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是早亡的道侣》 1. 他是来杀她的 “姜瑶光……嗯,姜瑶光……” 似有若无的呼唤声。 有规律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上,像是一块灼热却潮湿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沉甸甸的东西缠在她身上,挟持着她,朝更深的黑暗中坠去。 “姜瑶光……” 姜瑶光下意识去摸身旁的剑,却摸了个空。 她倏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修炼室,而是浅青色绣着竹叶的床幔。 微风吹入室内,纱幔柔顺俯首,勾勒出风的形状。潮热的气息混在风中,轻轻喷薄在她颈侧。 姜瑶光侧过头,只见穿着浅色寝衣的青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任由一头长发胡乱挡住面庞,沉沉地睡着,时而拧着眉头,发出含糊的梦呓。 “姜瑶光……姜瑶光……” 姜瑶光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明元境,而是身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 三个月前,身为明元境境主、仙门修士之首的姜瑶光接到消息,称魔修频频异动,计划袭击太幽山某小宗门。 情况危急,不等消息核实,姜瑶光就连夜赶路,独身前往太幽山,却没想到刚踏入太幽山地界,便被魔头恃玉带着魔修团团围住。 一见到恃玉,她就知道,自己这是落入了他的陷阱。 说起来,“恃玉”只是此魔头的名号,并非真名,而恃玉的真实姓名、容貌如何,谁也说不清。 几年前,恃玉杀了前任魔君,成了浮屠域魔修之首。那之后,他屡屡针对姜瑶光。 此人生性狡诈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擅长各类阵法秘术,是极其难缠的对手。几番交锋下来,两人已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姜瑶光和他实力相近,交手几次,互有胜负。只是她这次中了埋伏,为破杀阵身受重伤,又被百余名精锐魔修围攻,自然打不过他。 见势不妙,她转身就跑,恃玉紧追不放,带人一路追击,终于将她逼至悬崖边。 缠斗间,姜瑶光被一掌击落万丈悬崖。 她身受重伤,意识模糊,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偶尔清醒一瞬,映入眼帘的,只有幽寂无声的茂盛林海。 就这样,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脚步声惊醒。勉强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貌美丽的青年。 他半蹲在她面前,觑着一只眼看她。 姜瑶光强撑着一口气:“道友……救我……” 青年指指自己:“我?救你?”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翘起嘴角,拉长声音道: “可以啊——” 姜瑶光坐起身。 身侧的人还在熟睡着,偶尔出声,含糊地叫着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姜瑶光怕将他吵醒,故意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怀抱中脱身。 青年的下巴没了支撑,只能埋在被子里。鼻梁上一颗漂亮的小痣随着呼吸起伏,时而隐入隆起的被子中。 姜瑶光看了他良久,才披上散落在床边的外衣,坐到窗前。 青年名叫商悬秀,是隐居在谷底的散修。他将受伤的姜瑶光带回自己的隐居之处,悉心照顾,至今已三月有余。 姜瑶光醒来的第二日就想离开。只是太幽山地势险峻,深谷中又笼着一层毒瘴,若是拖着重伤的身躯强行离开,恐有生命危险。 姜瑶光无法,只好暂时留在谷底养伤,一边等待救援。 可惜事与愿违,三个月过去,不见任何人来找她。商悬秀去她掉下来的地方看过,也说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等不下去,开始尝试各种办法。 姜瑶光磨了墨,抽出一张信纸裁成细条,沉吟几息,提笔写下几行字,随即起身推窗。 窗子一开,微风就卷着白色的花瓣冲进房中,吹了她满怀。 窗外的玉兰开了。灰蓝色天光照在玉兰上,将雪色的花瓣映成一种黯淡的灰。 姜瑶光把身子探出窗外,朝着天空望去。 天还未完全亮起来,但玉兰树上已经停了几只鸟,在树梢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个不停。 姜瑶光目光微亮。 略一抬手,一道金色灵力从她指尖钻出,没入其中一只翠色小鸟的身体里。 那只小鸟叽喳两声,飞下树梢,落在她的指节上,用红色的鸟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 姜瑶光摸摸它的脑袋,将卷成卷儿的信绑在它脚上,又一挥手,小鸟便扇动翅膀,冲上云霄,眨眼间消失在了黯淡的天光中。 这就是她的办法。 姜瑶光会一种能命令鸟类的秘法。这种秘法消耗不大,但无法控制和监视它们的行动轨迹。 她只能日复一日,用灵力将命令植入到这些小鸟脑海中,期待它们能飞越重重山隘,将她的求援信带到明元境。 “瑶光。” 一条柔软的手臂从身后搂住她的脖子。 商悬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姜瑶光一垂眼,只见苍白瘦削的手背上,一条青筋隆起。恍惚间,她差点把这条青筋错看成一条暗青色的毒蛇。 商悬秀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叼下一片落在她发上的花瓣,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起这么早啊?不再睡会儿吗?” 姜瑶光摇头:“已经不早了。我在明元境的时候,这个时间已经练完一套剑法了。” 商悬秀道:“是吗?” 他抬起眼,盯着窗外的玉兰树,用指节轻轻摩挲着她的喉咙,意味不明道:“姜瑶光,你真刻苦,难怪实力这么强。不过这里可不是你的明元境,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骨节落在脆弱的喉部,缓慢地上下摩擦着,带来异样又危险的战栗感。 即使对于修士来说,咽喉也是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部位之一。亲密如道侣,也极少刻意去碰如此危险的地方。 可他总是这样抚摸她,似乎格外喜爱她因感到不安而蹙眉的模样。 姜瑶光为了报复他,也去摸他凸起的喉结。 可他并不躲闪,只是含笑看着她,甚至还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姜瑶光,随时能取走我性命的感觉如何?” 姜瑶光抽回手:“我又不想杀你。” 商悬秀展颜一笑,按住她的手,引着她坐在书桌上。 “你又给明元境写信了?” 姜瑶光“嗯”了一声。 “之前写过那么多封信,都没有消息,我担心境中出了意外。” 顿了顿,又道:“如果我储物袋还在就好了,至少我能用传讯玉简和境中联系。” 她跌落悬崖,储物袋也意外遗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商悬秀抚摸着她膝上蜿蜒的长发,动作轻柔又小心。 “别担心,我等下去崖底,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而且说不定明元境已经派人来找你了呢,若是碰到,我就把他们带回来。” 姜瑶光垂眸看他,微笑道:“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商悬秀低笑一声,亲亲她的指尖,打断她的话。 “不要谢我,姜瑶光。因为我们是……道侣。道侣就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不是吗? ” ——当然不是。 世界上,互相了解最深的并不是道侣,而是死敌。 每一次交锋。对方的一招一式。攻击失败时皱起的眉头。计谋得逞时得意的微笑。刀锋刺入对方血肉的感觉。鲜血的味道。 她濒死的模样。 商悬秀披上外袍出了门。 几缕清晨的曦光冲破薄云,雪白的玉兰花瓣被镀上金光。他走到玉兰树下,朝着窗内窥去,只见姜瑶光还坐在桌上,垂眸定定地盯着桌上的花瓣。 商悬秀嗤笑一声。 不必想,定是又在惦念着她的明元境。 他不去看她,拢了拢外袍,朝着更远处走去。 离开姜瑶光的视野,他脚步愈快,很快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陡峭的悬崖边。抬眼望向天上,一层又一层的茂密林木遮住了天光。 商悬秀伸出手。只见林木之外光芒一闪,一只紧紧被丝线绕住脖颈的翠色小鸟就落到他手上,猩红的血珠浸透羽毛,将他的掌心染红。 是姜瑶光今早放飞的那只小鸟。 小小的鸟唯有一息尚存,鸟喙边缘渗出血迹来,却还在他掌中拼命挣扎,试图冲破他的禁锢。可无论它如何扇动翅膀,都只是徒劳无功。 商悬秀最厌烦弱小存在无力的挣扎。他干脆地拧断它细弱的脖颈,又取下系在它腿上的求援信。 信很短,就一两行字,只写了关键的位置信息,很快就能读完。商悬秀看完上面的内容,将信团成一团,轻蔑地扬起眉。 “用这种蠢笨的方法传信,亏她想得出来。” 转念想到是自己将她逼到如今这种境地,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将手探入衣袖中。 柔软的布料被风吹动,勾勒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的形状。 ——那是一个储物袋。 姜瑶光遗失的储物袋。 不。那个储物袋根本没有遗失,而是被他拿走了。他十分大胆地将东西带在身上,就藏在外衣的袖袋中,与她近在咫尺。 只需随意一翻,他的所有阴暗算计,都会随着这个储物袋的出现而暴露在日光之下。 可惜她姜瑶光是个正人君子,做不出随意翻别人衣袋的事。商悬秀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至于姜瑶光放出去的鸟,没一只能飞出去,全部死在了他手中。 商悬秀操纵灵力化作火焰。 金红的火焰触上满是鲜红污血的尸体,瞬息之间,艳丽的蓝绿色羽毛便化作飞灰,如灰色的柳絮,顷刻便被风吹散了。 待到灰烬散去,他抬了抬手,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单膝跪地。 “君上,有两个人上了太幽山,往这边来了。” 商悬秀问:“什么人?” “好像是明元境的。”灰影垂首,“需不需要属下……” “你继续监视,至于那两个人……”商悬秀道,“我自有安排。” 明元境的人能找到这里,说不定已经掌握了姜瑶光的所在。他要亲自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灰影领命退下。 商悬秀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抬眼看着更高处的天空。几缕日光透过茂密林叶,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鼻梁照得极白、极亮。 他缓缓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睁开,视线微微侧移,落在不远处涓涓流淌的清浅溪流之中。 商悬秀就是在那里找到姜瑶光的。 他找了三天三夜,一路寻到这人迹罕至的山谷,才终于找到昏迷不醒的姜瑶光。 不过,他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杀她的。 2. 你喜欢我就够了 商悬秀找到姜瑶光的时候,她正倒在溪水中。涓涓溪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又被她的鲜血浸染成红色。 远远看去,就像溪水中开了猩红的花。 他的死敌静静地趴在水中一块青石上,黑色的发丝被水浸成黑色藤蔓,从她的肩上流下。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像是死了。 商悬秀在原地驻足几秒,才走上前去,想看看死敌狼狈的模样。 可刚到走到她的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姜瑶光就睁开了眼,猛地攥住他的衣袖。 她的视线涣散,黑亮的眼眸虚虚盯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其他人。 “道友……救我……” 商悬秀吃了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没有戴面具。 姜瑶光没认出他来。 她不仅没认出他,还向他求救。 向他这个敌人求救。 商悬秀心中不由得升起荒谬之感,但很快,那荒谬感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大胆又疯狂地念头。 若让姜瑶光就这么一无所知地死去,未免太过便宜了她; 可纵然折磨她、欺辱她,以姜瑶光的性格,也绝不会对敌人卑躬屈膝,到头来也只会给自己添堵。 若他救了她呢? 若他以假身份与她相处,博得她的好感,又在适当的时候当众揭发自己的身份,指控她与魔修勾结,让她身败名裂、心魔缠身、为千夫所指呢? 三个月来,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压抑住对姜瑶光的敌意,时时对她展露笑颜。 而他的计划进行得,远比想象中更顺利。 激流冲到青石上,飞溅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阵阵冷意,冷得商悬秀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倏地回过神来。 明元境的人还在这附近,他必须把他们解决了,绝不能让这些人找到姜瑶光。 略微感知了一下那两人的气息,商悬秀沿着溪流,一路向东。 途中,正好经过一片野花丛,便见成片的紫色野花迎风招展,煞是好看。 商悬秀随手摘了一些,用红绳系成小小的一束,忽地一挑眉。 那两道气息正在急速接近,想来也是感知到他的存在了。 商悬秀把花塞进袖中,继续往前走。未几,果然有两道身影小心翼翼地从不远处的树丛中走了过来。 这两人看着都很年轻,穿着常服,但背后背着的,是明元境的制式长剑。 明元境,是姜瑶光的门派。姜瑶光是明元境之主,这些人都是她的同门、弟子。 商悬秀厌恶姜瑶光,连带着厌恶明元境。 见到这两人,他不动声色地蹙起眉头来,但很快,他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下来。 而那两名弟子看见他的身影,脚步微顿,自以为隐晦地打量着他。 见他身着朴素的衣服,袖中揣着花,目光清澈柔和,心下放松几分。 其中一人当先问道:“这位道友,请问你是哪门哪派的,一直待在这里吗?” 商悬秀道:“我是隐居在此地的散修。你们有什么事?” 他相貌艳丽,却不带任何攻击性,说话的语调也是温和轻柔,极易取信于人。 两名弟子并未对他产生任何怀疑。 “是这样的……请问道友,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受伤女修?” 商悬秀明知故问:“女修?难道你们是她的仇家?” 两人赶忙道:“不是的,她是我们师姐,已经失踪好一段时间了。我们也是听说这里——” 话音未落,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巨大的阴影将几人彻底笼罩,一张血盆大口从后方朝两人咬去。 这巨口来得又急又快,两人先前没有提起警惕,根本无从闪躲。只在刹那之间,站得稍微靠后的弟子就被那血盆大口吞噬。 另一人动作稍快,似乎想向站在一边作壁上观的商悬秀求援,抬脚朝他那边跑去。 可刚跑出去几步,那长着巨口的怪物就游了过来,将他拦腰咬住。 弟子拼死挣扎,却挣不开这巨口。濒死之际朝身后望去,只见一对鼓起的鱼眼,以及由廉价纸张糊成的金红色鳞片。 竟是一条纸糊的金鱼。 霎时间,猩红鲜血喷溅。 有一些血溅射到商悬秀身上,将他一身衣裳染得血红,甚至有些溅到他的侧脸上。他抬手一摸,指尖一片湿漉漉的红。 商悬秀放下手,面色冷了下来。 纸金鱼见他神情,自知惹祸,乖乖将还没吞进肚子里的一半尸体吐了出来,老老实实漂在半空中,似是在等待着主人的训斥。 商悬秀冷声道:“我似乎没允许你乱吃东西。” 纸金鱼慌乱摆动着尾鳍。 它不会说话,只能如小狗一般笨头笨脑地晃着,试图讨好商悬秀,可嘴角流下的鲜血却给它拙劣的表演平添几分恐怖。 见它还知道害怕,商悬秀神色稍霁。 这只纸金鱼是他随手所制,做工粗糙,材料简陋,它也不甚聪明。所幸比较识时务,能帮他处理一些垃圾,还算有用。 商悬秀用灵力将身上的血污抹去,扫了一眼被它吐在小溪旁的半截尸体。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尸体上涌出来,缓缓渗入泥土中。 几只猛兽被血腥味吸引了过来,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罢了,把这里打扫干净。” 得了主人的命令,纸金鱼连忙又游到溪水边,嘴一张,就把尸体又吞回肚子里,连同那些血水,也被它一同吞入口中。 商悬秀将手拢在袖中,转身离开,脑中却思索起刚才那两个人的事。 两名弟子也许只是当先探路的。既然他们能找来这里,那么距离明元境找到姜瑶光也不远了。 他目光闪烁,捏紧拳头,直到骨节泛白。 几息后,袖中突有阵阵清越乐声传来,惊得他掀起眼帘,松开紧攥的拳头,抬起手腕。 一只白玉骨笛被红绳系在他腕上,他一抬手,那短笛就坠下来,正发出幽幽的声响。 商悬秀捏着骨笛,感受着笛子上传来的凉意,神色微动。 这骨笛是他与姜瑶光的信物,由两人各自截取的一截指骨辅以秘法制成。无论相隔多远,吹动其中一支骨笛,另一只必然能听到声音。 姜瑶光此时吹起骨笛,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商悬秀加快脚步。没多久,面前就出现了竹屋的轮廓。 那棵高大的、比房屋还高的白玉兰在屋前盛放着,簇簇白色的花徐徐被风吹落,一片连着一片落在屋顶上。远远一看,好似隆冬已至,瑞雪正纷纷扬扬落下。 姜瑶光拿着骨笛,背对他站在玉兰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簌簌落下的花瓣。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身,把骨笛收进怀中,对他招了招手。 商悬秀这才看见,她脸上带着笑容。 并非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时常露出的带着隐忧的微笑,而是十分轻快的笑。 商悬秀眼皮一跳。 他面色沉了一瞬,只是转瞬间,神情又恢复如常。 商悬秀拨开层叠的树枝,缓步走到姜瑶光面前,把藏在袖中的花拿出来,别进她的腰带里:“什么事那么高兴?” 姜瑶光弯起眉眼,语气轻快:“境里传来消息了。” 她低头瞥了眼被固定在腰带上的花。那些野花微微垂着头,汇成一条蓝紫色的瀑布。 商悬秀抬起头,手还放在她腰带上:“他们的人找到这里了?” “没有。”姜瑶光抬抬手,“你看。” 她一抬手,一只红喙翠羽的鸟就落在她的手上,歪歪头,发出两声稚嫩的鸟鸣。 “这只鸟是我之前放出去的。今天你一走,它就飞了回来,身上还有我师妹写给我的信。” 商悬秀瞥见那小鸟的腿上有着一个小小的金环。那是姜瑶光的法器,能遮蔽气息。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没发现这只鸟。 商悬秀又道:“这么说,明元境的人很快就会 找过来了。” 姜瑶光点点头:“信上说他们已经快到太幽山了,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找到我。” 明元境那边接到消息,便组织人手启程,没有丝毫耽搁。 到了太幽山附近后,他们先排派人当先一步进山探查,又用同样的秘法命令小鸟,让它将消息递给姜瑶光。 “这次真是多亏了它。” 商悬秀意味不明地重复道:“是啊,真是多亏了它。” 他曲起手指,想要摸一摸这只小鸟。可小鸟却好像感知到了危险,慌乱地扑棱着翅膀,尖鸣一声冲入天际。 商悬秀收回手,语气淡淡:“它好像不太喜欢我。” 姜瑶光盯着小鸟飞走的方向,又转头看看他,忽地露出一个春花一样好看的笑容。 “我喜欢你。” 商悬秀的喉头不自然地动了动,躲开她的视线:“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他不去看姜瑶光的眼睛。 不是因为不敢,也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出于另一种更奇怪的、令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情绪。 幸好,姜瑶光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明元境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那丝异样。 起风了。 玉兰花瓣纷纷扬扬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成了树上垂下的一片珠帘。心思各异的两人站在这飞舞的珠帘中,被簌簌落下的花笼在一处。 不知怎的,短暂的喜悦退去后,姜瑶光心中反正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侧目去看商悬秀,余光不经意间,却瞥到一抹刺眼的红。 姜瑶光一怔,连忙侧眼去看。原来那些小花上密密麻麻溅了鲜红又圆润的血滴,像是缀在蓝紫色绣布上的红色珍珠。 商悬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片血珠。 他眉尾轻轻挑起来,心知这是那只蠢金鱼咬人时喷溅上的。 这束花藏在他的衣袖里,没想到也被溅上了血,而他心事重重,竟没能及时发现。 尽管如此,商悬秀脸上不见任何心虚,仍带着从容的浅笑:“你之前坠落山崖时,身体被瘴毒所蚀,还没能完全解毒。正好,我今日找到一棵能解瘴毒的金蟾草,等下敷在你伤口上,能好得快些。” 姜瑶光问:“金蟾草旁通常有伴生金蟾守着。你有没有受伤?” 商悬秀道:“没有。” 姜瑶光这才放松下来。 看来那些花上的,是兽血而非他的血。 商悬秀见她神色,就知道她根本没有怀疑,笑容愈发深了几分。 他取下被血弄脏了的花,把它扔到一边。 “既然脏了,就不要了,别弄脏了你的衣服。明天我给你摘一束干净的。” 可是,她的衣裳已经沾染了血渍。点点血迹印在洁白的衣服上,恰如雪地里的一抹红。 商悬秀牵住姜瑶光,一手轻柔地抚摸她的额角,柔声道:“风大了,等会儿说不定会下雨。你旧伤未愈,不好见风,还是先回去吧。” 姜瑶光轻轻“嗯”了一声。 回了屋子,悬在天际的愁云更加阴沉惨淡。不多时,天空中果然飘起了细如针脚的雨丝。 雨一直下到晚上还未停。午夜时,更有电光闪烁,雷车碾过天空,暴雨如注。 大雨非但没带来冷意,反而让空气变得潮热起来。虽然还不到六月,但潮热的水汽已然化作长蛇,将人紧紧束在怀中,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姜瑶光坐起来,侧身拨开床幔,将上半身探出去,用视线一寸一寸梭视着房间。 虽然在这房间里住了许久,但她时常觉得,此处藏了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 不远处的烛台上,点着支妖兽油脂制成的长明烛,暖黄的烛火被风拉扯着,屋中的黑暗也跟着摇摆不定,却不见有任何异常。 姜瑶光蹙了蹙眉,放下拨着纱幔的手臂。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后面缚住她的腰肢。 青年隔着一层纱,用身体紧紧绞着她。烛光透过轻纱,映出他的影子。 俨然一条绞着猎物的蛇。 “怎么又不睡?” 3. 别走,好吗? 姜瑶光听见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低声回应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说不出来。许是我太多疑了。” 商悬秀道:“多疑?我倒觉得,你太容易轻信。” 他把艳丽的面庞贴在她后颈上,亲昵地蹭了蹭:“是不是?要不然的话,你怎么不怀疑我对你心怀不轨呢?” 后颈传来滑腻腻的触感。那感觉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姜瑶光失笑:“说什么呢,你要是心怀不轨,我早就没命了。” 商悬秀闻言,微微抬起头,展颜而笑。他圈住姜瑶光的肩膀,将她压在柔幔轻纱之上,左手指尖不轻不重地从脊骨上划过。 她常年锻炼,肌肤相当紧实,连手上,也有一层因常年握剑而磨出来的薄茧。 商悬秀右手握住这只有着薄茧的手。 与姜瑶光相反。他的手指相当细巧柔美,不带一点硬茧和伤疤,好像根本就是为了抚摸她而生。 手指轻缓地划过她的肌肤,略过一层覆在她身上的薄纱床幔,落到她的腰际。 视线顺着指尖的挪动而动,落在她腰间的蜈蚣状伤疤上。 那疤痕横亘在她的雪白的皮肤上,狰狞地凸起,即便已经愈合,但仍不难想象这伤口从前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毫无疑问,这伤是他留下的。 他也被她伤过,不过伤疤不在身上。他的神魂被她剑气所刺,直到今日,他还被残存的剑气折磨,神魂常常泛起针扎一般的刺痛感。 他和姜瑶光就是这样,总互相折磨。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不死不休的两人缠绵之后,也会说些情话爱语。 商悬秀爱怜地抚摸着那道伤疤:“姜瑶光。” “嗯?” “你会记住我吗?” 他问着,把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双臂如同两条蟒蛇,紧紧拥抱着她。一寸寸用力,勒得越来越紧。 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颈侧,声音又湿又软,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引诱她说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别忘了我,好吗?” 姜瑶光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不会忘了你的。” 他把小手指伸到她面前,虚空勾了勾,像是个讨要糖果的小孩子。 “永远不会忘了我。” 姜瑶光也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手,嘴角上扬。 “永远。” 商悬秀垂下眼,轻咬她的颈侧。 乌黑的长发胡乱散落,顺从着身体弓起的姿态,瀑布般从后颈滑落,垂到她的肩上。 缓缓向下。 舌尖抵上那道伤疤,报复似地轻轻啮咬,湿漉漉地吻着,灼热滚烫的喘息喷薄在姜瑶光的脊背上。 虽说是咬,但他的动作很轻,薄唇轻柔地亲吻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湿热的气息让已经愈合的伤疤久违地生出阵阵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口,缓缓坐起身,神色不明地望着她腰上的疤痕。 姜瑶光直起身朝他望去。 只见他坐在微弱的烛光里,柔顺的发丝从耳畔垂落,轻薄的寝衣凌乱地半敞开着,露出菱角一样雪白的胸口。 他垂着眼帘,神色好像有些阴沉。唯有锁骨上还呈现出薄薄的虾粉色,似乎还带着未退去的余情。 他叫她:“姜瑶光。” 姜瑶光问:“怎么了?” “别走,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姜瑶光不走,他就没办法报复她,让她身败名裂,更没法借此打击仙门士气,也就没办法达成他的目的。 幸好,姜瑶光不会答应。 “不行。” 姜瑶光果然拒绝了。 她放缓了语气,轻声解释:“境中还有事需要我处理,我必须回去。” 商悬秀道:“因为恃玉?” 见姜瑶光点头,他冷笑一声:“不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却愿意为了他回去。你究竟是更爱我,还是更爱他?” 姜瑶光赶紧道:“恃玉那魔头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厌恶他还来不及,怎么会爱他?之所以想赶回去,是怕他趁我不在耍些阴谋、惹下祸患。” 听见她骂自己,商悬秀更觉不快,胸中仿佛升起一阵郁气,不上不下地压在心上,上不去,下不来。 姜瑶光见他面色不佳,便凑近了些,抬手抱住他的脖子,用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两人的呼吸就这么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商悬秀望进她眼中,她的眼眸成了一面清澈的镜子,映出他的倒影。 那影子竟有些陌生。 “你和我一起回明元境,见一见长老们,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好吗?他们待人都很好。尤其是邓师妹……” 这些话,他听她讲过很多次了。 她讲她的师尊如何教导她,她的师姐多么照顾她,她的师弟师妹,又是怎样的刻苦努力。仿佛她的世界永远是光亮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高尚正直的好人。 姜瑶光忽地停住话头,直视着他:“其实,我还想和你说——” 他可不想听她说这些。 商悬秀俯身向前,轻轻碰上姜瑶光的唇,打断她的话,只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低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姜瑶光。” 可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未说出口。 第二日,暴雨仍旧未停。 远处起伏的山峦透过倾泻的雨幕,将天地染成青灰色,落叶与泥土混合出朽木的味道,死气沉沉。 忽然间,一尾巴掌大的金红色小鱼冲破雨幕,凭空游至竹屋前,轻快地摆着尾巴。 若仔细瞧,就会发现这条小鱼并非活物,而是手工糊成的纸金鱼。只是制作者手艺相当好,把这纸金鱼糊得颜色绚烂、栩栩如生。 第一条金鱼钻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几百条小鱼在雨中游动,金红的颜色刺穿了青灰的天空。 青年被鱼群簇拥着,缓缓走近了。 他戴着斗笠,斗笠上有金色铃铛垂下,每走一步,铃铛就发出一声响。 青年伴着铃铛声,毫不留情地踏过满地残花,走到竹屋前,抬手想要敲门。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道长虹般的剑光。 ——砰!! 剑光利落地将竹门斩成两端,来势不减,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的面门斩去。 商悬秀眸光一动,抬起两只手。 他的指节以一种常人做不到的角度和速度扭曲、变幻,瞬息之间,那些红色的金鱼飞过雨幕,飞蛾扑火般扑上那道剑光。 剑光与金鱼相撞,发出尖锐的爆鸣,灵力对冲,化作无数金色与白色的光点,与暴雨相携落下。 商悬秀微微勾起唇,借着灵力相撞产生的冲击力后翻几步,退至玉兰树下,抬手捻起一片打着旋儿飘落的花瓣。 “姜瑶光,许久未见,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隔着面具,他的声音显得比这潮热的雨天还要沉闷。 灵光渐渐散去,显露出白色的身影。姜瑶光穿着身有些轻薄的白衣,拎着剑,缓步从屋中走出来。 她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杀意。 扫了眼那些在雨幕中摆动尾鳍的金鱼,姜瑶光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站在树下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紫黑二色的衣裳,脸上带着张彩绘面具,静立在雨帘中。 那些漂亮的金鱼围绕着他,缓慢而轻柔地游着,时而亲昵地蹭蹭他的衣角,偶尔触动斗笠上系着的金玲,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她的死敌,恃玉。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追来,姜瑶光还以为他已经放弃搜寻了。 却没想到,在她即将离开时,他突然找上门了。 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她运气太差? 姜瑶光目光闪动。不管怎样,她内伤未愈,又势单力薄,此时撞见恃玉,定有一场恶战。 幸而今天一早,商悬秀就出门采药,现在不在屋中。只希望他感觉到不对,能早早避开,不要被卷入战斗中。 “你恐怕想错了。”姜瑶光敛起思绪,轻描淡写道:“我并不欢迎你。” “哦?可是我听说你成亲,已经准备好了贺礼。” 姜瑶光道:“没那个必要。” 话音未落,锐利的剑气已然凝聚,带着烁烁寒光,凝聚成化作千万柄银色的灵剑,毫不留情地朝他劈来!! 万千剑气交错之间,被不幸卷入战场的玉兰花瓣已化作齑粉,连潇潇雨幕,也被锋锐的银白剑光剖开,一时间水珠四溅。 商悬秀神色未变,纤长的手指互相交错,浅金色的灵力受他指尖牵引,在他掌中汇聚。 他低喝一声:“去!!”几尾金鱼便从暴雨中游出来。 它们本来只有巴掌大小,越游越大、迎风见长,短短一错眼的工夫,便已长到了十几丈之高。 姜瑶光站在它们的巨影之下,便如同小山下的一粒沙。小山张开黑洞一样的巨口,狠狠咬住她的剑光。 璀璨的剑光被它咽到肚子里,须臾之间炸裂开来。 巨型金鱼被一分为二,化作灵力重归天地,而剑气从它腹中钻出,威势不减,连续斩杀几条碍事的纸金鱼,飞到商悬秀面前。 商悬秀眉头微挑,抬掌朝着剑光拍去。 他掌中已凝聚了大量灵力,两股强大的灵力相撞,顿时产生一阵猛烈的气流,吹得他发丝凌乱,衣袂飞舞。 借着这股力道,商悬秀后退几步。而姜瑶光已找准机会,燕子一般飞掠至他身前,持剑刺向他的喉咙。 商悬秀身形飞退,急速向后掠去,那柄雪白的长剑却紧追不舍。 两人挨得极近。商悬秀见她眉眼间,也挂着冰雪般的冷酷肃杀之意。 许久未见姜瑶光这副神情,他几乎忘了她冷淡的模样。商悬秀的眼角抽动一下,飞退的速度愈发快了。 终于,冰雪长剑将他逼入退无可退的境地,一剑刺穿他的咽喉,毫不拖拉。 鲜血顺着剑尖,缓缓向下滴落,落到姜瑶光的鞋面上。 青年的尸体被长剑钉在树上,一双暗沉无光的眼眸盯着她,眼中似乎还带着笑意。 死了吗? 姜瑶光眯起双眼,抬手去掀他的面具。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面具上,就听身后清脆铃声在暴雨中回响。 她心中警铃大作,转身瞬间劈出决然一剑。剑光穿破雨幕,犹如一道霹雳,将身后的身影照得雪亮。 果然没死。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攻击已再度接触到死敌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剑气卷入其中,蓦然被撕成无数道碎片,血珠朝她溅射而来,却快速膨胀、变化,长出四肢、头颅,竟在眨眼间又化作戴着面具的恃玉模样。 发丝被风卷着,狂乱地披散在肩头,面具上溅了血,彩纹愈发鲜艳。商悬秀欺身而上,一掌朝她胸口拍来。 两人离得太近,如今要躲已是来不及,只能以攻为守。 姜瑶光心念微动,抬剑欲迎击,可刚提起灵力,却忽觉胸口气息一滞,倏地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她伤重未愈就强行使用剑气,导致血气逆流、灵脉撕裂,现在更是已经到达了极限,无法支撑她躲避或还击了。 姜瑶光心中发冷,只能尽量调动灵力,护住心脉,准备硬抗下这一掌。 思索之际,那致命的一击已来到她面前,掌中积蓄的灵光将雨幕照得一片雪白。 雨水冲进她的眼睛里,姜瑶光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觉一阵劲风袭来,铃铛急切地哗哗作响。 电光石火间,另有一道身影飞快朝她扑来,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下一秒,天地一片血红。 一片血红。 鲜血溅在姜瑶光脸上,浸在她眼珠里,又不堪重负地滑落。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好似都被阻隔在这一片血红之外。 姜瑶光颤声道:“……秀秀。” 怀里的人低低嗯了一声,脸上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惨白。 大雨倾盆。 她的道侣将沉重的头颅搁在她肩上,细软的发丝铺洒在她的身上。 他紧紧抓着她的头发,用最后一丝气息,露出一个浅淡又餍足的微笑。 “姜瑶光。” 他的声音仿若来自地狱。 “永远别忘记我。” 4. 他的新婚贺礼 姜瑶光只觉天旋地转,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只听得到风声啸啸、雨声潇潇,两种悲声交织一处,竟如一场倒错的梦境。 商悬秀死了。 姜瑶光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脑中传来尖锐的鸣叫,像是一只喋喋不休的蝉,重复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与潮热空气格格不入的冷意,顺着那声音爬入脊髓。姜瑶光定在原地,双脚好像生了根。 茫然,悲伤,愤怒。种种情绪,将这一瞬拉得很长很长。 商悬秀站在雨中,斗笠上铃铛被风吹雨打,沙沙作响。他透过雨帘,静静地望着姜瑶光。 刚刚拍出致命一掌的手垂在袖中,指尖不自然地蜷缩起来,时而颤动一瞬。 先是自己突袭上门,再让假身份为了保护她而死……这一切,包括姜瑶光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古往今来,多少前途光明的修士因情生恨,一步踏错,再无回头路可走。 他安排自己死在姜瑶光面前,又做了诸多算计,就是为了损毁姜瑶光的道心,让她滋生心魔。 心魔一生,再无法挣脱,要么趁着理智尚存自我了断,要么堕入邪道,从此便是另一个人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待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在心湖中,带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神魂被这涟漪影响,忽地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好似那绵绵雨丝化作无数根针,刺入了他的灵魂。 商悬秀脸上陡然失了血色。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用力闭了闭眼,心中暗骂一声。 半年前,他被姜瑶光所伤,伤势不重,但有一道残存的剑气却留在了他神魂中,虽无碍性命,却也始终无法祛除。 刚刚姜瑶光放出剑气,竟在这时引得他魂魄中剑气共鸣,这才导致他旧伤复发。 商悬秀运转灵力,勉强把那活跃的剑气压了下去。再一扭头,看到死敌狼狈的模样,他心中多出几分快意。 等了几息,痛感稍退。商悬秀放下手,声音微微扬起,带着挑衅与嘲弄。 “姜瑶光,这份新婚贺礼,你还喜欢吗?” 姜瑶光蓦地抬头看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仇恨的眼神。 他的神魂好像又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 商悬秀咬咬牙,语气轻快:“如果没有你,他也不会死。你从来只会救人,如今竟然也害死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察觉到有许多气息接近,同时有数十道灵光划破天空,朝着这边飞来。 分出神识一探,果然是明元境的弟子被打斗声惊动,朝这边赶来了。 他们本就在这附近驻扎,此时全力赶来,不过几息之间,便御剑落了地。 此地经过刚刚一番打斗,早已一片狼藉。玉兰树被剑气摧残,残花落了一地,不远处的树林也被众多纸金鱼摧毁,树倒山摧。 明元境弟子见此惨状,又看到姜瑶光与商悬秀对峙,立刻提起警惕。 众人由一名女修带队,飞速结成剑阵。 剑阵一成,空气中顿时灵光闪烁,无数剑气相互交错,形成一个危险的结界,杀气腾腾地将商悬秀包围在其中。 商悬秀冷哼一声:“找死。” 他一拂衣袖,更多的纸金鱼从他宽大的袖中钻出,听他命令,疾速朝着剑阵的各个方位横冲直撞而去。 这些金鱼一碰上剑阵,即刻被剑气撕得粉碎。但也有几条金鱼灵活地绕过剑气,张口咬向明元境众人,与其厮杀起来。 鲜血将雨帘染成红色。 商悬秀并未上前,只是漠然看着一地血红。 偶尔有一两个不要命的来杀他,也立刻被围绕在他身边的金鱼咬碎。 他豢养的这些纸金鱼,是他最忠诚的奴仆,自然不会放任别人接近自己的主人。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商悬秀轻笑一声。 他本就不想杀了姜瑶光,此时目的达到,自然不欲多留,正想着离开,一转身,余光却瞄到不远处浴血奋战的带队女修。 这应该就是姜瑶光总挂在嘴边的邓师妹了。 好像是姜瑶光很在乎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顺手杀了。 杀念一动,商悬秀脚尖一点,身形如雨燕般向前飞掠。 黑紫色的衣袍被风鼓动,猎猎作响,他微微倾身,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倒伏的玉兰树上,凌空一掌朝她拍去。 这一掌又快又狠,眨眼间来到目标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剑鸣声划破长空,霜白色的长剑飞到女修身前,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商悬秀回身,瞧见姜瑶光站在他身后。 她仍是抱着那尸体。尸体的胸口被他一掌击穿,血肉模糊,鲜血染红她素白的纱衣。 “恃玉。” 姜瑶光抬起手,长剑飞回她手中。她握着剑,剑尖缓缓上移,直指他脆弱的脖颈,冷然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商悬秀低声笑起来:“我死?你还在梦中没醒吗,姜瑶光?现在——” 他扬手攥住她的剑。剑刃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流到手肘,在小臂上拖出长长一道血泪。 “找死的人是你才对。” 说话时,他紧紧盯着姜瑶光的双眼,试图在里面看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慌乱。 但姜瑶光没有。 她还是那样镇定,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刚刚那点悲伤,好像和她怀中尸体的体温一样,渐渐流尽了。 难道她真的不在乎? 商悬秀眯了眯眼,心中生疑。 姜瑶光有多顽强,他是最清楚的。即使她现在重伤在身,不是他的对手,也绝不能小看她。 况且“商悬秀”刚死,她却表现得如此冷静,这实在不合常理。 思索间,又听姜瑶光淡淡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的剑气还留在你的识海。想必这段时间,你也饱受折磨吧。” 她的剑往前送了几分,抵上他的咽喉。剑尖刺破他的皮肤,一点血珠顺着凸起的喉结滚下来。 商悬秀的面色变了变。 他倒不是害怕她的剑。他精通分魂秘术,肉/身于他而言, 只不过是个容器,随时可以更换。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竭力隐藏的被剑气影响的事实,结果还是被姜瑶光给看了出来。 而姜瑶光气定神闲的态度,更让他警觉。 这不是笼中困兽该有的神情。 难道她还有底牌?又或者……她想自爆元神,和他同归于尽? 商悬秀望着姜瑶光,目光闪烁。半晌,他松开手里的剑,猛地一挥衣袖。 一条粗陋的纸金鱼突然出现在他脚下,一双无神的金鱼眼盯着雨丝。它载着他飞到半空中,俯瞰脚下众人。 商悬秀站在金鱼背上,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风吹动他的斗笠,金玲狂响。 错杂的铃铛声中,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既然你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何必那么咄咄逼人呢。” 商悬秀拍拍手。 “阿旧,我们走。” 纸金鱼摆动尾鳍,游入被暴雨冲刷干净的山峦之间,成了青翠中的一点红。 在商悬秀亲手制作的所有纸金鱼中,它是最笨拙、最简陋粗糙的一个,也是唯一拥有名字的一个。 姜瑶光目送着那道鱼影消失在苍翠群山间,直到确认商悬秀真的离开,她紧绷的后背才松懈几分,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邓明仪惊道:“师姐!” 姜瑶光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拒绝了她的搀扶:“我没事。抓紧时间清点人数,带上伤者死者,尽快离开太幽山。” 她哪有什么后招,刚才只不过是强装镇定,虚张声势,仗着自己对恃玉的了解,赌他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动手罢了。 幸而,她赌对了。 只是恃玉不傻,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届时说不定会回来。为今之计,只有快些离开,才能躲过一劫。 邓明仪听她吩咐,低声应是,视线在姜瑶光怀抱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师姐,这位,要不要……” 姜瑶光知道她想说什么。宗门弟子凡是出任务,都会特意带着储物袋,用来收纳不幸殒命者的尸身。 活物是不能进储物袋的。 但是尸体可以。 可姜瑶光只是摇头:“我抱着他吧。” 她脸上沾了血,一点红色印在眼皮上,宛如一条金鱼。 大雨哗然而落,那条金鱼就化作一道血色的泪痕,从她面颊上悄然游走。 邓明仪见她神色极差,想要劝慰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与其他人一起去收敛尸体。 弟子们动作极快,很快就将死者收敛,又将不能行动的伤者背起来。 邓明仪清点了人数,又分发了来之前明元境配备的辟毒丹,以防毒瘴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众人服了丹药,攀上悬崖,御剑离开了太幽山。 太幽山外没有下雨,空气干燥得让人想要落泪。 明元境调遣来的飞舟,就停在太幽山山脚下。正午晴空中,日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晒得飞舟边缘泛起仓皇的白色光芒。 而幽寂的山谷、潮热的雨天、盛开的玉兰、怀中的尸体……被这么一照,那三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成了一场苍白无力的幻梦。 5. 她很后悔遇见他 飞舟平稳地飞起来,蜻蜓似的从阳光中穿过。璀璨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静室之中,灰尘在空气中起起伏伏。 姜瑶光独自一人,侧坐在窗前的榻上。 白金色的光斑照在她的眼皮上,滚烫如血。姜瑶光睫毛颤了颤,仍是微微垂着眼,瞥着躺在榻上的人。 他的双眼轻轻闭着,纤长的睫毛被日光照着,投落几片阴影。几缕发丝缠绕在颈窝上,也被太阳照得雪亮。 姜瑶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神态很满足,像是浸在一场安然的美梦中,嘴角还微微扬起。 姜瑶光看了两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去看飞舟纵横交错的窗格。 过往的记忆,一段段在她脑海中交错。 她重伤垂死,摔落山崖被他救下后,又昏死过去。 半梦半醒,半生半死,她说不了话,听不见声音,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他怀抱的温度。 她昏迷了好几日。 从濒死的痛感中挣扎着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他。那时他也像这样闭着眼,安静地伏在她的床榻边,沉沉地睡着,柔顺的黑发蜿蜒,落在床榻上。 她静静看着他,只觉得强烈的濒死感渐渐褪去,心里有什么东西逐渐被填满。 她爱他。 姜瑶光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触碰死者的额头。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抚摸一片随时会飘远的柳絮。 他滑腻的皮肤,带着冷血动物皮肤一般的冷,也带着死者特有的灰败颜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姜瑶光看着他。 忽地,她也像蛇一样俯下身,将活着的额头轻轻贴在死去的额头上,双手紧紧绞住他的脖颈。 额头亲密无间地触碰着,她却无法感知到他的呼吸、心跳……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死物。 唯有冷意和死气顺着她的手、她的头,沾染到她身上,将她全身所有温度,尽数带走。 她爱他。 她很后悔遇见他。 如果时间倒转回三个月前,她不会拉住他的衣袖。她宁愿他没有走过来,宁愿他对她视而不见,宁愿自己殒命在那片仿若没有尽头的林海。 她爱他。 她更后悔,昨夜没对他说出这句话。 后悔、愧疚、绝望、悲恸……所有情绪犹如风暴一般,在她心中聚积,却无处发泄。 她真该失声痛哭。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现在绝不是痛哭的时候! 姜瑶光倏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她死死咬住嘴唇,紧攥着手,将泪水悬在眼中。 恃玉——他还没死!!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就不许自己有一分一毫的逃避,更不许自己掉一滴眼泪! 恃玉!恃玉! 她只觉全部的怒火与仇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姜瑶光用力攥住剑柄,任由剑柄在她掌中留下深红的硌痕。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邓明仪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师姐,是我。” 姜瑶光勉强咽下怒火,直起身,又恢复最开始看着窗外的姿势:“进来吧。” 邓明仪走进来。 “师姐,伤亡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参与此次救援的有三十七人,有十一人不幸殒落,三人重伤,七人轻伤。” 姜瑶光沉默几秒,道:“回去之后,按旧例下发抚恤,葬在英魂冢。” 邓明仪点头。 姜瑶光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多加一份抚恤。多的从我私库出,他们毕竟是为了救我而死。” 邓明仪仍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昨日境内曾派出两名弟子进山探查,但这二人迟迟未归,魂灯也已熄灭,想来是遭遇了不测。” 姜瑶光冷笑:“恐怕是遭了恃玉的毒手。将他们也算进伤亡名单吧。” 邓明仪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只是偷偷瞥着榻上的尸体,欲言又止。 她知道姜瑶光与此人关系非比寻常,此时一定不好受,便搜肠刮肚,想要安慰姜瑶光几句。 可嘴唇刚动了动,还没等说话,却突然瞥见姜瑶光侧脸上的肌肉似乎被细微的力牵引,轻轻地动着。 邓明仪眉心一跳,下意识道:“……师姐?” 姜瑶光倏地转过头,与邓明仪对视。 邓明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腿弯撞上一侧的花几。刺耳的一声响,她却毫无所觉,心中全被恐惧占满。 她从未如此恐惧过姜瑶光。 那是当然的。 因为她的师姐是天下第一温柔的人。 剑修爱争抢好胜,唯恐退后一步,便让世人看低了自己,她却是其中异类。无论别人如何贬损、挑衅,她总泰然处之,宽容待人。 这才是姜瑶光。 而面前这个姜瑶光,狠睁着眼,瞳孔急剧缩小,黑白分明的眼中还满溢着水光,只是那水光也被仇恨映得血红,红得几乎滴血。 锋利的剑气在这恨意中汹涌地纵横,永不休止。任谁看了她,心头都会泛起恐惧。 比起姜瑶光,她倒更像是一只凶狠的困兽。 想说的话闷在胸口,邓明仪一时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师姐……” 闻言,姜瑶光勉强笑了笑。 她的脸上恨色未消,往日如春水般温和的笑容中,掺杂了初春未化的冰,格外阴冷。 “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 姜瑶光叹道:“我看你也受了伤,快回去休息吧。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过了几秒,又道:“不必为我担忧。” 她压抑着悲痛,声音温和如常。邓明仪心中恐惧消去几分,默默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再度在静室中盘旋。 姜瑶光垂下眼帘,攥住商悬秀冰冷的手。 两只手,一冷一热,生与死,两人被命运的洪流分开,只能隔着记忆对望。 姜瑶光努力不去想那些,只是静静握着他。 几秒钟后,她忽地想起什么,蓦然抬起眼,拉起他的衣袖,凝神去看他的手腕。 清瘦的手腕,光秃秃的,带着不自然的青。 ——那只骨笛。 那只他总是系在腕上、随身带着的骨笛,不见了。 骨笛有三节,笋尖一般的形状,白玉质地,正是由小指指骨炼化而成。握在掌中,触感滑腻温热,像是一根节节分明的竹子。 商悬秀身着一袭黑衣,斜倚在高座之上,凝望中掌中的骨笛。 骨笛尾部缠着红线,一圈一圈绕着他的手腕,水流似的从他腕上淌下来,红如血。 端详良久,商悬秀抬起手,将骨笛放在唇边。 骨笛是白色的,他的唇也是白色的。一张苍白如骨笛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像是暗紫色的夜幕。 商悬秀没有吹响骨笛,只是缓缓放下手。 在一边徘徊的阿旧感知到主人心情不快,飞快游过来,小狗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手指。 粗糙的触感划过指尖。商悬秀摸摸纸金鱼的头,淡淡夸赞道:“好孩子。” 又道:“进来。” 第二句话,是对殿外的人说的。 殿门被推开,月光悄悄潜了进来。门口摆放的两盆鲜花,都染上了溶溶月影。来人穿着一身银甲,甲胄也被映得银闪闪、亮堂堂。 他已在殿外等了整整一夜,连银甲都染上了月光的味道。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不满,仍是恭敬地单膝跪在殿中玉阶上。 “君上。” 商悬秀看也没看他。他垂着眼,一边把玩着骨笛,一边冷冷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古井无波,却听得银甲修士冷汗津津。 他在恐惧。 并不是那番话让他恐惧,而是说话的人让他不得不恐惧。 ——恃玉。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魔修八域,就伴随着浮屠域、鬼月域、典明域三域魔君被斩杀的惊涛骇浪。 没人知道恃玉是谁、更无人知晓他从何处来。接连杀死三位魔君后,他一举整合了三域势力,成了名副其实的魔修之首。 此人手段残忍,睚眦必报,更兼实力高强,无人敢惹。连剩余几位魔君,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夹起尾巴低调做人。 银甲修士不敢放松,小心回道:“冥水域多次派人试探,侵扰边境。他们派来的人现在被我们抓了,请问君上,该如何……” 等了半晌,都没听到回答。 他只好等着。 不敢催促,更不敢再度询问。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烛时而爆开,发出细微的声响。月光寂寂无声。 商悬秀俯着眉眼,一只手 耷拉在椅子把手上,上半身也微微向前倾着,仿佛随时能倾入黑暗的怀抱。 夜已深。殿内却只燃了零星的烛火。昏暗烛光落在他眉上,在眉眼之间挤压出一小块黑影。 那块黑影随着他的呼吸浮动。黑发、黑衣,黑色的瀑布淌满他的全身,更衬得他宛若一尊白玉刻成的雕塑。 他的手指还捏着骨笛,悠悠荡荡,无力地垂着。有些走神。 良久,他问:“姜瑶光在做什么?” 谁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商悬秀自己,也绝对想不到。 银甲修士顿了顿,才回道:“回禀君上,姜瑶光的飞舟昨天下午就离开了太幽山,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明元境。” 商悬秀又不说话了。 他用一双阴郁的眼盯着暗处。仿佛姜瑶光就是那黑暗,那黑暗就是姜瑶光。 她无处不在,好似已化作幽灵,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 又过了许久。 直到银甲修士的汗水滴到地板上,他才慢慢开口:“冥水域那群乌合之众,杀了便是。” 他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总算得到回应,银甲修士偷偷擦掉脸上的汗水,正欲回话,却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如同疾风骤雨,转眼侵入殿中。 几乎是同时,一道沙哑古怪的声音响起来:“乌合之众?我看你们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银甲修士面色剧变,手已经搭在剑上。却听见坐在上位的商悬秀轻笑一声,懒散地抬了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他脚步一顿,立即恭谨地退至一侧,不敢多做一个动作、多问一句话。 商悬秀撂下手,微笑着道:“姜境主重伤归来,仙君应该好好照顾她才是,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仙君。只有仙门的高位者,才会使用这种称呼。 来者扬起头,毫不客气地与他对视:“我当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穿着黑色兜帽、戴着面具,还特意改变了声音,叫人无法看出性别年龄。 “哦?”商悬秀掀了掀眼皮,“我杀的人太多,犯下的罪过也太多。仙君要问的,是哪一条?” 黑衣人冷冷道:“少和我装模作样。恃玉,我已经按你所说将姜瑶光引入太幽山,你为什么没杀了姜瑶光!” “仙君稍安勿躁。” 商悬秀扬了扬手,轻声安抚。悬在腕上的骨笛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钟摆一样摇了摇。 “关于姜瑶光……我还有些别的安排。”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起身,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从玉阶上缓步而下,行入微弱的烛光中。 “你我都深恨姜瑶光,若让她轻松就死了,想必你心里也不会痛快。” 语气虽淡,却带着股微妙的恨意,像是温暖的殿里突然吹进来一阵薄荷味的凉风。 黑衣人侧头看他。半晌,才冷声道:“我没有恨她。我只是想要她死。” 等了几秒,又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商悬秀淡淡道:“这个就不用仙君管了。你只需要知道,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 黑衣人眸光闪动,傲然扬头:“行。那我就等着姜瑶光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商悬秀微笑道:“不会让仙君久等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可脚步一转,还未来得及迈出去,就听一阵笛声突兀地响起。 乐声幽幽,被银色月光包裹着,在空旷的大殿中流淌。可这音乐并不刺耳,只是凄凉地、酸楚地响着。 殿中寂静如坟。 商悬秀眼角一跳,反手捏住骨笛,用灵力封住音孔,将它牢牢攥在手心。 几乎是同时,黑衣人倏然回首,一双眼利箭般射向他,视线飞快从他手腕上扫过。 几秒钟后,他又收回目光,只轻笑一声,大步流星从殿中踏出,转瞬间失去了踪影。 商悬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抬起手,摊开手掌。 骨笛被他封了声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仍无声地响着。 商悬秀合拢手指,站在繁复的窗影中,遥望窗外的月影。月光如同她的剑一般明亮,银光被窗间缝隙挤成一线,悬在他的颈上。 伸手一触,并未摸到剑芒。而眨眼间,月亮西斜,夜雾笼住天幕,天光黯淡了。 姜瑶光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6. 姜瑶光,永远别忘记我 八月末,阳光滚烫,将飞仙阶晒得炙热发白,连带着飞仙阶旁的花木,也染上几分急躁的郁气。 秦玉衡负剑站在飞仙阶下,微微仰头。白玉阶梯自山下而起,长蛇一般向上攀爬、延长,穿过飘渺的云雾,直至明辉山的山巅。 琼楼宇就伫立在明辉山的最顶端。 不只在明辉山的最顶端,更在整个明元境的最顶端。只有明元境之主,才有资格静坐琼楼宇,俯瞰整个明元境的风景。 秦玉衡垂下眼眸,收回目光,徐徐走上飞仙阶。 飞仙阶很长很长,越向上走,越能感受到琼楼宇散发而出的灵势。 修为稍差的,若无特殊法器加持,恐怕走不到一半,就要被灵势压倒在地,无法前行。 然而,百年前,年纪尚小的姜瑶光,正是以凡人之躯,硬生生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飞仙阶,才被纪南楼破例收为真传。 可以说,飞仙阶的每级台阶上,都曾沾满她的血。 时隔多年,秦玉衡想到那日阶上猩红的血,仍觉触目惊心。 可时移境迁,当年为了爬飞仙阶险些丧命的少女,如今已高坐琼楼宇,成了名副其实的明元境之主,统御仙门。 秦玉衡敛下思绪,走过长阶。万阶楼梯,她只用了短短几息间就已走完。 上了琼楼宇,绕过正殿,顺着曲折蜿蜒的回廊向前,终于来到一处水榭之前。 惠风和煦,水榭中探出的花木,被风一吹,就有花瓣徐徐落入水中。 姜瑶光跪坐在水榭中,正轻轻擦着她的剑。 她重伤初愈,形销骨立,身形如剑刃一般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神情灰暗而忧郁。 唯独一双眼睛,比最锋利的剑光还要明亮,里面闪烁着的,是无比锋锐的光芒。 感知到他人的气息,姜瑶光转过头,剑芒般的目光扫到秦玉衡身上,又柔和下来。 “师姐!!” 她与秦玉衡关系极好。 当初,是秦玉衡将她带回明元境,也是秦玉衡不辞辛劳,替她开灵,教她剑法。 几十年前与妖族的那场战争中,两人代表明元境参战,更是性命相托,形影不离。 妖族战争结束后,两人的师尊、前任境主纪南楼伤重陨落,姜瑶光接替她,成了新任境主。 秦玉衡则接任了公理堂,负责处理各门派之间的案件。 不过她在战争中也受了伤,在局势稳定下来后,就将事务交给手下弟子,自己闭关养伤,一直到前几日才出关。 秦玉衡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个礼:“瑶光……不对,现在应该叫境主了。” 姜瑶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亲昵地拉她坐下,靠在她身边:“师姐乱说什么呢。这次你闭关许久,可有收获?” 秦玉衡淡笑:“些许进益,不值一提。” 她微笑着,不等她回话,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到姜瑶光面前。 “你不是让弟子调查有关恃玉来历的事吗?有个消息呈到了我这边,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闻言,姜瑶光也顾不上其他,立刻拿起玉简,将灵识注入其中。 几秒钟后,她蹙起眉:“天工陆氏?被灭门的那个陆氏?恃玉难道是陆氏后人?” 百年前,天工陆氏曾是东洪波州最强盛的灵修家族之一,却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满门千百名修士,竟无一人幸存,有些甚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修真界震动,当时的明元境主紧急遣人调查。可一无活口,二无物证,最终也没调查出什么来。 此案就这么成了悬案。 谁也没想到,恃玉这个魔头,会和多年前的一起悬案扯上关系。 秦玉衡道:“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最近,公理堂意外找到一名陆氏的幸存者。据此人所说,灭门当夜,他看到许多纸金鱼凌空而舞。” 姜瑶光道:“是拟灵秘法?用此秘法者,万物皆可受其驱使。这是恃玉独创的秘法,世间大概也只有他会用。” 说到这里,她又不禁皱眉。 “不过,不是说陆氏没有幸存者吗,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他的话是否可信?” 秦玉衡轻轻点头:“他说他只是旁支,平日受人欺凌。陆氏出事后,他怕惹事,就改名易姓成了散修。前不久他使用陆氏秘法暴露了身份,这才被送至明元境。” 停顿几秒,又道:“我已审问过,他应该没有撒谎。” 姜瑶光道:“若他所言属实,陆氏很有可能是第一批死在恃玉手上的人。陆氏与恃玉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关联。” 她掀开眼帘,望着水榭外遗落在湖上的粼粼波光。半晌,姜瑶光低声道:“我去一趟陆氏遗地。” 秦玉衡抬头看她:“你亲自去?” 姜瑶光道:“陆氏灭得不寻常,他们族地虽然被封锁了百年,但仍然可能暗藏危险,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 秦玉衡道:“那你的伤可好些了?我听说你养伤期间还在练剑。” 姜瑶光莞尔一笑:“师姐不用担心,养了四个月,我的伤已经好了。至于练剑……” 她眼睫颤动,声音轻了几分。 “重伤也好,生病也罢,仇人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会放下手中的剑。” 语气虽轻,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刻骨恨意。 沉默几息,秦玉衡忽地站起身,微微躬身:“既然境主已知晓陆氏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姜瑶光有些不解:“师姐?” 侧头想了想,又起身相送:“师姐有急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秦玉衡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脚步匆匆,眨眼之间,身影就消失在琼楼宇繁盛的花木之中。 见她离开,姜瑶光坐回原处,拿起那枚记录了陆氏信息的玉简,眼帘低垂,略有些出神。 距离她回到明元境,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她待在琼楼宇闭门不出,每日养伤、打坐,日子与从前似乎并无不同。 可每当夜深人静,姜瑶光心中就会涌起一个声音。 永远别忘记我。 永远别忘记我。 姜瑶光。永远别忘记我。 声音忽远忽近,忽浅忽深。抓不住,驱不散,即使封住耳窍也无济于事。 每逢此时,她便会拿起剑,去后山发泄心中恨意。 一剑一剑,剑痕深深篆刻。 不过短短四个月,琼楼宇后山的山壁上,已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剑痕。 姜瑶光敛起思绪,用传讯符唤来邓明仪,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又道:“我去陆氏遗地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在闭关,不见客。” 邓明仪豁然抬头:“师姐难道是怀疑?” 姜瑶光用指腹摩挲着记录陆氏灭门案的玉简,声音轻缓:“无论如何,小心些总不会错。” 这段时间,恃玉没有任何动作,出奇地老实下来,连带着他掌控的三域也沉静如一滩死水。 姜瑶光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以恃玉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间的宁静,都只是山雨欲来时的假象罢了。 翌日一早,天色尚暗,姜瑶光就悄悄离开了明元境。 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柄剑、一个能遮掩容貌的法器玉戒,飘然下了山,往陆氏遗地的方向去了。 出了明元境,搭上飞舟,往西南方向飞了两日,半空中雨云渐渐增多多,水汽凝成薄雾,笼罩高处的建筑与山峦。 自窗口向下俯瞰,只见江水连绵,洪波翻涌,滔天巨浪卷云碎石,一起一落,发出阵阵轰鸣锣鼓之声。 这就是东洪波州。 此地水系异常发达,岛屿众多,传闻天下水脉皆出于此。千万年来,这里聚集了许多水灵根家族和修士,天工陆家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陆家修士虽多是水灵根,却十分擅长锻造,尤其擅长铸造各类武器。 陆家未灭之时,前任境主纪南楼曾带姜瑶光来陆家小住过几日,为的就是给她打造一把独一无二的剑。 只可惜剑还未成,陆家就已灭门。 思索间,飞舟已降落在洪都府。姜瑶光随着人潮下了飞舟,径直往租船的百舟坊走去。 灭门惨案后,陆氏驻地所在的天工岛空域被彻底封闭,与其他岛屿城池断了往来,再无飞舟通行。 想去天工岛,只能自行租赁船只渡江。 姜瑶光将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我需要一艘灵舟。” 接待的修士看都没看那袋灵石,只礼貌地露出微笑:“这位道友,真是对不住,小店的船全都订出去了。” 姜瑶光道:“那买呢?” 修士道:“能卖的,也都卖出去了。” 姜瑶光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 这已是她问过的第四家百舟坊,得到的答案却与前三家并无不同。 ——没有船。 洪都府是东洪波州最繁华的中心地带,水路连接着周边无数岛屿,每日都有许多船只在此停靠。 这种地方,怎么会没有船呢? 可惜,百舟坊的人守口如瓶,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姜瑶光抓起装了灵石的口袋,转身向外走去,迈出大门时,与几名正在攀谈的修士擦肩而过。 含糊的议论声随着风飘到姜瑶光耳边。 “陈兄,听说你以前去过那天工岛?” 天工岛? 姜瑶光放慢脚步,微微回身,用余光打量着那几名修士。 衣着干练,声音沉稳,应该不是什么恶徒。他们和天工岛有什么关系? 她不禁屏气凝神,继续听那几人的对话。 “是去过那么一次,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陈兄觉得,那陆氏是不是真私藏了什么上古秘宝,这才引来灭门之祸?” “秘不秘宝的,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我说,也得亏你听到风声马上订了船。听说今天一早,李家那个李逄夜把整个洪都府的船都给包了,现在想买船都买不到!” 听到“李逄夜”三个字,另外一伙没订到船的修士顿时提高了声音:“那个混账李逄夜!” 话音未落,便听阵阵急促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众人齐齐噤声,朝着街道尽头望去。 只见几匹矫健的妖兽拉着华丽的车架,从街上驰骋而过,卷起一阵香风。 那车子竟是灵金打造,华丽至极,由纯白的妖兽拖着,车身刻有云霞鳞凤为饰,银绡青纱垂落,纱上明珠连缀如星。 妖兽驰骋,罗帐纷飞如浪,异香盈风,极尽奢靡之气。 这奢华的金车飞驰至众人面前,驾车修士猛然一拉缰绳,那四匹妖马忽地齐齐停住,正好停在百舟坊前。 一只修长的手从帐中探了出来,懒散地垂在窗边。暗紫色的衣袖混在绮罗帐中,像一串葡萄藤,顺从地流淌到窗外。 车中人斜倚在窗边,转头望着街道,似笑非笑道:“谁胆子这么大,敢骂我混账?” 无人回答。 姜瑶光眸光闪烁,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剑柄。 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但车内人的目光,却透过纱帐,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7. 道友在看我? 有人低声道:“是李逄夜。” 李逄夜此人,在东洪波州也算赫赫有名了。 他是李家家主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养得性情桀骜、肆意狂妄,又爱好奢侈,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 因为背靠大山,修士们都不乐意惹他。 不过,这次他故意搅局,包了整个洪都府的船,算是惹了众怒。 几名修士暗自对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破空声划破寂静,众修士陡然提起刀剑,闪电般朝着李逄夜所乘金车袭去! 这几人实力不俗,攻击之强,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感觉到刀剑的凛凛寒气。 那刀光剑影犹如霹雳雷霆,四面八方袭向金车,势要将金车斩得四分五裂! 姜瑶光眼皮一动,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无形的灵光就从她袖子里飞出,猛然击向那几人的刀剑。 灵光悄无声息从太阳下掠过,伴着几声轻响,轻轻撞上其中一把刀,将那刀撞得偏移几寸,又顺着未尽的力道,撞向另一把剑。 众修士只觉刀剑上传来一阵难以抵挡的巨力,手腕也被震得发疼,攻击也跟着偏移了几分,从金车边缘险险蹭过。 几人神色大变,语气也恭顺了几分:“是哪位前辈在此?” 没人回应。 几名修士以为李逄夜身边跟了高手,心生退意:“我们只想给李逄夜这狂妄的小子一个教训,无意伤人。既然前辈在此,我们就不班门弄斧了。” 说罢收了武器,深深望了金车一眼,匆匆离场。 围观众人瞧见这一幕,不由得议论纷纷,原本打算闹事的也熄了心思。 姜瑶光只是不想事情闹大,并不想暴露自己。 见风波暂止,她无意多留,于是收回灵光,将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径直穿过街道,朝着另一条街走去。 那条街上还有几家百舟坊。 姜瑶光一一问过,仍然只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昨日秘宝的消息一出,闻风而动的修士们立刻订船,再加上李逄夜搅局,现在整个洪都府,都再找不出一条空闲的船。 想乘船去天工岛,就只能求助于盘踞在洪都府的世家。 他们倒不会拒绝提供帮助,可那样一来,她的身份也会不可避免地暴露。 出了百舟坊,正心烦意乱之际,忽觉风中多了丝丝香气,马蹄声由远及近,宛如一阵骤雨急促落下。 几息间,妖马拉着金车疾驰而来,行至她面前时,驾车的修士猛地一扯缰绳,那几匹雪白的妖马便乖乖停下,正好堵住她的去路。 这动静可不小。所幸这条街上人不多,倒没引起什么骚动。 姜瑶光任务在身,不想和李逄夜这号人有牵扯,只微微拧眉,正欲绕行,却听金车之中传来轻柔的声音: “刚才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道友叫什么?应该不是东洪波州的人吧?” 姜瑶光缓缓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瞥向车内。 车内青年正优雅地垂着脖颈,面庞透过奢华的轻纱,露出朦胧白皙的侧影。 名贵熏香的香气被微风吹到车厢外,也如这侧影一般忽隐忽现,飘渺朦胧。 姜瑶光移开目光,语气淡淡:“我姓姜,是名散修。” 青年笑道:“原来是姜道友。在下李逄夜。道友方才相助之恩,李某定不会忘。” 姜瑶光道:“举手之劳,报恩就不用了。” 青年轻笑:“恩还是要报的。姜道友来洪都府,也是为了陆氏的秘宝吧?不过现在船可不好找,姜道友要是需要的话,不如就乘我的船?” 姜瑶光当然需要船。但她不想与李逄夜扯上关系。 于是只道:“多谢道友好意,我不需要。” 说着抬脚绕过金车,快步向前走去。 李逄夜也不阻止,任由她从马车旁走过,待她与马车的侧窗擦肩而过时,忽地又慢条斯理,含笑开口道: “姜道友,你知道太初吗?” 姜瑶光顿住脚步,倏地回过头。 青年坐在车中,见她回头,他小幅度侧了侧脸,似乎是在看她。 “上来吧,姜道友。就算你不想上我的船,也总该允许我当面道谢才是。” 车厢比姜瑶光想象中要宽敞,里面摆了一张矮榻、一张小案,甚至还放着一张精致的花几。花几上是个白玉长颈瓶,瓶中插满盛开的艳红色牡丹花。 李逄夜正拿着一支从瓶中抽出的牡丹花,用修长的手指一片一片揪下花瓣。 姜瑶光进去的时候,花瓣已落了一地。 见她进来,青年扔下手中的花,坐直身体,微笑道:“姜道友,请坐。” 花几对面是一把雕花椅子,椅子的角度似乎特意调整过,正好与李逄夜所坐之处相向,只要略一抬眼,就会与他目光相对。 姜瑶光端坐在椅子上,敛去神色,静静打量着他。 李逄夜皮肤很白,眼下带着常年纵情声色的青,相貌并不十分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漂亮,眸光流转间,眼角眉梢藏着几分风流。 像他这样耽于情色的人,是很少有这样明亮的眼睛的。 姜瑶光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李逄夜眼皮上。 他的眼皮上有着一道深深的红色疤痕,那红痕极深,好似已刻进了他的眼眶中。 出神间,忽听李逄夜幽幽道:“道友在看我?” 他手肘撑在花几上,单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她。 “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花?” 还是那样轻浮。 姜瑶光皱起眉头,对他轻佻的问题避而不答,只道:“敢问李少主,你刚才说的太初?” 见她根本不理自己,李逄夜轻叹一声,转而说起太初的事。 “当年陆氏灭门,明元境派人调查,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天工陆氏最精通锻造一道,根据陆氏族中留存的典事簿记载,他们在灭门前,曾举全族之力,锻造了一把名为‘太初’的武器。” 他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花几,发出几声闷响。 “但陆氏灭门后,太初也不知所踪了。” 姜瑶光暗自点头。 太初剑之事, 明元境的卷宗里确有记载,和李逄夜说的差不多。 李家作为东洪波州的名门望族,当年也曾协助参与过调查,李逄夜知道些许内情也不奇怪。 至于太初的下落,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这把剑根本没能成功锻造出来,有人认为它被凶手带走了,百年来一直没个定论。 姜瑶光道:“难道你觉得,陆氏族地的秘宝,就是那把丢失的太初?” 李逄夜反问道:“道友觉得呢?” 姜瑶光道:“仅凭传言和猜测就下定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况且陆氏遗地周围有明元境设下的结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进去。” “看来道友还不知道。结界从昨晚开始出现许多裂痕,同时有一股强大的灵势从内迸发,让人无法靠近修补结界。” 李逄夜看了姜瑶光一眼,徐徐道:“现在天工岛附近已围满了修士,只待结界一破,他们就会冲入遗地,争夺秘宝。” 原来那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难怪东洪波州修士觉得有秘宝现世了。 姜瑶光心觉棘手。 结界破碎不可避免,现在联系明元境也已来不及,若亮出身份从世家抽调人手强行封锁天工岛,又会引起恃玉警觉,打草惊蛇。 况且现在秘宝传闻已传遍东洪波州,强行禁止修士进入陆氏遗地,恐怕会招致不满。 沉默片刻,姜瑶光抬起头,直视李逄夜:“你想让我帮你拿到太初?” 李逄夜道:“不是帮我,而是合作。” 他的视线穿过一层轻纱,朝着窗外望去。日光顺着纱帐的缝隙钻进车厢,将他的眼睛照成琥珀一般的金色。 “你我二人联手,足以抵挡其他觊觎太初的修士。至于太初到底属于我,还是属于你……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留到最后解决。” 李逄夜放下纱帘,正色道:“你觉得怎么样?” 姜瑶光沉吟几息:“可以。” 她对太初不感兴趣。不过陆氏遗地突然出事,实在太过巧合,其中定有隐情。 不管所谓的秘宝究竟是不是太初,她都要查个明白。 李逄夜抚掌而笑:“姜道友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从来不做错误的决定。” 姜瑶光垂眸:“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天工岛?” “今晚戌时三刻出发。” 姜瑶光站起身,对李逄夜轻轻颔首。 “今夜,我会去渡口找你。” 她不欲多留,说完这句话,便跳下马车,背着那把剑向远处走去。 雪白的衣角被风吹着,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青年没看她,又从瓶中抽出一枝花,用纤长指尖,百无聊赖地撕扯着花瓣。 花瓣落到地板上,忽然间,一团火焰突然从软榻底下飘出来。火焰的尾鳍摇摆着、绽放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劣质的光辉,闪闪发光。 原来是一条金红色的纸金鱼。 纸金鱼灵活地游到窗口,混在烟一般的轻纱中,久久遥望着姜瑶光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也不曾移开目光。 8. 他的妻子 天已暗了,东洪波州的渡口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离得老远,都能听到鼎沸人声。 修士们背着刀剑,朝各自的船只走去。渡口停了许多船,船只或朴素或华丽,或高或低,大小不一。 而在所有船中,最华丽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一艘停在正中间的楼船。 楼船几十丈长,船身上嵌有精致金纹,连风帆也是灿灿的金色。船只安静地停泊在岸边,宛如一条金色的长龙。 有人问道:“这是谁的船,排场这么大?” 另一名修士撇撇嘴:“李逄夜呗。这么招摇,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么大的船,就他一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李逄夜,是个贪花好色的公子哥,连去秘境都要带着乐师舞女取乐,这次肯定又把那些人带上了。” “可不是嘛。而且他还得带人给他开船啊!李大少爷娇惯得很,哪能自己开船?” 姜瑶光背着剑,默默穿过喧闹的人群,踩着舷梯,缓步走上那艘珠光宝气的楼船。 船虽大,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风中回响,没有一丝人气。转了个弯,走到舢板上,面前恍然一亮。 几个精巧的宫灯挂在楼阁间,随着夜风轻柔地摇晃着,连江面也被照得金灿灿,亮堂堂。 姜瑶光低下头,朝着江中望去。 江水似乎映出了她的倒影,只一瞬间,那影子便和漂亮的灯光一同被风吹得破碎。 倏地,那风中多了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青年顺着楼梯走下来,幽幽道:“姜道友来这么迟,让我等了好久。” 他仍是穿着一身紫衣,一头黑发半束起来,露出眼皮上艳丽的伤疤。 姜瑶光头都没回:“我们约在戌时三刻,而现在刚到戌时,我并没有来迟。” 她的确没有来迟。可等待,总是很漫长的。 商悬秀顶着李逄夜那张平庸的脸,缓步走到姜瑶光身侧,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江面。 天暗了。江面比天空更快地暗下去,远处的江水如同一块墨色的玉。 夜风吹拂。 他偏了偏头,视线像是被轻风拂起的柳丝,斜斜睨着他的妻子。 许久不见,她清减了不少。身形瘦削,形销骨立,眉目间藏着深深的郁色。 也许是因为重伤初愈。 也许是因为他。 商悬秀嘴角向下弯了弯,心觉畅快。 看到死敌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比杀了她更能让他开怀。 于是他捏着手中的折扇,好心情地笑了笑:“是我说错话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拨弄手边的宫灯。绣着牡丹纹的纱质宫灯被他一碰,慢悠悠地旋转起来。 “既然姜道友提前到了,我们现在就开船吧。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 姜瑶光诧异道:“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华丽的楼阁。数以千计的宫灯簇拥着高耸的亭台,檐上的琉璃瓦被灯光映着,发出温暖的光。 可这奢华的楼宇之间却不见人迹。既没有乐姬舞女,也没有随从护卫。 偌大的楼船之上,只她与他两人而已。 商悬秀道:“我来开船。” 抬头瞧见姜瑶光神色,又朗声笑道:“李某虽不才,好歹也是东洪波州长大的。姜道友信不过我吗?” 姜瑶光道:“我相信李少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却忍不住轻轻皱眉。 这楼船庞大,一般要十几人合力才方便驱动。而李逄夜素来不靠谱,如今却突然揽下开船一事,倒是让人很不放心。 正想着,商悬秀一挥手,几道灵光从指尖迸射而出,飞快遁入楼船之中。 灵光没入的刹那,金色风帆呼地收紧,灵力推动着庞大的楼船缓缓向前,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见状,姜瑶光眸光一闪,微微抬手,灵力隔着虚空没入船中。 灵舟行驶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在两股强劲灵力的加持下,巨船犹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江中飞射而去。 她的动作并不背着人。商悬秀动作一顿,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姜道友?” 姜瑶光道:“控制船只需要不少灵力,李少主一人支撑,难免力有不逮。我们一起控制,若遇到问题,我还能支应一二。” 商悬秀眸光暗下来。 不愧是姜瑶光,明明就是不信任他,却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他到底没有拒绝她的插手。 眨眼间,船只掠过江面,岸上的嘈杂声已然不见。洪都府的灯火在夜幕下交织成一片,渐渐又化作一点星光,最终湮灭于黑暗之中。 江上只剩两人。夜晚幽暗而沉寂。两人站在舢板上,在风中伫立良久。 商悬秀拢了拢衣裳:“姜道友,夜里风大,回房吧。” 看她一眼,又道:“我给你准备了房间。” 他给姜瑶光准备的房间,是楼船所有房间中,位置最高的一间。 房间很大,视野开阔,站在走廊,可以顺着窗户俯瞰辽阔的海面。 屋内也被精心布置过,金帐玉屏、暖香扑鼻,地上还铺着贵重奢华的羊毛毯。 姜瑶光的视线在这些价格不菲的物件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窗沿上。 那里摆着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的,却不是糜丽华贵的牡丹花,而是一枝半开的玉兰。风一吹,隐隐约约传来的暗香让姜瑶光有些心绪不宁。 瞥到她神色,商悬秀用手中扇子抵住下巴,轻咳一声。 “道友喜欢吗?这屋子。” 姜瑶光回过神,平静道:“李少主费心了。” 商悬秀眨眨眼。 李逄夜的外貌不出众,他眼神一动,倒给这副平庸的皮囊增添了几分神采。 “那道友就好好休息吧。” 他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幅度转过头,露出一小块白皙的下巴。 “对了,我看江面上起了雾,后半夜恐怕会下雨。道友可要记得关窗。” 说着,对姜瑶光点点头,快步离开。 姜瑶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失去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她无视了那些华丽的摆件,径直坐到窗侧的矮榻上,微微阖上双眼。 夜雾渐浓。 玉兰花淡雅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流连,犹如一条长蛇。风带着暖意,将她紧紧地包裹起来。 商悬秀隐居的地方,也有一棵玉兰树。 那棵树据说已在此生长了几百年,高大挺拔,枝头上簇簇生长着雪白的玉兰花苞。 据商悬秀说,它生长在这灵气富足之地,已然有了微弱的灵智。 花木修行不易。姜瑶光偶尔分出一些灵力给它,希望它早日开启灵智。商悬秀见了,并不阻止,只是淡淡一笑,也将自己灵力灌入树中。 渐渐地,玉兰花开了。 姜瑶光的伤势好了大半。山中日子清静,她无事可做,时常与商悬秀在树下对弈。 “到你了。” 温润的声音混在潮热的春风之中。姜瑶光怔了怔,垂眸去看棋盘。半晌,她捏起白棋,轻轻落在棋盘的缺口。 “我赢了?” 姜瑶光有些怀疑地看着商悬秀。 她棋艺不精,和商悬秀下棋十有九输,怎么突然就赢了呢? 看到她疑问的表情,商悬秀展颜而笑。他微微倾身,越过棋盘,轻柔地吻上她的脸颊,输给她一个温柔的吻。 “赔给你的。” 姜瑶光搂住他的脖子,也忍不住笑了。 输的是他,亲她的也是他。那他到底算是输了呢,还是赢了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沉醉在这个瞬间,宁愿时间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这空气为什么这么潮热?他的身体为什么如此冰冷?玉兰花的香气,为什么浓郁到近乎沉重? 被她拥抱着的人,身体愈发沉重,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雕。他紧紧地勒着她的身体,不肯放松,好似想要将她拖入湿热的泥沼。 “姜瑶光。” 她挣扎着,侧头望向他。他那张艳丽的面孔上已满是鲜血。 鲜血 鲜血 她身上满是鲜血。 “永远别忘记我。永远。” 永远 永远 鲜血 姜瑶光倏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角流下,发丝湿哒哒地缠在颈上,像一条浸满了鲜血的绳。 失魂一般在原处静坐半晌,噩梦的余潮总算退去。 姜瑶光站起身,捏了个净衣诀。目光掠过瓶中盛放的几枝玉兰,盯着看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她拿起剑出了房间,缓步走到舢板上。 江上风平浪静,一丝微风也无。夜雾弥漫间,月亮渗出凄冷的浅白色微光。 姜瑶光望着江水,轻轻抚上手腕。细细的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上坠着尖笋一样的骨笛。 正是她与商悬秀的信物。 可是商悬秀已死,他的骨笛也已不知丢失在何处。 她吹响骨笛,乐声会在何处响起?又有何人会听她并不高明的笛声? 沉默几息,姜瑶光解下骨笛,抬手将它放在唇边。 幽咽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月光好像更凄冷,高处的雾气被映成霜花一般的银白。天与江水交汇之处却是暗的,暗潮随着笛声,似有若无地涌动。 涌动着,水波翻腾。笛声戛然而止,江潮却停也不停。 “怎么 不继续吹了?” 商悬秀从暗处走出来。 他头发没有像白天一样束起,而是随意散在颈侧,一袭紫衣懒散地披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影。 姜瑶将骨笛攥在掌心:“教我的人只教了这一段,后面还没有学。”也没机会再学。 商悬秀走到她身边,假作沉吟:“若我没有记错,这曲子应该是东洪波州的春雨连江曲。” 他侧过身,对姜瑶光伸出手:“道友的骨笛,可否借我一用?” 姜瑶光迟疑几息,将骨笛递给他。商悬秀微微一笑,轻轻吹响骨笛,笛声混着潮声,越过平静的江面。 笛声清透悠扬,却不是她想听的声音。 姜瑶光单手撑在栏杆上,垂眸盯着幽暗的水面。而那股独属于白玉兰的清香,仍盘旋在她的心头。 她忽觉意兴阑珊。 一曲吹罢,商悬秀放下手。 “道友若是需要,我可以把后半段教给你。” 姜瑶光垂眸良久,摇摇头:“我资质愚钝,短时间内恐怕学不会,就不劳烦李少主费心了。” 却是托辞。 商悬秀也不生气:“看来真正让道友在意的不是曲子,而是教你曲子的人。还你。” 他抬了抬手,将骨笛递到她面前。骨笛系着的红绳绕在他指尖,宛若一条红色的血管。 姜瑶光伸手去接。他便微微一笑,指尖与她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地一触,旋即分开。 骨笛已从他的手中,回到了她的手中。 商悬秀若无其事地垂下手,用眼光轻描淡写地一扫,睇到姜瑶光指尖有些不适地颤了颤。 是了。他的妻子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除了他。 这是最让商悬秀愉快的一点,也是最让他得意的一点。他自满于死敌对他放下心防,因此愈发肆无忌惮地触碰她。 或是亲吻,或是拥抱,得意忘形。却已忘记,在他拥抱他的死敌的时候,他的死敌也在紧紧拥抱着他。 商悬秀轻轻地笑着,偏过头,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栏杆:“说起来,道友也姓姜呢。” 姜瑶光“嗯?”了一声。 商悬秀道:“整个修真界,最出名的姜姓修士,自然是那位姜瑶光。” 说到“姜瑶光”三个字的时候,他抚摸栏杆的手短暂地停顿了几秒,舌尖舔了舔嘴唇。 姜、瑶、光。 念出这三个字,最先想起的,当然是她嘴唇的味道。 他不知道,姜瑶光有没有注意到,第一次亲吻她时,他的身体因兴奋而不住地发抖。 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血腥味的、饥肠辘辘的野兽,喘息着,垂涎着,战栗着。陌生的兴奋感刺激着脊骨,连他自己都对此感到恐慌。 于是只能用颤抖的手摩挲着姜瑶光的脸,一下一下,轻而又轻。 姜瑶光是否发现了他难以抑制的丑态,才会主动搂住他的脖颈,凑上来亲吻他? 事已至此,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那时,他只是微微倾身,顺理成章地弓下后背,低头,用颤栗的手捏住她的后颈,一边胡乱亲吻着她,一边吞吐着她的名字。 ——姜瑶光。 无论那时他出于什么情感呢喃着这个名字,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一个盘绕在他舌尖上的她者人名。 商悬秀敛去思绪:“她的名号,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是名动天下也不为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她的神情变化,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几分伪装被戳破后的慌乱。 可是并没有。 姜瑶光冷静道:“你的意思……难不成觉得我是她?” 她原本与商悬秀并肩站在栏杆后,如今却转了个方向,定定望着商悬秀,只将双臂搭在栏杆上,背对着潺湲流淌着的江水。 商悬秀侧眼看她。 潮湿的江雾中,他的五官好像也糊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只有眼皮上那道疤痕更深、更红、更鲜艳,像一抹猩红的血。 他没有回答。 姜瑶光收回目光,倏地笑了。 她并不是冷冰冰的人,看到好笑的事,也是会发笑的。 “那你不如猜猜,我究竟是不是那个姜瑶光?” 商悬秀笑了一声,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慢条斯理道:“我猜不是。” 姜瑶光问:“为什么?” 商悬秀道:“瑶光仙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东洪波州?况且就算来了,也不会绕过世家,与我这么个纨绔子弟合作。” 姜瑶光也笑:“李少主何必妄自菲薄呢?我瞧你并不是什么纨绔,就算我是姜瑶光,也只有佩服你的份儿。” 就算——不。她真的是姜瑶光。 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李逄夜,却未必是真正的李逄夜。 9. 她的衣裳还是雪白的 闻言,青年轻笑了一声,凑近了些。 他的确长着李逄夜的脸,松松垮垮披着件花里胡哨的外袍,趴在栏杆上,微垂着眼,鸦羽般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一副不拘小节的纨绔模样。 两人离得近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半步之遥。 再凑近些,他的肩膀就能碰到她的手臂;更近一步,他就能闻到她衣袍上的香气。 独属于姜瑶光的凛冽香气,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可他终究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停留在一个不会引起她反感的位置。几缕温顺的发丝扬起,被风捋着,吹到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也撑在栏杆上,就撑在他半阖着的眼前。剑修的手,修长而有力,曾无数次将剑送入他的心脏。 感受到手上的凉意,姜瑶光挑起眉,垂眸瞥着他的发丝,再看看男修的侧颜,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皮上。 那道艳红色的疤痕戳在那里,像一条随时会游走的金鱼。 鲜少有人知道,娇生惯养的李逄夜眼上为什么会有一道疤痕,也许连这个“李逄夜”也不知道。 但姜瑶光知道。 五十年前的洪都盛会上,这位轻浮的少爷四处骚扰女修,却不幸踢到了铁板。只一剑、一道疤、一点血,便将他吓破了胆。 李家上门讨说法,又是一剑。自此,“姜瑶光”三个字,在李家成了一个绝对不可说的禁词。 因为这段往事太不光彩,李家人从不对外提起,姜瑶光只隐约知道,那位李少爷生了怪病,凡是听到她的消息,轻则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重则当场昏厥。 姜瑶光不清楚他的心病有没有好。 但她很清楚:李逄夜绝不会邀请一个疑似“姜瑶光”的人与之同乘。 而她面前这个人—— 她斜睨着他,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巡视。 不管他是谁。他的多嘴,已让他露出了破绽。 心中想着,姜瑶光抽回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几缕发丝随之落下,青年微微转过头,与她对视。 下一瞬间,两人面色同时一变,转头望向暗沉沉的天际。 几乎是同时,远方天与江交汇之处,猛然迸发出一阵灵光,犹如一轮太阳,将大半个夜空都照得通明。 一阵强烈的吸力自光亮袭来,陡然拉住这艘珠光宝气的巨船,用力一扯。 楼船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那力量拉扯,刹那间跃出江面,海燕般朝着那光芒所在之处飞去。 那方向,正是天工岛!! 转瞬之间,船只飞出几十丈远,正迎上几道比船还要庞大的黑影。 竟是几只同样被吸力拉扯的蛟兽! 这些蛟兽平常在江水的最深处沉眠,此时乍然被扯到高空,顿时凶性大发,见有东西经过,竟不管不顾地咬了过来。 姜瑶光目光微凝,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划破长空,化作道道银丝,骤雨般落在那些船上,银芒闪过之处,蛟兽的身躯寸寸解体,利落地落入黑沉沉的江面。 姜瑶光不欲暴露身份,并没有使出全力。解决完面前三只蛟兽,她剑尖一转,正欲将另一方向袭来的两只蛟兽也斩杀,一转头,却忽地一怔。 那里已多出一片血雾。 两只蛟兽被强劲的灵力生生碾成碎沫,糜烂的碎骨碎肉,带着淋漓的鲜血,天女散花一般自高空中落下,夜雾也被妆点得血红。 商悬秀站在猩红之中,缓缓收拢手掌,视线自舢板上虚虚扫过。半边衣袖脏了,紫色的华服湿漉漉、黏糊糊地滴着血。 他垂着手腕,任由血从指尖滴下来,鲜血在舢板上流淌,穿过摇晃的灯光,蔓延到姜瑶光脚下。 姜瑶光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的衣裳还是雪白的。 商悬秀颈上青筋扯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他微笑道:“对不起,我的招式有些血腥。” 姜瑶光点头,淡淡道:“我明白。” 面前危机暂时解除,她却没有放松,仍奋力操控船只。可惜那股吸力太强,在两人都有所保留的情况下,无法让它彻底停下来。 船只缓慢地向前飞行。几息后,黑夜中恍然出现几道船影,自四面八方朝着悬停在半空的船只撞来。 商悬秀向后瞥了一眼:“后面的船都撞过来了。” 两人所乘的船堵在这里,势必会与其他被吸来的船只产生碰撞。 而今夜出航的船格外多。碰撞,似乎也难以避免。 商悬秀放下手:“姜道友。” 姜瑶光抬头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商悬秀道:“照目前的形势看,我们无法正常行驶到天工岛了,不如将计就计,放开控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若是它能被吸到天工岛,也省了我们不少工夫。” 姜瑶光眸光闪动,沉吟几息,接受了他的建议:“好。” 她撤回附着在船上的灵力。 松开控制的刹那,船只一个趔趄,猛然被吸力拉扯着,飞向深沉暗夜中的唯一光源。 从呼啸的风中飞过,天工岛近在眼前。 它静静地扎根于夜色之中,岛上的结界早已被冲击破碎,强光自岛上亮起,毫无阻碍地照亮天空与江水,吸力搅动着岛周的灵气,形成一个漩涡状的气旋。 船只和大量江水一同被这股灵气拉扯着,疾速没入气旋之中,一时间,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 姜瑶光控制住周身紊乱的灵力,伴着风声朝着下方坠去,几息后,身体陡然一轻,似是被那漩涡甩了出去。 低眸飞速一扫,下方楼阁高耸,屋瓦如鳞甲般排排覆在屋顶之上,闪烁着铅灰色的冷光。正是一座城市。 落入城市的瞬间,腰间悬着的长剑猛然颤动起来,像是嗅到某种不寻常的味道。 姜瑶光眉头一动,顺势屈膝,借着狂风的力道,稳稳落在其中一座小楼的屋顶上,垂眸打量着四周。 是天工城,没错。 她来过这里一次,对这里还有一些印象。 只是和记忆中比起来,如今的天工城萧条得好像一座坟墓,林立的楼阁则是一道道寂寞的鬼影。 楼阁之间,寂静无人。唯有江水如瀑布般,从天上那个漩涡倒灌进来,发出轰鸣巨响。街道上洪水奔涌,城中建筑被水冲得破败不堪。 幸而天工岛地势中间高、四周低,且城中建筑多为高楼,才没有立刻被洪水摧毁。 饶是如此,以江水倒灌的速度,这座城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思索间,商悬秀落叶似的屈膝落到 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是天工城。”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气味混杂在水汽里,铁一样寒冷。 姜瑶光转头看着天上倾泻的江水。 刚刚她注意到,有不少船只的残骸都被拉扯了过来,如今却不见船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怎么不见其他船只的踪影?” 商悬秀道:“可能是被卷到别的地方去了。” 姜瑶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答案。 她轻抚剑鞘,视线越过奔涌的江水,落到天工城中心最高耸的高塔之上。 “那里是千万具塔。” 千万具塔是锻造师锻造武器的地方,也是陆氏一族的中心。 这里储藏了成千上万的刀剑兵器,同时也存放着许多重要的典籍文书,包括族谱、账簿、编年纪等。 姜瑶光慢声道:“如果太初真的存在,那我想,它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千万具塔。” 商悬秀知道她对太初不感兴趣。她来到此处,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神器,而是为了那本族谱。 记载了他真名的族谱。 “那就听你的,姜道友。” 意外地好说话。 姜瑶光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又很快松开。她抬手唤出飞剑,剑从鞘中飞出,悬在她的面前,剑身微微颤抖,似乎被什么压制了。 如此状况,想御剑是不能了。姜瑶光收剑入鞘,侧眸看向商悬秀。 商悬秀也道:“这里仿佛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压制了我的法器。看来我们只能自己过去了。” 说罢,他轻轻一跃,飘逸的外袍被风扯拽着,眨眼间,那紫色的身影已跃到更低矮的屋顶上。 姜瑶光紧随其后,飞跃到他身侧:“你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吗?” 商悬秀笑:“姜道友在试探我呢。” 姜瑶光也笑:“许你试探我,不许我试探你?” 她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像是日光下,琉璃窗上结出的美丽霜花。 伸手轻轻一触,霜花的冷就在指尖上消融。 商悬秀手指蜷了蜷,眉梢微微上扬。 “是我理亏,姜道友想试探我随意。至于对这里熟不熟悉……李家和陆家同在东洪波州,自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因为这缘故,我来过天工城几次。” 又问:“姜道友来过吗?” 姜瑶光道:“也来过一次。” “姜道友觉得这里好吗?” 姜瑶光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陆家虽然待了小半个月,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自己房中。偶尔出门,也是在陆氏子弟的陪同下,在陆家草草逛上一圈。 如今回想起来,陆氏一行,并没有给她留下特别的印象。 闻言,商悬秀低下脖颈,轻轻笑了一下:“陆氏也只是个寻常家族,自然不值一提。” 这话中似乎还藏着某种别样的意味。姜瑶光眉头一动,还不等说话,就听到“咕咚”一声。 原来是他的黑色长靴踩过屋瓦,一片青色的瓦顺着弯翘的屋檐滑落到水洼中。 涟漪自水面上泛开,一圈一圈,荡向远方。 两人的脚步颇为默契地一顿,同时垂眸看向没过低矮房屋的暗色水面。 10. 他生性高洁的敌人 涟漪渐渐消散,水面下的断壁残垣露出一个个狰狞的尖角。 姜瑶光半蹲身体,躬身望向水面。 水面映出她的影子。影子被风吹着,轻轻颤抖着,沉沉的水面下,似乎在酝酿着黑色的阴谋。 姜瑶光忽地瞳孔微缩,疾呼道:“小心!!” 话音未落,两人已齐齐向后退去。 几乎是同时,一道暗青色的阴影冲破水面,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袭来。 嘭!! 暗影扑了个空,重重地击打在屋檐上。 刹那间,屋瓦片片碎裂,水珠天女散花似地飞溅,城中宛若下了一场雨。 姜瑶光跃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屋檐上,微微皱起眉头,手已搭在剑鞘上。 商悬秀站在她身侧,垂眸扫视着水面:“看见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看清。” 水下的东西动作极快,阴影如巨大的鞭,卷着水珠飞快地一扫,又瞬间浸入水面,不见踪影。 商悬秀抬手擦去溅到额角的水珠:“看来这里不太安全。” 说着,不着痕迹地皱起眉。 时隔多年重回天工岛,这里似乎多了一些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东西。 姜瑶光凝神打量着水面:“方才一瞥,我看到那东西有些像动物的腕足。也许是什么妖兽,机缘巧合之下,将这座空城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商悬秀不置可否,只转过身,轻飘飘笑道:“不管是什么,再敢出现,杀了就是。” 姜瑶光慢慢道:“正是如此。” 她从被水珠浸透的瓦砾间走过,视线扫过水面,手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剑柄。 看起来,这个假冒的李逄夜,对天工城也没那么了解。至少,他应该确实没想到会有“妖兽”藏在水面下袭击两人。 他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太初? 正出神想着,走在前面的商悬秀停住了脚步。 姜瑶光敛去思绪,扫了眼前方景象,也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半截断掉的石桥。 天工城建筑多为高楼,楼与楼之间由精巧的桥连接,形成一条条悬空通道,便于通行。 这些桥都是由特殊石料垒成,上面雕刻了固化法阵,若无外力,使用千年也不会垮塌。 只是面前这座悬空桥,不知遭了什么磨难,桥身似乎被暴力毁去,只剩连接两人所在高楼的小半截桥面。 许是年头久了,连仅剩的桥面也破败不堪,桥面上长满了暗青色的苔藓,一些藤蔓纠缠在勾阑上,凌乱野蛮地生长着。 姜瑶光走到桥的断面处,凝眉道:“奇怪。” 刚才离得远不曾注意,如今走近了,方才瞧见桥的断裂处十分整齐,分明是被利器斩断的。 她屈膝半蹲,用手指轻触断面处,指尖顿时传来有些酥麻的感觉:“还残留着微弱的剑气,看来是被人用剑斩断的。” 商悬秀道:“陆家也有几位小有名气的剑修,能斩断桥也不足为奇。” 姜瑶光站起身,眉头仍未舒展。 来东洪波州之前,她特地调阅了记载陆氏灭门惨案的卷宗。卷宗清楚地记载,天工城街道、建筑均完好,全无打斗的痕迹。 而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天工城……似乎与记载中的天工城不太一样。 姜瑶光的目光越过断桥,落到对面:“先过去看看。” 说罢足尖轻点,轻盈一跃,身形如一只白色的鸟雀,眨眼间飞渡到高耸的楼阁之间。 站稳身体,姜瑶光俯视前方,入目皆是一片颓然的灰绿,建筑十不存一,仅剩的建筑也已爬满苔痕,倒塌的废墟浸在水中。 尽管已时隔百年,战斗的痕迹仍未消减,放眼望去,尽是残痕。 “难道百年前,天工城内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打斗?” 商悬秀走到她身后:“陆氏是一流世家,底蕴深厚,想要无声无息将他们一族抹杀,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姜瑶光垂眸望着那片废墟,心中生疑。 这痕迹如此明显,负责调查的弟子绝不可能漏掉。既然不是错漏,卷宗中为何没有记载? 念头微转,又想:“难道天工城有两个,这个天工城,才是真正的案发地?” 她曾听说有一种特殊的空间法阵,刻在已有的建筑上,可以将其完全复制,开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阴空间。 这种法阵早已失传,甚至鲜少有人听说过。不过陆氏底蕴深厚,会用类似的法阵倒不奇怪。 思绪千回百转,却只在瞬间。 姜瑶光回过神:“穿过这片废墟,再往前就是千万具塔了。我看这一片气息混杂,说不定藏着什么妖兽,还是小心为上。” 商悬秀用折扇抵住唇角:“谢谢道友关心。” 他自顾自把这句话当成了对他的关心。 姜瑶光没有反驳他。 她略一拂袖,跃上浮出水面的断壁一角,又顺着废墟向前飞去。 作为陆氏一族的核心区域,千万具塔周围布下了大型禁空法阵,且由几十丈宽的半月形水渠与外围建筑分隔开,远远望去,恰如一座伫立在湖心的小岛。 想进入千万具塔,只有一座桥可走。 姜瑶光四下眺望,只见楼阁倾圮、江水茫茫,却不见什么桥。 显然,那座桥也已成了水下废墟的一部分。 正思索间,姜瑶光眼皮忽地一跳,疾速抬手抽出腰间佩剑,雪亮剑光迸射而出,猛然撞向水面。 剑光与水光交织,墨青色的阴影蓦地钻出水面,又在瞬间被剑刃斩得四分五裂,狠狠摔进水中,激起一片巨浪。 姜瑶光瞥了眼剑刃:“没有血,不是妖兽。” 她后退几步,落回断壁露出水面的一角,视线从前方掠过。 周围的废墟被激烈的水流搅动,相继沉入水中,放眼望去,只看得到一片死灰色的水面。 “想将我们逼到水上吗?” 商悬秀眼珠下移:“它来了。” 飘忽的尾音尚在姜瑶光耳边环绕,脚下却已传来一声巨响,一条黑色的触手直直刺碎仅剩的落脚点,疾速朝二人卷来。 那触手足有几十人合抱粗细,甫一出现,就遮盖了所有天光。两人站在它面前,竟如两只小小的蚂蚁。 两人退至水上,脚尖在水面上点出道道涟漪。 商悬秀单手捏诀,姜瑶光则是拎着剑,冷淡地瞥着两人身后。 “后面也有。” 商悬秀道:“看来我们运气不太好,进了它们的老巢。” 说话间,两人脊背相抵,共同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此刻竟形成了一种难 言的默契。 姜瑶光并未说话,沉默地抬起手中的剑。 剑器锋利的光芒映在水面上,烁烁寒光闪烁间,形状恰如鱼脊,眨眼间突刺至那触手身前,将其竖切为均匀的两半。 被劈成两半的触手轰然倒下,却有更多触手从水下钻出,蜂拥着朝她涌来,杀也杀不尽。 姜瑶光蹙了蹙眉,回头看商悬秀,他那边情况和她差不多,也陷入了苦战。 这触手力量极强,速度又快,恐怕金丹修士也只能勉强应对,更棘手的是它们的数量仿若无穷无尽。 现在陆氏结界已经破损,倘若不能在此将它根除,让它逃到外界,必将贻害无穷。 她来天工岛,本只想找到恃玉的弱点,没想过其他。 只是如今让她碰到,她却不能就这样甩开手去。 剑气纵横而出,又将几只触手斩落,姜瑶光脑中念头飞转,凝神观察着眼前的触手。 仔细一瞧,才发现触手上满是青紫色的瘢痕,且瘢痕的形状特殊,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姜瑶光心头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低声唤道:“李少主,你看……” 话音未落,却觉身后一沉,又湿又黏的热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到她的背上。 湿热滑腻的触感,像一条温热的鱼。 毛骨悚然。 姜瑶光道:“你受伤了?” 回头一看,又有些吃惊。 只见商悬秀整个右腹都被贯穿,鲜血不断涌出。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 他正抓着一条触手,掌中灵力凝聚。 刹那间,触手就像被扔进了风暴正中一般,被扯得扭曲。 商悬秀垂手,慢条斯理道:“对不起,道友。弄脏了你的衣服。” 他流了好多血。两人脊背相抵,那血就从他的身上,染到了她的身上,将她一袭雪一般的白衣染得血红。 姜瑶光放缓语气:“一件衣服罢了,不碍事。” 心中却有几分怀疑。 虽然不知道这个假李逄夜的真实身份,但据她观察,应当不弱,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受了重伤? 难不成是故意的? 可姜瑶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故意受重伤对他有什么好处。 眼看着更多触手被血腥味吸引,张牙舞爪朝着两人袭来,姜瑶光暂且放下疑虑:“水位还在上涨,你的伤也需要处理,不能再在这里逗留下去了。” 她环视四周,看到了不远处的建筑群。 “那边的建筑只塌了一半,应该还能进人,我们先去避一避吧。你还能行动吗?” 商悬秀抚着腰部的伤,愉快道:“一点小伤,没事的。” 鲜血濡湿他的发丝,乌黑的长发成缕黏在他的脖颈上,像是一缕一缕黑色的烟。 商悬秀微微侧头,俯眼瞧她。 她身上沾了他的血。湿漉漉的血,瘟疫般蔓延,浸在她的肌肤和衣裳之间,衣角也沾了血点,石榴般猩红。 他生性高洁的敌人,一丁点儿的脏污都会让她感到不适。 他乐于看到她不适地蹙起眉的模样,为此甘愿承受任何痛苦。 哪怕那不适也只是一丁点儿,小得像是一粒石榴籽。和着猩红的石榴肉吞进去,匆匆咽下,了然无踪。 11. 他已然分不清 江水自九天轰然飞落,白浪裹着瓦砾,在街道中肆意奔流。姜瑶光踩着滚滚江水,俯身钻进歪倒的楼阁中,环顾四周。 “进来吧,好像没什么危险。” 商悬秀跟着走进颓败的华丽楼阁中,微笑道:“麻烦道友帮我探路。” 他脸色很白,白得近乎一块一触即碎的脆弱玻璃,连嘴唇也失了血色,配上飞溅在颈部的血迹,显得分外可怜。 姜瑶光本想问他为何会受伤,可看到他这么凄惨,反倒问不出口了,只得咽下嘴里的话,侧身垂眸看向外面。 “你尽快包扎,我盯着外面的情况。” 方才两人商量好之后,便一同撤退,那些触手紧追不放。直到离开了那片废墟,触手渐渐变少,两人才总算脱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飞散到潮湿空气中。 商悬秀半跪在地上,将贴身绸衣连同紫色外袍一同褪到腰际,忽地抬头瞥向姜瑶光。 她微微别着头,默然望向楼阁之外。 楼阁外,不过是颓唐的高楼,黯淡的波光。 他的死敌,总是将目光浪费在无意义的人身上。 比蝼蚁更渺小的平庸修士、浑浑噩噩的愚钝平民、脆弱如枯叶的懦弱孩童……所有在他看来没有价值的东西,仅凭弱小,就能换得她几分垂怜。 好一个怜贫爱弱的正道之首。 他心中轻嗤一声,随意扯了绷带,胡乱覆住鲜血淋漓的伤口:“可以了。” 听见声音,姜瑶光微微转过头,小半张清丽的脸,如同混沌江水映出的一弯弦月。 她垂下眼帘,视线下滑,落到他腰际。 劲瘦的腰际缠满了绷带,那绷带几乎嵌进皮肉中,紧实地勾勒出腹部的形状,又在肋侧仓促打了个死结。 手法很粗糙。大概只有很少包扎的人,才会把绷带缠得这样紧。 商悬秀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件簇新的外袍。 那沾了血的破损衣袍,则被毫不怜悯地扔到一旁,颓然堆叠在地上。 姜瑶光收回目光:“看来李少主处理好伤口了。走吧,再找找有没有更方便的路。” 桥塌了,那片水域已经被触手占据,看它们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似是在守卫着千万具塔,禁止一切外人踏足。 想要从那里进入千万具塔,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念及此,姜瑶光视线转到一侧的楼阁中。 那高楼同两人所在建筑间有梯桥相连,此时正高高耸立在江水中,琉璃彩窗闪着粼粼的光。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建筑应该是陆氏一族的“任务楼”。 外界修士有时会来天工岛求购武器、寻求帮助,任务楼就是供人发布和接取任务的场所。 因为没资格踏入千万具塔的旁支也有接取任务的需要,所以任务楼并未设在千万具塔中,而是设在了它的外围。 这任务楼保存完好,里面说不定留有什么线索。尤其是……她想要的名簿。 姜瑶光心思微定,对商悬秀道:“我过去看看。若你不便走动,就在这里等我。” 商悬秀道:“我和你一起。” 姜瑶光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 于是道:“那就一起吧。” 说罢,当先钻出歪斜的阁楼。 一出门,她便察觉到水位上涨了许多。抬头望向天空,江水源源不断泄入天工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姜瑶光收回目光,踏上石制梯桥。 经受多年雨打风吹,梯桥的石阶早已满是斑驳,只有柱头上的莲花纹饰,轻声诉说着天工城昔日的华光。 两人沉默着,快步走过石阶,来到任务楼下。 任务楼的大门半开着,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潮湿霉味。 姜瑶光抬起手,正欲说些什么,忽地听到正上方传来一道细响。 那声音虽微弱,但对她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姜瑶光眸光一凝,倏地抬眼,朝着高处望去。果然看见任务楼的一扇玻璃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瞧见姜瑶光看过来,那人影也是一惊。短暂的停顿后,他身影一闪,刹那间从窗后消失了。 “捉住他!” 姜瑶光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何反应,脚尖蓄力,当先一跃,轻巧地攀着任务楼翘起的屋檐,朝着更高处飞去。 这任务楼共有七层,那道人影刚才所在之处,正是最高层。 姜瑶光越过半开的窗户,来到人影刚才所在的房间中,警惕地睃视周围摆设。 这是个寻常的屋子。房内的空间被一组组书架分隔开来,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放着许多卷轴。唯独不见人影。 商悬秀也翻进来,提醒道:“小心些,他可能还没走。” 姜瑶光应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卷轴。卷轴上有一层封印,因为年头久了,封印也变得极为脆弱,不用费力就能打开。 随意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姜瑶光便合上卷轴,将其放回原处:“是任务卷轴。这里是存放任务卷轴的架库阁。” 若是时间充足,她倒想留在这里寻找线索。只是和那道人影比起来,这点线索也无关紧要了。 人影……难道陆家还有其他幸存者? 但那人藏头露尾,窥探两人的目光颇为不善,似乎并不只是幸存者这么简单。 姜瑶光感知了一下屋内,没发现有第三人的气息存在。看来是逃了。 她思索几息,看向左侧:“那里有门……” 话音未落,却听商悬秀道:“不对。” 姜瑶光挑起眉头。 商悬秀道:“架库阁正门外面有一层封印,从里面是打不开的。如果他没有从窗户离开,又不在房间中,就只能说明……” 姜瑶光若有所思:“这里有暗道。” 说话间,她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的书架,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几息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间角落一组不起眼的书架前。 姜瑶光走到近前,垂眸打量几眼:“能感觉到这里存在一丝灵力。” 若换作平常,这丝灵力毫不惹眼,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现在天工岛中灵气混乱无序,这丝稳定存在的灵力反倒引人注目。 商悬秀走在她身后,闻言点点头,从储物戒中掏出三块灵石,状似随意丢到地面上。 灵石落地的刹那,地面上迸射出一阵光芒,光芒中,灵力组成的线条交汇,汇成复杂的法阵模样。 而那三块看似随意抛出的灵石,正稳稳当当地嵌在几处交汇点上。 “是个隐匿阵法。” 他又掏出一块灵石,扔入隐阵之中。隐阵中的灵光顿时如水波般荡漾,几息后倏然破碎。 光芒渐息,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倏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顺着入口望去,暗灰色的阶梯朝下延展,没入黑暗之中。 姜瑶光意外道:“没想到李少主还懂得阵法。” 她不通阵法,只看出了个大概。他先用那三颗灵石更改了隐阵的结构,在隐阵的基础上布下了一个新阵法。 旧阵法被套嵌在新阵法中,成了新阵法的一部分。而后,他又出手,用第四颗灵石击破阵眼。 新阵法被破,旧阵法作为它的一部分,自然也无法独存。 这办法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面前的人仅用四颗灵石就破了这阵法,不得不让她高看一眼。 商悬秀慢慢道:“粗通而已。” 说罢,又转眼看那密道:“他应该就在这里。我们追。” 两人走下阶梯,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一条狭窄逼仄的密道。 许是因为常年封闭,密道的空气中也泛着一种阴冷的水汽味道,令人分外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进入密道中。 密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稍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对方的手臂。 昏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面孔,只能通过这轻微又克制的触碰,感受到身侧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姜瑶光的手落在剑上,眸光流转,暗暗盯着身侧的人。剑无声无息地出鞘一截,寒光随时能冲破黑暗。 她的肩侧,落着商悬秀的发丝。发丝的主人将手拢在袖中,眼珠悄然转到她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离得太近,手臂连着手臂,呼吸贴着呼吸,近得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脆弱的命脉。 对于修士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安全的距离。 尽管如此,谁也不愿错开一步。 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将后背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两人心思浮动,沉默无语。突然间,姜瑶光感觉额上传来点点凉意,上方似有水滴落下。 她抬手抚去水珠,微微眯起眼。 水? 商悬秀停下脚步:“你也感觉到了?” 声音像雪花一样,在空荡荡的暗道中回旋。 姜瑶光“嗯”了一声,淡淡道:“水汽如此浓郁,看来这暗道建在水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正是前往千万具塔的。” 两人似乎歪打正着。 只是考虑到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这事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姜瑶光心念微动,思索间,耳边陡然响起隆隆的水声。 那水声又凶又急,猛烈冲击着暗道墙壁,发出轰鸣回响,疾速朝两人逼近。 转瞬间,已有大股江水汹涌地朝两人袭来,霎时将二人淹没。 水流汹涌,衣袂随水波柔软地摇摆着。姜瑶光拔出剑,森森剑光映在水中,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鱼。 她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商悬秀语气平静:“伤口裂开了。” 汹汹江水中,两人靠得更近,衣带交缠。姜瑶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一转头,就看到他腰腹部有一缕缕血线在水中晕开。 姜瑶光皱起眉头:“这水来得太急,许是那个人开启了什么机关,或者破坏了暗道,想把我们堵在这里。” 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对:“避水诀是基础术法,许多修士都会,他应该知道仅靠这招拦不住我们才是。难道还有后招?” 想到此处,她不免提起警惕,拎着剑四下睃视,果见江水暗影中有一道猩红的影子漾动。 那影子细长,竟如黑夜中的红色雷霆,眨眼间弹射到姜瑶光面前。 姜瑶光面色不变,剑芒已如闪电般落下。 烁烁寒光闪动,那细长的影子已被拦腰斩成两截,软塌塌地浸在水中。 姜瑶光手腕一转,用剑尖挑起半截躯体,借着剑光一看,只见那东西只有食指粗细,通身遍布菱形鳞片。 光芒一映,宝石一般的鳞片上顿时闪过猩红的光泽。竟是一条赤红的水蛇。 商悬秀瞥了一眼:“这种水蛇叫赪尾,有毒。” 又道:“赪尾喜好群聚,这里一定还有许多。” 姜瑶光不言,只是和他靠得更近了些。轻柔的声音在水波中游弋着、飘荡着……一抬眼,才发现前后的黑暗中,已挤满了水蛇的猩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成千上万的赪尾已乘着水流奔涌上前 ,赤红的鳞片闪烁着辉煌的红光,几乎将二人的身影全然淹没。 逼仄的暗道灌满了水,两人身处其中,前后尽是赪尾,竟无处可逃。 姜瑶光定了定神,对商悬秀道:“尽快解决。” 话音未落,她已持剑而上。 一袭雪白衣袍,一头乌黑长发,就这样在水中飘摇着,化作一道朦胧的暗影。 尽管身处水中,但她的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是坚韧而锋利。鳞浪层叠,赪尾如一道道红色的箭矢,来势汹汹,却在触碰到她剑光的瞬间催折。 转眼之间,赪尾尸体纷纷扬扬沉入水底,刚刚那猩红的光辉好似只是一闪,便消弭无踪。 姜瑶光挽了个剑花,正欲转身,却瞧见那红色的尸堆突然蠕动起来。 被剑气搅碎的蛇尸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徐徐蠕动,忽地拼合在一起,又组成了千万条闪烁着妖异红芒的小蛇。 姜瑶光眼皮一跳。 商悬秀退至她身侧。被他搅乱的水波带着一丝血腥味,轻柔地冲刷着她的面孔。 “这些赪尾和那些触手一样,杀不尽,被缠上也是件麻烦事。不过这暗道很快就要走到头了,我们边杀边往前走,等到了千万具塔,应该就能摆脱这些赪尾了。” 姜瑶光应了一声,一剑朝前劈去。刚集结完毕的水蛇被剑气所斩,生生让出一条通道。 两人不再耽搁,抓住空档,向前奔去。 就这么且战且奔,不多时,果然见前方出现了十几阶石梯,水波只漫到石阶上。更上方是一扇半开的铜门。 两人飞身上了台阶,同时跃入门中。 姜瑶光用灵力将跟随二人进来的赪尾击出,商悬秀则是抬掌拍向铜门。 铜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那些赤红的光芒全然关在门外。 危机暂时解除,姜瑶光轻轻松了口气,抬眼扫视四周。 这铜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有些昏暗的长明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借着烛光,姜瑶光看见石室侧面有一条向上的阶梯。 她思量几息,对商悬秀道:“从这里上去,应该就能离开了。”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克制的闷哼。 姜瑶光问:“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她便转过身。 商悬秀正站在长明烛照不到的暗处,单手扶着墙壁,一颗头颅低垂着,面色阴晴不定。 被水浸透的发丝沉沉垂在脸侧,水珠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上,摔落。 他的手指微微弓起,手背上青筋暴突,似是在忍耐着某种极端的疼痛。 姜瑶光上前一步。商悬秀指尖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没事。” 姜瑶光听出他语气中的戒备,反而轻轻一笑:“怕我杀了你?” 不等他回答,她已取下墙上的长明烛,走到他身后。烛火随着她的步伐飘摇,映到他身上。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他后背伤口的模样。 他的身上早已血肉模糊。 皮肉翻卷着,伤口深可见骨。 薄薄的肌肤下,有什么东西隆起,像是一条条细细的鱼,在血肉之海中畅游。 商悬秀轻吸一口气。 出于分魂秘法的缘故,他可以随意更换抛弃肉/体,因此肉/体强度一般,远弱于同层次修士。 他平时也不在意。身体伤了、残了,扔掉便是,只要神魂仍在,他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 所以平日里遇到一般的攻击,他也懒得去躲避。受伤习惯了,再大的伤口也能忍受。 他不怕疼。只是,姜瑶光轻轻一触,到底在他心底留下了几丝异样。 姜瑶光对此浑然不觉。她已经分辨出他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赪尾。” 赪尾体内有毒腺,若是就这样将其斩断,恐使其体内毒液流到他身体里。 可放任不管同样不是办法。 姜瑶光蹙了蹙眉,打定主意:“你且忍忍。” 灵力注入到伤口,逼得赤红水蛇探出头来。 姜瑶光抽出剑,泛着寒光的剑尖卷着它的蛇头,轻轻一挑,就将它整只挑了出来。 尖锐的痛感瞬间如一把利剑,顺着脊骨攀爬而上,又好似一柄巨锤。 商悬秀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有蚂蚁啮咬着他的视野。 而那把剑带着严冬的寒意,连带着他脑中残留的剑气也被唤醒,卷起一阵刺痛的涟漪。 他的发丝已被冷汗浸透,也如一条条深色的水蛇,缠绕,收紧,令他生出一种极端的呕吐欲。 他想吐出什么。 可从身体中涌出的,只有一个名字。 姜瑶光示意他放松几分,接着凝神静气,找准位置,剑尖快准狠地向前一挑、一收。 微微用力,一条细细的水蛇被她的剑卷着,恋恋不舍地脱离了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条赪尾落在地上。脱离了水源和血肉,它们只能奄奄一息地扭动着。 姜瑶光捏了个火诀。赪尾瞬间化作金红的火焰,在火光中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恐怖的嘶叫。 一眨眼,那嘶叫声也化为飞灰。 姜瑶光甩掉剑上的血迹,背对着他,淡淡道:“没事了。” 呕吐的欲望渐渐退却,只剩湿漉漉的发丝,仍黏在脸上。血腥味在不算大的空间中弥漫着,黑暗如长发一般,遮盖住他的面孔。 商悬秀垂下眼眸,想着她的侧脸,那个名字如一块若隐若现的浮木,再度在他耳边出现。 他无声念着。 姜瑶光。 12. 死亡不是结局 赪尾已经取出,湿淋淋的血痕却不会消失。 姜瑶光知道修士大多要强,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于是体贴地移开双眼,任由他自己包扎。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商悬秀扯着绷带的手顿了顿:“那些赪尾水蛇是人为畜养的。它们喜食血肉,对血腥味尤其敏感,会把动物身体当成巢穴。可能是我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它们。” 他包扎的手法很生疏。 身体对他而言只是消耗品,不好了便丢掉,不必在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上修修补补。 “人为畜养?” 姜瑶光很好奇的样子。 “他们养这么多水蛇干什么?” 商悬秀没见过她这种问东问西的好奇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不知道也正常。赪尾只吃活物的血肉,不会轻易杀死猎物,只会将猎物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畜养这种凶兽,当然是为了折磨人。” 闻言,姜瑶光皱起眉头。 很多势力内部自有一套法度,为了惩罚犯错的弟子,也设置了相应的刑罚。 刑罚或轻或重,最低只不过是监禁,而犯了诸如杀害同门、泄漏重要机密等重罪的,则有可能被处死。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水蛇刑都太过残忍了一些。 商悬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姜瑶光的心思实在好猜。 “你觉得水蛇刑太过残忍?” 姜瑶光点点头:“若真犯了大错,杀了就是,何必这样折磨人呢?” 商悬秀穿好衣裳,将两只手拢在衣袖中,闻言感叹道:“姜道友的日子,一定过得很顺风顺水吧?” 不等姜瑶光回答,他又低声向下说。 “你恨过谁吗?若你真的恨过谁,你就该知道,仅仅取他一条命,是远远不够填补那份恨的。人死了,自己心中的恨却无从消减,到时又该如何呢?” 姜瑶光沉默几息:“人死债消,死就是结局。愤怒也好,憎恨也罢,人一死,什么都了结了。” 商悬秀裹紧衣服,轻哼一声:“既然姜道友不赞成我,我们也没必要说下去了。” 说罢迈开步子,大步向前,当先走上石室侧边的石阶。 姜瑶光走在后面,眸光闪烁。 这个假李逄夜,对赪尾和水蛇刑很了解,还对太初的事所知甚多。要么他来自协助调查陆氏灭族案的几个家族,要么…… 他就是天工陆家的人。 思索间,石阶已走到了尽头。 商悬秀顿住脚步:“上面有暗门。” 他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暗门的铜环,用力一拉。 两扇门忽地向下打开,些微光芒顺着一米见方的入口,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各自提起警惕。 商悬秀双手攀在入口处,利落地跳上去,姜瑶光紧随其后,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条弯曲的长廊。长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铁门旁的金釭内插/着根燃了百年的长明烛,烛火轻盈地摇晃着。 姜瑶光走到近前,看到铁门上刻着“地捌拾柒”四个大字,应当是房间编号。 抬手去推门,铁门发出一声闷响。 “上锁了。” 这铁门也不知是何构造,紧紧嵌在墙壁内,竟连一丝门缝都没有,像是最严密的牢房,也不知道里面都关了些什么。 姜瑶光思忖片刻,缓缓把手按到门锁上,正欲开锁,一只手忽地覆在她手背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掌心凉凉的,像水蛇,也像一条冰冷的鱼。 姜瑶光瞥了眼那只修长的手,缓缓转过头:“你做什么?” 商悬秀站在她身后,嘴角噙着的微笑不知何时被抚平了。 他察觉到了姜瑶光话语中那丝微妙的不快,慢慢收回手。 “姜道友,我只是想,这里应该是陆家用来关罪人的牢房,和太初没什么关系。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姜瑶光道:“只是检查一下罢了,说不上浪费。” 说罢掌中灵力汇聚,朝着门锁奋力一拍,成型的灵力瞬间撞开铁门。 用力一推,铁门应声开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姜瑶光踏入房间,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均被被铁链捆缚在墙壁上,全身只剩骸骨。骸骨也不完整,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咬穿了。 骸骨之下,则散落着一些赪尾。因为脱水,它们已经极度萎靡,陷入了假死状态。 姜瑶光看到房间正上方有个放水口,便道:“看来这里就是水蛇牢。” 将受刑者关在牢中,从上方放水。假死的赪尾遇水则活,开始啮咬受刑者的躯体。 修士短时间内不会被淹死,而赪尾喜食生人血肉,也不会立刻把人咬死,只会不断折磨着受刑者,周而复始。 于是,受刑者不仅要承受被水淹没的恐惧,还要忍耐被赪尾分食的痛苦,生不如死。 恐惧、疼痛、仇恨,由此产生的极端情绪甚至可以凝成实质,在房间中久久不散。 她闻到的浓烈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姜瑶光不禁问道:“陆家究竟在做什么?” 从房号以及这走廊的长度来看,这样的监牢至少有上百间。每间关两名受刑者,也就是说,这里可以同时容纳两三百人。 陆家哪里来的这么多重刑犯? 再看牢内那具小些的骸骨,明显只有七八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犯下了什么重罪? 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商悬秀厌恶极了那股怨气化成的血腥味,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房间,只是双手环抱,倚靠在门外的长廊上。 昏暗的、弯折的走廊犹如一座迷宫,将他深深困锁。商悬秀低垂眼帘,凝望着地上的暗影。 死亡是结局吗? 不是。 永远不是。 地上的影子渐渐接近。姜瑶光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吧。” 商悬秀轻轻一笑:“我就说没什么好看。不过是世家的一些阴私手段罢了。” 他倒是云淡风轻,仿佛自己不是出身于世家一般。 姜瑶光侧眸瞥他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冷冽的风:“前面有楼梯,好像能通往更上层。” 她估计两人已经进入了千万具塔。不管陆家藏着什么秘密,都一定能在这座最机密的 高塔中找到答案。 楼梯蜿蜒向上,犹如一条盘旋的巨蛇。踩着巨蛇的脊背走了一段路,很快又见到了空旷的长廊和房间。 姜瑶光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前,抬手推开门。 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伴着潮湿的“吱呀”一声,门缓慢敞开,露出其内的陈设。 房间最中央,陈设着一个铜黄色的铸剑炉,炉子四周的地面上嵌着几块灵石,以便锻造时调动灵气。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灵石的光芒已经极为黯淡,风一吹,就立刻化为齑粉,散了一地。 铸剑炉正对面,同样有一具白骨盘坐。白骨身穿灰蓝色法衣,衣角处有陆家标志性的水浪纹饰。 从这纹饰来看,此人正是陆家的锻造师。 “没有外伤。”姜瑶光检查尸骨,颇有些意外,“难道是寿尽羽化了?” 说完,又不禁想起明元境卷宗关于天工岛灭门案的记载。 此案颇蹊跷的一点,便是找不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 没有外伤、没有打斗,所有人都好像突然寿尽一般。明元境纵然想调查,也毫无头绪,最终也只能草草收尾。 想到此处,姜瑶光心神微定,细细打量房间。见到尸骨不远处落着一把剑,她便走上前将剑捡起。 握住剑柄,倏地抽出剑,却没有想象中的锐利剑光。 这把剑已经生锈了。 斑斑锈迹如霉斑一样附在剑刃上,形状酷似长长鬼脸,蚕食着这把剑最后的锋芒。 是把好剑,可惜了。 姜瑶光收剑入鞘,正欲将其放回原处,却想到了什么,眼皮忽地一跳。 商悬秀道:“又有发现?” 他的视线扫视着房间。扫着扫着,总是落到姜瑶光的脸上。 姜瑶光沉吟片刻:“还不能确定。我们去上面看看。” 千万具塔共有九层。根据地势推算,水蛇牢建在地底,不在这九层之中。 所以两人实际上刚到第一层。 沿着楼梯向上,接下来三层也是铸造用的,姜瑶光在里面找到了几具同样没有外伤的尸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刀剑。只是这些刀剑也是锈迹斑斑,根本不能再用。 走在前往第五层的楼梯上,姜瑶光对商悬秀道:“陆氏素以水工锻造法闻名。此秘法锻造出来的刀剑薄而灵巧,不易锈蚀。现在这里的刀剑却都生锈了,着实不寻常。” 商悬秀听她语气从容,就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即使他憎恨姜瑶光,也不得不承认,姜瑶光很聪明。 聪明到只要显露半点蛛丝马迹,就能被她顺藤摸瓜,摸到全部真相。 可如此聪明的姜瑶光,为什么就无法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正是她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死敌呢? 商悬秀眼睫动了动,掩去眼中异色:“所以,是什么锈蚀了这些刀剑?” 姜瑶光声音微沉:“剑煞。” 话音未落,她已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来到了第五层。 第五层没有铸剑炉,也没有尸骨,只有一丛一丛插在地上的剑。剑身或窄或细、或弯或直,均爬满了暗黄的锈迹。 那锈迹也是一丛一丛的,幽魂一般附着在剑上。一片死气。 13. 姜道友同情他? 剑有煞气。煞气越强,凶性越重,乃至反噬剑主、吞噬人魂。一旦出世,所过之处必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千年之前,三大凶剑之首的癔鬼现世,西洪波州被屠戮一空。 当时的明元境境主柳玄静率各宗精锐弟子,与其大战十天十夜,方才将其封印。 这一战,整个修仙界元气大伤,柳玄静也在封印癔鬼后陨落。作为战场的西洪波州被凶剑的煞气影响,至今寸草不生。 姜瑶光站在剑丛中,缓缓道:“剑的习性不同,剑煞的影响也不同。但这种鬼脸状印记,的确是被剑煞侵蚀才会出现的。” 商悬秀若有所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些触手上也有这些印记。” 姜瑶光点点头:“凶剑多半就是那把太初。这百年来它不断放出煞气,周围生物若被影响,就有可能产生异变。那些触手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除了触手,那些赪尾同样具有无法杀死的特性,恐怕也受了影响。 想到此处,姜瑶光心头泛起阴翳。 现在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快些离开此处,而后召集人手将这一带重新封锁。 可是,现在凶剑还未现世,是解决它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凶剑出世,就要拿更多性命去填。 事到如今,天工岛一事涉及的已不止是她的私怨。 姜瑶光视线从那一丛丛杂草一般肆意生长的锈剑上划过,目光微凝:“地面上有血。有人刚从这里经过。” 那几滴血珠落在昏暗处,隐蔽地蜿蜒向前,若不仔细观察,很难注意得到。 商悬秀挑眉:“是那个人?” 这天工岛中,除了他们两个,似乎也只有那个引两人进入暗道,又设下埋伏袭击两人的家伙存在了。 姜瑶光道:“那人对暗道结构熟悉,还能操纵赪尾,必定和陆家有关联。我们跟过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商悬秀没有异议。 两人沿着地面上隐秘的血渍,一路向前。血迹向着暗处延伸,渐渐隐入一间房间之中。 姜瑶光顿住脚步,和商悬秀对视一眼,缓缓伸手推开房门。 房间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露出房内的摆设。 房间很大,内部摆放着博古架、花瓶、矮榻、屏风等各式风雅家具,看上去不像炼器房,倒像是谁的卧房。 商悬秀捻起花瓶里早已枯败的花。 捏着花茎,指腹一转,干枯的花瓣坠落,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有一瓣枯叶落到姜瑶光发上。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摘去她发间的枯叶,捏在指尖把玩。 姜瑶光回头看了看他,又转过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屏风是石青色的,上面用金紫二色的灵蛛丝线,细细绣着瑰丽山川,粗略一看,就知其价值不菲。 绕过屏风,后面是一张紫檀书桌,书桌旁是一个箱匣。打开箱匣,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箱匣里面放着几卷摆放整齐的画轴,底层则是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可能是用来收纳信件的。 姜瑶光展开画卷,还未来得及看,商悬秀的声音从绣屏的一侧传来。 “你找到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姜瑶光身后,探头朝着她手中望去。 当看清姜瑶光手中展开的画卷时,他瞳孔微缩,不经意朝后退了一步。 画上画着的,是一个容貌清丽、怀抱古琴的女人。她微微蹙着眉,骑在一匹白马上,凝神望着岸边盛开的杏花,神态忧郁。 姜瑶光视线下移,落到画卷角落的题名上。 《赠清平于小杏潭》 “载玄九十一年暮春,携妹清平并辔同游小杏潭,清平抚琴,余折花以赠。策马同行,尽日忘归,遂作此图以记。” 姜瑶光抬手抚过画卷角落的印文:“是陆家家主陆彦章的私印。” 说过之后,却没等到商悬秀的回答。姜瑶光回首看他,正欲询问,商悬秀已伸长手臂,抽走了她手中的画卷。 他语气平平:“是他的私印没错。” 姜瑶光又展开其他画卷,发现所有画卷里画着的,都是同一个人,场景倒是多样。 有坐在廊下看雨的,有泛舟江上的,有坐在镜前梳妆的。 每一幅画,都十分精细地刻画了陆清平的相貌和神态,她的一颦一笑、每一点儿微小的神情变化,都被记录在了画卷中。 因画得太精细,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姜瑶光打量着画中人的相貌,只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她从未见过陆清平,也不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商悬秀打断她的思绪:“她名声不显,不是很厉害的修士,应该和太初的事没关系。” 姜瑶光点点头,将画卷放回原处,又抽出底层那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游出一条指节大小、红纸折成的小鱼。 “鱼?” 看到鱼,姜瑶光瞬间想到了恃玉。 她用双指捏着纸鱼,审视地上下扫视着,发现这只纸鱼上用血画了简易的留音阵。留音阵上仍有灵力残留,说明里面还记录着一段声音。 姜瑶光指尖泛起灵光:“我注入灵力了。” 商悬秀应道:“嗯。” 几乎在他应声的同时,留音阵被灵力激活,响起阵阵杂音。刺耳的杂音中,断断续续掺杂着女子虚弱的说话声。 因那话音太虚弱,加上留音阵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听不清。 “兄长……我是清平,你拿到我口信的时候……陨落。当初我无法面对……舍弃一切逃离……辜负了你……这大概就是报应……我不敢祈求……只希望你看在我们过往的情意上……照顾这个孩子……求你……” 声音渐渐虚弱,最终戛然而止。 留音阵从前已被反复听过很多遍,仅留着一丁点灵力。 现在灵力终于耗尽,纸鱼自焚成灰。烟白色的纸灰,从姜瑶光的指尖落到地板上。 寂静的房间,宛如一座方方正正的坟墓。 姜瑶光眸光微动,将刚刚听到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尽管留音阵里的消息模糊,但她仍从简短的琐碎的信息中,推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清平因某种“无法面对”的事,私自逃离了陆家,又意外陨落。陨落前夕,她用最后的力气给兄长陆彦章留下口信,请求陆彦章照顾她的孩子。 至于这个孩子是谁…… 姜瑶光目光暗了暗。 那条纸鱼的折叠手法,带着恃玉特有的痕迹。 只有这一点,她绝不会认错。 不过,按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陆家灭门也有恃玉一份功劳。 也许陆彦章并没有像陆清平期望的那样,好好照顾妹妹仅剩的血脉。 姜瑶光合上箱匣,正欲叫商悬秀离开,视线一扫,却瞥见他颈上青筋像是抽泣似的,疾速抽动一下。 她心中生疑,余光扫向商悬秀。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眼睫也跟着垂下来,轻盈地颤了颤。 几息后,他倏地抬起头,对她展颜一笑。 那笑容实在好看。可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姜瑶光道:“你在笑吗?” 商悬秀道:“抱歉姜道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他的声音中,果真带着几丝隐约的笑意。 好笑的事…… 姜瑶光放下手,抖落指尖最后一点灰烬:“这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们先离开吧。” 商悬秀顺势与她并肩:“那么,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又躲到哪里去了呢?”说话时,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华丽的屏风上飞速掠过。 姜瑶光思索几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关于那个人的身份,我倒是有个猜测。” 商悬秀:“哦?” 他侧眸望着姜瑶光清丽的侧脸,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姜瑶光并没有说话。 她眉心微沉,一手抚上剑柄,目光忽地转动,剑芒倏然一闪! 眨眼间,她剑已出鞘,寒光似一条银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 满地锈剑被她剑气所慑,忍不住震动嗡鸣起来。锵然剑鸣声中,银光陡然朝着屏风所在之处飞落。 锵!! 银光撞在屏风上,瞬间将昂贵的绣屏撕裂。一道人影猛地从屏风中飞出,后背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那道剑光却如附骨之疽,悄然而至,狠狠贯穿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墙上。 刹那间,鲜血涌流。 那人奋力挣扎着。只是姜瑶光的剑看似很薄、很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从这剑下逃脱。 姜瑶光绕过撕裂的屏风,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你刚刚,是想偷袭我们?” 商悬秀则是把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好戏。 那屏风上有个法阵,他一进来就发现了。只是姜瑶光没戳破,他也就不出手喽。 听到姜瑶光的声音,被钉在墙上的人颓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脸上伤痕交错,像是利器划出来的,配上他深深凹陷、满是红丝的双眼,更显得他阴沉似鬼。 他好像没有听到姜瑶光的询问一般,视线沉沉扫过二人,停留在商悬秀的脸上:“李澄的儿子。” 李澄,就是李家的家主。 商悬秀懒散地掀开眼皮,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又垂下眼帘。 姜瑶光则是借机端详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伤疤,早已看不出丝毫的意气风发,若不仔细看,几乎很难从满脸沟壑中分辨出他的身份。 但姜瑶光还是认出了他:“陆家主。” 面前这个身形消瘦、容貌尽毁的男人,正是陆家最后一任家主陆彦章。 陆彦章扫了她一眼:“小辈,你认识我?” 许是不想让人看轻,尽管模样狼狈,但他仍抬着头,一副傲然模样。 姜瑶光语调平静:“陆家主当年也是东洪波州的风云人物,我怎么会不认识?只是不知道,关于炼煞这件事,陆家主有没有什么看法?” 陆彦章冷哼一声:“小辈,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他的目光转动,看向商悬秀。 显然,他认为比起姜瑶光这个“无名之辈”,同为东洪波州望族的李家的少主对他更有威胁。 “哼,是李澄那个鼠辈派你们来的?他果然贼心不死!” 商悬秀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姜瑶光见多了这种油盐不进的执拗家伙,也不在意他的无视,只是慢慢地说出自己推断出的真相。 “你不开口我也知道。陆氏之所以设下水蛇牢,就是为了收集受刑者的怨煞之气,想借此炼出癔鬼一样的凶剑。” 越向下说,语气越冷。 以人炼煞,与邪道无异,见识过水蛇刑的狠毒,姜瑶光很难对陆彦章这种人轻声细语。 “你应该知道,以人炼术,是修士十恶行中的首恶,一旦被发现,整个陆氏都会为世不容。” 陆彦章被她戳破,沉默半晌,冷冷嗤笑道:“知道又如何?” 姜瑶光皱眉。商悬秀垂眸不语。 陆彦章咬牙道:“那些旁支,一无才干,二无能事,终其一生庸庸碌碌,靠着家族的大树才勉强苟活,却不曾为家族做什么。如今让这些庸人为家族献身,也不算埋没了他们!” 他盯着姜瑶光,深深陷下去的双眼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哈哈,为世不容?为世不容又能怎么样!我们能炼出一把太初,就能炼出第二把太初!到时候凶剑在手,他们容不下我们又如何?” 商悬秀嗤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轻飘飘道:“可现实就是,你们没成功。不仅没成功,还把整个家族都搭了进去。” 他这话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陆彦章的幻想,将他拽回到血淋淋的失败现实中。 陆彦章被他刺激,高声反驳:“没有失败!我们没有失败!都是那个小畜生,那个该死的小畜生,如果没有他——如果我早点杀了他,我们不会失败!都是他,是他毁了陆家。是他!是他!” 他失去理智,奋力挣扎起来。被姜瑶光长剑刺中的地方流出更多鲜血,将一小块地面染得血红。 姜瑶光道:“他疯了。” 即使陆彦章不说,她 也大概明白陆家为什么孤注一掷,走上以人炼煞这条绝路。 天工岛灭门案后,明元境调查了与陆氏有往来的修士和家族,发现那时候的陆氏就已经亏空得厉害。 那段时间,东洪波州一带有两个中型炼器家族崛起,和陆氏摩擦不断。 偏偏陆家几个被寄予众望的天才意外死在妖兽口中,又有两个长老寿尽陨落,陆氏青黄不接。 尽管陆彦章做了一切能做的,却无法挽救陆氏的颓势。 也许就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他选择铤而走险,用整个家族的全部,去赌一把太初。 姜瑶光很理解当时陆彦章承受的压力。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用阴毒术法残害性命的理由。 她看着失去理智的陆彦章。陆彦章此时还在不断叫着“都怪他”,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姜瑶光眉头动了动,半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是谁?”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姜瑶光本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只是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说下去。 “他是你妹妹的孩子。” 陆彦章腮部抽动一下。他好像突然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冷冷看着姜瑶光。 “他不是清平的孩子,不是!清平怎么可能背叛我,和别人生下野种?他不是!那个小畜生不是,他不配!” 尽管他近乎激进地否定了姜瑶光的猜测,但姜瑶光仍从他的表现中得到了答案。 她无心与陆彦章争论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陆清平的子嗣,语气平平地向下说。 “陆清平把他托付给你,但你恨陆清平,也恨她的孩子。” 说到此处,姜瑶光停顿了一瞬。 目前得到的线索中,并没有提到陆清平的孩子如何了。但从陆彦章这厌恶的态度来看,他定不会好好照顾他。 再考虑到陆氏做的这些阴毒勾当,一个猜测浮现在她心头。 “你拿他炼煞了。” 陆彦章放声大笑。这次,他没有否认。 “不错!当时我们刚研究出炼煞之法,正缺个煞人实验,就拿他来试了。总归他是个灵根驳杂的废物,半点不像清平,能派上用场也好。” 他恨恨咬牙。 “只恨那小畜生,死了也不肯安宁……在太初出世的关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竟然控制了它,利用他屠戮我陆家人。该死的野种,若我早知道他会如此,就该、就该……” 他恨得说不出话来。 姜瑶光若有所思。 凶剑出世,剑煞会摄取人魂。天工岛虽被分为阴阳两个,但如果剑煞过强,也会穿过结界,即使身在阳天工,也难逃一死。 所以阳天工没有打斗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伤口。所有的线索和痕迹,都藏在了阴天工。 至此,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了解了个大概,大部分的疑惑也已解开。她如今最在意的,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姜瑶光道:“你妹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彦章闻言,抚掌大笑:“叫什么?一个小畜生,需要什么名字?他只需要知道他是个野种、废物就行了!” 姜瑶光紧皱眉头,显然并不喜欢陆彦章这种侮辱人的态度。 商悬秀坐在茶桌上,随手拿起一个精巧的茶杯把玩着。 审问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甚至不曾正眼看陆彦章,似乎对千万具塔发生的惨案漠不关心。 唯有瞥到姜瑶光眉宇间的不快时,他怔了怔,将茶杯放回原处,饶有兴趣地问道: “姜道友生气了?” 姜瑶光敛去不悦神色:“他这样轻贱他人,藐视人命,实非正道所为。” 商悬秀道:“可是,若他所说为实,那个野种恐已堕入魔道,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了。姜道友身为正道,难道还同情这种人不成?” 他刻意咬重了“正道”这两个字,似是在提醒她她的身份。 姜瑶光掀开眼帘,看了她一眼,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忽地锐利起来。 几乎是同时,原本插在陆彦章胸口的剑好像被某种力量排斥,倏地倒飞出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狠狠撞。 原本被长剑钉住的陆彦章得了自由,面色一喜,也顾不上身上的伤。 趁着长剑脱离,他一个翻身,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呼啸而出。 虽然他的根基已毁,又被囚禁在阴天工百年,实力不进反退,但毕竟是一族之长,灵力丰沛程度仍远超普通修士。 灵力凝成一条水龙,猛然朝着姜瑶光两人撞击而来,巨量灵力冲击得整个房间寸寸崩毁。 姜瑶光抬手接住突然失控的长剑。长剑仍不安地震颤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异常。 余光瞧见水龙疾速接近,姜瑶光无暇多想,攥住剑柄反手挥剑,璀璨的剑气迸射而出,闪电般朝水龙斩去。 轰!! 两股灵力相撞,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震鸣,大量灵光逸散,将本有些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价值不菲的家具陈设被灵力卷入,顷刻间化为粉尘,随风飘散,连地板也受了冲击,崩坏出一个巨洞。 那呼啸而来的水龙正撞上她的剑气,蓄力抵挡几息,终是不敌,被锐利剑光斩成两半,化作一滩清水。 只是,灵力冲撞所产生的震动却不停息。 廊中的锈剑被她的剑气鼓动,也跟着疯狂地嘶鸣,蠢蠢欲动。所有剑鸣声纠结在一处,发出海浪般的啸音。 整座高塔被这啸音晃动,如同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墙壁、地板,一寸寸扭曲、崩毁,又在刹那之间重组、变动,如同一块块积木。 地势变动,墙壁重组,挡住所有人的身影。抬起头,只能看到刺眼的白光。 姜瑶光拧起眉头,瞥见自己和商悬秀之间多出一道厚厚的墙壁,抬剑就要将其斩断。 可刚一抬手,剑鸣声陡然消失不见。须臾间,白光也彻底消散。 整座高塔都安静下来,竟如一座坟墓。 姜瑶光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不在剑廊,而是站在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 房间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陆彦章和“李逄夜”,都消失在了一片死寂之中。 14. 他已经死了 白光渐渐消失,面前场景变幻,从插满长剑的剑廊,变幻成了另一条黑暗无声的回廊。 陆彦章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踉跄着在长廊上奔跑着,脚步声裹扎着沉重的呼吸声,如同不规律的鼓点。 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咒骂着。 转过一个弯,远远看到一扇敞开的门。 陆彦章心中微喜,快步钻进房间中,反手关上门,又找东西抵住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狂喜。 开了——开了!! 陆彦章靠着门坐下来,用手捂住嘴,口中泻露出几声压抑的笑声。 剑廊开了!! 当年因为那个该死的小畜生作乱,太初没能被彻底唤醒,至今还沉睡在千万具塔最高层的剑台上。 其他人都被杀了!只剩他一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取回太初,可太初剑气纵横,竟召来天工岛所有刀剑,自然形成了一个剑廊。 只有剑气足够强大的修士,才有可能令刀剑臣服,破开剑廊,进去其中。 可他被困在阴天工,又不善剑术,如何破得开?这百年来,他尝试过无数次,终于……终于!! 陆彦章脸上泛起喜意,只是,这喜意很快又被犹疑取代。 那个女修是谁? 剑气能破开剑廊,必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他却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而且看她和李逄夜的对话,也不像是一路人。 难道是这百年内出世的天才?或者……或者她用什么法器,遮掩了容貌…… 她是谁?会不会……会不会是明元境的人? 脑海中闪过“明元境”三个字,陆彦章面色变了变。 修仙界二十七州,光登记在册的宗门、世家就有上万之数,而这些大小势力中,唯有明元境是最特殊的存在。 明元境独占与魔域、妖界接壤的明元州,是修士二十七州的第一道屏障,一旦战争开启,明元境首当其冲。 在相对和平的时期,明元境负责追查魔修、调查案件、肃清叛徒、审判违反修士律法之人。若有需要,他们有权在各宗门世家中临时征调人手、强制调查。 而在战时,明元境境主则为正道最高统领。一声令下,修士莫有不从。 陆彦章不怕李氏,也可以不把其他宗门放在眼里。但他怕明元境。 以明元境的底蕴,一把凶剑无法抗衡与之。按照陆家原本的计划,至少炼出三把凶剑,才敢光明正大地与明元境为敌。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境主是谁,还是纪南楼吗? 陆彦章怔忪半晌,忽地哂笑一声。 一把凶剑又如何,三把凶剑又如何?家族已经灭了,他再无顾虑。等他拿到太初,便是纪南楼亲至也要暂避锋芒。 那女修注定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陆彦章脸上郁气一扫而空。他一直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检查了一下血流不止的伤口。 那一剑相当凶狠,将他整个身体洞穿,伤口皮开肉绽,还残留着锐利的剑气。 剑气在伤口处胡冲乱撞,仿若一千只蚂蚁同时啮咬伤口,密密麻麻地疼痛。 陆彦章紧咬牙关,撕烂衣摆,胡乱包住伤口。 血暂时止住,他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动身去找太初,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刚刚,那个女修为什么主动把剑了收回去? 若非她这怪异的举动,他绝对无力逃跑,也不能用出水龙逼她使用剑气,剑廊也就无法开启。 仔细想来,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她“收回钉住他的剑”这个动作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为什么? 不,不对。 陆彦章想起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些微惊讶的表情。 那把剑,不是她主动收回去的! 有人在暗中推了他一把。是谁,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 细细密密的冷汗爬上额头,伤口纵横的剑气带来针扎一样的刺痛感,让他心跳狂乱如雨。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的走廊上,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陆彦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呼吸,侧耳听着那脚步声。 长靴沉沉地踩在走廊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声、每一响,都重重踩在他的心上,让陆彦章心头微沉。 是那个女修? 陆彦章缓缓站起来,紧盯着门口。 脚步声接近了,不疾不徐地从门口经过,甚至有些悠闲。来者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扇紧闭的门。 陆彦章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抹了把冷汗,下一秒,心脏却重重一跳。 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带着鼻音的、闷闷的低笑,在他的门口传来,笑声中带着几丝嘲弄。 那人没有走!! 他早已经发现了他,却没有出手,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轻笑着注视小老鼠拼命逃窜,等他自以为脱离险境,再突然出手,以欣赏着他希望破灭的错愕。 戏谑的笑声过后,门被推开了。 就像猫都可爱无害一样,门后的猎人也长了张无害的脸。 苍白的、富家公子哥的面孔,毫无特点,稚嫩到可笑。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即使笑着,也总会迸射出残酷的冷光。 陆彦章认出来者身份,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逄夜……哼,当年的小鬼,现在也会装模作样了。” 他对李逄夜的实力和性格都有所了解。 虽然被困在阴天工百年,实力退步得厉害,但陆彦章不觉得自己连一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 只要不是那个女修…… 商悬秀歪了歪头。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他耳后散落,盘踞在雪白的颈窝上。他捋了捋头发,意味深长地低笑一声。 “李逄夜?” 陆彦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拎着剑后退几步,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凝重:“你不是李逄夜——你是谁?!”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个子不比他高多少,可在那双微微上调的眼睛中,却满溢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彦章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他面部绷紧,几乎一字一顿,艰难道:“是你。商悬秀。” 商悬秀好像很意外:“我以为舅舅已经 忘了我的名字。”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握着把纸扇,故意捉弄似地,绕着陆彦章慢条斯理地走了半圈。 “毕竟我只是个野种、废物,哪里需要名字呢?” 他声音很轻、很慢、轻描淡写。浅浅淡淡的语气,却激得陆彦章几欲发狂。 “别叫我舅舅,我不是你舅舅。” 商悬秀挑起眉:“是吗?那我该叫你什么?母亲的兄长?” 他抬脚,一步一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形和面容就变化一分,待走到陆彦章面前时,属于李逄夜的皮囊已彻底被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张秾丽的面孔。 他的容貌艳丽,眉毛很浓,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并不鲜明的异族特征。 这点和他母亲不同,和陆家所有人都不同。 陆彦章深恨这种不同。 每每意识到这种不同,他总觉得心头刺痛,那痛感更甚于胸膛伤口被剑气所刺时产生的痛意。 商悬秀一步步走近。 陆彦章错开眼,不与他对视。 商悬秀也不介意。他在陆彦章身侧顿住脚步,将下巴抵在折扇上,语气轻柔。 “舅舅,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是因为我灵根驳杂,入不了你的法眼吗?是我母亲与人私奔,伤了你的面子吗?又或者你本不恨我,只是恰好需要人来当试验品罢了。” 他侧头看向他,声音中带着戏谑。 “可是看到那些画之后,我突然明白了。” 陆彦章倏地转头,腮部绷紧,死死盯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你只是嫉妒。你嫉妒我父亲,所以恨我。” 话音未落,灵气爆裂之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响起,水龙化作闪电,狠狠撞上他的身体,灵爆声中还夹杂着陆彦章愤怒的呵斥。 “胡扯!!!” 水龙撞上商悬秀,去势仍不减,一连撞坏好几面墙壁才勉强停下。破损的墙壁轰然倒塌,沙尘木屑在空气中狂乱地飞舞着。 陆彦章单手捏着法诀,连身上的伤口撕裂了都没察觉。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冷冷注视着前方被水龙撞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怒极反笑。 “一百年过去,你就学会了胡扯吗?呵呵呵呵,还真是大有长进。” 商悬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多谢舅舅夸奖了。” 陆彦章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他拨开装饰的珠帘,慢悠悠地从里间走出来。 珠帘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 陆彦章转头看向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又看看活生生站在珠帘前的商悬秀,只觉喉咙像是哽了一团棉花。 “你——” 为什么?为什么有两个他?为什么他没有死?不,不对。商悬秀早已经死了。不是现在,不是刚才,是更早、更早…… 模糊的记忆涌上脑海。是的。他明明记得。 早在太初出世之前,商悬秀就和所有被用来炼煞的煞人一样,绝望,仇恨,饱含怨气,像一只可怜的老鼠,孤零零死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 是的。他已经死了。 15. 永远不会 陆彦章记得。 商悬秀也记得。 死亡的恐惧和愤怒,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失去焦距的瞳孔,将死前最真实的情感,深刻地刻印在记忆深处。 可死亡不是结局。 永远不是。 死亡的刹那,商悬秀创造出了“拟灵秘法”。他脱离了肉/身,利用陆家收集的怨煞之气重新凝练神魂,又蛰伏起来,耐心等待复仇的时机。 直到太初即将熔炼完成的关头,剑煞纵横阴阳天工,强行吸收了许多人的神魂。 陆氏实力大损。 他终于抓住机会,利用自己神魂能吸收煞气的特质,短暂操纵太初,就这样将剩下的族人屠戮一空。 有人反抗,尽数被他杀死,所产生的煞气和血气都成了太初的养料。 因吸收了太多煞气,太初再度失控。他不得不将其放回原处,又封死阴天工,自己则是离开陆家,远遁魔域。 商悬秀并未放弃夺走太初。不过,他知道剑廊的存在,也知道凭自己的剑道水平,无法破开剑廊。 他想到了姜瑶光。 天下那么多剑修,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唯一一个想到的,只有姜瑶光。 放出假消息、诱骗姜瑶光来到东洪波州,引导众修士哄抢船只、对姜瑶光提出邀请并将她带入阴天工……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剑气,破开剑廊罢了。 至于面前这个在阴天工苟活百年的仇人,在如今的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只可以随随便便碾死的蝼蚁。 商悬秀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抬起手,淡淡一笑:“看在舅舅当年给我留个全尸的份儿上,我也留你全尸。” 宽大的袖袍好似灌了风,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几条细长的小鱼从他袖子里游出,像一道道红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来到了陆彦章面前。 陆彦章瞬间反应过来,单手捏诀,调动浑身所剩无几的灵力,飞快向身侧一闪! 衣袂飞舞,刹那间,一道红芒飞至他身侧,将他衣摆撕咬成碎片。陆彦章汗如雨下,脸上却还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 “狂妄的小子……你能死一次,就能死第二次!” 蓝色的水属性灵光凝聚成一条条水蛇,将商悬秀围在中央,灵力似钢索,狠狠绞动他身边的灵气。 灵气瞬间混乱,形成了一个漩涡,水光看着柔和,却锋利无比,利刃似地切割着他的肌肤。 商悬秀略一挥手,几条金鱼陡然冲向灵力漩涡。强劲的灵力与陆彦章的灵力相撞,转眼间便将陆彦章的灵力击溃。 灵光消散。几乎是同时,房间中突然亮起一阵光芒。 “嗯?” 商悬秀饶有兴趣地掀开眼帘,朝着前方望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地板上已经多出了许多血迹。 深红的血迹犹如溪流,蜿蜒在房间中,构成了一个泛着血色光芒的法阵纹路。此时,那血芒正飞速黯淡下去。 而陆彦章,已然不见了踪影。 商悬秀用双指蘸了点血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忽地轻笑一声。 “以精血为媒介的传送法阵。还算有点本事。” 他掏出几块灵石,分别扔在地上,那黯淡下去的血阵瞬间又迸射出一阵强光。 商悬秀将手拢在袖子里,抬脚走入传送法阵,眨眼间,他已出现在千万具塔某一层的走廊之中。 千万具塔内的结构呈“回”字形,狭窄的长廊在眼前铺展,最终延伸到一片黑暗之中。 姜瑶光负剑走在回字型长廊中。 她的脚步极轻,几近无声,配合极度平稳的呼吸和难以察觉的心跳,就像一位游走在黑夜中的猎手。 这并非她刻意为之,而是在人修与妖族的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虽然战争已结束几十年,但这些习惯仍残存在她躯体中,已成了下意识的行为。 与商悬秀分开后,她独自探查了长廊两侧的房间,很快就搞清了千万具塔的情况。 千万具塔共有九层,而第五层之上,就是陆家重地。 这里设置了某种空间法阵,有权限的人进入法阵,就会被传送到六层以上。 而太初出世后,这里恐怕发生了某种异变。原来就存在的空间法阵和被太初引来的剑器结合,形成了一层独特的屏障。 她的剑气无意中破开了这道屏障,空间法阵也被触发,三人被传送到了不同楼层,因此分散了。 因为接近太初,这里的煞气格外浓郁,几乎要凝聚成实体。一路走来,她看到不少煞气凝成的煞象。 那些煞象没有理智,一遇到生人就开始疯狂攻击。她不欲在这些煞象上浪费时间,所以没有留手,利落地将它们击溃。 据姜瑶光观察,她所在的是千万具塔的第八层。 这一层,似乎是陆家的锻造师用来做实验的。随便推开哪扇房间的门,都能看到大量被废弃的刀剑。 这些刀剑被煞气锈蚀的程度极其高,有些甚至因此断裂,只留下被腐蚀过的断面。 而它们的刃面上,则是刻着弯曲犹如蝌蚪一般的血色阵纹。 姜瑶光看了两眼,认出这是用来封存煞气的符文。 “失败的实验品吗?” 姜瑶光放下手中残破的刀,离开房间。长廊两侧,古怪煞象愤怒地尖叫着,对她伸出扭曲的触手。 比起她进房间时,这些煞象更加凝实,这无疑说明了一个信息: 太初即将出世了。 姜瑶光目不斜视,从煞象之间走过。每走一步,就有几处煞象被剑气摧毁,幻象像是海市蜃楼那样闪动一瞬,倏然间消失了。 等她走到长廊尽头,身后再也没有煞象歇斯底里的尖叫。所有恐怖的场景,都被她落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轻柔的呢喃。 ——姜瑶光。 幽幽的声音,鬼魅一般从右手边长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中传来,悄然飘至耳畔。 有谁正叫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却绝非出于善意。 沉重的怨恨与恶念凝成煞气,沉甸甸地趴在她的肩膀上,如同一只吸饱了水的贪婪水鬼。 姜瑶光右手双指并拢,指尖在肩上半寸处轻轻一点,煞气默然 散去,只剩声音幽微地回荡在长廊中。 ——姜瑶光。 那声音怨恨地叫着。姜瑶光。 姜瑶光放下手,略一思考,便抬脚朝着声音源头走去。 那也是通往九楼的楼梯所在的方向。 越向前,煞气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稀薄的空气挤压着胸腔,沉甸甸的感觉再次爬上脊骨,有什么不轻不重地拉扯着她的长发。 姜瑶光停下脚步。 她的面前是通往九楼的楼梯。楼梯旁是一扇门。 和其他房间雅致的隔扇门不同,这是一扇铁门。 铁门像是专为囚徒打造的,肉眼可见地厚重,门上则钉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 一把长刀从尸体的左眼刺入,又顺势刺穿铁门,将其高高挂在门上。 深黑色的液体斑斑溅在铁门上,烛泪似的,顺着门蜿蜒流到地上。 尸体穿着陆氏高阶锻造师的服饰,应该是哪位长老,只是不知道被谁杀死在这里了。 是被陆清平的孩子杀死的吗? 姜瑶光沉吟几息,握住长刀刀柄,把它抽出来。 失去了支撑,尸身“啪”地摔在地上,头骨还在地上轱辘轱辘滚了几圈,发出一阵不轻不重的声响。 在这有些可笑的背景音中,铁门之内,再度传来怨毒的呼唤—— “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 姜瑶光随手拿起墙壁上的灯烛,打开厚重的铁门。铁门被她推开,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果然是一间囚室。 囚室极为狭小,豆大的烛火足以将其全部照亮。姜瑶光站在门口,略一垂眼,就看到一具雪白的尸骨。 尸骨低垂着头,支着一条腿,正对着铁门,安然坐在这间逼仄的囚室之中。 他没有看向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并不期望有人打开那扇铁门。他只是用伤痕累累的手,一遍一遍,在囚室冷硬的墙壁上,刻下同一个名字。 姜瑶光踏入门中。 刹那间,阴寒如冰的恨意奔涌而来,像是柔软黏腻的蜘蛛丝一般,静悄悄地落在她身上。黏稠而无声。 姜瑶光抬起手。 灯烛被举起来,照亮这间不大的囚室,也照亮墙壁上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刻痕。 血肉模糊的指尖,描摹着同一个名字,指尖凶狠地嵌入墙壁中。一次一次,一遍一遍,一切的恨,都被永远地篆刻在墙壁之上,纵然死亡也无法消除。 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 层层叠叠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在鲜血中穿行,几乎已辨认不清。 姜瑶光。 血肉被磨平了骨头被磨平了灵魂被磨平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恨意不会被磨平永远不会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姜瑶光 永远不会!!!! 16. 为什么? 为什么? 狭窄囚室中,带着潮湿气味的空气好似凝固了。那些名字太过密集,连个供人呼吸的空隙也无,挤得人胸口发闷。 姜瑶光抬手摸向墙壁,惊惧与恶寒,伴着凹凸不平的阴冷触感,在她指尖蔓延开来。 为什么? 姜瑶光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她无法想象,在与明元境相隔千里的天工岛,会有一个人如此怨恨她,恨到即使耗干鲜血、磨平指尖,也要留下怨恨的咒痕。 为什么? 姜瑶光站在结成蛛网的诅咒和恨意中,深深陷入沉思,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百年之前,纪南楼尚未陨落。而她作为纪南楼七名亲传弟子之一,日常所做的,不过是修炼、指点低阶弟子、处理宗门事务这些平淡的琐事。 偶尔离开明元境,也是奉命追杀一些触犯修士律例的邪修、魔修。 那些人恶行累累,每一个都臭名昭著,姜瑶光追杀他们,自认问心无愧。 思来想去,她与陆氏唯一的交集,就是百年前被纪南楼带来求剑的那次。 可那小半个月,她大多待在房中清修。后来陆彦章说家族长老陨落,人手不足,客气地拒绝了铸剑的请求,纪南楼就带着她离开了。 这期间,她并未和任何人产生冲突。 仔细回想片刻,仍是想不到更多,姜瑶光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疑虑。 抬手祓去缠在肩上的煞象,又深深地看了眼靠坐在墙边的白骨,姜瑶光转身离去。 不想刚一出门,就听上方传来一道刺耳的剑鸣。 那剑鸣声极为尖锐,犹如凤凰泣血,震得人耳膜撕裂般疼痛。 随着剑鸣响起,高塔内积存的煞气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震颤起来。 空气跟着嗡鸣,姜瑶光甚至听到滚滚江水拍打高塔的声音。 浪潮声一阵急过一阵。伴随着太初苏醒,这座沉寂已久的天工岛,似乎也发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变化。 姜瑶光面色一变,抬脚朝着楼上冲去。她身形在黑暗中飞掠,眨眼间就掠过长长的楼梯,来到了正在发出震鸣的第九层。 一进入第九层,积攒百年的煞气就变化成一张巨掌,抬手朝她拍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姜瑶光身形一动,瞬间跳上那张巨掌。 剑光一闪,巨手被从中切成两截,滚滚煞气从断面处涌出,被剑气冲击得四下逃窜。 姜瑶光从崩毁的巨掌上跳下。 在翻涌不息的乌青色煞气的簇拥下,一道金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自上而下洞穿了整座千万具塔。 借着跳跃而下的短暂空隙,姜瑶光看清了第九层的全貌。 和其他几层不同,第九层没有昏暗闭塞的长廊。原本该走廊的位置仍有过道,过道一侧紧贴着墙壁,另一侧则是半人高的、刻着阵纹的栏杆。 栏杆之外,是“回”字型建筑中间的空洞,普通人若是失足,定会跌个粉身碎骨。 而在栏杆上,还连接着一些手腕粗细的金色锁链。 锁链如同蜘蛛之丝,相互交错、联结,一端系在栏杆上,一端探入那暗红色的光柱之中,随着那光芒剧烈地震荡着。 姜瑶光脚尖轻点,轻盈地落在其中一条锁链上,眼睛则冷静地看向那红色光柱。 太初。 太初剑通体赤红如血,剑身上爬满黑色的痕迹,此时正静静悬在半空中。 金色链条自四面八方而来,一圈圈缠绕在太初剑身上,紧紧将其束缚,而那些黑红的煞气不甘被缚,正狠狠冲撞着那些链条。 不过几息间,锁链的金光就黯淡了许多,有几处也爬上了黑色的暗痕。 姜瑶光眉头一动,手腕一转,掌中已多出一块灵石。 她指尖微动,下一秒,灵石已朝着太初迸射而去。 然而,还不等接近风暴中心的太初,灵石就猛地被碾作粉末。 见状,姜瑶光蹙起眉头。 这些黑红色的煞气环绕在太初周围,让人难以接近,直接把它拿到手是不成了,还是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正想着,就听她所站的半露天走廊对面的通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灰色的人影箭矢一般从对面冲出来,他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在他身后,还有第二道人影,猫捉老鼠一般不慌不忙地坠在后面。 第一道人影的速度飞快,疾速冲上长廊。见到悬立在高塔正中的太初,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太初!是太初!” 陆彦章几乎不管不顾地冲上那些金色的锁链,抬手朝着太初抓去。 “我拿到太初了!该死的小畜生,该死的商——” 轰!! 来自不同方向的两道攻击,几乎是同时朝他攻来。 一道剑气刺穿他摸向太初的手,刹那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另一道攻击,则是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那道攻击尤为致命,要不是陆彦章稍微躲开了一点,恐怕已割断了他的喉咙。 姜瑶光抬起眼,隔着黑红的煞气,遥遥看向对面的长廊。 那个青年正站在栏杆之后。 他的双手都拢在宽大的袖中,微微垂着头,嘴角含笑,神态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端庄与从容。 光看这模样,很难想象,刚才那凶险的杀招是他用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商悬秀略一点头。 风暴中,他的声音遥遥传过来。 “没想到姜道友来得这么快。” 姜瑶光没有回答。 商悬秀不在意她是否回答。他翻身跃过栏杆,衣袂翻飞间,他已经站上另一条锁链。 三个人,三条锁链,三个方向,在风暴之中无声地对峙着,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姜瑶光的视线掠过陆彦章,缓慢地落在商悬秀的身上。 这个假冒的“李逄夜”,从一开始,就出现得极为巧合。 他十分熟悉天工岛内部构造、知道太初的存在、能看穿她的真实身份,还敢对真的李逄夜下手而不惧李氏的报复。 而且,他的实力很强,只是一直在隐藏罢了。这点从他刚才对陆彦章发出的那道攻击就能看出来。 在她知道的修士中,符合以上一条或多条条件的不少,但全部符合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了。 姜瑶光目光闪烁,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几息后又放松下来。 恃玉。 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语 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 姜瑶光恨他。 但她不傻。现在情况不妙,若她出言戳穿恃玉身份,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四人混战。 届时,她要同时对付恃玉、太初,还有陆彦章,恐怕力有不逮。 心念微动,姜瑶光已隐去所有情绪,抬眼用清亮的目光看着商悬秀,视线正好与商悬秀的视线交汇。 刹那间,锁链震动的哗哗声在风暴中响起。陆彦章突然暴起,身形一闪,眨眼便来到了太初外那红色屏障之前。 “太初!!” 他厉喝一声,抬手想要攥住太初的剑柄,却抓了个空。 这把剑,竟然是无形的。 它并没有实体,只是由煞气凝练而成的一道幻影。 被他触碰,太初震颤起来,寸寸煞气顺势卷上他的手臂,凶残地拧住他的臂膀。 衣袖寸寸崩裂,骨茬刺穿皮肤,鲜血涌流。陆彦章发出一声惊叫,却不肯放弃,仍是朝着那红色的风暴眼中扑去。 一阵爆裂的红光冲天而起,煞气凝成的手掌顿时席卷整座高塔,另有一些黑色煞气长虫一般,从七窍中钻入陆彦章的身体。 那些长虫不断蠕动着,像是飘摇的海草,源源不断钻进他的身体。随着它们的侵入,陆彦章发出痛苦的哀嚎。 姜瑶光垂眸,冷眼看着他的方向。 她没有救人的打算。她不是滥好人。 商悬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淡淡的血腥气从他身上飘过来。两人靠得很近,他的发丝,几乎要垂落到她的身上。 姜瑶光忍着不适,略皱了皱眉,稍显冷淡地应了一声。 “嗯。” 虽然没有沟通,但双方都清楚彼此的想法。 若要说起来,两人都不希望对方拿到这把剑。 他们两个实力差不多,若是某一方拿到太初,实力暴涨,就会变得格外棘手,难以对付。 但这把剑是一把有相无实之剑。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如果没有宿主,恐怕很难对付。 既然如此,不如成全陆彦章,让他去当那个宿主。 他们两个可以暂时联手,一同削减太初实力,等太初被削弱得差不多了,失去反抗的能力,再做其他的打算。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商悬秀用扇子抵住唇角,轻飘飘地说。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姜瑶光攥紧剑柄,目光直视着前方。 “心有灵犀”这四个字似乎刺痛了她,她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努力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淡淡。 “且等着吧。” 两人默契地选择袖手旁观,看着大股煞气凝为实体,争先恐后地钻进陆彦章的身体。 陆彦章的口鼻已经流淌出殷红的血。而他的眼睛,比鲜血更红,里面盛满了野心和欲望。 终于,那些浓黑的煞气都钻进他的身体里,塔内为之一空。 红色的光芒也散去,三人站在高塔之间,任由风声吹刮着衣角。 陆彦章捂住嘴,发出一阵狂乱的爆笑,像是一个疯子。 下一瞬间,他倏地抬起头,控制煞气凝成一把长剑,陡然朝着商悬秀袭去。 17. 你爱我吗,姜瑶光 他的速度比之之前,提升了百倍不止。 倏忽间,黑灰色的身影飞至二人身前,借着太初剑直刺商悬秀的面门。 借着这一瞬的时机,两人看清了太初的真正模样。 这把剑身长约三尺九寸,比寻常的剑更长,剑刃偏细,秀气灵巧,通体纯黑,上面带着暗红色的水纹。 商悬秀躲也不躲,反掌蓄力,一掌朝着陆彦章胸口拍去。 几乎是同时,太初剑也带着凌厉的剑势,刺向他的额头,随之而来的剑风将他的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商悬秀一双黑色的眼瞳映出暗色的剑芒。眼看着那剑就要刺进他额头,他却是眼也不眨,连睫毛也不曾颤动一下。 叮!! 下一刻,另一把霜雪色的长剑如雷电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出。 只听一声脆响,双剑相撞,太初锋利的剑尖凶狠地刺击在她的剑上。 是姜瑶光出手了。 她剑尖一挑,巧妙地格挡开太初,同时剑风如蛇似地缠上太初。 身侧,商悬秀已抓住她制造出的空档,一掌拍到陆彦章的胸口上。 凝聚的灵力刹那间冲碎陆彦章的肋骨,陆彦章被冲撞着,险些倒飞出去。 可刚退一步,身上煞气立刻翻涌,令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剑锋偏转,竟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又欺身而上。 黑红色的煞气与太初的剑气融为一体,散发出能够毁灭一切的威势。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千万具塔被这威势一压,终于到达了极限。 “轰隆”一声巨响,宛若九天落雷,千万具塔轰然崩塌。 沉重的砖块、墙壁,雪一般簌簌下落,这座用来熔炼太初的剑炉寸寸崩毁。 失重感传来,姜瑶光、商悬秀,连同陆彦章都同时朝着下方坠去。 姜瑶光面色不变,跃上更高处的坠落的砖石,脚尖借力,轻轻一点,一道剑光已冲着陆彦章飞去。 而站在陆彦章身后的商悬秀瞧见这一幕,轻笑一声。他抬手捏了个御风诀,另一只手一动,几块灵石飞射而出。 一块灵石飞向陆彦章头顶一寸出,另两块灵石射向他的脚底。就在三块灵石同时飞过的一瞬,商悬秀眉头一挑,灵力飞泻而出。 随着灵力涌入,三块灵石上伸出一些灵力组成的丝线,分别缠住陆彦章的脖颈和两只脚踝。 陆彦章没想到他如此精通阵法,猝不及防被束缚在原地。电光石火间,雪亮的剑光从正前方来到他面前,眨眼便没入他额头。 无比剧烈的疼痛!! 那一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直刺入他脑海,将他纷乱的思绪利落地劈成两半! 鲜血顺着长剑向下流淌。姜瑶光转动剑柄,目光紧紧盯着陆彦章,心中忽地警铃大作。 “小心!!” 商悬秀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瞬间就被巨大的风声淹没。 强大的煞气猛然爆裂开来,形成强劲的气流,卷着砖石向四周迸射而出。 姜瑶光离得最近,几乎无处闪躲。爆裂产生的冲击力狠狠撞向她的胸口,将她撞得倒飞出去。 周围的景色在这一刹那变换,从正在倒塌的千万具塔,再到爬满青苔的残破建筑。 而这些建筑也只存在了一瞬,就被那股极墙的冲击力撕毁,断壁残垣也成了冲击的一部分,朝着倒飞的姜瑶光撞来! 嘭! 姜瑶光重重撞在一栋建筑上,建筑骤然分崩离析。 她去势不停,又猛地朝着后方飞去,而后方不远,就是另一栋高耸的建筑。 前方,那股煞气夹杂着建筑的残骸紧追不舍。姜瑶光目光微定,调转身体,借力在那建筑上一踏,方向急转,落到另一侧的水面上。 借着余力向后滑行几十步,激起一片浪花。还未等姜瑶光安定下来,一只煞气凝聚成的触手就从水下探出,朝着姜瑶光攻来。 然而还不等它来到近前,就倏地化作碎末。 商悬秀踏着浪潮,落到姜瑶光身侧,瞥了眼刚才那煞气触手所在的位置,缓缓收回手。 “没事吧?” 他的头发也被掀起的浪打湿了,一头柔顺的长发紧贴着皮肤,连睫毛也是湿漉漉的。两人的状况都有些狼狈。 姜瑶光道:“多谢相助,我没有事。” “真的没事?我这里有愈灵丹,道友要不要吃上几颗?” 姜瑶光可不敢吃他的丹药:“真的没事。” 她常年练剑,身体可不像他一般孱弱。这一击虽然凶狠,但没能对她造成太大伤害。 商悬秀指尖动了动:“好。” 他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远处凝聚的煞气之上。 磅礴煞气犹如两股龙卷风,在千万具塔上空盘旋,将天地都染成浓墨一般的黑色。那墨色还在不停地蔓延,仿佛要将整个天工岛都吞噬。 商悬秀盯着那片墨色,又对着远处抬了抬下巴:“你看那里。” 姜瑶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何时,天与江水的交界处竟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裂痕,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般。 姜瑶光念头转动:“难道……阴天工要碎裂了?” 陆家用上古秘法,开辟出了一个建立在天工岛基础上的阴天工,可这种秘法也是有极限的。剑煞的力量过强,极有可能将阴天工冲垮。 只是,若让太初就这样接触外界,剑煞难免影响东洪波州,造成伤亡。 想要将损失控制在最低范围内,必须赶在阴天工碎裂之前,彻底解决太初。 正想着,那浓稠的墨色像有了生命一般,肆意涌动。在墨色的最中央,隐约可见一道人影,正是陆彦章。 他立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在看到他的一瞬,几道墨色光芒哗然如骤雨一般落下,朝着两人直刺而来! 两人不约而同,疾速向后飞退,躲开墨色暴雨。只见黑色雨珠落下之处,土地崩裂,建筑倒塌,轰鸣声连绵不绝。 二人飞速向后闪躲着,一边商量着对策。 商悬秀语气平静:“陆彦章被你刺穿了脑袋,绝无存活的可能。现在操控他的,应该就是那把剑了。” 姜瑶光道:“陆彦章死了,太初却不肯离开,说明它也需要一具躯体。我们接着攻击陆彦章。这次,我们连他的尸体也一起毁掉。” 说话时,她低垂着眼睫,不去看商悬秀,生怕多看他一眼,心中那股滞留的憎恨就不合时宜地涌起,让她意气用事。 姜瑶光压下杂念,思索对策。 她可以用剑气撕裂陆彦章的身体,但是阴天工的结界已然十分脆弱,若是她剑气全力外放,恐怕不等解决太初,结界就会碎裂。 天工岛附近围满了来寻找秘宝的修士,到时候煞气外泄,又平添变数。 商悬秀忽地道:“在下粗通阵法。如果道友不便出手,不如由我提前布下杀阵,再将其引入阵中。”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太初生有灵智,恐怕不会乖乖入阵。” 姜瑶光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淡:“你在此布阵,我将太初引到杀阵里。” 商悬秀怔了一下:“道友以身入阵,不怕我动什么手脚?” 姜瑶光转过身,朝着太初所在的方位走去:“我相信李少主不会害我。” 商悬秀凝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 他的死对头,总是轻信他人。 太幽山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被他骗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不会害她? 他当然要害她。 商悬秀忽略掉心中那丝微妙的情绪,直到姜瑶光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后知后觉地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笑意。 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消失了。 姜瑶光放松几分,转头去看身后。 离得远了,死敌的影子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与暗色的江水融为一体。 她相信恃玉吗? 当然不。 可是,她又不得不与他并肩作战。 姜瑶光轻轻摇了摇头,飞身向前。 很快,她就来到了煞气最汹涌的地方,劈手就是一剑,剑光毫不留情地斩向陆彦章。 陆彦章像个肢体僵硬的人偶,浑身一抖,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躲开她的攻击,旋即朝她飞来。 跟过来了! 姜瑶光目光一闪,没有立刻引着他去商悬秀那边,而是顺势与他战斗起来。 陆彦章的实力在她看来,只能说是一般,但太初剑却不同。 作为一把凶剑,它本身的锐气就能与姜瑶光抗衡,更别说那些浓云一般翻滚着的煞气。 姜瑶光怕击碎阴天工结界,不敢使用全力,只勉强与太初周旋。 太初凶悍,不多时,就在她身上刮出几道深深的剑痕。 尖锐的痛感自伤口上传来,带着奇异的麻木感。姜瑶光眉头动了动,估摸着商悬秀那边差不多布置好阵法,就一转身,朝着远方奔去。 太初没想到姜瑶光会逃跑,操纵陆彦章紧追不舍。 对于一把剑来说,一名实力高超的剑修,是最好的宿主。 它盯上姜瑶光了。 滚滚煞气犹如一只巨掌,朝着姜瑶光扑来,将建筑毫不留情地碾作尘土。 天际处,结界上的裂痕再度蔓延,几乎横亘整个天空。 些许日光从裂痕之间透进来,隐约可见金色的微光。 轰!! 姜瑶光反身轰出一剑,剑鸣声惊响整座天工岛,甚至穿破了阴天工,响彻整个洪都府。 洪都府修士们无不闻之色变,齐齐看向天工岛的方向。 而滞留在阳天工的修士们,则是同时捂住了耳朵,不自觉地用灵力抵御着尖锐的剑鸣声。 尽管如此,他们的双耳仍被这股强烈的力量震得血流不止。 “是谁?” “那是什么声音?” “天工岛?是天工岛出什么事了吗?” 姜瑶光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她对准陆彦章,又挥出了一剑。 煞气凝聚成的大手在接触到她剑光的瞬间极速溃败,化作一片蒙蒙的黑雾,簇拥着陆彦章朝她追来。 姜瑶光眼睛动了动,在废墟间飞驰,视线从不远处的几座石桥上一扫而过。 几座石桥连接着周围五栋建筑,建筑大多保存完好。石桥交汇之处,是个太极圆台。 按照两人之前的商议,恃玉会将此处作为杀阵的核心。 她隐约一探,果然感觉到周围灵气流动异常,正是被阵法扰乱灵气所产生的异象。 就是这里!! 姜瑶光不再犹豫,从高楼一跃而下。 衣袍被狂风鼓动,猎猎作响,她一头黑发也被卷动,在风暴中飘摇不定。 18. 你恨我吗,姜瑶光 商悬秀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块灵石,静静观察着她的动作。 时而有外界的微光穿过结界的裂隙,透露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面色也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他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眨眼之际,姜瑶光如蜻蜓一般,轻盈地落在地上,同时一个扭身。 衣摆飞舞,太初剑擦着她的身体刺下。姜瑶光眸光一闪,旋即绷紧脚尖,抬脚去踢陆彦章的头部。 还未等踢中,一阵煞气就从太初上逸散而出,猛然朝她撞去。 姜瑶光却不躲不闪,举起长剑对着太初一剑斩下! 两股力量相撞,顿时产生一阵强大的冲击力,眨眼间将周围的几栋小楼摧毁。 姜瑶光借势飞出,同时扬声道: “就是现在!!” 声音响起的刹那,商悬秀抬起手,将那块灵石扔入提前布好的杀阵之中。他手指动动,大量灵力从他指尖逸散而出,星光般落入一片狼藉的战场。 原本一片暗沉的江水陡然亮起,紫色的符文穿破水面,组合成几百根锁链,猛地在半空中汇聚,竟形成了一个紫色的牢笼。 这牢笼的覆盖范围极广,竟将小半个天工岛都囊括其中,一时间,天空都被映照成了葡萄一般的紫色。 几只煞气凝成的触手冲出水面,试图击碎法阵,却在触碰到符文的瞬间被粉碎。 商悬秀微微勾起唇,调动法阵内的灵力。 法阵开始变化。紫色符文激速转动,如同绞肉机一样,狠毒地绞碎被困在法阵内部的一切。 血肉,碎屑,江水,都湮灭在艳丽的紫光之中。 果然。 姜瑶光冷嗤一声,抬手按住左肩。鲜血从指缝留下,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袖,又被流水冲刷干净。 剑气环绕在她身边,与杀阵的力量抗衡,流水被力量冲击着,形成道道暗潮。 姜瑶光躲在水下,抬眼看着上方的紫光,嘴角逸出几分冷笑。 她就知道,恃玉绝对不会顾及她的死活。 或者说,对他而言,她死了反倒更好。 二人商议布阵时,恃玉只说将阵法设在这五栋建筑之间,实际却将杀阵覆盖至小半个天工岛。 幸好她早有警觉,在阵法开启的瞬间就用剑气护体,潜入江下,同时隐去气息。可尽管如此小心,她的肩膀仍是被阵法刮蹭了一下,受伤不轻。 姜瑶光冷静地点了几个穴位,暂且止住血,目光闪烁,远远眺望着那紫光闪烁之处。 如此大规模的阵法,所耗费的灵力绝不会少。 太初已不足为惧。既然如此…… 紫光渐渐散去。 商悬秀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江面。血肉,树木,建筑的残骸,全部被杀阵绞得粉碎。 陆彦章也是血肉之躯,即使有煞气护体,被卷入他的杀阵,也只有碎尸万段的份儿。 商悬秀的视线在江面上徐徐扫过,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死了么?”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落在江面正中。一把长剑,正静静躺在建筑的残骸之间,几缕似有若无的煞气盘桓在它周围,拱卫着它。 商悬秀眸光微亮,从高处跃下,踩着暗沉的江水,徐徐走到太初前。 他的动作很轻,脚尖点在江面上,江水泛起点点涟漪,打碎他深沉的倒影。 躬身捞出半浸在江中的剑,细细打量着。太初刚失去宿主,又被他设下的杀阵打击,如今已元气大伤,剑身上也爬满了煞气凝成的锈纹。 不过它毕竟是把凶剑。待他将它带回魔域,仔细打磨,未必不能将它恢复原状。 商悬秀将它握在手中,转身踏上水面。一步,两步,涟漪在脚下蔓延,又重归平静。 倏然间,他顿住脚步,瞳孔猛然收缩。 下一秒,一阵极其强大的剑气化作一道白练,猛地从身后袭来,发出一道尖锐的剑鸣。 噗!! 锋利的长剑没入他的后脑,带着淋漓血肉,从右眼眼眶中刺出。 鲜血顺着剑刃流淌,霎时染红了长剑。 姜瑶光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几滴血珠飞溅到她眼睫上,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憎恶,仇恨,怨怼,懊悔……连同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一同被注入到剑刃之中,挥出满载恨意的一剑。 这一剑并不张扬。 不曾毁天灭地,也没有席卷八荒,在刚刚那可怕杀阵的衬托下,反而显得隐忍而克制。 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剑。 无论如何,恃玉必须死!她潜藏在杀阵之中,为的就是此刻。 殷红的血顺着剑尖落在江水里。一滴,两滴,渐渐在江水中晕开。 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商悬秀倏地抬起一只手,攥住从右眼中刺出的剑锋,轻柔地笑了一声。 锐利剑气瞬间从剑锋上炸开,将他的手臂炸得血肉模糊,皮肉下森森的白骨暴露在空气中。 更多的鲜血。 他用裸露出指骨的手指抚摸着姜瑶光的剑,像是抚摸着自己的情人。 语气柔曼低沉,近乎耳语。 “你发现了啊,姜瑶光。” 声音被潮湿的风带到她的耳边,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股魔力,好似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轻轻触着姜瑶光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轻声慢语。 “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但是姜瑶光,你是否能发现更多?” 姜瑶光眼中好似有烈火燃烧。 她不做任何回应,手腕轻动发力,带着剑刃微转。 下一刻,商悬秀的身体就像被对半切开的苹果,啪地碎成两半,跌倒在江水中。 噗通! 大片血光在脚下蔓延开来,顷刻便将一大片江水染成血红。 血水飞溅。姜瑶光几乎被染成血人。 她望着死敌的残尸,漠然无语地放下抬剑的手,视线缓慢地扫过重归平静的江面。 她知道,恃玉没死。 他掌握了分魂秘术,只要神魂没被碾碎,就随时有可能附在容器身上复活。 而这个容器,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路边的一朵花、天上的一只鸟。 姜瑶光慎重地扫视着浸在江水中的每一块石头,步伐坚定而缓慢。 她在水面上行走着。被鲜血染红的水面随着她的走动,泛起点点涟漪。 终于,前方出现了几抹金红的颜色。 那些漂亮的颜色在半空中自在游弋着,尾鳍像是一片柔软的云霞。 鱼群凌空飞舞,一道暗紫色的身影被它们簇拥在最中。 金红色,葡萄一般的暗紫色。明亮的色彩被江水映着,水面上荡漾开绚丽的波光。 姜瑶光站在水上,抬头看向天空,几抹日光已透过阴天工残破的结界,照亮这被水淹没的荒颓世界。 商悬秀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日光披到身上,仿佛一尊被放置在江上的石塑。 他背对着她。 一眼看去,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柔顺的黑发像是枯萎的藤蔓,从他肩上披落到腰际。商悬秀低低笑着,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敌人。 他受伤了。 刚刚那一剑伤到了他的神魂。虽然没能将他当场杀死,但仍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即便他换了新身体,那伤害也如附骨之疽一般跟随着他。 商悬秀用一只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濡湿顺势散落的头发,连雪白的脖颈都被染得鲜红。 “姜瑶光。” 他放下手,突然语气淡淡的叫她的名字。鲜红的指尖垂落,露出被掩盖的真容。 那不是他的脸。 准确的说,不是李逄夜的脸。 “你忘了我吗,姜瑶光?” 他向前走了一步。 姜瑶光猛地后退一步。 呼吸的艳丽面庞,此时已被斑斑血迹侵染。额角上、眼皮上,满是血色。 一只眼睛被她的长剑所伤,如今只剩一个血淋淋的黑洞,那黑洞此时正盯着她,仿佛正在无声地质问。 姜瑶光只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人掐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明知道,就算这张脸和商悬秀一模一样……就算如此,站在她面前的,也不可能是商悬秀。 她应该暴怒,应该抽出剑,应该立刻对面前这个该死的魔头动手,应该杀了他!一丝顾虑也不要有! 但姜瑶光做不到。 她只能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你还记得我吗,姜瑶光?” 与恃玉低沉声音截然不同的,清朗的声音,那么熟悉。那是她死去道侣的声音。 转瞬间,声音变回低沉,仿佛刚才一刹那的熟悉只是幻想。 姜瑶光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红得几欲滴血,里面盛满了憎恨与愤怒。 “你把我抛到脑后了吗,姜瑶光?” 商悬秀向前一步,脚下的涟漪蔓延到姜瑶光的脚下。滚荡的水波,舔舐着她靴子的边沿,一下又一下。 “你想为我报仇吗,姜瑶光?” 那声音缠绵,宛如情人的呢喃。 “你爱我吗,姜瑶光?” 歇斯底里。 “你恨我吗,姜瑶光?” 时而哄诱,时而诘问。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宛若一首跌宕起伏的乐曲贯入耳中。 一句一句。蛊惑,引诱,迷魅。轻声询问,咄咄逼人。 他接近了。 姜瑶光眼睛发痛。 记忆像雪崩时的雪花,轻飘飘地,滚滚地,砸在她的身上。 面前好像出现了一片森林。幽秘的林海,细雨蒙蒙。青年半蹲在她身侧,被她攥住手腕。 救你?可以啊—— 他俯身将她抱起。她昏死过去。好像只是一刹那,再醒来时,他已经死在她的怀中。 魔音仍在继续,像是一尾搅动人心的鱼。 “是你杀了我吗,姜瑶光?” 是她杀了他吗? 是的。是的。 心底里的声音替她回答。 如果她没有贪图那三个月的平静,在山崖下逗留;如果她没有与他结为道侣;如果那天的山崖下,她没有拉住他的手…… 他是否还会活着?是否还安静地生活在山崖下,与世无争地清修? 是的!是的!是的!是她杀了他! 生平第一次,姜瑶光想逃跑。 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紧紧扎在江面上,用尽全力,也无法后退一步,只能任由他的面孔与记忆中的身影贴合在一起。 他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