。 “ta会把人放在里面,要你自己争取了。” “太……太好了。” 神婆的话是怜悯,施舍,此刻的她,是可以实现奇迹的神,而不是中间者。陈寻眼里蓄起了眼泪,好像一个翻山越岭的徒步者,这就是他的最后一程。 方祈正小声疑惑的问,“为什么这些人都愿意相信她?” 等到陈寻进去才喊了下一个,“李回”,黑色衣服的男人将口罩摘下,露出微笑,熟稔的放在跛脚女人手中,进去之后到了折红。 折红站在原地几不可察的在颤抖,像是很抗拒,一步步的往前,在躬身给红包时,方祈正对上她投过来的眼神,那是种幽怨,被逼上绝路的幽怨,转瞬即逝。 方祈正注意到了,但心里只想着红包,转头问站在身后的叶归礼,“你准备钱了吗,难道我还要和实习生一样,自费上班?送什么,送冥币?” 叶归礼摊手示意他转头,神婆走过来,反而朝着方祈正鞠躬,递过来一把钥匙,“王诚是吧,你是本次的钥匙携带者,不用交钱,只需要存活到最后,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知为何,没有喊到叶归礼的名字,他也没有纸笔,神婆示意两人一起进去。方祈正意识到不对,来到房间里问,“你饰演的身份是什么?” 叶归礼坦然说,“问号,系统面板上就只有一个问号。” “你不会是隐藏大佬吧,还是说是反派,那任务是什么?” “任务是无条件帮助盟友,我当然会帮你。” 方祈正下意识就想要相信他,那是脑子瞬间给出的答案,可入梦之前,折红死亡时的景象又突然出现,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最右边平放着张课桌和板凳,上面有学生们用笔写着的,无厘头的话,或者歌词,五颜六色。 叶归礼抚摸着课桌上歪歪扭扭的刻字,方祈正坐在板凳上打开了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写着工整的铅笔字,过于平直的一笔一划连接起来,看起来很怪,书写者精神不太正常。 “欢迎各位参加本次游戏,在纸上写上你的愿望,二十四小时后,钥匙落在谁的手中,谁就可以实现纸上的愿望,没有限制。到十二小时,会再次公布携带者。可以进入安全屋内躲避一次, 安全屋标志为红缨枪,进入视为放弃,不可离开。” 上面自动浮现了一串字迹,“逃过三十年牢狱,带着钱离开。” 叶归礼低头,看着没有限制四字,“每个人都是被精挑细选的,都有着自己不得不实现的愿望…这里就是个斗兽场。” 方祈正捧着手中的钥匙,讶异的说,“这地方为什么不过安检,难道我命中注定有此劫难?” 门帘外伸出只壮实的手,从袖袍来看就是神婆的穿着,帘子掀开,居然是秋云。 两人拍额,方祈正又恍然大悟,“这波赢了,这不就可以作弊了吗。” 秋云唉声叹气的走进来,摇头说,“我的活动范围不可以超出这间房。”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 “培养新传播者,并杀掉惑妖。” 叶归礼厌恶的看着那把钥匙,嗤笑道,“把参加游戏的获胜者放出去,这就是传播者,一个不劳而获,靠着抢夺就可以得到的人,会变成所有求而不得之人的养料和神像。” “人擅长做梦和殉道,只用喂一点希望,就会前仆后继的奔赴死亡。”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那种厌恶中流露出明显的自嘲,他说,“这难道是错的吗?” 秋云环视着身上的衣服,用成熟语气说,“这套模式已经成熟了,否则一次怎么会有五个人那么多” 他将两张扑克牌递给两人,将另外一张放在自己的口袋中,“南镇的扑克牌,有能量感应,可以进行对话和定位。” “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分布在不同地方,走吧,到时间了。” 叶归礼拉住方祈正,将自己戴的红玉司南佩取下,套在方祈正脖子上,“立即会合,如果出事了,喊我名字,心里也可以,能听见。” 冰凉的玉佩躲进方祈正衣服里,让他怀疑会不会在自己的胸膛化掉,抬头,只看见叶归礼不容拒绝的神色,前者忘记思考,讷讷点头。 叶归礼面露微笑,像是一种鼓励,方祈正才意识到不对,前者已经朝门走去。 算了,找机会还回去。 当两人踏进门时,供桌上的雕像自动转了过来,通体发黑,甚至没有五官,只有个盘坐的人形,在胸膛处有很多孔洞,把蜡烛的光装了进去。 秋云走出去,看着供桌上出现了一张纸,接着被阵风吹起来,融入雕像中… 从某处的半空中落下,不远处有个人走过来。 方祈正睁开双眼,紧接着他开始逡巡面前的场景。 他身处在一个走廊上,脚下的木头蒙上尘埃,右手边是一排门,门上鲜红色和烟紫色的布带挂在每间房屋的门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但是门很奇怪,因为每个门的最下缘都开了个扁扁方方的口。 左边不是空的,包括顶上也糊着完整的水泥墙,像是吊脚楼和废弃水泥建筑的合成体。他抽出自己口袋中的扑克牌,准备要用异能感应。 “这种地方,还实现愿望,就差把自己交代在这里了。” 枯枝开始缠绕,朝着四周散发着如同花粉状的东西,对于鬼魂来说,是有着极致吸引的异香,方祈正往前走,咯吱咯吱,在几步后又停下来,低头。 走路的声音,怎么变得那么响。 一只粗壮的手快速从身后伸出,猛然卡住方祈正的脖子,朝下压,他抑制住了想要挣扎的冲动,瞬间,手中现出潮生刃,朝着手臂猛然一划,没有血迹。 这不是参与游戏的人,是记忆中的鬼魂,为什么会被放进来? 6. 它是哺乳动物 方祈正愣神的瞬间,被卡住脖子,按在地上,刀刃哐当落地,白皙的皮肤上充满了红印,窒息,缺氧导致视觉中填满了黑青色块。 那个男人穿着工人的服装,血迹在脸上凝结成块块黑斑,对方眼泪扑扑砸在他的脸上。 “杀了你,王诚,还想害我媳妇。” “等等…你,你,冷静一下。” 声音回荡着,鬼魂凝出的黑雾将两人笼罩在其中,方祈正不停的挣扎,力气似乎被怨气吸走了,余光中,身旁另一双死寂的眼睛充着血,撞进他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建筑变成抽象的白色线条,在空间中纵横交错,阻挡视线的东西都变成虚无的黑,因为眩晕,所有的都变成了漩涡,像是龙卷风,穿过一切,落在了遥远的另一端,那是陈寻,已经变成了尸体横躺在地上。 又被拖拽着往前,只留下血痕,消失在视线中。 空中响起机械的声音,“通知,场上还有四名人类。” 那么快,就已经死了一个人? 就在快要窒息时,方祈正突然感觉体内有股澎湃的力量交汇到手中,周围圈出道金光,技能圈地生叶发动。 而鬼魂忽然呆住,发出痛苦的哀嚎,被某股力量掀翻在地,哗啦,背后燃起片寒火,将其灼烧。 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方祈正。” “怎么和叫魂一样。” 方祈正扭了扭脖子,坐起来,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有许多凭空疯长出半截的树枝,正对着适才鬼魂的位置,再迟半秒,都会迅速将其洞穿,枝上的绿叶被吹拂,朝着逆光处飘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虚闪了几下,站定后,在方祈正身前半蹲,伸手,面上是微笑的,带着寒意,叶归礼说,“其实,我是把很好用的刀,为什么不试试呢。” “如果因为你太弱,出事了,我不想因为救你,耽误任务进度。” 方祈正顿了下,没好气点头“知道了,一定像唐僧念经那样叫你的名字”,他想要自己撑地站起,又被一把薅住。 站稳之后,叶归礼松手转身偷笑,看向鬼魂面色严肃,语气有些嚣张跋扈,“说,叫什么名字,从那里来,为什么想要杀他,为什么还不去投胎。” 鬼魂看着叶归礼面色诧异,方祈正见这个鬼魂穿着工地的服装,上面写着诚德建材,他制止了叶归礼打算逼问的动作,“你是王诚手底下的员工?” “是你杀死了我,你怎么能忘,春生啊,你手底下管账本的,当时贪污施工队的钱不害怕,把地铁里的材料换了不害怕,现在要坐牢了,你就害怕了?” “你的愿望,不就是想逃过这一劫,远走高飞吗。” 叶归礼打岔道,“就算都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方祈正僵在原地,这些东西在资料里面完全没有,这就意味着,王诚做的事情,已经被抹灭了,他呆看着春生那张朴实的脸,被血迹覆盖的七七八八,双眼中透露着孤注一掷的愤恨。 春生吼道,“就是因为我那么的懦弱,她才会来这里,杀了你,实现了愿望,她就可以离开了!” 空间中兀然响起一阵嗡鸣,像是某件利器出鞘后发出的声响,叶归礼的心神被镇住,一瞬间定在原地,就是此刻,春生忽然整个人雾化,悄然擦过叶归礼,朝着身后的方祈正攻去过去。 意外的是,方祈正没有任何的影响,朝着另一端奔去,面色平静,实际上内心已经死了,轻声的说,“你不要过来啊…我真逃跑了。” 叶归礼警铃大响,这不是鬼魂应该拥有的力量,下一瞬,他已经闪到了春生的身后,快到留下残影。 方祈正懊恼自己丢下搭档,手中现出潮生刃,突然急停,转身,却直愣愣僵在原地。 春生的脑袋后面是一张血盆大口,全黑的蛇眼和他对视,藏在雾中的蛇身,因为鳞片闪着点点光芒,可以隐约在脑中勾勒着庞大的身躯,身旁的叶归礼站的笔直,眼神凌冽。 千钧一发时,方祈正身后响起疑惑的声音,“你在和谁说话?” 那是三人都无比熟悉的声音,折红,春生的魂霎时间消失不见。 所有的一切如风般散去,方祈正长舒了口气,捶了捶自己的腿,叶归礼疑惑的走到他身边,看向折红,“想要直接抢?” 折红怨恨的表情依旧没有散去,她将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她疑惑的问,“不是你叫我过来,说要一起走出去的吗” 方祈正肯定的说:“刚才的那一幕,你也看见了。” 在原本的记忆中,王诚选择和折红合作,两个普通人面对另一个妖,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猎物,被所有人觊觎,贪生怕死的他,不想孤身一人。 折红的表情很痛苦,像是被唤醒了某种回忆,“离的更近,看的更清楚,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错了,不应该来这里,所有的都已经结束了,我许下的愿望,不是我应该得到的。” 两小时前。 陈寻一直不敢动手,窝在角落里,抱膝靠在墙边坐着,很惶恐的看着手里的信封,如果想要找回他,就要拿到钥匙,这就是刚开始说的,所谓的考验吗。 那自己不就成了一个施暴者,他不想这样。 呼呼,风吹过,哗啦哗啦,纸张被吹的翻飞的声音。 陈寻抬头,走廊上是摆着张纸,和神婆递过来的纸一样,他走过去,拿起来,打开看上面是一句话。 “人就在这里。” 李回在寻找猎物,大脑里的声音一直在催促,像海豚的呼喊,尖而长,不停回荡,伴随着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快…没有了…养料。” 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前走,那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嗤笑,鄙夷,“你坐过牢啊,不行。” 忽远忽近,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背着光,所有的动荡都戛然而止,肯定是刚才一起进来的游戏玩家,李回握住了口袋中的匕首。 直到那人说,“我带你走,李回。” 适应了光线,李回这才看见了被巨大校服笼罩着的人,脑中闪烁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痛感从心头蔓延,又迅即变成了快感,在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欢腾雀跃,借此生长。 李回往前走动,在闪烁的灯光中,可以隐约看见,他的背上似乎有东西在蠕动,鼓起,变扁,有一根从后颈延伸出来,像是藤蔓,继而铺满整个后脑,像是棉线。 “他早就不是他了。” 陈寻想起另一个人说过的话,但依旧还在呼喊。 暴力,疼痛,在厕所,永远都是淤青的脸,陈寻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攥紧了身上的校服 “走啊,这个地方很邪门的,没关系,我陪着你,一切都可以重……” “闭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滚!” “滚啊……” 灵魂好像吞了愤怒的话语,白雾从五窍中流淌出来,脸已经扭曲变形,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光透过雾,隐约勾勒出人脸,狰狞的,飘散的,附着。 可以看见李回身上开始覆盖着树皮状的斑,随着走动,骨骼咯拉作响,而陈寻已经说不出话,呼救声被噎住,他自下而上的看着李回,走廊里冰冷的灯在身后,像是初遇他时的太阳,李回脸上挣扎的表情和记忆中的微笑重合。 甚至,连声音也是回忆里的。 “他们一直在欺负你吗?” “跟我走吧。” 陈寻的心被锢紧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敢动,还是不愿意动。 等到那张熟悉的脸靠近时,白雾凝成实质,变成无数刀尖直直穿过其胸膛,像是植物落地生根了,触手吸着他的血液,血液随着刀尖回流到李回身上。 最后的温热随着陈寻倒地消散,身上的刀子变为白花,飘散,掩了一地艳红。 那些幽绿的藤蔓从陈寻的经脉中争先恐后冒出,在地上攀爬,星星点点的血撒在半空中,落下,而他诡异的折叠扭曲,站在原地。 “不可能,他不会认不出我的。” 而陈寻终于相信了,在李回的身体里,终于不是那个他了。 等到要 将陈寻吞噬时,白花变成丝线,散发着朦胧的光,将陈回紧紧的缠绕住,在尸体上勒出红痕,迅速往安全屋的方向拖拽,血迹笔直,等完全进入时,门自上而下关闭。 那种烦躁的,模糊的呼喊终于在脑中停止,几秒间,陈寻就恢复了原状,舒了一口气,皱着眉看着地上的血迹,恍若不识,转头离开。 “呼” 远处的折红目睹了一切,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安全屋的门和棺材板别无二致。 … 方祈正听折红说完,从包里掏出手机,虽然在这里手机没有信号,但是和秋云的聊天记录上有一张新闻的截屏。 “是秋云说的那个新闻,那个反校园暴力导致的砍杀事件。陈寻判了故意杀人罪,在押送的时候,突然从押送车上消失,警方一直在找他” “李回……也一直在找,原来,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叶归礼听出方祈正的言外之意,提防着折红将其护在身后,“我说为什么会在进来的时候闻到它的香味,原来,陈寻已经成为种子了,那他杀人是不会有感觉的。” 但这没有安慰到方祈正,他没有判断这件事的对错,没有判断幕后之人是否残忍。 他只知道,自己在难过,因为陈寻长久的寻找和等待。 “给鬼魂吃的药,地府称之为种子,有些人死的时候肉/体残缺,灵魂就是残缺的,就需要吃种子,长出来,投胎之后才能进入健康的肉/体。” 方祈正摊开手心,汩汩绿意萦绕,适才两旁的树枝也开始生长,转瞬即停,“如果这里有植物,我一定感受得到。你口中的种植和我理解的不一样,那活人吃了会怎么样。” “长出多的东西。你的思想里什么最多,它就吃什么长大。” “种子吃掉你的渴望,长出藤蔓代替经络,让你身体误以为这是同类,最后朝着大脑进攻,吞噬掉你的记忆。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在渴望面前让步,想要的越来越多。” 如果陈寻的愿望是找到李回,那李回呢? 折红看着叶归礼,意外的没有怀疑他说的话,面色惊恐,喃喃说,“想要太多,一直都是不好的。” “最后困在幻境中死亡,成为树状的东西,像哺乳动物一样怀孕,产出种子。地府有个花园,名叫西江月,专门种这样的树。” 西江月,当这个名字出现时,方祈正大脑中蒙上了层白雾。 无数发青的树梢探出来,交错着,像是发旧的画框,不远处亭亭站着个人,衣服和头发都长长逶迤在地,在要回头之际,树皮斑驳掉落,很轻巧像是皮,无数张迥异的脸镶嵌在上面,簇拥在画面中,咧嘴微笑。 叶归礼扶住方祈正,“你怎么了。” 方祈正眼神聚焦,摇头轻声说,“这场游戏在24小时后结束,游戏里有五个人,现在死了一个,就只有他想通过杀人来抢钥匙,如果唤回陈寻的记忆,我们是不是就能一起活过去。” “虽然恢复记忆对他来说很残忍,但…也只有这样。” 陈寻死了,他想要把李回带走。 因此方祈正不想杀陈寻了。 叶归礼的语气很笃定,“他杀了很多人,被任何人唾弃都是正常的,即使他被李回唾弃,被自己的爱人唾弃,这也是正常的。” 方祈正条件反射的说,“爱和前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对于一个精怪来说,爱是很模糊的,他只是直觉爱人这个关系,和前两种关系不一样。 叶归礼难得有的情绪起伏,“那当时你…”,他很快平静,调转话头,“你知道陈寻的记忆被吞噬了,即使如此,一个被恨意笼罩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所求的。 “好吧,如果你还想救他,我陪你。” “它既然设计出了这个游戏,我想,应该就是想要更多的人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方祈正和叶归礼口袋中的扑克牌开始闪烁,发出微弱的呼唤,是秋云的声音,“救,救我……” 随即发出撕拉一声,扑克牌好像被撕掉了。 7. 我不后悔 方祈正目瞪口呆,“我去,什么意思,直接偷塔,把神婆干掉了?” 叶归礼手心钻出缕缕黑雾,异能散到四面八方,随即在脑中形成了个地形图。 穿过木头搭的民宿的房间,打开金属铁门,从水泥楼梯上去,里面是个巨大平层,视线开始罩上了一层毛玻璃,摆着深红色的木制长椅和矮脚玻璃桌。 黑色人影挤在红白之间,坐在红色木椅上,那是个疲惫的身影,倚靠在那里,朝着旁边的门探头过去。 门上挂着鲜红的布帘,是之前的那间房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倏然间,从他身边的门闪出道光,布帘空余下部分出现了半截小腿,推进,叶归礼顺着小腿看过去。 一双充斥着红血色眼睛倏然出现,很清晰,布帘转而变成瀑瀑长发,飞速生长,完全挡住视野,逶迤在地上。 抬头,异能被强制中断了,只依稀记得陈寻疑惑看向虚空的眼神。 “找到了,看来还有其他的东西在等我们。” 方祈正转而看向折红,这意味着她必须做出选择,是否答应和自己的仇人一起行动。 因为刚才离的很近,方祈正下意识连退了好几步。 一道虚影从他身后能跑出来,越过中间的那道距离,跪在折红面前,肥胖穿着花衬衫,腰间别的钥匙叮铃作响,带着哭喊声“你看见了吗,人,人死了,所有人都要杀我…” “你该死!” 方祁正认出来那是王诚,他啪啪扇自己的脸,力气很大,大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但是你不该死啊!你一个人肯定走不出去的,对不对,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只要你别杀死我,别许愿让我死。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坐牢,可以满足你。!” 那句话长久的震动着折红,她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对啊…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要活。” 这句话,她早就懂了不是吗,怎么又犯错了。折红闭着眼,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留下一串泪痕,仇恨随着哽咽被咽进心头。 方祁正看向折红带着怜悯,折红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们要同时更改愿望。” 这是鬼魂生前的记忆在重演。 叶归礼觉得很讶异,转而又略显愤怒的说,“愚蠢”。 选择放弃争夺钥匙,放弃实现愿望的资格,来到这里的人一定是经过筛选的,是有着很深的“情感”。 这种“情感”强到可以占据道德高地,让自相残杀变得更加合理。 更何况,方祈正现在饰演的是王诚,一个杀了她丈夫的人。 “怎么改” “我不要多的,我只想你把欠我丈夫和工人都那些钱还了” 身影消散,方祁正一步步走上前,“当然,这些不就是他们应得的吗。” 方祁正抵在墙上,一笔一画的写,力度很重。 折红拿着纸张反复看,“我们互相保管对方的”,她将自己原本要杀掉王诚,拿掉他全部财产的愿望更改为,一起走出去。 虚空中出现了那股香味,方祈正看向折红,用异能探查放在口袋中的纸张,却发现刚被划过的那句话,又原封不动的出现。 这里的愿望,不是写出来的,是心里的。 王诚从来没有想过悔改,但是折红已经决心放过。 方祁正呆站着,这个地方,真的是为了实现愿望而存在的吗。 叶归礼转头,讳莫如深的看着方祈正,以及一闪而过的春生,“跟上来”,前者讷讷答应,看着相册中保存的新闻图片跟了上去。 在几人离开的走廊,出现了道全黑的矮小身影,在光线下,看不出任何人的特征,但又隐约可以听见声音,“不,行…不行。” 黑影随之分散成线,落在地上蠕动着,消失在墙中。 三人朝着走廊奔去,在拐弯处,叶归礼停下来转身看向折红,“越往前,场域的力量就越明显。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不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方祈正转头,走完这个过道,就可以到达水泥楼梯。 不过这里的楼梯修建的很奇怪,一阶一阶,是从墙壁里面延伸出来,没有扶手,环形朝上延伸。 过道两侧的上方钉着两排灯泡,惨白的灯光下,可以看见灰鼠鼠的墙壁上已经暗淡了的紫红,这里像是围猎场。 “我总有种进了西游记的感觉,这里会不会不止一个妖怪。” 方祈正对着折红无厘头的说,“之前,你是不是做了很多努力才出去的,现在你就站在这里,等会儿我带你走。” 折红愣了下说,“好。” 叶归礼听着这话平白生出嫉妒,那是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方祈正注意到叶归礼撇头,带着笑,圆圆的眼睛微弯,像是盛着星,“你是不是早就有办法了。” 叶归礼不答话,转身走过去,折红周身已经布满了他的能量场域,前者大声说,“如果她自己走出去,死了别怪我。” 方祈正小跑跟着,转身挥手示意离开,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秋云呲牙咧嘴,流着面条泪的模样,唱着,“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死后,记得烧冥包给我,里面装满吧唧和周边!” 因为楼道狭窄,两人相继上去,那个环形越来越大,不知道走了多久,出现了道笔直的楼梯。 终于快走到尽头,前面的叶归礼突然站定。 方祈正从侧面隐约看见一个用废弃塑料蓝板子,是搭建工棚用的那种,和板砖搭起来的小型三角房挡在门口,像是神龛,转瞬即逝。 叶归礼转头,像是在询问他是否看见,方祈正肯定的点头,莫名带着鼓励,前者说,“里面有个东西。” 方祈正整个人异常的紧绷,微微弓背,右手摊开,朝内侧稍倾,严肃的说,“马克思说,用矛盾的思维解决问题,现在的主要矛盾,就在你身后……” 话音刚落,凄厉的叫声从叶归礼身后传来,原本阴沉沉的走廊闪出了道弧形银光,方祈正右手现出潮生刃,以极强的爆发力跃在空中,整个身体绷成弯月状,直直朝着叶归礼身后的陈寻刺去。 叶归礼则没有回头,顺势仰倒下去,因为贴的角度极低,手中的寒火剑在地上划出道痕迹,在狭小的缝隙中,以极快的速度,与被缠绕着藤蔓的陈寻擦身而过,滑进门内,为方祈正留下空间,同时截断其后路。 叶归礼无语的吐槽,“偷袭的人吃方便面永远没有叉子。”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叮,哐啷,哐啷,方祈正刀钉在地上,只有缕头发,顺着前方看去,一道白光呈闪电状往后撤,红光步步紧逼。 而适才楼梯间的一侧被藤蔓洞穿,石块散落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门轰然关闭,方祈正站起来,知道是两人正在缠斗,轰隆声交杂在耳边,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无数的塌陷,尘土飞扬。 方祈正:“这样下去会不会因为建筑坍塌送人头?” 系统女声:“温馨提示,惑妖出现,没有显示出烛火。” 烛火是妖怪的心脏,是系统用来定位强大妖怪的命门,是被动触发,只有在之前搜集到相关信息才可以。 我请问,这能是正常人吗? 当那道白光触及布帘时,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烟雾散开,陈寻坐在长椅上,倏然出现无数交错的树枝抵挡在陈寻面前,身上有大大小小被剑捅穿的洞,但没有流血,流的是浅绿色的液体,仔细看,里面是无数蠕动的藤蔓。 剑锋闪 烁着亮光,顺着往上看,叶归礼单手持剑,蹙眉看着半空中的任务面板。 此时房屋四合如烟般散去,只留下些断壁残垣,背靠着山体,无数树枝从旁蜿蜒奇诡的延长,伸出,填满了方祈正到两人的距离。 头顶是星空,两旁是坐车时看见乡村自建房,这里像是另一种意义的荒原。 陈寻撇头问:“之前,你们从来不会参与的,现在为什么?” 叶归礼没有回答,他站着,正好挡住了陈寻继续说话的样子。方祈正飞快穿过去,他将手搭在其剑柄上,示意放下,转而看向算的上是满目疮痍的陈寻。 “神婆被你怎么样了,现在还活着吗?” 陈寻表情疑惑,继而微笑,“我从来没有动过神婆,而且那间房间一般人进不去的,看来场上还有其他人。” 叶归礼顿了下,对方祈正摇头。 难道有人利用秋云将两人引来这里,那会是谁? “为什么不杀我” “李回你还记得吗?” 听见这话,方祈正暂且将秋云的事情放在一边,眼下将陈寻说服才是重要的,他将手机上的新闻截图放在的面前,“是之前在学校里你救下的那个男孩,你被种子迷惑了。” “我不知道幕后之人利用了什么办法,把种子给你喂下,这个东西会利用人类体内的欲望…” 陈寻撇头,像是不愿意去看,抬手,那是一个示意停止的动作,看向两人,“我自愿的。” 叶归礼发出声嗤笑,他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你都自愿变成烂泥了,只有他还在不停找你,这不就是自作多情么,我猜猜,你是不是觉得,那人的遭遇都是理所应当的。” 方祈正看了叶归礼一眼,好像是不习惯他这样的嘴毒。 “这是我的选择,他为什么要来!我不需要被拯救,今天我再从这里出去一次,就可以得到一笔钱,一个身份,我想要活!” 陈寻怒吼着,面目狰狞,双眼雾蒙蒙的,像是要从声音中获得慰藉,填满身体上的空洞。 借着夜色,方祈正看见了他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像在吮吸他的眼泪。 离成为树不远了。 方祈正抱着好奇的问,“所以,你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痛苦。” “不…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救过他。” 晚风拂过,树枝被吹的簌簌作响,方祁正看着陈寻,后者勾唇一笑,“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这里和你谈天说地的吗?” 忽然卷起阵飓风,飞沙碎石平地而起,将两人隔开,借着漩涡,周围的一切霎时间物换星移,景物如同伸缩的积木,开始变换,方祁正头上的白毛纷飞,他大喊:“叶归礼动手!” 那知叶归礼笔直朝着另一侧冲去,墙壁早已坍塌,身后目测有五六层楼高,狂风中,他停在边缘,瞬间,异能交缠成绳,捆住了朝后倒的折红,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她倒入了一扇悬空敞开的门,门只有上半边,涂着黄漆,很破烂,虚空中又出现了刚才在楼梯上的“神龛”,耳边传来阵阵笑声。 方祈正已经站在一旁,想要合力将其拉上来,“神龛”转而瞬移到他的身后,两人被猛然朝外推,一同倒下。 叶归礼兀然松手,折红像是卡顿的黑白电视机闪了几下虚影,目瞪口呆的消失在空中,他大声的骂:“我去。” 飓风渐渐停止,落在地上的碎石朝着半空中汇集,几秒钟铺成了一条路,蜿蜒着朝远方伸去。 方祈正听见了鸣笛声,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接着一辆公交车飞速的从天际驶来,他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隐约间他看见了陈寻站在边缘,手中拿着钥匙,得意洋洋的样子,接着昏迷过去了。 8. 进入泡沫中 当方祈正睁眼时,他躺在叶归礼腿上,坐在公交车的前排,他忙不迭摸向自己的口袋,“钥匙被他抢走了。” 公交车有些颠簸,叶归礼看着方祈正,单手托住其后脑勺,目光落在脖颈的红印上,他的指尖轻轻触了下,“我知道,相比杀掉梦中的陈寻,你更想救折红,所以我当时跑过去了,之后,我们一定能抢回来。” 方祈正望着那张脸怔住了,神色语气都是那样的令人安稳,窗外不时闪现出来的幽光,打在那张深邃沉静的脸上,叶归礼似乎永远是这样胜券在握。 握,他现在的手托着自己,带着不出意外的冰凉。 方祈怔猛然起身,不知为何,左顾右盼,只见在投币箱前站着一个身穿粉色毛衣,黄色绒裤的老太,正在微笑着看两人。 老太头发剃成狼头,眉间有着一颗大痣。手上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各种景区门票,还有纸巾和矿泉水。 方祈正的注意力被转移,一脸认真问:“这是玩摇滚的吗,二手玫瑰?” “小伙子,买票吗,不然只能把你赶下车了。” 方祈正连忙指着叶归礼:“买两张票,他给钱。” 叶归礼:“……” 此时,阖梦坊中。 同一个模样的人站在经纬房外,身后是南镇。别看南镇平常说话像个封建大家长,此时也是点头哈腰,生怕出错的样子。 南镇看脸色行事:“幽梦婆婆这次维修辛苦你了。” 幽梦,自愿放弃神阶而被贬谪下凡,但仍为半神。与太阳神扶桑交好,能力未知。 幽梦狡黠一笑,“看你怕我那样~,我再次声明一下我好人的身份”,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故作无奈说,“确实辛苦了,只好找点乐子玩喽。” 离驾驶员最近的过道上有一块玻璃,严丝合缝抵着公交车的四角,而在玻璃之后是无数的泡泡,像是洗衣粉或者沐浴露弄出来的。 不是会流动的脆弱的气泡,整体反而较为密集的,纹丝不动地有序排列在一起。 方祈正:“我肯定,这是爱丽丝梦游险境。” 幽梦不知何时落座在驾驶座上,双手把在驾驶盘上,兴奋的说:“乘客请迅速选择落座,公交即将出发,由于路况复杂,希望在同伴的协助下能和他人友善相处。” 系统女声:“因拯救行为将事情轨迹扰乱,触发特别任务,杀掉各自场景中的妖怪。完成后可恢复鬼魂更深层次的记忆,获得额外奖励。” 叶归礼:“又来?” 此时,方祈正才朝着窗外看去,已经不是刚才的地方了。 公交行驶在一条雾霾蒙蒙的路上,从浓密的雾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车窗上斑驳成影,车畅快移动着,光线不停变换和泡泡相映成趣,折出霓虹之色跳动在三人脸上。 虚空中闪现出五秒的倒数,于此同时,玻璃中间透出一个类似门的宽度,泡泡中间隔出了一条通道,并且在座位和扶手上开始有序的排列。 叶归礼示意方祈正,看他的选择,前者忽然惊呼,两人各自受到一阵轻巧而又无法抵抗的劲儿推搡,踉跄着朝前掼去。 方祈正的身体在触碰到泡泡的瞬间,虚空中的重力就增加了数十倍,他来不及呼救,就仰面而倒,预想中与坚硬地面碰撞的痛感没有袭来,反而在接触的同时犹如堕入深海缓缓下沉。 几秒后,死寂的周围传来喧嚣嘈杂的交谈声。 重力颠倒从头顶而来,他被按在座位上,交谈声更加清晰,方祈正晃身睁眼,这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周围是活生生的人,终点站未知。 “小宝,吃这个肉包。” 小声低语在方祈正耳边响起,他转头,那是个面色黄黑凹的女人。 粉色毡帽上有些许亮片,白毛衣外穿红色棉服,肩上略有磨破的,脚面前是个黑背带箩筐,里面是袋米。 那双眼睛,瞬间就可以判断那是折红母亲。方祈正礼貌回答谢谢,想起折红调查报告里母亲姓名叫黄乐。 接过时,撇见自己手腕上套着小链,下面坠着个圆盒,里面是条金鱼。 方祈正好奇端详每个人的神态,坐公交时你就会觉得世界离你很近,陌生人在互相拥挤,好像永远不会有人会是一座孤岛。 奇怪的是,每个人神态都很清楚。 对他此时是扮演折红的角色,在用这个小女孩曾经看过的视角探寻世界。 公交车显示屏上滑出红色字幕,“望久→亿新,城乡公交” 周围人穿着质朴,但每个人的眼神和姿态都明显有着防范的姿态,方祈正脑中对应折红的出生年份应该是经济下行,人人自危的时代。 雾转化雨,窗外淅淅沥沥,方祈正朝一名柴瘦的老头看去,随即扭头,询问正按着老年机的折红妈妈:“我们是去干什么。” 黄乐顺势摸了摸方祈正的头:“是检查去,小宝你都问几遍了,最近身上老是疼。不过肯定没得事儿,等会儿小宝买鸡蛋糕吃。” 方祈正:“蜂蜜蛋糕?” 柴瘦的老头走过来,身旁肚子凸出来的中年男忙来拉扯,又被甩开,这人右眉有痣,横眉方脸,看起来很凶。 方黄两人齐刷刷朝着老头看来。 黄乐神色惊喜,讶异中夹着惶恐,斜看了对方一眼,朝他笑笑后开口:“黄安老舅,你咋个也要去城里头。” 瘦的叫黄平,胖的叫叫黄安,两人是兄弟。 黄平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黄乐,又用浑浊的眼撇向方祈正,“有事儿,最近过得好不”,他看着方祈正,又长叹声,“咋又是个姑娘,生个儿,他就不会走喽嘛。” 黄乐心里还是酸楚:“姑娘到年纪就是要生娃,我不想再打掉一个,说不定等我死了还有孙孙抱。” 这个时候,黄安还有可以说话的亲戚。 方祈正没有评价,只想用异能感受一下车里的妖怪究竟在那里。 那胖子旁站着个小孩,死盯那条金鱼。 黑压压的人群被压缩在盒壁中,金鱼在水里吐泡泡,不时摆尾,黄橙的鳞片搅动着,水又更加浑浊,又圆又凸的眼左右扭动,四下巡视着。 小孩上来就要抢,嘴里念着,“我要和它玩”。 方祈正本想给他,但身体不受控制,忙伸手一把拽住,拉锯中,力度逐渐加大,两人扯着金鱼僵持不下。 黄乐拉着方祈正,说着要懂分享不能自私。黄平则是故意呵斥,但没有多少动作,嘴里还带着讥笑,让人觉得他有鼓舞的意味。 周边的人有讨论的,有好奇围观的,侧目探头数不胜数。 黄安肥胖的身体在颠簸中摇动着,对着小孩狭促说,“脸都丢光了,还不快松手”,显然是说给黄乐听的。 很奇怪,黄安朝着方祈正看去,没再说话,而方祈正心里莫名产生了要被抛弃的感觉。 父母喜欢的用抛弃来驯化顽皮的孩子,经济和心理上的依赖促生恐惧感,从而制止行为,快捷的方式减少烦恼。 方祈正知道,这是属于折红的恐惧感,他只能松手缓解自己的紧张,可能是因为晃动,鱼兴奋探出水面碰着盒壁。 方祈正小声吐槽:“小孩是妖怪吗,怎么疯疯癫癫的。” 公交车急 刹,所有人身体前倾,路上忽然传来巨响,接着,乒呤乓啷一阵响,所有人同时扒拉在窗边,头朝外探去。 前面是辆三轮车,打滑,侧翻了。这人是屠夫,道路上横着的全是肉。车里的人沉默的看着,没有说话。 方祈正坐在窗边,正好看见屠夫慌张把肉捡起来,从压肉的那片白塑料下拿出把屠刀。 虽然有的人在张望,有的正在低头,可是毫无疑问注意力都被集中在前面,气氛很紧张。 只有黄安毫不掩饰的直视屠夫,眼冒精光,是不遮掩的凶狠,接着,黄安在众车人的视线下往前走了些。 方祈正听到突兀的脚步声,抬颌眼神微眯看过去,双手交叉头微后仰,因为清楚的知道黄平想要做什么,以至于想要发笑,神色过于轻蔑。 黄平:“我们,我们去帮他。” 有两三个人接连应和着,局促的呼吸和脚步接踵而至,踢踏踢踏,空中弥漫着汗液的味道,仓促间,小男孩被黄平撞到,手没拿稳,金鱼掉在地上,落了出来,在充满灰尘的过道扑腾,鱼鳃翻白。 整个公交车的人走了大半,黄乐悄无声息,不知去了那里,座位前方摆放的米也不在了。 哐啷哐啷,一群人硬生生将门撞扁砸开,司机早就不见踪影,公交车内响起了警报声,盘旋在耳。 小男孩没有去看鱼,反又看向方祈正:“你,可以再陪我玩儿吗。” 人群离开,玻璃窗中清晰倒应着方祈正疑惑的神情,他用异能检测了车上的所有可疑人物,身体内都是正常的气流,是梦境中的怨灵幻化的,没有妖怪。 方祈正站起身来,缓缓向小孩走去,他认为在小孩身上一定还有某种线索。 在他起身的时候,小孩神色惊恐,仓促大叫:“鬼阿,鬼阿!!” 脑中唰的一声,风把脸吹的很痒,方祈正感到脚下略有些粘腻。 红色警报灯在方祈正脸上反复扫过,视觉中,青黑交杂。他低头,地上死的不是金鱼,而是流血的自己,流淌出来的血液如有生命般,围裹在身侧。 看向破碎车窗,倒影中,方祈正的脸被裂痕分割开,风在窗外呼呼吹过,往车里灌风。现实里,脸上裂痕周围的肉开始变得肿胀变大,像是气球,被吹起来,脸颊上一路路的黑青血管分布在球璧上,双眼突出,和金鱼别无二致。 雨还在淅淅下着,外面逐渐传来无数声闷笑,究竟死的是谁尚未可知。 无论是怎么样的怪,只要你产生恐惧心理就能够得到乘虚而入的机会。 方祈正顿了片刻,想起系统的指令“杀掉城乡公交中的妖怪”,随即平淡的将潮生刃带出,在一片警报声中,红光闪烁着照在其眼中,随后他毫不犹豫的将刀刃捅向自己。 砰,应声倒下,疼痛,恍惚,过道的崎岖不平,血蓄满了坑坑洼洼,又随着晃动旁逸出一条血线。 阖眼之际,方祈正看见了在末尾座位底部的纤细脚踝,向上看,是不停抖动的红棉衣,忽地探出黄乐满是血污,全然慌张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再往上,是被抱着的幼时折红。 妖怪是鬼魂的情绪载体,或许,这就是折红的情绪,渴望被杀死。 彻底闭眼后,脖颈处的枯枝暗自吸收着流出的血液,发出莹莹光芒。 幽梦婆婆却在梦境中看见这样的景象,空间中,九个太阳的扶桑神树盘根接错,鼎立其中,发光的金色能量液体在树体中蜿蜒流淌,最终汇集在蜷缩在地的白发少年身上。 幽梦疑惑之余继续探查,讶异到:“这孩子,体内怎么还有一道自主植入的恢复记忆程序。” 9. 他不是他了 方祈正昏迷的时候还在想,真好,晕了就不用工作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在黑暗中他好像被托起来,整个人浸泡在柔和的温水中,温水煮青蛙,当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时,猛然睁眼。 自己坐在一张石椅上,放眼望去,这是一个类似于古罗马斗兽场的审判庭,四周都是流动的黑雾,风一吹动,雾就像是薄纱般摆动,和笼罩其中的东西贴合,那是一张张迥异的人脸,由高到低,在层层石椅上,整齐有序的排列着。 角落充满着青苔藤蔓,断壁残垣中应约能看出之前的繁华,观众则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审判着罪名。 斗兽庭场中央,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播报着今早的新闻,空旷中飘荡着声音,“今日,出现市民疯抢侧翻在公路上屠户的猪肉,后两方动手,目前死亡十二人,重伤二十一人……” 椅上早坐满了怨灵,许多怨灵身体上都有着错落的刀伤,伤口间隐隐渗出红雾,又缓缓浮向半空凝成一片,像是某种无辜的证明。 “到达现场后的警方在公交车上发现一对母女,母亲声称没有参与抢夺,这会影响到后续的赔偿阶段的责任分配问题。” 方祈正朝着中央看去,叶归礼放松的靠在椅子上,从容扫了几眼,抬头环视周围。 空间内开始有着不同音量的谩骂和攻击,叶归礼没有看向坐在一旁的黄乐和折红,而是饶有兴味说:“审判,是个有意思的活动,接下来是不是该出示证据了?” 另一个同叶归礼对峙的怨灵是黄平,站在对面。 三声敲槌使得安静下来,虚空中黄乐在抢夺期间上下车的视频开始播放,呈环状延展至每处角落中。 视频中黄乐是最后下车的人,但是又在五分钟后回来了。 黄平率先说话:“这个女的之前就偷过我们家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视频里面清楚的看见她下车了,难道还不明显吗。” 叶归礼好像没有在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数着座位的数量,看起来有些苦恼。黄平忍不住打断,只得来一个烦躁的眼神,下一瞬,一条巨蟒就在空中迅疾弹射飞扑过去,缠裹在他的身躯上呈绞杀之势。 叶归礼:“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看见她没有。” 周围的细细簌簌声也没有了,无尽的沉默,叶归礼继续说:“我确定我没看见,你知道为什么吗,是我杀的是屠夫,也记住了所有人的脸。我这样的人居然救人了,哈哈哈。” 座位上的黄安微微颤颤站起来,大声吼道:“一个饿的人,不去偷东西谁信!” 折红眼神很凶狠,稚嫩的声音吼出:“你是坏的,妈妈也是坏的吗……” 没等说完,黄安的怨灵就被极强的能量挤压,脸部扭曲变形,将身体朝着相反方向旋转绞杀,血霎时在空中变成朝着四周喷溅而出,没有听见任何的惨叫。 而坐在一旁的方祈正脸上平溅一道血,从右眼开始横剌,覆在鼻梁上,平添妖艳。他随意坐看着叶归礼站起来,缓步走到巨蟒的身边,将其收归其中。 叶归礼还在带着笑,“人就是应该死的阿,你们最是肮脏,满嘴的道德,说到底不过还是利益二字,我真是被驯化了,这次才会选择救你们。” 叶归礼多少有些在意弱者,但想要宣泄情绪压倒了一切,愤世嫉俗是一头他控制不住的猛兽。 寒火展开,准备虐杀之时,叶归礼却隐约嗅到了某种气味,他环视周围,与方祈正四目相对,方祈正坐在高处,脸上的血痕早已干涸,在此刻俯视着一切,那是叶归礼讨厌的怜悯。 叶归礼在想,他说的,自己杀很多人和被讨厌之间没有联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自己应该怎么办。 忘了,之前的关系更不算是爱人。 斗转星移,时间不知轮回了多少个春秋,无数人和事在流光中消散又奇诡的重逢,过去在尸山血海中,跪在倒地的叶归礼也只想要得到一些怜悯,而今,他厌恶了,厌恶了等待和伪装,甚至厌恶了自己。 叶归礼歪头,有些赌气,有些挑衅,虽然不知道对谁,故作满意的说:“结束了。” 与此同时,红绸伞献出,在广阔的空间中,伞面上的红绸扭转飞舞而出,凌空朝着四面八方翻腾而去,迅速的遍布全场。 艳红色绸缎上是狰狞的魂,怨气之强,将所有的怨灵撕裂吞吃,只听嘶鸣和哭嚎杂错着几乎要掀翻屋顶,方祈正还是泰然坐着。 几瞬之后,在一片艳红中,方祈正蹙眉从高台之上走下来了,一步步走到叶归礼面前,后者僵在原地,眼里透着隐约的害怕和幽恨。 那知方祈正只是拂拭面颊,语气沉静说:“别哭了,和我走吧。” 拂拭面颊好似轻抚其顶,叶归礼脑中划过佛祖以身饲鹰的故事,这一瞬间,给他留下了个勇气的种子,也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他一定要彻底占有方祈正。 叶归礼没有想到自己会哭,那样子一定很丑陋。 不够,这不够,难堪使得恶劣的心思涌上脑中,叶归礼一把抓住方祈正的手腕,后者亦没有反抗,在叶归礼的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系统女声响起:“特别任务已经完成,鬼魂折红已经送到原有的事件轨迹等待。” “钥匙变更,每位游戏参与者都将被传送至房间,在房间中公布钥匙拥有者。” 方祈正另一只手反拍他的后背,有着安慰的意味,“我们现在走?” “你还会想要把玉佩还给我吗?” 方祈正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此有执着,但他感受到自己手在轻微抖动,因为握在上面的另一只手在颤抖。 那种倔强的神情,不像是在询问玉佩,像是别的,但他不清楚。 “好。” “好什么” 方祈正把想的全吐出来了,因为感觉脑子已经要被叶归礼的目光烧焦了,“我不知道,但是你是不想让我还么?如果破财能够让现在的你好受一点,我都可以。” 类似于心情不好就去血拼。 叶归礼笑着,掩饰的将手收回,背在身后说,“你以为我在消费?…确实是,这样会好受一点。” 他这才恍然发现,方祈正是个渴望危险的人,否则为什么会在发现他偏激的时候,也会如此温柔以待。 那,之前的喜欢会不会也还留有余地。 方祈正长舒一口气,努力抬头四十五度,微笑,“那赶紧完成工作,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方祈正往前走,打开那扇门,就回到了之前上楼梯时的那条走廊,当他走出门时,就听见右边又出现了开门声,转头,他下意识的想要寻找折红,忽然在水泥阶梯和墙的夹角出,出现了一扇门。 门口站着陈寻,挡住了里面大半的视线,当门缓缓打开,方祈正从幽幽的走廊笔直看过去,只见到了双死寂的眼睛,缝隙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只手搭在门檐上,往上看是蓝白 相间的校服。 叶归礼站在方祈正侧左方,清楚的看见了一切,“站在那里的,是陈寻”,而秋云也同时在陈寻的正后方坐着。但秋云所在的并不是原来的大厅,而是背靠着个圆形的石壁,像是一个……洞穴。 方祈正听见叶归礼说的话,心中疑惑,折红不在这里?传送到原本的事情轨迹是什么意思? 秋云的嘴张张合合,将头歪向陈寻一侧,叶归礼眉头微蹙,轻声念出,“传,播,者。” 方祈正讶异的问:“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记得场上通报的人数确实减少了一个。” 叶归礼:“说的是人减少了一个,这个已经不是人了。” 跛脚女人从侧边过来,挥手示意陈寻让开,大声的说,“挨个进到房间,会告知持有钥匙的人,请得知消息的人迅速离开,否则将会被迫进入安全屋” 李回问:“他不用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跛脚女人喊方祈正的名字,等进去后,随即站定在门口。 陈寻从女人的侧面跻身出去,径直走过李回,一段距离后,挨着墙边靠着,缩在黑暗里,看不清。叶归礼不愿意看两人,盯着女人。 咯吱咯吱,从她身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叶归礼朝她看过去,女人已经变成了个纸人,手中拿着个花圈。 花圈上五彩缤纷的花,忽然涌出水流,淌在地上,形成半圆形的水面,接着门在视线中就消失不见了,反而出现在水面中。 两小时前 秋云看着半空中的任务提醒,“基本信息载入,培养对象已经出现,请说服他成为种子的传播者。注意,传播者即惑妖。” 隔着透明的任务面板,秋云看见了面色淡然的陈寻,脸庞沁着飞溅的血滴,胸膛上扎着一把白色的刀,在周围有着密密麻麻的孔洞,在翕动,像是呼吸。 那张神谕,不是希望,现在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在其身后的神龛,黑黝黝的像是要把所有人装进去。 “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不是他了,现在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帮他解脱,就是把种子从他身体里剥离,然后才能带他走。” 秋云指了指他胸口的刀,”用这个”,然后伸手去拔,没有想象中的血液喷涌,反而带出了一串白色粘液,像是植物的汁液。 “你怎么会帮我们”,陈寻脸上透露着不信任,很茫然。 “算是帮?我要你成为新的载体,陈寻来了两次,身体已经不能用了…你不愿意,他会死在你面前。” “取出来之后,就会附着在你的身上,他安然无恙。不过,你亏欠他的,可真够多。” 亏欠就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但也不舍得拔出来,因为这是同李回的连接,甚至于说是这个世界的连接。 秋云知道怎么圆滑处事,三百年间的种种,导致他现在隔着层雾,也能清楚的描摹每个人痛楚和不知所措。 “第一次,他是为了什么。” “说出来你都不相信,他要的是两张车票和一万块钱。参加游戏的间隔时间太短,种子生长的速度又快得出奇……” 陈寻打断道,“好,我答应你。” “其实,之前你就已经被寄生了,现在可以尝试使用藤蔓。” 秋云上前一步,将匕首递给他。 方祈正接过纸张,抬头看向秋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觉得,这些流程很像在饲养食物吗?” 10. 其他的尸体不在了 饲养? 什么意思,我是猪? 方祈正蒙了,秋云知道他的脑回路,于是又解释说,“这不就是在画大饼,俗话说,一个 很饿的人,是不会挑食的,把自己撑死了,毒死了,谁也管不着。” “楚门的世界么,进了安全屋结果是棺材板,成功实现的愿望,结果是种子制造出来的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精神也被别人操控,只有□□是真的,最后还不知道去那里” 秋云听着方祈正的嗫嚅,“对啊,南镇说了只挖出来一具棺材,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将其挖走,在警方到达之前。 “背后的人想要干什么。” 秋云摇头,“这些事情还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现在按部就班的完成任务,尽可能多的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先出去,最好远离这个房间。” “还有一定要找机会杀掉另外两个人,传播者就是惑妖。” 方祈正犹豫的点头,往外走,门打开,他对上了李回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在思索,带着沉闷,李回与其擦肩而过,当他走到门口时,看见了低垂着头的陈寻,双手插在兜里,很瘦小的一个,校服完整的包裹住。 门即将关闭,纸人的手机械举起,陈寻看向方祈正微笑,方祈正想象到他满脸淤青的样子,像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笑容在的脸上,格外干净。 下一刻,陈寻也将手抬起,姿势和纸人的分毫不差,一张黄符出现在虚空中,“方祈正!”,叶归礼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难得的带着焦急。 在回头之际,砰的一声,陈寻的身体突然发生爆炸,方祈正整个人天旋地转,被横抱而起,朝前飞速跃进十余米,冲进了门内。 身后,燃着火星的纸漫天飞舞,几根藤蔓被烧得干枯掉落在墙边,还有一张薄薄的,卷边的皮。 而刚才的门上出现了天地冥府的字样,整个洞穴冒着烟,四合隐约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空洞,但没有任何的异味。 方祈正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下意识的用手勾住叶归礼的脖子,看向身后,整个人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O-,“这个人没有被道士骗么,怎么随身带符,还是有效的。” 叶归礼微笑,随即又故作严肃的说,“这个世界上,难道还会有人比你好骗吗…盯着看来那么久,都没有发现有问题。” 方祈正没有回答,瞪着眼,对方还是笑着,他脑回路一转问,“你怎么知道,当时我在干什么?” 发呆属于精神出逃,自己通常是很隐秘的在发呆。 沉默转移,方祈正被放下来,没头没脑的抱手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以零食相许”,转头就把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忽然间,一柄白色匕首从两人的侧右方破空而来,笔直朝前,朝着陈寻攻去,他没有躲,擦过脸旁,最后钉在墙壁上。 血从陈寻惨白的脸上流下,像胭脂,滴落在他挟持的人身上,消失,黑色的衣服,红被吞掉了。方祈正认出那是秋云,罩着头套,长到腰,上面绣着很多傩戏的面具,边缘缀着很多丝线。 两人身后传来李回冰冷的声音:“放开。” 李回受到种子的驱使,下意识想要保护拥有种子的神婆。 秋云被勒着脖子,递给陈寻的刀,此时抵在自己的后腰,他不知为何,一时间悲从中来,断断续续的说,“现在也不肯对他动手吗,就算出去了,你们也活不下去的。” “活不下去,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勇气都给我了。” “我谁也不想怪了,我只想,帮他,至少…在这里面可以。” 叶归礼:“帮,怎么帮,一看就没杀过人吧,这样怎么死的掉。” 秋云一脸死寂,内心长啸,这是队友吗! 这语气很酸,但不知为何,方祁正直觉里面有艳羡,他下意识的歪头看叶归礼,“别说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陈寻的身上传来,当时捆住他的丝线也捆住秋云的四肢,掉落着粘液。 哗啦哗啦,方祈正定睛往墙壁看去,四面八方骤然伸出无数的管子,绕过陈寻,朝两人袭来,像是那种实验室的管子。 头罩边缘的丝线飞速生长,蔓延缠裹在一起,拖曳在地上,像是头发,上面的傩戏面具开始转动,像是要将内部的人绞杀。 方祈正瞬间腾跃在空中,几秒钟,周身遍布了刀网,绿光中闪着浪花,噼里啪啦,管子碎片和他同时坠地,他下意识想要去拯救秋云,同时传音说,“你拦住李回,我救人。” 叶归礼转身看向李回,没有动作,轻声说,“我会如你所愿”,而后者没有回答,已经本能的朝着陈寻攻去。 同时,方祈正全身包裹住异能,飞奔过去,所过之处飘起绿叶,呈环形舞动,坚硬的将挡路的管子斩掉,同时也挡住了掠过身旁的人。 转瞬,手就要触碰到了头罩,面具停止了转动,眼睛正对着他。 青面獠牙,火焰眉毛,目眦尽裂,凑得极近时,让人不禁胆寒。梦中的窒息感再次传来,方祈正眼中变成了全黑,时间好像停止在此刻了。 “我去,一个面罩怎么还有精神攻击。”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他的肩膀被猛然撞了下。 视线清明时,头被人脸面纱裹住,啪嗒朝下掉落,血液朝四周飞散,身体也被迅速的吸进面纱中。 下落时,它隔着虚空遥遥对上神像狰狞的脸,虚空中一条连接彼此的金线随之断裂,消失。 越过金线,可以看见陈寻正在被李回扑杀,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淡,下一瞬,叶归礼就从身后闪过,用剑将其洞穿了,两人相拥在一起,倒入棺材中,棺材板从岩石内部滑动下来盖住。 叶归礼转头说,“永远在想怎么救人,杀了,不就解决了吗?” 系统女声:“杀掉惑妖,任务完成。” 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出现,适才的棺材消失不见,在整个洞穴的上方,出现了像是火车节一样的凹陷,凹陷还在不停的流动,交织成网。 这些是什么? 方祈正先是抬头看,随后看着缓缓走过去的叶归礼说,“我听见了,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叶归礼僵住,只听见方祈正又问,“为什么总是在着急证明自己是一个坏人。” “没有…不,本来就是。” “所以,你答应的是什么?” “杀了我吧,在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 当时,叶归礼看着坐在红色木椅上的李回,突如其来的飓风掩盖了他的声音,方祈正在朝这边走来。 系统面板在此时弹出提示,“提示,此为盟友,作为监管者的你,需要无条件帮助他。” 原来,这才是他的盟友。 叶归礼平淡的转述,“你的意思是说,在你控制不了自己,想要对陈寻动手的时候…他还没有死?” 没有回答…方祈正已经走过来,把手放在剑柄上往下压,而现在,这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也算是解脱?” “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方祈正不懂叶归礼的脑回路,正想问,周遭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右侧神龛上的像也同时缩进石壁当中,底座压着张字条。 叶归礼盯着地面,快步走过去,将其拿起来,上面写着,“游戏结束,已经死亡四人,无人生还,请监管者坐上扶梯,返回地面,再次寻找参与者。” 方祈正凑过头来看,指着自己,“我不是还活着么,你是监管者,算上神婆,也只有三个人,怎么会有四个人死亡?” 地上的头罩悄无声息间开始移动,融入洞穴中,忽然间升腾起浓烟,无数空洞连接成片,转瞬间变得焦黑,像是从外部将其烧毁,两人面前的石壁出现了个破洞。 随着燃烧,石壁外层逐渐剥落,露出个巨大的镜面,轰隆打开之后,里面是竖长的,类似于棺材内部。 方祈正捂住口鼻,不管不顾的跑进去,叶归礼跟在身后,两人并肩躺着,开始朝上移动,整个视野都变成了全黑,后者忽然说,“如果给陈寻重新选,他还会这样吗?” “这很值得啊” 沉默。 世界上没有重新来过,无论前尘多么痛苦,多么的荡气回肠,最后只能随风而过, 方祁正看着外面,觉得此时飘浮的灰烬,很像雪,燃烧着,白茫茫一片。 方祈正感觉到原本沉闷的空间涌进新空气,移动停止了,他下意识转头询问,额头就触了到一片冰凉且柔软的…好像是唇瓣,他忙往后挤,缩着,“对,对不起。” 这个人,怎么是侧着脸的! “到现在都不习惯和我一起出任务。” 这种大方让方祈正的畏缩尴尬显得不合时宜,他连忙正身,鼓励说,“没,不是,挺好的。” “真的吗,还是说在哄我?” 哐当,棺材板掉落在地,只有两人呼吸交缠的狭小空间中涌入气流,方祈正头晕目眩的脑袋顿时清明,他大步迈出去,有些卡顿的说,“说话,凑,凑那么近干嘛。” 叶归礼疑惑的问,“这里本来就很挤,你不知道吗”,他转而越过方祈正的肩头,朝着远处望去,面色严肃,“要不,还是过来?” 方祈正怔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无声呐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隐隐的啜泣声,他转头,只见折红缩在角落里, “氪金玩家,直通大结局?” 方祈正走过去,想要询问,伸手拍了拍折红的肩膀,手臂却被猛然抓住,后者抬头,神色木然,双颊的泪痕,在月光下,显得晶莹闪烁,她嘶吼着,另一只手中握着短刀捅过去。 折红似乎被异化了,难道是经历了什么刺激? 瞬间,四合霎时变得全黑,像是进入了某种能量场域,方祈正右腿蹬地,甩手朝后滑去,最后只在余光中看见了叶归礼镇静的神色。 折红的攻势极其快速和凌厉,方祈正不停左右挡拆,他大喊说,“冷静一点,有事好好商量,就算想要我的命,也……可以商量的。” 空间中响起声音,“给我,属于他们的钱。” “可是我赢了,不用坐牢了。有人帮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经历,就到了这里。” “你们真是太好骗了,淳朴,便宜,我已经不用坐牢了,愿望实现了,一个月两千就能把你们全都压在那些水泥房里面。” “既然春生已经死了,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死呢” 话音刚落,半空中出现了无数水波纹状的漩涡,无数长剑从中交错飞出,随后朝着折红刺过去,霎时间,空间爆裂开,只听哗啦啦几声,眼前,整个木屋已经四分五裂。 折红被逼的连连后退,黑暗中,一把剑横飞而来,将所有分身吸附其上,剑身反射出方祈正讶异的神色,随后闪过一抹身影,是叶归礼。 他将剑握住,飞速往前,微微侧头,看向方祈正,“别发呆,走。” “我也想要装×。” 木屋轰然倒塌,外面不远处是村民种的果树,传来阵阵幽香。 而眼前是无数的荒草,齐人高,再往前看一点,那是个平滑的石壁,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壁正中间开了个正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黑的木雕。 一剑一刃交错抵在折红脖颈时,唰的一声,她倏然静止不动,像是被什么镇住,一条黑线不知何时插入其脑中。 方祈正朝着身后的石壁看过去,无数黑线相继迸射出,交错着嵌入折红的身体中。 方叶两人对视,双脚点地,身体后倾滑出数十米,同时折红被拖拽着往后,掀起无数的飞沙走石,尘土甚嚣。 当烟雾逐渐散去,折红被捆绑住下跪,如果忽略身上的黑线,那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姿势,整个人匍匐在地,几股白雾相继从她身上淌出,三魂七魄被强硬抽离,如果从侧面看有着重影。 奇怪的是她面无表情,白雾逆流而上,被木雕吸收。 叶归礼拦住想要往前走的方祈正,表情有些疑惑,“不是她。” 在被黑线束缚的情况下,折红身体被勒的向下凹陷,那种柔软度是人肉无法达到的,随着黑线越来越紧缩,试图想要榨取里面的血肉,但是弹翻出来的是雪白的棉花。 11. 在供养什么 方祈正问:“人偶,这是一个替身?” 折红适才的地方完全下陷,被完全吞噬后,消失殆尽。 两人走进,方祈正抬朝上看,“难道说,这里的所有肉/体都是为了供养这个东西?” 这个位置,明显就是类似于神龛,不能依照外貌判断它是不是神像,因为这个木雕的头不在了,通常来说,这样的供奉是不吉利的。 “我上去看看,这个大小,你肯定挤不进去。” 方祈正往前走,跳跃上去,想要将其拿下来,但它的后背似乎连接着什么,那是几条箔制的输液管,就是实验室用的那种,通向山体中间,很深。 他转头,朝底下抬手示意,叶归礼想要动作,但瞬间就有道金光结界打在两人中间,叶归礼,“什么意思?” “冷静,这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方祈正的手肘碰到木雕,哗啦,挪动了,当他转头时,那闪电正正劈在黑色神龛上,轰隆隆,站在神龛中的方祈正眼看着泥石流飞速滑落,像是厚重的帷幕将自己掩盖。 恐惧感瞬间传来,但即将落幕之时,他朝着远处的叶归礼泰然微笑,因为他知道任务即将结束了。 在方祈正身后,一张脸随着沙石的塌陷逐渐显露出来,正是折红,在其他的角落,又出现了其他的身体部位,迅速的,又被掩埋。 下一瞬,只见更浓重的黑雾呈现螺旋状朝方祈正携来,里面裹挟着无数幽灵的人脸,还有化为红蛇的叶归礼,啸叫响彻天际,轰隆,又是声巨响,一切化为平静,只有空气中淡然的泥土味。 一股白光覆盖在两人身上,天空隐隐出现裂痕,系统女声,“任务完成进度百分之九十,因为系统遭受损坏,强制弹出。” 一个人坐在一个农村自建房内,样子很年轻,满头卷毛,是当时遇见的那个司机,面前摆了四口棺材,上面沾满了泥土,而其中有一个被他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他站起来去狭小的厕所里洗了手,用纸巾把手上的泥扣下来,打了电话。 “这次参加游戏的,确定有五个人?” 对面似乎肯定了,他继续说,“有两个人不在了,还有这次你派出的监管者,也消失了。” … 方祈正醒来就见到旁边有个老太太,面目慈祥,看着自己,和之前在任务中的人一样,他脑中闪过很多可能,最后还是开口问,“叶归礼呢” “都快结束任务了,他非要使用蛮力冲破结界,遭到系统反噬了,现在躺在另一间病房里。” 只有在和梦中的妖怪交手时,会有实际的伤亡。 幽梦看着他微笑,但是方祈正的四肢已经不能动弹了,他感受到此人能量的强大,前者似乎并不希望他离开,两人僵持着。 直到秋云慢悠悠的端着药进来,孝顺的鞠躬喊她,“幽梦婆婆。” 方祈正看见秋云,长舒了口气,“你是全乎的,真好。” 幽梦点点头,接过碗想要给方祈正喂药,他撇脸,直言不讳说:“之前那场任务,是你强迫南镇给我们弄的?” 幽梦失笑道:“还和小时见你一样,下意识偏袒熟悉的人。” “废话,你谁啊…” 小时候等于过去吗。 方祈正转头看向幽梦,像张世界首富的银行卡,还没有密码,幽梦说:“乖乖喝完我就告诉你想知道,也可以随时离开。” 方祈正忙抢过,几口喝完,心气像是被捋顺了,平静,药物带来的温暖漫过四肢百骸。 方祈正嘴像机关枪突突的说:“我之前是和谁长大的,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你应该认识带我长大的人,他好么……” 幽梦晃神,倾盖如故无非是和故人身影重叠。她张嘴竟却不知要诉说些什么,过去像道疤,除了自己还记得当时的血味儿,别人只是厌烦。 看见方祈正疑惑,幽梦知道自己失态了,又正色道,“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前者拧眉,幽梦又说,“别怪我,这是你给自己设下的坑,包括体内的记忆自主恢复程序。” 怎么又被溜了。 方祈正心平气和的萎靡:“自愿洗掉记忆,还设置了个程序恢复…我确实喜欢做麻烦的事情。” 幽梦:“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世界上痛苦的人不尽其数,恨到头又觉得很空,谁不想从头再来,潇潇洒洒的。” “你这样,倒是独特。” 方祈正不以为然:“记忆被抹去,痛苦就会消失?只是连带着那份美好也没有了,惋惜。” 幽梦笑着摇头,“或许等到你设置的恢复条件到了,你就可以给我解释了”, 幽梦晃神,倾盖如故无非是和故人身影重叠。她不知要说什么,过去像一道疤,除了藏在心头的人能品出其中的血味儿,别人只是厌烦,她将眼睛垂着,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方祈正一溜烟跑出去,和站在门口的秋云相撞,前者问,“人呢。” 秋云:“请问你问的是金病人,还是银病人。”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我的…我的搭档。” 方祈正看着秋云若有所思的模样,后者严肃的说,“确实,伤的很重。”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去另一个病房,路过厕所,秋云急刹车,“不好意思,狐狸也有三急,这位男士你去也,我随后就到。” 方祈正蒙比的点头,到了门口,就看见叶归礼裸/着上半身,上面涂着大面积的特效药膏,端着茶杯,只有额角有着块擦伤,前者石化在原地。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方祈正下意识扫描,出于欣赏,还有点攀比,缓缓开口,“萨瓦迪卡…,你好,你已经好了吗?!” 叶归礼腰间有很大面积的纹身,是条巨蟒。 红黑分明,栩栩如生,将一半腰间缠裹,鳞片像从肌肤里长出来的,一点薄薄的汗水覆在上面,有些晶莹。 叶归礼把茶杯放在床头,微笑说,“好看吗” “可以,不错,真不错。” “还要看吗” 方祈正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时间分不出是不是在挑衅,然后摇头,走进去,坐在病床上。 叶归礼保持微笑,“那我穿衣服了。” 两人坐在病床上,沉默半天,方祈正支支吾吾的说,“没受伤,我就放心了,当时那些明明都是假的…” “你是真的。” “危险永远在不知道的时候出现,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叶归礼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话,他看着方祈正,又是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 后者也下意识忽略了里面的再字。 方祈正心领神会,牵起他的手,从兜里拿出老婆大人零食店的会员卡,放上去,满脸感动的说,“什么也别说了,我愿意给你刷卡。” “…还有多少余额” “183.01,不要小瞧这点钱,这些足够在末世来临时横扫零食店,完成生命的延续。” “……要不,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等等,还在诋毁。 方祈正内心的尊严正在被催残,内心的野兽蠢蠢欲动,他想要拿出更大的筹码,来让自己的搭档刮目相看。 忽然,一只大白兔奶糖出现在自己眼前,方祈正露齿笑,瞬间将所有东西抛掷脑后,心满意足的接过,转头看见南镇。 南镇:“怎么休息好了吗?” 这个语气,好熟悉。 “你们是被强制弹出的,还有最后一点进度没有完成。” 果然是资本家的低语。 叶归礼想要起身,被南镇制止,“我看了你们的任务面板,你的角色目前不能被系统探测到,可能是已经死亡了,只有王诚还在。” 方祈正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看来,只有我能担此大任”,秋云从背后捏住他的后脖颈,“怎么还在装大人。” 叶归礼用眼神飞刀,秋云讪讪松手,前者说,“在这里等你回来。” “no怕不冷。” … 经纬房门外 只要进入过的梦境,就会成为经纬房地图里面的一点。 通过这里,传回折红梦境中。 方祈正走进房中,里面是满天的星辰,其中一颗在扑闪着光,格外亮眼,唰,熄灭,陷入无尽黑暗,侧面吹来阵风,将黑暗渐渐吹开,眼前出现了光亮。 方祈正坐在个桌子面前,桌上摆着一个手机,叮咚,手机传来条短信,低头查看,“速来医院,商讨股份的相关事宜——折红。 ” 这两家做的行业都不一样,怎么还谈上股份了。 “我算是明白了,只要和数字沾上边的都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方祈正看完短信,窗口传来阴风阵阵,抬头,房间中忽然出现了众多护士,木讷站在那里,形同鬼魅。 “你,你好。” 下一瞬,所有人犹如潮水般一拥而上,朝着身后走去,融入墙壁中。 四合轰然倒塌,不同颜色的砖块相继从地面弹跳出起,拼接成医院,喧嚣声涌来,转瞬,他就坐在了医院过道的正中间,面目模糊的医护人员和病人,纷纷侧目,尴尬,方祈正想要站起来。 肩上忽然覆上一双手,方祈正被强大的力量压着肩膀,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她想要杀你,躲到帘子后面。只要用尽全力的去看清楚,我就答应你,把这些钱弄干净。” “你不是帮她的那个人吗?” 方祈正张口想问这个人是谁,发出来的却是王诚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肩上轻了,力量逐渐散去,接着又被猛然一推。哐当,撞上一个柔软的物体,哗啦,身旁蓝色的隔断帘被拉上,起身,环顾周围,他躺在一张病床上。 用尽全力去看,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好像知道,阖梦坊会通过折红来探寻记忆。 隔断帘外是无数的黑影,时不时交头接耳,细碎的脚步声,钢制品的轻微碰撞,寂静中传来努力压住急切的声音:“皮肤上出现瘀斑,宫缩无力。” 方祈正听见病房吱呀开了,隐约可以从隔断帘中看见一个轮廓分明的身影,给人雄浑健壮之感,不急不徐的脚步声逐渐走进,他心下一惊,那身影停在了自己的床边。 而周围顿时陷入寂静,方祈正在帘上清楚的看见,所有人都静止不动,甚至连偶然投向帘内的眼神都保持原状。 没成想先出声的竟是折红,语气里难免带着惊恐:“你……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格外沉稳,语气又有些轻佻:“那天,你求的我,跪着,脑袋都磕出血了,不记得了吗,然后给了你参加这个游戏的机会。” “你可以活着出来,是这个婴儿替了你,不过是怎么做到的,ta对幼小的灵魂不感兴趣。” 此时,折红身上逶迤飘出一缕白香,灵动的缠到那人手中。 她只求过一次神,头磕的咚咚作响,也不是为了自己。 求如果有用,折红甚至想把自己的膝盖割掉献上,她求天降神迹,不只为快意恩仇,也想舒掉经年咽下的泪。 可是哭不出的泪已结成冰,於在心间,热血浇淋也难得自由。 折红嗅到血腥和汗液杂在一起的膻味,死亡不停在眼前徘徊以致于双眼涣散:“你是神吗?” “神?那些尊崇伦理教条的东西?不阿,我是邪魔外道,不过也只有我知道,你有多难堪,不过是想要一份公道。” 那人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刀,折红看着那把刀有些失神,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用来和王诚同归于尽的东西。 她泪眼婆娑的环视周围,痛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人敏锐的提出要求:“你想杀了他对吗” 折红眼神略有松动:“你想要什么。” “王诚和你的所有遗产,还有灵魂。” “你的灵魂很干净,是上好的实验品。” 可是,王诚的遗产里有很多是不能成为合法遗产的,对方好像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折红再次询问,像是确认:“你的名字是?” 方祈正注视着帘外之影,闻言却只觉疑惑,一个能够操控那么多事情的人,居然会缺钱吗。 一帘之隔,两人静默的等着回答。 那知唰的一声,隔断帘兀然被拉开,方祈正抬头,惊骇的与那人对视,伴着笑意,声音同时响起:“陆执。” 是当时的那个司机! 只见此人,卷发可爱脸,可眼神又别出异样的成熟沉稳, 梦境中,系统的警报尖锐作响,方祈正看见身后表情痛苦的折红,一脸惊恐的看向门外。 公司系统:“检测到有异能量攻击系统,阖梦进度剩余百分之九十,请注意,请注意,即将强制弹出。” 陆执微笑着想伸手去擒住方祈正,嘴上说:“方祈正,好久不见。” 12. 你要对我负责 方祈正急切切说:“谁和你好久不见。” 身后折红不露声音但面目扭曲,方祈正瞥见,她的三魂七魄被某种吸力强硬剥离,有着明显的分层,变成乳白色,朝着空中某点凝聚。 陆执的手硬生生停在几厘米外,方祈正的周身不知被何物给囚住了,他没有办法动弹,陆执注入了更多的能量,想要试图突破阻碍,周围事物如同壁画般斑驳落下,露出空洞。 方祈正被两股能量撕扯着,感觉几乎要神形俱裂。 虚空中,陆执身后,方才吸走折红的那处位置,缓缓幻化出半只碧绿的枪,后者敏锐的感受到不对。 正当转头之时,枪带着巨大的能量冲击,冲向陆执。 陆执猛拍床沿,借力单脚向外滑出。 慢镜头下,两者堪堪擦耳而过,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接着,朝方祈正掷去,贯穿至肩,空间出现裂痕,他被整个吸收进去。 方祈正意外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感,低头一看,贯穿处快速生长出枝桠,攀附在长枪之上,他瞠目结舌,内心狂喊:“我不是真的想要给公司卖命,都是骗领导的!” 时光整形医院走廊,经纬房门外。 叶归礼被异能束缚着,叉腿后仰靠在椅子上,幽梦坐在对面抢先开口,故意测试到:“方祈正身上的东西是你放进去的?” 叶归礼:“管你屁事。” 幽梦思衬后转瞬笑道:“毕竟你是逃兵,整个东南地区,因为你放弃献祭无双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连方祈正也被你背后捅了一刀,差点死了,你的心里只有自己。” 叶归礼只觉郁结,冷笑说:“谁让他离开的……怎么可以先离开。” 幽梦:“只可怜方祈正,苦苦求爱,还真以为自己遇见真命天子了,还不是被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利用后甩开。” 叶归礼没有答话,觉得心里郁结难言。 没等进一步说话,叶归礼鼻尖耸动,像是嗅到什么气味,周身异能暴起,竟挣脱出了幽梦的束缚,弄得后者一惊。 接着,叶归礼猛然冲进经纬房,只见群星之中,浑身碧绿的枪/刺在一人的右肩。 而那人如射中的雁般猛然而坠,白发纷飞。 方祈正头晕目眩之时,落入某个结实有力的怀抱当中,枪如同星星点点般消散,又凝成一块普通玉佩,当啷掉落在地。 玉佩被紫色能量包围,唰的跑去幽梦手中。 南镇与秋云听见响动,紧随其后站在门口,叶归礼面上不显,实际上因为强行突破幽梦的束缚受伤严重,却一直抱着方祈正不说话。 南镇:“走,一起去看护室里面。” 叶归礼听见了一起两字略有神了些,径直朝房内走去。 幽梦:“器魂?” 特别看护室内 方祈正很快就醒了,没有受伤,只是坠落姿势看起来比较夸张。 扭头看到一旁的人面色沉闷,即使不太舒坦还是问:“你怎么了吗” 叶归礼没有答话,脸很臭,不知道在对谁发脾气。 方祈正不明所以,想起折红,心里很不是滋味,故而没再理会。 南镇递给两人各一份资料,摆了份在桌上,上面是一名叫吴理的人类。各种动产,不动产,可以使用的资金事无巨细的罗列其上,数额庞大。 南镇:“你们在梦境中有看见过这个人吗。” 方祈正看着照片上的人,连忙摇头,并说明了在梦境中的种种。这人浓眉鹅蛋脸,五官标志,英俊的同时给人别样的妖异之感,脸似儒生。 叶归礼看资料很快,上面写着折红养子,资料上有着清清楚楚的收养法律过程,孩子大概在上高中。 叶归礼:“很完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秋云和幽梦提着袋零食进来,放在病床头的桌子上,随后坐在椅子上看资料。 方祈正也在翻看,下意识说,“太正常就不正常了” 众人面面相觑后噤声,他这才意识到,这不像自己会说的话,更像是在无意识的怼人。 南镇:“这个养子在她生命里并没有留下什么重要的痕迹,梦境中没有记录也正常,问题就在于……” 南镇暗示方祈正说话,因为他体会了折红最多的情感经历,对此会有发言权,后者这时反倒沉默不语了。 秋云接话,“问题就在于,折红不是会选择领养的人。” 有极强道德心的人,本就自身难保了,怎么会给别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南镇边在手机上打字,边说:“按照方祈正说的,这个叫陆执的人,想要财产和她的灵魂,他杀了王诚后,如果发现了养子,不能得到钱,那这个吴理就会有危险。” 方祈正和叶归礼齐齐冒声,闷脆声调不一,“签署同意书现场?” 这种事件,遗产需要经过继承者,坊主,警察三方签署同意书,拥有同意书之人即为继承者. 这样就会让危险转移到异能者身上。 背后主使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抢夺同意书上,由阖梦坊和警察共担风险。 南镇闻言发笑点头:“到时候就看我们的。” 如果不是之前的那封警告信,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王诚的死亡归结为自杀,魂魄面上是正常的投胎。 折如果没有阖梦坊的介入,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的顺其自然。 方祈正听不进去了,在幻想窗外热闹的人群,他的心沉在房中片刻的寂静里。 幽梦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苍老的声音格外突出,她说出重点:“照你的描述,折红的灵魂凑成了无双枪一半的器魂?” 无双枪,四大神器之一,出现即乱世,功效之一开辟虚空,其余未知。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神器不是二元店的玩具,普通的魂魄是没有办法凝成器魂的。 秋云还在吃东西,只有南镇出声了:“战争之后神器就遗失了,镇守者和天象师都不知所踪,你的意思是,其中一人将器魂放在折红的身上了吗。 创世神将四个神器放在四个方位,为保和平避免战争,设置了三重保护机制, 其二就是神器自主选择的镇守者。镇守者的灵魂会成为器魂,可以决定神器的去向,但是不能自行使用。 保护机制中的人,直到因果结束方才死亡 叶归礼发现幽梦在看自己,欲盖弥彰移开视线说:“魂魄会非常痛苦,折红不会无偿做这件事的。” 外面天色已晚,南镇想起那枚玉佩:“可是一半器魂注入玉佩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动静,这不应该。” 秋云抬头:“难道需要什么条件,好比玩拳皇需要用一元硬币,这是个启动钥匙?” 南镇看向外面:“这次任务无论如何尘埃落定了,折红的魂魄不知所踪,也到了该下班的时候,大家先去休息好了,秋云跟我来一下。” 办公室 南镇挽起黑衬衫至手肘,整个人微靠在办公桌旁,身后是浩如烟海的资料。秋云站在他的面前不知所以。 秋云:“老大,你觉得这个事情还有问题是吗。” 南镇抱手,窗侧吹来微风,略微凌乱的长发时不时轻拍耳朵,只见他轻挥手,两张扑克就从身侧呈半弧状斜飞而出。 “你不觉得,我们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吗”,秋云淡然站在对面,扑克牌距面中只有几厘米时,倏然停下。 被牵着鼻子走,就意味着信息被别人泄露了,所有事情吴理得以抢先一步。 霎时间,扑克牌两端,在虚空中延展开无数相同的牌,朝着秋云一面翻开,是无数生动错乱的画面—— 在梦境中,众人面对选项时的面板视角。 公司系统为方便统计,面板会有监视功能,用于计算债务和检测能量波动。 换而言之对于斩杀妖怪的数量都一清二楚。 秋云说:“老大,这些你都看过了?” 这些画面意味着进行阖梦之时,谁的身边多了异常的能量都是清楚的,所以阖梦坊的人是干净的,没有内鬼。 南镇:“陆执要的是灵魂,可他要灵魂干什么,游戏里面又莫名其妙消失了那么多的肉/身……” 秋云:“停停停,老大,不是说下班了吗怎么玩上头脑风暴了!” 南镇没有接话,反而轻声喊:“秋云。” 南镇看起来平静,心里常带有焦躁,他步步要走到别人前,对不确定的未来总是害怕,只好喊一声确定的名字。 秋云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颗真知棒,剥好后塞到他嘴里,拉他坐下:“老大,你既然做了排除法,那你就是怀疑地府的人喽。” 在所有的交接里面,地府的人似乎总是慢一步。而且为什么王诚得到投胎了,这个事还是个未知数。 南镇反而说:“我怀疑所有人。” 秋云傻傻接话:“那,我走?” 南镇笑出声,将一袋资料交给秋云:“当然是叫你加班的啦。” … 两人在医院门分开,方祈正照惯例走路回家,到夜市买宵夜。 朝着摊子看过去,黄色桌板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气味沾染在疲惫的脸上,充满汗臭的衣服上,又被笑容轻轻拂开,坐在那里的似乎是一对情侣,互相依偎着。 人是最有韧性的生物,即使是苟延残喘,即使被痛苦折磨,不停地抱怨,不停地求死,还是在想尽办法活。 方祈正看得出神,心底油然而生羡慕。 “小哥哥,看了那么久,想好要吃什么了吗”,抬头,老板双眼警惕,挂着体面的微笑,右手朝摊位底下探去。 手机视频还在播放声音,“今早,城管在黄浦路立交桥下,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有多处刀伤,头部被车辆撞击,凶手尚未落网,据查是在最近一带的流动摊贩…” 闻言,方祈正将双手举起,“我是绝对是平民,不是狼人,豪华关东煮加两根烤肠。” 老板长舒一口气,指了指玻璃上的二维码,“对不住,最近实在是乱的一批,见怪莫怪。” 方祈正戳自己的板砖扫码,唰,镜头黑了,拍拍手机,亮起来,倏然,老板覆盖着青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面,血迹汩汩流淌着,将脸割开,四分五裂,模糊,又聚焦在玻璃上的污渍,消失不见。 “怎么又是尾随我的鬼魂?” 一阵风吹过,喧嚣消失不见,像是逐渐注入水的气球。 视线变成了黑白,来来往往的人群停止了动作,方祈正眼前的人拿着电话,嘴角保持着微笑,画面定格,星星点点的能量,呈现绿色,从他身上飘散在空中。 滴嘟滴嘟,车辆的鸣笛声,转身,方祈正看见一辆巨型卡车闪着前光灯,穿过人群的虚影,快速朝自己驰来,这是鬼的手段,自己中魇了。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内心正在尖叫,像是炸毛且张牙舞爪的猫,要所有打扰他的鬼好看! 方祈正意外的烦躁,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身后倏然出现无数刀刃,形成漩涡飞去,瞬间将其搅成碎片,光芒四射,他低头躲闪,却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寒火摧枯拉朽往前冲去,将所有的污浊燃烧殆尽,色彩随之而来,生活继续,只有呆站在摊面前的方祈正。 “我来道歉…” “还有,你要对我负责。” 真正的摊主饶有兴味的打量两人,“小哥哥,你们看了那么久,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13. 折磨 方祈正不知为何,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雀跃,对着老板重复之前的话,迟钝半秒后又觉得不对,转头说,“我?对你负责?” 叶归礼义正言辞说,“我伤的很严重。” 方祈正目瞪口呆,看着他额头的擦伤,“我又没有求你救我。” “医疗费,务工费,精神损失费,损毁容貌,甚至还会让我在择偶方面损失优先权。” 方祈正将手举起来,一脸无奈的示意停止,“行行行,你要多少钱,我零食卡都给你了!” 叶归礼垂着双眼“…你可以收留我一晚么,公司还没有给我办身份证。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 两人并排站着,叶归礼用手臂碰了碰方祈正,像是变魔术一样,拿出串糖葫芦放到眼前,笑容晃,“可以么。” 摊主将关东煮递过去,对着叶归礼说,“小哥哥,你的衣服怎么湿了”,前者赶忙检查,是不是自己的摊位那里漏水了。 穿着的是黑色T恤,方祈正躬身,不管不顾的掀开一角,满目都是交错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扭绞后留下的,包裹着层异能,血腥味没有蔓延。 方祈正依旧平淡,眼睛往上抬了些,“疼么。” 摊位上面的白炽灯吸引了许多蚊虫,灯光像是带着杂质,照在方祈正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有审视的意味。 叶归礼唯唯诺诺摇头,方祈正将衣服放下,又再次问了一遍,“疼吗”,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他好像准备转头就走,就听见身侧说,“疼。” … 叶归礼消失,没一会儿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又重新跟在后面。 方祈正不想说话,开门后笔直朝书柜走过去,抽出小型医疗箱,里面有公司发的特效药。 转头,就听见厨房里面传来打火的声音。 厨房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原本空荡荡的台面,此时摆满了调料袋。装菜的塑料袋被放在地上,叶归礼在把东西拿出来,分层往里放,还有各种的饮料,牛奶。 方祈正咬了口糖葫芦,最后又放下,趴在餐桌上,目光注视着正在忙碌的叶归礼,他晃荡的心随之平缓,不知多久,他缓缓阖眼。 小区中还有孩子在奔跑嬉戏,窗外的风呼呼吹着,笑声传到方祈正耳中,声音好像扭曲了,和客厅中暖黄的灯光交杂,变成斑斓的阳光,透过树荫照到脸上,他在森林中,欢欣雀跃的奔向站定在远处的人,“师哥,糖葫芦,人类有的,要吃。” “没买给你” “味道,袖子里。” 那双手捧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糖葫芦终于吃到嘴里,砸吧砸吧,甜丝丝的,他准备开口言谢,唇齿又被撬开,轻柔的吮吸,将糖浆尽数舔舐走。 那人问,“好吃吗。” “好吃吗,睡着了还吃糖。” 听见呼唤,方祈正睁眼,菜就摆在面前,叶归礼坐在对面,学着他的样子趴着,眉目含笑的看着他。 方祈正猛然挺身,“刚才…不应该让你自己提那些的,很重,腰有伤。” “你在生气,没想到很正常。” “?” “因为我隐瞒受伤的事情,还有出任务回来后,态度不太好。” “原来是这样吗。” 方祈正从来都是从a到c,但是中间过渡的b被省略了。 叶归礼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夹菜在方祈正的碗里,后者想起那个声音,有些不自在的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如果是,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我猜也是不认识,你那么好,我一定会记得的吧。” 听着对方开玩笑的语气,方祈正低头扒拉饭,傻笑着。 可在这样温馨的时刻,方祈正又再次敏感的感受到那黏湿湿的眼神,对上叶归礼的双眼,里面的某种情绪转瞬即逝,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等会儿给你涂药吧。” “怎么涂。” “掀开抹上去?” — 某处。 那是一片被血晕过的青莲池,连绵的雨斜斜打下,编成密不透风的网。 莲池中间架起一圆形的巨大平台,里面摆着长方形的花阀,两人并肩而躺于上。一人玄衣,一人青绿。 凄凄之中,男人睁眼,眼里的亮和那雨一样润,而身旁的女子依旧阖眼,神情显得如此安详,散开的青丝落入水中,同雨一样拂在水面上,泛起涟漪。 身着玄衣之人注视着雨霖霖而落,苍劲指节上缠圈着黑发:“窕慕…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 只有那人心里清楚,他问了句为什么。 虚空当中悄无声息的泛起金光,一只帆布鞋从那光中踏出,是个现代着装的男人,戴着眼镜书卷气十足,黑色卷发敦敦的上下弹动。 那人视线缓缓向上移:“陆执,我说过,别来这里。” 陆执:“计算显示,窕慕会被你杀死。如果想……” 那人当即接话,语气轻飘飘的,摩挲手中的黑发:“死便死。” 陆眠轻轻挑眉,又打了一个哈欠,也十分疑惑:“你明明早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偏费异能强制维持的这个梦一年。我早提醒过你,失去一半器魂的镇守者活不了多久。” “我留她还有用,要把另一半器魂抢回来,用另一套计划。” 陆执不知为何勾唇一笑,又摇摇头:“老板。” 随后陆执转身离开,在悄无声息中,窕慕的眼角划过一行泪水。 —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方祈正经常坐在餐桌上注视着叶归礼的背影,直到他弄好饭,坐在自己的对面。 不记得有多少次,只是每次翻开手机相册,都是拍菜的照片,下意识稍稍倾斜的摄像头中,有某个人冷峻的脸,奇异的是角度都一样。 这样平静的日子,被南镇的发来的短信打断了。 次日,时光整形医院门口 方祈正看见了常来剥皮美容的陈鳄鱼先生,阳光下,伸直手摇晃着打招呼,陈鳄鱼绷着脸,掉下鳄鱼眼泪逃走了。 叶归礼春风得意,眼睛朝着鳄鱼斜瞪过去,直到兔子小姐蹦蹦跳跳的出言安抚,将其带进医院里。 不过由于是方言,鳄鱼也没有听懂。 方祈正疑惑的朝自己身旁看去,早餐就送到了嘴边,眼前是笑意盈盈的叶归礼,空中各式各样的早餐被异能托着,尴尬,他想拒绝就看见对方脸比包青天还黑,只好,塞了一嘴。 叶归礼穿白色连帽卫衣和暗红夹克,身下是黑色牛仔和一双靴子,而方祈正惯常穿粉白蓝的颜色,宽松的不行。 身后是有条不紊在指挥调度的南镇,黑色风衣不时被风吹动,精瘦的身体侧倚在指挥车旁,长发和耳坠相得益彰,脸上驾着墨镜,配上周遭无数正在走动的特警,好似总督。 南镇身旁不时飘出彩虹色的蘑菇云,秋云蹲在地上,满脸大汗的制作补给,一筐又一筐的糖果摆在指挥车上,分门别类的写着功效,最大的一个写着“专用食用筐,勿动。” 叶归礼面无表情拍打伸出来,觊觎早餐的手,秋云:“你再这样没朋友了。” 叶归礼一脸狡黠,拿起其中的煎饺,轻巧投喂方祈正,“他说我没盆友”,后者不明所以,只是在摇头。 秋云怒吼:“死绿茶。” 南镇对着对讲说,“各位歇一歇,辛苦,订的早餐到了”,又拍了拍秋云的头,“你的在后面,框里。” 对面走来一位风度翩翩的人,身后两侧跟着两名特警,走到南镇跟前,两人握手点头示意。方祈正见那人阔面浓眉,笑起来是很厚实。 南镇:“辛苦,忙完最好快些离开。” 这些人是借用来布置防御的,异能的对垒并不是靠人数取胜,相反没有属性的普通人过多只会是累赘。 方祈正想起来了,是当时处理折红案子的人,心中搅做一团,可现实中,两人全然不识,没等示意,叶归礼将其带到一旁。 陈清:“你的布置很精妙” 南镇叼着真知棒,早在控制车周围布下了异能阵,不必担心别人偷听:“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要在地府人员后方放人吗” 陈清故作姿态,靠近了些理南镇风衣上的褶皱:“对阿,为什么” 南镇右手伸出去,优雅的将其挡开:“我是总指挥” 言下之意,管你屁事。 叶归礼见方祈正一言不发,只是怨气满满的看着对方,于是出言说:“当时就是这孙子,得罪你了?” 方祈正更愣了,知道人家是谁吗,也不问问,于是他摇头。 叶归礼:“任务有我在,不会失败的。” 方祈正讶异:“你是不是有读心术。” 在折红的故事里,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回到现实,方祈正不想让她的愿望再次落空。 叶归礼娓娓道来:“当然了,如果忽视你四点就在床上翻来覆去,早上只喝了两口水,南镇拿给你的资料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想不注意都难。” 话音刚落,两张扑克牌打着旋插入两人的荷包当中,方祈正解释到:“这是南镇用来保护我们的。” 在方祈正斜后方,传来阵讨好的声音,叶归礼朝里看去,是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老年人,穿西裤,踩着一双太平鸟运动鞋,带着黑色鸭舌帽,双手捧着电话。 “脚力不行,正在街上散步锻炼勒,我还能骗你吗,好几个牌友你都认识,都退休了,怎么可能回来帮忙,真是的,不如怀疑我去洗脚按摩。” 南镇错开两人,大步朝老人走过去,挂完电话后,毕恭毕敬接过他手里套着网的保温杯:“陈老恭候多时了。” 陈六金,警察特别异能局退休人员,先天异能,通过控制地内金属折射电磁波, 进行场域包围,可以预知场域内的空间异能。 那人抖擞精神,朝方叶两人看去,方祈正不认识也照样挥手示意。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泥泞陡峭的地里行驶过来,七扭八斜的,是接送吴理的车牌号。 方祈正得到南镇示意后,同叶归礼朝前走,行进间,时光整形医院的建筑就飞速伸缩,朝着周围延展。 在车停下来的地点为始,形成一个圆状的封闭仓库,墙壁上隐隐有蓝色蜂巢状的痕迹,周围的特警消失不见了。 车门被砰的一拉,一个消瘦的身影从其上奔下来,书包一颠一颠的,蹲在地上,抱着个黑色塑料袋开始呕吐。 方祈正连忙递上水和晕车药,并将其扶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吴理愣住后微笑,表示感谢,露出种病态美。 方祈正见其苍白的样子,暗自鼓舞自己,一脸振奋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吴理即使直起身还是显得略微弓背,他穿着蓝白校服,外面是件黑色棒球服,许是刚经过颠簸,略晃神,紧攥住了方祈正的手腕,稳住身形说:“这样吗,真是……谢谢你了。” 叶归礼正和南镇交接,转头就见吴理靠近方祈正,忍住想要动手的念头,单手叉腰,指指点点的,怒气直冲天灵盖说:“你你你,就是说你,动手动脚的干什么,靠,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靠的!” 方祈正见吴理敛住目光,似是为了回避叶归礼转朝地上看,宁静使得那股异样的妖艳美又更胜几分。 在南镇示意之下,方祈正将其带去会议桌上,仓库内就是医院的部分构造,一应俱全,恍惚间你还会觉得是来挂号的。 南镇带着叶归礼走出大门,方祈正遥遥望去,目光透过包裹着会议桌的层层蜂巢屏障,在透出的白亮天光中,两抹挺拔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口。 轰然关闭,只剩二人。 吴理双手交叉自然放在腹部,向后仰靠于椅子上,看着扎眼白炽灯问:“你知道,她最后是怎死的吗。” 方祈正听出语气里的淡然,这里面或许藏着悲伤:“我没有让她流血。” 只听得轻叹一声,如在惋惜。 吴理说话时,仓库外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之声,方祈正听不清来不及回话,只是站起,单手朝后举起,示意前者安心。 门外,郊区的树木沙沙作响,狂风卷席,陆执单手持红缨枪,悬于半空,身着白色长袖格子衫,戴着眼睛加上卷毛显得有些秀气。 因为爆炸,使得尘土甚嚣,树叶成片零落,将双方的身影半掩。陈六金的异能产生作用,没有任何空间异能的出现。 南镇没有想到对方只有一人,他在耳麦当中示意叶归礼:“放慢速度,我们来测试一下对方的异能。” 另一旁的秋云在南镇的场内布满玻璃纸,试图从中寻找到对方破绽,以对其造成精神攻击,进行意识的催眠。 叶归礼将身上掉落的树叶拍掉,稍一歪头,身影就闪到了千米之外,欺身而上,只见尘土之中,寒光剑随着身影的变化而闪出一道弧光,而无数怨灵在四合开始了包围,准备吞吃眼前人。 陆执持枪反应之快,挑,刺,攒,变化多端,但只是一味的防,好似提前预判到了叶归礼的攻击路线,叶归礼放慢速度,仅仅是几招之间,就判断出,这把枪并不是他的武器。 南镇疑惑,完全没有检测出任何的能量波动。 武器相撞,枪被剑抵住,两者左右贴身而过,异能碰撞闪出火光,无数能量实体迸射,四合的树木房屋都大小被刺划出痕迹。 剑上印出叶归礼的笑容,寒火剑松手下落,转瞬又被反手拿起,举重若轻的将枪反挑,唰的一声,枪应声而落,笔直插在地上,而寒火来势汹汹,瞬间将其裹挟在地。 叶归礼:“或许你是来找死的?” 陆执落在地上,仍旧拱手明媚笑道:“当然是找别的,谢其成全。” 叶归礼略感惊异的抬头:“你说什么?” 仓库内 吴理:“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方祈正。” 瞬间,眼前无数的屏障被泛白的空洞填满,遍布雾气,适才陆执掉在地上的红缨枪消失不见。 方祈正稍稍侧目,只见红缨飞扬,身后的人伏在其耳边,传来嗤笑的声音:“我才说了好久不见,你就忘记我了吗?” 病房里,两双妖异的眼睛,在此刻奇异的重叠了。 方祈正鹦鹉学舌:“靠。” 南镇和叶归礼同时动身,跃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树木。 适才布下的屏障从内被彻底的渗透,感知不到具体的方位。 吴理扶正方祈正的头,让他看向前方,“我刚才说,她的灵魂是被我折磨致死的”,方祈正被钳制着不能动分毫,双眼唰的变成全黑。 房屋内部布满了空间异能,加上阖梦坊布置的防御机制,已经没有办法打开。 14. 永世不能轮回 叶归礼蹬地,悬于空中,甩出红绸伞,伞逐渐变得巨大无比,笼罩在上方,天空中,红绸无尽延伸,蜿蜒而下,怨灵从其中奔涌而出,一时间,天空乌云密布,风雷齐鸣。 于此同时,南镇于门外,见腰间的玉佩闪出红光,那是之前刺穿方祈正的无双枪幻化而成的玉佩,在一片雾蒙蒙的仓库中也闪出一点红,两者遥相呼应。 方祈正体内爆出金光,在周遭逶迤而出,吴理看向自己腰间的玉佩,先是一怔,器魂之间有着吸引作用,两相对应后确认方位,启动了防护模式。 随即,方祈正荷包中的牌也闪着金光从中飞出。 瞬间,仓库内的无数锚点遥相呼应,玻璃纸折射无数光线,以点成面,穿起扑克,构成错综复杂的牌阵,将两者弹开。 一切都发生一瞬间,虚空中所有的空间被怨灵填满,牌阵四散,仓库发生爆炸,自半空中和地面上,五光十色中同时冲出来两道虚影。 速度之快,所过之处冲开雾气,显出一条直线,叶归礼与南镇遥遥相望,忍不住赞叹南镇的控场。 仓库碎片四散插落在周围,秋云在控制室中坚守着,身后是一个俘虏,站在一旁的陈六金喝着枸杞水。 陈六金淡然喝水,看着满脸是汗的秋云问:“你觉得我们在划水吗。” 秋云怒吼,“能别带上我吗?!”,随即小发雷霆的将五六颗榴莲糖丢到了陈六金的枸杞水里。 “小孩子,别那么的……” 秋云对榴莲糖的功效暗自得意,没成想背后一凉,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朋友,你们是不是少算了一个人。” 雾蒙蒙中踏出一个身影,身高腿长,叶归礼冷声说:“你还想走?” 、 吴理身后显出一个白色漩涡,伺机而动的蟒蛇此事从地面上弹起,吴理一惊,堪堪擦过,但还是被毒液溅到。 叶归礼在远空中掷出寒火剑,吴理倒头跃入虚空。 慢动作下,几百年过去,被黄土覆盖的喧嚣又被剑掀起,记忆中的城门在吴理面前轰然打开,十二个头颅悬挂于城墙之上,缓缓转过,鲜血淋漓,那是无数次在噩梦中看向他的视线。 又再次出现,怎么会是他? 寂静的仓库当中传来秋云的喊叫声,南镇只见一个庞然大物从空中降落,“秋云?!” 没等接住,牌阵乱了。 而叶归礼正准备闪动,却感到能量的流逝,像是被什么吸附而去,定在原地,没成想是适才掉落的树叶,正紧紧依附在其身上,上面是极其不显眼的柳絮。 同一秒,吴理于其对眼,朦胧中中霎时凭空闪出无数立体的鎏金文字,极其扎眼,形成囚笼将其包裹在其中。 只是一秒,吴理转头消失不见,寒火剑笔直插在地上。 叶归礼就挣脱出束缚想起了之前在顶楼遇见的,那位背着柳刀的男人,破口大骂:“***,搞阴的是吧,有本事去春秋战国打一场。” 南镇接住秋云,看向远处,陈六金被打倒在地,两人已经离开了。 秋云大喊:“方祈正~你~人~呢” 没有回应,南镇看向手中的扑克牌,显示方祈正因为激活保护牌阵,被意外弹在了仓库中的某处空间中。 陈六金的电话又响起来了,他躺在地上,身上的大衣破了无数口子,他疯狂咳嗽,接起电话,十分正经的说:“老婆,我今天真的需要晚点回去,中年正是内卷的好日子,不能被别人看不起了。” 话音刚落,以他为中心,辐射出无数橙黄光线,与地下的金属共振,将原本南镇通过牌阵切割的空间,更朝着地底向下压了数十米,由此吴理一众人并没有逃脱。 可以把空间异能想象成两个房间之间的地下密道,陈六金将密道阻断了。 空间众的吴理漠然低头,从校服口袋中拿出一枚玉佩,微微蹙眉。此时的吴理,身高相比之前抽条了许多,胸膛和臂膀鼓起来,儒生脸武将身不过如此。 陆执拍了拍带柳刀男人的胸脯:“任催我就知道这种事情交给你没错。” 那男人衣着朴素,五官给人坚毅忠实之感,浑身黑灰两色略显死板,唯有背着的刀上面交错蜿蜒着柳条,灵动如春生。 陆执:“老板,这一切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我们可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今天这是怎么了。” 吴理他清楚的知道,事情的变故就出现在窕慕的身上。 南镇在仓库之外,本是不可能定位到方祈正的位置,接而更不可能引动防御牌阵,即使有叶归礼在,他们借此逃之夭夭。 陆执没有想到,窕慕这个跟了老板三百年的人会背叛他,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将器魂放在了折红的身上。 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冒着永世不得轮回的风险,将自己的魂一分为二。 这种对自己毫无利益,毫无逻辑的事情是不可能通过计算来预测的,更遑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灵魂,而被器魂鸠占鹊巢。 又或许,只是旧梦前欢,吴理面无表情将玉佩抛向半空。 一只红缨枪,两抹白衣在骑上,遍地鲜血,归人,呼号唤家乡,藏物玉佩将窕慕的尸体吐出,往事如影,在这一秒尽数停在窕慕紧闭着眼的模样上。 吴理手上出现一抹纯白的火焰,陆执惊呼“老板!”,那火焰星点落在窕慕身上,继而飞快覆盖,也将原本的泪痕尽数覆盖了,果然是,心事两无据。 无双枪的一半器魂随着肉/体的毁灭终于在这一刻显出,吴理单手拿着红缨枪,没等吸附,那碧绿的枪体就如绕指柔般覆在其上。 一向沉稳,做事不问原因的任催出声:“老板,为什么……” 吴理从燃烧正旺的□□旁,大步走过:“多话。” 携带窕慕的肉/体,就无异于将实时的定位暴露出去,而无双枪的器魂本就于吴理本体的红缨枪相辅相成,为了增强实力,他毫不犹豫的做了这个决断。 吴理向来如此,许是惯性,做任何事会判断出最优的路径,其余的一切排除。 但,这也意味着这个人永远的消散了。 吴理背着身说,“陆执你先走”,氛围略有些奇怪,陆执刚开口就被打断,“听话。” 像是大哥一样的语气,得到无双枪一半器魂的助力,开辟虚空轻而易举。 上方,南镇迅速的再次感知,只察觉到了方祈正的方位,并察觉到场域内出现了更多的未知空间,如果还不派人下去,可能方祈正很快就要孤军奋战了。 没等说话,就听见叶归礼用异能炸地的声音,秋云站起,扶额叉腰,看着正在坑里的叶归礼,“这不是盗墓文,我可以把你送过去。” “不早说…快点!” 南镇将适才的玉佩丢给叶归礼,“等会儿,可以尝试利用这个玉佩追踪,注入能量在里面就行” 世界上就是会有人,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抽卡永远保底,喝水会塞牙,而方祈正这辈子的运气似乎在某个节点用光了。 在转角处,吴理三人与方祈正面面相觑,方祈正思考后礼貌的说:“你……你们好。” 一时间,吴理身后的任催夹枪带棒就朝前攻去,在方祈正脚下忽地出现一圈金光,由此延申出去的一米范围内的墙壁上,倏忽间横七竖八就凭空生出许多树枝,相对窄小的空间里,落叶漫天落下。 任催感受到来自属性的压制,稍一晃神,眼前人就消失不见了,在头顶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柳条从刀上飞快散去,却只感到阵劲风,背后结实的受了潮声刃一刀,红血化细水,反哺方祈正,使得速度更快了。 吴理缓缓回头,只见叶归礼头上翘着呆毛,带着老子天下无敌的表情,居高临下说:“过来,打我。” 叶归礼察觉到对方的力量波动更加明显了,仅仅是半小时不到的时间,就提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方祈正踏步闪影正准备寻找时机,就见适才陆执出现的地方暴出强烈的白光,刹那间将整个甬道弥漫,包裹,叶归礼正与吴理短兵相接,两人错身将兵器相抵,没成想,玉佩骤然黏在一起,缓缓升向空中。 而在上方的南镇与秋云,瞠目的看着从医院内延申出的线条,横纬竖经,由地面伸向天空,犹如棋盘般,将四合包裹起来,继而在其上显示出无数繁星,熠熠生辉。 公司系统:“请注意,识别到需要解决的特别黏魂,启动特别程序,其中有强大的妖怪,会进行特别提醒。” 白光尽数散去,吴理看着手中的红缨枪,其上附着的器魂早已不见,与原本藏在另一枚玉佩中的器魂合二为一,在阖梦坊的门口消失不见。 方祈正紧闭着眼,一阵颠簸,只听唢呐声在耳边骤然响起,接着锣鼓喧天,不远处鸟雀被扰而应声促飞,树梢上下弹起,林间沙沙作响。 八人抬的嫣红彩舆在黄昏中有显得朦胧,慢镜头下,轿上的红纱在狂风中朝着天空蜿蜒飘逸,猎猎作响,与前方漫天而来的树叶细密相接,山路盘桓,簌簌声中平添萧索。 叶归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娘子,该起床了。” 15. 求我拯救他吗 公司系统:“注意,本次扮演的角色为公主的贴身侍卫,温馨提示,有隐藏身份,基本信息加载完成,请各位员工按时完成任务,杀掉其中的妖怪。” “陈朝和猎风族的战争持续近半世纪,战争再次爆发,陈朝提出和亲。本该前往和亲的公主趁着战乱,受人协助逃离宫中,不知音讯。另一位公主窕慕,主动请缨和亲,于成康十四年葵巳月戊申日完婚。” 只见叶归礼身着玄红窄袖衣,腰系黑金镶玉绶带,单手搂抱住自己,另一只手随意持着寒火剑,肘靠轿身,手撑着脸,束发下是一张丰神俊秀的脸。 不同以往,他没有看着方祈正微笑,而是将脸扭向一旁。 两人拥挤的依偎在里面,方祈正感受到丝滑布料下滚烫的体温,随着颠簸,轿内又更加的燥热。 方祈正想要努力的隔开距离,抵着轿身想要坐直,那知突然停下,他又朝前扑去,那只手不得已移到腰间,将其稳住。 叶归礼冷声质问:“很喜欢在上面的时候动?” 方祈正没有答话,反而轻轻揪住叶归礼的耳朵,使得脸转过来,看着眼睛善解人意的说:“你脸都热红了,我是怕挤着你。” 叶归礼原形毕露,撇着嘴蹭靠在他的肩头:“还没有打赢那个人,我不服。” 帘子被掀开,朝外看去。 眼前人的外貌皮肤经过繁复的处理,仍可以看出是女扮男装。 只因那双眼睛带着似水柔情,给人温润如玉的气质,五官端正大方,天生上翘的唇角又添了灵动之感。 她轻舒一口气,整理了自己的鬓角,继而抬头看向两人。 “替我上轿,怕吗” 方祈正自然倚在叶归礼身上,脑中闪过无数的宫廷剧,瞬间串起剧情,一本正经的问:“应该要怕的,是怕晚节不保吗?” 那人看向叶归礼:“出来吧,已经过了本朝的地界,想来不会有人认识你了,等会儿如果出事儿了,记得保护好方祈正。” 女子淡然一笑,身旁的侍女却急的要哭出来:“公主,虽和吴法驸马没有见过,但要是被发现了,被认为不尊于其族该如何是好。” 窕慕转身,飒然翻身上马,扭头凛声道:“认为不尊又怎样,嫁过去我也是公主,是坐上宾,动了我,就该想想那些士兵的性命该置于何地。” 叶归礼点头示意,将其轻放在轿座上,掀开红帘,外面正值黄昏,跻身出去。 侍女将红盖头覆在方祈正头上,不久后路势平缓,来到了某处城池。 虽是黑夜,城中不时传来摇色子,砸酒瓶,吆五喝六的声音,路途当中店家灯火通明,一眼望去多人高马大,五大三粗之辈。 锣鼓声歇,轿停,一只手牵引着方祈正出轿,脚刚踏出轿门,相互嬉笑起哄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接着清脆辽远的歌声就亮了出来,虽听不懂但带着缠绵悱恻的情意。 此时,弯月悄挂树梢,周遭灯火通明,不少人手持火把,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方祈正坦然朝前走,被侍女带到门楣之前停下,他低头只见一双黑靴,那人微微低头,红盖头中可以隐隐看见爽朗的笑容,落在身上的视线萦绕着恋慕。 方祈正抿嘴疑惑,素不相识也会心生恋慕吗。 风又大了,忽听对面的人疑惑喃喃说,她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当即翻掌朝着其面门袭来,随即只觉一阵劲风挟过,红盖头被掌力震的翩然而飞。 由于太近来不及后撤,惊慌之中,只见寒火剑翻转破空而来,插/入两人的空隙中,那人被逼的后撤,只见叶归礼闪身而来,接住剑,漠然直指对方,黑夜中盖头静默落下。 “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气氛霎时间紧绷起来,两抹红衣紧贴而立,在黑夜中尤为明显,对面夹枪带棒只听号令便欲一拥而上。 吴法站在正中,圆脸五官威严,身穿玄黑大氅,内里也尽数为黑,只是在月光之下显得流光溢彩。 送亲队伍不见脸色,一众人等躬身垂眼等候。 吴法巡视着周围,拧眉看向叶归礼,挥袖喝声:“你们皇帝给的下马威?我的人呢,你们敢乱来,返回的十万人当即压境迎战,把你们的王城给灭了!” 方祈正一脸好奇的聆听,扒在叶归礼的肩膀上,探头看着对面,戳了戳后者的臂膀,似乎想要分享他的讶异。 什么十万人,什么压境应战,右侧后方窕慕坐在马上脑袋嗡鸣。 替嫁本就是皇上暗中授意的,但她只以为是为了显示上国的威严。 如今看来,更像是沽价而售,看看这个公主在他心里究竟值多少钱。 窕慕愣神的片刻,抬头就见一枚暗器就疾速旋飞打来,不及反应,从左脸擦过将束发丝带割断,脸上的易容顿时有了缺陷,微风轻起黑发如瀑般倾泻,暗器应声而落。 方祈正注意到在旁树木的能量稍显奇怪,凝神看去,树后藏着一人。叶归礼暗骂:“这孙子,净干坏事儿。” 吴法愣神看着窕慕,脸上轻划而过的红痕泛着血丝,他看向四周之人,像是在质问谁扔的暗器,吴法的侍卫陈势手放在刀把上环视着众人。正欲道歉,马惊了。 众人惊呼,两者同时动身。 那人不掩,比吴法快些,三两步腾空跃出,极其内敛的暗红色袍子在空中翻飞,笑着看向吴法,带着挑衅的意味,单手环抱住即将落马的窕慕,滞空而落。 吴法站在门口回以微笑,那是一个极为宽厚的笑容,像是在孩子嬉戏。 身旁的人脸色却不太好,低声窃窃私语着什么。吴法面色变得严肃,示意闭嘴,“他就是我,敬我就要敬他,不可胡言”。 足够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包括他的弟弟,抱住公主的人——吴理,吴法朝着两人走过去。 方祈正一见吴理,本以为窕慕会恭敬的道谢,再不济也会略有些生气。 那知两人看着对方眼里皆为惊异,吴理呆愣几秒,随即将其放下,朝着远处的亲戚躬身致意,窕慕稳住身形后垂目站立。 吴法缓缓走到窕慕身旁,侧身护住,依旧保持着适才的微笑。 “委屈你了,走吧”,只有窕慕昂首的姿态回应他,沉寂,众人在审视着这个公主,吴法轻声说,“得罪了”,转而将其拦腰抱起,抗在肩头。 鼓掌呐喊声打破沉寂,窕慕身体僵硬脸上飞红,咬牙切齿的说,“我只恨和你不是在战场上相见。” 吴法眼中的难过转瞬即逝,感受到人群中注视着自己的视线消失,对着吴理说,“难为你还换上了她故乡的衣服,王婆记得把陈朝的侍卫安顿好。” 刚才的冲突好似没有发生,众人都明白,即使此时的公主趾高气昂,她还是在吴国境内,她回不去了。 说完,吴法转身便走,吴理仍旧留在原地,朝着适才两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只听一位老太躬身缓步走近,吴理歉身,只听前者带着怜惜说:“老爷叫少爷前往房中,少爷不如出去躲躲。” 吴理暗眸,缓缓说,“王婆,他老了”,王婆没有疑心自己听错,吴理在她面前不会使用敬称。 方祈正扯着叶归礼,终于沉不住气,小步的朝吴理走过去,后者反而拱手:“谢过二位,将公主安全送达。” 叶归礼闷哼一声,方祈正:“不必客气,只是我们该在何处落脚。” 吴理拜托王婆安置,好言说着后离开了。 叶归礼十分熟悉的说:“有问题。” 方祈正认真思索:“确实,古代的人还是很奔放,居然来偶像剧里的一见钟情那一套,明明是自己的嫂嫂。” 叶归礼:“?我想说的是,这两个人之前肯定认识啊” 系统声音冷不丁的出现:“触发关键词,寻找物品玉佩,进入特定时空,成功解决妖怪后可获得特别奖励。” 方祈正双指摩挲下巴:“有道理。” 这处宅院明显是经过中原工匠设计的,有着亭台楼阁,回廊院景,小山植被相映成趣,方祈正暗中疑惑,和坐花轿时的沿途所见完全不同。 带到某处住所,王婆抬眼微笑示意叶归礼和她前去:“这位公子同我走吧,你的住所在别处。” 叶归礼瞧方祈正,见他正在沉思什么,一言不发赌气似的跨步跟去,又扯住叶归礼宽大的袖子,放手,又掐住其手腕:“可以,帮我拿一件和他差不多的衣服吗。” 叶归礼:“……” 方祈正:“他和我住,我们经常同床,就不用麻烦了。” 王婆讶异的看着两人,方祈正认为是赞同,踏着小碎步就把叶归拽进房了。 只听后者闷笑,方祈正舒了好大一口气:“好险,差点就暴露了,按经典剧情,分开就会被各自处理掉。” 叶归礼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脸,玩着桌上的杯子,揶揄道:“所以,我们今天晚上要同床吗?” 方祈正扶着头,摇摇晃晃坐下,开始拆卸首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现代服饰穿上,那是一枚草编环:“还想着休息呢,当然是夜探王府了。” 叶归礼看着方祈正准备的衣服,打趣说:“一身粉,嫩得很。” 方祈正无语凝噎,鬼知道这次是古代。 侍卫在府中巡逻,只听房檐瓦片细微响动,抬头无人。 两人查了许久,方祈正已气喘吁吁,不过有的是异能手段。 两人继而蹲在屋檐上,遥听远处传来敬酒闹房的声音。 叶归礼抱手懒散躺着,仰看天上明月,察觉能量涌动,侧目,无数的幽绿丝线从四面八方斜飘而来,一时间化为帷幕将方祈正裹在中间,天空划过几行鹭鸶。 “找玉佩,可是王府里的玉佩好多。” 叶归礼起身,看见周围异能标注出星星点点的位置,不禁莞尔,站到方祈正的身后,将手扶在其肩头,只见红色缠绵着将原本的绿意覆盖,最后只剩一点,直指东南方与天空中的繁星遥相对应。 “走吧” “?刚才叫你查位置为什么拒绝。” 没等回答,红色漩涡已经将两人卷入,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副大字,君臣一梦,古今空名。 身后是雕花圆形拱门,侧目可以看见盈盈灯火,左侧放有一塌,帷帐隐约勾勒出熟睡的人影,方祈正蹑手蹑脚走到书架旁,开始翻动,只听原本在身后的脚步声远离了。 黑暗中,叶归礼看着墙上的两条九节鞭出神,鞭身是莹绿的,如同被割裂的竹节,他垂眼伸手去触碰其中一条,使得鞭尾有些许歪曲。 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接着,视觉中星星点点的血沫在一片黑暗中散开。 那是异能感知下,物品给出的回应。 方祈正在众多的书籍中翻阅,不是儒道释的经典抄本,就是书法临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可未明其道。 与其说是学习,更像是一种装饰,利用这些书籍装饰自己的谈吐,而非提升自己的思想。 门外,暗红色的宽大袖袍从幽暗的长廊中伸出,迎面走来的侍卫被拦住,侍卫俯身小心翼翼的抬眼,正撞上吴理冷冽的目光。 吴理没有向下属行礼,说话是极客气的:“我去请父亲可好。” 侍卫连连称是,吴理在回答当中转身即走。 桌上凌乱的摆放着各式文房用具,方祈正就像是老鼠进米仓,不停的刨那书房,毛笔堆在其上,缓慢朝下滚动而 落,方祈正巧妙扭身蹲下,接过毛笔的同时,门应身而开。 吴理朝书桌一看,风适时从外吹进,呜呜作响,书桌虽乱但一览无遗,并没有人在。 没等说完,叮啷一声,内房像是落了什么东西,一个身姿雄壮的人从圆形拱门内缓步走出来,浓眉阔面不怒自威,衣裳内敛但给人雍容之感,想是和衣歇在床上,正是吴理的父亲吴兴。 吴理负手而立,眼自然下垂,如视无睹。 只见吴兴缓步朝着吴理走去,夜色深重,隐隐听到步步回响,飞檐落水,滴答作响,轻缓的让人觉得夜色柔顺。 啪,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躲在壁柜中的方祈正被吓了一跳,但是稳住身形没有出声。 吴兴:“几日前是你撤了驻扎在陈朝主城外的精卫,别人都以为你改了,只有我知道你还是那个不孝子,你对得住我,对得住族里吗?跪下,受罚!” 原来,和亲是假,撤离是假,暗中突击才是原本的安排,可又被吴理给打搅了。 经年风霜化成的躯壳早已不会吐露怨怼,一瞬间,多年前双膝砸下的闷声又砸在心头,抽出一缕魂带到这里,给这躯壳里增添了几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质问。 吴理冷笑道:“那谁来对的住我,是你,还是那个婢女。三万的精兵不撤回来,定会死在王城,那我怎么和我亲爱的哥哥争王位呢。” 一时,吴兴对着那挺拔年轻的身姿感到困惑,他困惑于自己的迟暮,困惑这个孩子眼里没有恐惧,被弃的恐惧。 吴兴冷哼一声,单手立空,九节鞭咻的移到其手上:“给你吃,给你穿,还要怎样,如今,放眼望去都是向你跪地的人,怎么,不愿意向我这个爹跪了。” 未闻其答,片刻后,那长鞭闪电般甩出,在黑暗里闪着幽光,啪,这个鞭子没有如常见血,反被吴理单手擎着,两方对峙。 吴兴讶异,并不是因为吴理的武功增强如此之多,而是,自己的双腿,怎么变软了。 鞭子被吴理反扯向自己,只听见一声轻笑,鞭尾被反甩在半空中,吴理闪影至其身后,攥住鞭子呈交错状勒在吴兴身后,后者全身无力又被极其诡谲的姿势吊着,速度太快以至于吴兴没有能发出声音。 黑暗里,吴兴脸上被憋的紫红,他拼命抓挠颈部,那种被凌迟处死,察觉生命缓缓流逝的痛楚从眼眶中流出,他满脸泪痕。 吴理喃喃:“你真的老了,会愿意相信亲情,是你最爱的大儿子送的那碗粥啊,……你,想过自己会老吗。” 吴兴没有办法回答,此时却响起了捶门声,转而又变成轻缓的敲门声。 门外,是大儿子吴法,或是醉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些笑意:“手下迟迟没有来叫父亲是吗,我唐突了,真的,我太想,太想,您能看看她。” “他真的改了,我知道的,他一直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原谅他好吗,我又多嘴了,那您好好休息。” 门内,吴理知道兄长说的是自己,他看着父亲痛苦无比的神色,极其畅快的同时感受到一种未知的害怕——对吴法的怜悯的害怕,他一直认为吴法是在伪装,毕竟没有人会在那之后,成为一个善人。 或许因为出生时就在寒冬腊月,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吴理都缩在森森的小屋角落中,愤恨的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 吴法的宽厚和包容,像是屋外的偶尔传来的孩童笑声,像是他记忆中母亲的音容,都给他一种…算是厌恶的情感。 他也一直在寻找吴法伪装的痕迹,可又战战兢兢,害怕真的寻找到,尽管两人如此的不同,之后也肯定会起冲突,但他坚定——我们是一样的。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经历过苦难依旧保持善良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靠近。 可这些都没用,吴理想,他必须成为新一代家主。 父亲还是没有看向他,无论再怎么去探寻,在吴理看来,全身只有憎恶二字。 片刻后,那个声音缓缓的离开,吴理始终注视着那个身影,在墙壁上,吴法的身影被月光长长拖成一条,最终消失不见。 父亲阖眼之时,吴理低头说:“才一会儿不让你说话,就恼羞成怒,我心里求了十年,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出口呢。” 嘹亮的歌声依旧还在夜里荡着,连同门外的灯笼也轻轻摇晃。 方祈正缩在书柜里,聆听着,脑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来,那声音微弱的不行,像是耳边的呢喃——他像吴理一样在求。 是谁在求我。 怒吼着,同样混杂着不堪和仇恨,应该是痛的。 求我拯救他吗。 不行的,在恨里的人没有被别人拯救的可能。 方祈正讶异自己的想法,一个身体里,好像有两颗截然不同却重合的心,正在跳动。房中吴理所说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吴理喃喃:“我在猎场上杀了那么多手足的时候,你想过有一天,我会杀你吗” 嗡鸣,世界颠倒,错乱,烛火跳动着,同窗外洒进的月光一齐欢欣舞动。 吴理朝着那月光看去,周遭拼接成形,一个小孩与他遥遥对望,那人嘴角涎血,手中攥着一个莹白的残肢,树林簌簌作响,遍野横尸。 小孩抬头看见了月亮,吴理抬头,满眼只有横梁。 尸体是亲人,只有两人在选拨里活了下来。 两人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转头,吴理将父亲的尸体用一根粗厚的绳子吊在横梁上,将没有血迹的鞭子用抹布从头到脚抹净。 将九节鞭摆回原位时,看向另一条鞭子疑惑的歪头——位置出错了,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衣柜。 16. 肃清余孽 吴理缓步朝着衣柜走去,适时秋风肃肃,叶归礼静静聆听着那脚步声,目光平静手持剑准备突击,只听身后哐啷刺拉作响,吴理猛然回头,只见一黑影纵身跳出。 风声呼呼穿过破洞,几个瞬间后,屋檐上瓦片穿来细碎的脚步声。 叶归礼推开柜门,窥视异能当中,他看见两人疾速移动的场景,方祈正蒙着面,穿着工装裤和t恤衫,淡然自若的朝前飞奔。 叶归礼想前去相助,却瞥见地上有一枚玉佩,拾起后上面刻着,“崇理明德,赠吾儿”。 另一边,方祈正亮出潮生刃,幽微中刀面上映照着方祈正平静的眼神,白发被风吹的飘然弯曲。 吴理只见那人转身,同时在前方斜砍出一道剑气,他惊讶中扭身翻跃躲开,身后霹雳一阵暴响,同时拉近两人的距离,十枚袖箭左右发出,呈花瓣状朝中心射去,铁器被月光照的跳动荧光,方祈正一一闪过,听撕拉一声,T恤被扯下来一块。 远处传来一阵喝呼声,吴理看向那人远去的方向,心中在想,那人为何不惧怕被发现,拾起粉色的碎片便离开了。 房中,叶归礼把脚搭在桌子上,单手把玩着玉佩,呼,方祈正挟裹着冷风就入门了,坐在桌上拿茶壶倒水,看向玉佩。 “这是在房间里找到的吗?” 方祈正询问时,哗啦声戛然而止。 转眼看向手中拿着的水壶,倒出来的水一滴滴停滞在半空中,反方向朝着虚空攀爬,继而朝着四面八方延展,最终成为镜子的形状,房中被无数的水镜包裹住。 叶归礼站起来,拍了拍方祈正的肩膀,“努力工作,就会有更多的工作。” 方祈正轻呼了口气,房顶上传来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当猎风族精卫打开房门时,空无一人,水杯倒在桌面,茶从边缘滴下,水花炸在地面上。 天地回转,水花变成烟花,正值元宵,外城烟花一茬接着一茬,夜如白昼,好似给了一个宣告——神鬼绕道,今宵尽笑。 系统女声:“触发特别任务,帮助鬼魂寻找到部分记忆,找寻并释放鉴妖。” 三个月前,陈朝王城。 火花散落在人间,讨了个金玉满堂的彩头,而方祈正在传送时,第一次梦魇了。 方祈正好奇的张望着万家灯火,隐约听见叹息,转头,那人一头白发,五官模糊不清,站在那里,举手投足之间,俯视着一切,看向自己时又带有异于常人的悲伤。 “扶桑,你知道人吗。” 人,四肢轻浮,头脑笨重,渴望救赎但不会挣扎,向往自由又恐惧孤独,拥有太多思想仍旧止步不前,他们是矛盾的。 扶桑诞生之时就被要求学会怜悯,他扮演神的形象,但不知道人,摇头。 砰砰,天上炸开火花。 扶桑喃喃说:“好热闹。” 方祈正感受到轻柔的拍打,所有的都远了,像是一层纸窗,当声音逐渐朦胧,朦胧到你只能无法用力抓住,只好下沉,针就戳破了一切,所有真实从中涌了出来。 外面依旧是霹雳作响,方祈正想,他真的听见了烟火声,叶归礼轻笑,随之开口,“醒了,这算不算同床共枕?” 方祈正撑起身,挥手轻拍了乱说胡话的人,发现自己身上自动换上了同叶归礼相似的服饰,继而环视周围,这里明显比之前的地方更富丽堂皇。 叶归礼将其扶起,较真的理着方祈正肩上的褶皱。方祈正推开窗一看,此时正是黑夜,大院两侧分门别类的罗列着各式兵器,一条白色的汗巾在地上,上面印着灰黑的脚印。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里应该是侍卫的居所,外面大多以白绫为装饰。 此时,内城繁华不如外城,因为先皇驾崩,所有内城人都需按照礼节服丧。 新皇陈素便是窕慕的哥哥,继位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 叶归礼倚在门口,伸手拦住了准备踏出门去的方祈正,斜睨着门口:“有人来了。” 仔细听,有一阵急促而轻盈的短跑,叮铃铃,寂静城池被轻灵的铃声搅乱。 门被推开一角,只见穿一身黑红的女子斗笠斜带着,跻身进来,身后没有宫女,女子正好踩着汗巾,跑到两人跟前,掀开斗笠,正是窕慕。 “今天,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带我溜出宫去。” 方祈正疑惑道:“不是服丧吗。” 窕慕肃然:“今夜亲卫出动,要肃清八卦教余孽。” 一个月前,新皇以靖妖之名,下令以净根株八卦教。 叶归礼一本正经说:“懂了,不是出去玩的,是要保家卫国的。” 窕慕撇脸,只觉脸上飞红,方祈正斜身,示意进去说话:“没关系,进来吧。” 方祈正率先开口,给对方斟茶:“肃清贼人,不会让你一个公主知道吧。” 窕慕声音凛然,“公主,又是公主,就因为套了这名头,我就不应该知道这些事儿吗,我就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连同皇宫里的那些人都会信仰这个教派,其中会不会有一些……” 叶归礼品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挑眉笑说:“这个教派会不会有一些可取的地方,公主,你可真够大胆,妖,你懂吗。” 窕慕激动的拍案而起,说出的话显得很混乱:“我,我知道,妖是不好的,可皇帝已经写了罪已诏,上天还没有原谅我们吗,为什么之后还是在死人,而且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方祈正看出来,窕慕处在被撕扯的状态里,他连忙起身打断,后淡淡看了叶归礼一眼:“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窕慕坐下:“亲卫定然会将据点烧干净,我想找到传教的那些册子。” 一片沉寂,方祈正和叶归礼四目相对,后者得到默认的许可,了然开口:“我再多嘴问一句,你不觉得这什么作用也没有吗。” 窕慕:“你都说了,我是公主。” 享万人未得之食禄,自然是要为万人做其未竟之事。 两人静默垂眼,叶归礼懒散开口:“当然,侍卫自当为你开道。” 外城 从夹道而出,步行一刻后豁然开朗,只见两旁有着众多的摊位,人群摩肩接踵,五禽,西域奇玩,珍宝应接不暇,千层肉桂饼,彩泥糖人,青稞酥,美食更是数不胜数。 欢呼声,喝彩声不断,灯火里人群中,三人目不斜视的朝着远处走去,如果忽视方祈正手里越来越多的零食,以及另一个身材壮阔却狗狗祟祟的人。 “等会儿不是要打架吗。” 方祈正疑惑探头,脑中开始幻想可行性。 叶归礼疑惑看着正在傻笑的方祈正,“给你过一下眼瘾,反正任务里的东西又不能购买和使用。” 在正常的普通任务里,资源是等比兑换,因为特别任务是系统自主开启的,所以不存在兑换。 那些被抱在手里的珍馐被无情抛出,随后在空中变成一缕白烟。 白烟逐渐消散,一片混沌的上空却被更为迷蒙的雾给笼罩。 这里接近据点,三人在繁华中行过,喧嚣当中听见急呼一声“快叫潜火队,着火了!” 视线穿过哗然的人群,走卒贩夫惊慌之间撞掉了些许物什,只见远处的楼层火舌已经舔舐着天际,燃烧得霹雳作响,正是据点的房屋。 叶归礼眼疾手快的拦住方祈正,可后者转而身形一动,霎时腾飞至屋脊,几瞬间已经闪现到了百米之外,闯入了火场当中。 窕慕讶异看着冲在自己前面的人,转头看向同样犹疑的叶归礼:“你确定,他能安全出来,是吗。” 适才突发的火灾使得周围建筑染上火星,那些人早就跑的不知所踪,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冲出来救火。 窕慕瞥见门板也被横七竖八的放在地上,不像之前那样摆放,窕慕正想救火,被叶归礼一把拉住。 叶归礼:“是人为的,你先跟我走,他让我保护好你” 火场内,方祈正将异能压缩,撒布在自己的周围,烈火被温柔的绿意渐渐拂开。 仓库两层楼高,一楼用来防备,将各种生活用品分类放好,极少量的铁制刀具,用来迷惑巡逻军官,二楼储存着普通的货物。 只见身影一闪,在二楼众多箱子当中,方祈正掀开其中一个,许多皮毛之下掖着好几本缝制起来的纸本,面上赫然写着,白阳已尽,红阳当兴。 他皱着眉掂了掂皮毛重量,潮生刃猛然往那上一划,哗啦倾泻出一堆白色颗粒——盐巴。 叶归礼听见轰隆一声,扭头,楼房错乱塌陷成了一座废墟,而潜火队却姗姗来迟。 夹道当中,两人抵背横剑,窕慕喝住叶归礼:“能不能先逃了再说” 环视周围,尽是身着黑衣,头束白巾,蒙面手持铁刀之人,而另一个,身着青白长衫之人,躺倚着墙壁,几本书籍散落在地,像是读书人模样。 适才,两人朝着外围离开,窕慕认出这是八卦教的教服,于是尾随着前往,就见此人被挟着上了一辆马车,窕慕当即决定救人。 “死的书都要抢上一抢,这是活生生的人阿,怎么能见死不见 。” 道理是非常认同的,可是…… 叶归礼无语的看着那男人,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正是吴理。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对面不知为何,迟迟不动手,只是面面相觑。 叶归礼保持横刀,手肘后撤以蓄力,蹬地借力,攀墙扭身挥刀,一气呵成,在阵型当中打开一道口子。 窕慕借机猛地冲出,左挡右突刺,几个来回就倒下了三五个,窕慕架住吴理奋力就跑,叶归礼殿后,与砍刀短兵相接,滑行后退,扭头离开,疑惑的朝自己手腕看去。 七扭八拐后,三人来到外城的庙市,叶归礼在人群中遥遥看见一抹身影,瞪了吴理一眼,哼哧哼哧奔过去。 方祈正侧身,不着痕迹的躲开欲扑上来的叶归礼,淡然的说:“诶,远处好像有说书。” 叶归礼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方祈正居然在捉弄他,赶忙上去从身后掐住他的腰,将其高高举起。 路过的npc无脸古人纷纷侧头,方祈正不说话,只是脸上青红不接,眼睛滴溜溜朝着四周望,叶归礼没皮的说,“不好意思,我听不见你说话,是说要这样抱着过去吗” 方祈正幽幽说:“不是的。” 叶归礼轻轻将其放下,凑到眼前说:“开心吗” 任谁看见这一张脸,都会没有脾气,尤其是穿上这一身侍卫服,方祈正却还是撇脸说:“不开心。” “下一次,你会心甘情愿的抱我。” 叶归礼轻笑掐住他的脸,转过来些,正准备继续询问,两人四目相对,一种格外尴尬的氛围蒸腾起来,叶归礼轻咳松手,四下张望。 窕慕往前走着,也正和吴理谈笑,方祈正抬步就走,跟在身后。 只听见窕慕问吴理:“你,怎么会被八卦教抓住” 窕慕没有询问姓名,她不对身份感兴趣,只是对吴理的经历感兴趣。 吴理欠身,柔声细语的说:“你怎么又会来掺和这种事儿。” 成长环境就像是外表,如影随形且又显而易见,无论是好或坏,永远都在你望向别人的眼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窕慕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她穿的是破烂,都会被她的理想主义而折服。吴理擅长看向别人,可别人没有办法看清他,因为他是一片黑暗,最容易躲藏。 叫卖声不绝于耳,吴理在贩卖面具的摊上停下,拿了一个纯白的面具戴在脸上,像是换了个人,凑到她耳边,语气上扬的说:“惩恶扬善,给恶示威的。” 像是猫闻到鱼,窕慕好奇的提溜眼看向他,“恶,八卦教是恶?所以你是来参加清剿行动的” 吴理答非所问:“就像你刚才问我的,不怕吗,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正人君子,天下最藏污纳垢的就是这类人。” 窕慕:“可是……可是,我接触的很多都是为国为民的人。” 自然是这样的,吴理想,不然,找不出任何原因可以解释她的所作所为,为一个陌生人做到如地步,真是很危险的。 沉默过后,窕慕不禁打量他的那副儒生打扮:“你是一个读书人吗。” 吴理:“读什么,那些被奉为不二真言的儒家经典?” 前后不远处,几抹身影在来回推搡着,对路过的人进行搜身。 吴理向窕慕示意,四人转身走进人流最大的酒楼里,只见那说书人正侃侃而谈。 落座后,那小二如同喝醉酒般,腮边酡红,左摇右晃的,端茶倒水间,偏生对着身边人打趣,手一挥弄洒了水杯。 水淌在桌上,散开后朝着桌沿滴下,直到落在方祈正身上,那人才不缓不慢的拿手帕拂拭衣衫。 叶归礼一动不动盯着这个心不在焉的人,忽地抓住方祈正,一点点的从其手里抽出手帕,错身低头认真擦拭,可以隐约看见壮阔的背肌,再往下,是被腰带束住的蜂腰。 方祈正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露怯,正欲张口,叶归礼就问:“是发呆,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方祈正回过神,撇见湿润的地方,忙将身上的册子掏出来,可是之前上面写着的话不见了。 翻来翻去,只是无数张空白的纸合订在一起的。 叶归礼忍住了心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碗,开口:“盐和铁都不是八卦教能弄到手的” 官制和民制的铁刀在精密度上差很多,对于寒火剑来说,和数十把民制的铁刀对抗都不会丝毫震手,而官制则不同。 所以,据点中的人,不是八卦教的人,而是皇帝的人? 17. 拜观音 官家的人,又为什么要扮成这十恶不赦的“妖” 酒馆里依旧人头攒动,思索之际,只听见满堂喝彩,那惊堂木一拍,大堂上就哗啦的垂下块红布,说书先生站在堂中,尖小的下垓上蓄了两抹八字胡,头虽小,身却圆滚滚的讨巧。 “上回说到,一名农家女子跟了个道士出家,为学的半点神算功夫,费尽心力的伺候这位道爷,不时的还会有难题出给女子” “在这之前,女子只觉着打扫庭院,爬山下坡,这些劳力都算是轻的,这天,两人离开了平日住的破庙,道爷带她来了个山后小院,女子朝这里面一看,只有腌酸菜的罐头。” 两人看着吴理的背影,如果说,挟持吴理的是官府的人,那他们想要的,就是抓住吴理。 那么,这当儿就是开战之前,和亲之前。 “这个时候,女子就凑上前看呗,和各位看官一样,好奇阿,那知借着月色,瞧见罐头下漏出好几层黑发,一转头,只觉穿堂风过,凉意从心底升起,低头,凛凛月光中,虽未见血却已首身分离,那道爷就青光白眼的看她,问,你知道,有多少人拜观音吗” 人们暗想,这又有什么关联。 “那时,我们常说这观音是女身男相,道士此番就是来造一个容纳观音的躯体的,可是很多人都没有办法满足条件,因为需要不回头的背一百个人过河。” “道士看着无章摆动的身体和呆滞的脑袋,问,观音,你想成为观音吗,不用再受之前有的委屈,所有人都要求你普渡。那身体二话没说,就要朝外走去,被门槛绊倒后左右摆着,死死起不来,道士拿了另一个头给她扭上,她能看见山野之后,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头,奔向道士所说的河流” “道士在身后轻声说,去吧,记住,不能回头。” 惊堂木一响,所有人恍然若梦,方祈正抻直手,蹙眉,一本正经指着说书先生说:“之前员工培训,南镇举过相同案例,这样是违法的。” 无数人在说书先生的招呼之下,往上投着铜币,叮啷作响,窕慕却忽然站起,喝出声:“那为什么要造观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啪,全场的动作停了,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似的,转头看向说书先生,想要求个明白。 方祈正见吴理躬身和窕慕说了什么,随即飞身而上。 吴理在台上背手而立,轻声缓缓说,“各位听我一言” 吴理的视线朝着窕慕看去,“是人需要这观音,如没有这观音,怎么让人甘愿伸手救溺水之人,天下万邦,怎么能让人受罚仍觉皇恩浩荡,家连成宗,宗又成族,血亲之下这牢不可破的联系,都是向天降来的阿。” 众人闻言大骇,哗然一片,这般谋逆的言论实在是过于大胆,吴理全然不觉,面具之下又露出愉悦的笑容。窕慕听的心惊肉跳,又不自觉的为此而动摇。 震惊之情为表,却更加喜不自胜。 叶归礼望见她的表情,摇摇头,后朝下看去,视线中,是已经干涸的,用水写的奇异符号,接着,他扭头,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朝着门外看去。 砰,一名带刀侍卫将大门踹开,其余人手分散朝着吴理包围而去,那是皇上的亲卫,没等反应,箭已在弦上,破空朝着吴理射去。 窕慕意识到什么,想要扑抓吴理,后者沉腰躲箭,同时,叶归礼隐蔽气息示意方祈正留下,闪身至客栈后门。 噔,箭定在木板上,侍卫阔步朝着吴理处走去,只见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躺在地上,睁着眼,直勾勾的看向侍卫。后者示意脱掉面具,并打开一副画像,进行核查。 侍卫疑惑的看向窕慕,收起画像径直离开了。适才的方祈正站在一旁,看的明明白白。 刚才的吴理沉腰几乎贴到地面,猛拍地板,在桌面的掩饰下,不着痕迹的,借力,滑向红布里。 此时的这个带着面具的人,是吴理的哥哥,吴法,方祈正朝着窕慕走去,守在其旁。 另一边,吴理从后门走出,叶归礼在身后跟随,前者来到了刚才已经坍塌的那栋楼旁,朝着右边的小巷里走去。 叶归礼想要继续往前跟去,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 身体与之接触的地方变成水波纹荡开,一层又一层,所有的房屋渐次的消失不见,水波继而覆盖目之所及,这里变成了流动的世界。 纯白在叶归礼的视线里旋转,寂静温柔,甚至还带着令人心安的水流声,但是可以感受到水流正在从中吸收自己的异能。 叶归礼微微歪头,看向远方,躬身曲腿,朝着目光凝视的方向漂过去,伴着寒火的灼烧,周身蒸腾起雾气。 瞬间,那水流变成了小男孩的尖叫,空间里,所有的水开始奔涌,惊涛骇浪间,可以隐约看见在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逃窜,两者僵持不下,只见一道虚影在不停的闪动。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躲开吗” 哗啦,话音刚落,叶归礼单手从水中捞起样东西,他擎着仔细打量,是在书房里见到过的九节鞭,此时犹如活物般扭动着,产生阵阵嗡鸣。 叶归礼忍不住捂耳,难耐的晃头,手中的寒火已经开始逐渐的升起。 “自动生成的妖怪通常就是黏魂感受的载体,了解感受,对于解决黏魂有很大的帮助”,南镇培训时的话语忽然冒出来。 培训时,方祈正在干什么。 喝了一杯咖啡,可能是因为很苦,皱眉了,为什么一直在看那个灵魂的档案。 南镇开始介绍了,同样的苦难,同样的陌生人。 他应该开心一些才对,我,能让他开心吗。 叶归礼愣神片刻,手中的九节鞭静止不动,迅雷般,未知的生物在水下从四周聚集围合,水流翻腾而起数十丈高,转瞬,就淹没了叶归礼。 最后,只在扬起的浪花中看见一双低垂的眼睛,最后水面归于平静。 在适才的位置,涌出几股水墨,争先恐后的霸占这片空间。 跳动,欢愉,最后归于沉寂,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只有无尽的黑。 凭空的,在虚空中滴下一滴水,在这里尤为扎眼,继而朝下延伸出一层薄膜,将同样平静的叶归礼笼罩住。 他只觉得自己朝下坠,在白色中,几笔碧绿朝上拔出,从间隔当中可以辨别出是竹节。 不知从那里吹来丝丝凉风,画面被吹皱,空间镜像翻转,叶归礼背手站定,只听见簌簌作响,清新的树林就出现在眼前。 落叶纷飞,抬头,那晶莹剔透的玉佩就颠挂在树梢上,叶归礼压着树枝正要拿过,被一只稚嫩的手抢过,低头,那男人爽朗的笑着,不远处出现了吴理,可以看见其仍是一脸严肃。 嘴角带着极不明显的上扬,背后还有一位女子,看不清身影。 叶归礼看着吴理欢愉的模样,分不清楚真假。 系统:“特别提示,该妖怪主技能为精神攻击,次要技能为镜像,擅长让人陷入美好回忆,请注意识别。” 话音刚落,地面隐隐的显现出两个门环,脚下树叶被踩的咯吱作响,叶归礼拾起落在自己肩头的树叶,轻轻摩挲,带 着一种异常的愉悦。 他没有释放任何异能,站在那里。 砰,叶归礼脚下空了,一瞬间滞空,继而猛然掉落,巨大的空间,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身下是无数条大大小小缠裹在一起蛇,昂首挺立的模样印在石壁上。 你没有办法看见它们的眼睛,只能看见铺满空间的各式繁复华丽的花纹,窜动着,带着不可言说的兴奋。 叶归礼没有害怕,只是觉得疑惑,为什么没有方祈正,为什么是那么痛苦的时刻。 但是,他又隐约对痛楚带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期待。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掉进去,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噬咬很快袭来,叶归礼习惯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这样就不会为痛感所动了。 啪嗒,一滴水落在脸上,他感觉很冷,当时的天气在下雪。 雪里,不会说爱的人分隔两地,一个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另一个则沉默不语。 回忆洋洋洒洒,变成了灰色,那是哀悼般的灰,像是葬礼上的灰白照片。落在蛇窟里,落在叶归礼的眼睑上,原来水是他掉下的眼泪,眼泪又被成千上万的蛇吞掉。 精神上的折磨让痛更加锥心裂骨,他兀然想起方祈正的腰窝。 疼的是方祈正,哭的却是叶归礼,他的眼泪混着汗,随吻咬落在腰窝上,这个时候,方祈正还轻轻拍着头哄他,“师哥,你还好吗。” 蛇窟角落里,闪出点点金光,可以隐约看出是种子生出的嫩芽。 下沉,下沉,叶归礼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流逝。 瞬间,嫩芽飞速生长,横冲直撞错综复杂的窜出枝桠,哗啦,适才环绕在叶归礼周围的白色薄膜霎时产生裂纹。 叶归礼猛然睁眼,镜花水月中,无数枝桠悬在空间的外缘,让人觉得春意盎然,完全忘记了危险,只觉一阵劲风挟过,抬头,方祈正从天而降,身着侍卫的红衣,朝他伸出手想将其拉出来。 牵手之际,薄膜应声而碎,两人旋身落地。 方祈正没有责骂,脸上露出仔细探究的表情,怀疑叶归礼是不是生病了,或是有别的原因:“你还好吗。” 叶归礼愣了下,一时间哑口无言,心里只觉得异常微妙,静默捏了捏对方的指尖,后有分寸的松开。 一股红色异能钻进方祈正的脚下,两人腾空而起,叶归礼把自己进入梦境见到的,可能有关吴理的,进行了详细的陈述。 方祈正严肃的说:“你为什么让自己陷入危险,别和我说,是想和妖怪玩玩才这样。” 话音刚落,方祈正幻化的树木就消失不见,被叶归礼造访过的那个竹林取而代之。 辽阔的碧绿竹林里尽是呈泼溅状的斑驳血液,无月无日,显得苍凉可怖,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方祈正滴在眉心,抬头,风声戛然而止,天空变成了镜面,画面中是个深红色的房间,飘着轻柔的纱,纱后是个姿态妖娆的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铜镜上是模糊的脸,女子抬眼看向镜中轻笑,方祈正淡然的表情印在里面,像是在对视。女子在眉心画上一点,像是红梅。 水滴的波纹从红梅中荡开,接着悄无声息的铺满整个天空,在地面上,也出现了无数的波纹,像是漩涡,迅即的使两人陷落,方祈正在眼前一黑时,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你们就是中原来的驱妖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站在了刚才镜中的房内,看着门外,是刚才的竹林,门轰然关闭。 18. 背上的碗 系统女声:“进入幻境,寻找鉴妖并将其部分杀掉,完成特别任务,将回到原本的时间线。” 叶归礼捏了捏方祈正的手,随后放开,转身拱手,从善如流的说,“这里发生了什么,还请夫人详述。” 方祈正跟着转身,见到张眉目温顺的脸,挂着笑,那一瞬间轻纱飘起,隐隐绰绰中,过去和现在重叠。 在签订合约的现场,初见吴理时,他也是这样挂着笑,用异能将自己钳制住,然后说,“我是把她折磨致死的。” 是吴理的母亲,刘娇和。 “公子这样,还能好好驱妖吗。” 那人用笑掩面,眼眸流转的回看方祈正,那是种下意识的谄媚。叶归礼略微侧身挡在面前,正好在烛火面前,地上投出道黑影,方祈正的视线聚焦,又挪步,更多的缩进那道黑影中。 叶归礼皮笑肉不笑,寒火以迅疾之势飞出,燎穿轻纱,洞中露出刘娇和惊恐的神色,擦过她涂满脂粉的脸。 最后落在镜子的侧面,火星被扭曲的印在其中,击穿墙壁,轰隆一声,归为寂静。 “应该是可以的。” 方祈正看着他凌厉的模样,叶归礼别开目光。 话音刚落,只听见清脆的锣声,应该是打更了,接着一下,那声音愈来愈通彻,达到最高点时,又被尖厉的啸叫打断,梆子哐啷坠落在地。 刘娇和原本因为被冒犯而恼怒的情绪被熄灭,她转而靠近两人,强装着平静,“二更,今天怎么提前了?快,请两位大人尽快回屋,明日再谈。” 方祈正问,“不害怕么,要是这妖找上你怎么办,把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它只会杀在屋子外面的,现在死的人都是奴仆,我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叶归礼对上刘娇和恳求的目光,转而坐在椅子上,冷静的说,“在死人之前,还会出现什么事情吗。” “三更的时候,有人在捶东西,很大声,听不清从那里传来的,怎么躲都躲不开” 刘娇和被这样的冷静戳破了伪装,不停的鞠躬,声音愈发尖细,“我生了孩子,马上就有荣华富贵,不能死的…师父,我有很多钱…” 咚咚咚,三人一齐朝着门口看去,传来微微颤颤的少年声音,“娘,弟弟跑出来了,不在屋里。” 刘娇和下意识仓惶的喊,“你们两不能都出事,快回去”,快步向前,步摇歪斜,又停下,犹疑地看向印在门外的身影,转而看向身旁的方祈正,她直觉这个人有话语权。 方祈正讷讷扭头,面目平静?_?,视线在两者之间徘徊,像是下定决心,坚决的说,“好啊,可以,行,我帮你去找。” 叶归礼似乎心情愉悦,径直走过去说“是人”,将门推开,就见到了年少的吴法,后者的惶恐变为警惕。 方祈正三根手指竖起,“我是村民…好人”,看着吴法一脸疑惑,他将默默变成握拳,“我是驱妖师,现在一起去找你弟弟。” 吴法望着方祈正,露出痴迷的神色,即使努力抑制,话语中还是透着激动,“那你们是不是很厉害,我能感觉到,比之前来的那些都厉害,那…是不是就可以救我弟弟。” 两人对话时,叶归礼看着刘娇和严肃的表情,像是在警告,吴兴噤声,前者走出去,“还有一个小时,你身上有没有他的物品。” 吴法下意识将手往后腰伸,又尴尬的往上状作叉腰,摇头。 叶归礼歪了下头,嘶嘶,一条蛇从前者的腰后探出头来,吴兴被吓的大叫,哐啷,一枚玉佩掉出来和之前挂在树林中的别无二致,蛇消失不见。 方祈正眼疾手快的捡起来,机械微笑说,“感谢配合。” 玉佩中被注入异能,绿意在虚空中呈现出点点星光,铺满了整个空间,“为什么,每个方位都有?” 吴法想抢回来,又被叶归礼拦下,“这是我的,需要弟弟的,可以带你们去他房间里,还我。” “到了房间就还。” 正要动身时,刘娇和忙喊住吴法,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森森的微笑,“记得,找到吴理之后把他们,安全送到房间。” “大师如果在门外看见人就别管了,抓妖就行,有些奴仆只在晚上出来。” “为什么?” 方祈正问他,两人跟在身后,两旁空空的,只有尽头的深红房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黑白交错,前面吴法的脚步声哐哐回响着,“吓疯了,快点,就要到三更了。” 光好像在随着风飘走了,周围越来越黑,时间在流逝。 方祁正嗯嗯两声,又往前跟,被叶归礼拦住。 “有东西。” 哗啦哗啦,水声,从哪里来的,腥臭味夹着荷花的清香飘散在两人周围,几个瞬间吴法已经距离两人几丈远,他轻声问,“师傅,就是这条路啊,为什么感觉一直在原地打转。” 没有回答,吴法转身,就远远看见两人,那种恐惧感促使他想要跑过去,只见方祁正在大喊,“别动!” 远远看过去,吴法像是被层毛玻璃裹住,视线上模糊不清,一个差不多高的人在身后,猛然伸出手推搡他。 方祈正低声喃喃,“这些妖怪怎么总是捣乱。” 两人同时出手,一绿一蓝交错,异能波动越过黑暗,寒火将那屏障打破,一股黑雾从中浮动而出,叶归礼从半空中跃起,追过去。 绿枝缠在廊柱上,末端将吴兴的四肢拉住,硬生生将他往前倒的躯体固定在半空中。方祁正低头,看见了自己。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曲池,全是死水,灰鼠鼠的墙瓦铺在周围,被月光照白亮,青绿的浮藻杂着些垃圾被倾倒的荷叶勾连成片。 随风缓缓挪动,咕噜,在方祈正不远处,翻涌出一只惨白的脚,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浮藻,头发在水中蠕动,往前一点点,是突出水面的鼻梁。 方祈正将眼睛用力闭上,迅速移动到吴法的身边,将其提起,忙想着追上叶归礼。 “等等,这个方向不对!” “对的对的。” 方祈正停下,长舒一口气,只见叶归礼站在一个门口,没有进去。 吴法脸色苍白,走上前说,“走错了,他的房间不是这里。” 叶归礼将剑轻抬,眼神凌冽,“再拦,我让你魂飞魄散”,他将想要踹开门的动作收回,推开,环视周围,最后将视线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温暖的蜡烛将里面铺满光亮,吴理坐在正中间的床上,摇晃双腿,带着稚气,烂漫笑着,让人恍惚以为是某部动画片里守卫正道的好人,和之前那种带着病态的阴柔截然不同。 空气穿过吴理的身躯,流动到虚空中,被房屋四周的植物吸入,将信息传递到方祈正的脑中。 “他身上没有一点的妖的气息,找错了。” 叶归礼默不作声,就盯着那身体看。 吴理缓缓开口:“我…听话回到屋子里,饿了。” 吴法连忙上前牵住他的手,“走错了,和哥回去。” “就是这里,我没错,之…” “走!要到时间了!” 兄弟两人拉着手出门,方祈正又问,“这里,是给谁准备的房间。” 吴兴背着身,脸上晦暗不清,他轻轻说,“不过是一间客房,二位想必今晚也不能休息,我先退了下了。” 等人走之后,叶归礼哎呦一声,连忙躺在床上闭上眼,双手交叉抱头躺下,叠着腿。 方祈正走过去推搡他,“叶归礼,你别睡了快起来。刚才在池塘旁边,我看见了头发。” “蛇也是要睡觉的。” 方祈正坐在床边,“刚才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刚才那样…会更有效率”。 “你在说什么?” 叶归礼打挺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答非所问的说,“他还是他,但全乱了。躯体成为边界,里面的灵魂变成凌乱的线条,在里面像是毛线团裹起来。” 天真,狠厉,听话,算计。 种种的不同,方祈正说,“地魂被抽走了,为什么?” “可能更多,走,去刚才说的池塘看一下。” 又是那种腥湿味,像是一根线,钻进了方祈正的大脑里,他起身,半蹲下,朝着床底看去。 没有人,一件道服。 … 方祈正看着被打捞上来的浮尸,隔着虚空用衣服对上去,叶归礼面露嫌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者说,“这些人是之前来的驱妖师,看来被当作鉴妖的养料了。” “是什么东西的养料?” 叶归礼没有回答,看向不远处的草丛,闪身过去,转瞬提出一个人,丢在地上。 哐当,哗啦啦,从那人身上簌簌掉落出粉状的亮片,捂着耳朵很恐惧的样子,双唇紧咬着,嘴唇被咬的裂开,不肯说话。 方祈正意识到不对,扯住那人的衣服,灌入异能,扯碎。 他浑身被刻上了大小不一的纹路,弯曲的笔直的,前后衔接,像是个图案。 背上有很深的豁口,大概有一个巴掌大,在背上,骨头被挤在两边,像是碗,但是没有见到血,里面像是一汪清水,但不会掉下,蠕动着朝更深的里面反哺,透着黑气,印着明月。 叶归礼:“被灵寄生了?” “那是什么东西?” “还记得在洪村的那个案件吗,种子植入在人体里,与其共生。但这个人不同,是接触到脏东西,被怨气缠上了,身体产生异化后会直接死亡。” “类似于经常看电视变成近视眼,跳楼后骨折?” 叶归礼点点头,下一瞬,枯败的荷花从池塘里竖起来,如同遇春般焕发新生,连接成片,缕缕月光照在上面,幽幽的,蝉鸣声齐齐响起,像是一群人在嘶鸣,要拼命扯开什么。< /p>“不是我害的你,别喊了,求你!” 方祈正直觉抬头,却看见月亮后面出现了一只眼睛,转瞬即逝。 叶归礼推他的肩膀,拎着脖子,带到房内,抵在墙上,“说话,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一进那个刘夫人的屋子,他就被吞进去了!” 当时,他听从刘夫人的话,去吴理的房中喊他,门是敞开的,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仆从的时,吴理长舒一口气。 方祈正进来时,腰间的玉佩晃荡着,在夜色中散着温润的光。 那人目光聚集在上面,痴呆张着嘴,脊背上的“水”,交错流淌到缝隙中,些许汇集到地上,“碗”里又交错生出经脉。 方祈正见状心想,这人怎么吓尿了。 叶归礼松手,他猛然掉在地上,前者低头一看,皱眉沉思,随后以迅雷之势用手插入“碗”里,噗嗤,用力往后扯,经脉被硬生生扯出来笔直的一条线,血肉在空中因惯性下坠,粘液滴答。 他手上拿着的,竟然是眼珠,和月亮后面的别无二致。 空间中倏然升腾起热浪,将周遭层层剥开。 眼珠还在转动,看向方祈正,随后消散朝着他身后飘去。 “试炼之期快到了,想办法把吴理藏起来,否则赢不了的。” “还记得,那个天相师教祭祀的方法吗,抽掉魂魄,锁在镜子里。” “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能有什么办法…” “会的,你给出一点温暖,他就会去试探着靠近,即使早就被伤的满目疮痍。” 方祈正看向自己手中的玉佩,发现吴兴手里正拿着一枚,后者继续说,“就说父亲有东西给他,叫个仆从,带去你房间,封在经常梳妆的镜子里。” “这样,就可以监视他了。” 永永远远的相视,笑容对着看不见的怨恨。 刘娇和笑说,“好极了从始至终,吴理都不会发现是你在出谋划策,还要维持这副忠厚的形象吗?” 吴兴喊仆从进来,门被推开,“我们不过是在互相残杀。封在镜子里,你不担心,他报复你吗” 只听哗啦一声,幻境破碎,方祈正朝着刘娇和的房间奔去,房间里面没有人。 身后的叶归礼问:“刚才你抬头,是因为看见了那双眼睛吗。” 点头,寒火瞬间卷席府上的每个角落,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忽然天光大亮,从天至地都是巨大的镜面。 原来,镜子里面的,才是真的自己。 叶归礼将玉佩甩出去,玉佩在接触到屏障的同时骤然破碎,周围的场景飞速穿梭,变成之前的竹林,玉佩扑面朝着站在中间的刘娇和飞去。 虚空中,一只手抓住了玉佩,同时迅即贯穿了刘娇和的身体,血液飞溅,转瞬间又凝固,变成交错伴生的镜面,往外递渐蔓延纵横交错,给人诡异的美感,后方的整个空间被凌乱切割开,折射出幽幽月光,參天大树,显得光怪陆离。 风清月朗,终于把那片尸山血海给尽数揭露,那些姿势诡异,层层叠叠摞起的,是无数与他一般大的,残缺的人类。 两人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吴理之前所说的猎场,是猎风族选拔继位者的方式。 沿着手臂逐渐生长出身体,那是吴理的脸,他对着刘娇和微笑,“没有想到吧,我早就请了帮我的驱妖师,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吧。” 系统女声:“鉴妖出现,任务…” 吴理低头,惊觉看向自己的脖颈,适才吸收的异能变成无数条小蛇,缠绕在上,他想要挣脱对方,却被束缚住。 叶归礼凌空跳起,笔直的将寒火剑刺入其身上,吴理扭头,许多张脸重合在一起,是被他吞噬过的驱妖师,烛火幽幽的闪在肩头。 身后,方祈正双手握着潮生刃,猛然朝着肩膀砍下,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将潮生刃弹开,他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随着越走越近,黑暗中那张人脸倏然出现,是皇帝陈素。 “把他从里面放出来,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叮叮两声,转头,只看见吴法快速的攻击叶归礼,后者没有反击,吴理已经被他救走。 方祈正愣在原地,两人不是仇家吗,只见陈素微微一笑。 系统女声:“完成特别任务,在该时间段停留片刻,传送回正常时间线。” 任务面板出现,在上面清楚的写着绩效,虚空中出现传送漩涡。 叶归礼这才想起问:“你不是陪在窕慕身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祈正愣住,满脸着急的模样,继而扭头跨步进去,“我现在就回去”,叶归礼站在原地,虚空中响起了方祈正和系统的对话。 系统:“你确定要离开黏魂,可能会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导致任务失败后自主接取任务的数量会被扣除。” 方祈正:“他现在,很需要我。” 19. 爆炸 解决完妖怪后,方祈正被传送回窕慕身边,叶归礼则被传送到未知的区域。 “各位,这次的对联颇有难度,但如果答上来,就可以得到本店的灯花一个” 方祈正睁眼,眼前正是窕慕和吴法,四周人头攒动,掌声雷动,他凑上前,站在窕慕旁,歪头看过去,后者仍是一派端庄,眼里的雀跃是掩盖不了的。 看来解决妖怪之后,就继续了特别任务。 "各位听好了,上联是,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窕慕抢声对说,“闻所闻而来”,众人复又看向她,被注视使她觉得不便开口,“见所见而去” 吴法较为大声的说,“是我抢了这位姑娘的,想必是歉让,这才欲言又止,实在不妥。都说猜灯谜,要说出个缘故方好,以见真章,请姑娘不吝赐教可好。” “不过是借了嵇康钟会之名,又有什么可称颂的。” 老板引头喝彩,笑着将花灯给过去,窕慕轻点头,方祈正察觉出其中的别扭,好奇的,悄悄看窕慕表情,只见后者虽是这样说,脸上又是笑逐颜开的模样。 方祈正纳罕:“可是你很开心。” 窕慕这一下脸倒红了,她不回答,三人扭头离开,倒转话头看向吴法:“我以为你看不上呢。” 吴法:“看不上?看不上的前提不就是要懂得吗,姑娘,这个世界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在很多人身上,不喜欢和不赞同是一样的,我也是。” 吴法陈述了自己对吴理的看法,但在窕慕看来,反叛和儒雅同时存在一个人的身上,对于一个饱读诗书满怀理想的人,简直存在异常的吸引力。 方祈正在一旁暗暗叹气,他护在窕慕旁,挡开路过的人群,同时模仿着之前的对联说:“人所异而来,人所同而去。” 另一旁,叶归礼斜带斗笠,淡然拿起茶杯,坐在客店支起的棚子外,由其为中心,环形展开站着数人,黑衣铁甲,腰带铁剑。 一阵风吹过,客店的木地板上出现了一行水字,“杀,陈国质子”,转瞬,消失不见。 系统女声:“解锁隐藏身份,成为公主侍卫之前,陈国皇帝派你卧底在吴理身边,从竹林初见,到如今已三年。已载入基本信息,请完成与人物的交互,完成皇帝派发的任务。” 叶归礼心想,真黑,自己人杀自己人,还要借用敌国之手。 适时,青天明月,风悲沙哭,吴理与其父亲站在远处,同是黑衣,衣袂飘逸而出。 吴理遥看向远处,陈朝主城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在鸟鸣中恍惚可以听见欢呼。 吴兴听完情况后,双眼难掩兴奋说:“不过是一个沉疴旧病的国,立了新皇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改革,难道他还能扶大厦于将倾?既然陈素不自量力,想要借肃清八卦教之名来杀我族人,那就看看,这个新皇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对我们跪地求饶。” “这样势必会快速的点燃战火,战场上新出现的蛊毒让擅长闪电战的士兵受伤惨重,我们的部署……” 这样的规劝并没有用处,吴兴单手举起,示意住口,眼神瞥向吴理,“我要的一切,这万里山河,会听从呼唤,被召前来。” 叶归礼闻声抬头,朝远方看去,穿过田园人家,穿过大街两旁的欢声笑语。 这座辽阔无垠的城池,经历了多少战火洗礼,肮脏血液的洗刷,最后,兵戈又再次落在这肃穆的朱门前。 只听一阵马蹄声疾响,除吴法外尽数朝着主城奔去。 驿站歇脚,吴理勒马回望喊,“叶成过来,有要事交代”,叶归礼愣了下,心想,喊叶成关我什么事,没等答应,吴理搂脖将其携去一旁,那是一个极其信任的姿态。 吴理双目灼灼,带着难有的男人意气问,“我知道,你早在期待这一刻”。 对方还是愣头愣脑的样儿,实际上就是不想给脸色了,吴理眼神坚定,充满诱惑力的说,“你怎么可以忘,被人凌辱时像条狗一样,流离失所,父母泣血,最后连家也不记得了,现在叫你提刀,杀你的仇人,你不敢吗。” 叶归礼内心呵呵,面上肃穆的说:“敢。” 快意恩仇,多么令人向往的词汇,旗帜猎猎作响,把那月亮遮了又遮。 吴理不知为何,看着叶归礼晃神了,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黑夜中,他恢复了领帅的模样,背后是坚固的城墙。 吴理:“交给你了,等会儿听号令,执行斩首。” 叶归礼懵逼点头,跟在队伍后面,在即将到达城门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身材略显臃肿的人在黑暗里,朝他招手,将队伍从某条小道接引进去。 看不清身形,很快众人就再次接近了那座繁华的地段。 吴理相远而去,留下三人压着一名套着黑头套,身上穿着条白金相间长衫的男人,脖上的金锁左右晃动。 不同的是,这街上寂静无声,与热闹仅一墙之隔,屋脊上不知何时插上了只纯黑的旗帜,上面唯有三点血液组成的花瓣。 风起时,猎猎作响,不远处一只箭破空而来,将其拦腰折断,塔哨之上的人惊恐呐喊:“来了。” 在喧嚣之时,主城周围的一盏又一盏火油灯被点燃,相比烟花,不过是萤火之光,悄然间,无数守卫迅疾的聚齐。 吴理在暗道中抬头向上看,疑惑看着对方应变。 叶归礼被独自留在这条街上,从夹缝中隐约可以看见另一边的老板,正支着摊子,卖着不知什么美食,味道从那边飘过来。 叶归礼的异能里显示,吴理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看着吴法替代自己的身份,与窕慕在那相谈甚欢。 适才酒楼中,他为了避免冒险,于是答应了与吴法替换身份。 神色中难以掩饰的嫉妒,这甚至让吴理暂时忘记了,哨塔就在身后。 彼时天高云阔,鸟鸣不绝,吴理站定后遥遥回望,带着挑衅,站在哨塔中持瞭望镜看过去的,正是当时的新皇陈素。 此人并没有君王相,反长着一张戏子脸,小脸圆眼,挺拔清秀,好像只要轻轻一笑,就是在眉目传情。 陈素将瞭望镜放下,说话缓慢清晰,不怒自威,“南北二十四哨塔从新增的地道中换防,配备最新的撩火箭,新型孔明灯备好燃料,如有叛贼,立即催生蛊毒。活葬在城外。” “皇上……” 那人犹豫着似乎想要求情,陈素冷淡的说,“既然想让人谅解,最开始就不应该背叛。” 转眼间,吴理已经消失不见,朝着远处的主城中央奔去,当他推开这座朱红色的宫门时,陈素坐在大殿中央缓缓斟茶,百足蜈蚣从他嘴中爬出。 一只宽厚的手轻抚其嘴角,将蜈蚣收回,那人身穿临源阁服装,是皇帝的天象师。 吴理看向蛊虫,就是本次需要找到的东西,要把它带回去给大祭司,寻找破解之法,可是,今天真的能活着离开吗,他环视周围,房外人影林立,都将弓拉满了。 陈素开口说,“恭候多时。”< /p>“上一次见你,好像是在十八岁那年,在竹林里。” * 被套在黑布下面的人咬着团麻布,叶归礼觉得麻烦,杀人还要等时间。更没有必要掏开抹布让他说临终遗言的必要,狠狠的再往里塞了一点。 “懂什么叫走流程吗,别烦我。” 那男人双手被反绑在后,怒吼被噎回去。 唰的一声,双手脱缚猛然朝叶归礼撞去,手不知道被刀磨了多久,淅淅淌着血。 叶归礼镇定自若,站在原地,像抓小鸡般将后脖颈提起来,迅疾将绳绕在手上 “你说说,我等会儿都打算让你好死了”,绕到一半,看见内侧手臂有着红色的胎记,是半边太极,他猛然将其头套摘下。 窕慕和吴法停在摊前,方祈正习惯发呆,顺带探索周围以便保护窕慕,他瞥见了夹缝中黑影,下一瞬,一切轰然如潮般涌退。 在异能之下,所有人都变成了虚无的白,只有青砖之上,缭绕着一团黑红状的人,刃朝着他的心脏捅去。 当他再眨眼时,红玉司南佩发出响声,同时方祈正大声的喊出:“叶归礼!!” 微弱的声音如细线般蜿蜒而来,穿过意识之海,又绷的一声,断裂,恍然回神,叶归礼看着那人朝自己反手攻来,他下意识将刀朝着脖颈挥下,一时间,周围变成墨色,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哐当,头首分离,在街上笔直滚过去,留下一条血线,适时焰火爆响,头上是黑色的烟花。 街头巷尾轮班的守卫赶到,叶归礼敏锐嗅到一股火药味,像是想到什么,他猛然回头。 方祈正毫无预告的,迅疾携着窕慕轻跃到几十米之外,后者轻拍其肩,蹙眉询问,吴法戴着面具,微笑看着窕慕。 后一秒,方祈正顾不得什么任务,手中燃起能量,准备冲过去,但下一瞬,面前就产生了强烈的爆炸,从地面而来,劈里啪啦将所有的一切都燃烧殆尽,烟尘尽数散去,叶归礼撞进方祈正的怀里,将他抱住,后者僵住的双手缓缓放在其肩上。 窕慕处变不惊的站在一片焦黑之前,轻声呼喊吴理的名字,会想起适才他的微笑,心中生疑,惊恐的人群朝着四面散开,灰尘甚嚣,她拆开吴法写的对联,上面只有四字——“倾盖如故”。 “有人,有人死了!头,头!” 窕慕朝着远处看去,红色对联翩然而落,落在一片焦黑当中,她茫然朝着尸体看去,接着从自己侧腰拔出一把匕首,将衣裙割下盖在其上,“哥?!” 成康十一年庚寅月丙子日,吴国武士在封典大街杀害质子,至此,南北部族联合吴国与陈国的战争开始。 窕慕的惊呼依旧荡在耳畔,头/颅滚动留下血线两侧,渐次长起了荒草,将喧嚣声覆盖。 只剩下两人站定在原地,荒原上,静默站满了无数马匹,月光将绿草照的幽亮,没有任何嘶鸣,只有四面八方传来的稀疏水滴声。 系统女声:完成特别任务,时间线回到初始,公主嫁入猎风族之后。” 场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外? 方祈正环视周围,大多数马匹的头/颅已经被利落的砍掉,剩下的小部分勉勉强强荡在边缘,流血成河,河流蜿蜒朝远处延伸,尽头处独一扇空落落的门,门两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门口站着一人,身姿佝偻,是刚才送两人到房间的王婆,时间线回束到最开始,她悠悠的喊到,“公子,我来给你送衣服了,过来阿,过来拿。” 20. 祭品 方祈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觉得这个王婆是狼外婆,而眼前这个高自己少说十厘米的人,还把头埋在自己的脖颈处,依旧缠着不放,心中的担忧升腾起来。 “你还好么。” 叶归礼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故作凝重的说,“这次是心甘情愿吧,我成功了,不出所料”,他露出得逞的笑容,张扬的让人心惊,方祈正恍然,垂着眼,朝后退了一步,最后只是说,“没事就好。” 叶归礼宽阔的手搭在方祈正肩膀上,不让他继续后退,“我不建议你离我太远” “?” 只觉周围忽然掠起阵风,脚下的荒草被吹的左摇右晃,像是在隔靴搔痒,但是带着意外的粘腻,方祈正疑惑中缓缓低头,一块暗红色的布料像是触手般缠裹在他的小腿处。 方祈正身后是王婆刚才托盘中的侍卫服,悬空而立,里面裹着团黑影,你能感觉到是人形,但视觉里是完全模糊的,像是滴在水里的颜料,渲染在夜里,在身上攀爬,耳边传来笑意盈盈的声音,“新的祭品。” 方祈正泰然不动,与面目冷峻的叶归礼四目相对。 顷刻,周遭被浓烈的红黑色异能覆盖,充斥着怨灵力量,让人窒息,空中充斥着扭曲的人脸,可以隐约看见道健硕的身体,单手支撑在方祈正的肩上,一跃而过,无数的剑影将身后的衣服撕碎。 “烦死人…“ 那知四面八方飞散在空中的衣服碎片,又迅疾的伸长变成绳索,远远看过去像是囚笼一般将叶归礼层层围住,方祈正转身,正欲朝前冲去,脖颈上架住一把长剑。 “你们就是陈素派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吴理,站在方祈正的身后发出嗤笑,“别急,等会儿都会死。”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嘴巴上下翻动,没有声音,那口型像是在说,“别动。” 系统女声:“隐藏身份,皇帝安插在公主身边的卧底,要求活下去,并寻找到无双枪的线索。” 吴理站在门前,他伸出手去推,瞬间,以门为线,之后的荒草消失殆尽,天空中的黑雾涌下来,呈漩涡状填补在其中,方祈正再抬头时,飞檐就从雾中露出一角,远处高大的树木被逐渐遮蔽。 吱呀,朱红色的门打开了,雕梁画栋的房屋被摆在了这森森的荒原之上,独独这红灯笼还在挂着,门后是条弯曲的长廊,其他都被遮蔽住,尽头处是面巨大的黄铜镜,高宽都延伸进雾里,方祈正看见自己的身影被廊柱层层分开,模糊的映照在上面。 叶归礼瞧见了上面的缝隙,可没有门环,像是现代的滑动门:“这是一间房屋?” 话音刚落,两人的手被前后捆在一根绳上,让吴理的侍卫恪随牵着走,叶归礼看着方祈正,笑着传音,“我们变成一根绳子的蚂蚱了。” 方祈正恨铁不成钢,伸脚揣了他下,转而问吴理,“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恪随声音高昂,愤怒的说,“既然陈朝就喜欢用蛊虫这些卑劣的手段,这次就让你们自己体验个够。” 叶归礼很快的抓住重点,他们想要得到蛊虫的信息,打趣说,“懂什么叫间谍吗,就是要学会把嘴永远抿成一条直线。” 恪随被这样的语气刺激到,故作得意洋洋的回击,“蠢,跟了什么样的主人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忠诚。不是陈素,你们早就拿着情报逃之夭夭了。” 所以,这是从逃跑的路上被抓回府上,怪不得马匹都被杀害了。 方祈正的思维着重点总是格外清奇,忍不住发问,“那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直没有回话的吴理带着笑意说,“陈素承诺是很诱人,我也恨透了这个地方,可他忘记了,我归根到底还是这里的人,怎么能让陈朝坐收渔翁之利呢” 吴理想要先解决掉陈朝,再和大哥争这个家主之位。 叶归礼嘲讽:“这里的人,你身边有谁?” 穿过回廊,到了镜门前,两人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按倒在地,方祈正听见叶归礼鸟语花香的骂声。 抬头,在门缝隙夹着一个苍老的脸,方祈正想起自己玩过的秘密花园涂画,那脸就是画框,上面密密麻麻用铅笔涂了很多黑点,在线条中夹杂着皱纹,他的眼睛被一条陈旧的墨蓝色布条蒙住,上面绣着中原常见的绿竹。 方祈正认出来,那是透露命运会出现的身体异状,是医学没有办法干涉的,查来查去都说你是好的,可是只有自己知道,那把刀已经架在你的脖颈上。 那老人面前站着一个人,躬身问,“我想问,是吴理杀害了父亲,对吗” 想来在大婚之后,父亲的死亡已经被发现了,而吴法作为长子,成为了家主。 方祈正听出,那是吴法的声音,他注意到吴理的身形僵住,那是一个愕然的神态,转瞬即逝,后者当即朝恪随使了个眼色。恪随站定不动,注视着吴理的镇定,在黑雾中间散开一条通道,他拽着绳索,片刻后领着两人走过去。 叶归礼兴味盎然的说,“你主子也不赖,选择阵营选的很快。” 或许在吴法和其他人的心中,吴理是枚埋在内部的炸弹,相比外部的灾患,他更使人恐惧,动荡,不安。 方祈正想起吴理僵在门口的瞬间,像是体内的某种东西凝固了,才让他变重,不能动弹。恪随没有回嘴,身影在雾中显得很坚决,叶归礼还想开口,被方祈正轻轻踢了一脚。 “别说了。” 身体顿时一寒,方祈正抬头,周遭下起了黑色的雪,回廊逐渐消失,变成了一条石子路,脚下却依旧是白茫茫的,朝着路的尽头看去,是间木屋,天上太阳刺眼的亮,感受不到温度,背后是雕梁画栋的王府。 这里代表着什么,是窕慕记忆中吴理的哪一部分? 当靠近木屋时,苍老的声音又再次响在耳边,“家主决定好了吗,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的天罚了。无论是无双枪的镇守者,还是凶手,预言结果会交到您的手里。” 猎风族的大祭司,陈朝的天相师,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一人——神器无双枪的镇守者,据传,镇守者召唤无双枪,可以引天地神力,破敌于万钧之间。 但每一个继任者都只能得出抽象的预言,不得要害。 两人对视,意味着必须有一个人到吴法那里拿到信息,方祈正右手当即现出潮生刃,松开,顺着绳索,回旋,割开叶归礼的绳结,他知道,叶归礼有监视异能,可以很好的窃取信息。 无需言语,叶归礼已然明了,他指着方祈正戴着的红玉司南佩,传音重复说,“戴好它,我永远可以找到你。” 在折红事件之后,这一直被方祈正戴着,他想着,之后没有用再还回去,他已经习惯了玉佩永远冰凉,行动时晃荡在胸膛的异物感。 轱辘,像是暗门翻转产生的摩擦,吴理淡漠的说,“是我,是我杀了父亲,大哥,是不是一直想要听这个回答,一个家族的命运,都没有想要杀死我重要,是吗” 没有人回答,吴理的生命里向来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啪,那是一个巴掌?接着又传来连续轻缓的拍打声,应该是在轻拍其背,方祈正想或许两人正在拥抱。 “我不应该怀疑你,我们永远是兄弟。” “烦请二当家先离开,这件事事关重大,只能家主知道。” 待吴理离开后,祭司随后递给吴法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 当木门被恪随打开时,他敏锐的察觉到手中绳索在下垂,当他转身之时,方祈正蹙眉持刀,跃跳在自己眼前,刀刃朝着其胸口,哐啷,门被撞开,他落在木屋内部,叮,刀下的恪随化成黑雾散去。 没有熄灭烛火,所以魂还存在于此。 方祈正回头,门轰然关上,屋内的谈话声也戛然而止,而叶归礼朝着王府中奔去,他转而看向屋内的陈设,相比王府这里太简陋了。 家徒四壁的感觉,空间蒙着层灰鼠鼠的滤镜,儿童玩的摇鼓被摔烂在地,踩成碎片,画在鼓面上的儿童面带微笑。 木屋外响起脚步声,随后有人敲门,没等答应,便将门推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叶归礼看着吴法将门推开,里面响起窕慕的声音,那带着希冀的。 “你把从陈朝带来的那些书籍都送过去了吗,什么时候开始推行政令。” 叶归礼注意到窕慕的称谓,两人不是相敬如宾,而是公事公办,他开启异能,探查吴法身上。 腰间信被折叠装着,没有办法看见全貌。 “很快,已经把你的嘱托带到了,我知道你的,在你心里不分是那朝人,只想把事情做好,让人死的少一些…我也很快就要,离开。” 吴法温柔的有些别扭,他没有办法透露此行的目的,却还是希望从这个完美的妻子身上得到一点询问或者是挽留,他走近,而窕慕往后退了一步,十分恭敬的说,“我定不负所托,将陈朝答应猎风族的做到,好了却您父亲的愿望。” 必须要走了,战事不可以再拖延,原本必胜的局面因为陈朝日益强大的蛊毒给打破,实际上的退兵不过是权宜之策。 吴法上前克制的拥抱她,一触即分,“别拒绝,如果可以,我真想做第一个接触你的人,如果需要人手,可以去挑选,供你驱策”,这话让窕慕摸不着头脑,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大叫,“不好了,不好了!”,门被忽然推开,叶归礼端着茶水,叮呤哐啷的和吴法撞了满身,信封全湿了。 窕慕上前没有帮擦水,而是递给吴法一条丝巾,后者接过匆匆离开,她转而看向呲着牙笑的叶归礼,“怎么?”。 “我搭档饿了。” “……” 屋内,吴法将信纸展开,蒙面侍卫站在一旁,他看了内容,将其烧掉,“今晚,等我去之后,立即召集亲卫把他杀掉,死命令,绝不能留。” 吴法攥着手中的丝巾,脑中又回想起窕慕往后退的那一瞬间,生平中第一次出现了难言的…嫉妒。 叶归礼站在门外,监视异能清晰将信的内容印在脑海中,“蒸霞剑光,铁甲红缨下,梨花旋跃处,无双祸现。” “谁?” “吴理。” 此时,吴理在方祈正的斜对面喝茶,窗外天色渐暗,后者正襟危坐,吴理没有问对他侍卫动手的事,“你们来这里的目的,窕慕知道吗?” 对不友善人类/鬼的问题,方祈正秉持着答非所问的原则,“或许。” 恪随站在吴理身旁,绷着笑,又提醒自己要生气。吴理不为所动,继续说,“你以为放那个侍卫出去,会搬来救兵,这个地方谁能救你们。” 方祈正回看,犹豫后说,“我认为你说的正确,但…”,他的视线中忽然冲出一只箭,笔直的朝着吴理射去,座位离门距离很短,瞬间,箭矢映照在了吴理的瞳孔中,后者表情诧异,而不是恐俱。 叮,恪随即使抽剑将其格挡住,从 门外冲出一人,蒙面朝着吴理攻去,有备而来,吴理没有当即拿下。 方祈正满心无奈,“我不是很想帮他出力阿。” 那个熟悉的标志再次出现,吴理愣神,这次他心底无比的确认,就是吴法派来的人,当剑刺向心口时,那瞬间,他意外的没有动作,只是望着虚空。 身旁方祈正见状,瞬间将刀刃抛掷出去,叮,与剑锋相撞,回旋接住。还来不及发出疑问,转眼,铺天盖地的箭矢涌来,像是要将他淹没,避无可避。 突然间,空间内蓄满了暗红的异能,箭矢停顿在了半空中,不远处的弓箭手被未知力量撕扯着,诡异的停止了动作,随后被吴理的亲卫杀掉,一抹虚影闪动几下,来到方祈正身前,是叶归礼,他脸上挂着笑容,“我带吃的来了。” 话音刚落,空中连连发出爆裂的声响,无数箭矢掉落在地,异能消散,方祈正转头看着吴理,平静重复他之前的话语,“这个地方,谁能来救你呢?” 吴理的亲卫姗姗来迟,列阵围在屋外请罪,恪随领命前去交谈,谁都没有想到家主会那么快的动手,不知何时,窕慕站在亲卫身后,在众多黑色中,她是那一抹远远的白。 方祈正和叶归礼正要走出去,前者脑中闪过系统输入的基本信息,顿住说,“窕慕不知道,连和亲都是她自己主动请缨的。” 如果窕慕不是为了帮陈素里应外合,灭掉猎风族,她是为何而来。 吴理愣在座位上,脑中闪过两人元宵节在皇城的初遇,叶归礼补充说,“我想你已经选好了阵营,那就好好的帮助公主吧,不至于把所有的出路都丢了。” 方祈正没有动了,看着窕慕从远处走过来,站到吴理的面前,露出笑容,他察觉,这并不是她平日里高高在上端庄的样子,她眼神惘然,像是心里有着一个固定的画面和人物,在朝着这个笑容。 方祈正脑中蹦出瞬间两字,像是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为了某帧影像痴迷。 窕慕被瞬间迷惑,看见那一点相似,就认为自己找到了知己。因此,用了无尽岁月来偿还此刻的决定。况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元宵节时,面具下的是两个人。 这个笑容让吴理觉得模糊,直到窕慕开口说话,“明天,族里会一起讨论关于新律法的实施,你会来吗。我可能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需要你帮忙,如果我有不妥的地方,也希望你能提出来。” 吴理对她的不卑不亢感到烦躁,把脸别向一旁,“会去的,这件事涉及到他的遗愿。” 梦中已经是深夜,门口显出一道白光。 叶归礼走过去时,无奈的摇头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对象呢?” 方祈正礼貌的鞠躬,跟在身后,当两人站进白光中,周身就被包裹住,当光淡下去,就已经回到房间内。 搭档些许日子,方祈正坐在桌边喝茶,开始接叶归礼的话,“又开始想你那个前女友啦,就像网上说的那种,白月光?” 沉默,方祈正感受到之前在浴室里,自己开玩笑的那种尴尬氛围,他姿势僵住,眼神看着茶杯,脑子却开始飞速复盘刚才的话,眼神不自觉偷撇叶归礼。 叶归礼坐在床上,双手交叉,那是一个极为放松的姿势,他看着对方,兴味盎然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准确表达,不过,我一直在想的是个男的。” 方祈正哈哈两声,房间内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他睡在床上,感受到对方也逐渐安静,字斟句酌后,又开始解释,“刚才不是故意不回答,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是数字几?” 地铺上传来声闷笑,“怎么,在这儿点钞啊。” 方祈正下意识想要说对不起,但是又显得有些突兀。 对方没有回答了,等到床上的呼吸声逐渐沉稳,叶归礼不知回想到什么,极轻的说,“好久不见。” 一句话隔了万水千山,在心里倒腾跋涉,最终只敢说给寂静听。 身后墙壁上有缝隙,透出些光,照在房间中,灰尘漂浮蒙上层暗色。 窕慕身穿白衣微笑着,奇异的悬在半空中,忽闪的烛火映照在脸上,借着烛火,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她白衣下的鲜红血管,像是红线,那知,一滴血从那线上滴下来,沁在衣服上。 那就是红线,盘根交错,贯穿在她的体内,像是骨骼将她撑住,吊起,又随意的出来,被混乱的绑在两侧的柱子上,裹成一团落在地上,黑暗中走出来个人,背影像孩童,将其捡起来。 “不是你告诉我们,这一切都会好的吗,可是,怎么又死人了。” 那人咬牙切齿的说,脸,方祈正迫切的想要看到是谁,他睡在床上流着虚汗,左右扭动。 “谁在偷看。”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笔直伸出来,用力的攥紧,往手臂向上看,那是一张看起来敦厚老实的脸,转瞬,就变成了他自己的脸,面目狰狞。 房间中,方祈正倒吸口气,猛然做起来,捂住脖颈。 叶归礼正开门回来,将手中的早餐放在桌上,见状跑到床边询问。 没等回答,系统女声响起,“为改族内嗜血好斗的野性,前族长与陈朝交易,以儒家经书与交换停战。在公主帮助下,颁布律法,世代尚武的猎风族增设文官,以科考选人,出现了奇异的一幕——士兵坐满学堂。” “在最新律法实施后,公主被人绑架,请伪装成书生潜入学堂,完成解救公主的任务。要求找到场景中的妖怪,将其击杀,出门自动接取任务” 21. 剖开肚子 方祈正还坐在床上,他抹了把脸,摇了摇头,把脑水晃均匀,快速下床,“没怎么,你出去干什么了。” 叶归礼没有理会,肯定的说,“你又做梦了。” 方祈正不想讨论这些,有些烦躁的避开视线,眼睛被桌上飘着热气的早餐吸引,他一时哑然,转头说,“抱歉,我不应该这样。” 叶归礼没有听,转头坐过去淡淡吃起东西,方祈正暗骂自己一声,也走过去,凑着他坐,不经意谈起刚才坐的梦,没有人注意到,前者一边点头,一边压不住的嘴角,又僵住。 “那你梦见的,不就是系统发布的任务?” … 两人整理好,踏出门,衣服就变成了书生模样,眼前的视线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头顶,从左到右像是拿墨水笔直的画了一条直线,继而围成黑框,黑框朝远处飞去,由大变小,定在某处变成灰白,框中出现了学堂二字,又显示出完整的建筑。 往前走,门口有一个布告栏,上面贴着个画像,画像旁写着,“蓬州士兵,李天下,影响最新律法的实行,已按律惩处。” 方祈正凝神一看,这李天下和自己梦中人极其相似,那双眼睛如幽潭般,吸引着他的视线,忍不住前倾,叶归礼见状询问,“你认识?” “梦里面,只有他和公主在,应该是个关键人物,先找到他?” 叶归礼将告示揭下掖在腰间,没人发现纸上已是空白,水墨线条勾勒出的人像掉在地上。听见学堂内传出粗犷的喊声,“还有人没有进来吗,纪律,强调过多少次了。” 呼呼呼,一时间狂风大作,尘土甚嚣,四周像是被蒙上了层灰布,人像顺着笔触长出手脚,悄无声息的朝远处跑去。 方祈正想要喊叶归礼,转身,就被几团黑雾围住,逶迤飘着的雾里伸出一只只手,不停推搡,他被挤到中间,眼睛忽被光芒刺到,只好低头,却见到雾身上破了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洞。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传来,环视身旁,大小不一的伤口,像不规则的蜂巢,被麻线混乱缝制,扭曲变形。 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忽然贴到旁边,像是被油画厚涂过,方祈正梗着脖子,那人幽幽说,“你第一次来吗,还不快进去,要开始发经书了。” 方祈正下意识想要喊人,嘴却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死死捂住,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声音,“别看”,他的腰被锢住,瞬间,猛然朝后拖拽了数十米,哐当,当停下来时,眼前是关着的门,身旁放着数十张桌子。 叶归礼上前,轻轻拍他的后背,“你刚才好像被施了咒,我,应该看好你的”,方祈正弓身,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朝着两旁望去,每张桌子上有两本书,但是空无一人。 “你们的东西,好像掉了。” 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方祈正转头,叶归礼抱臂挡在自己的身前,对面是个看起来很矮小的人,他拍了拍叶归礼,朝着那人说,“掉了什么。” 那人拿出一张纸,上面只写着李天下三字,叶归礼看起来有点防备,“你想干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扩散在那人的脸上,他手足无措的看着两人,“你们也是来找他的吗,我啊,陈大同,他应该和你说过吧”,陈大同忽然痛苦的扭曲着脸,“我对不起他,就因为替我顶罪,再没有能出去……” 方祈正抓住重点,“出去?告示上说,他是被律法处罚了,应该是在监牢里吧?” 陈大同温顺的脸带着恐惧,咬牙切齿中又参着怨恨,“是骗其他人的,只有我知道,自从他被拖到后院,我就一直守在门口。没有足够的经书,出不去,像我们这种下等人出不去的,只能藏在这,都怕出去乱说,百姓会猜测真相,真相会让人不听话。” “我一直觉得他没有死,就在后院,就在那里…对吧?” “如果你遇见他一定要救救他,一定是被逼的,我没有见过比他好的人。” 这里,经书就是货币,有经书才可以出去外面。 叶归礼面无表情,斩钉截铁的说,“如果没有死,我们一定会把恩公救出来的。就是相信他没有死,才会想方设法进来的。不过,他替你顶了什么罪。” 恩公,陈大同没有怀疑这套说辞,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不停的想要找个方式报恩。 而且李天下就是这样的,会帮助很多人。 除了他们,没人会怀疑,会来找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毕竟在百姓眼里,李天下已经死了。 “罪名在律法上找不到,怪就怪在我不顺从,没有选择和世家大族站在一起,没有学会忍耐,但我现在会了,李天下教我的,得活长,居然……活到了今天,三年。” 三年,太短了,太长了。 陈大同衣衫褴褛,想到活,死寂的眼神中又燃起幽光,方祈正敏感的察觉到快意,忍不住发问,“你想要干什么。” 哐当,左侧的门被轰然打开,方祈正转头,一个小童趾高气昂走进来,而学堂中已经坐满了人,像是默片,闻针可落,每一个人都穿着白衣,看起来面容清秀,过分挺拔的身姿在画面中凸出。 小童站在上面,审视的看着三人,叶归礼从不怵,淡然回看过去,陈大同将方祈正按在最后一排,胸口鼓鼓囊囊的下沉,不知道放着什么,自己则不急不缓的坐在倒数三排。 那些人都没有转头,但是方祈正察觉到,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刺探着陈大同。 方祈正一时间有些兴奋,不停的抖腿,叶归礼觉得好笑说,“怎么,这时候体验到上学的氛围了?” 小童轻声说,“先生病了,今日授课暂停,先将之前的功课做好”,他从衣袖里拿出张纸,“接下来宣布明日出学堂的士兵,只一位,吴焕然,请把经书带到门口检查。” 坐在首排的其中一人起身,将纸条接过。 依旧安静,方祈正左顾右盼,却看见无数弯着的嘴角,像是海面下的暗流,欢呼和叫嚣被隐藏起来,又很快被小童的目光压下去。 等到小童离开,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可行,这办法真的可行!” 话将情绪翻涌起来,前几排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围作一团,周焕然站在那里兴高采烈的看着簇拥他的人,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 周焕然鼓舞着大家,“这次真是弄的好,我们苦了多久,流了多少血,现在只要在这里面坐着,拿几本经书去换,就可以加官进爵,颐养天年了。只要照着我说的,就可以了绝不会错。” “跟着周家没错的,他可是吴家的血亲…” “上一个人,死了,保他的陈守,好像也死了,没错,就是那个坐在学堂里,天天骂不公的将军,这就说明,只有我们是对的啊,出不去就是出不去,不符合条件没办法。” “那我们应该怎么选下一个目标?” 众人不约而同的朝后几排看去,恐惧中依旧带着贪婪,其他人都俯身趴着,瞪着眼,用手指着,仔细的看书,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呆坐在椅子上的方祈正和众人对视,愣住,下意识摆手,“你们好”,他朝着陈大同的位置看去,人不在了。 身旁的叶归礼轻笑,手搭在桌上,撑着头,“亲爱的搭档,他们可能不希望你好”,他语气忽变得冷漠,转而看向前方,“这些人,我最清楚了,不过是一些披着人皮的鬼。” 方祈正敏锐的嗅到妖气,手中已经握紧了潮生刃,看着叶归礼说,“你不一样,我也最清楚了。” 周焕然目视前方,咧嘴笑着,可是那笑容好像没有办法停止下来,不停的弯曲,直到在脸上剌开两条狰狞血线,他缓慢的说,“牺牲品,谁都行,只要能成为工具,得到经书,供奉…给,供奉……” 适才站在前方的那些人,五官中争先恐后的涌出黑雾,朝着两人奔过来,伸出无数的手试图将其抓进去。 方祈正没有看见叶归礼变化的神色,下意识后翻躲开手臂,落在书桌上,脸扭曲的像是在吱哇乱叫,他胡乱揣飞桌上的笔墨纸砚,跳跃间利落用匕首一一砍伤来者,他朝着搭档的方位看过去。 只见一道寒火闪过,映照出叶归礼的身影,他双手持剑,从天而降般进入到黑雾中,连续不断的发出像是水流般的声音。 黑雾开始朝后远离,方祈正隐约看见周焕然的侧影,砚台被笔直抛过去,夹着金光,擦过周焕然的脸颊,随后哐啷落地。 一切戛然而止,叶归礼低头,疑惑的看向砚台。 周焕然用手捂住脸,那知脸上的肌肤簌簌而落,像是酥皮饼干一样,从指缝溢出,身体从此处延伸出无数细小的皲裂,因为痛苦,他不停扭动,叫喊,皲裂在他的身体中间硬生生开了个口。 方祈正站在对面,叶归礼已经站到身边,前者虚虚捏了下叶归礼的手臂。 叶归礼把脸撇到一边,“怎么可能受伤,我比你强多了”,方祈正低头含笑,又看向周焕然。 血肉被撕裂开,肌理勾连着,上面的粘液滴答滑落,里面没有骨头,是一张苍老无比的面皮,上面布满了刀痕,外面那种俊秀的脸被撕落在地,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几个脚印。 “快,拿下他们,否则没人,就要在你们当中选。” 话音刚落,灰暗的学堂内就映照出熊熊火光,劈里 啪啦,舔舐着窗棂,像是在质问别人那样,步步紧逼。 两人对视,内心不约而同的想到陈大同。 耳边传来锐利的尖叫声,夹杂着哭泣和嘶吼。在虚空中的黑雾像是一层塑料薄膜,凸出无数张人脸,拥挤着,错乱着,朝学堂的门冲过去,横梁上的灰尘被风带下,扑朔而落。 “书,我的经书,是谁在储藏室里!是谁背叛了我!” 叶归礼顿在原地,预感到什么,面露不解的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世界上的傻子那么多?” 方祈正抢先跑了出去,脑中被一股莫名的念头驱使。 与此同时,陈大同眼里印着火光,屋里的书成摞堆积在墙边,几乎要抵到天花板,大多旧的卷边发黄,他手中是本《礼记》,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自己的名字,写的端正。 陈大同清楚,这里每一本书都有着相同的内容,千百年来没有改变过,可书上的名字却换了一轮又一轮,里面,也有他最熟悉的音容笑貌。 可是,这些到最后都被抢走,放在了周焕然的书库里,换出去的自由,或者还有更多。 这里有太多人了,都是和陈大同一样的牺牲品。 那本礼记被无情的抛向火里,身后的门被撞开,当黑雾冲进屋内时,陈大同泰然自若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焰火表演。 方祈正呼吸急促的赶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黑雾吞噬,模糊掉边缘,深蓝的书籍忽地被异能裹住,调转方向落在方祈正手中,视线齐刷朝他看去,像是愤怒的针一下下扎进皮肤中。 那一瞬间,方祈正鬼使神差的掏出腰间的令牌,呵斥道:“奉公主和猎风族族长之命,来查明李天下一事,还不过来拜见。” 系统女声:“请注意!有任务结束的风险,伪装败露会影响拯救计划!” 霎时间,画面静止,黑雾,橙红的火都变成了灰白,系统的感叹号铺满了视线。伴着系统警报声,房间里,周焕然和在他旁边的人再次出现,而陈大同被押着四肢,缓缓抬头。 “公主不是已经快死了吗,那么爱管闲事,迟早变得和李天下一样。” 叶归礼不知何时站在了方祈正的身后,越过后者的肩头,眼神凌厉的看向众人,手中哗啦一声冒出寒火。 周焕然从人群中走出来,周围的人逐渐走过来呈包围之势,前者笑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滴度滴度,系统女声:“请注意!即将被弹出任务页面,返回阖梦坊。” 此时,被钳制住的陈大同用力挣脱束缚,面目狰狞的朝周焕然扑过去,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姿态都被放慢了。 身旁的人惊慌失措朝陈大同抓去,叶归礼使用异能将方祈正周围包裹起来,周焕然还在微笑。 黑色的血喷溅到方祈正的脸上,所有的喧嚣骤然炸开。 周焕然的胸口被一把卷了刃的匕首贯穿,陈大同面露恐惧,对着方祈正吼道:“跑啊,跑!后院有门!记得告诉他们……” 砰,陈大同的声音被打断,叶归礼见状,当即牵住愣住的方祈正,朝着外面的长廊奔去,后者朝窗棂看去,陈大同正在被众人殴打,还在拼命抬头,看着窗外,恐惧中露出的一点欣喜。 终于,他也像李天下一样,成为了拯救者,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系统女声迟钝的说:“出现异常,拯救计划继续。” 两人出来就一条路,没得选,一直朝着尽头跑过去,身后传来奔跑喊叫的威胁声,叶归礼察觉到方祈正的失神,只好牵着他。 方祈正手里的书被攥的发皱,他将书籍妥帖的放在胸口处。 终于到了尽头,那明明是一扇古代的门,却镶着个门把,上面缠着一根红线,被风吹的飘起来,上面的白絮像是人脸上的绒毛,喊叫声越来越近。 叶归礼看出了方祈正的犹豫说,“你想要完成任务,还是想要回去。只要你想,我就可以带走。” 方祈正当机立断扭开门,转身关上。 叫喊声戛然而止,刺啦,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哐啷,一枚钱币滚到脚下,朝前面看去,一个人手持着刀,刀尖滴着血,对着床,床上躺着个头戴儒巾的人,肚皮被歪歪斜斜的剖开。 烛火摇曳,里面不是血肉,而是成堆的金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再定睛一看那人,面色敦厚,身材敦厚,方祈正呆在原地,脑中闪过陈大同的声音,“如果你遇见他一定要救救他,他一定是被逼的,我没有见过比他好的人。” 那是李天下,就是系统任务中说的妖怪,可那一瞬间,方祈正脑中却觉得是窕慕正在拿着刀。 22. 蒙眼期 李天下的眼中混沌无比,丝毫没有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儒生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钱币似乎还在不停的增多,肚皮从被抛开的裂缝中翻了面,哐啷,哐啷,滚落了一地。李天下慌张的跪在地上,左右扒拉,把钱币揽到自己的胸前,抱着。 方祈正没有勇气去看,并不是因为害怕,叶归礼开口说,“他的手上系着一条红线”,前者这才仔细的观察李大同,随着他的动作,那若隐若现的红线在虚空中晃荡着,穿过墙壁,不知道连接到那一端。 方祈正面无表情的说,“我想回到人类世界”,这一刻,社会的险恶都变成了宝宝霜,纯净无比。 当李大同到方祈正的脚边时,他忍不住想要将其搀扶起来。 那双没有破过洞,因为缎面还发着光的长靴,让李大同疑惑,接着他愤恨无比,几乎是弹起来,怼到方祈正的脸上。 叶归礼将其一把抓住两人跃进房中,他见方祈正惊魂未定的模样,询问道,“被吓到了?” 那知方祈正摇头,指着自己的脸,“他,脸上怎么长出钱了。” 两人转头一看,那张脸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天圆地方的钱币,那形状像是用什么东西划拉出来的,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结痂后成为了白色的线条。 李天下浑身透着死寂,察觉到视线后轻柔的抚摸脸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红线交织着朝两人袭来,方祈正下意识用潮生刃去割断,但是竟和钢铁一样硬,噌,叶归礼在他愣神之际把靠近的红线斩断,李天下也已消失不见。 “还在里面。” 锈铁的味道灌进鼻腔,方祈正想朝来源望去,转头,呼,破空声响在耳边,只见迎面而来一把刀上,刀面印着自己错愕的脸,他当即后倒,朝左边滑出去数米。 叶归礼想要动作,双眼顿时变白,视线蒙上了层阴翳。 可以清楚看见李天下佝偻的身体,上面布满了凌乱的黑线,像是用炭笔画的,还有刀把上飘着的红巾,他没有犹豫继续砍过去,刀法极其快,那刀还在转动,红线被斩的飞舞,犹如落英缤纷。 方祈正握拳凝聚异能,即将靠近退到墙边时,只见他朝李天下挥臂,张手,一瞬间,无数树叶如横向的瀑布撒过去,穿插在红线中,不停拍震李天下手中的刀,他从空中朝后翻越。 从远处看,那是一个恐怖的弧度,像是没有骨头。 哐当,刀落地了。 当方祈正站定时,已经到李天下的身后,潮生刃已经抵在后者的脖颈处。 红色异能将李天下的双手捆住,后者停止了挣扎,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像诗句,始终不愿意抬头。 同时,啪嗒一声,因为翻越,放在衣服内的书掉落在地。 叶归礼捡起掉落的书籍,,看着方祈正,带着奇怪的微笑走过去,“礼记?” 他将书页展开,上面字迹端正的名字晃在李天下的视野里,“记得你救过的这个人吧,他用性命把我们送出来,就是想让我们来找你。” 没有反应,直到叶归礼看着李天下混沌的双眼,轻轻拍他的脸,那张满是铜钱的脸,“他说你是最好的人,原来他一心崇拜的,最后也变成了废物,里里外外沾满了臭味。” 霎时间,李天下身上的黑线跳跃着朝外飞去,又四散成雾,将他紧紧裹住,像是层屏障,他捂住自己的嘴,蜷缩着,颤抖着,没有一点声音,噌,他口中亮起了烛火。 在众多的黑中,那是唯一的亮,那是属于他生命的灯。 “我永远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 “要牺牲别人才能成全自己的人,这样,总有一天这人也会变成鱼肉,所以我才会救你啊。” “我,我想……” 那声音越来越远,李天下听不清陈大同充满兴奋的回答了,方祈正没有犹豫,刀刃在手里打着旋,反手对准烛火,笔直刺进去,从远处看,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灯熄妖去,唯余绿叶满地。 系统女声:“完成任务,梦中时间向前推进,请员工前往最后一个场地,拯救任务完成即可休息。” 叶归礼忽然转头问,“你的柔韧度比之前好很多,为什么。” 之前? 方祈正想当然的说,“可能是有段时间经常躺在病床上,现在活动开了。” 两人眼前又再次出现了那扇门,依旧是门把上层层缠绕着红线,多出来的一截飘荡在虚空中,啪嗒,红绳断掉了,飘然而落,当它触地的瞬间,周围变成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捆住窕慕的红线也断掉了,下坠的同时,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托住,落在房中,静谧躺着,紧闭着双眼。 方祈正没有犹豫,拧开门把,就看见了身穿白衣的窕慕躺在暗室中,那里堆放着杂物,有很多蚊蝇,带着腐烂的味道,他正要往前走,叶归礼顿住,朝着黑暗中看去,他拉住后者的袖子,轻轻晃动,眼神示意。 叶归礼鼻尖耸动,轻嗅,朝方祈正走近,在右后方停住,那是一个可以全部看见方祈正周身的位置,“怎么停下来了,累了一天了,我们赶紧弄完去休息。” 方祈正用将窕慕扶起,放到一旁的墙上,叶归礼听见外面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估计有上百人,直到有人要将门推开,叶归礼才抓住方祈正手臂,朝着黑暗中隐去。 方祈正被抵在墙上,紧张的看着来人,是面色焦急的吴理,两侧跟着暗卫,他当即将窕慕抱起。 “大人,这恐有不妥…” “死了你交代?把她身边的那些奴仆,无论有没有参与这件事,全部处理掉。” 那人还要继续说话,被拦下,看着吴理离开的背影,小心翼翼的说,“别去了,这里恐怕要易主了” 雨后初霁,府里的仆从打扫尘除,泥土花香被雨混杂在空气中,将轻微的异味掩盖了,可当他推开后门,血腥味扑面而来,数不清的尸体被一排排放在小屋面前。 树木在早晨被雾笼着,灰蒙蒙的,暗红的血色密集滴下,玷污了这片新绿。 都是家主的人,惩处的罪名是不恭,尸体迟迟没有收回,像是在挑衅或是示威,直到腐烂,才匆匆被草席卷走。 等到众人出去,叶归礼还僵在原地,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方祈正轻缓拍他的臂膀,放松下来后,才感受到对方身上彻骨的寒意,“你身上好冷,没事吧”。 那知叶归礼说,“我彻底…看不清你了。” “?!!” “到蒙眼期了,不过,不用但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房中 方祈正躺着,看着地上裹了三四层被子的叶归礼,依旧在瑟瑟发抖。 一股清淡的水墨味轻巧钻入方祈正的鼻腔中,像在空白宣纸上滴了滴黑墨,轻缓的沁湿了整个大脑,眩晕混乱中,他视线瞟到叶归礼露在外面,高挺的鼻梁骨,平整的画面被变得凸出。 方祈正想起叶归礼说,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还好吗”。 叶归礼蜷缩着,摇头。 “要不要,挤一挤,虽然我不是人,但体温肯定比你要高。” 还是摇头,“会影响到你的,明天肯定还很忙” 方祈正感觉到愧疚,抱着被子,下床蹲在他的旁边,“那我也要睡在地上”,叶归礼睁眼,那双竖瞳中,有着明显的得意,转瞬即逝,一时间方祈正被横抱起来,天旋地转。 视线中被子高高抛到空中,往下看,是一条堪称壮美的蛇尾,红黑鳞片在暗室中熠熠生辉。 当方祈正被放到床上时,蛇尾就从他的脚踝开始,试探着往上,他依旧在那个怀抱当中,水墨的香味像是带着冲击性,越靠近叶归礼,这味道越是充盈,他有些神志不清。 “有没有,感觉到有股香味。” 叶归礼感受到怀抱中的温热,他开始讨厌自己,诚实说到,“我现在只能感觉到你。” 蛇类在蒙眼期,触嗅会无限放大,加上叶归礼经常对方祈正用监 视异能,已经对于后者的音容笑貌都熟悉无比,看不见,但是完全能够在脑中完全复刻出另一个他。 在感觉到那份纵容之后,蛇尾越缠越紧,“对不起,我太冷了。” “这样舒服了吗,如果需要还可以再缠紧一点,没关系的。” … 窕慕敲响房门的时候,方祈正还是凌乱的,两人穿好衣服,看见窕慕递过来的书信,一起凌乱了。 “今天到给皇兄寄家书的日子了,我不想他担心。” 这不像是一个刚被解救回来的人,公主泰然自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方祈正将信接过,正犹疑要不要拆开看。 “我知道,你们是皇兄的人,里面什么也没有,可以打开看。” 叶归礼这才从方祈正身上分了点眼神,看向那封书信,将它从后者的手上抽出来,打开,上面写的不是如何受苦,而是写这里如何的海晏河清,欣欣向荣。 当方祈正再抬头时,公主眼里透着恍然,又杂着恐惧,呆站在那里,像是被吊着的木偶,于是他说,“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那个地方很臭,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 叶归礼百无聊赖的说,“这里不是陈朝,更何况那些律法逼死了多少人,你不过是在一个肮脏的地方待了会儿。” 闻言窕慕僵直在原地,只在嘴里呼出些气,千里迢迢带来的经书,黄沙中分不清是谁的尸骨,俯爬在书阁中的日日夜夜,那些豪情壮志,自以为的胸怀天下,最后都落在自己被绑走的那个夜晚,她被蒙着头套,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象征和平的木偶,一个企图移山的愚公,一个永远不知好歹的人。 方祈正见状不对,赶忙制止叶归礼再说话,他想要上前询问,只见窕慕抬头扯着嘴角,笑着说,“我有些时候也想弄明白,为什么那些自以为干净的人,想要侵占他们口中肮脏的地方。” 过去,浩如烟海的书籍总是让窕慕沉浸而又恍惚,雕梁画栋的宫殿间装着最怅然若失的梦,因为她发现周围没有人和她一样。 她去过刑场,发现人很容易就死了,同时也发现,上面的血和自己的血别无二致。 窕慕猜测到猎风族必死的结局,也不明白皇兄是否对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用尽全力的塑造一个可能,信鸽坠落之时,她过去种种的天真炽热,也在此刻落下帷幕。 窕慕离开之前问,“多久能够送到。” 方祈正下意识回答,“七天之内”,等人走后,叶归礼好奇的问,“胡扯,怎么扯出这个数字的?” “你没有网购过么,七天无理由退货,人类很聪明,不过我的退货率还是很高。” 看着方祈正一本正经的说话,叶归礼忍不住模仿他的表情,“当然是没有。” 桌上的信件悄然消失,被信使载着,路过无数正为自己欢欣忧愁的人,最后来到寂静无声的军营,交到陈素的手中,他看着窕慕描绘的景象,轻描淡写的说了声懦弱,转身就将信放到火炉里。 陈素眼神凌厉,将手边的敕令甩在地上,单膝跪在地上的一众将领将其恭敬捡起,只听他发令说,“同吴理配合,在七日之内拿下猎风族主城。” 案桌上,锦州知府的信件被风吹的翻飞,落在地上,卷了半边,看见两行字,“变法成效显著,锦州百户皆五谷丰登宅满仓,知府陈清献上粮草百担,望陛下凯旋而归…” 房中 两人谈笑间,只听得远处传来沉闷的行军鼓,周围顿时变得黑暗起来,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暗箱当中,天空开始中的砖块开始一一翻动,已然置身战场当中。 环视周围,只见陈吴两国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天上愁云惨淡,暗光照在甲胄上,银光一片,两军对垒陈素坐镇百军当中,只见其身形一动,勒马抽刀,呼喝杀伐的喊声响起,万马奔腾,尘土甚嚣。 两侧正朝中间飞速过来,而他们正好站在交战处。 23. 绢人算是人? 叶归礼呲牙,捂住耳朵:“你们公司的系统实在是太过拟真了,有其他体验感没那么强的任务吗。” 方祈正左顾右盼,像是在过马路一样张望,“不对阿,不是通常都会有门吗”,忽地,一个彪形大汉面目狰狞的手持长枪,朝其横扫过来,他的脖颈被另一只手往下揽,头顶呼的一声,他知道是叶归礼,大喊一声,“冷静!这都是假的。” 方祈正愣神,定定看着视线中飘零的几缕白毛,“古代也有和我一样白头发的?”。 为什么,系统中的人攻击会有效? 叶归礼说,“等你被南镇卖了,别向我求救”,周遭霎时安静了,他将手松开,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在满是士兵尸体,鲜血横流的战场中,出现了一条路,天空中再次下起了黑色的雪,随着雪掉落在地上,所有的愤恨,嘶吼,不甘,都被消融在寂静中。 路的尽头是一扇朱红的宫门,比地上的血更红,更干净。 系统女声:“因成功解决学堂中的妖怪,消失的部分记忆恢复,灵魂面临混沌,请解决她的问题,以进入到鬼魂的下一人生阶段。” “鬼魂想知道,她错在那个步骤。” “a.不应该主动前往和亲,b.不应该参与律法的编纂,c.不应该怜悯心泛滥d.不应该不遵从教诲好好做个公主。” 方祈正忽然说:“我选不出来,没有一个是应该的,她没有错。” 方祈正呆站在那里,周身像是有层坚硬的屏障,淡然中杂着些愤恨,叶归礼坚决的向前一步,牵住他的手,前者才回到这个世界中来,认真的说,“我不明白,人类世界真的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吗” “如果她错了,那谁是对的,是不停制造战争的王,还是绑架她的人,我没有办法不给任何一方找理由,我看见了那么多的不堪,努力,怎么可以在最后怪她,她又怎么可以怪自己?” “人不用像植物一样施好的肥料,也会长大的啊。” 叮咚,系统女声略带疑惑,“鬼魂的疑惑已经自动解开,恭喜工作人员完成当前任务,请前往下一阶段。” 叶归礼轻柔抚摸他的手掌,心里产生了莫名的嫉妒,但还是看着对方,坚定的说,“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方祈正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眼前的门轰然打开,他不知所措的抽手,叶归礼将头撇向一旁,轻声咳嗽。 “殿下召见,请随我往这边。” 门内是一个朱红的长廊,紧挨着宫殿,宫灯摇晃着,朝着长廊的延伸处望去,吴理站在门外等候,方祈正亦步亦趋的跟着侍女。 宫殿内传出强压着哭腔的询问,“我厌恶了你高高在上的样子”,继而发出笑声,“既然你自诩能够看穿每一个人的心思,为什么还要借用过继婚让我监视吴理,为什么不相信他,还要升他为镇国将军?” 没有人回答她,方祈正望向窗棂,隐约可以看见窕慕狼狈不堪的跪在地上,被婢女搀着双臂,而陈素单手负着,在桌案前,闲庭信步的走来走去,拿着毛笔,时不时在写上几笔。 “心思算尽又如何,为了千古一帝的名号,力排众议变法,连唯一相信你的天相师都离开了,你,谁也留不住。” “公主受到打击,将其带下去,让御医好生治疗”,陈素手中的笔顿住,在公主被拖下去时,他完成了最后一笔,这才抬头,兴致昂扬朝身旁的王公公说,“这幅字赐给锦州知府如何。” 纸上洋洋洒洒的写着四字,“天下大同”,又听陈素说,“现在的锦州,不知道是什么景象了”,王公公闻言愣住,随即陪笑称赞,垂眸敛神,朝着殿门处的宫女撇了眼。 两人被带到一间书房,站在里面等候,方祈正问,“为什么她还那么难过,两人不是互相喜欢吗?” 叶归礼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吴理不过是利用窕慕,稳住自己不安的心,生活在动荡和危险里的人,是永远没有办法停留的。” 因为一旦停留,他就会发现自己谁也不是。 方祈正摇头,“深奥,堪比在深水游泳池里算奥数。” 叶归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也觉得,还是不要探究那么难的问题,不如换个问题,你在什么时候察觉到两人是互相喜欢的。” 当方祈正反应过来时,陈素已经推门进来了。 陈素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只要迈进门,踏足过这个地方,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其所有物,他只是笔直走到能够俯瞰全局的位置上,等待着质问别人。 可方祈正感觉不到,只觉得周围突然变得阴森森的,叶归礼也不愿意下跪,满脸不屑带着挑衅,但是前者看过很多的宫斗剧,躬身行礼,同时扯住叶归礼的衣袖。 陈素没有怪罪,相反微笑以待,示意起身后问,“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关于无双枪的预言, 朕已见过了,可还是在担忧,吴理那里,会不会藏有什么。” 陈素话中有话,他适时的停顿,看向两人。 方祈正一脸忠心耿耿,从善如流的回答:“为了殿下和陈朝,在下万死不辞。” “一定不能让吴理消失在你们的视线里面,跟紧他,每日汇报其行踪。三日之后,再来此处。” 出了宫殿,叶归礼有些用力的敲方祈正的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说这种话。” 方祈正呲牙咧嘴的,笑着说,“不觉得,碟中谍什么的很酷吗!” … 镇国将军吴理,穗安公主窕慕,于成康十七年,葵巳月戊申日完婚。三年前的今日,正是窕慕与吴理的大哥完婚之时。 次日,镇国府上举行昏礼,吴理望向宾客成群的礼堂,鲜少有熟悉的面孔,只有侍卫恪随和部分将领坐在次桌,他站在这里,觉得恍惚,已经没有什么足够让他在此刻清醒。 吴理捏紧了手中的同心结红绸,看向身旁盖着红盖头的窕慕。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声响起,众人退下,吴理一步步走进房中,他没有掀盖头,而是先把红烛吹了,呼,窕慕红布上仅有的虚影也不见了。 吴理轻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树影因风闪动,透过窗棂,在窕慕脸上扑闪,她想起,吴 理的哥哥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窕慕没有回答,只是说,“点灯,太黑了。” “我不希望你看见我”,窕慕闻言,感受到有什么砸在脸上,交缠着她的汗水,滴落,把床上打湿。 遂后她反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无人回答,一片沉寂。 而另一边的叶归礼,看着熟睡的方祈正,不知道看了多久,把被子扯了扯,盖住露出的脚踝。 … 次日 “主人,这个狗皇帝就是想要给您一个下马威阿,表面上,说要在霖光园表彰平定战乱的军功,临了,借着改革推辞宴会,您自己去,少不了…” 吴理将手举起,那是一个示意闭嘴的姿势,接着朝外走去。他知道恪随想要表达什么,少不了被羞辱。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叛徒。在重文轻武的陈朝,对道德更为在乎。 屋顶上,叶归礼瞧着吴理朝外走,挥手,飞出黑雾粘附在其后背上,转头,拍了拍爬着的方祈正,“不走么”。 只有沉稳的呼吸声,叶归礼凑前看过去,方祈正用双手撑着下巴,像是目视前方的样儿,实际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方祈正惯性朝前点头,白毛翘着,几下过后没有支撑,猛然醒过来,发现叶归礼又在看自己,那知后者饶有兴味的说,“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这样被盯着,他怎么敢睡!谁知道蒙眼期的蛇会不会想要吃人,来补充能量!! 方祈正摇头,谨慎开口说,“蒙眼期,已经过了么。” “我只知道,你的任务对象快消失了。” 方祈正满脸震惊,一个青蛙收腿,嘴里哇哇叫着,当即朝着房屋下面跳去,叶归礼嘴角带笑,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待踏到地下时,脚下的瓦块变得湿软起来,古色生香的街道顿时变得扭曲,从两人脚下开始,无数扭曲拼接的大型椭圆时钟铺成了一条路,朝着远处延伸。 道路的尽头,吴理正推开一扇门,牌匾上写着,霖光园,他朝着两人的方向撇了一眼,走了进去。 方祈正察觉不对,迅速奔过去,当推开门时,画面顿时蒙上了层阴翳,灰鼠鼠的,天光打在园中,泛着青。 五颜六色的鲜花栽在园中,极其艳丽的簇拥着,舒展着,但又如画般定格在原地,中间按着环形,摆了两圈案桌,暗红色的,空无一人。 系统女声响起,“找到消失的吴理和瞳妖,并将后者击杀。请注意,当前阶段只检测到这一段记忆的缺失。解决妖怪后,将跃迁到三天后。” 叶归礼看着远方:“那应该算是人?” “我怎么没看见。” 当两人跨进去,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带起来阵风,同时,方祈正感觉到有什么,拂过自己的臂膀,低头,身旁站了个绢人,穿着紫色戏袍,头戴文生巾,巾上坠着两条长长的飘带。 绢人扭头,脖颈处的丝绸略微塌陷,朝着方祈正微笑,脸上涂着惨白的胭脂,眉眼如柳般细长飞扬。 方祈正把眼睛闭上说,“你看过一本,叫无人生还么?” 24. 说不一样的就是罪 叶归礼回之微笑,唰的一声,手中燃起寒火,那绢人不笑了,牵着方祈正快速往前走,身体因运动扭曲歪斜。 两人被牵引到案桌前,面前放着一张宣纸,座位在外圈的最右边,等到再眨眼时,面前齐唰唰的坐满了人,方祈正想要找吴理的身影,但仔细一看,他们都没有脸。 准确来说,脸是模糊的,像是套上了很多层丝袜,你能隐约的感受到上面的表情,但是隔了层毛玻璃,他们的身上穿着各样华丽的服饰,拖曳着。 “吴理人呢?” 叶归礼查看方位,发现吴理在霖光园的右上方,在监视异能中,看见了吴理压着进入了一个房间,匾牌上写着惩罚库。 压着他的人,也同样脸是模糊的。 而在惩罚库的左下方,有另一处房子,牌匾上也是惩罚库。那里被黑雾笼罩着,在霖光园的最深处,因为被吴理看见过,所以出现了位置。 叶归礼将事情告知,并说到,“不确定他进去了哪里,但要想办法,找到两处的入口。” 绢人站在环形空地的中间,头上被一只苍老的手抚摸着,是皇帝身旁的王公公,他身体耸立,头朝前倾,梗着脖子,声音细尖尖的说,“众人宣读捷报,按功论赏,罪者贬入惩罚库。” 两人相视,知道了过去的方法。 那要怎么样才算罪者,难道吴理立了那么大的功,也算是有罪的人吗。 方祈正看向面前的纸,可是,上面没有字啊,他扭头看向叶归礼,后者饶有兴味的模样,拿起来,认真的看。 声音忽然响起来,如同诵经,听不清内容可是铿锵有力,充满了威严,或许威严是因为人很多,方祈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很快一束束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能量体如同一只手,钳着他的嘴,力量之大,不停的朝内挤压,逼迫开口。 “放…开我?!” 疼痛蔓延了方祈正的意识,他想要反击,但无法攻击到能量体,叶归礼看向红玉司南佩,逼迫前者的力量瞬间消失,被一股凉意取代,周身弥漫着丝丝黑雾。 方祈正看向叶归礼,他嘴唇上下翻动,没有出声,实在模仿读书的样子。 与此同时,另一侧响起正义凛然的质问,“为什么要逼迫我和你们一起念,这上面没有字,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即将要爆炸的气球被戳破,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绢人机械的说,“锦州,五品侍郎陈功…”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问的。” 所有人齐齐将头僵硬的扭过去,模糊的脸上出现褶皱,看着陈功,嘴一张一合,像是多重奏般,“为什么不念,为什么不念,不念就要受到惩罚,不用知道,不用知道。” 突然出现好几个士兵将陈功压住,陈功大声吼说:“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令,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抓我!” 王公公抬手,示意停下,手上把玩着红花,慢悠悠的朝陈功走过去,理了理他身上穿的官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穿着和你一样的官服,伺候天子,你偏要发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声音,难道是不承认这些功臣。” 在这个官官相护的陈朝,说着不一样的话就是罪。 更何况被安上叛徒罪名的吴理,他早就应该明白,没有任何一处是其安居之所。 闻言,陈功愤恨的脸上杂着恍惚,他低下头,还是继续说,“天下为公,我伺候天子,更是为了天下人站在这里。” 王公公俯身盯着陈功,“既然你想念锦州,那就回去,好好的,回去”,接着他把花缓慢的塞到陈功嘴中,像是要一点点的填满其大脑。 呜咽呜咽,红色花瓣沾着眼泪和口水,无声地簌簌而落,他用手捂住陈功的嘴,不允许吐出来。 一枚绿叶穿过灰暗,笔直朝王公公手臂飞去,震的退后两步,朝着飞来的方向看去,转头,方祈正抱手坐在位置上,散发淳朴的微笑。 “狗仗人势?”,他转头看叶归礼,“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对吗?”叶归礼失笑点头。 霖光园中腾升起来白雾,像是要将所有人掩埋起来,凭借异能,方祈正清楚看见,原本模糊的脸开始脱落一层层皮,堆叠在地,额头上都刺着罪字。 王公公诡异扭曲的身体开始不停耸动,发出刺耳的啸叫,“两人皆贬到锦州,不得踏入主城半步!” “我去”,方祈正连忙捂紧了自己的额头,哐啷,在雾中伸出一条锁链,分别将刚才开口的他和陈功缠住,猛然往后拖,极其快速。 系统女声:“触发新地点惩罚库,根据现实中的惩罚模拟场景,开启传送。” 叶归礼平静的声音传来到他耳边,“记住刚才的话,兵分两路,如果这个空间里没有吴理,也不要离开,我会找到你。” 景物混着蓝天,在快速移动下变成无数笔直的白线,捆住方祈正的锁链不再发力,两侧逐渐出现了零次栉比的摊位和店铺,它们的颜色装饰都很统一,有着整齐的美感,但是这里面都没有人。 当方祈正完全停下时,在街中间出现了一个老怄,一眼看过去,就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贫苦,看起来很局促,左右仓皇的张望,最后走进了其中一家奢华的店铺,赶忙把门板安好,方祈正记得很清楚,其中一块上面缺了块角,关好了。 “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偷东西的?” 啪,一只手臂搭在方祈正的左肩,出于本能他下意识躬身,捏住其手腕,反扭,动作一气呵成,“是我,是我,陈功,和你一起贬到锦州的人。” 右侧的大门奔出来一个妇人,大喊着,“放开我丈夫,放开!”,方祈正连忙松手,站定后又向两人很快的作揖,“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陈功上去扶他客气的说,“无碍,要不要上陈府一坐。” 方祈正嘿嘿一笑,果断开口,“我在这边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你吗,我会交住宿费,五百,不,五两银子。” 夫妻两人满脸黑线,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妻子安平忽地面露苦涩,正准备回绝,她看见了方祈正腰牌,上面没有雕刻任何字迹,但是做工不菲,显然不是这个她这类人可以接触的。 安平转而看向陈功,从袖子里拿出个荷包袋,扎的很紧,微笑着说,“你和这位公子去买米,我去买菜,等会儿来家里,我给你做好吃的,以后突然回来,给我支个声,好准备。” 陈功垂眼不敢看,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扯了扯方祈正的袖口,朝着刚才的接到走去,直到走出这条街都没有停下,方祈正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陈功没有回答,带着他往右走,那是条泥泞的小路,就像是忽然换了个世界,两旁偶有几位百姓用竹篾或者布袋放在地上,大部分是土豆,他停在了一个大娘的面前,笑着说了几句。 大娘取下身后房屋的门板,钻到里面,方祈正朝里面探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看见对门门板上也缺着块角,洞的外面是那条街区。 在两人交接粮食的时候,方祈正问:“这里,不是最富足的地方吗?” “连年征战,有多少粮食都送到前线了,我们当然什么都吃不了,那里只有主城来检查的” “我帮你,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和皇上说清楚。” “……当时,就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不会像之前一样,再做出什么不恭的事情,会安安静静的。” 方祈正沉默不语,等走回家里的时候,就看见安平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 “知府大人叫你回去,说有好差吩咐。” 陈功却将妻子推进去,方祈正跟着进去了,在房间门外,混乱的争吵,只听见了开头的一句话“我不想当官了。” …… 锦州知府内 “不就是让你给锦州画副图吗,这是献礼知道吗,画了就可以回去了!” 陈功跪在地上,表情狰狞,痛苦的说,“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是好的!我要怎么画出那那种繁荣?这些都是假的!” “陈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名字吗, 你很刻苦,整个县里唯一的榜眼,那个时候,你就在这个门口跪着,当着那么门下那么多的门客,求我,给你一个机会。” 那天是个艳阳天,府里的士人在饮酒吟诗,陈功冒着汗,畏畏缩缩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人说,“好难吃,不如主城里的好吃”,门被打开,他闻见了甜味,不敢看,递上名帖之后有人拿起腔调说他的来头。 陈功不管不顾,就开始磕头,嗑的很响很重,重到那些嬉笑声都没有了。知府陈清过来,把他扶起来,“你要想好之后的路不好走”。 “知府大人,给我一个机会。” 啪,陈功被一巴掌扇醒了,今时而非昨日,只听见外面还在下雨。 “你画还是不画。” “你这官当还是不当” 妻子质询时留下的眼泪杂着雨水,在耳边不停的滴答作响,“你忘记了,孩子饿死的时候,我拿书去卖没有人要”。 “有当官了,送上门来的粮食堆在仓库,放都放不下,现在你不想当了!”,还在哭,陈功把耳朵蒙住,跪在地上,抬头,陈清和妻子的脸重叠,都是那副怒其不争的神情。 “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陈清转头看他,“谁都不可以知道这里的情况,像之前一样处理,想尽办法,放到另一个惩罚库。之后,你就会官运亨通。” 陈功脑中闪出方祈正的脸,那口口声声说要帮自己的人。 方祈正撑着伞站在门口,朝着陈功微笑,招手说,“我打着伞等你好久了。” 陈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方祈正手里面抱着袋东西,后者继续喊,“快过来,是你夫人叫我来接你回家的。” 方祈正遥遥看着陈功,他的神情很怪,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像是牵丝戏中的木偶,淋着雨,目瞪口呆的,胸口起伏,在浅浅喘息, 等到陈功进到伞中时,还留着半边肩膀在外面,方祈正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 伞挡住了灰暗的天光,幽幽的,袋子里面闪着细碎的光,上层是陈清送到家里的金银,底下是用灰麻袋扎着的,一袋沉垫垫的米。 “你夫人说不要了,让还回去,她存了很多东西……” 陈功抱紧手中的袋子,不停摇头,“不还了,听话,我一定听话,无论怎么样,活下去,就这样。” 方祈正站在原地,看向陈功,有些激动的说,“我可以帮你,我是皇帝的人,只要皇帝知道了这一切,所有人都会受罚的,你之前也说过,他们是错的,对不对。” “有时候,真的是知道的问题吗?” “她叫你还回去!等一等,等我解决…我就可以回去…” “我等不了了……” 方祈正一时间想要伸手去抢,砰,陈功朝远处跑去,手中的伞被撞落在地去,看他弓身护着袋子,淋雨跑回回了家,前者站着,低头舒气。 回到陈府时,三人在饭桌上,吃了不知道多久,陈功站起来,转身,径直朝着房间走去,妻子安平跟在身后,他站定在门口,“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可以画好,这个场景我想了很多年了。” 方祈正不愿意动,双臂交叉,爬在桌子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看着那扇门里一片黑暗,脑中响起陈功的话,像在耳边的呢喃,逐渐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见了哭泣声,直觉告诉他,那是妻子的哭声,方祈正下意识想要安慰,但没有办法抬起头来,只能睁眼,脖颈被诡异的系上了条白绫,带着幽光,堆积在双臂之间。 全身已经不能动弹了,滴答滴答,手背逐渐被一颗颗泪打湿,很重,方祈正看过去,手上泅着的分明是血,凭着惯性朝下流,层层沁染着白绫,在臂弯中间忽然露出一只眼睛,“在装睡。” “我去,系统,想眯一会儿都不可以吗!!” 方祈正一边骂着,一边被吓的猛然朝后倒,周围所有景色骤然变白,当他倒下时,身下似乎压着什么,空气中传来阵阵花香,想要起身,按地,却抓住了另一只手,冰冷无比。 “别动,是我。” 25. 摆放尸体的荒原 如果从天上往下看,这里就是个摆放尸体的荒原,野草像是方祈正脖颈上的枯枝生出的绿叶。 方祈正扭身,往自己的右边看过去,正对上死尸模糊的脸,头颅后是朵鲜艳的红花,在风中飘拂,额头上刺着青色的罪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重复刚才说的话,“别怕。” 抬头,是叶归礼,站在蓝天之下,朝他伸出手。 溪流声,血腥味,轻声的安慰,花香,尸体。 方祈正反握住叶归礼的手,被拉起来。 站起来后,叶归礼就这样一直牵着他,朝前走,好像是溪流的方向。 “受伤了吗” 方祈正还在继续问,“我有在等你,没有乱跑” “你是在另一个地方找到吴理,完成任务了吗?” 没有人回答,直到两人像是越过一层屏障,离河边很近了,身后传来欢笑声,转头,已经不是荒原,而是其乐融融坐在饭桌上的陈功一家,陈功低头含笑,吃着妻子夹来的饭菜。 方祈正感到手中有什么消散了,他恍然转头。 现在正站在自己的家中,阳台上还透着光,那些植物欢欣雀跃的摆动,叶归礼站在家中的厨房里温柔的笑着喊他,“过来,吃饭了。” 方祈正低头,看着胸口带的红玉司南佩没有任何动静,但还是背手走了过去。 当方祈正坐在那张小桌旁,低头看着碗中的菜,看着那张几乎和叶归礼一模一样的脸,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静止着,一动不动。 叶归礼身体朝方祈正前倾,伸手,像是要擦掉他嘴角的污渍,那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在越来越凑近时,他隐约看见前者脸上泛着波光。 越凑越近时,“叶归礼”手中多了一条白绫,是在刚才套在他脖子上的! 猛然一扯,方祈正的脸顿时变得涨红,朝后倾倒,适才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握着的是潮生刃,将白绫隔断,他顺势一推。 方祈正愕然,惯性朝后倒,身后却是刚才的那片湖,哗啦,倒进湖中,水四处飞溅,像是刀片,将幻境割出无数的破洞。 远远看去,背后是霖光园的众人,面前转而变成了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幅图,而陈功保持着推搡自己的姿势,自己则是朝后倒去。 那一瞬间,方祈正看着陈功,他不害怕,反而感到难过。 现在,我算是帮到你了吗,你去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白绫飘飘,划过所有人的脸。 哐啷,门关上了,白绫翻飞,最后和方祈正一起掉落在地上,门匾上依旧写着惩罚库。 系统女声:“温馨提示,解锁新地点,惩罚库/功绩库。” 身后传来疑问的声音,“方祈正,你怎么进来了。” 脑中的弦再次被绷紧,方祈正猛然朝着身后的施展异能,飞叶如刀,铺面朝着叶归礼攻去。 那知,叶归礼完全不防备,笔直看着他的眼睛走过来,瞬间那些攻击就消失了,拿起红玉司南佩检查,没有能量波动,转而是的疑问,“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方祈正转头,避重就轻的说,“可能是遇见瞳妖了,你找到吴理了吗。” 叶归礼指着身后,“我跟着定位过来,很多人都想要逃跑,但他没有” 在这个全黑的空间中间,堆积着无数废弃的案桌,层层叠叠堆积成小山形状,边缘有很多棱,交错中,像是幅几何素描画。 一汩汩血流进画面中,朝着血流淌的方向看去,那是只被桌角穿透的手。 上面紧握着枚玉佩,上面出现现出裂痕,是吴理握着那枚玉佩,是父亲送给他的,是他送给窕慕的, 吴理平躺在山顶,背后是无数的眼睛,看着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一直在看着那枚玉佩,瞪着眼,像是想要从中知道些什么。 方祈正看着吴理这副模样,一时难言,叶归礼摇头,直言不讳的说,“我不希望你把情绪留在他的身上,他很惨,那别人呢,光是一场泥石流还有那所谓的游戏,被他害死的人就有上百个。” “不是所有的行为都要用创伤来做托词,他明明可以选择不伤害别人,但就是这样做了。再怎么掩盖,恶还是恶,不要滥用同情心。” 方祈正点头,大概说了自己经历的,然后懦懦说,“我只是好奇,之后我会变成他们其中的一员吗,一个所谓的坏人?” “有我在。” 方祈正愣了下,是那种空白的发愣,所有的知识体系都崩坏了,眼前的人和刚才在幻象中的人重叠了,叶归礼真实的存在,在自己的面前。 “有我在,可以给你你垫底,人们都只能记住第一坏,记不住第二坏。” 叶归礼语气欢快,带着笑意,想要活跃气氛,想要眼前的这个人不要难过。 可方祈正眼睛里始终荡着层雾,模糊,搅乱了周围,湿漉漉的,是天上的雨落下,落在某个人的身上,黏在心里。他往前走,抱住叶归礼,假模假样装大方的拍了几下,轻声说,“谢谢。” 叶归礼脱口而出,“我不会走的。” 一时间,周遭黑流动起来,像是漩涡一样把两人包裹在中间,两人分开,同时嗅到妖气,朝着前方看去,那是刚才方祈正进来的门,轰然打开,只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悲戚不已。 无数只手从门外伸进来,不知是谁,被裹着草席横抬进来,放在地上,草席松开,是陈功,身上交错着无数刀痕。 方祈正走上前,伸手想要查看:“陈功,他死了,怎么会被人送到这里面?” “别动!” 叶归礼抓住方祈正的手,连忙往后跃起,同时,陈功身上的刀痕“睁开”了,迸发出奇异的能量。 腐坏的血肉开始蠕动,每处都大小不一,如同很多人的眼睛拼接在一起,他变得模糊,像是某蜡烛,整个人被融化后又勉强凝固的蜡烛,比之前人看到的都更严重。 方祈正:“梦中的妖怪通常是吃灵魂情绪长大的,这个陈功身上那么多眼睛,窕慕的什么情绪被他吃掉了?” 叶归礼沉默一瞬,转而说,“怨气太大了,等会儿注意不要受伤。” 只见瞳妖微微颤颤站起来,缓缓朝两人走去,呜咽声在空中飘荡,叶归礼挡在方祈正身前,以他为中心,展开场域,空间中弥漫着黑雾,其中有无数幽魂,转而撞击撕咬瞳妖,他倒在地上。 叶归礼:“我来挡住,你想想该怎么激发烛火。” 方祈正越过叶归礼肩头,盯着瞳妖看,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视线落在他朝前攀爬的手中,在幽魂的攻击下,他身上算是肉的东西,在不停掉落在地,身体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但他还是不停朝前,却意外的,没有任何的反击。 “先停下来。” 叶归礼闻言停止攻击,看着方祈正朝瞳妖走去,他走进尚未散尽的黑雾中,看着那张模糊的 脸,蹲下来,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你说可以,帮我…” 瞳妖触碰自己的脸,“帮我,死。” 方祈正低头,才发现那张脸上有无数抓痕,细长而又密集,因为被一层层的覆盖,伤口变得暗淡,他把眼睛闭上,长舒了口气,将手覆在瞳妖的脸上,细细点点的金光逐渐向里渗透。 绿叶包裹住了瞳妖的整张脸,哗,又被火烧掉半些许,逐渐显现出陈功的半张脸,烛火在上面,他微笑着,像是鼓励。 呼,灭了,陈功消失,只剩下白色的皮囊落在地上。 皮囊延展,在悄无声息中竟然圈出了方祈正,他想要找叶归礼,转头,只看见后者朝自己跑来,但又很快消失在眼前,周围已经变成了全白,空无一人。 画面中只有他自己,于是方祈正小声呼喊,“叶归礼,你在吗”,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渐递充斥视线的笔触——激愤凌乱的墨痕,一股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快跑!” 系统女声:“任务完成,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我们也算是同事,出于职场礼仪,下次转场能不能提醒一声…” 那墨好似有生命般,突然跳动起来,方祈正则开始玩命奔跑,在他的身后,笔直的画着一条血线,血线朝两边蔓延,上浮成海,逐渐浮现出无数尸体,“逃亡神庙啊!这个神器的灵魂还真是会做梦!” 话音刚落,脚下好像出现了个坎,慢动作中,他整个人面色骇然的笔直朝前扑,眼前俨然是个巨大的墨砚。 “手!给我。” 不容置疑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力量将他手臂抬起,虚空中一只青筋虬结的手伸出来,将他紧拽住,滞空一秒,随即着陆,被牵引着奔跑,啪嗒,同时他听见什么掉落的声音,回头,那是一张画卷。 画上面是方祈正没有见过的土地,死亡和贫穷紧密相连,倒塌的房屋,啃噬树皮的百姓,过于的写实,让人恍若身在地狱。 方祈正明白了,他是从一幅画里面被扯出来了的。 再朝远处看去,那里躺着着个人,侍卫拔刀群立,将其反制,朱红的城墙,辽阔的主城内部,徐徐在眼前展开。 陈素从不远处走过来,拾起画卷,转头,看见叶归礼焦灼的模样,两人在异能的帮助下,迅疾借力飞跃过宫墙,终于在一片朱红色的墙壁下停下,却在不远处看见了窕慕,她目睹了一切。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左顾右盼,接着低头发现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他的脑子下意识装作没有看见,转眼又开始故作掩饰的打量周围,“你为什么没有被吸引到画里。” 叶归礼仔细思考,“可能是因为你是低头的,系统比较好下手” “那你在干什么?” “发呆…” 看你。 成康十九年甲午月辛亥日,正值变法满期三年,新皇陈素兴致高昂,满面红光路过宣德门,巡视结果他大为满意。 恰遇见一位不知名的锦州五品官员,持画卷朝着皇帝奔来,当即被侍卫乱刀砍死,画卷翻飞,落在御驾面前。一个妇人散尽家财,想将尸骨收走,不够,幸得公主听闻此事,允许带走。 同年,以锦州为首的边陲城市联合起义,直到连拔五城,方才将消息报上王城。 无人迎战,吴理请战,皇帝欣然应允。 但,很快有消息来报,将军叛变反攻王城。 26. 遂怀孕产一铁 成康十五年,起义军直捣黄龙,朝着主城进发,易守难攻的泰安城因城主受贿,在起义军强有力的攻势之下,成功入关。皇帝携家眷,仆从与官员朝着东南方向,弃城而下来到平康城。 方祈正站在平康城内商铺面前,给公主收购物资,平康又名春城,盛产鲜花。 遥望过去,两侧五彩缤纷的花朵迎风摇曳,显得洁净无瑕,身旁贩卖花朵的女子,身材矮小,杏眼方脸,面露惶恐。 赤脚,蓬头垢面的不在少数,衣衫褴褛,瘦如骷髅,正在乞讨的,饿死在路旁的,比比皆是,妇孺迷茫的眼神,跟随着士兵的步伐。 方祈正拎着东西,在府邸前停下,随后出示令牌,“公主府上的侍卫”,这里林立着各色舆乘,侍从排列站着, 这些人或物都透着珠光宝气,地面被太阳照得透出缕缕青烟,阴恻恻的,像是方祈正看的历史书,当的上前朝遗梦四字。 越朝里走,越是感觉到不协调,是周围人身上厚重的装饰和轻薄的建筑在作怪。 方祈正朝里走,迎面走来几个仆从,发丝凌乱,步履匆匆,即使弓着身,偷偷看了他几眼。 “不是说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吗,怎么一个比一个像是厉鬼。” 紧接着传来乒呤乓啷的声音,方祈正走出回廊,朝着声源看去,叶归礼倚在门边,神情严肃,身边是窕慕,还有一众寒蝉若惊,笔直站在两旁的大臣。 等他站在叶归礼身边,里面响起谈话声。 “吴理是怎么发现自己行进方向是错的。” “不知,城门将士传来的口信只有两个字,活葬。” 方祈正没有听懂,想要问叶归礼,只见后者直直盯着庭院右边的墙壁。 窕慕忽然开口,“吴国武士在封典大街杀害质子,挑起战争,皇兄下令使用新战术,大臣推诿执行不力,十二人被活葬在城外二十公里外,下葬的方位和锦州相反。”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皇兄就没想让吴理去应战。” 方祈正感觉到大臣投向公主的眼神,他来不及探究,叶归礼手掌轻翻,一条异能幻化的小蛇出现在身下,悄无声息钻入草丛中,前者用异能传音问,“发现什么了吗” “天象师被打晕带走了,这些人真是有意思,临到头还是这样遵从规矩,说他乱传天意,媚上欺下,才会让皇帝做出糊涂的决定。” 方祈正摇头,“羊毛出在羊身上,皇帝是最大的羊,他人的意志,臣子的决定,以至于王朝的兴衰,不过是他延伸出来的羊毛。” “看来你平常没少学习历史。” “嘿嘿,看了很多的宫斗剧。” 忽地,遥遥传来战鼓击鸣声,更近的是盔甲抖擞的声音,方祈正朝着正中间的门看去,吴理满脸血污,神色死寂的走进来,走到门口。 一个太监出来,就在公主身旁细声细语说,“有要事言商,请公主回避。” 谋及妇人,宣其败也。 陈朝习惯如此,即使是公主也不例外,即使是这样落败的时刻也不例外。 窕慕一言不发的看着吴理侧脸,最后低下头,朝外走去,两人跟在身后,太监示意方祈正慢一步,侧耳说,“皇上口谕,从暗道带公主逃,尽头有人接应。” 方祈正点头,忽然嗅到一股异香,他下意识朝着太监的脸庞看去,后者将身微侧,看向屋内,似乎是很担心,随后快步走进去。 “见到天子为何不跪。” 方祈正往旁走,撇眼朝着纱窗看去,只见笔直站着的吴理,架在脖颈上的刀剑闪着光,陈素带着冕冠,旒帘晃荡半掩着面色,不知喜怒,说了句,“养虎为患。” 身旁的两个侍卫上前,欲死死按住吴理,想要让他下跪,未果,后者过于平静,由此透露出来的狠辣让人不容忽视。 “我当然会跪,但是我跪的不是你,陈素” 暮色透过窗棂,照在这窄小的屋中,在吴理的周围环立着数位大臣,面色中带着嘲弄,即使是沉默,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句话,他本就如此。 这些儒生永远有着这样的笃定,此情此景都会让人忘了,处于弱势的是陈朝。 叶归礼喊着愣神的方祈正,两人已经离开。 一阵风过后落叶纷飞,空气中杂着花朵味道,不是香味,是溃烂的前兆。 走在两人中间的窕慕显然也听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搭在腹部,战战兢兢的朝外走。 身后,无数箭矢从天而降,同时充斥着轰隆声,惊呼交杂着,陈素所在的屋子被更为密集的攻击。 方祈正护住窕慕,“我们加快脚步。” 三人朝后看,箭矢穿过,留下箭道,暖黄光线交错着投射在里面,像副油画,从屋外看,身穿九爪龙袍的人中箭跌落在地。 “皇兄……” 窕慕未动,风声穿过她空洞的灵魂,方祈正将人牵走。 适才,吴理正持枪在场上厮杀,快感堆积之后只剩下麻木,冥冥中像是有根丝线,使得他勒马回转,朝着身后望去。 正值日月交替,天泛着青,暖橙的云霞中夹着紫气,方祈正和叶归礼护卫着窕慕从侧面穿过战场。 窕慕一身白衣掺鹅黄,面色苍白的可怕,她似乎心有所感,朝着某处望去,方祈正顺着她的视线,看着吴理,他在远处看着三人。 吴理纵马疾驰,奔过那些血雨腥风,猎风族祭司说的预言,一遍遍回响,“蒸霞剑光,铁甲红缨下,梨花旋跃处,无双祸现” 可越接近窕慕,吴理心中的厌烦和恐惧感就越加深,噌噌,他朝着两人攻击,方祈正想要回击,心中莫名有种愤恨。 但叶归礼拦住了他,示意不要动,吴理单手拦腰将窕慕抱起,两人并驾。 叶归礼回答方祈正的疑惑,“她没有向你求救,不要多此一举。” 窕慕身坐马上,随着马匹逐渐驶向战场边缘,雄伟但又血迹斑斑的城墙展露在眼前,城墙之 上每一个或是恐惧,或是绝望的头颅在她的视线中晃荡,带着麻木,窕慕不停的辨认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皇兄陈素。 但是,大约已经死了吧。 她的心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颠簸中永远的落在此刻的战场之上,另一半她拼命的想要捡起,最后又落在吴理身上。 窕慕缓缓的将手垂下,决绝而又缓慢的从腰间拔出一把断刃,吴理明显感受到了,却还是保持着行驶的姿势。 吴理没有询问,也没有看向窕慕,只是僵着,后者欲言又止,攀在吴理身侧,脖颈处被温热的东西打湿,她轻声说,“停下来吧,吴理,停下来。” 一开始认为吴理与陈素联手,至少也是为了陈朝的利益,最后在这险要关头,吴理又把自己的哥哥杀了。 叮啷一声,刀刃落地,在无数打斗的身影中隐没,吴理忽地放缓速度,不是因为言语,而是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可是他清楚的知道窕慕没有受伤,朝下看,她裙摆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和鹅黄混杂在一起,显现出诡异的美。 血迹顺着马匹的轮廓蜿蜒滴落,吴理朝着地上望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一滴滴血液由红变白,在肮脏的战场上尤为显眼,就在讶异的瞬间,从中又生出能量极其强大的灵,打钻入窕慕身上。 列士传记载,“楚王夫人于夏纳凉,抱铁柱,心有所感,遂怀孕,产一铁,王命莫邪铸为双剑。” 无双剑由此选择镇守者,镇守者与神器共体,不老不死,直到使命完成,因果结束方才消散。 天空彻底变暗,零碎闪出几颗星,一阵风从战场的四面八方掀起,风中携带着无数的扑克牌,形成龙卷风,朝着两人奔来,卷席过境后,人消失不见。 经纬房外,时光整形医院长廊上,黑暗中,南镇镇定自若的坐在椅子上,腿上下交叠,双手中的扑克不停左右涌动,剪影中,长发微微飘扬。 面前站着秋云,秋云托盘上端着给方祈正幽绿药丸,旁边放着个包子。 “老大,真的不考虑下班吗,你说那个器魂,为什么要帮我们救方小闺和讨厌鬼?” 在器魂合二为一后忽然发动阖梦,并将员工吸纳进去之后,两人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在公司轮班倒,南镇抬头,“来了。” 走廊中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随之而来的是张扬且带着笑意的声音,“南镇,能不能让我这个阴间使者少操点心。” 秋云如临大敌,把盘子放在椅子上,畏畏缩缩的扒拉着南镇,转头说,“这点小事,就不用兴师动众了吧”,话音刚落,他肩膀上就冷不丁的搭上了一只手,耳朵被揪起来,“灵魂进入死尸中重生,甚至都没有清洁记忆,这也算小事。” 转眼就看见一个嬉皮笑脸的人,咧着大牙,五官被扬起的嘴角弄得飞起。 秋云笑不出来,因为御河就是那种笑面虎,将欢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油嘴滑舌不说,阴别人也是有一手的,偏偏异能是给人感觉很靠谱的乌龟。 27. 解梦观音 御河,本体玄龟,天生异能控水,能够自如的变幻水的形态,属性,兼具强攻和控制。 拥有水雾之镜,可以限时窥探过去发生之事,不受其他异能影响。 另一边叶归礼搀扶着方祈正从经纬房中出来了,秋云撇到方祈正疲惫的模样,哟喝了一声,说,“我去,精尽人亡了。” 特别看护室内,方祈正躺在病床上仰头喝药,秋云发出怪声,上前用手指戳其下颌,“你的这个枯枝怎么变亮了”,御河和南镇不着痕迹的对视。 叶归礼拍打秋云的手,“喜欢动手动脚是你们公司的规章吗”,接着用手抹去方祈正嘴边涎下的药液,并回敬了这个黑脸憨厚大汉一个白眼,方祈正眼睛滴溜转着,梗着脖子注视旁边的一举一动。 南镇将一份档案袋放在其身上,“我觉得你挺在乎这件事情的,尽管会加班。” 里面是个方祈正绝不认识的人,在这份调查中,生平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普通,相貌憨厚农村家庭,正常的完成教育,读了个普通二本,其中一段经历却格外的引人注目。 是某个日期报刊的标题,“医院误诊,使得活人险被火葬,家属怒要损失,后被威胁不了了之?” 方祈正将视线落在记者抓拍的照片上,医院门口,因为拥挤有些晃荡的摄像镜头,被父母挡住了大半,只依稀看见凌乱的头发,身后树影朦胧,憨厚的脸上镶着双绝不相衬的眼睛——带着野蛮轻灵的劲儿。 几乎是脱口而出,“折红?” 南镇接话,“是的,原本她的灵魂因为欲望不能投胎,徘徊在已经轮回的王诚身上,之前,阖梦坊界入,在折红的梦境中被突然弹出来。” 叶归礼瞬间反应过来,“是吴理给她重生的机会?但是灵魂和□□有排异反应,他是怎么做到的。” 御河却摇摇头,单手一挥,眼前无数的水滴就雾化成镜。 是当天吴理假扮陆执,并在梦境中发现方祈正离开之后。 折红躺在病房内部,神情恍惚的抬头数着点滴,长久的被白炽灯照着,眨眼时短暂出现了青黑色,当青黑色逐渐的褪去,有一个女人端庄的站在她的床边。 方祈正认出,那是窕慕。 如此的悄无声息,穿着卡其色风衣,普通的将头发拢起,扎着低马尾,或许是因为顶光,显得窕慕脸上有些许泛油,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 折红心中惯常是带有戒备的,却对眼前人产生了亲近之感,她冷着声说,“你和之前那人……”, 正当此时,她低头瞥见来人垂着的手,奇怪的带着钢铁般的质感——寒冷。 人和器物是截然不同的,身体通常是最显著的标志。 没有人会把物体错认成人,因为人是柔软的,她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心以及温热的皮肤,用来接触世界,用来受伤,器物则不会,它们只会损耗。 窕慕坦然的将手伸出来,仔细端详左右翻看,“吓到你了吗”。 痛感和药物在体内冲撞,当你的生命流逝之时,你只会觉得恍惚,折红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虚虚的说出口,“抱歉。” 还是那种温柔的语气和笑容,“没关系,我活了很久,比想象的还要久。” 病房当中仪器的滴滴作响,带着凄然,窕慕掏出手机,“距离你死亡还有四分十二秒,相信与否在你,我会给出比吴理更为丰厚的条件,但是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人在即将死亡,并且饮憾而终时,是不会去怀疑一个可能帮到自己的人。 “四分十二秒?”,当折红重复这个数字时,好像吐了口浑浊的气,在她望向虚空的那一秒,往事纷飞,“我很满足了,没有比手刃仇人更为痛快的事情……” 窕慕没有去反驳她的自我否定,而是说出了轻轻的说出她的希冀。 “我给你一个机会重生,可以读书,拥有幸福的家庭,如果你还是像现在这样那么的努力,可以得到相应的酬劳。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抢夺你想要的一切,而没有任何的阻挡。” “这个机会,也是春生的想法。” “什么意思…” “还记得规则吗,必须满足相应的死亡人数才能出来,他选的,自己魂飞魄散,换你活,好好活。” 由此,折红答应窕慕在身体内藏下一半器魂,在方祈正受到威胁时,化为无双枪,将其送出,并又在之后保护了两人,使得了解到吴理与她的过往,牵出这关乎苍生之事。 方祈正觉得有些恍惚,梦里梦外,都是鬼神占了上风,他读过很多关于神的书籍,可为什么通常神的脸都是人的脸。 秋云:“不是,你们地府现在连人生都可以定制了,模拟人生的顶配啊。” 南镇无奈的说:“重生,还是用死尸。这个窕慕承诺的完全达到了,说明背后已经形成了一套规模,你知道这样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叶归礼嗤笑一声,理着方祈正的衣领说,“后果,后果就是折红得偿所愿了,这个狗屁世界真是一文不值,最后还不是要所谓的邪魔外道来收尾。” 御河将水雾之境收下,微抬下颌,面带微笑,头顶的光照下来,眉骨的阴影把弯弯的眼睛遮住,“哦,如果方祈正的尸体被某个灵魂占了,你是会发疯,还是会觉得得偿所愿。” 叶归礼意外的顿了下,话语像是乐曲,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隐秘与不堪都激荡出来,他害怕自己的想法,继而转变成坚定——无论怎么样,只要方祈正不离开自己就好。 适时南镇摆手,把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挥去,“谁让你来这里教训我的员工的,好了,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明天再说。” 叶归礼一言不发的将方祈正搀扶起来,后者其实已经恢复好了,被用力的捏着臂膀,感觉略有些不自在,说出来的话却是,“你还好吗。” 走到时光整形医院的门口,郊外和城中的两处地点切换,两人正站在当时叶归礼进入的那条小巷当中。 此时正是黑夜,狭窄的巷道天空被大厦填满视线,无数个平地高楼零落拼成这城市图景,昏黄的霓虹灯,把叶归礼的魂不守舍照的一清二楚。 “我不好。” “哦,走吧,回家。” “我不想另找房子,这样很麻烦,而且肯定要在酒店过渡,花很多钱……” “知道,所以,一起回我家。” 方祈正加重咬字,认真回答。 叶归礼知道这样的话语并不是在引诱自己,或者有任何的暗示,叶归礼心中意外的没有生出厌恶,反而是有点无由头的害怕。 方祈正一脸平静的迈出去几步。 叶归礼站在原地未动,风把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塞进他的耳朵里,小摊上喇叭里的方言正在机械的叫卖,下班后人们的长吁短叹,脚步,欢笑,视线最后落在方祈正朝前走的背影。 风灌进方祈正的衣服里,灯光把劣质的衣服照得透亮,可以看见他身体,即使在这样狭窄的地方也显得很单薄,显得很空白,好像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你在邀请我,住进你的房子,用人类的话说叫合租?” 方祈正站定转身,一时间想起,自己已经化成人身,人身的性别为男。他并不具备社会交往的常识 ,只是这认真的话,在他耳中听起来很可怜。 接着脑中就开始闪烁,关于两人相处的场景,还有叶归礼总是望向自己的眼睛。 “可以这样理解” 叶归礼有种掠夺性,但总是不紧不慢,而此刻的他眉目温顺低垂,像是在深思什么。 “或者,你先去找个宾馆住,或者叫南镇给你安排公司公寓?” 一起经历了之前的种种,叶归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方祈正不是没有原则,不是没有价值观念,否则为什么会在意折红的遭遇,为窕慕的故事触动。 在方祈正的心里暗暗有着一杆称,他运用本能去衡量事情,也用下意识的行动去表示自己的思想。 可能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做出来了,那他呢,在方祈正心里的分量是什么。 “如果有任何需求,想法,都可以和我说。” 叶归礼抬头说话,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瞬间,认真就消失不见,他调转话头,带着笑意说,“如果和我一起死,你愿意吗。” 如果方祈正不是因为被自己欺骗,才和自己一起。那他又是看到了那一面,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的邀请自己去家里。 春天的晚风总是凛冽,方祈正嘴巴张了又张,话语从心脏绕过一圈,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恳切的誓言。 “或许,这可能需要思考一下,我还没有活够。” “只是开个玩笑,你收留我,我给你做饭,一举两得,毕竟都是同事。” 叶归礼朝前走一步,方祈正神情恍惚的往后轻退了下,记忆中未知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如潮般涌来,以至于他忽略了前者语气中难得的疏离。 记忆中的扶桑树忽地将枝桠伸张,能量在悄无声息间钻入血液中,紧紧的箍住方祈正的神思。 这次是叶归礼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不过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场对弈里的胜者。 家中,进门后,叶归礼换好拖鞋,一言不发的去往厨房,方祈正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只好先把折叠桌拿出来,长方细条很小一个,呆呆坐着等候,静静将精神力分享给家中的花草。 方祈正总觉得自己欠对方一个回答,但是,现在的他们都不清楚,这个问题是什么。 只是自然而然的,住在一起,合租了。 当热腾腾的面端上来后,两人相对而坐,因为都过于高大,膝盖互相抵着,没有丝毫情/色的意味,甚至给人相濡以沫的错觉。 方祈正没有动筷,就这样看着叶归礼呼噜噜的吃面,后者吃了好一会儿,缓缓看向对面,只听见方祈正说,“对不起。” 叶归礼瞬间回答,“你当然应该和我说对不起”,后又察觉到不对,只得沉默,心中暗自补了句,“现在这样挺好。” 方祈正兀然轻笑出声,叶归礼正欲发作,两人的手机同时叮咚响起,是南镇发来的。 “明天早上九点四十三的高铁,四人共同前往北方,解梦观音。” 半小时前,南镇办公室中 空无一人,老旧米白色计算机忽闪着蓝光,玻璃窗被强劲的风吹开,左右晃动弄得吱呀作响,白色窗帘飘扬,在寂静之后,桌上出现了一枝蒲柳。 屋中忽地闪过一抹人影,移动速度过快,只有不停定格,才勉强看见黑风衣翩跹的弧度,在窗前停了下来,转头是御河。 御河熟捻的走到南镇的办公桌前,撇了那蒲柳一眼,随即开始翻箱倒柜,事无巨细的检查,随即在桌上重叠的档案当中抽出一叠文件。 文件标题写着,《诚德建材资金去向》。 28. 情敌 第二天 方祈正同秋云一起前往高铁站,目的是某山风景区,叶归礼说有要事,之后再高铁上汇合。 秋云异常兴奋,穿着荧光绿带着墨镜,像是外国友人,背包里沉垫垫的,里面装着零食,因为他过于显眼,使得路人频频回头 方祈正习惯了,跟在他的旁边,眼睑下方挂着发青的黑眼圈,秋云指指点点的凑过去看,“难道是昨天晚上麋战了?” “又做梦了” 于是,方祈正开始描述梦境。 夜晚中大风卷起,竹林被吹的旁逸斜出,幽绿叶片一时间犹如流动的帷幕般纷纷而落,远远看去,在那夜幕当中白裙女子的衣袂被卷的翻飞,秀发如绸,面纱之上是一双无珠之眼。 孩童的笑声伴着风声而来,女子姿态前倾,像是在遥眺远方,原地不动。 秋云听得打了个哆嗦,“别说了,我耳朵该害怕了。” “G8387的旅客,朝左侧的楼梯下去,穿过地道到第二站台上车” 轨道右侧方祈正双眼平视着前方,耳边是乘务员的喇叭声。 人潮汹涌,方祈正皱眉朝后看去,一切如常。但被凝视的感觉如同穿着潮湿的衣服般,一直黏在他的身上。 红色的时钟显示是,轰轰声响起,太阳初升,列车冲击着光影的碎片而来。 方祈正下意识的朝着列车的方向看去,对面站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是叶归礼,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依旧是那副看谁都会不屑的感觉。 订的是个两排双人座,御河也带着墨镜,一来就在前面逗秋云,要抢零食。方祈正嘴里嚼着百奇的零食,叶归礼坐下说,“其实我,昨天也做梦了,有些害怕,没去找你。” 正当方祈正好奇准备问时,前面就发出了怪叫,“呦呦呦~” 御河满脸无奈,将其嘴严严捂住,方祈正把百奇递给他,“没关系,请来找我。” 公司微信群上,传了昨晚御河发现的那份文件,以及一张空白的信笺。 三人不约而同戴上耳机,叶归礼一愣,方祈正将他老旧的有线耳机的另一头塞给叶归礼,“南镇解析任务。” 在某讯会议上,顿时出现一家子,南镇将所有人禁言,镜头晃动,后面是座民国的大楼,他穿着中山装,显然是在时空中出外勤了,不知躲在那条巷道中。 秋云觉得这个地点格外的眼熟,多动停止了,呆看着画面。 “现在是三月二十七号,在七天前,观音换届,东北地区的继任观音没有出现,继任者妙善向我们求救,她开始出现了黏魂的迹象。” 方祈正好奇的问,“连神仙也会有不能放下的人吗,宁愿成为黏魂环绕在那人的周围,也不肯成为神仙?” 南镇当然没有听见,继续说,“同时,我们发现吴理通过多笔账户资金,将资金分散在这个区域的周围,你们需要同时调查此事,御河会将观音的详细情况告诉你们,并带你们到特定物品范围一公里内的民宿。” 仓促中,南镇将电话挂断,镜头晃动,模糊中有一个衣衫褴褛,肮脏男人的身影。 秋云脑中忽地浮现出夏日的一片荒原,野草连天,他好像蹲着,藏在其中,有人在不停的喊秋云,秋云,阳光灼目绚烂,潮湿的草地被扒开,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别生气了,给你糖。” 御河戳了戳眼前发呆的人,看着手里高高举起的果冻,递过去,“还你,还你。” 手机上的联机斗地主,开启了自动接管,发出声音,“耶,牌不错哟。” 秋云转头怒视御河,伸手将果冻夺来,“别以为献殷勤,斗地主我的就会让着你,再战到天亮!” “……” 叮咚,方祈正将手机打开,里面是关于灵魂的生平简介。这真是大公司,连古代人的简介都能弄到。 可上面只有两行字——吴国妙庄王之女,妙善,其母顾柳。 另一行是,回答问题时,名字是错误答案。 叶归礼看着上面的字,眼歪嘴斜的凑上去,试图从里面看出使用异能的痕迹,“我去,闹嘛呢。” 御河转头对两人说,“我们有个同时进去了,只行进到三分之一就被弹出了,这是最珍贵的信息,偷着乐吧。” 下了高铁站后,四人坐景区大巴上山,叶归礼看着员工手册上的员工缆车票价,比别人的贵一倍。 “据我所知,这里的后山是归地府管,阖梦坊是地府的附属机构,为什么还那么贵?” 方祈正在看窗外,扭过头,“之前我也问过,南镇说,赚的就是自己人的钱。” 坐在两人身后的大妈,笔直不动,头都要抻到两人面前了。御河忙露出自己的微笑,拉过大妈的手开始侃侃而谈,诉说关于叶归礼患病的那些年。 大巴停在景区,右侧是路线规划立牌,表明了可以乘坐缆车和通常的步行路线,往前走,左边是个巨大的池塘,里面有很多圈养的金鱼,乌龟。 叶归礼知道,这里是观音的道场,在这池子里的,都是尘缘未断的人,因为罪孽深重,幻化成动物,放在景区里供人观赏,借此赎还因果。 方祈正学着游客,拿手机在对着池子拍照,忽然转头问御河,“你在景区的池子里待了多久” “三百年” “之前不是人身的话,那是什么。” “玄武。” 正疑惑,为什么神兽会在景区里现身,叶归礼面无表情的将景区宣传册子递过去,方祈正仔仔细细的端详后说,“这不是王八吗。” 秋云连拽带拖,拦住满脸黑线的御河“尊重物种多样性,和神兽进化论好吗!”,叶归礼向御河挑眉,单手搭在方祈正的肩上,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还嚷嚷着想要购买有关御河的文创产品。 四人实在是太过惹人注意,大多数来这里登山的人,都穿着较为专业的衣服,再不济也是运动服,反观他们,穿得像是来走秀一样。 秋云将话题岔开,“所以,要走那条路才能到说的那个民宿。” 御河手指着天上,秋云配合着说,“天?” 方祈正把攀岩的绳索挂在御河的手上,“他的意思是,登天。” 悬崖峭壁上,寒雾弥漫,毒虫嗡鸣,不同颜色的异能在周围隐隐互渗,秋云腰上绑着登山绳,“虽然我们四个都不是人,但是有必要那么不走寻常路吗,而且这个登山绳看起来很劣质” “一是马上天黑了,景区就要关闭,二是走这里可以快点到民宿,不能耽误今天晚上的摸排时间,三是每人两百的缆车票你出钱吗?” 秋云看着御河,讪讪闭嘴,叶归礼十分不屑的说,“地府体制内的基层员工,怎么那么寒碜?” 这个没有办法反驳,方祈正用手肘怼了下叶归礼,继而问道,“南镇说的关于观音的信息,具体是什么。” 四人翻跃到人工维修的栈道上,从这里走到名宿,适时阴风阵阵,冷露重重,茂林修竹之间,忽地传来恸人的哭喊声,不是鬼,而是人。 御河拍了拍衣服,利落的朝前走,昏暗当中回头,双眼似乎闪着寒光,对着方祈正说,“等会儿,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因为就在不远处,清晰的暖黄灯牌下,跪着一对夫妇,周围其他的游客围着两人,细碎哄闹着,用某音拍摄着此场景,方祈正听见那男人喊,“我求你了,还我,还我女儿。” 而在台阶之上,站着一个身材消瘦,从侧面看起来近乎病弱的男人,身旁交错闪烁着的小彩灯,照在其脸上,肤色现出带莹润的白,穿着古人的广袍,像是打卡景点的npc,他的神色带着些怜悯,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众人看着他身上的能量波动,意识到,这并不是人类。 御河双手揣兜,在一旁介绍到,“香火厂的人,名字叫厉求,在这里守了也是三百年,啧,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正当众人的手机对上这位貌美的民宿老板,希望他能够为自己的视频做出吸引流量的动作,那双冰冷的眼睛在无数手机上呈现出来,或许是环境原因,带着轻微的幽蓝色。 厉求在他躬身时,将人扶起来时,齐刷刷的黑屏,眼前的夫妇几乎瞬间就变成了呆滞的模样,厉求微笑着说,“时间已经太晚了,休息好,明天才能好好的游玩这里。” “老板,这已经是失踪在这里的第四个人了,当地一定要违反人伦,把事情压到底吗。” 厉求环视周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却撇见了不远处打量民宿方祈正,一瞬间,那眼神被风吹起了波澜,带着山间潮湿的雾气,叶归礼不着痕迹的斜挡在方祈正身前,面不改色的回视。 待到民宿的服务员将人群疏散开来,御河饶有兴味的看着两人暗暗涌动的氛围,带着众人朝前走去,和厉求交涉着,将房卡给了秋云,示意将众人带上去。 那知就在方祈正朝前走的时,突听到后面的有人急切而轻柔的喊他名字,转头,唰一声,只见厉求半伸的手突然缩回,叶归礼将寒火剑架在他的厉求的脖颈上。 并不是示威,剑锋嵌在肉里面,汩汩鲜血把衣襟打湿,“你很爱动手动脚。” 叶归礼强硬的异能场域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客栈周围的雾气变成扭曲的漩涡状,朝着御河汇集,秋云站在方祈正的右侧,眼神不停的朝方祈正暗示,希望他能够劝解一下。 厉求微笑看着方祈正,和暴厉的叶归礼截然相反,方祈正并不觉可怕,只是对方做了什么,才会让叶归礼如此,同时好奇的问,“去那里,都要这样劈里啪啦一顿响吗” “方祈正,好久不见”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端着的剑僵了半天,又被收回剑鞘,方祈正侧目对着厉求,“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没有等解释,就率先走上楼梯,和秋云一起去寻找房间。 秋云:“兄弟,你说话太有杀伤力了。” 方祈正疑惑的皱眉,嘴巴微张,完全一副二哈样:“难道我的表述有任何问题?” 民宿的结构是两层楼,一楼是半开阔式的花园和客厅,二楼是用来接待客人的。 众所周知,出差只有两间房,于是在秋云自觉出去之后,方祈正在反思自己的言行。 叶归礼对一个陌生人大打出手,何况对方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没有过多久,秋云又风尘扑扑的出现在眼前。 方祈正问:“叶归礼人呢。” “他说今晚要和御河睡。” 翻译到方祈正的耳朵里面就是,“他今晚要和御河打个你死我活。 方祈正脸色骤然变白。 秋云呵呵笑了下,忙不迭的进了浴室,满脑子都是叶归礼面不改色的对他说,“我要和厉求对线,敢和方祈正说,你就死定了,敢和他睡一张床,你也死定了。” “我可是良家妇男……” 等到秋云磨磨蹭蹭的从浴室里出来,正要坦白,低头嗫嚅说了一堆,朝着床上看,只有一张纸条。 “寻找特定物品,跟随异能残痕。” 另一边,方祈正将耳朵贴在房门上,没有一点声音,不对啊,看起来两个人都很壮的样子,打架没有声音吗? 御河正在一楼和南镇打电话,“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当年我把方祈正收来阖梦坊的时候,就了解过这个厉求,不是善茬,害了方祈正还一心想要占有他,没谁是好人,不过,你今天处理的挺好的。” “哼,那是……不对,走廊上那是谁?” 御河心想,方祈正把耳朵贴在房门口是想干什么。 水弹从御河手中弹出,在半空中闪着荧光,最后正中方祈正的膝盖,木质地板上水渍一片,后者毫无预兆的半跪在地上,朝着身后看去,御河优雅的左右摆手打招呼。 方祈正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脖颈上的红玉司南佩是受到了感应,嗡鸣悬浮起来,指向二楼右边的尽头,可尽头处是杂物间,连过道都是四四方方的,门口摆着铁簸箕和扫把。 方祈正站在门口,怀疑玉佩是局。 那知忽地听见过道左侧发出声响,“你以为,我不能再杀你一次吗。” 29. 失控啃咬 “叶归礼,他喜欢什么样的,你不是一清二楚吗,有时候,你真不觉得自己是个替身吗,不然,你紧张什么。” 方祈正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那人继续说到,“你最应该把我抹去,别让我有机会和他接触,杀人,是很容易,某些东西破灭的话也很容易,但你真的能等到下一个三百年吗。” 方祈正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是另一个人对于叶归礼的恨意,让他非常不适。 剧烈的能量骤然从楼梯间开始扩散至树林间,树梢弹动,可以听见打斗的砰砰作响,似乎有什么砰然坠地,随后一切戛然而止。 方祈正瞬间现出潮生刃,准备冲出去,帮助叶归礼。 “你在干什么”,秋云跟着能量残痕来到门口,在背后轻声喊道。 方祈正来不及回头制止,只听见哐啷哗啦,木门被撞毁,散落一地,虚影从门内晃出,后者被一只虬结有力的臂膀拎着衣领,抵在杂物间的墙上。 悬空感和窒息感来袭,几乎将方祈正湮灭,方祈正下意识将潮生刃往致命处刺去,黑暗中寒光一闪,他睁眼,同时看见叶归礼焦躁的双眼,刀尖下垂。 “叶归礼?是我,你放开我,放开。” 黑暗中,叶归礼耳垂侧面的红痣忽地变成两个窟窿,汩汩流出的血液,洒在方祈的手上,黑瞳变为竖瞳,平日笑起来会露出来的虎牙逐渐变尖 蛇。 秋云在长廊上,往后跌了好几步,与两人错位而站,随即毫无逻辑的用异能玻璃纸朝着叶归礼投掷,“快,快去叫御河!” 似乎是受到了玻璃纸的麻痹效果影响,叶归礼泄了些劲儿,方祈正乘机用腿猛击其腹部,没有用异能,却被叶归礼用另一只手掐住大腿,更加用力的顶在墙上。 “你发疯了吗!” 叶归礼的异能像是澎湃作乱的洪水,并不由他控制,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方祈正,毫不犹豫的用尖齿朝着脖颈咬去。 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来袭,灰黑的房间里,脖颈处的玉佩闪着光,前者呆滞看着,隔的很近,鼻尖耸动轻嗅。 叶归礼逐渐松开了劲儿,转而将他抱坐在一旁的废弃桌椅上,仔细端详玉佩。 爽朗阳光的声音在叶归礼的脑中响起,身影模糊,“这个送给你,司南佩,用来指路的,以后在那里我都要找到你”,香味弥漫,他怎么抓都抓不住,骤然间所有的一切爆裂开来,逐渐远离,艳靡的血雾充斥在他的视线中。 方祈正感受到有什么滴落在自己的脖颈,是湿热的眼泪,他心里暗自把这些眼泪蓄起来,一洼一洼的,甚至忘记了自己当前的处境,终于抬手,他轻轻擦拭叶归礼脸上的泪水。 尖而细的牙齿顺着方祈正的脖颈,将原本滴落在上眼泪舔舐,带着异样的酥麻感,那力度逐渐加重,由下而上,到唇角时,他感受到吮吸,唇角被牙齿刺破,几滴血落在玉佩上,痛感使得方祈正骤然清醒。 方祈正猛然将叶归礼推开,后者想要暴躁的按住他,巨蟒叫嚣着,从玉佩中弹出来,将两人紧紧裹住,冲劲使得两人齐齐朝着楼梯翻滚。 巨蟒转头,就看见了叶归礼,后者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目瞪口呆在一条蛇身上具象化,当即松开回到玉佩中。 chu 两人恢复站姿,四目相对,方祈正脑子里开始幻想剧里的酒醒即忘情节。 同时楼梯口的绿色安全标识忽闪着,方祈正挠了挠头不知作何回应,他朝下走了一步,想靠近叶归礼些,却忽然踩空,慢镜头中,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往后落。 系统女声:“触碰到特定物体,即将进入梦境,基本信息加载中??c端出现指令……请再次确认……” 声音被掉落吞噬,悬空之后,方祈正突地被砸实在了个草垫上,周围十分的寂静,当他睁眼,就看见给土陶的香炉,虚空中笔直的香火被气流弄得四散,抬头,暗室中金光灿灿的佛像好似俯身对其微笑,眉间的那点朱红尤为显眼。 梦境中,除了佛像,周围显得格外的朦胧。 可以隐约看见破烂不堪的装饰,在墙壁上无数线条状的突起,像是有人从外部用刀不停划动,弄成的伤疤,像是立体浮雕凸出在视线当中,肃穆的氛围被搅乱。 “施主,怎如此不小心就滑倒了,可还好。” 方祈正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是名尼姑,后者顺势扶起香案,侧目瞥向身旁,是个书童打扮的人,垂着头乖顺模样,嘴角带笑,缓缓抬眼说到,“先生,可还好?” 正是叶归礼,方祈正望见他笑,一时僵在原地,当,此时响起沉重的敲钟声,外面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前者说,“两个人,不对。” 敲钟声里面杂着咚咚的杂音,叶归礼仔细辨认时两名女子并肩走进来,一个身穿鹅黄长裙,神情低垂着略有些呆滞,另一个身穿白衣,面色玉润十分温和。 不约而同的是脸上都带着血污,像是剐蹭上去的。 身后无数人蜂拥着飘进来,没有脸,不是模糊,而是被类似于蚕丝的东西包裹住全身,只能依稀看见脸上凸出骨头的形状,隐隐有着长发从里面戳出来,最后环立在佛像周围。 方祈正环视周围说,“这个继任观音的梦怎么比鬼还要奇怪。” “成神可比成鬼难,有点压力是很正常的。” 叶归礼朝着神像身后望去,在阴影里走出来个黑壮的尼姑,滑稽的带着帽子,咧着嘴笑,手中端着水盆攥着把戒刀——秋云。 尼姑将戒刀接过来,用清水轻柔的淋洗,她转眼看向那两女子,刀光斜擦在脸侧,“庄早慧过来。” “谢慧平师父。” 身穿鹅黄衣物的人朝前踏出一步,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灰尘给膝盖打上印章,方祈正这才发现那并不是呆滞,而是一种从容。 另一个身穿白衣的,应是档案中的继任观音妙善。 黑发飘然而落,带着干枯,发尾被火寮过后参差不齐,那些蚕茧伸出细丝,在地上蜿蜒,争先恐后去分抢头发。 妙善站在方祈正的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青丝,用很熟悉的语气,转头问方祈正,“先生,我当了尼姑之后还能读书吗。” 方祈正清楚的读懂她眼里的情绪,和初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一样,是一种深深的仰慕,但又不是对于他这个人的,带着痴缠,下定决心要在红尘里不死不休。 那她在仰慕什么 “我不知道。” 转眼间,女人就敛起了心神,一步步朝着佛像走去,跪在蒲扇上。 慧平将剃刀清洗过后,将其发簪取下,头发在空中晃起弧度,泛着青光,她直挺挺跪在那里,好像有根杆子撑着,在尼姑剃到鬓角处时,她却忽地侧头,朝上望去。 浅浅的血痕在脸上斜擦过去,像是被画笔抹上去的朱红,眼神坚定像是不知痛觉,可血珠隐隐渗出来,“可以让家中的教书先生,给我剃头吗。” 慧平蹙眉,怀疑的看向妙善,继而面不改色说,“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走出门廊,就看见不远处的长且陡峭的石梯,这是建在半山腰的寺庙。 刚才是从偏殿出来的,名曰无相殿,正对着的也是偏殿,名曰有常殿,朝左手边望去,是正殿名曰去妄。 而后再看去该是日常起居的地方,不过都用长廊连接。 廊下无光,看起来格外的潮湿。 往左走去,叶归礼背手说,“这座尼姑庵还真是奇怪,即不查文牒,也不必考试,就这样收了两个不知来路的人。” 方祈正虽说十分认可,但却板起脸,朝着他说,“认清你的身份书童,先生没叫你说话,就别多嘴。” 叶归礼心中略有欣喜,就像时常逗的小猫,终于忍不住轻挠了你一下,但视线却落在了其他地方,方祈正被咬破的嘴唇,他转眼看向其他地方,“哦,听一下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随着慧平走进去妄殿,就被案几上的紧挨着供品弄得眼花缭乱,桂花糕妃子笑,各种甜品,其中摆着西南地区常见的炸知了,还有小孩用来过家家玩的叶子,上面堆着石子泥土。 几朵幽翠的水仙百合高高的插在润白的玉净瓶中,一派洁净。 方祈正朝上看,却没有供奉的神像。 真是奇怪,主殿中没有佛像,偏殿中倒是有佛像,也不知道诵经是在给谁听。 慧平对两人的打量视若无睹,只待走到殿中便问,“你同她是熟悉的,我再问一遍,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似乎因为刚才的要求,慧平对于她的身份有所怀疑,还是想要确认什么。 这样一问,反而让方祈正呆在原地。 就这半刻,外面忽地风雨大作,成千上百的锁链破门而出,从四面八方插入两人中间。 交叉成环状,朝着方祈正围来,而他正低头瞧着地面,却只感觉到地面在蠕动,只听耳边有人大喊,“躲开” 叶归礼翻跃持剑护在方祈正身前,失去了躲避的最佳时机,头发纷扬,瓶中花朵却只如微风轻拂,屹立不动。 在锁链正欲成围裹之状时,方祈正在缝隙之中,看见慧平惊恐的模样。 “圆球”不停的翻转,像是在某个斜坡滚动般,还在不停缩小,如同要把人消化在里面,哐啷,哐啷,用刀剑没有办法使得停止,只能暂时的使其停止。 两人抵背相依,呼吸静默交织。 方祈正挥刃挥到疲惫,“算了算了,工作就在于摸鱼。” 平常松散的叶归礼,闻言却较起真来,“靠,再不放我出去,我把这里全烧了。” 说着叶归礼敏感的嗅到一股潮湿的味道,像夏天的青草地,朝着铁链上细看,上面覆着几不可察的圆状东西,像是适才在剃发时出现的茧的缩小版。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闻言,档案中的话,忽地闪过方祈正心头,“名字不是正确的选项,回答错误的人,会被直接弹出梦境。” 什么东西,要求回答名字,通常是对于自我认同,但是对于一个逃向寺庙的女子,她会喜欢自己的名字吗,她是谁? 方祈正用尽全力大喊:“她是吴国,妙庄王之女,妙善。” 常说人是群居动物,可社会关系定位,不过是把她的归属权让出去。 此时,叶归礼使出寒火意欲将周围焚烧殆尽,方祈正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某种生 物的尖锐嘶鸣声,伴着幽绿的灰烬漫天落下,声音转瞬即逝,攻势停了下来。 门啪的关上,适才的寒风尽数消失,房中门窗开始飞速的左右滑动。 慧平恍然大悟的模样,微笑中带着苦涩,“我就说,她怎么和顾柳那么像。” 顾确实是妙善的母姓,可是顾柳不是她的母亲。方祈正并没有反驳,反而是微笑称是,他只想在任务中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登的一声,门被外力推开。 光亮尽数倾泻,外头正站着一人,黑袍长发,脸带木制面罩。秋云在一旁,带着审视的目光,方祈正在慧平示意之后离开,在亮光中,与木面人擦肩而过。 忽明忽暗间,只有叶归礼察觉到,木面人侧目看向方祈正时,在面具之下流露出的讶异。 回到主殿,妙善还在那里跪着,方祈正一步步走进去,直到手持戒刀时,他恍惚间感觉,如果将其交给妙善,她定会毫不犹豫的自刎。 “抱歉,让读书人持刀剃度会有不妥么” 方祈正听见读书人这词,心想他不是读书人,更不知应该在前面加上什么形容词,才能表示他是个什么人,于是忍俊不禁的回答,“一把戒刀而已。” 叶归礼察觉到方祈正的目光,撇向自己头上的儒巾,前者打趣说,“怎么,先生看上我的方巾了,若要,给就是了。” 妙善听着两人亲昵的谈话,似是不确定的自言自语,“好像之前从未听说过。” 方祈正听见了环视周围,没有任何的变化。符合魂魄对于记忆中人物的形象,确定叶归礼没有ooc,随即斜愣了一眼过去。 庄早慧在一旁静默候着,方祈正意识到,她好像总这样注视妙善。 在剃度完成,只见庄早慧欠身道谢之后,两人挽着收踏出房门。 方祈正看着身前的金造佛像被延伸拉长,蒙上糊糊的好几层光亮。再眨眼时,就站在了梳妆台的面前。 澄黄镜面好像被猛的砸了下,细细的裂纹延伸,把身后人四分五裂的分割开来,穿戴儒雅,面相不驯,像有两个人存在在他的身体里。 往上看,铜镜身后是叶归礼注视他的目光,方祈正讷讷说,“其实我……刚才剃度的时候,是在想象给植物修剪枝桠。” 叶归礼眉目上挑,继而故作认真的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的。” 两人在镜中对望,叶归礼没有戳穿方祈正此刻的窘态。 环境陌生,方祈正开始四处打量,这里是一个杂物间,形状窄长,在左手的角落各种衣物,鞋袜将,编织的箩筐在右手边摆放着。 而在梳妆台的后面,堆积着各式的镶金头钗,玉佩首饰,珠光宝气撒在角落中,都是十分小件的东西,不知是多少人,才会这般堆积成山。 这些衣物中既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这些人的东西怎么会聚到一起。 是了,这里十有八九是个销赃库。 梳妆台显得格格不入,叶归礼疑惑道,“尼姑庵里也会有这种东西吗,给谁梳”,说着他揪了下自己的头发。 方祈正忽地起身,朝着外看去。刚才在殿中是尚是下午,现在不过几分钟时间外面怎么变成了黑夜。 待方祈正走到窗棂前,准备推开仔细观察时,细长的暗器擦脸破窗而入,叶归礼双指奇长,率先掠过耳边,将飞来的暗器夹住,前者鬓边发略微飞舞,侧目一瞥,随即没有询问,当即打开感知异能。 寺内所有的建筑,在黑白画面中都没有明显的边框,像是被糅杂在一起的,唯有这个杂物间以及面前的石板过道有着分野,彩色的异能在其中的某个点不停波动,在传递着信息。 身后传来哔哩吧啦声,方祈正转头,看见叶归礼把手中拿着的暗器——糖果,拨开吃了。 叶归礼将玻璃纸用寒火化掉,继而在半空中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微信笑脸,他转身看方祈正,“嘲笑我。” 方祈正拍了拍他肩膀,笑脸在半空中漂浮着,朝外移动,示意跟上。两人踏出门外,外面的路一片漆黑,不是没有光线,而是像用黑墨水画上去的一样。 山野的夜晚多少透着月光,但除了回廊上的支柱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门的对面是另一个房子,与杂物间形成夹道,往左边走一段寺庙的后门,往右边走逐渐开阔是成“与”字形的大回廊。 叶归礼挨在方祈正的右后方,刚开始闲庭信步的往前走。 在经历第一个拐角的时候,笑脸开始快速的移动,闪烁着,像是没有信号的电视机,两人跟着小跑起来。 “不对” 方祈正有些喘,转头听着叶归礼说,“为什么一直没有拐弯。” 远处,杂物间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男声,“这个死尼姑,真是太好心了,原来收留我们是一回事,想从身上吸干财物才是正经的。” 悄然间,脚下的黑雾钻入顺着方祈正的身体,像是蛭虫一样,最终落在脖颈上躬身昂头,似乎欲对其进行攻击。 方祈正不知为何,怒气从心头升起,不受控制的想要转头谩骂。 叶归礼感受到身旁的沉默,侧目看过去,“不要动,你背上有人。” 30. 抚摸 背上的东西脸是炭黑状,像是被烧焦的,只有细密的浅浅凹陷。 光照之下,反射出白光,排布不规则但显得很密集,像蜂窝,叶归礼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算是鬼的东西,却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嘴,上面是奇异的朱红花纹,像被塞很多水泥,糊了张鲜艳的剪纸年画封口。 涎液几乎要滴在方祈正的脖颈上,而后者也目瞪口呆的看着叶归礼身后。 秋云的“微笑脸”又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叶归礼意识到什么,轻声骂道,“草。” 方祈正拧眉之后瞬间平静下来,“怎么办。” 叶归礼静默盯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正当那涎液试图进入方祈正头颅中时,一条更为凶猛的黑蛇从其身体中冲出来,将其绞杀,半空中,寒火剑挥舞出优美的半弧,反身朝后砍去,方祈正见状半蹲着借力后翻,潮生刃的刀尖正对着妖怪。 那妖怪瞬间液化,像是水入海般隐入长廊中。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异能的蓝白光线交织出现,火焰和海浪掀起巨大的气浪,地面开始剧烈的抖动,两人惯性后滑,到达与字走廊中间的尽头。 黑蛇化雾,借着攻击再次隐入方祈正身体内,叶归礼不着痕迹的瞥见后问,“追不追。” 没等回答,玻璃纸微笑消失不见,两人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彩色缎带,低头时,猛然被朝后拉扯,视线中所有的景物飞速移动,撞破墙面,墙面如水墨般四散。 终于停下来之时,已经到达了某个房间内,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正是秋云。 房内有几声叹息,叶归礼转身吐槽到,“请问,你的指示物有起到任何作用吗。” 秋云的尼姑帽略有歪斜,“我不是暗示你们了吗,等你们成功走完最后一个拐角,就可以用缎带出来了” 叶归礼像是第一次听见汉语,“暗示?” 沉默片刻后,方祈正接话,“不会是,暗示我们要微笑吧。” 鬼畜逻辑,叶归礼问:“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规矩。” “慧平的房间就在这个走廊的尽头,我跟随她过去取剃刀的时候,她告诉我的。这不是重点!” 适才坐在桌上,现在啜饮茶的两人抬头看向秋云,只听后者说“重点是,刚才那个黑衣男劝说慧平,赶紧把妙善赶走,她会引来祸端。” 偏殿,无相殿中 “祸端?” 慧平疑惑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她转身看向面具人,脸上挂着笑容,“你忘记了,之前也有很多人说我是祸端,一个祸端留着另一个祸端,正正好。” 面具人低头,看她持着佛珠,不停转动,声音嘎达作响,“我说的话,一向不会出错,这百年间,你难道不知——你怎么确定这个顾柳和她有关系。” “不用有关系,我不过是尽了该尽的善罢了。” “你尽了你的善,那求了我的人,该怎么办,况且妙庄王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妙善再不出嫁,恐有变数……” 面具人接着说,“只有呆在寺庙中,不停的祈祷,顾柳才会回来,你忘了吗” 慧平平静的心中涌出活水,转而说,“求了你的人?庄早慧吗,她是你选中的第几具身体。”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呢喃说,“顾柳,顾柳,千留难回顾,从前留不住,今日不过是复往而已。” 慧平昂着头,像破屋里的柱子,撑着废墟不肯放开,也没有回话。 只有一声叹息,面具人僵硬的转头,弄出吱吱声,像是木偶,他继而推窗,看着窗外刚挂上枝头的月亮,秋云站在门口观察着,只见面具人背对着半身探出,长发被微风轻轻拂起,露出脖颈。 看起来很粗糙,不,秋云仔细看过去,那好像是泥土。 待他想要仔细看个清楚时,风忽地大了起来,将长发轻易吹开,像是道帘子,明明是后背,却看见了脸。 视线被迫聚焦在眼睛处,看不见其他五官——平面上用水墨点上去的眼睛,忽地鼓起来,看向秋云,“偷看的东西。” 方祈正听到此处,忍不住打了个抖,“他到底是个什么物种,有没有人类一点的剧情。” 秋云:“不知道,我吱哇乱叫着逃走了,幸好长的比较黑,在夜里行动起来安全。” 叶归礼:“皇帝生病了和妙善有什么关系,何况,她有着如此优渥的背景,逃到尼姑庵中,定是有着无法忍受的原因,且决意不会回去了。” 人的心像花,会被分成好几瓣,被谁先摘去,就被谁捏在手里,越往前走,就感觉被摘去的那些离自己越远,可是那香还是像红线一样,轻轻柔柔的重重捆着你,等你嗅着味回去。 秋云:“顾柳似乎和慧平师傅有关系。” 方祈正:“真是复杂,比数学题复杂,这个出嫁和生病又有什么关系。” 外面本来有着隐隐的脚步声,唰唰的扫撒声,在一声暮钟响起后,瞬间变得宁静。秋云像是要说什么,叶归礼忽地高声说,“不行。” 两人左右瞪眼,暗中较劲,方祈正疑惑问,“什么不行。” “出任务就一间房,难道还要给你们放一起,何况这里可是我的房间”,秋云泫然若泣的模样,就差拿个手帕遮面了,“我们认识了两百年有余,今天倒是要我排外了。” 方祈正心想,你个黑皮光头壮汉,为什么要学黛玉说话!正想吐槽,他看着秋云欲言又止,随即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见状,叶归礼装不出来,只好无力说,“你要他还是要我!!” 方祈正抬头看着屋顶,“今天月亮真是圆。” 外头传来妙善呼喊方祈正的声音,真是及时雨,“先生,有要事相商,就寝了吗。” 叶归礼来不及发作,就见方祈正闪身出去,啪的关门了,只留下两人互相瞪眼。 而关了门的方祈正看着眼前的场景,只好干笑几声,心里暗骂自己的冲动。 此房间同秋云的房间完全以门呈轴对称,没有任何的过度,他站在了妙善和庄早慧的房内。 庄早慧手里拿着白衣正在缝补,远远看去,大通铺上摆着封褶皱无比的书信,妙善恭敬的拿起,递给方祈正。 “从前家父的信,可否劳烦先生念给我听。” 方祈正接过书信,打开看,上面泥泞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信吗? 身旁的庄早慧挺直身子,眼睛亮蒙蒙朝着信上眺望,妙善皱眉掀手,庄早慧刚半张着的嘴巴被糊上浆糊,分布不均的淀粉,让薄膜隐隐透出口腔内的粉红。 “先生请念吧。” 那急迫催促的气息,随着寒夜不停的在方祈正的耳边吹拂,他站立不动。 似乎是等急了,只听妙善说,“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方祈正心想我应该知道吗,还是说作为教书先生应该知道,他脑中忽然出现叶归礼的声音,“我靠,你能不能别离那么近!” 咋咋呼呼的语气,把阴森的气氛搅和掉,方祈正奇怪的自说自话,后又略显尴尬的朝着妙善看过去。 然而那带着命令的语气反让妙善逐渐变得乖顺,她站在一旁,对方祈正的身份仰慕中又多了些害怕。 后者敏锐的观察到,随后眉目流转,定眼看着妙善,步步紧逼的走过去,“你不需要,不是吗。妙庄王写了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吗,是想咂摸从前的那点情感,还是在期待自己做出什么改变。” 如果她决意离开,又怎么会牵挂这封信,或许,人的情感是连续的,不是道可以用标准答案写出来的题目。 妙善温润的脸上表情变得狰狞,十分割裂,她伸出手,缓慢而用力的擦剐双颊,像是想抹平自己的棱角。 而空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鱼腥味。 妙善嗫嚅着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到底有没有骗我。” 方祈正来不及问,就听身后的庄早慧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什么不相信我。” 忽然铺天盖地的信纸从屋顶落下,像是下了场雨,上面只写着个大字——归,方祈正回头看向庄早慧,她仰望着虚空,从中接过一张信纸。 方祈正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不是信纸,而是通缉令,并且上面是吴国猎风族的特有标志——三点鲜血组成的花瓣。 庄早慧将通缉令转了个面,上面清楚的画着妙善的模样,同时,方祈正手中的书信呈现出字样。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遥想朱门欢悦,转瞬成空,金戈铁马纵横,火燎粟烧,一片破败之象,吾愿与汝,索陶潜之境,远庙堂之喧嚣……” 所以,这本不是妙庄王的书信,而是一封“情书”,想来是有人帮助公主逃跑。 而逃跑的原因,恐怕就是为了这人,这人也能够在平日里接近到公主,地位想必不俗。 方祈正想到窕慕,当时她主动请缨和亲,口中所说的妹妹就是这妙善。妙善已有了意中人后又逃离,窕慕选择担任这一切。 世界上所有的因果都如衔尾蛇般,环环相扣,死亦难休。 庄早慧:“这个先生真的可信吗,若不是他将信交予父母,怎么会将你们私奔一事败露,又怎么会苦苦寻你至此,只为了向妙庄王赎罪。” 方祈正觉得庄早慧说话很奇怪,但不清楚那里不对,他将信中内容一句句道出,只见妙善面色愈发的冷峻甚至带着点愤怒。 不是幽怨,而是愤怒,豢养在宫中的贵族很少会有这种愤怒,像是在饿虎口中夺食一般,或许是因为她天生优渥,对于不顺从者,就会心生不满。 妙善:“私奔?信中字字说的都是不得已,有苦衷,他却在离开之后又投向父亲,害我落得此境地,又怎么怪的了旁人。” 两人默然,好一会儿,庄早慧说,“这通缉令是皇上内部下发的,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找到,你发现了此地有人携带此物?” 妙善:“在剃度换衣之后,我在众人换衣处发现的,并不知晓是谁。” 身旁的方祈正静静听着吵闹,缓缓举手,“那我也先去休息了……哈哈,晚安”,就在他转身之际,庄早慧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躬身礼貌说,“通缉令不是你带来的对吗?” 同时,庄早慧仔细的打量方祈正的身形。 方祈正才看清了庄早慧的面容,憔悴雕刻出她处处尖锐的五官,里面掺着物质极度缺乏带来的衰老,她整个人很紧张,似乎随时准备反驳你。 和刚才的从容不同,人在面对未知时总是如此,但她并不害怕。 “不是。”

方祈正回到房中,就见到被绳索捆绑住的秋云叉着双腿,铺着草席,在地上歪头呼呼大睡。叶归礼侧躺,面朝着门,身上衣衫革履,方祈正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到床边给前者盖被子。 方祈正认真看着叶归礼的脸,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仔仔细细将他的模样临摹,和初见时作比对。 梦境里,经过系统装饰,别人眼里他是盘着长头发的书童,在方祈正眼里,他还是现实中的模样,留着寸头。 烛火跳动,把阴影镶嵌在他的眉眼中,方祈正心血来潮,抚摸他的头发,带着刺挠感。 “如果,这个时候,他能够睁开眼睛就好了。” 方祈正觉得自己是贪得无厌的,那种期待感叫嚣着,当其达到顶峰时,他轻点了下叶归礼的鼻尖。 但是下一瞬,血腥味就争先恐后的钻入其鼻腔。 失重感来袭,方祈正背靠着什么,很有弹性,陷入无边的黑暗。 闷热,轰隆,雨倾盆而下,和血液一起打湿了衣物,非常的沉重,他没有办法起身,想睁眼,只看见一袭红衣,紧接着脖颈处被尖牙洞穿的疼痛。 疼痛使得他睁眼,却看见人首蛇身的叶归礼,而身后是尸山血海,后者在方祈正耳边亲昵的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的降世就是为了牺牲,永远牢记这一点。” “方祈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瞬间,心脉中的树木传输精神力,遍及全身,只见方祈正双目全黑,鬓角冒出细汗,猛然睁眼,将叶归礼不知何时攥着自己的手甩开。 秋云急切的声音响起:“祖宗,我都让你们睡床了,还不行吗。” 方祈正恍惚间看向叶归礼,后者的手僵在半空中,一种没有由来的恐惧霸占了他的大脑,远离眼前的这个人。 而叶归礼清晰的看见了这样的恐惧,纯粹是因为他。 沉默片刻,方祈正缓缓说,“可能两人会逃跑,我们需要注意她们的行踪。”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话,秋云只好顺应着频频点头,侧目看向叶归礼的神色,后者面色如常。 待方祈正将适才经历的事说完,叶归礼补充道:“她们对你的态度很奇怪,如果说你将事情揭露了,为什么妙善最开始还要让你帮她剃度。” 秋云有些讶异,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将事情揭过了,但是他很想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不管你们了,我先躺了。” 在方祈正漠然不语扯过草席,躺在秋云旁边,叶归礼掐起他的腰,轻而易举的将他举到床铺上,从善如流的与其交换位置。 就在方祈正有些许动作时,叶归礼背过身说,“非要这样的话,估计我会把这里的鬼都吵起来,去要一张床铺。” 秋云呆愣着,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场面,倒头睡着了。方祈正望着叶归礼的背影,风吹灯熄,房间陷入寂静。 方祈正感受到温热指腹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他下意识想要阻止,就听见叶归礼的声音响起,“至少,让我帮你擦掉眼泪。” 黑暗中,心跳被耳朵听的一清二楚,远离和接近两词在方祈正脑中不停打架,最后他忽地归于平静,扯过被子背过身躺下了。 刚一歇下,才察觉到周围树木早已传出的信息,妙善适才去往杂物间,后又回返房中。 杂物间的窗棂上灰扑扑的,框住随风而动的树,月光从外照到房中一角,妙善捧着件衣服轻嗅,神思惘然。 方祈正一边猜测,一边听了整夜的风,听它任意扰乱树梢。 不停掉落的树叶,在心间划出弧度。 直到晨钟响起,诵经声和木鱼声交杂着,细碎杂乱的脚步像是走调的乐器,清晰有力的响在方祈正耳畔。 脑海中,白衣在日光中飞舞,树木传来的消息,妙善在朝寺庙外缘移动,方祈正缓缓睁眼,在床边站了半晌,朝着门外走去。 两人背身而睡,方祈正失眠了。 而叶归礼整夜未眠,他数着呼吸声,直到方祈正站在自己的面前,选择独自出门,他才坐起来,转头看向桌上摆着一盒绿豆糕,是超市里用塑料装的那种。 为了匹配角色,秋云早被拉去念经。 方祈正穿过回廊,七扭八拐的朝着妙善所在赶去,以主殿为中轴线,在之前杂物间的那条路上,叶归礼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在昨夜,三人就推断,两人会准备逃走,所以方祈正时刻的注视着妙善的动向,在前方忽地响起交谈声。 方祈正在拐弯处躲着,庄早慧正拿着扫帚在清扫,面前站着的男人正是在慧平房中谈话的人。 庄早慧看着眼前人,觉得怪异无比,艳阳天穿着个黑袍子,带着木雕的面具,诡异的同时,沉闷极了,但她还是好声好气说,“可以让开一下吗” 男人背手而立,“你现在喜欢这里吗?” 嘶哑嘲哳的说话声,像是用很多泥土塞进脖颈,嘶嘶的吐气,庄早慧被吓到,但又对话语中的亲昵感到疑惑,她从容的说,“当然。” 不愿意再透露更多的疏离,庄早慧用扫帚示意离开,男人站在原地不懂,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在庄早慧欲呵斥时,男人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尖叫声随即响起,方祈正要探头去看时,但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31. 蝴蝶妖 方祈正转身看过去,正是慧平师父,同时传来男人失笑的声音,“小师父这般,倒弄得像是我很丑陋了。” 庄早慧再定睛一看,是个风光霁月的人,在阳光的沐浴下,眉间痣明艳的耀眼,带上了微笑,她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她没有打量,而是礼貌的道歉,转身就走了。 适时风起,落叶飘零,男人的注意力被身后慧平的声音吸引,没有注意到一枚绿叶贴在了庄早慧的身上。 慧平见方祈正呆住,于是问:“你是来找妙善的?她既然已经选择出家了,还是少叨扰为好,况且先生为男人,出现在尼姑庵是不妥的。” 方祈正点头称是,庄早慧对自己有所怀疑,但是他清楚的看见了,刚才男人的脸,分明就是个泥塑人偶。 面中是密集却又随意凌乱的划痕,偏生带着个勉强的微笑,像是盖上了层潮湿的苦楚。 慧平指了个方向,示意他朝前走,方祈正走后,男人出现在慧平身旁。 “和以前大不相同……” “迟盼,只是她不认得你罢了。” 闻言迟盼露出笑容,轻抚着自己的脸上疤痕,眼神望着虚空说到,“念转命生,寄托她心念的物那么多,不认得也是正常。” 庄早慧雕刻了迟盼,向他祭拜,祈求,随后抛弃,忘记。 而迟盼不拥有庄早慧什么,除了庄早慧磕头时,粘在地上的一点额头血。血沾念成灵,飘到他脸上,成为一颗痣,使其化为人形。 方祈正朝着慧平指的路走去,妙善坐在石桌旁,拧着眉手捧着书,前者在不远处看着她。 很用力,像是永远在埋头做题的学生,这就是方祈正的感觉。 原来秒善并没有逃跑的意图吗,只是想要在这里看书?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点头,异能感知中,庄早慧的方位却一直在外缘徘徊,他忍不住发笑,原来两人是想要支开他,借此来探查寺庙。 妙善手指停在这一页长久没有翻动,她明显的僵住了,转眼向方祈正,恍若见到了洪水猛兽,后者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却被阳光下的书籍吸引,页面上写着灿灿大字是三字经。 那是一个正常人不会看见的距离,啪,妙善将书籍略显粗暴合上,显得不是很自在,“先生,怎么来这里了?” 方祈正脖颈处的司南佩嗡鸣作响,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对付着回答,又猛然朝着远处看去。 上一次玉佩这样,是叶归礼在和厉求打斗。 而此时的叶归礼抱手靠在回廊拐角处,坦然窃听杂物间内的谈话,嘴里还吃着绿豆饼。那是两个男声,一个尖细带着狡黠,另一个则粗犷无比说话迟钝。 “你说那个尼姑从死人堆里拉出那么多人,还给吃食,我还真当她是好心,原来是将尸体上的财物和衣服尽数扒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进来,会不会被,被发现。” 金属碰撞掉落在地,叮铃作响,被不停的塞进袋中,接着就是沉闷的咚咚声,。 “我算准了时间,这个时候都在晨诵,这世道,谁不是饥一顿饱一顿,这尼姑倒好,整上阴间饭了。” 哗啦,叶归礼知道是梳妆台上的铜镜被砸碎了,哐啷,咯吱咯吱,连带着木桌也被肢解。 “大哥,可,可这不够分,那边人太多了,没有只是被打个半死,有,但是不够分,就是全尸。” 陷入寂静,粗犷的声音这时变得冷静,“主殿里……” “闭嘴,不信不是没有,你下辈子还想活吗!” 侧殿无相殿中,有着一座实金的菩萨,叶归礼轻笑出声,那是洞悉一切后,极为鄙夷的神色。 一阵风过,他偏头看向走廊尽头,收起笑容变得严肃,仔细看才发现其中有个身影,几个瞬间就来到自己面前,是方祈正,背对着自己,白发飞扬。 方祈正嘴微张开,还没发出声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捂住,叶归礼歪头示意房中有人,前者忙不迭点头。 姿势僵着,叶归礼松手,瞥见掌中有极细微的水痕,估计是他适才喝过茶水的缘故。方祈正爱发呆,有时,周围的朋友不知道他是若有所思,还是在走神。 许多人都是这样,会在欲言又止里面等待,等待能够主动说出口的机会,又或者,久一点就忘记了,于是,当时的那个瞬间,在生命中不复存在。 房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想过好这辈子……”,没有响起任何的反驳。 待两人渐渐走远,叶归礼率先说,“你刚才想说什么,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过于流畅的询问,让方祈正略有讶异,据他观察,通常人们在闹矛盾时,讲话会先预热,带着试探。 “不是很重要,就是有点疑惑而已。” “请说。” 尽管他松散的依靠着墙,话语却好似软中带刺,带着不说不罢休的意味,方祈正看了半晌,“我发现妙善,在看幼童的启蒙书籍,三字经。” 叶归礼瞬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妙庄王的女儿,一位公主不会目不识丁。 “你怀疑,这个人不是妙善,可是系统不会出错,御河也不会出错。如果她不是妙善,我们是不可能进入她的梦境里面的。” 方祈正点点头,不觉得这个逻辑里面有漏洞,他不想被叶归礼盯着,眼睛随处撇了撇,扯开话题,“我们尽快把佛像可能会被盗,告诉慧平师父。” 确保妙善和庄早慧回到房中之后,两人前往慧平房中。 禅房内,秋云正在书桌上誊抄什么东西,慧平坐在桌边,方祈正走进去,见秋云一副书生意气的模样,张牙舞爪的想吓他,上面却密密麻麻写着手和脚之类的词汇。 慧平抻了手,在纸张和方祈正身体之间插进去,微笑示意,并将手往上抬,使后者抬身,看不见书写内容,“两位还有什么要紧之事吗。” 方祈正心想,这不都是我的人,你瞒不了我啦,他回敬微笑,像是一个模仿大人说话的小孩,并将听到的事情一一陈述。 叶归礼负手站在方祈正的旁边,想起今早方祈正放绿豆饼的模样——犹犹豫豫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毅然离开,他反复想起,方祈正满脸亏欠的模样,手掌间最后一点水也变得干涸,只好虚虚捏了下。 慧平既没有愤怒, 也没有愕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多谢” 叶归礼瞥见方祈正微愣,嗤笑着回看慧平,“既然如此,那就等那些人把庙拆了呗,干干净净随风而去,多自在。就是平白我这先生多走这一趟” 慧平听到拆字,语气中带着揾怒,“它不会因为缺少一座神像,就不是神了,而那些人,缺了这座神像,则可能变的畜生不如。” 叶归礼刚想回嘴,耳边却猛然出现了尖厉的啸叫,扑闪翅膀的呼呼声,密密麻麻,互相嵌套着的大小圆圈渐次出现在视野中,像无数墨点,晕着烟紫,被风吹着,迅速晃动。 方祈正心中隐约觉得别扭,但还是不禁赞叹着对方的心胸,察觉到身旁的沉默,转头却见叶归礼呆站在身旁,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只是瞬间,叶归礼就恢复了,莞尔一笑,指了指身后,“都是我的这个书童多嘴,不过,最近梅雨季节,寺中还是多注意蛇虫。” 慧平身后的书柜,蜿蜒盘桓着一只细小的黑蟒。 秋云持笔看着两人,忽地手上笔尖微动,他低头看向眼前的书信,却瞥见房中角落处不知何时布满了白丝,随风而动,宛若活物,叶归礼背手而立,朝他望去,手中正燃着寒火, 见状不对,秋云放笔抢步上前,同慧平道别,后示意方祈正动身,“我送这两位施主出去,不叨扰师父了。” 方祈正见状,忙扯着叶归礼的衣袖出去了,后者略有不满欠欠开口,“这个尼姑不是人,是妖怪,而且她挑衅我。反正我不相信,这个妖怪是为了人。” “难道这个世界的妖怪,都是坏的吗” 秋云站定,看着方祈正,回想自己适才所见,摇摇头,“慧平不是妖,是她身后的东西。” 慧平的腰间缠着一双手,通体呈现润玉般的黑,白色的线蜿蜒朝着上方延伸。 再往上看去是,以鼻梁和嘴唇为对称线,眼睛占据脸颊两边,同样是全黑,上面附着着白色的蜂网。 烟紫色线条从脖颈飞出去,可以看见身后繁复而又华丽的翅膀,她低头对着庄早慧耳语,气息中带有实体的丝线,她没有下半身,呈现出虚影状和慧平交融在一起。 风吹,身后的水墨观音画像飘动,微笑看着两人的对峙。 秋云的异能可以判断精神活动的正常情况,玻璃纸的折射着光线,进入慧平的脑中,再以图像的形式反馈给秋云。 暗红的颅内血液流动,但里面填满了蒙着白的茧,带着极细微的蠕动声,可是她还是保持着人样,拥有着清晰的思维。 闻言,叶归礼想起之前在偏殿见到的白茧,“我请问,这里还有人类吗。” 砰。 另一边 庄早慧将门关上,语气匆忙的说,“我们必须要想好对策,才能离开,寺庙中太多人走动了,根本不知道谁是朝廷派来的人。” 那股鱼腥味再次侵占着妙善的鼻腔,屋内照惯例焚香,清香好似带了形状钻进妙善的脑中,又将她的思绪一股脑带出。 庄早慧听见妙善说,“这张通缉令,不是你来寺庙之前就带在身上的吗,你还要瞒我多久。” 32. 柳等于留 前一个晚上,妙善本以为可以在这尼姑庵安度余生,但这里面已经混入了父王的人,就意味着她们不可能在这里久待。 于是,妙善前往杂物间,想要拿回自己的衣物首饰,为之后做打算,翻找,在她弯腰拾起自己的衣物时,纱线中本就沁有的芳香勾起她的记忆,哗啦,袖中的通缉令意外掉出。 一瞬间,两股香味在坠落时重叠,因翻找而飘扬的灰尘,在怔怔的妙善面前落定。 通缉令上是她衣服的香味,而她把衣服送给了庄早慧。 …… “因为你的命真的,真的,很值钱阿,公主” 上次看见庄早慧这样的笑容,是在她带自己逃离宫门时,彼时猎风族再城中杀害质子,新皇出兵巩固边疆。那是一种嚣张的笑容,像是在朝世界宣告,她做的坏事成功了,里面杂着得意。 妙善看着那副跋扈模样,只觉恍惚,她感到失望,不知对谁,再次抬头时,庄早慧极快的恢复了温吞,妙善问:“所以,你要把我交给妙庄王?” 那知庄早慧缓缓摇头,目光黯然,“最开始,我确实动过想要将你交出去的心思,为了拿到钱,救我的家人,可他们都抛弃我了啊。现在,我的身边谁也没有,除了你。” 如此的坦率,让人信服。 庄早慧的语言具有诱惑力,但是她感觉好疲惫,似乎自己已经舍弃的够多了,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如此繁重。 “我…” “你不想和亲不是吗,你不爱任何人,包括那个帮我们逃离出来的侍卫,我们只是不想要当傀儡,只差最后一点点路了,妙善。” 记忆中,那些金银珠宝铺陈在妙善面前,带着绚烂的闪光,伴着侍女温声细语,床铺面前插着时兴的花朵,永远是最鲜艳的模样。 庄早慧:“而且,这不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都忘记了吗。” 早善的话语搅得她神思凌乱,像是将自己内心的话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像平日里温吞的她,变得略有些可怖。 那些令人迷醉的奢靡生活尽数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夹枪带棒的谩骂,“你在这深宫中当公主,和你去陈朝当公主有什么不一样,一只鸟儿,飞不过这千八百里的宫殿连宇” 记忆中,妙善只看见自己嘴巴不停的张合,面色愤怒,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晃了晃脑袋,视线逐渐清晰,继而对上庄早慧的双眼,“我不敢忘的。” “这里面,还有其他人在找你。在几日前,有人在夜间趁我们熟睡时,在门口偷窥。” 妙善心下大骇,这才细细回想起,夜半睁眼时,恍惚间,见窗棂上印着一胖一瘦的人影,原来并不是梦境,她忽然将庄早慧视为一切的依靠,将疑问尽数吞咽仅心中。 为什么不在刚发现通缉令时就告诉我一切,说出口变成了,“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秋云房中 方祈正问,“慧平师父叫你写的东西是什么。” “一张药方,关于妙庄王病状的解救办法” 待秋云将药方递出去,叶归礼掌眼一看讥讽道,“真是有够味,谁家大厨下的药方,拿来做睁珠奶茶的?” 方祈正凑上前去看,题首写着,阴阳寒火平冲荡,御气通府蓬莱往,密密麻麻的药材罗列,最后一味药材是剪秋水。 秋云解释道:“就是要眼球作引。” 方祈正拿着手上的药方,突然意识到什么,弱弱问,“妙善不是她女儿么。” “对于他们来说,爱和女儿都属于装饰品,看起来越是华贵奢侈,就越是彰显自己的地位,不需要时,就变成了玻璃类的装饰品,消失了审美功效,可以随时毁灭,更遑论里面有药,肯定会被砸成碎片。” 秋云黝黑的脸上又呈现出忧郁的表情,方祈正在旁静候,以为会有惊天动地的话语,他转而问,“道理我都懂,但,你两还没有和好吗,今天晚上的房间怎么分配?” 方祈正心想,完了,冲我来的,顾左右而言他的问:“妙善,知道她父亲生病吗?” 那知叶归礼不下这台阶,“我们可从没有间隙”,一副不许别人置喙的模样,身旁的方祈正还嘿嘿两声,“果然是我多想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搭档之间,会因为对方甩开自己的手而生气。 “没有多想,你给我道个歉。” 方祈正听着叶归礼黏糊糊的传音,又瞥向秋云,觉得说对不起太突兀,于是直击问题的核心,一本正经指着叶归礼,“哦,今天,他和我睡。” 秋云诧异的眼神投过来,而平日嚣张的叶归礼僵着脖子,滴溜眼,偷摸朝着方祈正看去,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方祈正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仔仔细细的想着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没有觉出味来。 秋云窃笑,“得嘞,小主,小秋子我兢兢业业给你守床” 话说,这还是叶归礼第一次上床睡,之前都是打地铺。 方祈正凑过去,戳了戳一旁的叶归礼,后者像是僵尸一样直挺挺的躺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花板,“搭档怎么啦。” “你很烦” 或许是撇到嘴角的那抹微笑,又或是怕打扰到秋云睡觉,方祈正掰过他偏往一边的头,双目莹莹,低声耳语道,“对啊对啊。” …… 晨钟响起,像是闷炮,初时是有力的当当声,又跟着弱弱的后劲,不着章法的叮铃几声,秋云开始卷腹起床,无果后,怒气的砸了砸腿,小声嘀咕道,“今天怎么起那么早,我想做自由职业!” 在秋云前往主殿诵经时,方祈正蹙眉起身,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尤其是置身于山中的寺庙,树木更具有灵性,异能反馈到方祈正身上更准确——敲钟的时间提早了。 叶归礼静默瞧着方祈正,“查看妙善的方位。” 脑中一抹草灰蛇线蜿蜒盘桓,最后落在主殿门外,一双纤细的手把着铜锁,咔嚓落锁,而门内,是在念经敲木鱼的众人。 是妙善,将门锁上,神色鬼祟的瞧着长廊,空无一人,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方祈正睁眼:“她们果然要准备逃。” 不知道是谁在通缉两人,但是将所有人锁在屋内就可以确保成功逃脱。 一个提前敲钟,将原本负责敲钟的人支走,一个锁门,分配好了的。 两人快速收拾好,正准备跟上妙善,方祈正想起,殿中并没有秋云的异能反馈,“秋云呢,他不在殿中。” “留下标记,他会有办法来的,先走。” 另一边,秋云正在偏殿门外,静默倚在墙边,拐角处猫着。 哐当,殿内传来闷响,随即是尖细的骂声,“死胖子,你注意点”,他在窗上戳了个洞,只见佛像被斜倒下来,被一胖一瘦两人前后扛着,贡品鲜花洒了满地,在阴暗的殿中,佛像依旧微笑,金光熠熠,带着海晏河清的祥和。 “我去,真是遭老罪,等会儿迟到,又要被骂了。” 秋云吐槽完,在旁等着,又听见殿内说,“这地上咋那么滑。” 终于等到安静,秋云从门外悠悠走过,眼角却瞥见星星火光,定睛一看,烛台上的灯罩被一同摘去,而烛台因为碰撞斜倒在地上,偏巧地上有一层丝绸白衣和鹅黄衣物 只是瞬间,秋云就知道衣服主人是谁——秋云和庄早慧,两人将换了的衣服丢在这里干吗? 在秋云犹豫的片刻,忽地哗的一声,火诡异的烧成了片,蹲下用手指粘了地上的水嗅了下,却意外发现是油的味道。 方祈正作为树精对于火焰尤其敏感,当烛台和衣物碰撞在一起时,他朝后回望,只见一个身影在不停的来回似乎在用桶扑灭火光,火势渐小。 妙善朝着小道匆忙奔去,两人跟着她,始终没有看见庄早慧,在拐弯时,后者突然出现,似乎把妙善吓了一大跳。 弯弯绕绕来到寺庙的后门,叶归礼骂骂咧咧说,“我最烦跟踪”,方祈正拍拍肩膀,抿嘴鼓励安慰。 “钥匙,你放好了吗” 计划中,为了保证在两人走后,众人可以从屋内顺利离开,妙善需要将钥匙交给原本负责敲钟的人。 妙善支吾点头,逃跑当中,庄早慧没有注意到妙善慌张的神色,她只当 那是喜悦。 唰,一只箭矢堪堪从他耳边擦过,叶归礼迅疾将其打掉,暗骂了声草,方祈正只察觉到剑影映在脸上,寥寥的马蹄声回荡在长廊上,两人齐齐朝前看去。 妙庄王的派来的人已经将寺庙团团围住,而身后不知为何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站在两人前面的妙善呆滞的看向主殿,“人!里面还有人!” 庄早慧当即讶异的转头看向妙善,压低声音问,“你没有放钥匙?!” 在发现庄早慧私藏通缉令时,两人就有了隔阂,即使如此的坦白,还是没有办法抹去疑心,妙善更担心里面有着庄早慧的同伙,所以,她想把时间拖长。 妙善恍若未闻,欲朝前奔去时,两位士兵从旁将两人架住,妙善抵死挣扎,庄早慧却没有动作。 但是没有用处,只是给火洒了些泪水,浇不灭。 “有违律法,死不足惜,妙善,你闹够了,该回家了吧。” 方祈正也下意识的朝内冲去,却被钳住手腕,拉回阴影当中,叶归礼示意稍安勿躁,从上往下轻抚前者双眼。 当方祈正再睁眼时,看着红橙色的烈火之中,萦绕着数层幽紫色,比深山中的植物更加晦暗,而秋云正朝这边赶来。 士兵之中,款款走出来个妇人,全身素净,唯有头上一只步摇,白玉形制。贵而不妖,脸如羊脂,是妙善的母亲——窕楚。 “窕慕已经前去和亲了,回来吧,再没有谁可以逼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可偏偏是这句话,把妙善最脆弱的地方翻出来,母后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的做出任何事情,包括把整个尼姑庵的人处死,包括把自己让出去。 妙善指向主殿,悲恸说,“这难道不是逼迫吗,她们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母后,今天是她们葬身火海,之后呢,我也会莫名其妙死掉吗?尸体又会被安放在那里,是你下令丢掉皇后尸体的地方……” 庄早慧沉默着。 窕楚没有生气,只是频频摇头,用怜悯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儿,“妙善你永远不会懂活着两字,出来的时候,你看见了遍地的骸骨了吗,你知道你所拥有的是什么吗,得到过眷顾,就别骂为此献出一切的人。” 说着,窕楚指使士兵将两人强硬架上马车,“你要怨,大可以怨,但是今天你必须按照我给的路走。” 方祈正闻言,他知道了,两人为什么能从民宿的楼梯进入梦境,恐怕,当时的楼梯,就是多年前妙善逃走的路,而她向前跑的同时,又为此刻饮憾终生。 叶归礼适才一直按兵不动,手持寒火剑沉稳的目视前方,正待妙善一只脚踏上马车时,方祈正心念被牵转,朝着主殿看去。 一时间世界寂静无声,尖锐的鸣叫响起,像是深埋地底的蝉,拼命嘶吼只为争夺夏天的青空。 只见那重重雾气如花般悄然绽开,艳丽的蝴蝶死命挥舞翅膀,迅疾的袭来,缓缓落在士兵的身体上,轻巧的敛起身体,接着,人类的尖叫为死亡续上音,悠扬的竹笛声在主殿响起,不知是谁在吹奏。 “走!” 叶归礼飞速朝前冲去,方祈正紧随其后,一红一绿的异能包裹着身体,分别快速的将庄早慧和 妙善带离,而两人已经陷入晕厥。 而适才的蝴蝶成片的落在士兵的尸体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窕楚被很快保护起来,她拦住了准备前去追拦的士兵,浅浅的一句话飘进方祈正耳中:“不用去,她自己会回来的。” 当迈出山门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只剩沾在两人衣衫上的血滴,静默流淌。 “这一次,我可是立了大功,回去请喝酒?” 方祈正右手扶着妙善,抬头,只见秋云站在面前,双手叉腰,身后跟着一人,手中拿着竹笛笔挺站着。 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只有一条下山的石子路摆在众人面前——显然是系统准备的。 那人身上的白丝带着焦黑,怯怯飘动,他的半张脸和蝴蝶妖无异,另一张脸却是人类,中间以火纹隔开。 “见过各位,在下顾柳。” 33. 他才是被供奉的佛像 几刻钟前 秋云刚从无相殿扑灭火,就听见去妄殿传来呼喊声,借着时间差,他没有被锁在外面。 浓烟直冲天际,里面人影晃动,伴随着敲打咳嗽声,门上隐隐透出血色。 秋云没有想到门是锁的,幸而之前在异能训练场上,南镇教过精神攻击异能者开锁。于是,出现了黑皮尼姑用真知棒在撬锁的画面。 当门开时,她们跌跌撞撞着蜂拥离开。 方祈正情不自禁的问:“所以,顾柳是尼姑庵里面的尼姑,这不科学。” 五人出山门后,按照系统给的道路向下走,顾柳替方祈正扶着妙善,后落坐在破庙当中,此时已经生起小火。 秋云:“打断讲故事的,能不能叉出去。” 正当秋云要离开时,刺啦声从四周传来,是尖锐的刀器在墙上长长划过的声音。 主殿墙壁上的凸起越来越密集,他如临大敌,摆着极有气势的姿势,朝着四周怯生生说,“各位鬼姐姐,鬼哥哥,小弟只是执行任务的,绝没有打扰之意。” 话音刚落,角落处出现哔剥哔剥声,秋云转身看去,厚实的墙壁掉落了好几块,随之,一只蝴蝶从里面扑朔飞出,他这人胆小,但好奇心极重。 于是用匕首敲打后,他发现主殿墙壁上有个空洞。 有洞你爬不爬,秋云爬了。 借着异能玻璃纸,在洞内可以勉强看见方寸之中的事物,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刺啦声又从另一边传来,处在洞口中,声音无限放大。 像用尖锥,在你的头皮上不停的来回划动。 前方传来微微的光亮,热气也随着深入在四周蒸腾,感受到阵风,秋云靠在洞壁上歇息。 想再用玻璃纸照下,看还有多久,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就凑到了面前,随之跻身而出,与其朝着反方向移动。 秋云愣在原地,呵呵两声打了自己一耳剐,振奋精神,鼓舞士气,用玻璃纸照了过去。 那是群蝴蝶,虫躯上套着大小不一的肉团,上面被人雕刻出五官,肉团上的坑坑洼洼蓄着光亮,在狭小的空间里拥挤着扑腾出去。 秋云用尽全力大声喊了句草,当即飞快的朝着洞口处爬去,当他的手掌终于落到一个较为光滑的平面时,整个人的身体都被朦胧的青光笼罩着。 叶归礼:“你看见了什么” “他。” 秋云抬头,环视周围,恍然以为自己一直呆在主殿,这间屋子的布置与主殿并无二致。 青光下,白色的茧呈半环状,围在供台周围,因高温孵化的蝴蝶从其中涌出来,翅膀的颜色奢靡绚烂,像女孩用的亮片化妆品。 隐约可以从其飞出的细孔当中看见腐尸的脸,密密麻麻的血洞被青色的血管串联起来,稀疏的头发缠住了些许待飞的蝴蝶。 秋云确定没有听见心跳声,转头却看见被绑在供台上的顾柳。 整个人被白丝固定好姿势,形同神仙拈花,连同嘴角都被扯起来,而供台位置和主殿中供台的位置别无二致。 方祈正:“原来,她们供奉的一直是你,我说主殿怎么会没有佛像。” 秋云:“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同顾柳出来之后,蝴蝶被他用笛声操控攻击士兵。” 叶归礼觉得故事缺少了些什么,于是转头问顾柳:“怎么会,你呆在殿中,但是一直心系于你的慧平却始终没有发现。” 顾柳:“慧平是谁,她在那里?” 或许是那群蝴蝶中的一只,谁又知道呢,一片沉寂,只剩火在哔剥哔剥的燃烧。 秋云:“你别是个假的吧。” 叶归礼笑道,“能忘记,估计是个不重要的人,天色已暗,休息吧”,方祈正从储物戒指当中取出了几床薄被,一一分去,并给晕厥的庄早慧和妙善盖上。 秋云见状默然不语,自觉地守在顾柳身边,监视着他。叶归礼则将床铺铺在方祈正旁,看着后者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两者顾忌到有外人,只好传音对话。 方祈正显然没有纠结于顾柳之事,只是问:“我们到这个梦境中有多久了。” 叶归礼毫不犹豫的说:“和你睡在一起,加上今天有四个晚上。” 对面似乎宕机了半秒,仔细回想了下,“可能是的,但到目前为止,系统始终没有发布给妙善恢复记忆的任何任务。” 两张草席上,二人相对躺着,叶归礼循循善诱问,“你觉得她们那里不对?” 没有人教过方祈正怎么待人接物,清洗记忆完成醒来后,没有任何过度,在现代,他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倒有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意味,但在社会中,过于干净,导致方祈正像是个怪胎。 生活里就像个婴儿操控着大人的身体在活动,有时候会收获嘲笑或是怜悯,幸而嘲笑对于方祈正不构成意义。后来在秋云的帮助下,他习惯观察,算是在模仿别人的行为,想让自己正常些。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一个正常的人看过去是什么样的。 方祈正仔细回想这些天,蹦出句话,“不顺,感觉脑子和身体错开了。” 叶归礼:“你是想说,感觉她们的思想和身份不符合。” 心随念转,方祈正道:“对啊,感觉和我们一样,是在扮演谁。” 如果妙善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就算再苛责下人,也不会拥有一股狠劲,她不会没有接触过基础书籍,毕竟这是对于身份的装点。 眼前人的身份一直都是妙善,如果她不是妙善,那又是谁。 难不成真是系统出错了,现在的他们在谁的梦中? 思索之际,顾柳忽地睁眼,蹑手蹑脚的朝着庙外走去,秋云同步睁眼,与两人对视。 秋云:“在这儿玩间谍过家家,找错地方了吧。” 叶归礼用手横挡住方祈正:“你和他守在这里,有事司南佩会保护你。” 树林中,狂风大作,顾柳朝正中走去,衣服飘扬,倒真似柳树般弯出优美的弧度,落叶漫天, 在其中站着一人,身穿黑袍,正是迟盼。 顾柳:“庄早慧在两者里面,但不确定是谁。” 叶归礼早已腾跃至树上,此时抱手倚着树干,聆听两人的对话。至此,他更加的确定,两人的身份是不确定的。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找庄早慧,难道妙善不才是这梦中的主角吗? “必须快些,想尽办法认出她来,肉/体和头颅的保存期限快到了。” “好……我听她们说了个名字,慧平。” “不必多问,是我把你放进副神殿,让你延长生命的,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好,完成你需要做的。” 那场大火里,慧平早知道身后有一个同主殿相似的地方,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切,至今,生死尚未可知。 叶归礼思极此,心念一动,气息泄露,只听怒喝声传来,“谁在那里!” 数十道能量朝着他藏身之处袭来,交错在树上留下极深的痕迹,几乎要将其砍断。叶归礼凌空持剑反制,剑气与其相对抗,落地,朝后滑行数米,衣衫翻飞,他极其调笑的说:“爷爷在此。” 在叶归礼不注意时,身后却出现了一道门,他正滑停在门内,遥见迟盼的脖颈处有道极细的血痕,而原本顾柳的身体,消失了,变成了一道影子扭曲印在地上。 两人正要动手,当嗅到熟悉的味道时,一转身,砰,门就关上了,他回到了庙内。方祈正和秋云站在身后,共同摊手,戏谑的说:“爷爷?” 叶归礼笑着说,“这样打架,不是更有气势么。” 当两人听闻林间的谈话后,秋云说,“难不成他们是要拼乐高?” 方祈正:“既然如此,不如顺着他,我们也正要弄明白两人的身份,可具体应该怎么办?” “方小闺,你之前看某传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记得么。” 最开始,秋云教方祈正通过电子设备看各种作品,以便他快速的上手现代生活,“为什么作者那么残忍,要逼迫人物做出选择?” “因为选择就决定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人相视一笑,叶归礼随即将监视异能开启,话及此,顾柳却是整晚未归。 天刚亮时,方祈正就听见地面传来啪啪声,他半眯着眼,故作沉睡的翻身,借着被褥,挡着视线,几缕光照进来,就见一道黑影在地面攀爬,像是在摸索着什么,带着急切。

当黑影摸索到门槛时,门被打开,庄早慧逆光站在其面前,“你在干什么?” 妙善艰难的抬头,继而跌坐在地上,“首饰,首饰不在了”,身后的三人从草席上坐起。 方祈正:“是从杂物间拿出来的首饰么。” 庄早慧默然不语,将怀中带来的一些果实与众人分了,嘴里说着道谢的话,最后才将妙善扶起来:“我们可以活下去,即使不依靠那些东西。” “好冷,之前的衣服已经换掉了。” 富贵在她骨子里扎了根埋了种,和自由碰撞,最后又落在躺着的枯草之上,妙善睁眼,只看见了残破的庙顶,即使有火,她还是好冷好饿。 “我……”,明显的咕噜声响起,庄早慧将手中的果实尽数递给妙善。 黑影在庙中一闪而过,叶归礼瞥向秋云,秋云当即抢声说:“我们去购买粮食,你们身体还很虚弱,多休息叭。” 方祈正见秋云故作体恤别人的模样,忍俊不禁,两人并肩出去,前者回头,叶归礼盯着妙善,像是要盯出个窟窿似的。 从庙门出来,朝着山下走去,四周荒凉不堪,大多树木被拦腰斩断,只剩下参差的年轮,粗壮的无法砍伐,树皮被稀稀疏疏扒下,期间不见飞禽走兽。 方祈正对于战争有了实感,转身对秋云说:“难道那些皇亲国戚不会受影响吗?” 秋云用手拨弄着一旁的树叶,随之在手中消散:“你以为那些税都喂狗啦,这个时候肯定是喂自己嘴里了呗,像是漏勺一样,最上面的人吃的最多。” “你知道路吗” “请问,你那次做梦的时候,到达某个地点是依靠走路的?” 当走到几乎边缘时,山路凭空抬起,直至上升到某个高度,泥土朝着远处延伸,渐次变成平整的道路,周围如尘般飘散,接替着出现许多商铺,摊贩。 不用挑选,因为目之所及都带有一种食物——冰 此时正值夏日,又是战争,妙善最渴望的东西当然是冰,许多未见过的美味佳肴被冰镇着,摆在摊上,热浪扑面而来,疾苦的黎民又显得如此的真实,汗流浃背的穿着粗布麻衫,苦苦叫卖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面中带笑,场景十分割裂。 方祈正:“怎么会这样,难道梦主的意识开始混乱了。” 梦境拥有一定的秩序,因为它产自鬼魂的记忆,就是因为即将遗忘,才会反复努力的回忆细节,而妙善是不会知道百姓是什么模样的。 秋云抱胸:“母鸡,但是我们要怎么购买?我不想以身相许” 此时,一股强劲的异能气息钻到方祈正的手臂处,像是在牵引着前往某处,秋云当即认出咦了声:“腻歪,昨晚不是说好了,他守在寺庙里么” 方祈正无言,只好低头嘿嘿两声,随即恍然大悟:“是不是有事?!” 转头,身旁却已经没有了人,秋云已经被能量拖拽着往前滑行,面目抖擞,话语颤抖的说:“闺蜜,我今天,就不回来吃饭了~” 方祈正感受到轻柔的推背感,随即小跑朝着秋云奔去,两边摊子如人字般散开。 直到落在一个布告栏前,看见叶归礼站在右手边的小巷口中,躲在左手边的秋云累的头眼昏花,佝偻着背,依着墙,前者远远的示意噤声,指了指站在布告栏前的人影,方祈正从善如流挤在叶归礼身旁。 待方祈正仔细辨别身影,正是妙善和庄早慧,妙善看向栏上的告示。 “妙庄王病症加重,虽身布火毒疮,但极度畏寒,难调五府,今广招天下名医,若能医治,赏地百亩,加官进爵,” 庄早慧转头,见妙善眼中带着恐惧,抖动了下,手中的告示翩然而飞,方祈正朝着后者的视线望去,烈阳之下,一纸之隔,地面上是第三个人影,转瞬即逝。 “妙善怎么了?” 适才,妙善好像被太阳糊了眼,照的眼睛发黑。 脑中忽然浮现出极其奢靡的宫殿,侍女端着水盆来回移动。 遥遥看去,轻纱床幔飘飘然扬起,床上的男人,全身都出现了不一的红斑烧伤,被原本皮肤的纹路连接起来,皮肤褶皱,如同百岁老人,上面有着针般的洞眼,细细密密的流着白水,极其骇人。 34. 没有谁可以成神 连同脸也是如此,眼睛带着怨恨,骤然放大,对上虚空,也撞进妙善的脑海中,她久久不能回神,心中感到一股异常的悲恸。 “没…没事。” 秋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煞有其事的捡起地上的告示,看向两人,用极欠的语气说,“出事了诶。” 庄早慧心无波澜,但面上苍白至极,她转头看向秋云躬身问候。 方祈正凑上前看布告内容,不着痕迹的与秋云相视,随后状作随意的问道:“秋云,慧平师父不是给了你一剂良方,可治此病么。” 闻言妙善讶异的看向秋云,嘴唇翕动又未发出声响,身体虚弱的发软,只好略微倚在庄早慧怀中。 两人相互扶持着匆匆离开,回去寺庙。 妙善整个人变得异常欣喜,得知药方后,她就像自己手中拿了把利刃,把选择权在自己的手中,可以决定是否捅向自己的至亲。 当庄早慧看向妙善时,后者却又开始变得揣揣不安。 脑中意外浮现出奴婢卑躬屈膝的模样,进贡的新奇玩意儿,永远不会缺少的那枚荔枝,父王鲜少投向自己的眼神,母后对自己的拥抱。 同时又有个声音不停的在细数妙庄王的罪状,将其贬低的一文不值。 但,谁又确定这药方是真的。 路途中,庄早慧忽地变得很惶恐,脸上覆着层薄汗,她转而和妙善说:“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局,你不会回去,对吗。” 结局两字深深触动着妙善,她对上庄早慧的双眼,胸口发闷,一言不发,两人站在林荫道上,不远处就是寺庙,森森矗立在那里。 可是,庄早慧眼里不知为何,带着希冀——在期盼她离开。 妙善对此感到愤怒,同时又害怕这感觉,像是暗喻她一定会回去。方祈正站在身后,默默听闻着,叶归礼忽然说:“能量场,混杂在一起了。” 之前两人各自的性格十分鲜明,一个温吞寡语,另一个狠劲十足,但是在知道拥有药方,可以拯救自己的至亲时,又糅杂在一起了,像是培养皿里的细胞互相吞噬。 秋云:“这虽是场梦,但也是有秩序的,在这里,不可以有两个一样的人,如果出现了,鬼魂连自己也骗不过。” 沉默被带进庙中,秋云坐立难安率先开口,“粮食……”,还没有说完,就被妙善厉声接话,“我不想知道药方。” 方祈正感受到,那是一种与世不容的紧张感。 同时,她目带寒光凌厉的看向秋云,再一次重复,“我不想知道药方,该死的人就不应该得到怜悯,之前他的病症本没有那么严重,派人烧了尼姑庵就忽得这怪病,加上之前做的事情,这就是天谴。” 叶归礼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的学着说,“妙庄王是你的父亲,和你流着一样的血,没有他怎么会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自私的人,等他死了之后,你就会后悔的,到时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相同的血液,这个形容词让妙善感到恶心,她没有察觉自己在发抖,只是把曾经嚼进肚子里的怨恨吐露出来,许是太久了,拼凑起来有些困难,缓慢的,字字陈述,“他应该在我小时候就把我打死,否则就应该知道今天,我一定会把他溺死在……” 三人敏锐的察觉到不对,静坐在旁的庄早慧兀然打断道,“不可以”,她似乎用尽全力才站起来,没有驳斥妙善,转而扒住秋云,苍白的说,“给我,求你了。” 此时,答案不言自明,庄早慧才是妙善,那眼前的妙善又是谁呢。 秋云探究着问,“如果会危害你的生命,你还会想要知晓药方吗”,同时他将药方从怀中拿出。 正待接过时,身后的妙善喃喃说到,“你答应过我的,怎么可以忘呢,自由就是要失去一切的啊”,该听的人却恍若未闻。 日光从破败的庙顶透出,异常的能量漩涡在空中形成实体,朝着妙善的百会穴聚集,痛苦的呐喊,头颅与身体开始不断的交错切换,年老的男相和青壮的身体,柔美的女相和残缺的肢体…… 确认此时的她是妖,方祈正下意识的寻找蜡烛,只见在妙善左眼升起一簇火苗,在无数人面之下,属于她自己的脸上浮现出蜡烛——属于她的生命。 四周喧嚣异常,秋云没有听见答案,方祈正惊喊道:“我去,她吞了多少个人?” 虚空中,“妙善”朝秋云伸出手,显然是想要药方,后者开始不受控制的朝她跌去,方祈正迅速拉住秋云,庄早慧跌落在一旁,面色惶恐。 秋云:“搞不定啊,想办法逃?!” 在能量漩涡的另一端,寺庙之外,款款走来一位腰挂干枯树枝,身穿玄衣,面目张扬的人, 方祈正下意识看向叶归礼,听见哐啷一声,转身,庙门已被冲破,身旁的人消失不见。朝着窟窿中望去,半空中,叶归礼单手持着寒火剑,势不可挡的朝着那人刺去。 只听见叶归礼说,“魏源派的方士,一切是你搞的鬼?” 庙外兵刃相接,当啷作响,方祈正眼看着妙善朝两人走来,后者似乎具有着吞噬的能力,所过之处都被尽数吸纳进去。 秋云呐喊道,“快想想办法,我还没有和我的小泽玛利亚告别,呜呜~~!” 方祈正面色冷峻,幽绿的异能渐次包裹住手臂,迅速将秋云整个人朝半空中斜甩出去,后者哭丧着脸,面条泪在空中凝固,“妙善”目随身移,忽略方祈正片刻。 而方祈正腾出的手现出潮生刃,单手将刃朝着她的眼中的烛火飞旋掷去。 慢镜头下,潮生刃溅出层层浪花,并在其中生出绿芽,在触碰到□□和血液的同时,瞬间以刀刃为中心,生发出金色的枝桠,将其洞穿,像是将无数的人脸做了串串烧。 速度之快,妙善挡开刀刃,但是却因为身躯难以控制,刺中胸膛。 枝桠转瞬就被吞噬了许多,妙善怒极,仍旧无法将其拔掉,吞噬的能量外泄成攻击,哗啦,周围的物什击倒粉碎成一片,秋云在半空中向下翻转,四目相对,同时动身,此时的潮生刃包裹着树木,刀身变长。 方祈正跃起,斜踩在刀柄上,借着极强的冲劲朝着庙外跃去,危机之下秋云还笑出白齿,单手裹挟住庄早慧,“别担心,放松。” 瞬间就将庄早慧推出去,玻璃纸异能发动,妙善脑中意识被搅得浑浊,恍惚了瞬间,方祈正就将庄早慧接住了。 就在要离开时,方祈正只觉心口一疼,全身的气力都被卸掉了,坠落在地的瞬间,门外的叶归礼正持剑刺入那人的胸口,腰间的枯木挂饰不经意间闪着金光,后者见状,诧异的收回剑。 只是瞬间,那人勾唇一笑,以迅雷之势朝着方祈正闪去,后者只看见虚影,与方祈正同时掉落在地的庄早慧,被其人卷席而走,同时 庙中忽地狂风大作,只听那人说,“多谢。” 地上的药方被吹向门槛处,看不清字迹。 就在叶归礼接住方祈正时,秋云疑惑的看向妙善身后,只见迟盼不知何时进入庙中,双指精确点在妙善百会穴处,头发纷飞。 叶归礼正要动作之时,迟盼说的话出现在方祈正的脑中,“尽快找到庄早慧,头颅和躯体的保存期限快到了。” 记忆像是电影画面般快速闪过,是她们对彼此近乎眷恋的神色,身影在纷乱的世道中蒙着层灰。 即使是夹杂着怀疑,依旧将对方看成自己的依靠,素不相识身份差异巨大,从皇宫开始,到死人堆中,她们总是在起奔跑。 迟盼要找的是庄早慧,但擒住的确是妙善,这样的信任近乎诡异,只有一种可能,除非她们本就是一体,方祈正喃喃说,“我们进错梦境了,庄早慧在扮演妙善?” 系统女声:“确认对象,c端指令已经修改,请注意,即将被强制弹出。” 秋云躬身喘息,大喊道:“你将是这个世界最不靠谱的系统,回厂重造吧。” 时间停滞,叶归礼的剑尖已经触到迟盼的侧脸,由此荡出水波纹,继而将众人包裹。 在梦境世界彻底崩塌时,一张信纸掉落在地,妙善的母亲窕楚从庙外走进来,将其捡起,上面写的不是药方,而是方士的批语,正是那人翻身时落下。 “取其女一手一眼,为药引,于像前,居士燃柳作咒,国君语忏悔之箴言,即可恢复。” 最后的只言片语消失在尘埃中,窕楚望向虚空,勾唇一笑,“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妙善。” 民宿外的树林,御河穿着风衣,头上翘起撮毛,伸手薅头顶的树叶,但是却没有办法摘下,只有透明状的波动,这波动朝着远处泛去,像是拟态的生物。 不远处,植物的树叶回旋飘落,御河看过去,以站立的地点划界,梦境的范围已经渗透进了现实世界。 御河想要拨打南镇的电话,突然面露疑惑,“怎么感觉风突然变大了?”,说着自己的影子逐渐变大,他抬头,只看见五官飞扬的秋云正从天而降。 闹呢,玄龟能给你当垫背。 御河正想优雅的朝旁闪退,冷脸朝着地上看去,自己被一条蛇卷住了脚,已经来不及了,后续状况只能用泰山压顶,愚公移山来形容。 …… 民宿中,叶归礼站在方祈正旁边,秋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御河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旁,一脸愤愤不平,厉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后走进来把电脑放在前方的桌上,是南镇的视频通话。 南镇坐在一个古色生香的房间当中,身后的墙上陈列着各式各样风格鲜明的油画,地面却连片堆积着粮食,“抱歉,让大家跑这一趟,不过我想并不是白忙。” 御河接过南镇的视线,起身站在电脑身边将上面的u盘拔下来,u盘在掌心中不停翻转,活水从其中升起,像是幕布一样,悬空在众人面前展开。 上面是观音寄来的信,以及信物玉净瓶和柳枝。 南镇:“阖梦坊中的系统,通常是由我来确认启动的,个别情况会自启,一切和之前都没有分别,问题就出现在这信物是真的,信却是假的” 御河:“地府人员也问过了,本年度没有观音退任,唯一的一个继任者,在使者找过去的时候,已经入宫了。” 35. 阖梦坊无人传宗接代 秋云在床上鲤鱼打挺,起床看向南镇,略有讶异问:“被骗了?但这里确实出现了状况,难道有人在帮我们?” 身旁的方祈正站起来,本能的触摸水幕之中柳条,“谁帮人透露错误消息,等想出来,花都谢了,真以为这是狼人杀啊” 御河又坐回桌边,撑着脸说,“并不全是错误消息,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就像是……” 只听叶归礼冷哼一声,“你不会是想说,就像是有人把消息透露出去一样吧。乌龟就是乌龟,想事情就是笨脑子,既然想拖进度,他为什么把骗局只做到一半。” 闻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御河也没有回嘴了,视线齐齐聚向叶归礼,意味不言自明,他是最晚来到阖梦坊中的。 方祈正怯怯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随后尴尬的嘿嘿两声。 南镇适时开口,“今天御河去的时候,发现梦的边界延申到现实世界了,说明庄早慧的力量很强大,回到事件本身,你们是怎么进入梦境的。” 方祈正晃了晃脑子,晃匀之后,自动过滤掉不良信息说,“走在杂物间的走廊,就进去了”,叶归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者,扯着自己袖子的手。 秋云坐在床边,仔细思索,“本身梦主是庄早慧,庄早慧扮成了妙善导致系统以为没有出错,两人经历重叠,寄托思念的特殊物品都是那个走廊,说来说去,老大,什么时候能给系统升级。” 南镇沉思了好一会,“这些先不管,你们认为庄早慧为什么要扮演妙善。” 方祈正对南镇的思维带着崇拜,不知道的我们难以猜测,不如着眼于现有的问题,更能帮助事情的解决。 叶归礼将那眼神看的一清二楚,瞥眼看向南镇,接话说,“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她渴望的东西,身份,经历或者是什么别的。” 南镇点头微笑:“我这边还有事情,你们先去休息吧。” 民宿楼下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只听见人们热烈欢呼的声音,而房内所有人按兵不动,秋云恰如其分的接过御河的眼刀子,装傻充愣的说,“今天好像有点冷哈。” 方祈正见状好笑,觉得连自己也保不住秋云,遂扯着叶归礼,脚下生风的回到房间。 那知刚进房门,就在黑暗中听见身后叶归礼说:“我很擅长背叛,你应该……算知道的。” 叶归礼的信息素,那股书墨味随着说话的吐息,从后颈几寸处飘到方祈正的鼻尖,后者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想要回头反驳。 那知毫无防备的,被叶归礼用异能绑住双手,放在身前。他宽大的手,虚虚掐住了方祈正的脖颈,随即将人推在墙上。 叶归礼语气冷淡,低头呢喃,“如果,就是我做的” 适才,方祈正心中还在思考,这样做的用意,但是,当属于叶归礼的那股气息彻底靠近自己时,他心绪混乱,反复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他身后的人,很焦躁,那种焦躁在空气中蔓延,像是传染病,也弄得方祈正心跳不已。 亲昵的距离,像是两个人在咬耳朵说悄悄话,叶归礼随后将手下移,将其放在方祈正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摩梭着方祈正的白发,随后他看向方祈正。 玻璃窗折射出山间的月色,伴着民宿外发黄的彩灯,方祈正深邃的五官盛住了一片光亮,眼眸低垂,感受到视线,却没有回看。 像是要释放,但是配合上他的体态,又更像是禁锢,“会害怕么,门就在那里……” 方祈正难得打断别人说话:“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被别人误会。” 只听见身后的人沉默着,突然发出闷笑,方祈正继续认真的说,“如果真的是,请给我证据,包青天都不能直接靠口供判案吧?” 方祈正感到手上一松,啪嗒,灯被打开,转身,叶归礼双手做投降姿势,张扬的笑着,袖口往上缩,可以看见臂膀上的青筋。 “侦探,请给我判案。” 方祈正不自然的上前,伸手击掌,“睡觉了,闹来闹去,都几点了。” 叶归礼从善如流的铺地铺,方祈正站在床边想要换睡衣,一时间觉得有些别扭,双手拧着衣角,呆站着,耳中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忽地微笑说,“他们可真会做兄弟。” 此时的秋云,走到楼梯转角处,狗狗祟祟的左顾右盼,身形完全隐藏在黑暗里,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怎么,在玩四人拍肩膀游戏么?” 秋云哇啦啦乱叫一气,一束手机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是叶归礼,正倚在房边,方祈正赶忙示意安静,只见他手里拿着堆的铁架子,烧烤用具。 山间的夜晚雾气蒙蒙,其中繁星几点,御河一边撸串一边打电话,嘴角带笑,眼中印着光亮,朝秋云看去,稍有的惋惜都被笑掩过。 而秋云正在烤串儿,他对于食物没有很高的要求,但自打有记忆以来,就特别爱吃这种高油高盐的东西。 叶归礼挑着铁盘里面的串儿递过去,“太油了,太肥了,太老了,厉求实在是太穷,跟着这样的人,生活没滋味儿,你说呢。” 而方祈正卧在躺椅上,看着头顶上簌簌飘过的落叶发呆,没听清,只好顺应着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接过后两腮吃的发鼓,满嘴抹油儿。 眼前的民宿客人捏着个麦克风,搭了个台子,就着露天的音响和投影,就开始扭动身姿唱歌。那些歌都太老了七八十年代的,大多节奏轻快,说着爱情。 歌声罩在上空,像隔开了片桃源。 御河拎来箱塑料装的啤酒,掏了瓶朝着秋云丢过去,给方祈正摆了瓶在桌上,随手丢在草坪上,整个人哐啷的瘫在躺椅上,咕噜咕噜灌上几口,“南镇说,明天就开始新的任务。” 方祈正摸摸索索起身,叽里咕噜说,“工作等于……狗屎”,拿过啤酒后咔哒打开。 光速被叶归礼夺去,后者说,“植物喝酒,不利于生长。” 撇嘴…好吧,也可以。 方祈正一秒就结束了思想斗争,远处的秋云回头大喊,“支持,狗屎!”,后者端着盘子笑呵呵的分了一圈,抱着属于自己的烧烤坐下。 四人并排坐着,相距不远。 御河是个网瘾少年,经常在网上发自己的自拍和半裸照,算是个小网红,还经常在网上说地府八卦,搞得还有人私信他算命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地府带编,纪律这一套自然是铭记心头,其实,是标了个高价之后没有人来了。 此时正夹着嗓子,语音回复评论,而秋云已经轻轻的打起呼噜。 叶归礼带着嫌弃的看向秋云,“至少三百岁了,也不年轻,怎么倒头就睡。” 方祈正缓慢的说,“不知道,他一直很嗜睡。” 不远处走来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子,穿着五分裤,版型落阔的polo衫,面上爽朗的微笑着,站定在方祈正的身侧,男孩打开手机页面的二维码,挤眉弄眼的说,“小哥哥,方便加个微信么。” 孩讪讪笑着,方祈正还在状态外,叶归礼切了一声,咬牙切齿的站在躺椅面前,瞪着那人,正准备说话,身旁忽地传来滴的一声,扫码成功跳转页面。 御河的凑上前来,解围说,“我这朋友可不小了,没有我那么懂情趣,我怎么样。” 男孩看着御河张扬的样子,突然变得怯生生,朝着身后指去,那里坐着个瓷娃娃似的女孩,不时朝着这边回看。 男孩:“不好意思,我是帮我朋友要的。” 御河:“哦~那真是不巧了,我喜欢男的,和她可聊不来,不过我也兼职算命,看你帅气,打五折哦,亲。” 男孩越发扭捏,但还是见缝插针的把手机递到方祈正身前,后者坐了起来,叶归礼叉着腰面上有些怒气,体态巍峨,看起来有些吓人,“你个**,没长眼么……” 秋云嘿嘿作声,在旁边看戏,像个傻子,说话时,方祈正戳了戳叶归礼的手臂,肌肉略陷下去,将怒火给戳软了,前者抬头说,“不好意思,我也喜欢男的。” 全场寂静无声,叶归礼愣在原地,秋云也不撸串了,心里想,“不事儿,好歹 我也是top0级别的骨灰好友,我怎么不知道?” 方祈正径直站起来,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腰,叶归礼不着痕迹的将站在身侧,语气如常的说,“回房休息?” 而御河已经和男孩打的火热了,秋云一脸无奈,以手抚膺坐长叹道,“阖梦坊完蛋呼,满朝大臣,竟无一人可传宗接代。” 房中,叶归礼睡在地铺上,一言不发,方祈正掀起眼皮偷看,总觉得心里缺了道口。 只见叶归礼阖着眼,气息沉稳,民宿外的灯光逐渐黯淡,过于英挺的五官被微蹙的眉拧乱,月光在他的脸上描摹出轮廓,躺在那里像是块散着寒气的冰块。 方祈正握了握手,侧身明目张胆的看,把臂膀悠悠荡在床边,发现并不像之前那样可以碰到。 确认了一会儿,方祈正猫手猫脚的下床,终于把手轻巧的落在叶归礼的寸头上,他警惕的精准把控力度,观察对方,并没有睁眼,又用一根手指轻抚他的眉头,怎么抹也抹不平。 叶归礼的呼吸依旧很平稳,均匀的有些离奇,方祈正终于心满意足的想要抽回手,瞬间,手腕被掐住,讶异中,他惯性朝前倾倒,异能使得薄被腾空,白毛被弄得纷乱,前者顺势将其抱住,落在身侧,两人四目相对。 恍惚间,只看叶归礼含笑的双眼,窗外传来客人悠长的歌声。 宽大的手掌环在方祈正身侧,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里,不过体温极低,两张脸贴在了一起,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身体起伏。 叶归礼沙哑的声音,“三十二秒,现在,我可以看回来吗。” 方祈正只好讷讷点头,不敢动,又莫名不想离开他的视线,幸好叶归礼的手捏住了脸,才不至于露怯。 “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吗?” 两人几乎是抵额而语,方祈正隐隐约约对答案有感知,但心绪很快又被叶归礼的目光搅乱。 “为什么刚才要这样说。” “其实,如果是个男的来,我就会说……” 叶归礼掐住他下巴的手往上抬,虚拢住方祈正的嘴打断道,“我不想听这个,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睡,我,睡觉,困了。” 那头越来越低,伴着呼吸,“我告诉你,其实你也对我有一点感觉,至少有一点点,对吗。” “我……我不知道。” 方祈正感觉到自己在被叶归礼控制,他只得撇过脸,后者继续问,“你只需要回答我,现在你,开心吗。” 那手转而放在方祈正的胸膛,后者没有办法说谎,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让叶归礼心中的种子发芽,欢欣雀跃中,他只是蹭了下方祈正的脖颈,亲昵的说,“我知道了。” …… 次日早晨 御河满脸衰样,带着两人去往楼梯间。 秋云则被南镇叫走了,方祈正从门缝当中往外看。 光芒从窗户中透出来,泼洒在两人身上,秋云站在门外,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前者一脸懵逼的看向南镇,随后向他递出颗糖,南镇将糖剥开,将糖纸放在阳光下,视线透过糖纸看向方祈正,微微一笑。 秋云将手搭在南镇的肩膀上,勾肩搭背的走了,前者临走之前,在大门口胡咧咧的说,“大好男儿,保重身体,记住我的嘱托,为师这就走了”,这次叶归礼没有反驳。 站在楼梯口时,御河问:“你们谁先进。” 两人背过身,同时受到水柱的冲击,方祈正面目狰狞的往下跌落,就在即将脸着地时,时空变得模糊,楼梯呈漩涡状,将两人纳入。 系统女声:“因时空相同,扮演对象相同,请注意发布任务的探索进度,以便跟进。” 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水滴落入渔夫的盆当中,鲤鱼受到惊吓,摇尾摆身。 地面泥泞不堪,行人神色各异四处奔走,方祈正站在门廊下,缓缓睁眼,低头就见自己的侍卫装扮,腰带佩剑,玄红窄袖衣,腰系黑金镶玉绶带,和之前在窕慕梦中别无二致。 36. 我表现好吗 系统女声:“请注意,任务已经发布,用于辅助解决梦境。” “陈朝公主窕慕,在嫁给镇国将军吴理之后,某段时间,在宴会上多吃了几口鱼肉,世家大族争相以进贡的名义献礼,为求新意,无所不用其极。于是,公主命自己的侍卫前去宫中指定的供应铺户验收货物。” 方祈正突然觉得开心,这是叶归礼教给他的情绪。身旁的叶归礼身穿相同服装,微笑着,还没有开口,前者就脑子一热就说,“我很开心。” 命定的结局是另一个故事的序章,消逝了的好像又在存续,这给予了方祈正莫大的鼓舞。 叶归礼神色飞扬,“那我应该还算个不错的老师?” 方祈正简直不知该怎么回答,是或否都显得自己很别扭,此时身后的小门忽然打开,一盆水被人泼出来,他轻松闪身,抬眼望向来人,只见对方恶狠狠的望向自己。 叶归礼已然将人抵在门上,一股扑鼻的鱼腥味,忍不住捂鼻调侃,“这位仁兄,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看对面穿着破衣麻布,显然并不是这个气派府中的人。 那知对面泪眼婆娑,还在抵死挣扎,甚至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刀,朝叶归礼刺去,不过身体很柴,面黄肌瘦,没能挣脱。 那人最后只好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肯定是来找庄早慧的,如今涝灾那么严重,还要出海,不就是想拿人命做跳板,去换一两个高管俸禄。” “庄早慧,你认识她?” 没有回答,在方祈正的示意之下,叶归礼将人放开,那人撇了他们一眼,就朝着右边的小巷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在转角处正好撞上一个膀肥腰粗的人,叮呤哐啷,手中的银子往地上掉了一地,“狗养的,没见着人是吧,小心我多收你……”,抬头看见来人,却又将话头收起,只是用种戏谑的眼神看过去。 那人看见方叶给两人站在门口,小碎步跑过来,谄媚笑着,“两位爷,是镇国府来收鱼的吧,?” 叶归礼将腰牌摘下,单手举着,怼到那人面前,弄得人连忙摆手,笑着朝后退了好几步,“请进,请进,小的是尹常,家主陈清大老爷,向公主问好。” 尹常走在后面,似乎是过于肥胖行动不便,讪笑着像是在致歉,叶归礼站定示意说,“烦请带路了。” 随后,尹常走在前面,两人从后门进到府中,房屋上的青瓦灰鼠鼠的,雨水滴答敲在石板路上,方祈正不着痕迹的朝着巷尾看去。 关门后,适才站在巷尾的人朝着远处奔去,雨幕中只见那人身穿黑袍,配件剑柄处是三点血组成的花瓣,吴理的手下。 方祈正端详着尹常,看过去他因为肥胖负累不堪,可传到方祈正耳中的,却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肩膀宽厚,但因为雨水蓄积,却有着轻微的凹陷,叶归礼伸手给他挡住眼帘上的雨,同时示意看向他的衣摆。 叶归礼:“这不就是伪人?” 穿了很多层相同颜色的料子,这人在伪装体型。 尹常似乎察觉到视线,扭过身,开始絮絮叨叨,讨好着说,“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一等一的好货,我们家主天天催着下人,说不要怠慢了,尽心尽力侍奉主子为好。” 二人没同他搭话,也没有官场上的寒暄,眼看着快到屋檐下,不远处有个仆人打扮的女人在候着,尹常略有紧张,陪笑着匆匆跑过去,对其挤眉弄眼后,女人忙上前递帕,有条不紊的擦拭着叶归礼的身子。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叶归礼慌乱将其推开,捂住自己的身子,被占便宜的表情,仆人踉跄的后退出去,雨水滴落在其身上,他恨了尹常一眼。 尹常推搡了仆人一把,转而恭敬说,“公子上次你来的时候,不就是她陪着你的么,还在这里多留了几天,都尽心伺候着呢,现在……换一个?” 笑呵呵的方祈正意识到事情不对,通常来说,采办有着严格的规矩,无论是货物的票据还是最后归账都是会被检查的,只有时间是一个可以宽宥的选项,变相的留宿侍卫,就是货物并没有备齐。 方祈正面无表情的指着前方,“货在这边,是吗?” 叶归礼耸着身,轻手轻脚的走到方祈正身后,尹常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安静的,才是主事,点点头,做出请的姿势。 三人在不停的直走,而尹常直挺挺的身子开始变得佝偻,他不停的在抓挠身体,方祈正看了叶归礼一眼,僵笑着,转头对着尹常说,“这个院子还挺大的哈。” “回大人,装这些下人是正正好的。” 方祈正察觉到抬脚时有轻微的阻力,低头,脚下已经被漂着油脂的水淹没,抬头时,三人已经被雾裹住,咯吱咯吱,不远处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雾中露出一角,可以看见朱红的门,有些许掉漆——长而细的空白,有三五道,像是用指甲划过的,可以想象出刺啦的声音。 土黄的辅首衔着铜环,尹常站在门外,做出邀请的姿势。 系统女声响起,“注意,妖怪出现,在之前吞噬了梦主恐惧的记忆,能力较为强大。” 叶归礼无奈嘲讽说,“长眼的都知道,这里很奇怪好么。” 大门洞开,里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方祈正坦然走进去,叶归礼站在其右首,紧随其后,这是个长方形状的庭院,背后的落日被周围的青瓦簇拥框着,薄雾环绕。 正中摆着个大水缸,左侧有个柴房,门口堆积着成摞的脍刀,刀身干净如新,只有刀尖处滑落了滴血,由此淌出条若有若无的血线,鱼鳞四处洒落,被光照的,蒙着层青。 庭院中的其他地方,干净的像是用水冲过一样。 叶归礼站在正中,觉得这像是个棺材,语气不太友好的问,“这里什么也没有,鱼呢,公主要的鱼呢。” 方祈正朝着庭院中望去,眨眼时,他看见人拥挤的并列排着,呈环状绕柱整个庭院,尹常开口,后又瞬间消失不见,“旱灾,湖海里面的鱼死了好多,没有之前上贡的那么大了,也没有人敢出去捕鱼。” 尹常身后,半空中,悄无声息涌起一只巨大的鲤鱼,也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尖细的牙齿密集排列着。 方祈正满脸感叹号:“不是小鲤鱼历险记么,怎么变成大白鲨了?!” 几秒间尹常就尸首分离,头颅上是参 差不齐的切口,身体还在左右摇摆,没有规律的晃动,血液成股喷洒出来,最后扑腾到倒地,接着,朝讶异的方祈正袭来,后者借力腾跃,同时,在空隙中,叶归礼持寒火剑斜飞着砍过去。 在火焰触碰到鲤鱼时,后者瞬间蒸腾成水汽,方祈正翻越过鲤鱼,在半空中,只见水雾在有轨迹的后退,他稳当落在水缸之上时,只听身下扑通一声。 方祈正面色严峻,潮生刃现出,带着浪花,尤为清亮。 低头,水缸里面怎么没有水。 眼角擦过一抹黄,水中带着油脂很浑浊,本在地上的血线,呈雾状散开,他朝旁看去,是具尸体,张着嘴,身上整齐划一的开了很多口,其中白色鱼卵成片的流出,像是伤口的脓,被残阳照的泛红。 叶归礼站在门楣处,看的更加清楚——好多人,大小不一的鱼从嘴中和伤口中翻腾而出,有些因为过于巨大,撕裂了尸身,弄得一片猩红,他没有示意方祈正过来,而是死死的盯着水面。 叶归礼格外镇定的看过去:“司南佩,戴在身上了吗,像平常用储物戒指一样,把红绸伞取出来。 “你就站在上面,不要下来。” 这把伞叶归礼很少使用,虽然对他的话语感到意外,但方祈正还是将其取出来,伞面的红绸带着润亮,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方祈正白发飘扬,站在水缸之上,给画面更平添了妖冶,伞面中,兴奋的低啸传到方祈正耳边。 只见门廊下的叶归礼低声念着什么,只见尸体上幽幽的立起青森的鬼魂,但是无法动弹,伞面的红绸就朝四合散开,封锁在其中的妖也被释放出来,扑向鬼魂将其吞噬下去。 奇异的是,没有任何的尖叫和反抗之声。 铺天盖地的寒火把空间填满,将污秽通通给烧了个干净,亮的像是朝阳下的天空,逶迤出的那抹蓝。 叶归礼抱怨说到,“真的是脏死了。” 同一时间,只听见水面不停翻涌,伴着破空的咻咻声,隐约看见寒火剑剑身凛冽的寒光,还有不停乱窜的黑雾。 当那黑雾朝着方祈正冲过来时,后者下意识的寻找可以攻击的方向,寒火密集成幕,原本将方祈正围着,此时被劈开了个倒三角,鲤鱼妖惊恐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上方是千万把剑分身,身后叶归礼将剑已经刺入妖怪腹中,剑归本源,带着闪影从四面八方刺来,瞬间消亡,只剩下叶归礼坚毅的双眼,和头上翻飞的黑色发带。 方祈正愣愣看着,缓缓找补说,“这样,我很无聊”,随后轻巧的从上跳下来,一切归于平静。 叶归礼撞了撞方祈正,呲着大牙问,“我表现好吗?” 幸而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了,看起来像是名渔夫,喜出望外的大喊着,“管家管家,海女的父亲庄会开始竞价了。” 叶归礼从善如流的微笑着上前,搂着那人的身子,朝外走去,“管家出去旅游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反正也是我们去替公主收货,走吧。” 那人面上诚惶诚恐,拘谨的拜了几拜,“小的是常青。” 方祈正盯着地上的头颅,不禁肃然起敬的点点头,去地府走一遭,这怎么不算是旅游呢。 37. 建溪 三人朝着府外走去,叶归礼背手跟在方祈正身旁,地上的青石板路变成石子路,灰黛墙壁后隐隐传来海浪声,常青将眼前的门推开,露出静默大海的一角。 方祈正探头出去门外,转头问,“你好,路在那里呢?” 门后面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没有任何的过度,难道要通过跳海,才能去到海女的家中么。 海女,真的住在海里? 叶归礼:“这个世界的鬼,做梦能不能正常一点?” 没等方祈正继续问,那个刚才还不停鞠躬致意的常青,带着微笑,羞愧的跳下去了。 方祈正疑惑不过一秒,随后坦然处之:“you,jump,i,jump……” 叶归礼偷偷发笑,看着依旧站定的方祈正,快步走上前,拉住手用异能固定住,趁其不备的,毫不犹豫往下跃。 四周幻化成虚影,两人鲜红的衣服在快速下坠中翻飞,在即将进入海面时,虚空中出现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尽头是间石房,石房周围簇拥着穿着雍容华贵的人,和环境格格不入。 在这其中,一位面相慈祥,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的老人,站在门口,极为显眼。 当脚底触碰到实地时,涛声清晰的在耳边传来。三人朝着房子走去,常青夸张的说,“大人,你们没有见识过海女,有多厉害,去年旱灾的时候,全村的人都靠着她指明航线,才有收入缴税。” 叶归礼向来是不相信这些的,调侃着说,“难道她本身就是一条鱼?” 那知唯唯诺诺的常青停下了脚步,朝着两人说,“大人还是注意的好,这个招牌是万不能乱砸的。” 方祈正觉着奇怪,人等于招牌么。 走进之后只听见老人夸耀的声音,“刘管家,我女儿的能力可是天赐的,一提到庄家,没有人不知道我培养出的这个女儿。” 想来这人就是庄早慧的父亲,庄会。 那人全然没有谄媚,只是虚笑了下,不经意的鄙夷被藏在笑里,“还要公主满意了,这才是好。” 刘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姓,下人因为跟对了主人沾沾自喜,面对别人的骄傲,带着曲意逢迎的误解。 老人脸僵着,还是挤出微笑,随即将周围的人一齐吆喝进去。 房中有一家四口居住的痕迹,临时被腾空,变成了接客的地方,那些人站在逼仄的空间中尽管是有求于人,但还是露出嫌恶。 方祈正进去之后再次看见了庄早慧,她盘腿坐在一个勉强称之为床的地方,身旁的破瓷碗上流淌着几滴五彩斑斓的液体,旁边有只炭笔。 庄早慧随后环视周围,眼中带有说不出的敌意,随后将视线定在方祈正的位置,叶归礼挡住。 叶归礼蹙眉侧身,看着那个液体,“这里面……有很奇怪的能量波动。” 常青带着痴迷的喃喃到,“此物名为建溪,因为给镇上带来了很多的好处,像是重新建了条清澈的溪流,所以将其命名,是庄家在出海的时候发现的。” 但是,方祈正感受到了奇异的哀恸,随着庄早慧逐渐闭上双眼,他脑中逐渐闪过一个男人躺在山洞中的场景,漫进来的海水不停拍打其身躯,白衣沾沙,湿漉漉的裹着躯体,四肢被树藤锁着, 咚的一声,粗粝的手持着锥子瞬间将眉心洞穿,男人瞧着锥子上的咒符,发出哀恸的嚎叫,朝着角落里吓呆的庄早慧看去。 庄会将锥子拔出,没有想象中的血液,而是溅出彩色的液体,相反整个山洞像是玻璃一样,在太阳的光照下变得光怪陆离。 直到叶归礼见状不对,伸手扯了扯方祈正的衣袖,“不舒服么”,后者连忙摇头,朝着坐在床上的庄早慧看过去。 身旁庄早慧的父亲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的关切。 五彩液体淌过庄早慧的五脏六腑,鲜艳的胜过血液,空气中开始荡起水波。 方祈正意外感受到植物的生长,朝着庄早慧看去,却发现托着她心脏下方的不是肋骨,而是一只柳条,吸收着庄早慧的血液和五色液体,正在隐隐生长,他悄声将发现的告诉叶归礼。 方祈正:“这个液体,对人的伤害很大。就是在利用自己的血液和脏器,对柳条进行供养,用它来感知鱼群的方位” 叶归礼闻言,再次用异能查看:“可她是人,这样怎么能够活下去。” 庄早慧喜欢靠近有水的地方,她喝下“建溪”后,只要看见水波,脑中就被斑斓的蓝占据。她恍若置身大海,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清楚的感知到,水中生物臣服于她,簇拥在周围,但一回到现实当中,她才是跪拜的人。 房中流动着窥视的目光,目光注视着庄早慧的痛苦,直到她汗流浃背,用尽全力在面前的纸张上画出几笔,倒在床上,随着庄会上前将纸张抽出,并抬手示意,像是获得冠军的运动员选手在招手示意,这种紧绷才在众人欣喜的表情消散。 方祈正的目光落在俯倒在床的庄早慧身上,他脑中意外的出现庄早慧在尼姑庵中,站直在佛前的模样。 叶归礼俯身在他耳边说,“可是,这张纸上明明说明也没有。” 方祈正回神,朝着庄会看去,他紧张的赔笑,在和众人交谈,目光这才看向倒在床上的庄早慧,她的母亲和哥哥焦急的上前,将其扶起,用勺子挖起瓷碗里的东西,朝她嘴里塞去。 方祈正阔步走上去,过程中摘下腰牌,出示在众人面前,语气平和的说,“长公主府向大家问好”,转而看向庄会,“请到外面详谈。” 庄会似乎被语气镇住,频频点头,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冒出质疑的声音,“拿着腰牌就想要充主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到门口时,没等叶归礼发声,方祈正背身说,“你敢不相信吗”,鸦雀无声,随即推开木门,朝外走去。 * 庄会察觉到,两人的来处比屋内众人都要厉害,手中攥着那张纸,眼神飘忽,有些局促,“大人。” 叶归礼笑着打断道,“我都看见了,你纸上没有字,你欺瞒那么多人,真不怕到时候没个全尸?”,眼前人还没有来得及辩解,他又继续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看来你们这一家,骗了不少人,今年涝灾那么严重,指不定还有多少人死因其而死呢。” 方祈正没有阻止他的讽刺,只是抱手看向庄会,后者嘴巴翕动半天,又把辩解的话吞下去,冒犯使得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 庄会的脸拧做一团,佝偻着身子,喘不出完整的话,地位的对立和心中的恨意在打架,最后眼中流出些平静,像是找到了个容器,他咬牙切齿的开口,“都怪我这不孝女,之前从不会这样的,相信我,大人,相信我,我再给她喂药。” 身后的木门被推开,脸色苍白的庄早慧扶着门,她忽视庄会责怪的目光,看向两人,“我知道出海的方向。” 这话一出,庄会先是震惊,方祈正走到她的身前,“你想要什么,才肯给我们。” “我知道航线,要和你们一起出海。” 庄会闻言一惊,之前从来都是庄早慧的哥哥庄羌去,出海就意味着,可以掌控货物,同时将货物贩卖给收渔之人,获得钱财。 声音正好可以让所有人听见,方祈正朝门内回望,庄家一家人都被框在里面。最前头的庄会直挺着腰板,母亲正在俯身收拾床铺,眼中冒出的光亮被瞬间压回去,露出谴责,哥哥正谄媚的朝着别人拱手哈腰,讶异中有着愤怒。 叶归礼向上将玉牌抛出,在接到的那一瞬间朗声说,“好,钱财自然是不用愁的,就是可能得劳烦和我们一起去趟府中,要是出事儿了,也得担责不是。” 叶归礼对其微笑,扬颌说,“事态紧迫,我想庄姑娘还是尽早收拾行囊,歇息上一晚之后,明早我们一同出发。” 方祈正回头,顾不上看几人的神色变化,想发出疑问,但未吭声。 庄早慧一时间怔住,局促中朝两人扬起微笑,笑的别扭。除庄家的人,那些前来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庄会此时背过手,母亲朝庄早慧招手,示意进来。 门内登时变成黑压压一片,传来巨大的吸力,此时海边掀起狂风巨浪,早慧站在原地,头发纷飞,身上的腥味被海风吹散,远处蔚蓝的天空将黑夜侵占,早慧逐渐被吞噬其中,不见踪影。 身旁的常青对两人允许庄早慧出海,感到不解,但还是想着可以分一杯羹,恭敬的说,“天色不早了,各位我们去府上歇息吧。” 两人都站在原地未动,方祈正讷讷的未开口。 叶归礼:“不是你说的,要多了解梦主的生活么。” 既然早慧会在战乱时离家,必然与家中有着矛盾,并未立即将其接走,可能会在今晚发现矛盾。 方祈正顺其自然的开口,“是的,只是……” “你觉得我不会主动这样做?” 叶归礼得逞的笑容在露在方祈正面前,“你别说,刚才那人感恩戴德那样儿,还挺好玩儿的。” 方祈正还是摇头,他说不出口。 “这是你想要的,对吗。” “你的开心,也很重要。” 听着方祈正的回应,房内响起的争吵声一时间压过叶归礼的心跳,方祈正从窗棂处戳开个洞,朝里面看去。 庄早慧极其平静的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控制我吗。这次为什么不抽打我的身体,是因为这里面有你最需要的,对吗。” 控制,这个词对于庄会来说是陌生,但他听懂了后半句,还是那副直挺挺的模样,面上充斥着怒气,转而看向她的母亲,“是你教的她,我就知道是你教的她。” 母亲习惯了这样的害怕,还是用和事佬的语气,急切的说,“你身上可流着父亲的血,跪下,你跪下,道个歉,快来。你身体不好妈知道,海上不是你可以待的地方。” 方祈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庄早慧,期待她能够有些反应,但她还是垂着眼,道歉了,看过去长的和她母亲别无二致,“我做的不对,但是大人已经允诺了,那些人,我们惹不起不是吗,我心里常念着你们的,就是一时糊涂,太想要出去看看了。” 或许是过于诚恳的模样打动了庄会,又或许是别的,“药已经给了水手,早点回来。” “爸,那个药多贵,你为什么要给她。不想呆,滚出去不就好了,抢我的活干什么。” 她哥哥气急败坏的责骂,这是方祈正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他转向常青问,“水手是谁?” 常青叹着气,“镇上喜欢庄早慧的人,卫山,老早就想娶她,因为她父亲要钱太多,这几年总是在跑船,比狗还累。”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点头,两人转身,跨过沙地上的一颗石子,星空带来的光亮就被巨大的阴影遮住,抬头一看,已经跨过了入府的门槛。 常青将两人分别送进各自的房间,方祈正在即将进门时问常青,“明日,带我们去卫山家。” 常青不能拒绝,只是有些好奇,“之前都是他和我们一起出海的,这会儿怎么想着去看他了,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祈正只是摇头,正要和衣睡去,传来阵敲门声,他站在原地一会儿,不问是谁,匆匆跑过去开了门。 叶归礼抱着被褥,站在门口,露出笑,一言不发,跻身进去,方祈正被撞的往后跌了好几步,稳下来后,再往后看,前者已经从善如流的打好地铺。 叶归礼已然安详的躺在地上,认真的问:“你不睡觉么,站在那里干什么。” “……” “隔壁房间的地板太硬了。” “……” “我睡着了,在讲梦话。” 叶归礼紧紧闭着眼,察觉到烛光被挡住,却不想有任何动作,怕扰了方祈正对他的注视。 直到后者轻手轻脚的上床,他才喜笑颜开,嚣张一次真好,不用编造任何理由接近你,真好。 方祈正背对着叶归礼,裹着被子,脸都憋红了,松了口气,就听见后者在翻动,随后听着这声缓缓睡去。 次日,两人前往卫山家中 常青轻敲着门,捂着口鼻,嘴里喊着卫山的名字,像是在通过声音昭示自己的身份。 身后的方祈正开始打量卫山的家,他的家在平常人们拾柴的山中,周围一片贫瘠,圈养了家畜,许是没有及时清扫,有着浓重的异味,盖过了草木 的芬芳。 门吱呀打开,卫山在缝中探眼,即使他的讶异一闪而过,叶归礼还是清楚的捕捉到,屋内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后者往前走了几步,“不方便进去?。” 叶归礼眼疾手快的按住门,卫山正要让开,两相作用下,发出闷响,卫山身后坐着个老人,应该是他的母亲,方祈正跟着叶归礼的步伐进去。 屋内异常干净,常青环视周围,调笑着说,“你小子终于痛改前非了,家里比以前干净不少,是等着干完这一票,娶媳妇吧。” 卫山挠了挠头,方祈正目光朝着老人探去,老人卧在床上,大腿处被子凹陷下去,身旁放着瓶药,瓶身华丽异常,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 目光被卫三注视到,赔笑解释着说,“这是早慧的药,她父亲给的。” 叶归礼点头,神态上有些咄咄逼人,“出海的事情之前都是你负责的?” 卫山:“有什么问题吗。” 方祈正撇向叶归礼,后者朝他站过去,方祈正心平气和的说,“这药可以对抗建溪,看样子,不是你们镇上的东西?” 一阵沉默,卫山朝尹常看过去,随后躬身赔罪,“……还望大人恕罪。” 叶归礼拖着尾音嗯了一声,背手走到卫山身前,猛然揣其下腹,哐啷,卫山撞在墙壁上,嘴角流出血液,前者朝着他母亲看过去,双眼含泪。 隐隐的啜泣声中,叶归礼转头下意识说,“抱歉,他,真的不太会说话。” 卫山是抱头倒地的姿势,明显不是普通的水手,方祈正见此,安慰被吓到尹常,探头问,“你玩过拳皇吗。” 方祈正本以为就到此结束了,就是为了测试卫山的实力,但是叶归礼朝着卫常的母亲走去, 前者一言不发看着。 卫山忍着伤痛,朝叶归礼跪爬过去,哭喊道,“钦天监,是朝中钦天监的人,我真的不知道了,求大人放过我们一家。” 钦天监,皇上陈素的人。方祈正思考着,叶归礼投过来笑容,在看见方祈正蹙眉的样子后,僵着,亦步亦趋的站到身旁。 方祈正微微侧头,没有直视对方,逆光中,只能看见连成一线的鼻尖和下颌,看起来有些凶,但语气温和的说:“挺厉害啊,从哪里学来的。” 随后,方祈正朝着卫山说,“今日午时三刻,准备好出海” 在去往庄早慧家中的路上,叶归礼低垂着头,满脸欲语还休的模样。方祈正莫名其妙,刚才不是夸过他了吗,苦恼的挠头后找话题说,“你……” 叶归礼急急忙忙的接话,“我刚才就是觉得,这样效率会快些。” “?我知道,你没有想要杀人。我想问,为什么钦天监的人,会派人来这个小小的地方。” 远处,早慧低头背着行囊,站在屋外等待,叶归礼昂首说,“估计是为了找到神器镇守者,通常来说,镇守者出现的地方,就会有着异象。” 方祈正想起窕慕才是镇守者,就觉得唏嘘,当两人走到早慧面前,后者抬头时才长出了口气,那种紧张,被尘埃落定的感觉给压下去,前后两次入梦时都带有仇恨的脸,此时舒展开来。 “走吧。” 方祈正忍不住放轻语气,叶归礼想要主动接过早慧的行李,后者惊恐和愕然交杂,终于在眼神胁迫下将其交了出去。 * 庄早慧远远看见站在海岸边的卫山,身旁锚上拴着条绳线,一只飘零的渔船在海面之下被太阳的光辉沁染。 三人已然上船,庄早慧在船头将航线告诉卫山,方祈正遥遥望去,卫山兴奋的涨红了脸,两人不知在耳语什么,后又僵硬的抱在一起,总是犟着头的庄早慧,终于稍稍倚在其肩上。 叶归礼戳了戳方祈正,随后拍着自己的肩膀,“或许,你也需要依靠我一下?” 方祈正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玩笑话,只好鹦鹉学舌的重复,“或许,你也需要依靠我一下?” “好。” 船已经驶向远方,方祈正也僵硬的站在船边,身旁传来声咳嗽,他抖擞了下,挥挥手把叶归礼拍开,转眼一看是庄早慧。 庄早慧穿的破破烂烂,面上却总是不卑不亢,此时一言不发,把腰弯在两人面前,“谢谢大人。” 方祈正不知该作何表态,身旁的叶归礼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在利用你,不过是想从你身上得到鱼群的消息,和别人没有不同,搞不好还是要杀头的。” 庄早慧这人擅长观察,将包袱里用布包好的两块白面馒头递给方祈正,正要开口,朝着两人身后看去。 卫山急匆匆的跑过来,示意庄早慧往别处走,随后低声朝着两人说,“大人,知道你们对建溪感兴趣,前面就是发现建溪的山洞,要不我靠岸,您去看看?” 叶归礼明白,因为今早的事儿,他怕庄早慧知道,两人怪罪于她,“不恨我今天打了你?” 卫山憨笑着说,“要不是大人,我还赚不了这钱,况且不是我隐瞒情况的么。” 方祈正回想之前脑中冒出的画面,朝叶归礼点头示意,两人朝外走去,走到中途,叶归礼撇了卫山一眼,传音说,“你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叶归礼天生对人就有着防备之心,无论对方是否心怀好意,方祈正点点头,看着叶归礼的身影朝着船下走去。 此时,落日余辉片片洒在海面上,庄早慧突然感到心悸,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她不停的眨眼,只有座白玉观音矗立在面前,观音身旁雕刻着两童子,笑吟吟的朝庄早慧跑来,画面中蒙着阴翳,带着现代录像带的模糊。 在童子即将跑到庄早慧面前时,突然眼前变成血淋淋一片,她低头自己的手中拿着锥子。 观音的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庄早慧再次眨眼时,又是那片美丽的海域,心悸越发的严重,她仔细看着大海,突然喃喃说,“错了,走错了,怎么会来到这里。” 庄早慧下意识的想问卫山要药,转头的一瞬间,就受到猛烈的推搡,她凭着惯性向后倒,身后正是卫山, 只听卫山笑着说,“没有错,你父亲说了,只有在这里,你才会发病。” 38. 你要换什么 庄早慧从船舷上下落,像是支笔直的箭朝着海中射去,她没有喊叫,只有无尽的死寂。 只见一道闪影将卫山撞开,方祈正手中的藤蔓快速甩出,在虚空中划出道弧线,触碰到早慧时,海面变成一片黑水,场景像清水滴入墨中。静谧中,她身后的海面中伸出无数只手,像是势必要将其拉入地狱。 庄早慧没有拉住藤蔓,在她坠海之后,一切又再次恢复平静,天上已经繁星遍布。 方祈正看向因为被撞晕厥的卫山,他没有防备,又看向一旁卫山掉落的包袱,里面有着堆碎银子。 最开始庄早慧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船弦,这种环境,当逐渐濒临死亡线时,感受会越发的清晰,她的身体同死亡线碰撞,变形,时间扭曲,生死颠倒,大海并不是人的栖息地。 偏偏就在此时,蔚蓝之中泛起金光,将早慧托起,雾蒙蒙的,渐次扩大,冲出水面,与破晓相比过尤不及,此时,叶归礼回到船上,见到此场景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归礼见状将红绸伞四散而开,顿时,伞只剩下骨架,红绸在海面上飞舞,在抵挡住浪花时,精准的将早慧裹入其中,啪嗒,当早慧落在船板上时,方祈正忙不迭跑过去。 只见她的白衣已经尽数湿透,而一条青色的线顺着脊背,再一分为二,旁逸到肩胛骨像是用水墨画的植物,方祈正的异能感受到,那柳条已经开始有着朝心脏生长的趋势。 此时海面突然风浪大作,系统女声响起,像是突然束紧袋子,一切变得风平浪静,“请注意,检测到这是鬼魂在记忆中唯一有的模糊时刻,请判断,鬼魂认为自己是否应该出走。” 涛声依旧,方祈正却讷讷立在那里说,“为什么,人都是这样的。” 叶归礼立即说,“我们离开,不做这个任务了。” “叮,收到南镇和秋云的留言。系统检测到,员工情绪低落,在做完选择后,暂时放一天心情假。” 方祈正语气温和但格外坚定的说,“我就想知道,最后她……身体变好没有。” 叶归礼没有再规劝,只是走到他身边,转而看向系统面板,上面标明着倒计时一分钟。 方祈正开始分析人物,更多的是在感受,“人都各有各过的不好”,他脑子里浮现出庄早慧倔强的模样,突然又开始疑惑,“就像是养花一样,明明只要给每一个盆栽需要的肥料,就可以长的很好看,为什么不给它们?” 叶归礼犹豫着开口,带着试探的眼神看向方祈正,“欲望。” “可是,施肥过多也会死的!” 叶归礼摇头,“它可以不用,但是宁愿霸占着也不会让出,不然你告诉我庄早慧为什么想要离开,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办法让她生存。” “可以的,渔村有很多鱼,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或许还可以有一个家庭。一切都可以相安无事,因为神力,在这之后,可能还会受后人崇拜,被写进神话故事里面……” 方祈正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嗡的产生在他脑中,神话中的神,不就是这样供养着别人吗? 方祈正喃喃,“那自己呢,出走,人在遇见困境的时候就会出走,她一定会走。” 倒计时即将结束,叶归礼站在一旁静默看着,同时内心感到一种艰涩的痛楚,痛楚随着方祈正朝系统面板走去的脚步,不停抓挠心脏,但他还是没有动。 “选择错误,将被短暂弹出梦境,请员工好好休息,明日再战。” 眼前的空间变成张平面的纸,海面被一片空白替代,两人眼前出现了一道门,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一阵沉默,人在大脑宕机时,总是会想找点事情做。 叶归礼领着方祈正,朝门内走去,后者同步点开秋云的留言。 “方小闺,我有个任务需要完成,短时间可能回不来了,嘿嘿,老大嘱咐我给你留言,给朋友的,自然要最好,不然丢份,只有我的歌喉能够胜任……” 友谊地久天长在通道中响起,叶归礼诧异的蹦出句古诗,“呕哑嘲哳难为听”,方祈正脸上粘贴着一抹笑容,两人朝着前方走去。 待走出通道,就是在时光整形医院的走廊尽头,身边的铁椅子上,放着个白塑料袋,里面是方祈正准备要吃的药,因为剂量过大,袋子上方围绕着浓重的绿气。 方祈正知道这是南镇留的,即使他从来不会留便利贴,叶归礼将袋子从前者手中接过,“我不喜欢他们。” 袋子下面压着电影票,叶归礼俯身拿起,方祈正看着前者,意外咂摸出点期待感,可是只有一张。 叶归礼冷冷看着方祈正,“怎么,南镇要邀请你去看电影?”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上下滑动,叶归礼幽郁看着虚空,眼中似乎有着泪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最重要的就是出场顺序,终究还是,我来晚了……” 方祈正把手机举起来,给叶归礼看,上面是电影院的二维码,“你成为蛇妖之后,没有学习生活知识吗,你手上的票,过期了。” 叶归礼内心雀跃,维持形象绷着脸,用高大的身体挤在方祈正身边,神色收敛,认真思考后说,“我以为,只需要学做饭。” 方祈正展笑,“怎么,你还量身定制生活技能?” 叶归礼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认真,“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现在喜欢我做的饭吗?” 方祈正点点头,“很好,非常喜欢,你之前看过电影吗。” 叶归礼没有看过电影,只去电影院找过人,看别人的故事总是觉得索然无味,不过,估计这此可以看他。 叶归礼摇摇头,眼神中带有兴奋,瞪的老大,方祈正再划拉几下,“公司报销,但退了就会有一笔钱,在家里拿投影仪看,好不好。” * 床放在客厅,两人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淡淡的屏幕荧光照在方祈正脸上,有着极细微的乳白绒毛,叶归礼看入迷了,当然是用的窥视异能。 放着科幻电影,方祈正三百年来大多数都是一个人看电影,想要找话题聊天。 “你觉得……” “好看。” 叶归礼手中拿着爆米花,顺势喂过去,两人盘腿而坐,脚尖不时触碰。像是怕自己说的不够忠诚,又补充道,“非常好看。” 此时,投影仪上显示出绿屏龙标——甚至还没有开始片头。 “你也没有看过电影,会不会不喜欢?” “我喜欢。” 叶归礼坚定的眼神,像是在向某种信仰宣誓,在之后的时间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整个人朝前倾,十分认真的观看。 叶归礼还是没有忘记要给方祈正喂爆米花,转头时,后者已经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呼吸平缓,阳台的植物也随着他的呼吸,在摆动。 现实中正值初夏,外面下着小雨,风吹进来有点凉,叶归礼看向窗外,铁栏将月亮卡着,他想起自己刚成为蛇妖的情形。 阴黑的森林,月亮下,树木都散发着幽绿的光,潺潺流水旁是人首蛇尾的叶归礼。 叶归礼斜躺在岸边,艳红而巨大蛇尾波光粼粼,全身有着大小不一的伤痕,血从肌肉分明的上半身蜿蜒流到四周,像幅泼墨画。而在他手边,是条相似的蛇类,硬生生从蛇口开始,被撕成两半,不远处的树木许多倍拦腰斩断,倒伏一片。 或许当时的上空有层雾,回忆里蒙着层阴翳。 “好冷。” 叶归礼喃喃说,随后看着身旁的方祈正,后仰在床上,衣服往上跑,露出截细腻的腰,前者从一旁拿着空调被想给他盖上,在整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紧紧拥抱住方祈正。 高壮的身体把方祈正裹起来,叶归礼半跪在地毯上,将膝盖挤在方祈正两腿之间,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拥抱,显得很虔诚。 方祈正是被冷醒的,叶归礼的体温总是很低。方祈正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情绪,于是轻轻拍了拍叶归礼的后背,像之前那样哄。 “对不起,我不应该睡着。” 叶归礼没有等他回话,只是把他横抱而起,轻手轻脚的将其放在床上,把被子一点点的掖去,直到方祈正变成条粽子,前者坐在床边,眼睛虚忽瞟着。 “打扰到你了,我之后补偿回来,睡吧。” … 第二天经纬房门外 纬房类似于地图的初始传送点,只要发现了特殊物品,就可以在两者之间自由的穿梭。 方祈正点燃白香,两人回到民宿的楼梯口。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喊叫,只见御河面目狰狞,奔到两人面前。 “方祈正能不能把你男人,噢,不,你搭档借我一用。” 白香燃烧,烟雾规律的朝着楼梯间蜿蜒汇聚,最终形成一道漩涡。 系统女声:“本次任务因角色限制,只能一人前往。” 叶归礼回想起上次方祈正独自任务,回来就吵架,脸上怒气冲天,演也不演了,单手锢着方祈正,小吼到,“wc,你们什么意思,我不喜欢小别胜重逢,除了他我谁也不挨着。” 压力给到在场所有人,系统语言紊乱,御河黑脸想要回怼,但是憋住了。 方祈正举起手,做了个示意收的手势,瞥眼看向叶归礼,“你先松开”,后者哼唧一声,不情不愿的放开,“发生什么事了,御河。” “梦境扩散到现实中的情况加重了,这几天的游客,在夜晚经常会目睹灵异现象,越接近民宿后的那片森林,就越会遇见从梦中出逃了妖怪,加派的人手朝这边聚集最迟后天。” 方祈正:“森林,进不去吗?” “里面可能是鬼魂记忆中的最重要的地方,需要你从梦中破解。” 叶归礼还很纳闷,耷拉着耳朵,觉得自己非去不可了,而御河一脸奸笑继而和叶归礼窃窃私语着什么。 方祈正还在思索怎么抚慰叶归礼,后者淡然挑眉,“那我走了”,叶归礼将头伸过去,双眼无辜。御河撇嘴,满脸看戏的表情,如果此时有弹幕,应该是满屏的哎呦喂。 方祈正尴尬的嘿嘿两声,还是认真的摸了摸叶归礼的头,随后跳入漩涡。 叶归礼横眼过去,“成事儿以后,你不做到,我就把地府冲烂。” “和香火厂我还是有点关系的,包给你弄好。” * 房间被木板合围起来,幽闭的使人视线发青,只有几缕光亮从缝隙中透出,方祈正睁眼,借着微光审视自己的衣着,破烂不堪,看起来像个道士。 杂 草凌乱的堆在四周,其中某块像因为人在上面睡过,被压扁了,往上看去,点点血迹围着个雕刻人偶,背光中,看不清面容,倒有了几分神像的意味。 方祈正当即想起,这就是庄早慧雕刻出来的迟盼,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当中除了人偶没别的,所以他现在就要去将人偶捡过来? 不行,这不找死么? 方祈正心想着就要开门离开,只觉一阵微风,身后的木偶随之倾倒,瞬间,就幻化成迟盼的模样,后者顺势抓住方祈正的脚踝。 只听见微微颤颤的声音,像是正在被火烧焦的树枝,发出细密的刺啦声响,让人很难受。 “居士,求你,给她一个机会,她本来就是神仙骨,很合适成为观音的肉/身。” 系统女声,“原本的信使被庄家劫财杀害,剥夺成神机会,派了另一个使者前往,寻找合适的人选。” “你是***的使者,前观音失去神力肉/体衰老,为维持神迹,只能在凡间寻找适合的女首男身承载灵魂。迟盼已经为你寻找到合适的肉身和头颅,现在只等一副合适的骨,其余细节需要自行探索。” 方祈正听完回头,只看见一个皮肉向内凹险的人,隐隐可以看见,骨头如积木般,在内里错位的拼接着,拖曳在地上。 毕竟迟盼不是人,看样子已经穷途末路了。 方祈正心里知道,这是庄早慧的梦境,自己肯定是要答应迟盼的。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是迟盼和使者的对话“你帮我做事多久了。” “从她失去资格的那一刻开始,维持人身到现在,刚好一百五十四天。” “你早就打算好了,要换,换什么?” “给她一个逃离人间的机会。” 迟盼被赋予灵,就是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屋,庄早慧休息的地方,一个破烂的木屋,耳边响起的那句稚嫩童声,“我好想离开这个人间。” 一个木偶,是她唯一的朋友,从话本里听见的许愿方法,促使她滴落一颗指尖血在木偶之上。 方祈正前所未有的沉默,他清楚死亡缔结下的因果是最强的。迟盼为帮使者寻找□□,不停维持人身在世间活动,那滴血的灵力所剩无几,也没有想办法靠其他途径吸取灵力。 意味着,他是因为使者死亡,而达成愿望是消解的办法。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方祈正当即回答,“我懂。” 懂,这个词汇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使者,你答应了是吗。” 没有听见肯定的回答,躯体就迅速的枯竭,灵力如尘般消逝,宽大的黑袍往下垂,和地面挨在一起,什么也没有,除了那股潮湿树木的气味。 方祈正转身,单手轻按在黑袍上,无形的灵力转而变成一朵又一朵的雏菊,落在黑袍上,像是庄早慧舒展的笑容。 方祈正开门离去,在门口小声的说到,“你个冷漠无情的系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现在就是要去寻找早慧,自脚边起突然朝虚空中升起数十道台阶,方祈正朝上望去,上方逐渐出现了一个牌匾——定平殿。 方祈正通过系统知道,因为提供药方的人,也为妙善提供了恢复的办法,就是居士燃柳作咒,同时加上国君的忏悔,就可以使妙善恢复。 跟着系统走,应该就可以找到庄早慧。 不过,为什么这个观音的使者愿意帮助妙善,难道她也是候选人之一吗? 台阶之上,站着的是个宫女,看起来很有资历,朝着方祈正恭敬俯首,他一步步走上去,站定后问,“妙庄王人呢?” “早在殿中候着居士,王不敢怠慢,柳也已备好。” 方祈正觉得宫殿布局看起来很奇怪,虽说前方确实供奉着佛像,但四周无窗,不像其他的宫殿一样有很广阔的空间,像是个加大般的神龛,两侧放有火树银花吊挂烛台。 前方的人身着龙袍,背身而立,很隆重,似乎是历史书里说的祭祀所用的服装。方祈正走上前,轻声喊道,“妙庄王,是否……” 方祈正说时顺势抬头,却看见此佛像是个尚未完工之物,面目没有雕刻出来,此时的他深感讶异,这仪式还可以完成吗? “这是什么意思。” 适才的宫女走上前,回答到,“王大病初愈,面目悚然,不能言语。贱婢代为转述,居士所说的佛像,未求面目,加之洪灾泛滥,匠人死伤成群,实难完成,吾愿百倍千倍忏悔叩谢,以换女儿恢复,恳请居士施法。” 方祈正听这言辞如此恳切,心中只觉感慨,“像”在术法中占有重要地位,缺失了可能会失败,他很希望妙善恢复,至少可以无忧的过完此生。 如果现在的身份是使者,说不定可以暂替其脸,只当犯险。 那妙庄王始终不转身看方祈正,只见膀肥腰粗,加上穿着华贵,看起便觉不是凡人。 “我有个办法可以尝试,如果失败了,你就要自己承担这个后果。” 宫女请示后示意方祈正可以,宫女手中托着个玉净瓶,上面插着支柳条。方祈正抽条一跃而上,站在了佛像的身后。 正欲施咒,却见正对着的殿门旁上,露出块鹅黄的衣袂,随后又被轻轻抽回,方祈正愕然站着,庄早慧在门后。 39. 别回头 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确认道,“居士,那我就按照你给的步骤开始了?” 方祈正的心神被迅速拉回来,虽然闻言疑惑,她开始什么,但还是回答道,“好。” 殿中传来脚步声,宫殿的形制使得让所有响动放大,咚咚咚,像是寺庙的钟声,夹杂着细细簌簌的摩擦,像是在拖拽什么。 方祈正左手持柳条,右手翻掌使出燃火异能——小火苗。 他心中有着隐隐的期待,对于这种往生阵法,只要有着准确的物件和步骤,达成几率就会翻倍。 柳条接触火焰,燃烧速度极快发出刺鼻的味道,接着就是头碰撞地板的咚咚声,夹杂着诵经的呢喃和王的祈祷。 柳条燃尽,灰烬顺着殿外翻飞而去,与不知何时聚集的黑雾结合,形成屏障。 妙庄王还在念,好像念了上千遍,像是生怕因他女儿就此逝世。 方祈正注意到,庄早慧在其诵经时,已经离开,不知去了那里。 一时间狂风大作,天布黑云,风从门外吹来,同时殿内传来尖锐嘶鸣,方祈正被吹的站不住脚,手中冒着金光,他随后转身。 从前方看去,方祈正的头部与佛像在同一高度,前后错开,他将手放在佛像的面部,从上到下用力抹过,凌厉的眼神望着前方。 下一瞬,方祈正就被不远处的景象震住了,一个全身焦黑,带着模糊人形的东西,被铁链紧紧拴在正对着他的柱子上,周身围绕着无数的金色言灵——被人供奉和诵经净化后产生的。 地上落着支绿油油的笛子,方祈正认出那是顾柳的物品,一时间脑中如电光火石般,将种种的一切联系起来。 冲动在方祈正心中喷涌而出,他找不到能够怪罪的人,只想解开那些锁链。 只见方祈正的身形从佛像身后跃出,在空中腾翻,最后落在距离顾柳几步之前,嘴里喃喃着,“放开,放开。” 当方祈正手中现出潮生刃时,身后打来几股热浪,脚下被一只手抓住,周围出现了无数红色的感叹号,系统女声,“提示,提示,已经严重违背人物逻辑,可能会被弹出梦境,请注意……” 方祈正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脚的手,引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高高堆积着无数尸体,堆成狭窄的一条路,尽头是跪的虔诚的妙庄王。 耳边响起迟盼和居士的对话。 “三百年的祈祷才可以成为祭品,这样的人我找不到。” “找不到,就去制造,就像你一样。” 妙善所遭受的一切可能早就被居士料到,迟盼作为居士的使者,抓住了惠平想要找回顾柳的心,将顾柳放在主殿的隐藏隔间,并以此吸取供奉提升灵力。 不光是情,人很愿意为任何事物牺牲。 或许牺牲之后,一切苦涩都会变成荣光。 宫殿中已经变成火场,宫女从旁走过来,面色恭敬的说,“居士,仪式还没有结束,请继续站在佛祖身后。” 当方祈正再次环视周围时,他才恍然,这里并不是现实,不过是某个人的昨天。 “公主成为观音的候选人,是因为她的身份吗” “不对,她也还不是。” 摸着脖颈上的红玉,脑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为什么还是会选择站在这里。 方祈正长舒了口气,一步步朝着佛像走去,妙庄王还是磕头的姿势,衣物逶迤在血泊中,肩上绣着的龙头被一滴血压下,当他回到原位时,转头,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静默中,窗棂外一群飞鸟划过,方祈正开始在脑中闪过适才迟盼与居士的对话,还不是,就意味着之后有可能成为。 同时想起妙善知晓妙庄王生病后急切的模样,似乎是妙善没有办法放下家庭,所以才选择回宫。 选择,自愿…… 但是成为公主,并不与成为观音继承人有着必然联系,仪式还在继续,方祈正开始关心这些人的命运。 整个场域内的能量开始发生变化,当妙庄王念完咒停止磕头,匍匐在地上时,自他的周身散出金色的光芒,方祈正认出,那是每个王侯将相都有的气运,顾柳身上的言灵被生生剥离开来,不过在这具焦黑的□□上已经看不出痛苦。 两股光芒缠绕,冲出窗棂,穿过波浪起伏的宫墙,推开扇朱红的门,在婢女的惊呼声中,缠绵落在一只空洞无神的眼中,另一只眼则被泛着光的丝绸盖住,向下凹陷。 正是妙善,她看着光芒在自己的臂膀处交缠,渐渐生出一只臂膀,可是光芒却由金渐生出暗红色,妙善惊恐的大叫着。 方祈正望向窗外,鸟儿像是感受到什么,应声从树梢上弹起。当他转头,看向妙庄王时,后者依旧长跪不起,没有任何动作。 妙庄王肩头的那滴血还在不停的向下凹陷,方祈正想起最开始遇见的管家,叶归礼说过的话闪在耳边,“这不就是伪人。” 当方祈正用异能查探妙庄王体内的能量,才发现这人不是妙庄王,而是公主的母亲——窕望。 此刻门外跌跌撞撞的奔来几位宫人,方祈正面无表情的从神像上下来,站在窕楚的面前,“为什么是你,妙庄王呢。” 窕楚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不是她的衣服,穿了那么多层,肯定很难受,她听见宫人的脚步声,面上带着欣喜,“居士,仪式已经完成了。” 方祈正还是重复问了一遍,“妙庄王,为什么不来。” “这不重要,居士,你要的,我们定当尽数奉上。” 什么东西,尽数奉上? 殿外宫女欣喜的声音因为被礼仪压抑着,变得有些颤抖,“娘娘,成了,公主……” 方祈正将双眼闭上,皱着眉,脸转向一旁,随即睁眼,斜睨着宫殿的众人,“一国之后,那么浅显的一个道理……” 门外更加响亮,尖细的声音冲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哭声,“娘娘,公主,薨了。” 方祈正的话续上音,“你怎么会不明白,谁吃的药,谁就应该赎罪。” 无力感在方祈正的心头上涌,因为异常灵力的外泄,他清楚感知到妙善的方位,在奢靡的帷帐之中,一片艳红。 幸好,宫中的白色绸缎很多,很快就盖上了,看不出是谁,只有隐隐的轮廓。 窕望念了上千次的咒语,那公主就重造了上千次的肢体。原来,这是一次造神仪式,而现在的她,变成了幽魂。 方祈正很快就将注意放在庄早慧的身上,他转身就走,但走到门槛之处时,门轰然关闭。 “居士,我女儿,她会好的,对吗。” 方祈正背对着窕楚,往常的他是直言不讳的,但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窕楚还在问,不停的问,如之前念咒的那样重复,等到声音变得扭曲,他才轻缓的吐出是这个字。 一切戛然而止,系统女声平地而起,“注意,出现妖怪,级别简单,解决后将掉落关键信息” 四面八方传来破空的声音,方祈正下意识腾跃,弓腰时,长袖贴面擦过,手中现出潮生刃,在落地时,身后密集的刀光将其撕裂,哗啦哗啦,绫罗绸缎在空中四散而开,如羽毛般,像剧目的开场。 方祈正环视周围,没有看见妖怪的身影,绿瞳闪光,周围一切骤然放慢数十倍,空中遍布着粉状物质,朝来源看去,是长袖上绣着的花卉。他手脚一软,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惊讶的发现,身体已经被侵入了。 “系统,你是骗子么。” 没有等方祈正思考,攻势再次袭来,他已经感觉到力量正在被吸取,踉跄撞到祭台,哐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广袖瞬间就把他密不透风的围住。 方祈正没有回击,反而拍桌借力,扭身捅向佛像,待刀尖触及时,攻势已经转为守势,层层将佛像裹住,由此荡开一圈能量波纹。 “娘娘长袖善舞,当时王不知多喜欢娘娘的舞姿。” “娘娘,别跳了,王不会去的,这有损国运。” 方祈正抬头,藻井上是繁复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从中吐出无数长袖,交错着,将窕裹在半空中,她眼神害怕的看着方祈正手中的刀刃,因为那是可以帮助她女儿的佛像。 宫殿霎时变得明亮无比,妖怪灵魂中的烛火出现了,长袖如灯架,承载着无数烛火,中间的窕楚褪去铅华,看上去就是个最普通的妇人,空荡荡的脖颈朝一旁弯曲,一丝不苟盘起的长发掉落出几缕,随风晃悠。 需要同时灭掉这些烛火,当长袖再次朝方祈正袭来时,他顺势攥住,并借由袖子回撤的力量,蹬地飞跃而起,荡在半空中,顺着他的手臂朝上看,绿色异能成交错缠绕住长袖,并瞬间幻化成树枝藤蔓,圈地生叶技能发动,黑暗中像是点点星光。 方祈正落地,身前哐啷掉落了几块木板,些许阳光从破碎的澡井之中透出,他接住随之掉落的树叶,顺势转身,看向被包裹在大树树身中窕楚,“你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怪自己。” 此时长袖也已经被树枝包裹住,除了窕楚憔悴的脸庞,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可此时她还没有消失,方祈正看着她,语气轻柔的问,“一定要这样吗?”,过了一会儿,他自问自答说,“原来,有些事情是非如此不可。” 方祈正踏出门槛,手中冒出一团火,朝宫殿中扔去,不过几瞬,身后就已经变成了火海。 系统女声:“任务完成奖励掉落,请注意查收。”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文件袋,尖叫鸡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咯咯嘚,咯咯,咯咯嘚,火爆厨娘来电啦,火爆厨娘来电啦,请接听。” 方祈正不知道谁拿了他的手机改备注,但可能名称过于直观,他还是听见了心中所想的声音。 “喂,你那边要结束了没。” 方祈正本想说嗯嗯,话到嘴边又多说了些,“我会加快的”,爆炸带来的巨响从电话中传来, “你怎么样。” 另一边 叶归礼背靠着大树,打着电话,盘腿坐下,身后一团又一团的能量从天而降,像拍照时的闪光,在接触到树木时又猛然炸开,在烟雾中快速跑出一个身影——御河。 御河怒吼,“别在这儿打电话了,等会儿公司没了,看你们怎么公费 恋爱。快,只剩最后一层屏障了!” 叶归礼淡然撇了一眼过去,擦了擦臂膀上沾着的血迹,“想你”,双方沉默,他继续说,“想和你搭档,而不是这个傻逼。” 方祈正被这大喘气弄得晃神,微笑点头,他心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也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你想吃巧克力蛋糕吗,我们家楼下有卖”,对面半晌没有回话,方祈正呆呆站在原地,抓耳挠腮的找补道,“不去也没关系,我挂啦,任务来了。” 挂了电话,方祈正长吐一口气,接过文件袋,翻阅之时,瞧见远处躲在树木后的庄早慧。 黑污的双手扒着树干,脑袋略微探出一点,望向方祈正,透亮的眼睛中全是渴望,把微弱的害怕遮掩住了。 叮咚,方祈正回神,低头,将手机短信点开,“发信人,火爆厨娘,信息内容,我愿意。” 只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方祈正抬头时,天边被橙黄和墨紫渲染,庄早慧污秽的衣服在风中摆动,她朝方祈正奔跑,拳头紧握,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方祈正想要看清庄早慧的脸,扑通,直到她跪在自己的面前,抬头双眼含泪的说,“居士,我可以,我什么都没有,最擅长吃苦。” 闻言,档案中的字一行又一行从方祈正的脑中滑过,“庄早慧是从层层筛选中留下来的最后继承人,接下来,你需要去到准备好的木屋居住,按照步骤,完成对她的考验。” 方祈正看着步骤,回神问,“是迟盼告诉你的吗。” “迟盼是谁?” 庄早慧呆滞的模样深深印刻在方祈正的脑中,一时间,他脑子空白了,应该怎么去解释迟盼是谁,不应该的,迟盼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感动。 “记错了,你不认识他,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妙善写信说,她现在过的很幸福,居士有神通,可以让人得道升仙,让我跟着您,从此之后不再吃人间苦。我看见了,医死人肉白骨,真的,这些都是真的。” 方祈正不敢再看她灼人的目光,这信,怎么可能会是妙善寄的。 “你和我走吧。” … 屋子周围看起来很暗,远远看去,边缘和天边镶嵌在一起,被树木渲染的发青,像副工笔画。风穿透木门的缝隙,呼呼作响,几缕发丝从门缝中飘逸而出。 两人站在门口,前者目瞪口呆的看着发丝。溪流哗啦作响,在催促她询问,方祈正没有安慰,只是说,“要进去吗。” 庄早慧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哐啷门开了,里面没有任何的烛火,只有月光斜照进来。里面层层叠叠的垒着无数的酸菜罐。 方祈正将手中的油灯点燃,在破旧的房屋当中,无数掉漆的罐子旁,立着个金丝楠木棺材,馆盖被风一吹,变成纸张,掉落在地上,里面是一具无头男尸。 按照系统的指示,他需要亲手把她的头颅安在这具男身上。 在窕慕梦中,说书先生当时说的话,此时被方祈正说出来,“你知道有多少人拜观音吗。” 庄早慧在黑暗中发愣,她的迟钝将方祈正的心划开一道口子,他不自觉地想要告诉她,这件事的诱惑有多大,大到她愿意去承担所有的痛苦,“所有人都会求你普渡,你会掌控别人,也能掌控自己。” 空气中飘过青草的芬芳,带着潮湿和血味,庄早慧似乎是被吹冷了,身体抖的不行。 方祈正没有催促,他后悔自己这样劝说她,那句你走吧在心口徘徊着,前者一步步走到棺材的旁边,“只是这样就行了,对吗,其实很简单的。” 方祈正不知道庄早慧在说给谁听,他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灯光熄灭,视线变得一片黑暗,潮生刃现出,折射月光,刀面上滑过几滴血,由此短暂生出的波涛倒显得温暖。 哐当,方祈正弓身,想要将摔倒的庄早慧扶起来,后者将其轻柔的推开,一点点将身体挪动着,摩擦声格外刺耳,脖颈处细细的红痕还没有完全的消散。 不知多久,庄早慧终于站起来了,她不敢看方祈正,试探着走了几步,最后极其别扭的跑向河边,随后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荒原。 方祈正收拾收拾,在屋内腾出一片空地,从储物空间中拿出锅碗瓢盆,生上火,煮上稀饭,呆看着周围的人体碎片,碎碎念说,“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谁也不能影响我胃口。” 可这碗粥真放在面前,却又觉得索然无味,之前出任务不都这样吃吗,方祈正面无表情的喝下去,身下的黑影逐渐变大,挡住火光,庄早慧呆站在门外,风还在吹。 庄早慧失去了对于色彩的感知,视线变成黑白色,她不敢说话,方祈正掏出上次使用的两床被子,铺在火堆的两侧。无语凝噎,这次连床板也没有。 “还不进来么。” 庄早慧生出自己不是人的念头,减少了对于屋内景象的恐惧,同手同脚迈进去,躺下去,黑火光熄灭,黑暗中她问,“居士我要做什么?” “用这具身体背一百个人过河,无论如何,不可以回头。” 40. 失败 庄早慧后来感受不到疲惫和饥饿,日夜坐在河边,像是雕塑,小屋在河的左岸,方祈正通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在之后的一周,都没有人路过这里,方祈正想起,此时外面正值战乱,应该很少会有人路过。 但河越来越宽,不知道这条河从何处发源,又流向何地,只见它清澈无比,像用油画画上去的。 “要不要和我说说话” 希望庄早慧能和自己交谈,前者只是讶异的摇头,因为她说不出任何话。明明站在土地上,世界却开始远离。 注意到对面呆滞的神情,方祈正收起随意的姿态,目光被渗出血色的河流吸引,“开始了,等到你背过河的人越来越多,你就会失去的越多,包括自己的记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河边开始长出鲜红色的花,方祈正转头看向荒原的边界,那里逐渐变得模糊,有着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天空变得像是温室的玻璃顶,隐隐黑影掠过,鬼魂开始出现了。 人在小时候,都或多或少数过什么,比如路上的车辆,来往的行人,而方祈正坐在小屋门前,数庄早慧背过几只鬼魂。 活着的时候,谁不是体体面面的,追求个光鲜亮丽,变成魂魄之后,都是苦哈哈的,鲜少有着完整的。 庄早慧没有办法看对方的模样,只有通过体重,穿的鞋子,对方的闲言碎语,来臆想。 方祈正吃着秋云给的棒棒糖,靠在房板旁,数睡着了,控制不住的朝前点头,和平常上课打瞌睡的学生一样。 恍惚中,庄早慧走向方祈正,像是掉帧的黑白默片,一步一步,周围树叶极其快速的凋谢,发芽,生长,循环往复。 几瞬之后,等到她由远到近的走到方祈正的面前,她的身躯变得强壮高大。 冷风吹过,方祈正打了个寒颤,注意到庄早慧的目光,当即站起来,“你,要干什么”,后者像幼儿学数一样,用手指在从一到十不停的比划,眼神中带着急切。 “你是想问,还有多少个吗?” 方祈正注意到周围的植物变化,不就是打了个瞌睡,时间居然过的那么快,他示意稍安勿躁,随后打开系统面板,上面却显示的是1/0。 这就意味着,并不是一百个,就只有一个,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在睡着之前,他少说数了三十几个。 “有好心人愿意背我过河吗。” 方祈正听见河岸边的声音,但是庄早慧听不见,他朝着河岸看去,那是老妇人的背影,穿的虽是粗衣麻布,但一点不破烂,上面缝着大大小小的补丁,他看着庄早慧的渴盼双眼,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当时在庄家,庄母躬身整理被褥时,方祈正就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补丁,针脚看起来格外的密集。 方祈正不知为何点点头,眼神飘忽,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多么简单的问题,但是她还是摇头,记忆已经消失了,两人都讷讷站在原地,方祈正微笑着说,“去吧,任务还在继续,应该只有最后一个人了,现在就在你身后。” 她坦然走过去,四肢现在也变得协调起来,当背起这位妇人时,她摸到了衣物上的补丁,密密的针脚像是一滴滴水,掉入她原本黑暗的心湖,稍稍的触动没有让其停止,开始过河。 方祈正目睹着一切,手中攥紧了潮生刃。周围随着她的步伐,开始剧烈的晃动,河水依旧慢条斯理流淌着,那个妇人似乎是察觉到方祈正的视线,抬头朝着小屋的方向微笑,随即嘴唇上下张合,在说话。 方祈正只能看见嘴型,听不见声音。 妇人因为笑容,脸上挤满了皱纹,脸上的毛细血管顺着皱纹伸长,由红变白,长成贝壳上的纹路,纹路被被黑雾充斥,迅速幻化成贝壳形状,遍布全脸,嘴也被填满,除了微笑,不能再动作。 天空一时风雨大作,上方隐隐传来兵刃相接的打斗声。 她不知听到什么,站定在河中央,乒呤乓啷,无数大的小的,在黑暗中蒙着光芒的珍珠,从妇人脸上掉落在湖中,闪着细碎的光,滚到在河岸旁,将艳红的花瓣压住,妇人正在吞噬她。 风声呼呼作响,方祈正的白发飘扬在空中,在一片晦暗中,他低垂双眸,周身泛着温润的光,先是嗫嚅,后又蹙眉看向妇人,“放过她,放过她吧”。 只见一道虚影呈直线滑过去,在灰白的空中闪着点点刀光,因为过多的能量波动,几乎将空间扭曲,顷刻间,方祈正的潮生刃就直指妇人的面部,她兀然回头大喝,“不要!”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刻凝固了,寂静中,方祈正看见庄早慧泪流满面,脖颈处的红痕闪着光,呈现龟裂的状态,身后的枯树像是要戳破天空,他发现刀刃没有办法更近半分。 哪知,妇人用手握住了潮生刃,周围瞬间荡开层层波纹,此时上方的喧嚣更为真切了,像是水面上有人正在大喊,“快,马上就要攻破屏障了!”,风过,妇人脸上的一切如灰烬般消散,转而替代的是庄早慧微笑着的脸庞。 刀刃忽地没有任何阻碍了,朝前更近了些,头顶像玻璃罩一样的天空由此产生密密麻麻裂痕,朝着四面大方扩散,霸道蛮狠的寒火由裂痕中冲撞进来,方祈正看见了一张,因裂痕扭曲的脸,带着不耐烦但让他格外心安。 寒火剑和潮生刃互起作用,将结界破开,周围的一切缓缓消散,天空中下起了玻璃碎片雨,方祈正听见什么掉落滚动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将剑缓缓放下 随着碎片掉落在地上,周遭变幻成民宿外的森林,方祈正站在原地,衣服变成了之前穿的粉衣白裤。 “烦死人” 叶归礼忽然看见呆站在内的方祈正,喜出望外赶忙收回剑锋,噔噔跑过去,“你回来找我的吗。” 御河灰头土脸的站在身旁,也忙不迭的凑上去,白了叶归礼一眼,“明显就是他完成任务了,刚好出来了而已。” 方祈正看向两人缓缓点头,“算是完成任务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树林内传来一声惨厉的尖叫,鸟群阵阵掠起,众人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前方涌起异常的黑雾。 系统女声:“注意,梦境侵入现实,检测显示,有灵魂的力量,尚未完成任务,请及时前往解决。” 方祈正蹙眉看向两人,“之前说的入侵现象还没有控制住吗。” 御河摇头,风衣上灰扑扑的,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里,已经是森林的内部,在来到这里之前,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办法将从梦中过渡来的妖怪消灭,就像是……有人在供养和生产ta们。” 叶归礼嗤笑,“说这些,不就是你们没有能力吗”,转念一想,自己也掺和进这事儿里,撇嘴不再说话。 御河低头把玩着手机,众人的工作群里面收到文件,“这是南镇给我的,之前你们发现的灵魂重生事件,当时就怀疑是为了资金,查资金流向最终就是这里的一家生物公司,但没有想到是家空壳公司。” 重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灵魂和肉身的匹配度非常关键。 安卓手机要用type-c的充电口,如果你用苹果的充电器充,没有办法正常使用。 事情放大到肉身上,错误的匹配轻则灵魂错乱,重则永远被困在肉身里,灵魂意识涣散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方祈正敏锐的意识到事情不对,“线索断了,这里又发现了梦境过渡到现实的事件,所以,你们认为是通过资金流向掩饰事件?” 叶归礼挑眉说,“那就过去看看呗,既然已经里外合理,把这个屏障破除了,说不定答案就在里面。” 三人默契的利用异能从树上飞速跳跃移动,不同方向不时发出唰唰声,朝着圆心汇聚。移动中,方祈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树梢中泄出的光亮,身体紧绷。 叶归礼用异能传音问,“怎么,很在意前面的东西?” 方祈正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沉默后点头,继而又觉得,叶归礼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正常的。 “草,我就知道让你一个人去梦境里面,会出问题,这个破烂系统……” 当方祈正跨过空中某一条线时,一道金色屏障平地而起,呈半圆形像个囚笼将三人困在其中。 御河的骂声从不远处传来,“哪个孙子,在这里设了转生阵法!” 话音刚落,一时间雷声轰鸣,狂风大作,平地生出道漩涡,屏障之上,出现了一道道或延长或中断的横线。 叶归礼看着天空,嘴中念念有词,“兼山,艮,君子之思不出其位。” 方祈正左右歪脑袋,看着上方的卦象,地面上原本的一片迷雾此时被风吹散,漩涡中央是他无比熟悉的庄早慧。 此时穿着白衣,仙风道骨的模样,但身上却插满了各式的铁线,一条条血线从连接处渗出。 显然,这是庄早慧不知从何处找到的肉/体,灵魂短暂的安居在她的身上。 庄早慧戴着白色面纱,双目已被剜去,她捻着兰花指,微笑中,嘴角翕动,同一时间,阵法开始轮转,只听御河说,“烛火在脖颈连接处!”,不及思考,瞬间,三道虚影相继冲出。 “诶诶诶,不对,不对…” 方祈正面目扭曲的喊着,身体不自觉地被能量旋风带动,没有办法靠近,越来越朝着上空飘去,同时更加清晰的看见,庄早慧的身后,铁线的另一端是无数胶囊状的实验舱,沿着屏障的边缘层叠向上,地面上铺着一层黄水,散落着各样的登山装备,是遗失的游客!? 一股巨大的水喷到身上,方祈正猛的往前冲了好一段距离,御河在身后大喊,“漂流啊,漂流,江流儿”。 “神经病。” 方祈正听出是叶归礼,来不及回头,周身就充满了纷繁错乱的剑影,腰身被搂住,飞速的朝前进,气流飞窜,因为贴的过近,两人衣服不时交缠,叶归礼说,“刚才,看清楚了吗。” 漩涡是由无数股能量流组成,寒火剑快速的出剑,将异能卡在两股能量中,重复后就可以开辟出狭小的通道。 方祈正听着叶归礼的低喃愣了神,忙不迭点头,地面的枯树虬枝急速伸长,庄早慧抬头朝两人的方向看去,黄水中的铁线悬空,枯枝和铁线以迅雷之势朝着两人袭来。 叶归礼掼手将方祈正甩出去,正好越过袭来之物,方祈正余光瞟见散落的碎片,随即收神,双眼微眯,躬身飞速前进,手上的潮生刃在空中划出道绿色荧光,转瞬间,刃距离那脖颈上的红痕只有毫米的距离。 “医死人肉白骨,妙善说让我跟着您,从此不再吃人间苦。” 庄早慧诚挚的眼神出现在方祈正脑中,声音荡开和心跳共振。 “别发呆。” 方祈正骤然醒来,那黑洞洞的双眼骤然放大,像是在看着自己,叶归礼已至身旁,寒火剑交叠在其刃上,两人同时动作,左右挥刀,接近烛火。 时间停止在此刻,屏障上的卦象更加强烈的闪着光,猛然天降下数道闪电,朝着阵中袭来。叶归礼朝着方祈正扑过去,耳边传来嘶鸣声,巨大的玄龟裹挟两人,坠落在地。 御河:“早说了,我不是乌龟,玄武懂吗。没有我,你们怎么办。” 三人坐在玄龟身侧,安然无恙的躲过雷击,叶归礼犟嘴说,”其实我自己一个人……”,方祈正赶忙捂嘴说,“谢谢,我会多买文创的,拿回去纪念。 “ 雷击还未结束,叶归礼趁机握住方祈正的手,深沉的说,“阴险,这不是往生阵法,这是消魂阵法。” 方祈正疑惑,御河解释说,“看着是艮卦,其实是反过来的震卦,山变雷,魂飞魄散,怎么可能往生,不知道是被谁骗了……” 雷声最后一响,在众人的脑中也炸出了白花,是谁告诉她的呢,往生阵法是地府的秘法,而眼前的众多实验舱显然是生物公司的手笔,而这又和吴理挂钩。 那吴理是怎么知道的往生阵法,难道地府早就有人作为他的内应,如果是这样,那其他机构呢? 这件事情牵扯出来的很广,管控生死轮回的事情被人钻了漏洞,地府就都炸开锅了,除了小部分的执行人员,就是地府各机构管事的清楚。 御河一时间只觉得周围鬼影憧憧。 方祈正对此很迟钝,叶归礼敏感的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也感受到御河对他的注视,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前者身上,御河僵硬的直起身,玄武变成水雾状融进他的身体中。 御河说:“走吧,我们去看看。” 方祈正呆呆蹲在地上,眼里的像是有两条黑线在不停的转圈,叶归礼也一起蹲在旁边,用随手捡起来的叶子,挠他的脸,“这个人就是你在梦境里遇见的鬼魂,刚才担心也是因为这个?” 御河摸了摸实验舱上清晰可见的生物公司标志:“这个人,不知道帮着吴理测试了多少次,估计没有想到这个阵法是反的。” 闻言,方祈正瞪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转身,像是进入了巨大的跳跳棋世界,无数胶囊状的实验舱被规律的镶嵌在地上或是屏障上,底座的铁线相连,环视周围,就进入了陌生人视线的组成无尽之海中。 “为什么,吴理要用她测试……这里有那么多的人。” 里面有些游客在初到景区时遇见的,方祈正还有印象。 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开始模糊不清,那些已经发生的痛苦,远在天边的人,像是浪潮一样猝不及防的扑打到眼前,沁润他的内心,灰扑扑湿漉漉,沉重,下坠。 这不再是体验,不是一醒就过的任务,是人,第一次装到他的内心中。 叶归礼没有开口解释,御河将手中的白香点燃,插在地上后说,“数据,灵魂和□□的匹配数据,如果想要进行大量的重生实验,这是必不可少的。” 白香,用来传送和标记,御河在给同事留定位。 和方祈正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的感觉相似,宏大带来的恐惧,但又夹杂着异样,因为这些人都不再会动了,他的视线落在爬在地面的庄早慧身上。 不止是谁的躯体,因为雷击已经面目全非,表皮坑坑洼洼,焦黑中翻出皮肉的血色,点点黄色的□□细细冒出来,汇集在地上,现实中虚白的灵魂离体,微微颤颤的站起来。 方祈正想要上前一步,被叶归礼伸手拦住,御河站在一旁,注意到她脖颈处的烛火已经消失了。 现在解决掉鬼魂的办法有二,一是触发烛火重燃,用异能将其熄灭,就魂飞魄散,二是等系统发布记忆选项,等她恢复记忆,被地府渡过。 “失败了,又失败了,每次都只有一会儿的时间,还有多久,我记得已经到一百个了啊,我一定要和她一样。” 庄早慧喃喃着,朝实验舱中间走去,或许是因为雷击,走路晃动,不停的磕绊,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实验舱中,她拔掉底部铁线,戳进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里,她还想要再实验。 御河:“产生梦境的条件是,需要对某人有执念,并且这个人尚且活着,那这个鬼魂在找的人呢,难不成已经轮回好几次了,是这里面的游客?” 方祈正环顾四周,一时间,散发着橙色光芒的实验舱,油绿的树林,两者水乳交融在一起,视线变得天旋地转,最后落在屏障顶端的震卦上,初九爻上孤零零挂着一根绳索,延伸,最后消失在蜂巢之中。 察觉到身旁微风掠过,叶归礼已经飞向空中,朝着绳索奔去,御河下意识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砰的一声,是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又被黄色□□给消弭掉些许震感。 寒火剑从里破空而出,闪着虚影,叶归礼信步跟在身后,握住剑柄将其收回,身后发光的绳索掉落在地,他站到方祈正身旁,“ 原本机械的庄早慧像是感应到什么,站在原地愣住不动,“她怎么来了,不行,我还没有活过来,不行……” 那人阖眼穿着长袍,外披轻纱,似乎沾了水有些许暗沉。 上面缝着数颗珍珠作为点缀,华丽至极,下半身被刀斜割开,裂帛上坠着丝线,头饰却唯余两三根金钗,长发凌乱的被压在舱内,橙光色照在里面像是油画,袖口瘪下去,衔接处渗出紫黑色。 三人站在仓前,方祈正久久望着眼前人,“妙善的尸体。” 实验舱像是她的棺椁。 御河左右探头,眼中闪着幽光,“可是这个人,灵魂早就不在了,为什么鬼魂会以为她活着,肢体残缺的人,很难投胎的。” 叶归礼微微外头,朝着实验舱中看去,翻手异能回转,将壁面上的玻璃打破,伸手探去她的脑后,扯住一张咒符:“啰里啰唆。” 瞬间,从那个孔洞中喷涌出大量的黑气,三人迅疾后退,叶归礼注意到方祈正紧紧抿住的嘴唇,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继而又油然生出股不快。 一片混沌中,方祈正向后滑动,站定,看见妙善双眼缓缓睁开,虽是素面妖冶异常,哐啷,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低头一看,那东西闪着银光——厌胜耳钉沉在地面的液体中,上面挂着的丝丝血液凝固变黑。 是老大南镇的耳钉。 41. 他只是很像人 庄早慧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妙善或者王的身上,她直勾勾的看着方祈正,像是为他而来。宫殿中的烛火印在她脸上,又被湿润的泪光浇灭。 黑气逐渐散开,御河站在方祈正左手边,看他站定不动,“怎么了。” “黑雾当中有能量残留,似乎和我的能量对冲。” 御河朝着实验舱内望去,脑中闪过南镇的话语,“方祈正,不是人,也不算妖,身上蕴含的因果力是世间少有的,必然是个利器。” 叶归礼看向方祈正脚下变得浑浊的□□,耳钉已经消失不见,随即诧异的想,“现在学会面不改色的骗人了。” 系统女声:“灵魂不愿意轮回,记忆提取失败,无法继续进行记忆恢复,要求激发烛火将其击杀。” 霎时间,黑雾停滞在半空中,如同墨水,密集的沁润在画面中。 方祈正朝着庄早慧看过去,后者身形佝偻像是被雾压住了,白衣拖在地上,衣摆连同宽袖,被地面上的□□沾染,头微微侧摆,注视着三人,后面是幽幽绿林,给空洞的双眼蒙上层青光。 叶归礼淡然看着眼前,“异化了。” 见状,御河嘴角僵硬的抽搐了两下,视线落在漂浮着的符咒上。方祈正听见御河破口大骂,“我草”,他转头问,“怎么了。” “气术符,用来伪装活人气息,让死者无法忘却执念,前往轮回,好毒的心肠。” 方祈正来不及深想,只感受到阵阵冷气打在脖颈上,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方祈正面无表情头上冒出六个点,“又是我?” 御河和叶归礼不耐烦的对眼,耳边顿时传来巨大的啸叫,两人的身影左右错开,地面生出清澈的水花,从缝隙中飞舞出,纠缠着庄早慧身上的黑雾,水龙现身迅疾的将其缠绕压倒,砰砰,一时间飞出数米,剑影编织成网,朝她袭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方祈正被御河救下站在一旁,喧嚣消失,两人看着被叶归礼打的四分五裂的魂魄,又开始恢复。 御河:“烛火不现身,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的,你进到过她的梦境中,难道她最在乎什么,你不知道吗?” 方祈正静默无言,所有的一切褪去,他的视线越过御河,落在其身后的树上。 树枝呈现包裹状,是树感知世界后产生的心脏,几缕月光投射在枝枝蔓蔓上,又更立体起来,像是随时可以跳动起来,但只是像,它必须跟随时间,冬天落寞,夏天繁盛,自己不能控制生长。 像,方祈正现在只是很像人,通常情况下在进行模仿,别人开心他就开心,别人难过他就难过,也开始对事情有细微反应。 可不给选项和题目,他就写不出答案。 “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御河瞧见叶归礼顿了下,随即从远处走来,他问方祈正,“那你简要说下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叶归礼站定在身旁,侧耳倾听,看着方祈正,月光打在后者的侧脸上,树影层层叠叠的晃动着,刹那间,时光好像被方祈正嫣红的嘴唇吞吐着,讲述声在他的耳边归为寂静,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艳阳天,鸟雀惊飞。 叶归礼也是这样看着方祈正,不过是躲在房屋后的隐蔽处,遥遥看着他和宗门众人谈笑风生。 他最招人喜欢,永远不厌其烦的听着每个人的琐碎日常,虽然迟钝,但还是笑意吟吟的接住每一份敏感,所有人都围着他,叶归礼不敢上前。 “会不会是庄早慧没有完成考验,所以这就是她的心结。” 御河的回答将叶归礼的神思拉回来,方祈正在凝神望着他,风阵阵吹起,树叶翩翩而落,叶归礼低头。 方祈正回答:“不知道,不过,你当人比我经验丰富……” 身后,庄早慧身形极其扭曲的站立起来,像是拼接起来的积木没有固定好,带着松散,黑雾填涌进身体的空隙。 方祈正准备过去抢夺妙善的尸体,来对她进行刺激,耳边传来阵低哑的声音,“是羡慕”,他转头,就看见叶归礼藏在荫蔽之下,双眼如幽潭般,如同将死的花,凄艳中带着不甘,势必要用香将眼前人牢牢缠住。 “她想要接近幸福,甚至成为幸福本身,可永远不能,即使有了成神的机会,她也抓不住,是个废物。” 如果庄早慧的时间可以回到落船之前,如果所有的背叛可以随风而过,那她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成为一个丑陋的鬼,因为一个吴理造出的成神的梦,惶惶不得终日。 可是,庄早慧没有看见之后,妙善也未得善终。事实证明,看剧不能错过大结局,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方祈正突如其来的问,“你…是谁。” 心中莫名的欣喜感将叶归礼淹没,瞬间又被方祈正淡漠的神色按下去,叶归礼微笑着。 御河口袋中的阎王贴嗡鸣作响,三人同时朝着庄早慧看过去,她正用双手钳着自己的脖颈,用尽全力的往上拔,脖间的那条红痕像是黑夜的伤疤,啪的一声,其中燃起了灵魂的烛火。 黑雾流淌,是属于她的眼泪。 御河双指夹着阎王贴,夹着异能笔直甩出,比这更快的是方祈正的身形。 当潮生刃碰到黑雾的瞬间产生层层浪花,裹挟着灵魂翩然离去,随着梦与现实的屏障消失,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和警察永远是最后到现场的一样,地府工作人员来收尾了,看着满目的实验舱,众人熟练的让人心疼。 “又要加班,又要写报告,又是改了一百遍只要第一版?” “给咖啡店冲销量了哈,大家喝了好好熬夜,地府工作人员也是鬼,保持鬼只在晚上出没的好习俗。” 喧嚣中,叶归礼和方祈正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一茬茬黄色小灯亮起来,披着毛巾,手中拿着杯冒青烟的异常物质,看着来来往往的黑衣人。 方祈正僵直坐着,板板正正的,身旁的叶归礼弓腰用双手捧着水杯,后者沉浸在黑夜里,终于开口,“你,觉得我不一样了吗。” 没有回答,叶归礼这样桀骜的人,也带着点紧张,只是嗤笑自己,接着说下去,“怎么会不一样。” “你一直都挺好的。” 叶归礼来不及回答,砰,身旁的方祈正倒下去,水洒落一地,纯白的毛巾在黑夜里格外的扎眼,袖子因此向上缩,从掌心向上笔直延伸出一条黑线。 叶归礼慌张的将其抱起来,脑子里闪过方祈正适才的话,“我草”,正准备带去阖梦坊,身形突然站定,眼神凌厉,掠过人群落在树林中,一抹蓝光转瞬即逝。 * 特别看护室内 南镇站在病床旁,侧倚着墙壁,不时的轻晃脑袋,神情稍显痛苦,朝着躺在床上的方祈正看去,黑线早已消失不见。 厌胜耳钉在口袋中露出一角,闪着银光,他没有伸手去拿,随着门被打开,又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叶归礼端着药,投来敌意的眼神。 叶归礼将药放定,随即转身勾唇一笑,“怎么,想要毁尸灭迹啊”,眼神中寒意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嘴角绷直,带着居高临下神色,“你应该庆幸,刚才没有动手。” 南镇没有回嘴,只是淡然自若的站着,看了看表,“要我来喂药吗”,叶归礼从善如流的坐在床侧,南镇继续说,“他晕倒只是因为洗掉记忆的后遗症,这次意外提前了,没有其他的原因。” “意外?”,叶归礼瞠目看过去,语气愤怒,将其轻放在床上,“为什么会产生意外,难道每一个成员都会有这样的后遗症,据我所知,你们是要签订合约的吧,签约的时候,一五一十的说了吗?” “只有他。” 叶归礼看向南镇,愤怒被平静的话语掩盖住,窗外吹来的微风,将他怔住的神色吹起波澜, 他甚至不敢继续问。 “只有他的记忆洗不干净,并且伴随着碎片,模糊的梦境。” 南镇低头,轻轻叹了口气,“幽梦婆婆猜测说,可能有一个原因。” “什么。” “强烈的情绪,或许曾经的他和你一样。” 叶归礼下意识否定,方祈正怎么会和自己一样。 霎时间,各种各样的异能者出现在叶归礼的场域中,无数人正在朝着阖梦坊围过来,御河也在其中。 毫无疑问,就是冲着南镇来的,可是,他没有看见方祈正出现将南镇的耳环捡起来,怎么会来找南镇。 “老大 。” 方祈正醒过来,轻声的呼喊,叶归礼顿住,剐了南镇一眼,把头撇向旁边,方祈正坐起来,感觉到房中古怪的氛围,将口袋中的耳环拿出来,递给南镇。 “东西掉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南镇轻笑,他知道,方祈正说话永远是表面的意思,接过的同时,顺势递过去一颗玻璃纸糖显然是秋云生产的,后者显然也感受到什么,从病床上起来,站在了叶归礼身侧。 “不要多想,三天后,找到关于秋云的特殊物品,回来这里,通过经纬房把他带回来”,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触碰特殊物品可以进入鬼魂的梦境中,南镇说出这话,就意味着秋云已经被鬼魂缠上了,肉身在何处也不知道。 一张扑克牌从南镇的袖口翻飞而出,窗外的景物开始伸缩变化,阖梦坊正在移动,随着光影的变幻,七十二张扑克牌显出,围绕特别看护室角落的全身镜,搭建成门。 方祈正凌乱了,脑中冒出十万个为什么,“秋云怎么了?那你要去哪里,这道门又通向哪里?” 南镇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叶归礼,“他就交给你了,走吧。” 方祈正欲言又止,房外响起御河的声音,“地府纠察队,例行巡检,开门”,无人回答,猛烈的异能冲击撞击着门,叶归礼看了南镇一眼,将方祈正飞快拉走,进入门中,光芒暗下去,一切恢复如常。 南镇站在病房中央,背光中,身影阔落,他侧头,将手中那枚沾血的厌胜耳钉戴在耳朵上,双手垂立,破门而入的众人迅疾将他包围,手中带着幽绿的锁魂绳,御河走进来,掏出一张通缉令。 “地府直属机构阖梦坊,坊主南镇,涉及偷盗死尸,影响生死轮回,今依法逮捕,回地府审问。你有何异议。” 南镇摊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都说这坊主的资历比掌管十狱的阎王都要老,这因果力产生的异能不知道有多恐怖,幸好没有反抗。 因果力是形成异能的基本单位,因果力越大形成异能就越恐怖。 几天前 南镇的额头冒出细汗但他仍旧从容的双指夹起扑克牌,朝着虚空一掷,金属材质与虚空产生唰的摩擦声,紧接着冒出一阵白光,扑克牌和南镇都消失不见了。 吴理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视频,上面赫然是方祈正和秋云两人,在折红家门口的摄像。陆执身体薄薄一片倚在桌子的侧边,鼻梁上架着眼镜,斜睨着吴理,手中冒着幽蓝的火焰隐约可以看见许多的代码环绕在其上。 “这个人靠谱吗” 吴理在黑暗中勾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天花板上的灯倏然亮起,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厚红地毯上的窗帘随风摇曳,房中宽阔的样子映入眼帘。南镇站在门外,及肩的长发轻轻扬起,眼中的精明和宁静混在身上形成奇异的气场。 门自己开了,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吴理抬起手:“好久不见。” 南镇冷笑阔步向前说着“谁要和你叙旧”,忽视了几乎要填满房内的实质性幽蓝气体,像是一只射入的箭,气体避开一条通道。 陆执满脸饶有兴味,交睫之间手中的火焰放大数十倍,扑朔着涌到南镇的面前,虚影在能量的间隙晃动,一只精瘦修长的手直掐脖颈! “他只是比较爱开玩笑。” 吴理话音刚落起身注视二人,南镇将其甩到一旁,拂衣坐在椅子上,再不看瞠目的陆执。吴理煞有意味撇了一眼陆执,正视道:“别告诉我,你是想来找我合作的。” “放过他,条件可以商量。” “噢?你不是无欲无求吗,怎么,现在想起拯救了?” 陆执在一旁,状若随意的说,“对哦,这个鬼魂被囚禁在庄园里,一直在等你,还好被我们找到了,友善帮了下。” 南镇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有两条短信,上面的发件人备注是□□,“近期只有一个候选人,叫庄早慧,我扮成村民去她家找人,没有找到,说是前脚刚进宫,菩萨就作罢了,说无缘,打算在任上待几年。” “我可从来没有发短信给你,最近倒是丢了个玉净瓶,看来又是野鬼在利用神像来偷功德。” 42. 离别 两人在黑暗的通道中,朝着远处的亮光走去,方祈正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头脑肿胀。 自从失忆之后,自己缩在阖梦坊这座壳子里,安度了三百年,但它现在出现了裂缝,南镇离开,秋云不知所踪,数不清的人脸在脑中闪过,争先从裂缝中涌进来,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求而不得,痛苦,爱恨,离别…搭成一座桥将他的大脑和心脏连接在一起。 情绪有了解释,行动有了意义。 此刻,这个树精好像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呼吸不过来,他在恐惧离别,像人一样。 劈里啪啦,心中好像有某种力量开始萌芽。 叶归礼察觉到方祈正放慢的步伐,随后站定回头,就看见对方低垂着头,神色埋在阴影里面,看不清。 但他直觉对方的不对劲,可无法判断——因为方祈正不会黯然神伤,那是具有思考的人才会这样。 “秋云之前有告诉过你,比较喜欢什么吗。” “他喜欢打游戏,还有手办,之前抽皮肤,月末没有工资了,还叫我救济。” “你喜欢什么?” “…睡觉。”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的微笑,不想回应,或许是自己太无聊了。 走到尽头,是家门口,方祈正试了好几把都扭不开,叶归礼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莫名有些窝火。 又尝试失败了,方祈正想要拔下来,叶归礼把手覆上去,用力扭动,门开了,后者捏着手不放开。 “干什么…” “怎么还拿锁撒气,实在不行打我一巴掌?” 叶归礼微笑着,把那手拉到自己的脸边,想要用力的扇,又被方祈正瞪着眼,朝另一边扯开,最后只是轻轻落下,“这样不行,太轻了不解气。” “神,神经病。” 方祈正赶忙抽手,略显扭捏的走进去,又转头说,“你走前面,不准在后面看我!” “得令,鞍前马后,在所不辞,小的去给您炒满汉全席了。” 叶归礼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站定,掏出手机是个叫老黑的人,弹出张照片,是房子的内部,大平层,装修简约,他没回复,然后就去摘菜了。 身后的方祈正目光越过肩头,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 方祈正跑去阳台,凭空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每个人送给的礼物,这是公司的传统,公司年会上交换礼物。 放在地板上铺开,一边是过期的电影票,去漫展没发出的伴手礼,手工娃娃…,另一个边的画风截然不同,手表,腕带,甚至还有领带,东西拿出来摆满一地。 思绪混乱,他满脑子都是那张图片,呆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厨房门口说,“不用做很多。” “像之前那样,坐在那里等我。” “哦。” 叶归礼习惯性的撇头,发现没有人,听见洗手间有动静,还得炖一会,火调小,走过去,就看见方祈正在洗漱台上拿盆蓄水,洗衣服。 洗漱台后面的窗子被铁栅栏封住,栅栏中间的缝隙挂着件衣服,是他的,拧的用力,有些皱,是他的。 不远处是个学校,似乎是刚刚放学,风裹着小孩的笑声,穿过窗子,把衣服吹的鼓起来,杂着肥皂的香味,又把方祈正的头发吹的纷飞。 三百年,怨恨早就化作黄土,一抔洒在清风明月下,为寻他铺路,另一抔掩埋自己,让那些满目疮痍的恩恩怨怨,长逝心中。 然后叶归礼就走到了今天,走到方祈正面前。 好像,这就是所有路的终点。 方祈正瞥见站在门边的人,还是没有抬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叶归礼倚在门边,指着衣服,“洗衣服为什么不拿洗衣机。” “就两件。” “谁娶你,真是福气…嫁。” 高压锅呼哧呼哧冒出声响,叶归礼见方祈正沉默,忙捂嘴,心里欢欣雀跃的劲儿还没有过,“那等会儿弄好,赶忙过来,要不就放在这里,等会儿我来。” 方祈正这才抬头,站着,望着那个背影,手上的水混着泡沫,滴在地上… 等到菜上桌,方祈正才姗姗来迟,叶归礼坐在餐桌上等,他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前者拿起筷子,叶归礼抓住其手腕,左右审视。 筷子啪嗒落地,方祈正想弯腰捡,还是被抓住,只好对上那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狭长的眼型,在暖光灯下都掩盖不住的凌厉,当时在幻境中的那种紧张感又再次袭来,绷着。 叶归礼往前倾了一点,方祈正这才看清楚里面的…疼惜,“手,红了。” “没事的,吃饭吧。” “为什么。” 方祈正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略微撇开自己的头,在别人看来,那是一个抗拒的姿态,但是又因为脖颈的线条带着别样的美感。 长久的对峙,好像没有人愿意妥协。 “有的。” 直到他吐出一口气,叶归礼才察觉,刚才他是在鼓足勇气,“什么意思,我问的不是这个。” “当时的问题,我知道答案了,有的。” 叶归礼刚才紧握着的手略微放松,看着对面坚毅的神色,漫长的生命被他的意识抽出一帧,停顿,话语为这瞬间打上烙印,片刻后,他完全松手。 “你想的不够清楚,因为危机产生的依赖不可靠…” “那,我,我可以,追求你吗” 叶归礼顿住双手交叉,放在餐桌上,带着微笑,“那你以为我之前做的那些,是在干嘛?维持兄弟情谊,还是纯粹的乐于助人?” 你以为我是个大善人啊? 点头,点头。 “…嗯,确实是的,你打算怎么追?” “目前还不确定” 方祈正脑中浮过一连串的书名电影名音乐,《爱情三十六计》,《成功男人是怎么追到女人的》,《如果爱情有天意》。 就听见对面说,“还是我来指导你吧,这样就会很快捷。” 方祈正脑子一片空白,他脱口而出,“那你还会走吗?” “走?去哪里?” “手机里…的那个房子。” 叶归礼点开手机里面的照片,上面是个产权登记的页面,上面写的是方祈正的名字,他没有告诉对方,只是微微摇头,“那里也不去,吃饭。” 沉默,直到吃完饭,方祈正着急忙慌的端着盘子去洗碗,挂上围裙时,壮实有力的臂弯环着腰,把系带攥着,往后拽,他惯性的往后倒,撞进怀抱时,莫名的羞涩让他弓着身。 “干,干什么,这是,你刚才说的追人的方式吗,拥抱,我会,不用教。” “或许是其他的?” 叶归礼声音很缱绻,带着喘息,“这是谢谢,谢谢你刚才说出的那些话” 其实,我才是最胆小的那一个人。 方祈正说不出话,想要摇头,但是抚摸逐渐汇集之时,粗粒的掌心,永远冰冷的体温,碰撞着滚烫的皮肤,他忍不住的后仰,那声音还在继续,“这样呢,还会喜欢吗。” “别说了。” … 速度放缓,最后回到腰间,轻轻的吻,带着虔诚落在脖颈,叶归礼将怀里发软的人横抱起来,朝着房间走去,语气强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留在我身边。” 方祈正感觉到那力量开始飞速生长,在呼啸,舒展,爆裂,不同于之前树木生发的柔和,他想要继续感受,但注意力又被叶归礼吸引。 叶归礼半蹲在地上,拿着帕子,开始给坐在床上的方祈正清理,后者低头,目光呆滞的看着,“你…好像不舒服。” “对,想干你,但现在不是时候。” 方祈正有些惊恼,揣过去一脚,叶归礼后倒,双手撑在地板上,笑着,“没办法了,不然要出大问题了。” 手上沾住了什么,叶归礼抬手一看,是刚才方祈正整理后放在地上的礼物,一张展览票——风云激荡下的经济兴衰,上面有秋云的署名。 明天就是展览的最后一天。 方祈正从他手里拿过来,僵直的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句,“他什么时候送我的,怎么没有印象了,难道秋云是想出某个动漫角色?” 叶归礼很快抓住重点,“会不会是别人送他的,不想看就转手给你了。” “对…南镇给的。”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办公室里,秋云忍不住询问,南镇正在看 文件,“地府送礼,和消费券一起拿过来的,如果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秋云转眼就被某个神君的画像吸引了,是个宣传手册,没好气的把门票丢在一旁,“我活了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吃了地府公粮,还要在乎经济兴衰,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方祈正顺势捡起来,看向南镇,他躲在文件夹后,露出一点视线,看向走出门的秋云。 “当时我怕南镇不好受,就捡起来了。” “那句话好像在说别的事情。” 方祈正心随念转,“你的意思是说,南镇给的是有关于秋云过去的信息。” 之后,发生了什么。 秋云的异能出现了退化,随后就离家出走,没有字条,不知所踪。南镇没有管,只留下方祈正一个人干着急。 又过了一段时间,站在方祈正的家门口,背着包,像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微笑着递出一块糖。 “这位先森,方便送我回家吗,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话音刚落,就笔直倒下,后背上是密布的凌乱的勒痕,新旧叠加,让秋云无法自愈,一检查上面的能量残留,都是秋云自己的异能。 —— 第二天,两人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方祈正问,“在图书馆里面展览?” 叶归礼看着手机里的官网导航,“这里一二层是图书馆,地方文献,往上走就是展厅,有多个入口。” 两人进去后是左边是前台,中间放着圆形的书籍展示台,两边有几张桌子,是考研考公的学生,方祈正忍不住放慢脚步,跟着叶归礼走进右边的门,过去些有电梯,门把手下面系着毛巾,不会有声响。 进到电梯里面,方祈正忍不住问,“为什么人要收集过去的物品,来给现在的人看。明明从各方面来说,现在都更加的先进,实用。” “只有过去的才能赋予意义,意义又会带来不可名状的念想,或悲或喜,活的越长越需要念想,人也许就是这样。” 方祈正觉得不太对劲,“你说的是物品吗?” 门将要打开之际,叶归礼宛然一笑伸出手,“追求的第一步,学会勇敢牵住对方的手。” 两人携手进入展厅,即使没有多少人,方祈正还是注意到了四周投来的眼光,他想往回缩,但叶归礼牵的很紧,十指相扣,“这个时代好像,好像,不允许这样。” “是你追我,还是别人?况且,我们出来是找关键物品的,感应一下秋云的气息,别分心。” 展厅当中多是些文稿,画册,和影像。 方祈正努力稳住心神,逛完全程,一无所获。 泄气时,一股草木香杂着铁锈,像是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钻进他的鼻腔中。 所有的背景都虚化了,朝着线的另一头遥望,那是一个全黑的正方形房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门口立着黄色牌子——维修中禁止进入。 方祈正入迷的走过去,牵着叶归礼,站在门口,后者说,“你觉得是在这里面吗?” 点头,点头。 “感觉是,不确定。” 叶归礼带着他笔直走进去,噌,忽然间,投影仪从上方打出光亮,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文字,中间的展柜里面放着个雕像。 男人躺着,双手往上抬,那是一个渴望拥抱的姿态,手中捧着封信件。 方祈正又再次嗅到了那股香味,凝神看过去,恍惚间,雕像好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身体中的血肉被分割,被纷飞的花草嵌入缝隙当中。 “XXX年,a国因外敌入侵大面积沦陷,负隅顽抗,其中一些企业家恶意屯粮,通货膨胀严重,a国最终在大面积轰炸下,选择投降。” 一旁的监控闪着红光,监控室的保安正结束了一把游戏,百无聊赖的查看视频,正与屏幕中的叶归礼对视,他呆愣住。 “等……” 啪,灯熄灭,保安长舒一口气,应该是看错了。 瞬间后再次亮起,屏幕中的人举起一把剑正对着展览柜,哐啷,哗啦,滴度滴度,警报声响起。 紧急封闭出口,赶到现场后,只有满地的狼藉,信件无影无踪,连同原本的监控记录也在悄无声息间消失不见。 43. 秋云夏涛 夜幕之下,城市最外缘的荒原上,闪出两道光线,一红一蓝转瞬沉寂,月光照在刚停下步伐的两人身上,牵着的双手将彼此距离拉近,远处是高架桥,不时响起汽车的鸣笛声。 微光中,方祈正紧张的神情让叶归礼轻笑。 方祈正看着他手中的信件,继而朝前看,“阖梦坊的边界?” 今天正是三日之期。 暗绿色草丛中凭空升起一层像是油膜的边界,流光溢彩,朝着天空无尽延伸。 叶归礼朝前大步走去,四周开始伸缩,转眼就来到了时光整形医院的门口,闹市的喧嚣传入耳中,他正要推开大门,一个蓝白的投影人像出现在门口——南镇。 方祈正慌张的抽手,叶归礼见状握紧说,“这个是假的么” 前者点头找补,“我们,这样,不太方便。” “能理解,不追了是吗” 方祈正乘机拧叶归礼的手,后者还是在笑。 投影僵硬的女声说,“坊主已启动备案,员工不得使用过强的技能,否则可能造成异能泄露,引来地府人员的追捕。” 方祈正疑惑的说,“要我肉搏?” 投影没有回答,叶归礼说,“轮不到你,走。” 两人站在经纬间门口,叶归礼理了理方祈正脖颈的红玉司南佩,“还记得之前的那条蛇吗,如果我失职了,没有赶过来,就用它挡。” 方祈正不明所以的说,“难道潮生刃也不可以用?” 接着他的手就被捏了两下,叶归礼转身站直,仰天叹息说,“行,我多余了,进去吧。” 两人迈进去时,时光整形医院门口的风铃停止了摆动,天空中的云朵随风流动,从远处看像像是只巨大的眼睛。 “我求求你,醒过来,别死,别死。” 叶归礼听见呼唤声,下意识的抓紧,扎手,猛然睁眼,他躺在草席上,转眼就看见一个面相硬朗的人,很青涩,看起来十几岁出头,因为笑容意外的让人很信任。 系统女声:“基本信息已经载入,你饰演的是一名少年,在特别任务中有隐藏身份,任务要求,成功拯救命定之人,即可为秋云的灵魂续约。” 叶归礼环视周围,想要找到方祈正,但是没有,这里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救护所。 地上躺着两排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长袍布衣,骨瘦如柴,眼神中又带着独有的憧憬。 墙壁边上放着一排的东西,能看出来是被别人踏过很多遍的,零零碎碎的,锈了的铁片,几块碎布料…… 朝外看,房子在个短的巷子里,末端是个铁门,外面雾蒙蒙一片,只能隐约看用砖瓦凌乱堆砌着,低垂着的废墟线条,抬头,一个三角的大楼耸入云天,旁边挨着个教堂。 叶归礼转头,只见那人递过来一碗粥,所有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在这里,后者像是大人一样,像是为了宽慰,拍了下肩膀,“喝吧,别又饿晕了,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长安哥,怎么想办法,粮食不是贵,是已经没有了,都被商人打量买走了……” 那碗粥飘腾白雾香气,长安的微笑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咯吱,咯吱,上空似乎有什么呼啸而过,掩盖了轻微的异响,周围唰的,变成了黑白一片。 从门边透出天光,青青的,那些人的血肉在迅速的往下陷,变成薄薄一片搭在骨头上。 其中只有一个还是正常的,抱腿蜷缩,背对着两人。 叶归礼产生想要把碗砸在对面头上的冲动,最后还是接过来。 拍了拍那人,那人转身,嘴闭的很紧,不时轻微的上下砸巴,流出口水,显得嘴很晶亮的,叶归礼递给了过去,礼貌的对长安说,“谢了,他们可能更需要。” 那人没有说话,朝着长安看过去。 “喝吧天儿,是我的问题。” “你,今年多少岁” “傻了么,十六了,我小时候住你隔壁,就比你大两岁” 叶归礼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躯体,内心崩溃,我的高壮身材呢,我的异能呢。 瞬间收拾好,又看了看长安满脸愧疚的神色。 那是一个绝不会在十六岁的人身上看见的神色,用少年老成也尚有不及。 “我是被托付给你,其他的人也是这样吗” “全家只剩一个,就只能往这里跑了。” 年长的都被强制征兵了,只剩下他们,拼拼凑凑就组成了一家人。 叶归礼正想询问,只听门口乒铃乓啷的一阵响,有人跑到门口,着急忙慌的大喊,“哥,阿乐出事了…和之前一样,一直在吐,泛白沫的。” 长安面无表情的站起来,顿住,往右边的楼梯跑过去,下来的时候,手里兜着好几样东西,纱布,半块饼,着急忙慌的跑出小巷。 叶归礼站起来,想要跟着出去,就听见一阵阵干呕,身后的天儿用手指伸进嘴里,不停的挖,眼泪被压迫出来,滴落进地上的粥里,他不停的耸动肩膀,像是随时会变成地上的干尸。 两人对视之后,叶归礼没有询问,毫不犹豫离开,他谁也不想管。 咯吱,铁门被打开时,他就听见整齐有力的踢踏声,朝右侧望去,黑暗中,庄严肃穆的军医分列两边,像是在迎接谁,长安从中间快速奔过,消失在拐角处。 叶归礼本能的召唤寒火剑,迎面跟着过去,当他也走到中间时,军医停止不动,做了个标准的行进间立正,蹭蹭,两声转向他,森森微笑着。 “我是不可能回之微笑的。”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油墨印刷字体从五官中奔涌出来,铺天盖地的围在叶归礼周围,又自动排列成片,撕拉,寒火剑从内劈来数道痕迹,当其逐渐破裂时,眼前已经到了另一个屋内。 长安将手中的报纸撕成两半,甩到地上,叶归礼捡起,粗略拼接,看清楚了段首。 “商会会长秋生为逃难搬到a市,官员夏涛为讨好疑似挪用公款置办其住宅,同一时间,城南被轰炸,直属医院因资金紧缺,药品无法供应。” “据知情人士爆料,大批量的粮食存在商会的粮仓中,由会长秋生管理。” 系统女声:“触发支线任务,找到粮仓地址,并进入其中,杀掉嗔妖。” 叶归礼继续看下面是张偷拍的照片,被墙壁斜挡住半边,秋生将圆帽下压,看向自己左手边的小孩。 露出个侧脸,不远处站着个穿黑西装的人,身体微弯,双手向前,像是在迎接小孩,三角大楼出现半边。 站在长安身后的人说,“药,钱都筹在一起买粮了。” “水…我要喝水。” “长安哥,我好疼。” 叶归礼闻声抬头,只见阿乐的肚子高高鼓起来,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上面的经络,嘴唇发白,长安过去接水,将地上的报纸捡起来揣好。 身后又传来呕吐声,弄了一地,搀扶的人觉得恶心,看着粮食又莫名产生了惋惜。 叶归礼定神看了好久,直到长安准备将水喂到阿乐的嘴边才喊住,“应该是吃错东西了,喝水喝的越多,肚子会裂开的。” 那种茫然的眼神触动了叶归礼,他走上前,用指节极其有力的在腰部敲打了两下,皮肉像是波浪般荡出一层层。 接着肚皮上的几处经络开始蠕动起来,变成几个黑点往上窜,他用寒火剑快速的在胸膛划了浅浅一刀,只听几声尖叫后,人晕死过去,双指猛然朝里面探去,揪出像是线一样的虫,摔在地上将其杀死。 “很严重,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没有药,会死的更快。” 两人瞠目看着叶归礼,长安神色落寞,还在安慰一旁的人,“没事的,我会陪在他身边,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有米,去煮了和他们分着吃。” “哥,我拿碗算过,只能吃一个星期不到,还要分吗” “分。” 长安没再多说,搀扶着阿乐,往右边的水泥楼梯走上去,两个人那么的瘦小,刚好能并肩走在一节阶梯中,破旧的长袍摩擦出声。 … 阿乐在床上躺着,白色的蚊帐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叶归礼打地铺睡,心里担忧方祈正的安慰,没有阖眼。夜那么寂静,他听着长安强忍着的啜泣声,心乱如麻。 “别哭了,烦人。” 那声音很快就停了,像是咬住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咬牙切齿的低喃,带着不同寻常的恨,伴着悉悉索索的纸张摩擦声,“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次日,叶归礼是被欢笑声吵醒的,走到门外一看,那些少年在玩跳大海,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落在划着白痕的地上,把废墟照的连绵起伏,跳跃,晃动着的笑容,巷尾的教堂响起朗诵的声音。 旁边垒着砖块堆,长安坐在上面,看着他们,笑容有些意气风发。 叶归礼只是站在旁边望着,这是他一贯的位置,白雾当中响起脚步声, 所有人当即停止,面面相觑,神色中露着恐慌,朝着四周奔散,转瞬间,熟练的藏匿好了。 叶归礼没有动,长安将其拉到一旁,他探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雾里踏出来一个矮胖的黑球,圆眼睛,看起来憨厚可爱,身旁站着个粉嫩的瘦瘦小人,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全挂在脸上。 “方祈正!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长安没有看住,叶归礼张着双手就飞奔了过去,前者心中一凛,从兜里拿出极短的一把刀,目光果决的看着两人。 方祈正看着跑过来的身影,顿时喜上眉梢,两人抱的可紧,叶归礼用手比了比身高,长舒了一口气。 即使变小,尊严尚在。 方祈正无语凝噎,只见他身后冒出许多人,长安走过来,朝两人打招呼,确定了是叶归礼的朋友,顿时松了口气,看向两人嘱托说,“最近街上不太平,你是他们的朋友么。” 秋云直勾勾盯着长安看,嘿嘿露出微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儿吗。” 叶归礼左右打量,点点头,“这家伙果然始终如一的傻。” 长安总是露出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好像只要有他在,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 秋云往前走,愣愣看着地上的白痕,满地的石子。直到长安推了他下,他笨拙的学,引得哄堂大笑。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盈在秋云心中,这笑带着揶揄,是某种认可。 两人坐在树下,交流目前的情况。 方祈正见状,转头和叶归礼通气,“秋云的生前,生活在一个富贵人家里,战乱的时候别人都在愁着吃什么,他还在为一道哲学题通宵难眠。” “那他为什么还会选择签订阖梦坊的合约,难道他这样的,也会产生很多因果债需要偿还?” 方祈正摇头,只见叶归礼朝其脖颈伸手,“等,等等这里人很多”。 只见叶归礼拿出玉佩,只见红光一闪,一条手指般大的蛇乖巧盘桓在其掌心,被他拍打了下脑袋,讨好的朝方祈正吐了吐蛇信子。 “我们可以用蛇传递信息,对着它讲话,它就会把话带到彼此身边。” “我不是那样的人,想什么呢”,方祈正本想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又撇到长安对秋云打量的眼神。 “这人怎么一直盯着他看。” 哐当,秋云玩游戏踩滑了,来了个平地摔,长安赶忙上去把他牵起来,前者还在不停的拍打衣物,嘴里念叨着脏了,脏了,转而又笑着对长安说谢谢,那是一种不加防备的信任。 方祈正支吾答应了两声,叶归礼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抚摸其耳朵,带着俊朗的笑容,那种缱绻伴着太阳的光圈。 痒意让意识绷成一条直线,让他头晕目眩。 眨眼间,天色就变暗了,灰蒙蒙的望不到尽头。 只有几个孩子的欢笑声突兀响起,哐啷哐啷,这声音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长安转头,看向左手牵着的秋云,同样的身形,天空像是拍照用的黑色幕布,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了。 啪嗒,咔擦,长安缓缓抬头,就看见了双手捧着米的市长,将手分开做迎接状,米散落一地。 周遭孩子玩闹的声音将他唤醒,长安感觉腹部一阵痉挛,猛然将手甩开,随后下意识看向叶归礼。 叶归礼说,“他发现了,会怎么做。” 秋云顿住,心中还是带着雀跃,随即从长袍中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给长安。 “哥,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偷的,走了,下次见,下次一定要见。” 方祈正遥遥看着秋云跑过来,长安站在那里,前者转头说,“我有预感,要开始任务了,随时保持联系。” 小蛇一分为二,其中一只钻进红玉司南佩里。 两人离开,叶归礼回到刚才的家中,长安把饼分给其他小孩。 长安上楼后一言不发,也没有向叶归礼询问。 正准备睡觉时,只听见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又停在一半,长安完全僵在床上,像是被震住了,小天走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红线从缝隙中露出来。 将东西摊开在两人面前,里面是枚平安锁,银的,上面刻着字,“秋生之子秋云,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哥,今天他摔倒,我捡到的,那人,是秋生的孩子。” “好多人都在找他们家的位置……” 44. 等待 长安没有接话,脑中冲出股热血,“那么大一块,掉了不知道吗”,他朝着叶归礼看过去,目光不知为何带着求救,“两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和秋云不熟悉。” 天儿眼里面包含着期待,像是在等长安下指令,后者沉默了一会儿,嘱咐说,“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哥,我们只是要粮仓的位置,不伤害他” 叶归礼嗤笑打断说,“问是怎么个问法,严刑逼供?你们多大,即使知道了,又能够做什么,杀他泄愤吗” “之前捡到过枪阿,如果不这样,只有等死!我不想饿死,那样很难过,人会变得很恐怖,肚子很大,四肢是皮包骨,树皮,我爸要死的时候,甚至连树皮也不愿意嚼……” 天儿压抑着哭,楼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长安上前抱着他,自己也不停的长呼着气,双眼泛红,“好了好了,没事,再相信我一次,我…我” 长安半天没有说后面的话,叶归礼转身将窗推开,站定未动,嘴轻微翕动,蛇化成一道红光飞出。 越过重重迷雾,教堂的钟摇摆着,建筑上面覆着层焦黑,滴答滴答,正对着钟的某扇窗户被打开,秋云站在里面,看着月色发呆,身上换上了米白的袍子,领口和袖子上绣着简明的纹路。 而他的身后是个搭着帷幔的大床,左侧的衣柜敞着,方祈正站在面前,手里正叠着衣服,小蛇落在他的手上。 “小方,我们明天还可以逃出去玩儿吗。” 家里人不给秋云出门玩,在之前住的地方就因为逃出去,被禁足了。 昨天是从后门翻出去的,有条小巷通向另一边。那声音说不出的期待,方祈正顿了下说,“外面不安全,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平安锁掉在那里,没有捡起来…长安哥,应该很缺钱,可以卖掉吧。” “可那个证明了你的身份,很多人都对这里虎视眈眈。” 秋云走过去,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双臂,望着天花板,被石子砸的痛感又出现在他的身上,伴着嬉笑,“他父亲是坏人”,“吞了老百姓的钱,怎么还活着”,伴着推搡。 “我们搬了多少次家。” 方祈正回想起系统给的基本信息,从南岸一路北上,未有定所,他放下手中的衣服,坐在床上,“不知道,但也快要走了吧。” “我记得,七次,从战争爆发到现在,之前呆过的地方都沦陷了,我还是过的很好。只是一旦踏出那道门,就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那些视线,长久的注视着我,我站在这片土地上,但有些东西永永远远把我罩起来,隔离起来了。” 方祈正尝试着理解,“难过,是因为没有人陪吗。” “我不需要人陪,只是…厌倦了。” 黄土一捧一捧的被炸在空中,逃散的人阿,永远找不到安定的居所,城墙被烧的焦烂,尸体,活的死的。 方祈正肯定的说,“你想让长安杀掉你。” 话音刚落,诡异的沉默,秋云完全僵在床上,带着死寂。方祈正想要上前探查,楼梯上倏然响起脚步声。 哐啷,哐啷,那声音又再次出现。 方祈正噤声,努力忍住异样,莫名的烟雾从门缝中溢出来,整个空间变成全黑。 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几块木板从他脚边,头顶立起来,最后又盖成衣柜的模样,露出个缝隙,他蹲在里面,衣柜外发出声音。 “秋生,收下这些礼物吧。都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了,我,也想了你五年。你知道的,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和我走吧,秋生,别人都走了。只要完成最后一次交易,就可以换那么多东西。” “平安路二巷二号,记得来,不然我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上你。” 方祈正从缝隙中看过去,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饼干,是送给长安的。 而桌子面前站着的是市长夏涛。 哐啷,哐啷,声音越发急促,最后归于寂静,四周传出人声。 “长安哥,这个是什么。” 沉寂,一滴水滴在方祈正的头上,他抬头之时,一把长刀从木板当中破开,笔直朝他的大脑劈过来。 在其愣神之际,方祈正被猛然推搡,意识中的那条直线断裂,他往后滑行了数米,停下。 黑暗中现出光明,他看向对面叶归礼,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树下,没有离开过。 是天儿,拿着一把崭新的刀砍了过来,被躲闪开,刀被钉在了树上。 “说啊,粮仓的位置在那里!?” 转头,一旁的长安笨拙的,颤抖的,用匕首抵在秋云的脖颈上,红印在秋云脖颈上。 方祈正看着天儿手里的平安锁,他确信,从听见声音开始自己的神魂就被异常抽离了。 一时间不知道刚才自己经历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秋云的幻想,还是贪妖为杀害自己设下的陷阱。 但可以确定的是,长安正在胁迫秋云。 叶归礼上前将天儿打晕,将平安锁拿起放在兜里。 来到方祈正身边,“刚才,你怎么了。” 方祈正想要回答,却被一声呼救打断,那是由恐惧本能发出的声音,“救……救我。” 两人转头,看向长安,只见他面目愈发的狰狞,身体里如同住进了另一个人,他不停的嘶吼,“回答我!粮仓的位置在哪里?!” 秋云的声音渐次变弱了,白攒攒颈骨点点露出,他像是被拧了脖子的鸡,长安低头看着伤痕,恐惧代替了愤怒,他想起秋云喊自己哥,想要松手。 那手上却被一股黏意取代,强硬的,决绝的,不允许他动作,长安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缠绕着流动的黑水,逐渐变成手指,与其相扣,朝着手臂往上看,一双滴着血的眼睛,笑弯了,和长安对视——贪妖。 凝固的灰烬,这是方祈正看见贪妖的第一印象。 人形长发,只有双眼,身体以极其扭曲的弧度贴合在长安背上,身体大面积覆盖着黑水,斑驳掉落着灰,部分像是被烧之后的余烬,另一部分像是细碎的墙皮,被风翻动。 长安意识 到什么,忽然泪流,嘴上下张合,没有声音。秋云闭着眼,在微笑,轻声的说话,“平安路,二巷二号” 方祈正眼见着刀高高举起,正要砍下去时,一股力量从他的掌心喷薄而出,将气息扭转成风,笔直冲过去,将刀卷起。 同时,轰隆一声,天被雷劈开,笔直朝着长安背上打去,两人同时倒地,身后出现了一扇门,高高矗立在空地中,门口站着一排士兵,带着防护口罩,贪妖扭身进去。 叶归礼说,“你的能力,进化了,为什么?” 方祈正点点头,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欲言又止,又点点头。 叶归礼上前,勾肩搭背,挤眉弄眼的说,“求保护。” “勉为其难答应……但怎么感觉我身体有点重” 叶归礼把手从他身上拿下来,继而半搂着,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是不是感觉能量在向下走。” “是” “是不是有拉扯的感觉,并且越来越强烈” “好厉害,我要怎么办”,方祈正露出崇拜的眼神。 “低头” 瞬间,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方祈正的脚,此处汩汩涌出黑水,瞬间覆盖了目之所及,教堂的钟声响起,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 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波纹,无数只手从漩涡出伸出。 此间,黑白颠倒。 系统女声:“注意,即将进入粮仓,你扮演的是名小偷,其中唯一的普通人,身患重病,活着出去,拯救长安并杀掉嗔妖。” 话音刚落,那力道忽然加重,两人猛然落下。 方祈正陷入其中,一切戛然而止,在一片黑中有着点点的白,仔细看那是无数张不同的脸,密集到像是蜂巢,有老有小,唯一相同的是,嘴都张的极大。 方祈正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直觉那是在求救。 直到两人完全陷入其中,方祈正闭上眼,遥遥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像是一根线,把他往水中某处牵引。 方祈正闻到一股浓重的硝烟味,杂着胭脂水粉的香气,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你怎么会来这里。” 远处传来一阵阵空荡荡的跑步声,砰砰,哗啦哗啦,子弹乱飞,那声音越发的急切了,“快醒醒,快醒醒。” 方祈正睁眼,就看见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但又满脸尘土,是个老太太,穿着戏袍,里面穿着个灰色的破旧衣服,朝周围看去,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他坐在交汇处。 “这是那里?” “防空洞。” … 她在这个通往地铁的这个地下通道里,每天都会遇见很多人。 穿着粉红戏袍,很长,不合身,在地上磋灰,脸上抹着很厚的粉,妆容庄重无比,皱纹让这幅美丽的画开裂,面前放着提着个黑音响。 伴奏在通道里沙哑的响,人来人往,都走的很快,只有她停在原地,脚步声把音乐淹了,有些人可能觉得新奇,投给她些零钱,一块两块。 不是,不是这些。 她明天还要去,她还在等。 45. 看见 方祈正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愣住,“你长的和一个人真像,没家人给我取名字,只是脑子里经常响起一个声音,有人喊我阿双,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起来。” 欢欣雀跃的笑声将原本的枪声取代,阿双面色惊恐,微微颤颤的将方祈正拉起来,“和我走,别问了,他们要回来了。” 阿双跑的很快,那不像是个老人会有的速度,方祈正被远处的光亮炫了眼,他伸出另一只手挡在面前,视线却瞬间变成了全黑,像在一个极为密闭的空间中,让人窒息。 回荡着的脚步声,逃跑时的喘息,一切都戛然而止。 而牵住自己的手,变得格外的滑腻,上面充斥着鲜血,方祈正没有办法抬头,下意识用力的睁开双眼,只看见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朝自己倒来,脚像灌铅了一样,不能动弹。 不知为何,他先是感受到锥心的疼痛,再感受到恐惧,随后猛然将其一推。 此人往后倒,同时,他脸上的鲜血变成扭曲凌乱的粉笔涂鸦,身体轮廓变成线条,朝环境中四散开。 “你怎么了。” 方祈正眼中逐渐出现颜色,此时他身在一个牢房当中,沿着过道分布成两排,但是朝外看去,对面空无一人。 他看着被自己推开的阿双,后者神色诧异,又有些不自在的挪动位置,她手上沾满了炭灰。 “你,怎么了,着魔了吗?” 阿双说完话,方祈正看向她,那知身后站着叶归礼,幽幽的说,“过来,站我这儿。” 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让方祈正心安,又和平常见到的他不太一样,快步走过去,叶归礼搭肩躬身,看起来很随和,但又有着很强的圈地意味。 “症状加重了,这一次入梦,你抽离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为什么。” “不知道,应该吧,别担心。” “…怪我。” 通常情况,阖梦坊的工作人员进入鬼梦中,不会被其中的妖怪占据思维。 但是刚才叶归礼刚睁眼,就看见方祈正入魇的模样,摇摇晃晃朝着墙壁走过去,直到被惊醒。 “说什么胡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长安。” 阿双听见两人的对话,神色变得愕然,只见在幽暗的监牢当中,叶归礼衣服口袋处闪着一点银光,露出个秋字。 相同的秋字,平安锁被一双粗糙的手拿着,摇晃在她的面前。 “走,有人来救我们了,拿着这个就可以出去。我长平发誓,只要出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脑中的声音凭空响起,像是一根针,刺着阿双的眼睛,流下泪来,视线中的银光与眼泪交相闪烁,她忍不住往前,微微颤颤的去抓,被叶归礼抓住手腕。 “干什么。” 方祈正想要搀扶她起来,阿双不肯,想要磕头,又摸了下自己的脸,转而变成匍匐在地的姿势。 声音颤抖着,很虔诚,很悲恸。 “恩人,是你吗,带我去找长平吧。” “他留了封信给我,说送家弟长安出去,说让我等,可是等了好久,他都再没有回来。” 叶归礼喃喃说,“等?你一直在原地等吗?” 方祈正不理解,为什么阿双会叫恩人。 从话语来看,两人是兄弟关系,找到长平应该可以得到长安的消息。 方祈正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先肯定的说,“先起来,我们帮你找,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欣喜若狂的呐喊在回忆中呼啸而过,阿双跪坐着,又站起来说,“这里养活了很多人,这里吃了很多人。” “我只有爹没有妈,爹是最开始的那批伶人,本工戏祭塔唱的最好,认的有很多养父。他的容颜好像不会变老,去过很多地方。” 方祈正心想:“好像不会变老?难道不是人?” “爹在台上扮女人,活的像个女人,索性就领养了我。天上一落炮弹,就没收入,他要带我离开,当天在饭桌前,发肺病死了。有个养父说我可怜,找了份营生,来这唱戏。” “进来的人彼此都多少认识,固定之后少有其他人。通常是搬东西,只要干的多,就有酬劳,有很多的饭菜。饭很贵,买不到,钱不值钱。” 这是正常的逻辑,多劳多得,可叶归礼不相信,会有人愿意把这种好差事让出来。 看着阿双,他没有开口嘲讽。 “是,他天天来看我唱戏,一来二往就熟了。有一天,他拿着你们手里的平安锁,整个人很害怕,说又有人死了,要带我走。” 阿双眼里发光,笑容中有甜蜜,带着艳羡,像是再次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了一样。 方祈正抓住重点,“又有人死了,是什么回事。” “如果有排名,最能干的人,得东西最多的人,都隔着一段时间相继死去。” 沉默,方祈正看了眼叶归礼,“之前你是怎么去到外面救我的,我们一起出去再想办法” 阿双轻晃了下头,感觉像是有什么在压迫着她,“一起出去?我不……墙,可以从墙壁上穿过去”,她的声音变得不太对。 “有东西来了。” 铺天盖地的潮湿感沾在身上,如同身处深海,周围像是裹上了层水面。 方祈正的视线从叶归礼的身上移开,闻言抬眼,一只黑青的手从其中伸出来,按在阿双的天灵盖上,开始不停的挠抓。 放眼望去,水面中隐隐绰绰印出无数黑点组成的人影,似乎站在对面的监牢中。 “救人。” 话音刚落,方祈正手中拿着潮生刃,当人凌空的瞬间,视野中就铺满了刀光,迸溅出来的血液点点连成片,手臂被砍断,接触到牢门时,借力回蹬。 叶归礼与其身形交错,在方祈正施展异能的时,钳住阿双的肩膀,猛然后撤。 三人同时碰到墙壁,弹出波纹,随即穿过,一时空间颠倒,墙壁变为地面。 叶归礼将阿双放开,转头调侃说,“不错,真不错,刚才那招,那身形真是盘靓条顺。” “你怎么了 。” 方祈正看向阿双,她满是尘土的脸上开始出现黑青色的线,嘴角流出血,哇的一声,吐了满地,而戏袍上没一点脏,焕然如新。 对方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衣服在吮吸他的血。他见状不对,想要上前,将其衣服脱下。 叶归礼单脚蹬地,拦腰将方祈正往后带,后者朝那地上一看,多了个洞,如果从侧面看,是一个拱门形的通道,散发着油漆味,刚才出现在头顶的手,又再次悄然覆上,猛然拽住阿双的头发! 忽然,狂风大作,两人被逼的连连后退,方祈正只得低头,那股潮湿的味道变成了腥臭,滴答滴答的声音替代了呼啸,寂静,又被叫声刺破,他转头看向叶归礼。 叶归礼看向前方,神情严肃说,“救人这事儿有点棘手,比家里的仙人掌还扎。” 方祈正抓到重点,“仙人掌不是放在我床边的吗” 他抬头,只见阿双悬在半空中,那是一个向上逃窜的姿势,无数双手扯着她的戏袍,想要将两者剥离,但又被什么连接起来。 那是体内的筋,滴着血水,正细看,一双脚从漩涡中升起,格外浮肿。 她的身后露出张脸,看不清又很惨白,缓缓伸出手捂住她的嘴,指甲伸长,半嵌到皮肉中,像是要扒下来安到自己的身上。 方祈正期期艾艾,语气淡然的说,“有事好,好商量…能别吓人吗。” 叶归礼手中拿上寒火剑,“你对这些东西态度好没用,又听不懂人话”,他微笑说,“没办法,挡道了。” “这边请。” 身后传来呼喊声,两人面面相觑,耳边响起悠扬的歌曲,唱针划过唱片,刺啦作响。眼前的事物吧唧一声,幻化成水消失不见了。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说,“果然是打开方式不太对” “转身也不是什么好的动作”,叶归礼耷拉着脸,又亢奋的将剑向后砍去,顺势扭身,身后是两个木偶,木偶迅疾朝后退,直到闪至走廊末端。 “你…发疯了吗。” 忽地在末端处出现了个人影,带着个圆帽,藏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擎住木偶的脖颈,后者随即幻化成烟。 方祈正瞧着那身影,说不出的熟悉,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两旁的墙壁开始左右滑动,登的停下,出现了一扇门,门内发出声音,而眼前的人消失不见。 “筛选出来了?” “市长,做工的时候,有人意外发现了事情。” “杀掉。” “但是引起不满之后,不利于实验…” “不满又能怎么样,把自己当成奴隶的人,不会也不敢离开,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完成指令。” “况且,会有人帮我们的,你们两个进来。” 那扇门兀然被一根巨大的手指顶开个缝隙,紧接着就是浑浊无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顶满门框在里面,嘀哩嘀哩的转悠。 “听够了吗,现在,到你说,当时,是不是看见了长安和阿双在偷粮食。” “不,你必须要看见。” 46. 扮演的是谁 有人会帮助我们,两个人,我是一名小偷,那叶归礼在这里面扮演的是谁。 方祈正扭头,心回念转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叶归礼看向长廊末端的黑影,“选中百年后可破局的命定之人,送出平安锁。” 眨眼之间,叶归礼已经换上了长袍,头戴着圆帽,他单手扶着帽檐,抬头,那姿态,和当时视频聊天中的人如出一辙。 而方祈正则浑身破烂,像一个乞丐。 “扮演的是谁?” “夏家占舆师,南镇。” 叶归礼身形微侧,伸手将门推开。 暖光如瀑般洒下,红木椅子有序摆在其中,和外面的灰暗截然不同。 只见夏涛坐在正中间,秋生站在他的身边,前者面带微笑看着方祈正,“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异能潜力的人,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偷粮食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确实该杀你了,不是吗” “但是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肯向所有人说,阿双和长平偷粮食想要运出去,我就放过你,你应该很擅长撒谎吧” 方祈正看着夏涛的那双眼睛,一种难言的,扭曲的愤怒交杂着疼痛像是一条蛇咬住他的脖颈。 明暗之中,废墟之上,阿双和长平慌张的逃跑,双手紧攥着,灰烬纷飞,那场景一闪而过。 他脱口而出,“不可能。” 夏涛愣了下,拿起放在桌上的册子,翻了几下,开始念,“×××年,七月二十七日晚,经观测,阿成在长平床底待了十三个小时,未做出往常的偷窃行为,次日待长平出工,穿上长平的衣物,对其日常行为进行模仿两小时,未有任何异能波动。” 方祈正的神色变得很奇怪,转头,看向站在夏涛身旁的叶归礼,后者将视线移开,脸上带着难言的窃喜,他继而问,“这样,代表什么吗,你想要做什么。” “真让人恶心,代表什么你不知道吗,兔儿爷。” 沉默。 夏涛看着方祈正面无表情的样子嗤笑,笑表情里隐隐的不满,“我想做什么,是我给了你们粮食,让你们有生存的可能”,他的脸因话语越发扭曲,“一个个,感恩戴德,反而想要逃跑。” 方祈正没有继续纠结,回想起阿双说的话,“可是,他们都死了。” “人生来就是要去赴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让他们生活的有意义,这难道还不够吗?” 为什么活着需要意义,为什么意义需要别人赋予。 方祈正学会了不去追问,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有利于一切事物的进行。 “好。” “就算我把长平放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夏涛看向房中的书柜,意味深长的笑着,“放他们出去…秋生,我特地请了这位来布阵,这样就可以后枕无忧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破门而出,落在方祈正的左肩,猛然将其往后扯。 视线中,温暖的灯光迅速衰败,黑暗涌上来,空间变成线条,将所有人虚化,越来越远,直到被一种恐惧和愤怒的眼神取代,微弱的火光从四周亮起,周围环绕着很多和他一样的人——穿着破败的衣物,灰扑扑的脸。 方祈正尚未开口,就听见耳边传来叶归礼的声音,“别怕,完成任务之后汇合”,注意力被另一个更为急切的声音吸引,“怎么是你回来了,长平哥呢。” 那人和阿天长的很像,是经常受到长平帮助的阿田,瘦弱的脸上挂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倔强,像是随时都会起身反抗不公。 “回不来了…长平偷运出去这个月的粮食,东家要惩罚他。” 从中站出一个矮小的人,方脸细眼,总是斜楞愣的看人,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是幽怨的感觉,“原来是他偷运的粮食,我们这个月的粮食都被扣掉了,要怎么活!” 阿田斩钉截铁的驳斥,将隐隐的骚动压下去,“闭嘴,贾动,长平哥为什么要偷运粮出去,平常但凡多一点都会分给大家,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况且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性,就是长平的小尾巴,就算长平和那个唱戏的眉来眼去,他还是跟在后面。 撞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祈正想起夏涛说的话,逃跑,“想要出去” “而且你们都知道吧,长平在外面有个弟弟。” 沉默,方祈正下意识认为这个理由并不够充分,想要继续补充,阿田却点点了头说,“是啊,如果外面有家人,谁愿意来这里面。” 方祈正问:“但是外面很乱,为什么还想要出去。”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里才是外面,现在不过是苟活。” 人,靠着粮食生存,靠着另一个人生活。 火光在贾动的脸上跳动着,声音平静,直勾勾的看着阿田,“难道就因为我们的家人全死了,就该把我们的粮食给长平吗,他供养自己的弟弟,就伟大了,我们拼死拼活在这里干,为了养活自己,就低俗吗。” 阿田被说的怒火冲上心头,话语掺着周遭人猜忌的神色,他想起长平的笑容,和时常伸向自己的那只手,“你在公报私仇,想要抹黑长平哥,不是长平,绝不可能是他…” 哐啷一声,对话被打断,门被推开,众人朝着门外看过去,长平牵着阿双的手气喘吁吁的停下,脸上的汗淌过惊惧的脸,他大喊,“快,大家快走,再不走,我们大家都会死在这里的。” 方祈正看向阿双,心想她认识自己,下意识的靠近,但是对方却面露嫌恶的后退。 他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对,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随后在两人之间徘徊。 阿田心中的喜悦被疑惑取代,贾动抢先问,“你不是被老板惩罚了吗,为什么会先回来,还是说,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说谎了。” 长平语无伦次,但依旧保持镇定,“从一开始,夏涛就是想要杀了我们。” “已经收集到异能基因,我要求尽快结束阵法,将这些潜在异能者尽数抹杀。” 适才在房中 夏涛得意洋洋的说,“战争就要开始了,他们不可以被其他人发现的。” “异能者早就消失在人类的视野中了,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他们的后代。做出贡献的人不被看见,最后流落街头,那些会说话的人,愿意曲意逢迎的人,高高在上,体面的喝着酒。是我再次给了他们机会。” “每一个人都有着尚未开发的异能,每一个都会成为战争中决胜的一环。” 上个世纪,灾害频发,但有部分人在极端灾害下意外存活下来,异能者率先被国家掌权者发现,因异能对战争起到关键作用,对其进行系统的训练和利用,但很快就被抛弃。 叶归礼神情冷漠,“种因得果,这个后果,你真的承担的了吗。” “这些,是他们求的,我给了!只需要一点粮食,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可以种下毒素,越是基因优秀的人,就可以抗住最多毒素,激发出最好的异能。” 夏涛的脸因为过于兴奋而变得扭曲,身体轻微颤抖,在灯光照射下,产生重影,随着他靠近叶归礼,重影也在移动,像是一只恶鬼准备扑食。 唰的一声,寒火在两人中间隔开了层屏障,秋生被夏涛护在身后,悄然间,秋生的双瞳变成了全黑,他嘴角勾起,低头,躲在阴影中。 幽蓝的火焰在叶归礼眼中跳动,深邃的五官像是被蒙上了层布,轻笑将布掀开一角,“利用就是利用,到底在这儿装什么大善人,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办法,用往生阵困住这些人。” “我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劝你回头是岸,因为他没告诉你,结束阵法需要开启者的灵魂”,夏涛的眼神惊惧,他连连退后,“不是的,我已经给过了。” “没人告诉过你吗,没有附加条件的东西都是诈骗,当你以为自己是布局人的时候,实际上是局中人。” 夏涛的声音越发尖锐,又再次强调,“我给过了,他要我给出最爱之人的生命就可以了!……”,声音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秋生,只对上一双空眼眶,眼珠被挖下来了。 那是具干瘪的尸体,趴在夏涛身上,枯槁的毛发被风吹起,划在脸上,只听尖叫一声,他将尸体猛然推开,坐在地上。 叶归礼步步向前,眼神幽暗,居高临下的说,“南镇阿,原来你和扶桑从半世纪前就开始准备这一切了吗,那这些人命也是吗。” 叶归礼将手一挥,寒火卷席了整个视线,上面附着的鬼魂迅疾撕咬夏涛,哐啷,门外传出急促的呼吸声,长平一直在门外听着,逃跑了,他下意识追了出去。 …… 阿田越听越惶恐,看着长平,惊慌的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长平攥着手,努力稳住神色,抬头看向众人,“我发现了一个通道可以出去,不过里面都是之前死的人,和我走。” 只见灯扑朔 忽闪,长平身侧掠起风,“谁啊,窜来窜去的”,一只黝黑的手迅疾不掩耳的伸向他裤袋中,捉出唯一的银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银光。 恢复光亮,骚动中,阿田站出来,将下颌微微抬起,手举起,那是一个示意停止的动作。 另一只手伸出来,上面是一个平安锁,“你的身上有这东西,我们真的能和你走吗。” “上面的秋字是另一个东家的姓,你今天来这里,是奉了令卸磨杀驴吗,否则是怎么偷运了那么多粮食还能回来。” 方祈正认出那是秋云的平安锁,不应该在叶归礼的身上吗,他环视周围,又再次想起夏涛说的话,“即使我把他放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人群的慌张停息了,收敛着,像是藏在海面之下的眼睛,恐惧,他们蠢蠢欲动的身形是海面的波澜和现实中烛火晃动的弧度重叠,最后停在长平看似宁静的双眼中。 而长平却看向方祈正,他攥紧阿双的手,将身体微侧向门,露出一种欣慰的微笑,像是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别生气了,看在之前的情份,算是帮哥,带她……” “带ta们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房间中发出一声枪响! 方祈正大喊:“长平!” 他心中涌起莫名的痛恨和难过,这情感并不属于他,因为过于浓烈而灼心。 长平将阿双推向方祈正,阿双身形朝他跌来,嘴大大张着,呈现呐喊状,但是没有一点声音。 他顺势接过,将挣扎的阿双,用异能锢在背上。 为什么长平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小偷,将自己心爱的人托付给他。 他疑惑,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很快,当第二声枪响时,混着叫嚣,人海终于翻涌起来,将长平尽数淹没,随后溢出,追逐着方祈正。 当踏离这扇门的瞬间,他冲破了面前的金色屏障,而人海变身成鬼海,在隧道中奔跑着,像是只无头苍蝇。 哐啷,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背上的阿双头发顿时变得花白,嘴角还有着血丝,她心回念转扭头,只看见秋生站在原地,手中捡起了平安锁,面色冷漠的看着周围的尸体。 秋生抚摸着平安锁,“用心用力的供养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阿。” 方祈正带着她越跑越远,气喘吁吁,不停的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就算是强森,贝爷,夺宝奇兵都来了,也不可以阿!” 只见隧道中凭空飘出绿叶,伴随着奔跑的轨道飞速生长成藤蔓,将鬼魂洞穿,身后传来尖叫的同时,唰的一声,方祈正脚下出现了金色的线条,是某种阵法的边缘。 方祈正气喘吁吁停了下来,顺着看过去,叶归礼站在面前,张扬的呲着牙,挥手,好像是在打招呼。 他有些疑惑,背上怎么越来越重,因为,刚才奔跑的太快,没有察觉。 正想侧目,就听见叶归礼大喊,“往后退!” 方祈正没听清,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你在说什么,听不见。” “这个地面怎么是弹动的。”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塌陷,两人猛然下坠。 哐啷,方祈正感觉后背被尖而细的东西咯到了,黑暗中,叶归礼已经站了起来,点燃了一根火柴,想要上前来扶他,但是周遭却亮起蓝色的火焰。 “我说后退,不是亲嘴,怎么还一直往前怼阿。” “有病。” 转头,方祈正朝着火焰燃起的方向看去,正与一个骷髅头对上视线,沉默,低头,这里面全都是尸体,新的旧的。 而自己从天而降把人家压碎了,他握住叶归礼的手,起来,站定,双手合十。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叶归礼瞧着他紧张的模样,“正着走,反着走,都会踩到骨头,公主,要不我勉为其难公主抱你一下?” 方祈正瞥眼过去,够着,用手掐在对方的脖颈上,往前压,“你也,鞠躬道歉……不过阿双呢,不是一起掉下来的吗” “行行行”,叶归礼弯腰就在地面上看见了一双绣花鞋,很破,往上看,是她的尸体,非常的年轻,穿着很整洁,侧躺着,被左边的另一具尸体拥抱着,看起来像是个劳工。 两人面对面拥抱,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额头有着相同的弹孔,而在阿双的右边,躺着的是“方祈正”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阿双”的声音。 47. 梦回莺啭 刚才那么紧急,阿双都没有发出声音。方祈正也看见了,呆站在原地,脑中闪过夏涛对他的监视记录。 “…次日待长平出工,穿上长平的衣物,对其日常行为进行模仿两小时,未有任何异能波动。” 方祈正松开手,转身,往旁边走了一点,挡住了尸体,看着他轻声问,“刚才你说,在这里待多久了?” 塌陷处透出一点光,照在阿双的脸上,她眉头紧锁,脸上沾着灰,和脂粉杂在一起,鬓边的白发散落下来,目光呆滞,戏袍上的花像是开在尸体堆里面。 “我说了,我和长平刚进来不久,手里刚拿到这封信不久。” 方祈正没有说话,叶归礼指了指身后,“方祈正你扮演的是他,你是个小偷,死之前,偷了别人的功劳,死之后,偷了长安和阿双的经历的一切。” “我有名字,我是长平最爱的人,阿双。” 叶归礼充耳未闻,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我猜猜,你怨长平发现了通道,只想带走他的弟弟长安和阿双。” “你再怎么怨,也只是能一厢情愿,偷来的东西,无论是粮食,身份,还是…注定不能够长久。”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莫名落寞的神色,上前些许,挡在他身前,“长安在那里?” 当时长平说的是ta们,那就说明当时的长平几乎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不是偷,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他们拥有异能,是基因里带的,即使在乱世也还有人愿意给他们提供那么多的东西,而我,一个普通人,该怎么活。” 叶归礼站在那里,神色鄙夷,又难得带着些许怜悯,“把嫉妒说的那么好听,普通人,最后杀了这里所有带异能的人。” “我活到了现在!比所有人都活的更久!” 他的声音越发尖厉,化成实质的音波,将所有的骸骨凭空举起。 那件戏袍,掉落在地,上面艳丽的花朵沾染灰尘。 “但这不都是循环吗……” 方祈正看着对方疯魔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同时手中握住潮生刃。 永久的活在幻想里面,成为别人,对于他来说,等待或许不是惩罚,而是一种自我治愈。 这或许也是一种意义? 叶归礼右手抬起,握住从虚空中伸出来的寒火剑,周遭闪起白光,两人周围出现了很多的黑影。 开始有数不清的烟团,烟变成雾,风越来越大,勾出雾里的千人千面,他的面貌全然不见,耳边响起低吟浅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叶归礼说,“牡丹亭里的桥段,说是杜丽娘,梦醒之后的怅然若失。” 白雾像是有意识般,开始包裹在两人周围,方祈正听不懂,却看见无数的青丝白发在地上弓身而起,像是蛇类,已经接触到叶归礼的脚踝,后者似乎全然不觉。 方祈正诧异间迅速将刀刃甩出,朝着连接处砍去,“叶归礼!”,同时心念一动,调动异能,白雾中显出无数风旋,将其卷开,视线变得清晰,他却看见叶归礼面前出现了一张脸! 头发覆住全身,像是保鲜膜一样,密不透风。 “他”惊愕的朝方祈正看过去,后者身形闪动,刀刃扭转方向,蓄力,朝着两张脸的缝隙插去,当刀刃嵌入上方的石,“他”也被猛然踢开,朝后急退了数十米,直到砸在侧面的石壁上。 方祈正抬头,却看见虚空中出现了自己的背影。 在枫树之下,自己双眸澄澈,难以掩饰的欢欣雀跃,僵着脖子,别扭的依偎着这个眉目如画,极其冰冷的人,身后白玉丝的长衫和粉衣褶皱的交叠在一起。 他瞬间想起来,这是自己第一次做的梦境。 正当这个人要扭头时,啪嗒,像是泡泡碎裂的声音,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见,叶归礼出现在眼前。 方祈正问,“这个妖的技能是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可能…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人。” 叶归礼低头轻笑,笑中带着释然,他看向方祈正,那是一个认真,热烈的眼神。 方祈正正要询问时,只见叶归礼看向自己的身后,神色变得漠然,带着不耐烦。瞬间,寒冷包裹住周遭,一双手环抱住自己,上面满是淤青,缓缓朝脸庞袭来。 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瞬,那手上的指甲变得极长,深深嵌入方祈正的脸庞,流出几道血痕,传出一声尖叫,更加用力,像是想把他的脸撕扯下来,带着嫉妒和疯狂。 刺啦刺啦,“他”听见声音变得不对,怀中的人木然站着,任由自己将其剥皮,洞中刮起阵阵清风,只见叶归礼淡然一笑,“你活的太久了,变傻了吧。” 风像是有意识般卷入“他”的怀中,眼前人变成了一根树枝,朝着地上坠落,瞬间,树枝上的嫩芽飞速变长,化成无数粗壮的藤蔓,向后将其包裹起来,而方祈正已经站在身后,手中的潮生刃高高举起,正要砍向对方的脖颈。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每次都出现在身后” 从藤蔓的缝隙中忽然渗出无数头发,方祈正动手,哐啷,四分五裂,头发变成黑雾尽数爬出,速度之快,已经将戏袍卷起,叶归礼闪影跟去。 身影在快速移动中变成红黑的两条直线,不停的碰撞,乒呤乓啷,刀刃相接,叶归礼停下,朝着方祈正看去,只听见后者喊,“用火!” 叶归礼微微一笑,周遭闪起暴亮,瞬间陷入静默,劈里啪啦,寒火铺满视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有燃烧殆尽,地上的戏袍也快变成了灰烬 “他”目光紧盯着戏袍,正要奔过去,潮生刃破空而来,隐隐带着浪花翻涌之声,笔直朝着其心脏刺去。 叮,刀刃将“他”笔直钉在墙上时,方祈正走入火中,将戏袍捡起来,用异能将火灭掉,走过去,将只剩半截的戏袍披在身上。 脸上的悲戚尽数消散,虚空中响起长平的声音,“我长平发誓,只要出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们带着长安好好生活。” 长安,是他的弟弟,一定要,让他出去。 满是灰尘的房间里面,仅仅是因为“他”给了长平一碗水,就得到了个永远无法忘记的笑容。 叶归礼看着妖脸上的笑容,心中生出莫名的羡慕,他看向方祈正,后者望着戏袍发呆。 “他”已经消散了,化成了无数的光点,附着在戏袍的繁花上,随后凭空升起来,飘向远处,尽数铺开,无限延展,成为一条路,尽头是白色的光芒。 原本的灰暗变得明亮,尸体上面长满了繁花。 方祈正转头,只看见石壁上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隧道昏暗的灯光下在竭力的奔跑,是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人,头发蜡黄,脸庞清瘦,神色悲欣交集。 原本的灰暗变得明亮,尸体上充满繁花。当“他”完全消散的时候,方祈正好似听见耳边有人在呢喃,缠着风,带着痛苦,“一定要带长安出去。” 方祈正转头,只看见石壁上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隧道昏暗的灯光下在竭力的奔跑,是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人,头发蜡黄,脸庞清瘦,神色悲欣交集。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扇门,长平爬在地上,浑身是血,被众人围着,拼命的往后拉。 未来好像就在前面,他从来没有离未来那么近,最后,甚至都没有回头。 正当要跑到石壁的末端时,眼前的门开始变得若隐若现,方祈正牵住叶归礼朝着那条路上奔去,最后消失在白光当中…… 不知道在白光当中奔跑了多久,直到方祈正听见身后传来更为急切的脚步声,再抬头时,眼前是一扇锈铁的大门。 叶归礼面色淡然,已然转身,当看见长安的那一刻,他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我以为给了长平平安锁,他就可以出去。我以为,需要别人的帮助,才可以走出去。” “其实他什么都不需要。” 借着最后的风,和从门后透出的光亮,奔过了满是尸体的隧道。直到穿过两人的身体,推开门,光亮让所有的一切都变成透明。 虚空中伸出两只手,将略微矮小的长安抬起来,抛出去,当掠过那道屏障,他的身形被抽长。一声尖叫从虚空中响起,那是极其痛苦的声音,远远传来仓促的对话声。 “出错了,为什么供奉的数量出错了!” “主人,它的一部分逃……。” 当长安完全掉落在地上,门轰然关闭,一切戛然而止,方祈正和叶归礼也一同出现在门外。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闪光灯,转瞬即逝。 喧嚣涌进来时,方祈正的脚下忽然生出金线,朝着远方延伸,从高空中看去,这里正是周围五座建筑的中心,线条上迸发出强烈的能量,将所有的都湮灭了。 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方祈正遥遥望过去,秋云站在门外,双眼通红,那只平安锁最后还是再他的脖颈上,闪闪发光。 而夏涛正躬身将长安扶起来,递过去一袋银子。 系统女声:‘完成任务,回到原本的时间线。触发隐藏身份,地府任务执行者。’ 话音刚落,周遭变成全黑,两人猛然朝着地下陷去,方祈正想要挣脱时,头顶出现两只巨手,按住两人的肩膀,哐当,他已经坐在了板凳上,身体就被充满符咒的绳子捆住了。 身旁传来叶归礼的声音,“怎么又是你,活太久就是喜欢折磨人是吧” 几张扑克牌从虚空中飞来,将黑暗划破,远处显现出一点烛光,又回转到远处,被双指夹住,朝上看是穿着长袍的南镇。 48. 人皮 方祈正愕然环视周围,这里是一个洞穴,光秃秃的,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木桌,南镇坐在木桌前,在用毛笔写着什么,随后拿着纸张,走到两人的面前,放在眼前。 “兹拟定御河为本次任务的执行者,按照损耗能量的大小可交换林舟的响应消息。任务内容,留下一个双难的选择题,能够使得后来的任务者介入——扶桑” 方祈正脑中回闪过当时解梦观音时,御河在景区的池子里当了很久的乌龟,开口问,“南镇,你们在计划什么,这个双难的选择题又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肯定是被选中的后来者。在这之前,已经有人尝试改变结局,但已失败了,但是也开启了世界线中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将视角扭转,南镇对面的只是两张空板凳。 叶归礼感受到一股神力,柔和,不容置,疑的,他看向桌上的烛台,已经没有飘动了,反而如同鲜花般舒展,光晕像是彩虹朝着四周蔓延,最后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他示意方祈正看过去。 “这是……神器,留裳,只听说功效是和时间有关的。” 南镇继续说话,“在占卜中人们说,过去不可以改变,之所以不可以改变,就是因为人已经做出选择。而扶桑为了解决祸变,尝试了很多方法来干预未来,其中之一就是通过介入选择” “你们来到这里,必然是因为阖梦坊,扶桑说会交给他最信任的人管理,不知道是谁,不重要了…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改变结局,让命定之人活下来,这是挽救百年之后灾祸的关键,我会将你们传送到事件的最开始。” “以初始任务者的身份,重启世界线。” 系统女声:‘任务更新,找到小队成员,前往建筑中,让命定之人自愿存活下去。’ 小队成员,在主线任务里,只有秋云和长安是目前可能拥有异能的。 方祈正听见呼喊声,他眨眼间,就回到了长安的家中,接着两眼一黑,躺在张床上,昏迷过去了。那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耳边传来对话声,“医生,我的朋友,他们都还好吗。” “情况不乐观,送来的人大部分出现晕厥症状,包含你在内的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人体内没有毒素,其余都或多或少有着毒素堆积,并且……还在体内繁衍” “那些钱不够。” 瞬间,方祈正就想起了在粮食中下毒的夏涛和秋生,如果长安小时经历过这些事情,会不会他也觉得似曾相识。 睁眼,自己躺在一个担架上面,整个房间有两排担架,大多都是差不多的瘦弱少年,面色黑青,手上插着输液管,他想要从中找到叶归礼,没有。 声音停止了,转头,长安用讳莫如深的眼神看着自己,“…你和他,为什么要潜入我们的中间,我已经说过了,不会配合你们,你…尽快回去找秋云吧。” 当时长安被扔出来,回到家中,就遇见了倒在房间地上的两人。 方祈正想要询问,只见房间的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朝着走廊跑去了,那双眼睛——叶归礼,瞬间,他翻身下床,追过去。身后传来长安的喊叫声,后者想要问清楚,也忙不迭的跑着去。 “哎呦!不要再医院走廊上奔跑!” 哐啷,换药车被撞在地上,劈里啪啦,患者围上来帮忙,或站着看戏,方祈正嘴里碎碎念着,“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朝后看去,随后钻进人群中,像是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长安被拦停,左顾右盼的寻找,忽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身体被缠裹住,猛然往右边拉,体内一股能量忽然爆发出来,将其挣脱。 方祈正往后退了几步,身旁是叶归礼,看着能量的余波说,“果然,你也是异能者。” 长安想要继续动作,叶归礼迅疾的将寒火剑架在他的脖颈上,“别着急,不如先看看这个”,方祈正抬头,上面写着停尸间,一片叶子漂浮在空中,三人瞬间消失不见。 追过来个护士,在停尸间门口徘徊,“刚才的那个病人呢,算了还是联系保安。” 看着面前盖着白布的尸体,方祈正示意两人噤声,打开一看,又飞快盖回去,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双眼瞪的圆圆的,叶归礼侧耳倾听,随后点点头,“人已经走了。” “为什么是这幅死状,也有点太吓人了” 脸没有了五官,模糊到像是纸被拧了一圈,身体上没有完整的皮肤,上面漏了密密麻麻的洞。 “还记得掉进去的那个洞穴吗,这种毒素不光会腐烂尸体,当血肉被破坏,所在的整片区域,都会被污染。当时阵法开启时周围的五栋建筑,估计也是用来从普通人里面找拥有异能的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座城市已经有很多人正在被毒素污染,我们必须相伴找到解药。” 方祈正看向沉默的长安,他缓缓走过去,掀开白布,里面是阿天。 那个曾经朝着夏涛下跪,俯首称臣的人,那个初进到梦境中就开始呕吐的人,长安嘴巴微微张开,粗喘着气,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然看向两人。 叶归礼手中举起一个糖果,用玻璃纸包着的,“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方祈正心中疑惑,这不是秋云的异能吗,玻璃纸。叶归礼继续说,“其实你是知道的吧,无论是这个糖果还是最开始的粮食,都不过是诱饵,美好只是一时的,最后的代价却需要死亡来偿还。” "你害死了他们"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让他们吃下去!” 方祈正知晓了叶归礼的意图,看着激动的长安,神色平静,“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知道了,不也准备视而不见吗” 沉默,而叶归礼露出笑容,”对阿,因为你自己活下来了,或许,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你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真好阿。” “我不会加入 你们” 长安想起自己躲在柜子里的无数日夜,从那个狭小的洞里得到哥哥给的粮食。直到某天夜里,听见有人在碰撞柜子,被吓醒,从那个洞里看见一只眼睛,流着血。 出来后,外面死了很多人,哥哥说去接一个人,叫他在原地等着,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段路,太长了。 方祈正点头,“这些……可能会失去的,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叶归礼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方祈正往前走,推开门时,外面的喧嚣涌进来。 长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的身后,最后出声,“我想试一下” 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躲在衣柜里面,选择了走出去,如果异能激发出来了,选择了回去,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奔跑时带起的那阵风,怎么还在吹,长安抬头,原来是从门缝中卷进来的,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长安的脑中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曾经帮助过的,痛苦的,无助的,最后都成为了自己,在长久的余生中始终都蜷缩在黑暗里的自己,世界于他来说,已经成为了寂静,是那个把他封闭起来的柜子。 “我想试一下,如果,可以呢” …… 长安想要去看那些孩子最后一眼,三人躲在楼梯的拐角处,前者在偷偷的探头,方祈正问,“你说这种临别时看最后一眼的是什么心理” 从三人后方传来医生的询问,“确定是给这些人交这笔钱吗。” “当然是,希望再见的心理”,方祈正转头,见叶归礼目视前方,轻轻拍了长安的右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是秋云。 秋云站在那里,那么的格格不入,来往的人群成为他慌张神色的背景图,眼神中的着急和渴盼,“我求你们,可以救救我的父亲吗” 方祈正本能的想要往前,却被叶归礼拉住,后者神色冷漠的说,“你的父亲是该死的吧。” “我知道……解药在那个人的手里,这些都是另一个人做的,他被关起来了!” 秋云躲在甬道当中,耳边传来潺潺的溪流声,这地下竟有道河,河上架有石桥,他朝桥对面看去,平台上摆着个梳妆镜,空落落的没有人,忽然,身后的石墙轰隆变成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个人。 从黑暗中望过去,是父亲秋生的身形,他在梳妆镜旁点了灯,远远借着微弱灯光,秋云看见父亲竟然是赤身裸体的,他拿着一把刀,笔直的朝自己腹部捅去。 没有想象中的血,人皮沿着脊椎开始裂开,像是衣服一样被脱下来,秋云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却碰到后面石壁,眼前人似乎感受到什么,一阵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的闪动。 眼睛突然感受到光亮忽然眼前一黑,秋云侧头挡开光亮,再转头,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松开手,低头轻轻喘息,却看见自己的脚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父亲躺在自己面前,脚上烤着镣铐,他尖叫着跑开了。 50. 抱薪救火 长安的眼中,是漫天飞花,没有废墟,没有炮弹,欢脱奔跑在前面的长平停下来,站在桥上,兀然回首,面色惶恐的站着,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一把红缨枪从其身后,穿过长平的身体,身体变成虚影,原本笼罩在桥上的能量屏障出现裂缝,开始破碎,明亮变成黑暗,长枪笔直朝着身后的方祈正袭来。 方祈正呆站在原地,看向桥的另一端,“秋生”面带微笑的站在血泊当中,身旁是被无数锁链捆住的夏涛。 他凭空生出一种被阴谋笼罩的感觉,像是在原地踏步般,事情围绕着关键的锚点旋转,但是没有人知道。 转瞬间,那把枪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后撤,只觉得一阵劲风挟过,耳边传来叶归礼的声音,“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发呆”,寒火剑向上挑,裹着幽蓝的异能,与枪产生强烈的碰撞,后者顺势握住枪柄,笔直的往回甩,掠过地下水道,最后笔直的插入墙壁当中。 三人借着水花翻涌遮挡身形,退回到刚才黑暗的甬道当中,方祈正心随念转的小声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秋生已经变成了吴理的模样,三人借着翻涌的水势退回黑暗当中 “吴理手中凝聚着异能,张开手覆在夏涛的手上,“我知道你们想要找什么,不就是解药么,就在我的身后,但是,你们真的能拿走吗,梦里梦外,多的是这些痴情的人儿愿意来助我。” 异能变成白雾,逐渐渗入头颅当中,像是要将其掀开,夏涛双眼紧闭,头被迫抬起,脸上的尘土混着泪,嘴角却带着微笑。 “我父亲在哪里!” 秋云忍不住发出声音,想要踏出去,被方祈正按住肩膀,只见后者轻轻摇头,用嘴型示意,“他一直在激你往前走,有问题” 长安在身旁静默的看着秋云,四人面面相觑,叶归礼见状狡黠一笑。 “你说的是我,还是那个都快要逃走了,为了让你活下来,发现这一切,选择死在我手上的人”,吴理发出笑声,“你忘啦,当时你偷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大发慈悲的把他的尸体给你看了呀。” 没有任何的回应,吴理神色越发的扭曲,黑暗中秋云站出来,他的脖颈处架着寒火剑,叶归礼微笑着走出来。 “之前我就发现了,系统出了问题,但是应该没有很严重,严重到你可以任意进入,改变进程,你想要的,不就是秋云吗,我当然可以给你,难道说,他是那个命定之人?” 吴理被反将一军,神色疑惑,随即坦然的说,“当然,我希望用他来换,不过,我还想让方祈正出来和我聊聊。” 叶归礼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剑微微侧开,用力,秋云脸色瞬间苍白,甚至来不及尖叫,血就汩汩流出来,见到脖颈间的森森白骨。 吴理的脸色很难看,“好”,他将右手抬起,后面的门轰然开启,一个文件袋打着旋,斜飞到手中,侧脸看过去,同时,左边的头发被风掠起,一瞬间带着异能的波动,不得不眨眼,心中暗叫不好,再睁眼时,拳头堪堪停在他的鼻尖几寸处。 叶归礼微微一笑,“搞偷袭不是我的作风,但是……”,吴理没有听完,噌,单手已经将红缨枪握住,前者没有任何的动作,叮,吴理自己将武器放开,他惊愕的看向秋云,一阵青烟从身上散开,他原来是长安化身而来。 只见长安双瞳变白,吴理像被摄住般,一丝丝绚烂的彩色从身体中溢出,掉落在地上和河中,迅疾的连结成天罗地网,整个空间像是被玻璃纸包着,他将嘴微微张开,逐渐飘出几丝白气,白气上隐约可以看出人脸,包裹着吴理的头颅。 随着吴理扑通一声,叶归礼摇头上前,“但是别人要搞偷袭,又不是我能管的,你说说,这像话吗。我都劝过多少次了,要讲礼法,先礼后兵,奈何你笑的实在是太操蛋了。” 叶归礼躬身去拿吴理手中的文件袋,身旁的长安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靠在墙上问,“他……上去了吗。” “他不能是方祈正,你问的是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已经上去了……草,这文件袋里面全是白纸。” 叶归礼起身,正欲朝着密室走去,脚踝却被抓住。 吴理缓缓睁眼,“根本没有什么解药。还有,我要找的,是你。” 叶归礼面不改色的抬起另一只脚,踩在吴理的脸上,用力的碾了下,“净说些废话。” 只见脚下人已经变得僵硬,只剩一具躯壳,一缕神识从其中飘出来,等到密室门边时,吴理化成人形,西装革履,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你不是,也一直在找我吗,或者说想要杀掉我,现在我来了。” “准确来说,是他来了。” 只见地上吴理的身体变成虚影,由无数像素组成,在黑暗当中交叠闪烁着,一张意气风发昂扬的脸,一张沉默收敛透露着恨意的脸。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灵魂,屈居在同一个躯体当中。 百年之前,自己被众人按着匍匐在地,朝高堂之上看去,就是这张脸。叶归礼没有涌起愤怒,他先是无措,后而害怕,他并不是害怕吴理,而是害怕自己。 幸福之于仇恨,对他而言,之于抱薪救火。 方祈正的美好从来没有拯救过他,只是像一道屏障,把自己的丑恶遮掩了,时间太久,遮掩太久了,甚至于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需要报的仇,需要还的情。 叶归礼一步步上前,将文件袋拿在手中:‘所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不阻止,还要帮助我们。” 吴理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长安,勾起笑容。 …… 方祈正和秋云从甬道中爬出来,秋云抬头望着放在桌上的不周山,心中忽然一痛,黑暗让视觉泛着青光,眨眼间,他好像感觉到无数只手藏于其间,想要撕扯自己。 不知是想岔开这感觉,还是这感觉促使了秋云的勇气,他兀然开口问,“你说,刚才长安哥为什么要替我去做这件事。” 方祈正笨拙的说,“可能,他希望你好” 多么老套的一个答案,秋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着问,“我吗?” 方祈正想学着说些调侃的话,看着那双诚挚的眼睛,因为从窗外 透出来的光亮泛着水润,被皱着的眉压弯,连同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了。 “走吧” 两人从窗户边跃下,方祈正将搀住的秋云放稳,只见后者自顾自的朝着远处走去,最后甚至带着小跑的姿态,他没有追过去,反而看向一旁的古树,上面捆绑着的红布闪着光芒,像是要将其拦腰砍断。 “古树通常是用来当作结界或者镇压物的,上面缠绕着的红布是经幡,写着的是往生咒,和之前那些游客一样,恐怕是被困在这里的。” 叶归礼的话回响在耳边,方祈正很疑惑, “不知道,每次一有中毒的迹象,就会要求我们放血。” 那些记忆铺天盖地的涌上来,暗黑的甬道当中,的下巴被钳住,被迫的张开嘴,一碗又一碗的鲜血阿,一部分在喉管滑过,还有些随着挣扎顺着脖颈流淌,掺杂着他的泪水,流淌下来。 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你就是用来害人的,和你父亲一样。” 在墙的另外一边,是欢声笑语,伴随着重物砸下来的声响。 方祈正轻声的喊:“秋云。” “呕……” 秋云听见呼唤的声音,争先恐后的将手放进自己的嘴巴里面,然后躬身干呕。方祈正焦急的想要过去,被他的呵斥打断,同时耳边响起叶归礼的传音。 “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秋云!” 方祈正没有理会,朝着秋云喊,“别走,我可以,我可以帮你。” 系统女声:‘注意,贪妖已经出现,请及时猎杀。’ 只听身后的大楼传来几声爆响,方祈正下意识的躬身捂住耳朵,哐啷,古树也一同倒下。 他转身看过去,虚空中闪烁着黑白的雪花,瞬间,身后就变成一片废墟,而在废墟之上,不周山雕塑矗立在那里,随后幻化成黑影,钻进秋云的身体中,只见他随风成烟,消散而去。 他脑中一片空白,就见不远处废墟面前躺着一个人,爬着一个人,看起来神形涣散。 躺着的明显是长安,另一个…… 方祈正闪影到其身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晃荡的,伴随着记忆中叶归礼在各个场景的笑容在眼前闪过,他正准备蹲下,又突然挺身站起。 看向虚空,转而将长安扶起来,片刻之后转身离开,三,二,一。 “不是,什么意思,都要死了,还不表示一下,说什么喜欢都是假的,骗人的么” 方祈正听见身后的声音,长舒一口气,撇脸轻声吐槽说,“又这样说,一个把戏玩两遍,以为我真的会上当?” 叶归礼从后面跑过来,接过长安,“我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祈正话这样说,手上却放开了,他朝着秋云离开的方向看过去,而身后的叶归礼收起嬉皮笑脸,将掌心覆在长安的头颅之上,无数小蛇争先恐后的钻进去,随后悄无声息。 “我们,回去再说。” 方祈正转头,只见叶归礼露出温柔的笑容,在黑夜当中,竟给人凄凄的意味,“走吧,我跟你走。” 51. 如果如果 方祈正和叶归礼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长安,前者问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叫我远离秋云,还有,解药拿到了吗” 刚才……吴理的笑容,还有那间被异能隔绝于世的密室。 “你和他不可能在一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话语像是夏日强烈的太阳,把叶归礼的心反复灼烧,他一言不发,转而从储物空间当中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个东西根本没有解药,秋云,必死无疑,如果他就是幸存者,那任务肯定会失败。” 只见床上的长安微微颤动了下,但没有完全醒过来。 “可是在正常的时间线里面,秋云已经存活了三百年,当时,他肯定活下来了,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但你忘记南镇说的了吗,这次任务可以改变现实的时间线……失败了,因果系统可能会抹去秋云的存在。” “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秋云是牺牲品,凭什么。” 叶归礼看着方祈正泛红的眼眶,他没有动作,“这就是他的命运。” 方祈正对上其眼睛,叶归礼不着痕迹的低头,拆文件袋,前者感觉到微妙的变化,变化像是一根刺,让他下意识把情绪收进去,“好,现在说说,你看到的。” 打开,将里面的纸张尽数抽出来。 “002号实验基地,0123号实验体合成报告。 实验对象:强制用灵魂制成的贪妖 供给成员/祭品:潜在异能者/普通人 实验结果:前期,贪妖对于人体的排异在异常的强烈,中期,在目睹与供给成员的相处后,排异大幅度降低,对于成为人类有强烈意愿,后期,接管肉/体大脑后,有着强烈的反抗意识。” 处理意见:是目前为止最像人的实验体,对上一级供养物有极大的好处。 但在阵法形成后期,贪妖尝试制造混乱,利用人类将不周山搬离,导致阵法被破坏,并打开仓门放走部分祭品,并逃走,破坏上一级供养物的形成。 灵魂部分被不周山镇压,部分逃入秋云的身体内,经历长达十年的人类生活,一直尝试剥离记忆。 无法将其从肉/体中带出,除非自动脱离,建议立刻销毁,或者尝试将其引入上一级供养物的体内。——b国特使” 这里面有太多的疑惑,但是联系之前的事情来说,有可能这就是吴理最开始做灵魂实验的地方。 方祈正明白了,转而问叶归礼,“所以,当时长安遇见的就是秋云,那为什么之后长安完全对于此没有记忆。” 长安不知何时从床上坐起来,他皱眉看着叶归礼,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转而低头,“有的,在最开始,我拿刀挟持他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和当时喂养我的人很像”,他的神色带着愧疚。 方祈正想起当时在粮仓门口看见贪妖背在长安身上,拿着刀想要利用长安之手将秋云杀掉。 没有想到秋云和贪妖竟然是一体。 “所以,吴理用解药把我们引过去,就是想要让秋云拥有完整的灵魂?” 叶归礼点头,示意方祈正往后翻,后面只有一具红色字体的批注。 “上一级供养物的影子所在地,123号废弃旧火车中,完成度百分之五十……还需要更强的因果力,这个世界终究会改变。” 叶归礼说:“那里就是整件事情的尽头,所有的开始。” 长安忽然开口,“我知道那里,从粮仓的西南方向直走,只有一千米左右的距离,之前就是用那里运输东西的。” “火车头的那个灯比蜡烛亮多了,感觉可以把地狱里面都照亮,但是,听说要被拆了。” 长平像是开玩笑一样,满是憧憬的眼睛里面闪着落魄。 长安永远记得那句话,哥哥说这句话时看向缝隙中的微光,将头半昂起来。 听见叶归礼说出来的话,三人静默,只听楼下有人大喊,“长安,快走阿,出事了出事了,快去看看阿。” 方祈正意识到长安周围除了那群孩子,没有别的可以出事了。 长安猛然从床上坐起,然后咳嗽了两声,正准备朝着楼梯走下去,他转头说,“半小时后,那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叶归礼说,“吴理把秋云引到那里,肯定有某种不得不让他死的理由,而我们的人物是让秋云活下来,那就只有破坏阵法了,你说,我们真的可以完成任务,改变之后的时间线吗。” 方祈正看向窗外,“或者说,改变之后,会产生什么。” 微风吹过那片荒原,废弃的火车被掩在草丛当中,铁轨交错纵横,在其交汇处,跪着个人,四肢被铁索捆住,吊着。 在铁索的尽头,是不周山,上面缠满了铁索,被放在一个洞里,看起来比之前更大了。洞在阵法的边缘。平地陡然升起面石壁,中间挖了个洞,像是土窑那样,朝里望,看不见头, 而他的身下是个黑色的能量漩涡,几乎已经将他的半身吞噬掉,由此生出无数蜿蜒的黑线,如果从半空俯视,可以发现黑线极其规律,像是一个八卦阵法,往上透着气。 顺着黑线看过去,在周围的地面上,有很多密集的凸起土包,小小的,呈现半圆状。在正对着秋云的地方,有着更大的土包,成排列着,土包旁边立着木板,上面写着一二三,像是坟墓,但没有名字。 方祈正躲在远处某辆火车后探头看过去,“无间道,黑吃黑?” 懒散倚靠着的叶归礼,瞬间明白他的逻辑,轻声一笑,“不能因为秋云皮肤黑,然后被黑洞吞噬,就这样污蔑别人。” 而长安躲在两人对面的火车后,他眼神笔直看向边缘的不周山,“我去移开不周山,你们去解救秋云。” 叶归礼:“只有你破坏了阵法,我们才可以解开铁链将人带走,最好同时。” 因为在这里长安除了拥有精神异能之外,还可以极快速移动,加上没有确定的武力值,作为移开不周山是不二人选。 方祈正抬眼看他,此时卷过一阵大风,远处传来痛苦压抑的闷声,潮生刃飞向长安,后者屈肘握住剑柄,尘沙扬起,像是轻纱,掩住了长安眼中的亮,后者身形一闪,已经变成了虚影,朝着另一边飞速的接近。 “三,二,一……” 红蓝两道身影交错着,飞速朝阵眼接近,最内圈,那些小型的土丘骤然破裂,蹦出无数的木偶,哐啷 哐啷的朝两人跑过来,上面贴着张纸,草率的用墨水画了三横。 叮,只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撞击声,眼前铁索产生了波澜状的起伏。 见状,叶归礼拿出寒火剑,将手抡圆,把剑朝着前方甩过去,慢动作下,剑闪着冷光,折射着周遭的事物,在翻转的瞬间,骤然现出无数分身,交错编织成网,将其进行绞杀。 除了在木偶的身上出现了些许划痕,几乎是毫发无损,方祈正贴身擦过迎面打来的手臂,“不是,纯帅,没有一点攻击力?” 方祈正这才看见,这似乎不是木偶,通过划痕可以看见,里面竟然生长着某种类似于花的东西,转瞬恢复,消失不见,有着自行治愈的能力。 “再耍一次帅!” 方祈正的身形像是鬼魅一般,在其中穿梭着,只见他掌心变出一把种子,将其掷出,准确卡进伤口当中,借助花朵,种子飞快生长变成无数枝桠,长出红花,将人偶交错钉在地上,还有几只在垂死挣扎。 形成奇异的一幕,废弃的火车,长在人偶身体中的树木,纷飞的花朵。 叮,那声音再次响起,铁链被砍断,长安双手放在不周山上,他却没有要移开的动作。 叶归礼穿过人偶,此时人偶已经全军覆没,他将手笔直伸向秋云,脚下的黑洞却飞速扩张,让其身体飞速下陷,低头,让其身体飞速下陷,是最开始进入粮仓的场景。 “有人想害我颜面尽失?” 只见秋云越陷越深,系统女声在半空中响起,“命定之人即将死亡,任务判定失败。” 方祈正闻言,心中产生异常的恐惧,一时间心脉当中的力量飞速填充到身躯当中,他的双眼开始泛白,天空忽地雷声大作,笔直劈下一道雷在水中,开出一小条通道,视线中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没有办法控制这个力量,只能凭借本能来实施。 漩涡却越变越大,叶归礼抬头,只看见长安忽然出现在了秋云身边,平安锁飘在空中,一股虚白的能量将秋云和长安交缠住。 瞬间,叶归礼就变成人首蛇身,卷起方祈正,飞快的脱离漩涡,后者逐渐清醒,只见半空中只见两人的灵魂开始被抽离出来,被放在对方的身躯当中。 系统女声,“命定之人存活?任务成功,注意即将被传送回阖梦坊。” 无数异能幻化成幽绿的光点朝着虚空中飘去,穿过黑暗到达光亮,来到一病房中,掉落在一个垂垂老矣,挂着呼吸机的病人额头,尽数融进肌肤当中,无数音容笑貌,夹杂腥臭的味道,哭泣的声音,穿梭在他的脑中,被掠夺走的空白逐渐被填满。 秋云逐渐举起双手,褶皱的皮肤又恢复弹性,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正是秋云,他缓缓睁眼,看向窗外,是明媚的太阳,或许是过于刺眼,泪水从眼角划过。 之前,想办法找寻记忆的他,步履不停,满是伤痕,倒在方祈正的家门外,如今,他停下来,躺在病床上,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只想着如何过好余生。 哐啷,门开了,方祈正倚靠在门口,看起来有些疲惫,对他微笑,“怎么,以为躺在床上就可以躲开工作?我必须严肃的,不拐弯的告诉你,再这样,烧烤摊即将被我吃空。” 52. 将忘不忘 秋云躺在床上,看向窗外,“突然感觉,三百年也没有那么久,我真以为我要死了”,他耷拉着耳朵,脸更黑了,转头说,“你救我就救我,说要把我银行卡刷暴是几个意思。” 方祈正下意识白眼就过去了,走进病房,“想要牛马跑,就要给牛马狂吃草,什么都不给,就想我做事儿?” “南镇给你的还不够么”,秋云脸色突然严肃,“南镇人呢,当时可是他把我体内藏着的鬼魂给唤醒了。” 叶归礼欠揍的说,“你不本来就是妖来的么,还担心这个。” “被地府抓走了,因为涉嫌偷盗死尸。” 秋云下意识说,“我不相信。” 当反应过来,方祈正和叶归礼面面相觑,后者问,“南镇?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 秋云没有接秋云的话,后者兀然抬头,眼里印着病房中惨白的光,带着了然和怀疑,方祈正坐在旁边削苹果,顺手递过去,那个眼神转瞬即逝,笑着接过,啃了两口说,“还记得妙善吗。” 方祈正点头,他记的很清楚,“那个想要成为神仙,却被妖怪欺骗的人。” “当时,我们都被弹了出来,你和叶归礼要重新进去,我被南镇喊了出去谈话。” “你单独拉我出来干什么,南镇,不接受潜规则昂” 秋云将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前,南镇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笑起来眼睛眯着,对站的老远的秋云招手,“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给我一颗糖,就告诉你。” 秋云将信将疑地挪近,递糖过去。 南镇将糖剥开,将糖纸放在阳光下,视线透过糖纸看向从门内朝外偷看的方祈正,微微一笑,随后将手搭在秋云肩上,后者兴高采烈向方小闺说完临别赠言。 耳边吹起一阵风,哐啷,门关上了,秋云朝左边看去,一张扑克牌贴在门上,是张小鬼,双眼提溜转着与其对视,他心里发毛,转头吐槽,“南……” 只见周围已经变成了乌黑一片,只有不远处的门还依旧保持原状,这显然是异能通道,不知道通往那里,秋云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就感觉到肩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是钳着他的。 '最好别动,否则你只能晕着过去了。' 接着一记手刀敲在后脖颈,秋云发出一声咒骂,“无间道,黑吃黑?” 当秋云醒来的时候,就坐在一个洞穴当中。 “噢,那我知道了,你说的那个洞穴我去过,是不是只有办公桌和蜡烛。” 方祈正插话,“怎么只逮着自己人薅,不亏是老板,每个月三千就想要我的命。” 秋云点头,瞠目结舌的作势要掌方祈正嘴,“都说了多少次,讲故事不要插话”,叶归礼盯过来,前者快速的把手放在自己脸边,“行,打自己,那我继续说了。” 只见南镇下半身倚靠在办公桌边缘,“秋云,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签订合约的时候,为什么有一些记忆必须要丢掉。” 秋云将眼睛睁开,只见自己悬在半空中,身旁是团雾,随后,这雾极其亲昵的贴在其身上,他无法动弹,只是扭捏的将头撇开,“说话,老贼,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团雾笔直钻入秋云的大脑,在阖眼之际就听见南镇说,“将忘不忘,难得所妄。” “谜语人。” 方祈正批判道,“难道说,活得久的人都这样么。” 叶归礼突兀的说,“你的身体,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不是依靠长安和你互换灵魂,你才成功逃离阵法的吗,那他原本身体带来的异能呢,恢复记忆之后,你会不会也拥有。” 方祈正想起当时在密室当中,长安说,他的异能可以看清大脑构造,“南镇,要秋云拥有这个异能干什么” 秋云想要知道异能的开启方式,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拥抱了一样,整个房间像是被蒙上一层糖纸,虚空中的光线被折射成五颜六色,一团黑雾从他脑中升腾出来。 视线中一片空白,继而浮现出一片油绿的森林。 橙黄色的光缱绻的洒在这片森林中,似乎是黄昏,大风扬扬,树叶飘零,像是碧绿的帷幕笼罩着。 树叶被踩的劈里啪啦,不远处传来奔跑时喘息的声音。 森林中闯入不速之客,女子因为奔跑扬起如瀑般的黑发,身上穿着的绿衫纷飞,黑发擦过她的脸庞,上面隐隐有着泪痕。 跑啊,快跑啊,逃离那个只有树影的房间,幽暗的密室,只从窗中隐隐透出的几米阳光,四肢被铁链锁住,钩子嵌进手腕当中,渗出血。 黑金的庄园大门隐隐泛着光,带着无形的诱惑。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那一刻,庄园门轰然关上。像是意识到什么,她像是被抽取灵魂般,再也没有了生气,停在原地,紧接着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朝她走来,那纤长的影子不断逼近。 “我以为你想通了,罢了,我只当你是出来闲逛……” 枝桠交错,阴影交错覆盖在青绿长衫上,这才看清上面隐约有着的血污,她的下巴被来人捏住,缓慢的抬头,那张脸和南镇别无二致,那人缓慢的抬头,看向虚空。 “这是你叫的外援吗?” 秋云猛然一震,捂住双眼,“不是我自愿想来的!” “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南镇穿女装!” 屋子里鸦雀无声,头上飞过一只乌鸦,叶归礼一脸奸笑,用手指指点点的说,“你……不对劲,有问题。” “南镇有危险!” 听完秋云刚才的描述,方祈正脑子里冒出两个硬币,“你记不记得,之前你差我两个硬币。” “不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我欠你钱,不就是上一次南镇发工资的时候顺手拿了你两个硬币么。” 秋云骂骂赖赖的从兜里掏出一个零钱袋,结果从里面掏出两个天圆地方的钱币,他震惊的看着方祈正,“你的意思是说邮筒。” 叶归礼有些不爽,又有些撒娇的扯过方祈正的衣摆,“你们什么时候有的暗号……” 方祈正心中对于他的那抹异样完全的消失了,他拉着叶归礼往外走,身后的秋云刹着拖鞋跟着,直到出阖梦坊,来到小巷,停在邮箱的面前。 他掀开那个油绿的邮筒,里面只有一封信,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 秋云凑过去,“这,怎么感觉像是陷阱。” 叶归礼故作体谅的说,“你为了任务连狗洞都爬了,这其实还算是体面吧?” 方祈正打断两人的碎嘴,将里面的信件拿出来,举起来,示意秋云看封面,“这个信封上面的风景是不是和你看见的场景一样。” 他转头朝着叶归礼解释道,“南镇之前一直在往这个庄园里面交物业费,有一两个月没有钱,还拖欠了工资。” “ 所以,这里面就是物业费待缴通知吗” 方祈正将手翻了个面,想要看上面的记信地址,里面的东西啪嗒掉出来了,是一张白纸。 “幽默,幽默,把我们骗到这里,就为了看这个?还是说你误解了,自以为很了解老板?” 叶归礼鼓掌,指着掉落在地上的白纸,上面只画了个箭头,而箭头指向小巷的墙面…… 方祈正僵在原地,“闭嘴。” 秋云用手摩梭下巴,“你们说,这个墙面会不会就是个门?”,说着他走过去,用额头试探着撞墙。 身后两人的讨论声忽然沉默,方祈正将纸的另外一面翻转给叶归礼看。 哐,清脆的一声,“真痛,好吧”,他转头看见叶归礼站在身边,用把信件按在墙上,对他露出邪恶的笑容。 沉默,秋云左顾右盼,两大护法站在身侧,方祈正说,“我觉得应该不是直接撞那么简单。” “我敲,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和他学坏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空了,满脸死寂,方祈正露出温柔的表情,带着同情。 猛然下坠,零散两三声尖叫,最后被高空中的风声淹没,duang,方祈正坐在一堆落叶上,看着面前前的庄园门,“这就是传说中的一键直达么”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落叶旁边五体投地的秋云,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是叶归礼,后者说‘我可是完美着陆。’ …… 三人站在门口,门上贴着的是刚才的白纸,另一面是张建筑的画像,抬头,就在面前。 “难道,南镇想让我们玩密室逃脱?” 人站在庄园的门口,面面相觑,秋云率先开口,“我们应该怎么进去。” 方祈正看着叶归礼若有所思,那知秋云突然冒出了句,“如果从树上爬上去,会不会可行,实在不行,我们强攻进去?” 叶归礼嗤笑,“强攻,会把里面那个女装大佬的命给攻没的……或许你的新异能可以给我们答案。” 方祈正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或许是两人搭档了一阵子,他下意识的觉得,刚才叶归礼想说的是其他。 秋云尝试过后摇头,“不行,这里似乎没有光线。” "没有光线?那这些树怎么长的" 方祈正突发奇想的问,“难道说这些也是假的,像是塑料花一样,没用”,他伸手去摸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画面里面的,房间里面的那些树影,是朝着什么方向的” “西南。” 方祈正闻言阖眼,将手更加的贴近树木,一时间以其为中心卷起漩涡,无数景象涌入脑中,连同泥土的潮湿,鲜血的腥味,草木的芬芳,树木摇摆着,却被卡在某个窗棂中,看向窗棂的一双眼睛。 “这边。” 三人朝着左侧跑去,叶归礼在最末,看向庄园中的某一处。 越往这个方向跑动,天空中的乌云逐渐聚集,当看见一座影堂时,忽地雷声大作,方祈正朝着的牌匾看去,上面写着,“太子南/影堂。” 哐啷哐啷,是铁索的声音,叶归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暗叫不好,随后从手中甩出一股一把剑,笔直的朝门翻转而去,哐啷,门开了,风争先恐后的涌入,将门内的景象尽数展露。 南镇被锁链囚住,狼狈的佝偻在地上,因为低头,长发凌乱的覆在脸上,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手中的匕首高高扬起,正准备刺向前者的耳朵。 53. 夜夜安眠 剑尚未停歇,闪着幽光,直到叮的一声,将匕首弹飞,那人转身,面露骇意,三人极快速的朝着堂内移动,那人继而露出笑容,手扯住南镇的头发,使其头朝后仰,眨眼间便化成两股力量交缠着,朝墙上的画像隐去。 “还没有开战,怎么能当逃兵呢” 秋云气愤的说,“难得身边有两个人护法,” 方祈正将视线放在墙上的画像上面,“这是南镇三百年前的样子么,身边还站着个人。” “影堂,顾名思义,留影,在古代就是画像的意思,这里面是专门放这个的。而且听这个牌匾的名字,南镇在以前还是一个王公贵族。" 秋云照旧撞头,头已经杵在那里,试探着瞥眼问,“这次姿势总没有错了吧” “那还等什么” 方祈正直接跳进去了,瞬间墙壁翻转,进入了一个墨水做的海面,他不停朝下沉,呼吸变得沉静,四面八方发出闷响。 像是身处在一个音响里面,还是8d,头顶隐约浮现出场景,被海面的波澜弄得荡漾起来。 “不行,公子,这个奴仆是要杀掉的,敌国的人怎么能够留在您的身边,这不是在留祸害吗” “我就要他,他长的好看,而且应该很勤快,不,不行么” 那种胆怯但又故作硬气的声音,或许是正好对上了这个奴仆的眼睛,又或许是这双眼睛正好比遍地的血显眼一点,南镇从来都是一个上位者,但是他惯常用的姿态是弯腰,就像现在这样。 南镇弯下腰,朝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奴仆伸出手,贫富,胜败,在他示好的微笑中显得不值一提。 奴仆身后的人被斩了头,鲜血飞溅在地,落在他因为挣扎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发呆,没有牵住那只手,只是站了起来,站到南镇的身后。 “我叫宁善,我和你走,能活。” 南镇阻止了侍卫的训斥,将他带走,两人朝着远处的宫殿走去。 “果然,南镇小时候就根正苗红。” 周遭兀然一暗,方祈正眼见着宫殿出现在脚下,感觉到自己要撞上去了,扑腾了下,一把长矛从身后刺出,随着逐渐接近,所有的一切像是被吸附进去,当听见铁器的嗡鸣声时,他侧目看过去,长矛已经蓄势待发准备穿刺右肩。 “都说了,以后出任务,先找找我在那里。” “其实,我自己能够解决……行。” 叶归礼身体朝后呈现半弓状,他单手擎住长矛,并借势扭转方位,使得偏移身体,最后笔直的投出,咻的一声,飞速朝前,最后笔直的钉在宫殿外墙上,周遭变得清明。 方祈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了依托,猛然下坠,最后掉落在地面上,正好与叶归礼抵背而立,出现无数士兵,手持弓箭,将其拉满。 而他眼角瞥见还有人,却看见南镇被捆的严严实实的,与奴仆宁善也是抵背而立,后者看起来是正常的人形。 “怎么每次一下来就是这种危急的时刻,秋云呢。” 哐当,那知宁善将手中的兵器丢下,用手不停的指自己,挤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叶归礼蒙了,“直接送人头?” “这个人想干什么”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个傻子,这就是留在太子身边的人吗” 宁善不停挥舞的手僵硬下来,神色看起来很震惊,这是来自他故土的人,因为他说不出话,就把自己当成了敌人。那自己为了得到情报而受到的凌辱,究竟算什么。 眼前的敌人没有等宁善的失望变成绝望,而是用漫天的弓箭作为回应,南镇没有反应,只是看向宁善,随后越过其肩膀,看向方祈正。 “你们终于来了,等好久了。” 方祈正整个人呈现一个目瞪口呆,“老大,这里有弓箭,你没有看见吗” “这不是最重要的。” 叶归礼吐槽,“整天高深莫测,故弄玄虚”,他举起手中的剑,莫名的烦躁,其中的一支朝两人中间射来,他跳跃扭身躲开,站在方祈正的对面,横剑于身前,准备迎战。 那知漫天的弓箭突然停滞下来,空间中出现了实质扭曲的波痕。 刺啦,刺啦,宁善的目光直视着弓箭,只听无数的啸叫从四面八方响起,一股又一股黑气填入他的身体中,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身上的皮肤裂开,变成嘴的形状,努力的张开,像是在在喊叫,连连面部和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卷起一阵风,扬起轻沙,南镇手上出现了一张扑克牌,割开自己的绳子,他朝着边缘退去,靠在宫殿的墙壁上看着,起了一阵风,方祈正转头说,“老大,你这样就很没有意思了,怎么能这样。” 南镇没有回复,只是用下巴怼向他的身后,方祈正汗颜,周遭霎时安静下来,他嗅到寺庙中常有的香味。 余光中,宁善已经出现在他的身侧,那些嘴上下嗫嚅着,像是鼻子在耸动,头不停的朝着自己靠近,像是嗅到了美味的食物。 “到底是为什么所有的妖怪都要凑在他身边,而且每次凑到身边都毫无感觉!” 方祈正心中正沉思,身体中的灵魂却猛然一震,接着受到强烈的吸力,将他悬在半空中,那是一种想要吞噬他的力量。 完全的定在原地了,如果从远处看,他的肌肤开始变化成木,甚至脸的半边都开始冒出树的枝桠,旁逸斜出,枝干上面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伴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妖冶。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身体中的力量开始快速流失,方祈正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干瘪,枯燥,他渴望站立在地,触碰天上的太阳,仰头,视线被扬起的尘沙填满,在他要阖眼垂头之际,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亭亭走过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周围所有的景色都变得模糊“辛苦你了,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 白衣人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如瀑般的雷电喷出朝着身后的宁善打去,前者似乎感觉到疑惑,抬手时,从他的身体当中捏出一条黑色小蛇。 此时,叶归礼跑过来时,变为红黑巨蟒,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时间恢复正常,直到他冲到面前,那虚影化烟而去,手中的小蛇一分为二,悄无声息掉入两人身体中。 叶归礼啸叫着,缠住宁善的身体,试图绞杀,身体上无数张嘴,疯狂撕咬着巨蟒的躯体,流出汩汩鲜血,两相挣扎,滚动,地面发生强烈的震颤,带起硝烟。 方祈正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攻势,在尚未清楚对方的实力时,就摆出了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姿态,固定位置的绞杀,带着蛮狠,像是在宣泄什么。 方祈正被能量冲击,滑行到 南镇的身侧,被后者扶住肩膀,他轻声的说,“心下笔直两寸,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缝合线,命门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的?知道了,还不下手,专坑自己人?” 南镇耸耸肩,朝着方祈正的身后努嘴,“应该来不及听我说故事了吧”,看着后者飞快朝着另一个方向越过去,他的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 "少爷,他一直都不爱说话的。" “对,对不起,我来给你缝,怎么被父皇罚也不和我说……怎么能就这样,就这样,哑了吗。” 南镇回想起知道真相后抽噎的哭泣声,看着自己面前的怪物,露出一种难得的愧疚,杂着温柔,他这辈子,甚至说三百年来,从来没有对不起谁。 方祈正眼神凌厉,将异能集中在双眼,眼前的一切开始放慢。 不过还是太快了,烟雾中出现了另一个人,不知何时,原本猫在角落的秋云,咧着嘴出现在宁善的身前,发动异能眩晕,随后朝着方祈正眨眼示意。 方祈正手中现出潮生刃,冲出去,在空中划出蜿蜒的海浪,他凌空跃起,身体反弓蓄力,朝下猛然刺去,异能涤荡着四周,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声,所有的硝烟随着喧闹散去。 不远处出现一个扑克牌搭建的门,门后是通黑的隧道。 当倒在地上的宁善终于不动了,叶归礼化作人形,站在其身旁,方祈正忙不迭走到身旁,蹑手蹑脚的扶上去,眨巴眼,上下打量,“没……没事吧”。 叶归礼转头,脸上完好无损,身上的衣服像是被水打湿了一样,认真看着他,故意扭曲事实说,“我知道你没事啦,但是我有一点点点疼。” 方祈正没由来的想要怪罪南镇,随后转身找他。 此时南镇背身走向门,夕阳把身斜照,风将长发拂起,压胜耳环被风撞的叮当响,他头也没回,只是抬眼撇了下宫殿,步履缓缓,一言不发。 他想起和吴理的对话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给你一个选择,你一直不愿意让地府发现他,于你而言是还债,于他而言是在负罪,呆在世间的时间越久,他的恨就越深。 “就像现在一样,他渴望着囚禁你,像你对他那样。你说,我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当时的南镇呆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吴理身边的宁善,和百年之前的那个少年一样,没有任何的妖气,还是那样恬静,眼睛里带着淡然的倔强。 而现在的宁善,身上附着的妖气已经深入骨髓了,以至于他砰然倒地时,仍是一副落魄不堪的模样,身上那些奇怪的嘴已经消散,他没有捂住脖子处流出的血,只是呆呆望着南镇离去的模样,最后化烟而去。 “老大似乎养了他上百年,一直在这里面。” 秋云闻言,若有所思看着南镇的背影,“你说像老大这种完美的人,居然会豢养一个鬼魂,一直不愿意移交给地府” 秋云转头看向方祈正,面色带着释然又挤出笑容,语重心长的说,“方祈正,你和之前很不一样了,现在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人嘛,进入滚滚红尘就是要被烫伤的,精神上缺胳膊少腿都是眼泪作祟。” “如果我身边所有人的故事都是遗憾,那我希望你……” “希望你,得偿所愿,夜夜安眠” 54. 皮肤像鸡蛋壳掉落 另一处未知的空间 陆执从床上睁眼,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吴理,“老大,南镇被他们救走了。” “这次计算结果准确吗” “经过各种比对,百分百。” 从一开始南镇的所作所为吴理就知道,他擅长利用人性,知道怎么样最让人绝望,同时让绝望成为联盟的桥梁。 但是,南镇这样一个算是慈悲的人,就这样杀掉了寄托情感之人……他莫名产生了嫉妒。 吴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手中的玉佩,“这个世界上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傻人”,他眺望窗外,那种不确定让他产生了快感。 “没关系,事情快结束了,他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的,我知道,只有他和我最像。” 阖梦坊内 南镇显得没有任何的情绪,笔直走向办公室,熟练的从里面拿出医疗箱,随后递给方祈正,示意他给某人包扎 等待接过,随后抬手示意秋云不要躁动。 秋云:“老大,我们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你了,现在不回答,我一定会憋死的。” 南镇环视三人,最后将视线定叶归礼的身上,片刻后又抬起桌上的茶缸,公事公办的说,“这次任务你们完成的很好,不过,我现在还是一个地府的通缉犯。” “当时,地府把我押走之后,吴理把我劫走了……在这之前我去找过他,尝试以合作的姿态从中获取情报。” 方祈正瞠目结舌的看过去,“你想要干什么,他想要干什么,碟中谍,碟中谍中谍?” 秋云抬了抬自己长大的下巴,让自己恢复正常,“老大,你以色示人么,套回来情报了吗。” “……折磨,惩罚,强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方向完全错了,但是某种程度上又阻止了事情发展的进程。” 三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方祈正脑中飞快回溯,从窕慕利用因果错乱引起阖梦坊注意,让众人发现利用死尸放入灵魂重生,之后来到重生实验现场,自己捡到南镇的耳环。 叶归礼诚挚的发问,“他不是想要研究重生,难道是想从灵魂的身上获取别的东西吗。” “对,他在利用灵魂喂养什么东西,或者积蓄某种力量,试图用重生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那天,我试图投诚,他让我去到后山补全逆生阵法,似乎是想让我打消戒备……” 当天 那些死亡的游客被隐匿在后山的实验舱中,用未知的液体浸泡。 因为网络的宣传,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个危险之地,希望博取流量,一旦往深处走,扒开草丛,看见如同蜂巢般的实验仓,在中间的“观音”会睁开眼睛,将你的一切夺取。 南镇站在这里,一切都和之前推测的一样。 当时,“观音”身上披着的轻纱被风吹掉了,落在地上,被铺满地的黄色骨液给沾染,南镇于心不忍,低头捡起,轻纱正盖着株蒲柳。 他把轻纱披回去,捡起蒲柳,柳絮散在液面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植物,但现在不是柳树开花的时间,是有人故意带来这里的。 人一旦有了怀疑就像锚点,脑中所有幻想轮番上演,实验,现场没有任何的变化,气恼的时候,他察觉到暗处有股视线,抬头,正好对上游客被剜去的双眼。 好似心有所感,南镇发现了尸体的某处蜕了一小块皮,并不像是擦伤导致的,而是空了出来,你可以从中看见人的静脉,像是鸡蛋的壳破了一处,流出体内的东西,诡异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他打开实验舱,将尸体搬出来,用异能从这个洞中灌注进去。 怎么弄都没有办法填满,不知过了多久,南镇以为自己判断错了,这不过是一具尸体。 但是突然,他看见经脉当中好像有上什么正在蠕动,最后从洞口探出头来,是朵鲜花,尸体开始极快速的干瘪,开始和土地融为一体,没有异能波动,让人恍惚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噬魂术,和控制灵魂的异能不一样,它是用来吞噬灵魂的,但是没有想到进化的如此之好,竟然不会让人感觉到任何异能的波动。” 方祈正回答到,“那只能说明,后山里面的尸体,可能大部分都是伪造的,用来掩盖一个事实。” 叶归礼下意识看向方祈正,此时轰隆一声,外面天降大雨,雨水滴落在窗户上,扭曲成幕,窗户上的南镇淡然一笑,从其倒影上看着两人。 “事实就是,吴理不仅害了人,还在试图谋划更多的事情……这些人的因果力都被抽走了,从最开始利用人的欲望来制造树人,到现在,那座山里的棺材都不翼而飞,那些失踪的游客,被装进了实验舱。” “太多人了,因果力加起来已经到达一个不可预估的数值,他想要干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想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公道,别人不给,我来给。” 叶归礼晃神想起吴理在洞穴时说出的话,“你是想到什么了吗”,南镇喊他,前者才嘲讽似的抬头,“但是,吴理不是已经把这些人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些不都是他们想要的吗,想要的已经给了。” 沉默,方祈正带着疑惑开口,“可是吴理是想要利用他们的阿,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不对。” 叶归礼妥协似低头,光影落在脖颈处,照进衣服缝隙中,露出光滑的皮肤,“很多人,利用了也从来不会给出相应的价格”,再抬眼时,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当然,他毕竟违反了秩序,需要来自正义的复仇。” 秋云站在一边,觉得那个神色十分可怖,顿时毛骨悚然,“如果我错了,请让工资来惩罚,而不时让我在这里看魔王变脸。” 南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义,我们不需要谈这种词,只是今天刚好轮到我们值班,需要守好东西而已,比如,这些人的灵魂去那里了。” 方祈正的神思被拉回来,“你是想要找到噬魂者?” 叮铃铃,桌上的座机响起来,倚在桌边的南镇将身边的听筒拿起来,那头传来激情昂扬的谩骂,“南镇我***,一直求我拉你回监狱,冥车遛不到十分钟,给我干逃狱了,好了,现在工资没有了,待业在家里,你赔我五险一金,赔我编制……” “我知道了,说吧,要什么” 御河嘿嘿笑了下,又沉默片刻说,“他……” 南镇打断了后续,“可以,直接进来,公司系统已经把门放在面前了。” “上一次也是这个时间点,反复干预轮回,真不怕下辈子连人形也没有?” 房间中间显出一道双开玻璃门,门被推开,一阵风铃声 响起,众人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带着黑鸭舌帽的,穿着破洞牛仔裤和白t的人,俨然一副混世魔王加高街帝的模样——御河。 “longtimenosee,各位,我又回来了。” 方祈正木然看着御河裸露的背,随后带着可怜的眼神说,“你的衣服,少了块布。” 御河沉默,随后转身,用一种探究的神色,看着方祈正“你家花孔雀没有穿过么”,片刻后将手中的文件袋横在众人中间“我是来拿这个过来的”,随后拿着转了圈,笔直走向南镇,将其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特殊异能汇总——地府专项,泄密必究。” 秋云意识到什么,“你说,老大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嘱托给你,显然是想让你升官发财。” 御河不爽的啧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外加义愤填膺的说,“果然还是熟人坑着顺手么……”,在南镇轻飘飘甩过去一眼后顿时歇菜,“罢鸟罢鸟,就当还你个人情,这里面汇总了失踪的异能者。” 看着被拆开的一叠叠纸张,叶归礼问,“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在这里面筛选,有点过于泯灭人性了。” 南镇漠然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阴影将眼神尽数覆盖,若不是身体随着呼吸有起伏,简直让人怀疑是死尸,他抬颌,朝叶归礼的方向点了下,“你不用,跟我出来。” 叶归礼将双腿叉开,自然后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那是一个轻松却又无畏的姿态,因为靠着白色的墙壁,更加显得肩宽腿长,“上一次和你出去的人,已经被你打晕了,而且我喜欢和同事一起整理资料。” 方祈正意识到不对,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过去,为了避开视线,叶归礼有些别扭的撇过脸,随后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刚走到门外,南镇说,“系统的面板显示,你和吴理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干什么未知,被空间异能屏蔽了。” “他说让我策反你,但是没有告诉我要干什么。” “所以,你答应了。” “滚蛋。” 或许是当时的阳光太亮眼,给视线蒙上了层薄雾,又或许是南镇的神情看上去格外的紧张,叶归礼看向南镇周身时,后者变得朦胧,说话时像隔着层水,听来只有悠悠的回响。 他在张嘴说话,但又不像是自己在回应,不知道在说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南镇说,“知道了吗。” 心里有着未知的燥热,他感觉自己好像丧失了刚才的记忆,可能是活太久了,老年痴呆了,叶归礼抬眼看过去,南镇笑得有种春风满面的感觉,“神经病”,随后转头走了。 昏暗的房间内响着嘈杂的背景音,是记者正在报道一名学生的自杀事件。 另一边,黑暗的房间里,吴理坐在桌前,看着电脑上的一封邮件,上面写着,“给我一具承载灵魂的肉/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是长荫的母亲,听到孩子的死讯悲痛不已”,镜头扫过家中的沙发桌椅,最后落在一张墙上的照片,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孩子显得很木然,母亲搭肩膀上去,为了应付镜头扯出一点笑容。 吴理逐字逐句看着邮件的内容,停在发件人的名字上——长荫。 55. 唇友谊 叶归礼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闷笑,他轻轻推门就看见猫在两个旧纸堆后面的方祈正,似乎正在和秋云说着什么。 眉眼弯弯,脸被阳光附上一层朦胧,单薄的蜜油,他就站在门口不动,想试着这样微笑,又显得很僵硬。 视线中出现一只手,将门推开,叶归礼转头,是南镇,不知道在自己身边站了多久,他莫名的尴尬,朝着里面看去,方祈正匆忙的撇过来一眼,抿着嘴把头低下。 南镇轻声安慰,但没头没尾的说,“一定有机会再见”,随后大步走进去,看向正在摸鱼的两人。 那话长久徘徊在叶归礼脑中,使得他忽然清明,跟着进去,下意识走到方祈正身边。秋云刚要往纸上按印章,揶揄看戏的神色在两人身上徘徊,叶归礼难得一言不发。 “整理出来了吗” 秋云点头,南镇挥手,旧纸堆中印有阖梦坊字迹的纸被抽出来,闪着蓝光,纸上的人名脱离出来,悬浮着,彼此团团围起。 虚空中,开始变幻出各种景象,看的人眼花缭乱。黑夜中,男女老少,身边都站着一个地府工作人员,穿着寿衣,“现在使用一下你的异能,用尽全力击打这个测试仪。” “这是每一异能者被发现时,地府采集的异能效果示意图,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找出和噬魂花有关的人员。” 秋云:“不是,这里面真的有相关的东西吗” 方祈正努力专注的寻找线索,余光又总是忍不住被叶归礼抓去,后者低着头,好像在走神,过了几秒,他指向其中一个画面。 “是这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女孩畏畏缩缩的站在旷野中,身上套着校服,有些驼背,袖子耷拉得很长,盖住半个手背,读初高中的女孩,好像都很喜欢穿得宽松。 画面中她的手中喷出一道幽紫色的光线,工作人员说,“测试等级低级,力量三十分,精神0,疑似攻击型。” 正当秋云准备发问时,方祈正说,“看她的手臂” 女孩的手腕内侧有划痕,晃眼看过去像是自/残产生的伤疤,在反光中透着意外的晶莹,是通过异能制作出来的,其中几道伤疤排列很奇怪,是蜿蜒朝内的,呈包裹状。 而工作人员因为将注意力放在了测试仪上面,加上月色和校服的遮掩,变得很难发现。 南镇开口,“或许精神力为零,也代表着,这个测试仪并不能接收这个能量。” 白光一闪,纸张四散到众人手中,南镇继续开口说,“先从这个女孩开始,你们三个明天出发,秋云留下来和我排查。” 御河:“为什么我要给你打工,我可是尊贵的玄武,能懂吗……” 南镇身边出现一个微小的黑洞,他探手进去,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你给的情报似乎不够换这个东西。” 御河:“你坐地起价过河拆桥……行,我就是三姓家奴罢了” 显然,这个东西他早就准备好了,南镇将文件袋递给他,“我有其他的任务派给你,你只是和他们一起上高铁罢了,照旧,差旅费报销,回去休息吧。”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寒风从窗户灌进来。 秋云:“老大,我也想出去玩!” 南镇顺势拍了拍秋云的脑袋,温柔的说,“还记得上一次,你说要去出任务,发生了什么吗” 被老大打晕,绑架,并且毫无情面的将体内的鬼魂唤醒。 "你别这样,怪吓人的,其实吧,也不是非要出去的,毕竟我是一个屌丝宅男。" …… 阖梦坊门口 两人站着,方祈正看着越下越大的雨,还有在夜巷中奔走的人们,抬头,心中莫名的激动喂了水,开始膨胀起来。 叶归礼只是静默看着他发呆,屋檐边的雨滴掉落,打在鼻梁上,在硬挺的轮廓上划开,眼睫毛也沾着水雾,带着落寞,方祈正转身,眉飞色舞的说,“人类在淋雨,好像他们也需要淋雨。” “走吧,我送你回去。” 方祈正没有注意到字眼的不同,只是依旧用那种亮晶晶,兴高采烈的神色看他,叶归礼说,“按照你想的,我们淋雨回去。” 作为一个树精,方祈正很喜欢雨天,甚至于极端天气也会让他兴奋。但是人类的习惯是避雨用火,他一直在这个社会当中生活,也明白了这有点出格。 一个人做出格的事情会被当成异类,两个人不会。 两个人从夜市出来,穿过忙忙碌碌收摊的摊主,下班的人群,从一堆五颜六色的伞中挤出来。 叶归礼看着欢脱奔在前的方祈正,和自己有点距离,有可能会越来越远,周围的嘈杂声归为虚无,虚无变成恐惧,他鬼使神差的握住晃在眼前的那只手。 只感觉到前面的人突然顿住,方祈正感觉到手被紧握着,他没敢回头。两人进入小区,坐在电梯里,莫名的沉默,一言不发。 方祈正想起秋云问的话,“你之前说在追他,有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实质进展就是确定关系,不会还是唇友谊吧” “纯友谊。” 秋云凑过去,故作老成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其实,我不是很赞同你和他在一起,因为担心你会被骗,但是吧,这里都是你的人…你应该适时的询问进度,这样有利于关系发展。” “这个…要怎么问,而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适时。” “哎呦,根据我的经验,就是你心扑通扑通跳的时候,你按也按不住,觉得不能呼吸了,能不能意会一下!” 方祈正心想,我是树精,没有心脏,但是,现在似乎能够意会到了,他低头看向两人紧握着的手。 直到出电梯,把家门开了,叶归礼兀然松手,阻止方祈正去开灯,后者一只手被扣住,半抵在墙上,看见在黑暗中叶归礼的双眼变成竖瞳,伴着周正的脸,带着说不出的邪气。 在玄关处的狭小空间中,两人呼吸交错,方祈正刚想要开口,就被叶归礼打断,“不可以”,同时后者身体前倾,原本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忽然飘忽,手松开, 看向右侧。 客厅一切如常,只是有股草木的泥土味。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方祈正不知所措,他看着对方弓身倚靠在墙边,低垂着眼,没有狡黠,没有挑逗,像是在躲避,后者当即直起身来,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不知道,我接近你就是想要抓到你,如果你不走,我就会杀掉你。” 方祈正愕然,但是很快不相信他的说辞,“那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们之前不认识吧。” “认识,我们算是…因为你逃跑了。” 方祈正这个时候格外的认真,他总结道,“所以因为我做了坏事,逃跑了,所以你现在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但今天陪我一起淋雨的人是你,对吗。” “那你之前说的,你来追我,还算数吗。” 叶归礼没有说话,转头就想要离开,方祈正没有伸手去拦,只是在背后小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不用编造这种理由来骗人,我能理解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关系的。” “刚好,外面雨停了,之前你交的房租还在我这里,等我拿还你。” 方祈正伸手去开灯,随后直接背过身,没敢再去看那双眼睛,去了房间里面,走到小阳台上,在一面满是爬山虎的墙壁上施展异能,爬山虎朝四周退开,墙壁打开一个小窗。 里面码着一摞摞现金,之前秋云和南镇送的礼物,还有一些碎纸片,破烂的网球拍,让人误以为这里是小型垃圾场,但又被摆放的整整齐齐,他认真数钱,一遍又一遍,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叶归礼走了,方祈正意识到这件事,把钱放回裤兜,坐在床上,呆住了,完全没有顾及手机响起的震动声,以及撤回的银行通知消息。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入账13400000……,如果需要基金办理服务请咨询王经理。" 叶归礼坐在楼下小区的长凳上,他在听方祈正哭泣,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确定方祈正睡着了,掏出手机,消息框上是老黑的回复,小黄人微笑,手机显示是凌晨三点,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他坐在黑暗当中,用异能把方祈正房间的灯关掉。 “躲着累吗” 话音刚落,虚空中出现一道漩涡,陆执信步走过来,卷毛摇晃着,“看来你还喜欢他,会不会不舍得下手。” 周围显示出领域,两人的身形和声音被隐蔽其中。 “我没有想过结盟,不用多此一举。” “喜欢和仇恨不一样,老大没有说错,你真的很像他,会尝试远离诱惑,可以愧疚,可以补偿,但是绝对不会拎不清,在二选一的时候,永远会尊崇自己的仇恨。” 悄无声息间,一条小蛇攀上了陆执的肩膀,迅疾的咬住其脖颈,前者痛苦的闷哼一声,人形虚闪着,明显是分身,他掐住蛇的七寸,丢出去,捂住脖子说,“吴理让我告诉你,准备的惊喜要到了,再做决定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