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攻病娇新帝GB》 1. 故人来 新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南疆的时候,虞秧正在镇南王府的后山捉田鸡。 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还带来了一道旨意,但坚持要镇南王世女亲自来接。镇南王让自己的亲兵跑了半座山,等得脖子都长了的时候,亲兵才气喘吁吁地挟着他的独苗世女回到厅中。 堂堂镇南王世女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提着一只铁笼,里面的田鸡呱呱叫着。 看见站在那里的钦差,虞秧眸光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的一声。“平子升了官,还养肥了呀。” 贺平之嘴角抽搐:“我现在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了,给点尊重好不好。” 虞秧把笼子举到他的面前,田鸡很配合的吐了一下舌头,吓得贺平之倒退一步。虞秧拍拍他的肩膊,愉快的笑了:“平子还是平子,尊重这东西用口可是求不来的。” 身后传来重重的两声咳嗽。 如果眼神是有形的,镇南王已经在自己的独女身上捅了几百下刀子。 贺平之这才想起自己是有公务在身似的,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我这次前来,是有两件事。” 虞秧歪着头看他。 贺平之学着镇南王那样干咳两声:“第一件事,是今上已经在应天登基。” “今上是谁?” 先帝在去岁已经大行,上了庙号为景帝,身下那张龙椅却一直没有着落;早些年来以景帝为首的帝党和以外戚为首的后党斗得不可开交,虞秧和镇南王远在南疆,对于谁胜谁负也无从得知。 贺平之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今上……就是从前的英帝太子。” 英帝和景帝自然不是一个人,帝党和后党好歹都还是景帝一脉的人,而英帝太子登基,自然也代表多年来斗得你死我活的帝党和后党通通输了,景帝一脉彻底没落,英帝一脉重新崛起。 虞秧张了张嘴,镇南王眼疾手快的把女儿拉到一旁:“今上就是今上,不能问的别多嘴。” 贺平之:……你们俩父女还真当我不存在的吗? 虞秧把头转向他的方向,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贺平之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眼珠子骨碌碌的不敢落下她一丝反应。“第二件事,是来传陛下谕令。” “镇南王世女在南疆多年,助父练兵劳苦功高,特此召回应天授职。” 虞秧默默听罢,很浅很淡的笑了笑。“哦。” ——就这样? 虞秧又晃了晃手中笼子,“留下来一起用膳?” 贺平之正欲婉拒,忽地对上了她幽幽的眼神。 “毕竟,我们有五年没见了。” “……好。” 闻言虞秧再次变回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嘻嘻模样,仿佛眼中的幽怨从未出现过。 半个时辰后,活蹦乱跳的田鸡已经变成了煲仔饭上的佐料,虞秧亲手盛了一碗放在贺平之面前。“吃吧,从前你也没有机会尝尝我的手艺。” 贺平之想起那东西没多久前还在对着自己吐舌头便有些嗝应:“有没有……别的菜?” 虞秧也不恼火,笑眯眯的问:“那平子喜欢什么肉?牛欢喜吃不吃?” 贺平之没有听过“牛欢喜”这东西,但有个“牛”字的总比刚才那只田鸡要好,便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好像把自己给卖了。 虞秧招下人过来,还是笑眯眯的吩咐了他几句,然后再次把头转向贺平之的方向:“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贺平之一愣:“还行吧。不是你说我养肥了吗?” “我也过得很好。”虞秧强行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还强行把“还行”提升到“很好”,更是有意无意的强调了这两个字。“如果殿下还在,他大概也会过得……” “秧秧!”身后传来镇南王充满威胁的低喝。“慎言。” “没关系的,平子和我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不是吗?”虞秧一脸漫不经心,看着贺平之的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一丝探究。“你、我、还有殿下……” 啪的一声,镇南王把筷子重重拍落桌面。反而是贺平之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殿下”是谁,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然不是刚刚登基的英帝太子。 十五年前瓦剌犯边,当时的皇帝执意御驾亲征,没想到给瓦剌人生擒了去。 作为一国之君却被边境的游牧民族当人质抓去反过来威胁天朝,可谓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的亲娘太后也看不下去,索性把人当成死了一样入宗庙上谥号,一个“英帝”草草概括了好大喜功的草包皇帝一生,转身就把他的亲弟送上帝位。 皇弟登基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许诺在他百年之后会把皇位交回皇兄英帝一脉,可没过两年,就把英帝所立的太子废了,改立自己的嫡长子为储。 渐渐英帝太子就被世人遗忘了,能被虞秧和贺平之等京中纨绔称为“殿下”的也只有一个人。 景帝一朝的靖怀太子,谢嘉言。 “五年前离开京城之后,我一直在向前走,一直都没有回头,而这样也真的过得很好。”虞秧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声音也是像水一样淡薄无味。但贺平之还是留意到了,她的肩膊在微微颤抖。“为什么还要叫我回去?” 贺平之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安抚她,毕竟他们几个从小打到大的,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别。 但他想起那位阴鸷的眼神,只觉一阵如芒在背,悻悻地收回了手。 “鱼鱼。” 虞秧已经有五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他们这群猪朋狗友每人都有一个昵称,贺平之是平子,虞秧是鱼鱼,谢嘉言…… 贺平之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靖怀太子陵建好了,你就当是回去……看一下言哥。” 虞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这时新鲜出炉的小菜上桌了,牛肉的香气漂泊在空气里,还有一点咸酸菜的味道。虞秧默默给贺平之夹了一块牛肉,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和谢嘉言相见的场景。 他说,走啊。 他说,别回头。 所以她一直在跑,一直也没有回头。 虞秧努努嘴示意他试试那块牛肉,凉薄的笑笑:“死人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贺平之夹起了肉,却没有立即放入口中,而是状似随口般问:“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虞秧眼也不眨,漠不关心得一脸理直气壮。 “你那个小面首呀。”贺平之一脸奇怪 的看着她,仿佛她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东西。 但虞秧想了又想,自她离京已有五年,要是有什么记不起的,断估也不怎么重要。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这五年来一直在向前跑,多余的东西都早已被抛诸脑后。 “咦你这是什么牛肉,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滑嫩的——”贺平之一声高呼把她拽回现实,虞秧淡淡一笑,目中一抹狡黠:“牛欢喜,就是牛×。” “……” 贺平之直奔厅外吐了起来。 “秧秧。”镇南王待他出去以后,神色凝重道:“就算是十几年朋友,你也不该这样试探他的底线。” 虞秧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块牛肉,才笑眯眯的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不是朋友,而且爹不也在一边唱红脸给他一个台阶下了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爹当年可是站在景帝一方的,现在英帝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召回京中,说得好听是授职,不好听就是当质子。”镇南王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做质子就要有做质子的觉悟,回京之后收收你那脾性,凡事谨言慎行——还有贺御史和你不同,上面变了天他还在升官发财,或者和你记忆中那位好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了。” 虞秧“哦”了一声。镇南王知道她这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的反应。 “还有什么小面首的,别搞出什么东西落人把柄,嗯?” 虞秧笑了笑,她已经想起来了贺平之口中的“小面首”是谁。 要说落人把柄,五年前在应天的显贵圈中谁人不知镇南王世女金屋藏娇,在城西买了一座大宅子,里面养了一个男美人。只是那些破事,现在不提也罢。 可到了贺平之辞行回京的时候,虞秧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以前在城西那座宅子还在不在?” 贺平之呆了呆:“宅子是你名下的,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他明知道自己问的不是宅子本身。虞秧在心里把白眼都翻到后面去了,脸上却没有过多表情,淡淡问:“那里面的人呢?” 贺平之沉默了。 “不在。”过了不知多久,他倏地开口。 顿了顿,又好像忽然发现了这话有歧义似的,急急忙忙补充一句:“他人有腿的,早走了。” “是吗?” 虞秧不过是随口问问,贺平之的眼皮却是跳了又跳。想起那位对他的千叮万嘱,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主人却丢下他自己跑了,你说他除了重操故业还能做什么?” 故业……吗? 她好像也不太记得他的故业是什么。 好像是伶人还是小倌一类的。 事实上,虞秧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几乎为零。她虽然把人养在外宅,和他日日厮混,却根本没有想过去了解他的一点一滴。 因为她从来都不在意他是谁。 只需要把他塑造成自己心中最渴望的、那个她不能求也求不得的人。 ——她的“阿言”。 真正的阿言早已化成了靖怀太子陵里的一堆白骨,如今在这世上,就只剩这一个“阿言”了。 虞秧眨了眨眼,神差鬼使地作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我跟你回京吧,就现在,不等了。” 2. 少年游(一) 景泰八年,太子谢嘉言迎太子妃入东宫。 自前任英帝御驾亲征被瓦剌掳走的闹剧已经过去八年,近年两国休养生息,边关战事稍歇,储君娶妻自然就成了粉饰太平的瞩目盛事。 谢嘉言自小便被送进国子学里读书,同窗不是谢氏宗室就是高官子弟,一群纨绔子弟从小便打打闹闹着玩到大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趁着吉时未到,可以镇得住他们的皇帝皇后和家中父老都不在,几个猪朋狗友便围着今天的主角给他灌酒。 谢嘉言身穿朱红朝服,金线细绣的鸳鸯鸂鵣栩栩如生,行止之间衣袂翩翩,颇有魏晋遗风的风流浪荡。他虽贵为太子,却没有什么天之骄子的气势,反而眉眼柔和,嘴角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加上眼尾一颗泪痣,是一种没有什么侵略性的中性美。 对于一众损友的灌酒谢嘉言也是来者不拒,大婚典礼还未开始便已两颊微醺。损友们起哄得更来劲了,还要接着给他灌下去,谢嘉言却忽然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 “虞秧呢?” “言哥。”一旁的贺平之走上前来:“鱼鱼说她喝多了,要出去走一走。” 谢嘉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眸中精光一闪,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最终却只是对贺平之道:“你去好好看着鱼鱼。” 他顿了顿,“平子,相信我……不会让她失望。” 贺平之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了出去。 大家都早已知道并接受了的结果,他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虞秧感到失望的。 镇南王只有虞秧一个独女,自她出生开始便是把她当作继承藩王爵位和南境兵权的世子培养——这也是虞秧得以和一众皇亲贵胄一同在国子学长大的原因。 又因为她的身份特殊,袭爵代表了她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嫁人,也就没有人会把她当一般女子看;一帮猪朋狗友都是和她称兄道弟,也没有人对这位“兄弟”生出男女之情。 除了谢嘉言。 偏偏在一众权贵子弟之中,谢嘉言是最不可能和虞秧修成正果的人。 谢嘉言身为堂堂太子不可能远赴南疆入赘王府,而虞秧也不可能放弃兵权和爵位而把自己困在东宫一方小小天地里。 喜欢一个人那又如何,男女之情不过是人生中的一小部分,他们都很清楚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嘉言知道,贺平之知道,虞秧自己也知道。但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选择捅破这层窗户纸,所以谢嘉言还是纳妃了,虞秧还是和国子学其他同窗一起上赶着趁热闹去了。 贺平之看着她的样子有些难过,虞秧却对此表示无所谓。结果她比大婚宴上的主人公喝得还要醉,还任性地自己跑了出去,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座荒宫。 当今皇帝后宫寥寥,子嗣也是单薄得很,皇宫易主之后有很多宫殿都直接荒废了下来。虞秧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座荒宫,酒喝多了头脑有些晕眩,便扶着墙身缓缓滑了下去。 明明日头当空,阳光却好像照不进这座荒宫,虞秧毫无来由的感到一阵翳闷。 ……哦不,原来只是一道阴影覆盖在她身上。虞秧缓缓抬头,首先入目的是一抹大红衣摆。 像极了谢嘉言身上那套新郎婚服。 但其实还是有不同的。 例如这一抹红比大婚所用的朱红要鲜艳得多,衣服的材质也要轻薄得多,用的也不是矜贵庄重的锦缎,而是半透的薄纱,纱衣下的身材若隐若现,妖媚勾人。 那人逆光站着,虞秧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看见了他眼尾一颗嫣红泪痣。 虞秧只觉心弦微微一颤,脸上表情却依旧一片漠然。 视线移向他衣襟半敞的胸前。 看着那身穿了比没穿还要诱人的大红纱衣,虞秧只想到了两个字:妖冶。 然后,两个字又化成了一个字:浪。 那人笑着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上挑的眼角带着淡淡红晕,眼尾泪痣越发妖艳,嘴角一颗小小的梨涡也越陷越深。虞秧迎着日光眯起了眼睛,眼前景象多了几分迷离感。 那人双唇微启,朝她吐出了两个字。 “鱼鱼。” 虞秧的脑海一下子炸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男人,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扶着墙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翻过身来把那人压在墙上。 那人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谁?”虞秧压低声音问。两人的脸隔得极近,带着酒意的气息呼在那人脸上,男人长长的羽睫垂下,不让她看见漆黑的眼睛里控制不住的兴奋。 男人用鼻尖蹭了蹭她,乖巧得不像话:“鱼鱼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虞秧瞬间石化。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人拉进荒宫,两人还在一张软榻上。 虞秧在上,男人在下。软塌看起来不怎么稳固,随着她的动作嘎吱作响。 或许是酒壮人胆,又或者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虞秧伸手抚上那颗嫣红泪痣,轻轻往下按去。 “阿言。”她在他的耳边呢喃:“你是我的阿言。” …… 虞秧知道自己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不然她怎么会把一个和谢嘉言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压在榻上,饥不择食的扯着他的衣服,还一声声的喊他“阿言”。 不然她为什么会在一个和谢嘉言有几分相像的男人身上看见那样邪恶的纹样。 男人的左胸上有一个刺青。 虞秧知道刺青这东西,但那仅限于犯人身上,刺的还是一个囚字——这人却在胸前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大红牡丹,一片片的花瓣栩栩如生,中间的花蕊……更是和男人本身的身体部位完美揉合。牡丹上方还有一条小蛇,像是倒挂在锁骨上一样,吐出的蛇信几乎便要触碰到那枚花蕊。 诡异至极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魅惑勾引,仿佛就是为了她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邪恶欲念量身定做。 虞秧有一刻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 不然她怎么会感觉自己进入了那条小蛇身上,代替它品尝了那朵诱\人\蹂\躏的娇花。 直到她魂魄归位的时候,花蕊已经比原来大了一圈,还有点点晨露挂在上面。 虞秧下意识的推开男人。那人有些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她:“鱼鱼不喜欢么?”目光明亮,仿佛邀宠的小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人活脱脱就是一个只存在于虞秧幻想之中的“阿言”,没有天之骄子的矜贵和傲气,也没有作为太子的责任和顾虑,既妖媚又纯情,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个人。 让她只想褪去他所有伪装,看他臣 服在自己身下,掌控占有他的一切,叫他只对着自己一个发\骚再肆无忌惮的享用。 “可惜,我只做上面那个。”而那些“作案工具”,她自然不会随身带着。 那人不仅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还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有准备。”说罢在她的注视之下坐起身来,侧身在在榻旁暗格拉出一个匣子。 解开的纱衣和匣中物事一起滑落榻上,大片雪白的肌肤配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器物,这画面实在太涩了。 那人还吐着舌头舔了舔獠牙一样的小虎牙,一脸期待的仰视着她,就差没把头顶送到她手下索要一下奖励性的摸摸。 虞秧目瞪口呆:……你还真是早有预谋啊? 那人随手拿起其中一件东西放在她的手中,瘦骨嶙峋的修长手指硌得她生疼。他再次凑上前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鱼鱼不想要阿言么?” “我都准备好了。”此处的“准备”,自然是指别的东西。 虞秧看着他一脸殷勤的样子,有一下酒气上涌,仿佛看见了男人背后有一条小狗尾巴正在晃来晃去。 也可能是条蛇尾,但她不知道这样的错觉从何而来,毕竟男人那么乖觉,不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小乖狗嘛——或者只是他胸前那条小蛇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吧。 见她一脸呆滞,那人又问:“想不想摸一摸?” 摸什么,摸尾巴? 虞秧这么想着,还真的说出声来。 男人揽着她的脖子,埋在她的颈窝咯咯地笑:“下次弄条尾巴给你摸。” “这次先摸摸别的。”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顺势趴在她的怀里,就像一条柔若无骨的美人蛇。 虞秧反客为主的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仰视自己,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他。谢嘉言的样子是人人公认的俊美,眼前这个“阿言”多了几分妖媚,带着一种雌雄同体的美,对她而言无疑是致命的蛊惑。 下巴被不怎么温柔的掐住,男人的眼尾有些湿润,暗红泪痣如泣似血,身子不自然的扭动起来:“鱼鱼,我难受。” 虞秧已经分不清楚他是真的难受还是知道她就是喜欢看男人难受的样子。 接下来的记忆都在被酒意糊成一团的脑子里是绝对的支离破碎,那些碎片之中有男人白得病态的肌肤,瘦得硌人的身子,环在腰后的修长双腿,湿漉漉的牡丹花蕊,还有男人浪荡诱人的沙哑嗓音。 脑海重新变得清明,是在看见荒宫墙外那道火光的时候。 烈焰冲天,那是来自太子东宫的方向。 虞秧脸色一变,推开男人往外就跑。 “鱼鱼又要丢下我么?”男人扁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虞秧皱眉,他们本是萍水相逢,又何来“又”之一说。 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幽幽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转了一种问法:“那鱼鱼……可不可以带我走?” 虞秧脚步一顿,似乎思考了一下,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男人朝着她的背影喊:“我叫言玉笙。” 这次她连一下的停顿也没有。 言玉笙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荒宫,毫无留恋的拐过宫墙,往火光的方向跑去。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地砸在榻上。 3. 少年游(二) 起火的不是大婚所在的正殿,而是正殿后方一座储物的库房。 虞秧回到东宫的时候,一众人等已经站在殿外,太子詹事正在指挥东宫侍卫提着木桶进进出出打水扑火。 朱红婚服的谢嘉言站在玉阶顶端,旁边的姑娘一身相应的凤冠霞帔,正是准太子妃苏锦妤。 苏锦妤是苏大学士孙女,苏家数百年世家,地方势力和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苏大学士历经三朝而不倒,是中立于当今斗得水深火热的帝党和后党以外的第三势力。苏姑娘本人深受书香门第的教养熏陶,又自带世家贵女的风骨和傲气,气场一点不输身边的一国储君,可谓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十分般配。 看在虞秧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虞秧眯了眯眼睛,目光不期然和新娘子对上。苏锦妤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没有傲慢也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探究,只是很平淡的一个微笑。 酒意大概在荒宫里莫名其妙的一顿发泄后已经全部消散,此刻虞秧竟然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苏锦妤这一笑所传达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和谢嘉言之间的关系。 还有,这一场火不是意外。 果不其然,就像被安排好的一样,钦天监监正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阶下:“殿下大婚之日东宫走水,实乃天道不允啊!” 虞秧看了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钦天监监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用生命死谏,以拯救一个即将遭受天谴的皇朝。然后她把视线移向一脸想要把人拉出去斩了却又不敢当场发作的皇帝,又移向老神在在的谢嘉言,又移向依旧在对着她微笑的苏锦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人不想做一件事,天道不允是最简单粗暴、连皇帝也无法驳斥的最好借口。 所以,太子大婚就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告吹了,皇帝气冲冲地回到后宫,苏姑娘被一顶轿子沿路送回家去。 谢嘉言还在那边安抚苏家的人和前来赴宴的朝中官员,贺平之看见呆呆站在宫门前的虞秧,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嘴上开始语无伦次:“鱼鱼你到哪里去了,我刚才还在到处找你,还想告诉你言哥跟我说不会让你失望的,结果他还真的没有让你失望……” 虞秧笑了笑:“就算他和苏姑娘真的成了亲,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要说今天做了错事的人,反而应该是在宫里乱跑然后莫名其妙地借醉乱来的自己。 ——不,她也没有做错什么。无名无分就连私订终身也不曾做过的两个人,他们本来就不用为对方负上任何责任。 可能是心底那点心虚有些溢于言表,贺平之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不是鱼鱼,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 虞秧认真地想了想:“……男人。” “什么?”贺平之一脸迷惑。 虞秧耸耸肩:“你问我干了什么呀。” 贺平之好像终于想通了些什么:“你不会是……” 虞秧耸耸肩,漫不经心地问:“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言玉笙的伶人?”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后面,但是挺漂亮的,还浪得不行。”她想起了那件薄得透光的纱衣,还有那幅蛇戏牡丹图。“大概是伶人小倌一类,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贺平之又不是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和那“伶人”做了什么。 “应该是教坊司为了殿下大婚准备的伶人之一,但他姓言冲撞了殿下名讳,所以才被临时抽起。”他想了想道:“找着了人,打算怎么做?” 把人上了还能有什么后续做法,一是负上责任把人赎出宫外纳为夫侍,一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来个抵死不认。虞秧瞥了瞥谢嘉言的方向,没打算对那个低贱的赝品负责,不过有些好奇而已。“再说吧。” …… 第二天虞秧便被御史弹劾,说她私德不检,于东宫赴宴时不分场合与伶人苟合,败坏神机营的严谨军纪,兼且辱及镇南王洁身自好的高洁门风。 很快景帝便传召了虞秧入宫。 虞秧被引路的内侍带到了校场。 景帝拿着新进的火铳放在手中把玩,谢家人的眉眼都倾向温润柔和,景帝虽然身穿劲装站在校场,却更像羽扇轻摇的儒雅文士。 “虞卿来了。” 景帝很少这样叫她,虞秧捏了一把冷汗,不敢怠慢地跪了下去:“参见陛下。” 景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块锦缎,慢条斯理地擦拭起火铳铳身。 直到本来就没有什么污渍的全新火铳再次被擦得闪闪发亮,虞秧已经在烈日下跪出了一身汗,景帝才把火铳放在她的双掌上,隔着火铳把人拉了起来。“这是神机营新进的火铳,你最熟悉这些火器,给朕演示一下吧。” 虞秧面向百步外的箭靶举起火铳,燃起尾端引线,过了半晌只听砰的一声,靶心处被炸得焦黑。 “臣献丑了。”她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景帝也打了一发,没中箭靶。他倒是没什么所谓,笑着把火铳再次交到虞秧手上:“朕自小便比不过你爹,现在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景帝在登基之前做了三十几年的闲散王爷,虞秧她爹在继承爵位之前也是京中一大纨绔,两个人基本上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如今提起他时景帝的脸色也缓和不少,虞秧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人人皆有所长,爹爹和我都是莽夫,陛下才是治国之才。” “秧秧,你太小看你爹了。”景帝摇摇头,“你爹是武夫不假,但他不是莽夫。你这人明明也聪明得很,只是……” 他的话停在那里。虞秧惭愧地低下了头:“我让陛下失望了。” “朕应承过你爹要好好看着你的,这是朕的责任。”景帝叹了一口气:“你这些日子先别去神机营了,拿着这把火铳好好练练吧。” 藩王世女本来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虚衔,虞秧十五岁时景帝为了“好好看着她”便给了她一个神机营都督的实职。现在他的短短两句话已经决定了对虞秧的处置,先是暂停了她在神机营的职务,却又赐她御用火铳,证明镇南王府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无可撼动。 这个“惩罚”实在不痛不痒,虞秧其实也乐得好吃懒做,但她还不 能把高兴摆在脸上,只能装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可惜装死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连景帝也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滚吧。” 在她行礼告退的时候,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可听过这一句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朕一直希望嘉言和你能像朕和你爹一样相知相惜、互相扶持,”他摇了摇头,“嘉言有情有义却顾此失彼,你虽天资聪慧却不思后果,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得下。” 虞秧离开校场的时候,脸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沉重至极。 景帝话语温和,就像真心关怀小辈的叔伯长辈;但他是当朝帝王,这话便成了敲打。 情深不寿的是谢嘉言,慧极必伤的是她虞秧。站在他们这样的位置上,人生的容错空间其实很小;偏偏他们一个在大婚之日弄出“天道不允”的闹剧,另一个则在前者的大婚宴上与伶人苟合闹出笑话。 虞秧心里正想着事,不期然与谢嘉言狭路相逢。 谢嘉言已经换回了常服,玄袍金冠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他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去:“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吧,暂时停了神机营的职务,现在回府自省。”虞秧顿了顿:“祸是我惹出来的,受些气也是应该。” 谢嘉言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别担心,万事有我。” 虞秧没有缩手,却也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表情:“事到如今,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谢嘉言轻轻一笑:“鱼鱼无论做些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言哥只会为你善后。” 虞秧抬起头来,脸色平静:“现在人人皆知我在你的东宫后面上了那个伶人,殿下真的不用那么大度为我做这些东西。” 她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但谢嘉言很清楚她指的不是“善后”的事,而是昨天那一场被刻意破坏的大婚。温润的笑容有一瞬间凝在嘴角,却很快便回复正常,“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愿意去做,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鱼鱼也按自己喜欢的来便好。” 虞秧想了想,“那如果我喜欢那个伶人呢?” 谢嘉言面不改容,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她。“那言哥就把他洗干净送到你府上。你也不用在意那些言官的话,一切有我担着。” 虞秧抬首,木无表情地回看着他:“那如果我不过是玩玩而已?” 谢嘉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温和说道:“那我就让他永远消失,也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虞秧一怔,哑然失笑:“你一向以仁义著称,何必为了我和一个伶人过不去。” “不是和他过不去。”谢嘉言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是以你为先,言哥绝不会让鱼鱼受到任何委屈。” 虞秧耸了耸肩,有意无意地让搭在肩上的手滑了下去。“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 懂得韬光养晦,为自己打造不算狼藉却也并不过于光彩的名声,在主宰自己生杀大权的人面前暴露那些无伤大雅的弱点。 更懂得取舍的道理,对于已经做了的取舍,有些东西听听便好。 4. 少年游(三) 狭路相逢过后,谢嘉言继续往内宫走去,虞秧继续走在出宫的路上。 一拐弯,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侧影。那人今天穿了一件素白长袍,没有身披红纱时那一身骚里骚气,只有露出来的侧颈上还有青紫的瘀痕。 他转过头来盯着虞秧看,嘴角上挑,笑得耐人寻味。 虞秧目不斜视,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人一把拉住袖角。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何贵干?” 言玉笙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在等鱼鱼接我回府。” 虞秧淡淡一句:“鱼鱼是你叫的吗?” 言玉笙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却很快便挂上得体的笑:“虞大人。” 虞秧眼帘垂下让人看不见她的目光,她的下颚轮廓锋利,在耀眼的阳光下依旧有些凉薄。她微微一笑,笑得同样凉薄:“我为什么要接你回府?” 言玉笙凑到她的耳边,嘴唇几乎便要碰到她的耳尖:“那晚的事现在通天了,大人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纳我入府以堵悠悠众口,二是让我无声无息地永远消失。” 沉重的鼻息打在耳朵上,虞秧不闪不避,只是一脸冷漠地道:“那就消失好了。” 言玉笙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像蛇一样缠在她的身上,笑得一副花枝乱颤。“大人舍不得的。” 虞秧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似乎感觉到她想要把自己推开,言玉笙搂得更紧,殷红的舌像蛇信一样飞快伸出,试探性地舔了舔她的嘴角。“还有谁能在床笫之间,让大人叫一声阿言。” 湿滑的触感和炙热的鼻息让她汗毛直竖,虞秧抓住他环在自己颈后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眼中一片冷漠:“叫阿言,你也配?” 言玉笙一直挑着的眼尾耸下,妖媚的桃花眼一下子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狗眼,里面还有晶莹的泪珠在滚啊滚的,就连虞秧也不禁咋舌于他的变脸之快。 “那就不叫阿言好了,我也是有自己名字的人。”他一脸委屈。 “言,玉,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嘴角微勾,伸手往他的脸颊上拍了拍,转身走出巷子。 言玉笙只觉浑身汗毛直竖,禁不住抖了一下。 是兴奋的颤抖。 …… 夜半,圆月高挂,言玉笙才施施然回到荒宫。 荒宫之中人影稀疏,进得屋内的只有一个老太监,端上一碗碎肉稀粥便退了下去。 言玉笙举起粥碗正要喝下去,屋里烛火一晃,电光火石之间他拔出腰间佩剑,直直掷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另一人。 一下金戈声响,刀剑相击,佩剑往来路飞去,回到言玉笙的手上。 来人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言玉笙放下粥碗,收剑回鞘,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却没有多少笑意:“好重的杀气啊……太子殿下。” 谢嘉言握着御赐金刀,从阴影中徐徐走出。 “怪不得贺平之找不到言玉笙这个人,也怪不得虞秧在宫宴与伶人厮混的折子这么快便上达天听。”他定定地注视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缓缓说道:“因为所谓的东宫伶人言玉笙就是你,让御史上奏弹劾鱼鱼的也是你。” 言玉笙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反问:“那你今天是来杀了我,好给虞秧收尾?” 谢嘉言啧声冷笑:“真要杀你,我又何需亲自动手,白白坏了你我兄友弟恭的仁义之名?”他自顾自地在另一端落座,“我只是要弄清楚,你这么做到底有何居心。” “我会有什么居心?”言玉笙一脸无辜,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娇羞。“我喜欢虞大人,她也喜欢我呀。” “喜欢?”谢嘉言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别说你没有这么单纯无机心,鱼鱼根本就不会喜欢你,你连她是一个怎样的人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喜欢?” 言玉笙一副单纯无机心地看着他。 “鱼鱼向来贪玩,喜欢背德的刺激,你自以为那一晚有多么重要,于她而言不过是玩玩罢了,就连玩物你也不是第一件,也不会是最后一件。”谢嘉言伸手拍拍他的脸,就像方才虞秧那样,力气不大但侮辱性强。“这个游戏,你玩不起。” 言玉笙皮笑肉不笑道:“然则太子殿下你玩得起?” “就凭你叫言玉笙。”谢嘉言站起身,冷声道:“你自称姓言,是因为在床笫之间,她唤的一直都是阿言吧?” “我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你都没得和我斗。” 就在谢嘉言转身的瞬间,言玉笙虚伪的笑容已经全然不见,双目像冷血的兽类盯住猎物一样看着他扬长而去。 …… 过了不够半个月的清闲日子,虞秧又被一份口谕召了入宫。 金銮殿上,虞秧顶着厚厚的黑眼圈,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陛下,臣这几晚夜不能寐,还是觉得自己反省不够。” 景帝毫不动容,把一份奏报扔在她面前,“你偷懒偷够了吧,朕有要事给你去做。”他顿了顿,冷哼一声:“神机营给蓟州的戚家军造了一批火枪,货一运出顺天府外便被人截劫了,朕要你查一下这事。” 虞秧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景帝干咳两声:“你日日出门玩得乐不思蜀,又有什么朝政大事是知道的?” 虞秧低下头来,还没开口景帝已经知道她要找些什么借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现在神机营里只有你因为停职而没有牵涉在此案之中,给朕好好去查,办好了朕就当你将功赎罪。” 见她还真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景帝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终有一日要接替你爹镇南王的位置,名下有些军功才好服众,还有……你也知道嘉言退婚后他的处境也不好过,戚总兵长年保卫边疆,在武将之中有说一不二的地位,如果你能和他打好关系,对嘉言也有莫大的帮助。” 虞秧呆了呆,应道:“是,我明白了。” 景帝嗯了一声,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还有,朕要给你复职也要有个理由,先把那个伶人处理好了,再回神机营去吧。” 虞秧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陛下还真是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景帝对她和谢嘉言的了解,甚至胜过他们自己。 虞秧及笄和谢嘉言及冠在同一年。那一年,景帝在御书房里召见两人,分别问了两个问题。 景帝问谢嘉言:“嘉言,你可愿意放弃储君之位,入赘镇南王府做虞世女的正夫?” 谢嘉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虞秧一眼,朗声道:“身为人子、为人臣,生而为人本来就有应负的责任——儿臣不愿。” 景帝没有对他的答复表现出任何情绪,他转头问虞秧:“那么秧秧,你是否愿意放弃镇南王世女之位和你爹现在拥有的兵马权位,做嘉言的太子妃?” 太子妃和镇南王,虞秧很清楚这两个选项代表什么,太子妃责任所在必须留在京城,镇南王领兵镇边终生驻守南境,本来就不能两样都要。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我希望接替我爹,做下一任的镇 南王。” 她喜欢谢嘉言不假,但和谢嘉言一样,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比起把荣华富贵甚至自己的人生系于另一个人身上,她更喜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兵权和王位。景帝对他们两个的理解不比他们自己浅,所以他问这些问题为的不是知道两人的答案,而是让他们听到对方的答案——以及对方的承诺。 “嘉言,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朕希望你能向秧秧学习,在朕百年之后守望相助,做一对明君贤臣。”景帝特别强调了“明君贤臣”四个字;这既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此身份便只能被这四个字远远隔开。 “至于秧秧,你一向聪慧过人,他日得到权位,应该知道怎么用了?” …… “我知道该怎么做。”虞秧和当时答出了一样的话。 虞秧知道,现在尽快找出火枪送回蓟州军手上是首要任务,处理“那个伶人”反而是小事。 所谓的处理方法也不过那两种而已,一是把人纳入府中以止悠悠众口,二是把人悄悄杀了来个死无对证。 第一种方法她是不会做的——虞秧思前想后,那晚的事本来就只有言玉笙、贺平之和她自己知道,贺平之没有任何理由把这事捅出去,唯有那个伶人,把这事张扬开去可以借势迫她带自己离开教坊司,成为镇南王世子夫侍,简直是一条通往自由和荣华的捷径。 胆敢算计她的人,虞秧可不会让他好过。——那要不,就第二个选项? 脑海里却又不期然地浮现那幅蛇戏牡丹图。 或许人性就是这么下贱,有了权势地位,便会开始追求一些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例如爱情。虞秧知道,她既然选择了权势,谢嘉言便永远都会是她的求而不得;但这不还有一张和阿言那么相像的脸吗? 他还那么姣,那么骚,那么刺激。 指尖仿佛还有娇嫩花蕊的触感。 ——不,还有第三个选项。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虞秧立即付诸行动,雇了人漏夜翻新城西僻静处的一所宅子。 言玉笙是被一顶轿子从侧门送进后院里的。轿子低调毫不起眼,可虞秧一眼便认出了轿旁护送的人,正是谢嘉言身边暗卫。“劳烦太子殿下了。” 暗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世女,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伶人?” 虞秧勾勾唇:“他敢利用我,就要有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比如夫侍的名分、她本来已经不多的怜惜,甚至是……基本做人的尊严。“太子殿下不必为我操心。” “殿下对世女绝对放心。”暗卫轻声道,“只是此人狡猾,请世女务必好好看住他。” 虞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暗卫把言玉笙粗暴地扔下轿子,回宫复命去了。 言玉笙拍拍身上灰尘,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这次他身上只有一袭粗衣,刚刚那一摔让他歪了发髻、墨发半披,明明一身狼狈,举手投足之间却依旧不慌不忙,风情万种。 虞秧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看穿那身严严实实的麻衣。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淡淡开口:“你很聪明,也很了解我,更知道怎样利用舆论迫我出手接你出来。” 言玉笙张口欲言,被虞秧一个眼神打住。“那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借口,大可不必。”她顿了顿,忽然莞尔一笑:“不过,我还是救了你一命,现在你这一命被我拿捏在手,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来换。” 虞秧围着他踱了一圈,毫不顾忌两人还在室外,冷声道:“跪下。” 5. 少年游(四) 咚的一声,双膝触地。 虞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全脱了。” 粗陋的麻衣滑落在地,虞秧再次看见了男人白皙光洁的胸口上那条小蛇,嫣红的蛇信戏舞着娇艳欲滴的花蕊。虞秧听到自己的心跳瞬间加速,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第三件事呢?”言玉笙仰望着她,嘴角梨涡浅浅,幽黑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 虞秧看着那双眸子,不禁笑出声来:“你不会以为那些就是我说的三件事吧?” “那三件事,我本来打算想到了才告诉你;不过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中,我要你跪下,你难道还能站起来不成?”她伸出两指抬起言玉笙的下巴,再用指背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在眼尾那颗暗红泪痣上刮了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从怀中掏出一物。 转回来的时候,漆黑冰冷的铳口已经抵住了言玉笙的额头。虞秧拿着御赐火铳,点上了火铳的燃线。 一片死寂。只有愈烧愈短的燃线发出微小却又不容忽视的霹雳声。 燃线将要燃尽的一刻,虞秧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砰!” 直面死亡的一瞬,言玉笙瞳孔收缩,看似是出于恐惧,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出于灭顶的兴奋。铳口却在这一瞬间倏然转向,随着真正火药爆炸的“砰”声,弹药划破夜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与死亡擦肩而过,言玉笙兴奋得不住颤抖,扯住她的裙脚把头埋在她的腿上。虞秧没法看见他此刻因血光而闪耀着异芒的双瞳,也看不见他嘴角压不住的妖异笑容,只以为言玉笙终于知道害怕了,用火铳在他凌乱的头发上擦了擦,又安抚地揉揉他的发顶。“我说你这小命全在我一念之间,现在你信了吧?” 言玉笙从来没有不信。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味把乱蓬蓬的头往虞秧的手上蹭。 虞秧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之前明明觉得这人是一条妖艳危险的美人蛇,可她不过随便玩玩,他便给她吓成了乖巧黏人的小狗。她笑了笑,一手拉着他的头发让他不得不往后仰去,另一手用火铳贴着他的脸颊,旖旎摩挲,暗欲横流。 她凑到言玉笙面前,眯起眼睛看着他:“小狗,你的尾巴呢?” 听见“小狗”两字,言玉笙羽睫轻颤,脸上还隐隐感觉到虞秧温热的鼻息,带着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他直直地注视着她,声音沙哑地说:“落在宫里头……太子殿下没让我带任何东西。” 火铳已经冷却下来,冰冷的铜质铳口划过言玉笙眼尾那颗暗红泪痣,相较之下他的脸上似有烈火灼然。 虞秧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你去屋里待着,我去张罗一下。”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粗布麻衣:“不是我的东西,就别穿了。” 听着她霸道得理所当然的话,言玉笙羽睫垂下,恰如其分地遮盖了目中躁动的火光。他幽幽应了声“是”,转身便进了屋。 虞秧背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的时候,言玉笙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屋中。 她没有让他起来,他就一直跪着;她没有让他穿衣,他就一直光着。光着身子跪了大半天的男人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却依旧红艳,嘴角笑意近乎病态妖异;胸口肌肤苍白冰冷,仿佛一碰即碎的陶瓷,上面的大红牡丹在映照之下却开得更加灿烂,就连那条小蛇也似乎灵动邪恶了几分。 虞秧嘴角微勾,言玉笙不是太对她的胃口就是太过了解她了,不管他这是真乖还是假装,这副风景确实让她心情大好。她坐在屋内的软榻上,把包袱里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朝他勾勾手指。 言玉笙没有起身,而是四肢并用,像蛇一样柔若无骨地蜿蜒而行。“真乖。”虞秧从倒出来的东西里挑出一个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拿起一条铁链。 “只要扣上链子,你就是我的宠物,你知道宠物的样子是怎样的。” 言玉笙直直仰望着她,温顺地答:“知道。” “起来吧。”虞秧努了努嘴角,示意他看着榻上一叠衣物。“做人的时候就穿这些。” 衣服各式各样,有衣不蔽体的薄纱,也有穿起上来人模人样的锦袍,看着这些由她亲手挑选的衣物,一个割裂至极的形象逐渐在言玉笙的脑海成形。 一边妖媚浪荡、自甘下贱,另一边循规蹈矩、温文儒雅。言玉笙很清楚,荒宫那一夜他用自己的身体打开了虞秧的阴暗面,形成了这一个满足她心底暴虐欲望的“阿言”;但另一边厢,虞秧真正喜欢的、真心想要和他在一起的,仍是真正的谢嘉言。 就像这叠五颜六色的衣物里,唯独只缺红色——那是婚服的颜色,那夜他用一身红色成功勾引了她,再穿却只会勾起她的伤疤。 谢嘉言没有说错,要和他斗,本来就是天崩开局。可他不甘心。 目光从榻上重新移回女郎脸上,言玉笙幽幽地看着她,轻声问:“所以鱼鱼是希望我做谢嘉言么?” 话音未落,脖颈已经被一手掐住,修长的手指比看起来还要紧实有力,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收紧,言玉笙本来苍白的脸已经被掐得涨红,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无力垂下。 言玉笙眼前开始出现满天星宿,正要放弃挣扎阖上双眼的时候,脖子上的手一下放开,他一下子使不上力,狼狈地滑倒地上。 虞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刚刚还夸你有眼力见,原来还是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咳咳咳……”言玉笙趴在地上,勉强抓住她的裙脚,“我错了……主人。” 毫无预兆的一声“主人”无疑取悦了虞秧,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笑,缓缓伸出了一只脚,恰好停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蹲下身子,在言玉笙的项圈上扣上铁链,在他耳边呼了一口气:“自己来。”暗哑的嗓音搔在他的耳根上,一阵酥麻。 言玉笙的脸比刚才快要窒息的时候 还要红。虞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他试探地伸出手,环抱住她的腰。虞秧闷闷地笑了声,听不出有什么感情,他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嫣红的舌头如蛇吐信,飞快地舔上了她的唇。 这次虞秧没有把人推开,而是反客为主吻住了他的唇,掐着他的脖子迫他把蛇信吐得更出,不给他反抗余地地尽情掠夺,一丝唾液控制不住从他的嘴角流下。忽然,蛇信的尖尖被咬了一下,言玉笙打了一个激灵,周身汗毛直竖。 掐着脖子的手移到他的嘴角,虞秧看似专注地帮他抹去嘴角唾液,在他沉溺在她漆黑的眼睛里的时候,抬脚毫无预兆地踩了一下。 “你*了。” 言玉笙的脑海一片空白,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蹭上了她的脚踝。 他想起这无数个日夜自己躲在暗巷窥视,看着她和旁人出双入对、言笑晏晏,看着那双刚刚对自己予取予求的唇瓣对旁人更加温柔地做过一样的事,不甘和烦躁几乎把身体撕成两半,身体深处背德的快感却在蠢蠢欲动。欲望如海潮一样一波翻过一波,在攀至顶点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 虞秧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想过你这么会哭。” 也不知说的是哪一只眼。 她又踢了踢言玉笙的大腿,不怀好意地命令:“腿张开。” 溢出的泪珠沿着苍白的肌肤滑下,风情万种的美人蛇如今像破碎的瓷器一样脆弱,言玉笙扯着粗气,手指不敢抹上眼睛,只能泪水汪汪地仰望一脸恶劣的女郎。 虞秧凉薄地笑笑,又踢了踢他的大腿,淡淡道:“再来。” 言玉笙愕然抬首,惊诧地望过去,虞秧笑眯眯地回望着他,眼中一片清澈,没有半点浑浊。 她的挑逗,她的命令,不过是要看他丑态毕露,以娱自己之乐罢了。言玉笙不得不承认,谢嘉言的话是对的,她喜欢的是追寻刺激,而他不过是承载那种刺激感觉的载体罢了。 但他要是一个会认输的人,那他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而是继续在荒宫里虚耗人生。 言玉笙正想得出神,虞秧扯了扯手中铁链,显然对他的迟疑感到不耐。“怎么,听不懂人话?” 言玉笙咬了咬牙,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敢违背命令。虞秧从怀里掏出那支火铳,拿起一塊帕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着火铳铳身,凉薄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自觉地陷入她的绝对控制,自己的手像被她用精神操控一样由不得己,双眼也着魔一样无法从那支火铳上移开,可怜兮兮的小狗眼中明明还滚着委屈的水珠,迷茫之中他却开始觉得自己是那支火铳,而引线已经被火铳的主人燃上…… 虞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做了一个“砰”的口型。 火铳里的弹药一发清空。 “再来。”耳边是她无情的声音。 再……再来……? 6. 少年游(五) 那一日言玉笙足足来了五次。 虞秧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从头到尾只是在看一场好戏,落幕之后更是像看客那样毫无眷恋地离开。但他依旧看着她早已离去的背影,心仍在卜卜地跳,一片空白的大脑持续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久久不能回神。 可她没有回来。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还是没有回来。 言玉笙这边等得脖子都长了,虞秧却在马不停蹄地来回神机营和刑部。失枪案在刑部立了案,刑部那边关于劫案经过、火枪运送路线、当日运送的人以及路人口述的供词多得她根本看不过来,思前想后还是亲身走一趟神机营最实际。 神机营这边负责运送火枪的是左哨营,根据神机营的编制坐营官由一位宦官和一位武官共同担任。宦官冯樟已经在混战之中丧生,武官何问天暂时停职候查,如今赋闲在家。虞秧往军器库和左哨营走了一遍,又要赶回城里到何府找人。 “何大人。” 何问天科举出身,后来弃文从武进入神机营,言行举止之间却一直有着儒将的风雅,现在穿着常服坐在自家后园喝着闷酒,颇有几分杜甫李白怀才不遇、屡遭贬谪,作诗写词抒发抑郁心情的风韵。 见她进来,何问天也不意外,只是很浅地笑了笑:“之前听说虞世女因为一个伶人被停职了,没想到因祸得福,这次得以置身事外。” 虞秧苦笑着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现在陛下让我来踩这趟浑水,我们也算同坐一条船了。” 何问天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道:“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问我那日的经过。” “你的供词我都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虞秧摇摇头,“就是因为那些贼匪对我们神机营似乎太过了解,所以我想知道,这次火枪的运送路线和日程,除你以外还有谁最清楚。” 何问天沉吟片刻,先是反问:“世女在神机营挂职,对营中派系的了解有多少?” 虞秧哑然失笑:“何大人这样子太像国子学的老师了,我可是有阴影呢。” “你别笑我了。”何问天叹了一口气。“你有镇南王这尊大佛的庇荫,在神机营挂职提督也是对你客客气气的,又怎会知道没有硝烟的地方才是最大的战场?” 虞秧目光一黯,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殆尽:“不,我知道。” 是何问天不知道,就在她十五岁那年景帝把她安排进神机营的时候,她就已经悄悄进入了党争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知道何大人是苏大学士的门生,苏大学士和东厂友好,而死去的冯樟是西厂出身,西厂依附太后,他是太后派来监视和制衡你的棋子。”她顿了顿,没有错过何问天的一丝反应,“陛下有意拉拢苏大学士和东厂,才会选苏姑娘为太子妃。现在婚事告吹,太子落了苏家的脸,你说苏派的人会不会心生怨怼,想要用别的方法来积累实力?” “不会!”何问天一拍石案站起身来,又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摸了摸鼻子徐徐坐下。“老师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也绝对做不出出卖神机营和蓟州同袍的事。” “何大人别激动。”虞秧微微一笑:“我没有怀疑大人你的意思,只是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加上被派来监视你的冯樟死了,这宗案子如果由旁人去审,丢给你的问题只会比这刁钻千倍万倍。” 何问天脸色发灰,长长叹了一口气:“办事不力事小,监守自盗事大;那现在的情况岂不是对我很不利?” “没错。所以如果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更应该想想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去串通盗匪劫走火枪,再顺势把你推上风口浪尖。” “这人本来应该是冯樟,可是……”何问天双手抱头。 可是,他死了。如果是他和贼匪里应外合、监守自盗,贼匪又为什么会杀了他? 虞秧带着比来时更多的问题离开何府。本来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总算能拨开一点云雾,谁知反而亲手迎来了更大的一块乌云。 可能还真是乌云盖顶,她没看清面前的路,一下子撞进一人怀里。那人借势把她拥进怀里,笑着唤了一声“鱼鱼”。 虞秧愕然抬首。……没这么巧吧? 她也不知是自己又不觉意把心声说了出来还是谢嘉言又一次读懂了自己的心声,他只是闷闷一笑:“不是巧合,我知道你来了何府查案,特意来等你的。” 虞秧秀眉一挑:“有事?” 谢嘉言脸上笑容不改,柔声道:“夜已深,言哥送你回家可好?” 虞秧哑然失笑,谢嘉言堂堂太子身娇肉贵,反而她好歹在神机营操练了几年,走起夜路来她比谢嘉言还要安全,又何需他来送?可谢嘉言这副样子明显有话要说,她也不好拒绝,点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宽敞,谢嘉言和她相对而坐,整个彬彬守礼的君子一样。 座位之间的案几上放了几款点心,虞秧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开嚼,谢嘉言的嘴角不经意地扯了扯,悄悄把余下的核桃酥都推到她面前。 “鱼鱼,我一直没有向你交代我和苏姑娘之间的事,是我的错。”他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娶苏姑娘,苏姑娘也从来没有想过嫁我。” 虞秧一脸诚恳地道:“其实我真的不在意你和苏姑娘成不成亲,其实你搞砸了婚礼也真的没有改变我对你的看法。” 谢嘉言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下去:“父皇要我纳苏锦妤为妃,是希望把苏大学士拉拢过来对付太后一党;但与其扶持苏家成为另一个后党,我一向都觉得还有更好的方法。而苏锦妤本人,也从来不志在太子妃的位置。”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引起了虞秧的兴趣,她再扮得没有所谓还是忍不住听了下去。 “事实上,在议亲之始,我就已经和苏锦妤结盟——苏大学士年事已高,隐退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之后朝廷会扶持苏锦妤成为下任家主,换取苏家站在我们一方。” 虞秧骤然想起那日苏锦妤看她的眼神——那是一个清澈坦荡的眼神,苏锦妤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场注定告吹的大婚代表什么,反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她虞秧。 她很浅很浅地笑了笑。“那就恭喜太子殿下和苏姑娘了。” 谢嘉言柳眉轻皱:“鱼鱼叫我殿下,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么?” “我说了很多次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是殿下你偏偏不信。”虞秧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是当今储君、未来国君,这婚姻大事你逃得了这一次,逃不了这一世。所以这一次你娶与不娶,下一次你纳与不纳,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本来也只能是这样,我又怎会奢求什么、怪责什么?” 马车驶到了镇南王府门外,辄然而止。 虞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男人,幽幽开口:“我今晚不回府了,载我去城西的虞家旧宅吧。” 谢嘉言沉默半晌,才吩咐车夫照做,转头问她:“你让那个伶人住了虞家旧宅?” 虞秧知道他的 意思——在景帝还不是皇帝、谢嘉言也还不是太子的很多年前,他们在这里爬上跳下、胡天胡帝,这间屋子承载了只属于他们两个最美好的童年回忆。 但现在她把那个低贱的伶人放了进去。 “嗯。”虞秧坦坦荡荡地回答。“我不想给他镇南王府的任何名分,就只能先放在那边……殿下明白的吧?” 闻言谢嘉言笑了,眉眼之间都好像放松了不少。“所以,言玉笙现在算是鱼鱼的外室对吧?” 虞秧不知道这么明显的东西他问来干嘛,茫然地点了点头。 谢嘉言低低一笑,眸光深深地看着她:“你和言玉笙之间名义上没有任何关系,他尚且能够进驻虞家旧宅;以你和我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需要确立什么关系,不过是鱼鱼还想不想要言哥而已。”他的嗓音低沉慵懒,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如果你还想要,那就把我当成你的外室,你不需要为我负上任何责任,也不需要担心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什么? 虞秧瞬间石化。 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坐在那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知道回神的时候本来在对面的谢嘉言已经坐到了自己这边。 “你怎么……”虞秧震惊太过,根本说不下去。 谢嘉言眉眼弯弯,打趣道:“怎么,那个阿言可以做的,这个阿言就不可以?” 虞秧苦笑:“……像对他那样对你,我怕亵渎了你。” 谢嘉言笑得更温柔了,眼尾那颗泪痣挠到了她的心里。虞秧不自觉地伸手向前,却在快要触到的那一刻僵在原地,仿佛真的在怕会亵渎了面前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天山雪莲一样。 虞秧还在犹豫,谢嘉言已经握住了她的手,顺势拥她入怀。 谢嘉言的手像白玉一样,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指尖凉凉的,难以相信和现在这个扎实温热的怀抱属于同一个人。 抱了不知多久,马车再次停了下来。虞秧知道这是来到虞家旧宅了,但她竟然对那个怀抱生出了一丝贪恋,一时没有挣开。 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谢嘉言在那一刹那凑到她耳边,轻轻问了一句:“鱼鱼想要怎样亵渎我?” 虞秧打了一个激灵。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脸上不用看也知道是一片炽热,她勉强撑着车厢的墙壁站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要走了。” “答非所问,是怕了我,不敢答吗?”谢嘉言轻笑出声,一脸挑衅地看向她。 压抑至极的暧昧气场在一瞬间一扫而空,两人之间仿佛回到了以前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又怎会亵渎你呢……”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唯恐自己后悔一样飞快地说:“你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件玩物,你是我的阿言啊。” 说完她飞快地跳下车去,却发现府门前站了一个人。 言玉笙不知在府门站了多久,散落的一头墨发沾了夜露,苍白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病态几分,晦暗不明地盯着她和她身后的马车。 虞秧本来因为那个拥抱而滚烫不已的脸有些发凉,明明他笑得风情万种,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偏偏看得她背脊发寒。 虞秧呆呆站在原地,言玉笙踏着碎步小跑过来,低下头握住她的手。虞秧愣愣地任他拉住,一眼也没有看他,自然也看不见他一片阴沉的脸色,只听见他委委屈屈地说:“大人走之前说过,第二天会来看我的。” “现在已经五天了。” 7. 少年游(六) 言玉笙穿了一件高贵大方的玄色绣金锦袍,但他偏不好好地穿,前襟大开露出半片胸膛,胸前小蛇探出半个蛇头,滑下的衣服恰好掩住了蛇信尖下的那颗花蕊。 虞秧和他站得极近,近得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言玉笙发梢夜露顺着白得病态的脖颈绵延往下,像是小蛇在吐着涎液一样,缓缓流进胸前沟壑。 果然是骨子里的浪货,穿什么都骚里骚气的。 虞秧定定地看着那条小蛇,声音平静地道:“你这是在质问我?” 不等言玉笙回话,她嘴角微勾,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你也配?” 屋里燃着袅袅檀香,让她不期然地想起刚才那个拥抱。虞秧这才想起,这香是她让言玉笙点的,而檀香本来就是谢嘉言身上的味道。 言玉笙走过来坐在她的腿上,有些冰凉的双手攀上她的脖子。虞秧不着痕迹地往后一挨,他便紧贴着往她的身上压,半露的胸膛往她身上蹭去,还顺势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求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的嗓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勾人的媚意。虞秧却只留意到一个字:“再?” 言玉笙的头埋得更深了,毫无章法地在她的颈窝蹭着,仿佛是为了自己说漏了嘴而感到慌乱。却没有人看得见他嘴角灿烂的笑容,还有眸光深处闪烁着的嗜血光芒。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漆黑的双眸里已是一片平静,言玉笙面对虞秧坐直身子,拉着她的手探到锦袍下面,很慢很慢地揭起了袍子下摆。 锦袍下面竟是不着寸缕。首先摸到的是一双笔直光滑的长腿,再缓缓往上,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东西。虞秧心念一动,一下掀起余下的袍子。 那是一条雪白的狗尾。 言玉笙目光含笑地看着她,畸形的欲念隐秘又坦荡。 没有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他便再次开口。 “三年前的某一天,教坊司的姑姑跟我说,京城有位金枝玉叶的贵人行及笄礼,想从教坊司中召唤伶人过府,如果服侍得贵人满意的话还有机会得贵人赎身收入府中。” “我满心欢喜准备过府的时候,却发现我那死对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姑姑改变主意,举荐了他。” “他怎么都要和我抢,就连唯一可以让我离开教坊司的机会也不放过。”言玉笙的眼中掠过一抹狠戾。“所以我做了一件事——首先,我偷偷从库房里拿走了一捆麻绳。” 虞秧摸着狗尾的手下一紧:“你杀了他?” 言玉笙咯咯地笑,笑得妩媚又开朗,仿佛说的根本不是取人性命的事。“我让他来我房里找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麻绳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是我的死对头,根本没有人相信把麻绳勒在我脖子上的不是他——不过牺牲自己一点点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个人,大人又何必打打杀杀的这么难听?” 疯子。这人是妖艳魅惑的美人蛇,也是可怜兮兮的小狗,更有着潜藏深处的隐隐疯狂。但虞秧不得不承认,这种疯狂的确新鲜,也的确带给了她别样的刺激。 “那结果呢?”虞秧明知故问。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如果他重新得到了那个机会,又怎会在教坊司呆到和她厮混的那一日? “我那死对头被罚去做苦力了。”言玉笙轻飘飘地笑着说:“但这时候贵人那边派人来通知姑姑,他们不要人了。” 虞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本来捋着小狗尾巴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言玉笙那个“再”字的意思。 在她及笄那年,国子学的同窗们要给她送件大礼。虞秧用脚趾头都想到所谓的“大礼”是什么——那群猪朋狗友还能有什么好主意,他们互相之间都是送的女人,给她这个女人自然是送个男人玩玩了。 她本来也受之无愧,只是在景帝把她和谢嘉言召进宫里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她便一时没有了玩男人的兴致,索性跟那群猪朋狗友说别再送了。 却没想到一个决定改变别人一生。 更没想到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视如草芥。 虞秧一手支颐,若有所思。言玉笙再次像蛇一样攀了上来,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笑:“大人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三分颜色上大红。 虞秧板着脸,没好气地说:“我是想起了白天在查的案子。” 如果那一场“天道不允”的大火是谢嘉言和苏锦妤早就设计好的,那苏家和朝廷便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和,何问天更加没有监守自盗劫去火枪的理由。 说到底,最有理由这么做的还是太后和西厂,以及属于他们一党的冯樟。他的死如果不是自愿牺牲,就是后党的人杀人灭口,顺带让何问天成为最大嫌疑人。但是最大的问题来了:证据呢? 虞秧想得头都疼了,言玉笙却又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捋动着那条狗尾。袍子被一直推到腰间,露出两条又长又白的大腿,柔弱无骨地环在她的腰际。 “大人的心跳得很快。”美丽的桃花眼仰视着她,微哑的嗓音散发着致命诱惑:“查案的事让人心烦就别再想了,大人不喜欢眼前这条尾巴么?” 虞秧手上动作加重,算不上温柔地在他身上揉捏,垂下眼看着他:“你想猜度我的心思?” “……痛。”言玉笙眼也不眨地,转瞬间又变成可怜小狗。 “咔嚓”一声,铁链扣上了他的脖子。虞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小狗别妄想猜度主人,你承受不起的。” 说罢她一拉铁链,言玉笙趴倒在地,只能四肢并用地跟在她身后爬到床边。 虞秧看着那条狗尾巴随着他的臀部而左右摇摆,心神也跟着一荡。言玉笙无疑是美丽的,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诱惑,蛊惑她去忘记心头上别的人和事,引诱她只去深入自己。< /p>他正跪在地上,抬首仰望自己,黑幽幽的双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虞秧左手伸出掐住他的下巴,右手四指用指背在他脸上敲打摩挲,像在审视一件物件那样审视着他。 言玉笙被看得头皮发麻,眼尾泪痣越发嫣红,脚趾头也禁不住蜷缩起来。 他又被看得*了。 虞秧自然也发现了他的状态,一下松开他的下巴,笑眯眯地道:“今晚不玩你了,去床边跪着吧。” 言玉笙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虞秧皮笑肉不笑:“要我再说一次?” 言玉笙的脸色沉了下去,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像是想要吃人一般的阴森,却很快便变回了委委屈屈的样子,一双眸子既清纯又色情,楚楚可怜却又带着并不纯粹的炽热和迷恋。他往前爬了两步,跪在她的脚下,下颌倚在她的膝上,声音轻幽幽的:“主人……求求你……” “真的这么想被我玩?”虞秧轻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真的有这么犯贱?” 她轻蔑地拍了拍言玉笙的脸颊,言玉笙没有答话,只是伸出舌尖舔舔她的掌心,眼眸里沾上了一层雾气。 “那好,你先答我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的故事,可是真的?” …… “你的身份你知我知,那个故事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虞秧便离开了旧宅,而现在坐在言玉笙对面的人几乎和她无缝接轨地进了屋子,分别只是他一身夜行衣服,而进来的方法是从后院翻墙。 言玉笙半倚在床上,衣衫依旧不整,白玉般的肌肤上是一片一片的青紫,连黑衣人也不忍直视。 他的脸色明晦不清,幽深的眼眸盯着黑衣人:“故事是真是假,重要吗?” 黑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言玉笙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真与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鱼鱼选择相信什么。” “她相信了我的故事,那个故事就是真的。而她觉得自己从中领悟到的道理,也就是真的。” 重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故事。甚至他的衣着打扮——甚至那条让虞秧心神荡漾的狗尾巴——也不过是让她分神,让她降低警惕,令到她的想法更加容易受到影响的工具。甚至那个故事本身也不过是一件工具,他只需要虞秧相信冯樟的死是后党所设的一个局就够了。 “现在她顺着我们想要的那个方向查下去了,我们也是时候给她一些甜头。”言玉笙笑着吩咐黑衣人:“干活吧。” 黑衣人应了声好,正要转身而去,言玉笙状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告诉我,鱼鱼曾经拒绝过一个教坊司的伶人。” 黑衣人被他看得背脊发毛,忽略了他脖子以下的部位不计,明明言玉笙的样子既有风度又自带矜贵,但他却偏偏不敢直视——仿佛他从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看到噬人心智的深渊。 8. 少年游(七) 虞秧一大清早离开旧宅,先去神机营提了兵马,正式查封了冯樟在城东的府邸,搜证一番后便被一道口谕召去了宫中校场。 虞秧进来的时候,景帝又在练铳。这次是行军用的长火枪,和送往蓟州途中被劫的属于同一种类。她走到景帝身后,为火枪点燃引线,又托住他的手调整姿势让枪口对准箭靶,“砰”的一声枪弹正中红心。 “陛下好眼力。”虞秧眼也不眨地扯着大话。 景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一枪全是你的,关朕什么事。” 虞秧恬不知耻地笑着回应:“陛下知人善用,就是最好的眼光。” 景帝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了,但很快便板起脸来,干咳两声:“朕要是知人善用,现在就该知道那批火枪的下落了吧?” 虞秧也迅即收起了戏谑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叠契纸交到景帝手中:“冯樟身上有太多古怪,我今早已经查封了冯府,在他的书房里搜出这些地契,全部是没有上报官府的白契,我认为可以从这些方向去查。” 景帝一张张地看了,眉头快皱成了一个川字:“竟然连山海关的也有!” 山海关是边境重镇,作为长驻京师的神机营坐营在边境拥有产业已经足够惹人怀疑的了,更何况山海关属于蓟州范围以内,就在戚家军的眼皮底下—— “劫匪火枪到手,必然要藏在什么地方——戚少保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批火枪就藏在戚家军眼皮底下,所以看似最危险的山海关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地;而且,如果那批火枪的最终目的地并不是山海关,而是关外,那冯樟就不止是监守自盗这么简单,而是……通番卖国。” 虞秧一口气说完,不忘瞟了瞟景帝的脸色,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臣请带兵前往山海关,查明一切,找回火枪。” 景帝双手把她扶起,“朕欣赏你的果决,也相信你的办事能力。不过,领兵倒是不用,免得大摇大摆地打草惊蛇。” 虞秧傻眼,那还怎么捉贼? 景帝微微一笑:“恰好戚少保为了这事已经派了他的公子入京,估计他现在已经进了城。朕会给他下旨让他配合你的所有行动,你和他到了蓟州地带自然会有蓟州军的接应,有了戚小将军这条地头蛇你也会好办事些。” 虞秧一愣:“戚有容?” 国子学那帮猪朋狗友,说起来戚有容也是其中一个。 说起来戚有容和虞秧一样,都是因为父亲在边境手握重兵而被留在京中长大的小孩。他们这些小孩的身份既是牵制其父的人质,也是让朝廷彰显天恩的吉祥物,吃穿用度自是不在话下,更加早早被安排进国子监里最顶尖的率性堂,自小便和率性堂里的皇亲国戚、重臣子弟打成一片。 初入学堂时谢嘉言还是诚王世子,他的文章在率性堂里只属于中规中矩,但他待人温文、与世无争,是先生们最喜欢的学生。相比之下,贺平之过于滑头,虞秧天生反骨,戚有容则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全部都有过让先生们头疼的时候。 后来,英帝出征瓦剌被擒,京城一夕变天,戚总兵借机把小儿子接回蓟州;当时景帝刚刚登基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便只能任他离开,后来戚家军声名越发鼎盛,景帝为了安抚戚总兵而加了他太子少保的头衔,他儿子的事更加只能这样了。 虞秧记得,当年镇南王领兵上京拥景帝登基的时候,她也问过老爹要不要接自己走。 镇南王笑着反问:“秧秧舍得离开京城的繁华,陪我到乡野之地捉田鸡、晒腊肉?” 虞秧自然是舍不得的。小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官场诡谲,只知道在京城里有好吃的好穿的,有很好的朋友,有多姿多彩的生活。 镇南王摸摸她的头,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留在这里也好,爹爹也希望你尽快成长起来。看在我的份上,陛下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成长得够不够快虞秧不知道,但景帝的确把她照顾得很好,好得把这件攒军功卖人情的肥差交给了她——只是出了小小意外,现在这件“肥差”演变成了一件通番卖国的大案。 离开校场的时候,本来正在头顶的日头已经被乌云彻底遮掩,天色昏昏暗暗的,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虞秧只顾望天,走着走着又差点撞上了谢嘉言。 对方温润如玉地微笑道:“鱼鱼,这么巧。” ……巧你个头。 虞秧双手抱胸,斜眼瞥他:“你别告诉我你天天闲着没事干,时间全用在等着撞上我了。” 谢嘉言没有半点被识穿的羞耻心,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听说你要和有容去山海关查案,我来送你。” 虞秧嗯了一声,没有推搪,和他肩并肩地在长街上走了起来。 “我们和有容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吧。”她没头没尾地说。 上一次戚有容跟着戚少保回京述职,刚好是三年前。景泰五年,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平平无奇的一年,却是虞秧及笄、谢嘉言及冠的那一年,那一年在他们之间划下无法跨越的鸿沟,那一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自景泰五年至今,他们好像走了很长的路,又好像一直都没有走出那一年。 谢嘉言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说:“有容从前一直都是个心思单纯的好孩子,但是你此行步步凶险,什么人也不要信,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虞秧挑眉,轻轻一笑:“连言哥也不要相信吗?” “我在说认真的。”谢嘉言声音一沉:“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多于自己,连言哥也不例外。” 虞秧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谢嘉言连做她外室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但他希望她相信的不是他谢嘉言,而是她自己。 虞秧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天上倏地下起雨来。跟在不远处的太子亲卫打着伞上前,谢嘉言接过雨伞,往虞 秧的方向靠了靠,遮住了她头上风雨。 她看着头顶雨水在伞边形成了一道水帘,又看着那道水帘濡湿了谢嘉言的半边袍子。濡湿了的半边袍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本该惹人遐想的微微曲线,虞秧此刻的心境却是出奇的平静。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虞秧骤然停下脚步。她怔怔看着谢嘉言湿透了的半边身子,没有什么感情地说:“如果撑伞的是我,湿了半边身子的人不会是我。” 谢嘉言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言哥知道。” 他笑起来,嘴角的小梨涡真好看。 虞秧看得呆了,半晌才幽幽地说:“有一种女人,她们只要爱情不要名分,这叫幼稚;有一种女人,她们又要爱情又要名分,这叫实际;也有一种女人,她们什么都不要,这种叫聪明。” 她顿了顿,“苏锦妤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我也是。” 谢嘉言撑伞的手似乎很微很微地颤抖了一下。“鱼鱼可以要假的阿言,但不可以要真的阿言?” 他的声音有着不解,也有着难以察觉的恐惧。但虞秧还是听出来了,她摇了摇头,毫不吝啬地解释:“因为我不爱他。” “我不喜欢他,他就只是一件随手可弃的玩物;但是我喜欢你啊,阿言。”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落寞:“可是我更加想爱自己。” “所以,我不能让未来的自己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惆怅。” 谢嘉言定定地注视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他才轻轻说道:“人生在世,难道真的做每一件事都需要一个结果吗?” 虞秧一下呆住。她发现自己好像还真的没有答案。 谢嘉言笑道:“其实是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都没关系。”他把雨伞交到她的手里:“言哥只希望鱼鱼敢爱、敢恨,没有顾忌地做所有心底想做的事。” 虞秧发现自己好像还真的有被那两颗小梨涡蛊惑到。 “山海关此行了结,我再给你一个答案好不好?” 谢嘉言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好,在你归来之日,我就撑着伞在这里等你。” 虞秧抬首望天,但撑着伞其实也只是望到伞顶。 “希望到时雨停了吧。” 头顶的雨伞掉落地上,溅起一地水珠。虞秧伸手抱了抱谢嘉言,在他耳边轻语:“我要走啦!” 谢嘉言的鼻息打在她的头上,被雨水打得濡湿的双唇离她的额头只有方寸的距离。他在她的头顶轻轻问:“鱼鱼,我可以吗?” 虞秧埋在他肩窝里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她的心卜卜跳动,仿佛二八年华的无知少女,和虞家旧宅里那个满肚坏水、把人当宠物无情玩弄的“主人”判若两人。 她不敢抬首看他,只是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在滂沱大雨之中更显轻若鹅毛,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9. 少年游(八) 虞秧回到府中随便收拾了一点行囊,她出行也不怎么讲究,重要的是尽快和戚有容会合,赶往山海关。 正要出门的时候,不期然想起了一个人,她踌躇了一下还是交代小厮往旧宅那边带了一句话。 “告诉他大人我出外办事,叫他乖乖的不要作妖。” 小厮忍着笑领命,虞秧放下心头小石,终于拍拍屁股走了。 外面雨势稍歇,虞秧刚好提着行装来到城门前。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背对着她,手里牵着一匹马。 “乃大!” 她这一大喊,城门附近所有的士兵和行人都望了过来,人人都在窃笑,却没有一人回应。 除了那个牵着马的男人之外。虞秧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戚小将军好大的官威,现在都不理人了。” 戚有容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身上劲装几乎裹不住贲张的肌肉,外露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是在边境长年行军的结果。此刻那张俊脸却似乎比本来的肤色还黑了几分,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虞秧一脸无辜地与他对视,你眼望我眼地盯了半晌,才笑吟吟地问:“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几年没见,认不得我了?” 戚有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之间狠狠地挤出几个字:“别。叫。我。乃大。” 虞秧不禁瞥了瞥他紧身衣下那条曲线。明明就是乃大,还装什么不是。 “怎么了嘛,从前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 戚有容立即反驳:“从前大家都还没有开荤,不知道‘乃大’的真正用意……” “那是你自己心邪。”虞秧理直气壮地说。“戚少保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要你有容乃大,你最好不要辜负了这个名字的意思。” 不过表面看来他至少没有辜负后半句。 戚有容叹了一口气,从小到大他都说不过虞秧,他也从来没有非要说得过她的理由。“走吧,入黑前我们得赶到驿站。” 虞秧点点头,没有多作纠缠,两人一边策马前行,虞秧一边简单说明情况。 戚有容道:“到了驿站,我便飞鸽传书让人监视冯樟在山海关那间铺子,等我们来个人赃并获。” 虞秧应了声“好”,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不住驿站。” 戚有容一愣:“好好的驿站不住那住什么?” 虞秧正色道:“驿站本来就是官差出行所用,现在那些劫枪的人一定紧紧盯着从京城到山海关一带的所有驿站,看看朝廷派的人什么时候会到,这样我们到达山海关的时候人和货都早就走了。所以我们要掩人耳目,就要装作平民出游,今晚就在顺天府找间客栈落脚。” 来到落脚的客栈时,夜幕已经降临。 掌柜头也不抬:“一间上房?” 戚有容面色一黑,冷冷道:“两间。” 或者是他的气场过于冷冽,掌柜有些不知所措。虞秧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大哥总是这样臭着一副脸,掌柜切莫见怪。” ——原来是两兄妹,难怪不方便同房。掌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两人,男女都长得一表人才,一副人中龙凤的做派。嘴上虽然说是两兄妹,但样子偏偏一点不像。 莫非是一对私定终身但还未拜堂的痴男怨女? 这对“痴男怨女”没有给掌柜机会细想,戚有容作息严谨自个先上了房,虞秧可不会饿着肚子,留在大堂里叫了几道小菜,佐以美酒,和大堂里的各路江湖人物天花龙凤地胡诌了好一会才拖着半醉不醉的步子上楼。 戚有容的房间没有光,似乎已经睡下,虞秧推开旁边的房门走了进去。 顺天府不愧是京城外围的繁华之地,而这间上房不愧是上房,内里装潢奢华糜逸,一角的香炉燃着袅袅檀香,柔和的烛火在开门一刻微微摇曳,别有情调。 ——不对,房里有人。 “我走错房间了吗,乃大?”虞秧试探地问。 厚重的床幔里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心里有种不详的感觉,虞秧一手拿着火铳走到床前,一下揭起床幔。然后不待对方作出任何反应,一把抓住他的脉门,把人重重掼倒在床上,火铳的铳口正对着他的左心。 “别动。”她沉声冷喝。 对方低着头,似乎害怕得颤抖个不停。虞秧手中火铳缓缓上移,划过对方袒露的胸膛,勾住他的脖子,迫他抬起下巴。 “不是叫你乖乖待着,不要作妖吗?” 言玉笙没有立即回话,虞秧走了一天的路发髻有些松了,零碎散落的鬓发轻轻划过他的颊边,带着点点酒气,让他的眼尾越发嫣红,呼吸越发急促,几乎无法自控。 火铳顶了顶他的下颌。“嗯?” “大人又要抛弃我。”言玉笙泪眼汪汪地仰视着她。“奴家不会阻碍大人办事,只是想沿途服侍大人。” 虞秧嗤的一声冷笑,没有什么感情地道:“我这是轻装上路,带着你这个负累就已经是阻碍了。” 面对她的冷淡,言玉笙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把头迎上火铳,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媚眼如丝,散发着无形的诱惑。 “我就远远地跟着大人,晚上才悄悄进来服侍大人,好不好?” 知道没有危险,虞秧收回火铳,转而用手轻轻掐着他的脖子。言玉笙只觉毛管直竖,忍不住一个颤抖,细长的手指紧紧揪着她的衣服。 “大人,我口渴。” 虞秧眸光幽深地注视着他,冰凉的手离开了他的脖子,轻轻把他散落的墨发拨到耳后,然后轻佻地摩挲他的脸颊,停在他的唇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她闷声一笑。“哪张嘴渴?” 言玉笙几乎不敢呼吸,紧紧攥着手里衣服。他仰着头看着虞秧的脸,好像在逗弄他之际找到了一点乐趣,但对他这个人可是没有半点动情。虞秧在逗弄他,就像逗弄一只小狗一样。 他像小狗一样轻轻探出舌尖,像小狗一样舔了舔她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那两根手指顺势探入,他像小狗那样热情地用唇舌包围那两根手指,用最卑微的姿态表达对主人的爱意。 又或者像蛇一样,人心不足蛇吞象,总会肖想把自己绝对没有资格肖想的东西拆吃入腹。 “两张嘴都渴。”他吐出手指,声音微哑,充满着蛊惑。 虞秧很顺手地把手上涎液抹在他的脸上,很轻很轻地笑了。 “东西带来了吗?” “东西”是一只打磨得圆圆滑滑、还雕上了凹凸暗纹的犀角。虞秧把玩了犀角一会,随手把它丢到床上一角。“渴了的话,就求求你的‘犀角先生’呀。” 去求一件死物,本身已经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现在他要去求的还是一只犀角,还要卑躬屈膝,浪荡下贱地求这位“先生”。 偏偏,自己开了这个“口渴”的谎,哭着也要圆了它。 荒谬的背德的快感偏偏给了言玉笙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喉头一紧,狠狠吸了几口气,像蛇一样瘫软在床。 “犀先生,求求你……” 虞秧翘着二郎腿,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好戏。“大声点,我听不见。” “犀先生,求求你……” “这就是你的诚意?” 言玉笙几乎是喊了出来:“求求你,犀先生,奴家快要渴死了,求求你行行好,施舍奴家……” 虞秧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得了,现在你哪里渴,就用犀先生解渴吧。” 他说他哪张嘴都渴,那还是先得从第一张嘴开始。 言玉笙媚眼如丝地看着虞秧,一点一点地压下腰枝,试探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一口衔住。他从“犀先生”身上不停的索取,视线却一直黏在虞秧身上,仿佛有千言万语,眸波流转,道尽挑衅和诱惑。 虞秧坐在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台好戏,一台不带个人感情的好戏。 直到她看得腻了,站起身来走到言玉笙面前,覆住他拿着犀角的手往里狠狠一推。 言玉笙一下呛住,眼中的从容已经被惊愕取代,眼眶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濒临窒息让他满脸通红,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升起,他开始享受着这种失控的、濒死的感觉。 虞秧看着他的样子,缓缓把犀角抽出,看着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她 俯身在他耳边,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喜欢你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白吗?” 言玉笙粗喘着气,眼眶红得可怕,声音带上哭腔:“奴家明白了,大人。” 虞秧满意地“嗯”了一声。 言玉笙可怜巴巴地说:“大人不喜欢我。” 虞秧秀眉一挑,没有反驳。在他以为她已经默认的时候,她又张了张嘴。 言玉笙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天知道他多么需要她的一句,就算是多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也好,为了这一句话,言玉笙可以什么也不要。 可虞秧说的却是:“同一招我不希望你用两次。” 她顿了顿,又道:“我怕闷。” 言玉笙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咬了咬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虞秧无情打断。 “你的另一张嘴,不是还渴着么?” 虞秧看着言玉笙用微微颤抖的细长手指拾起犀角,心里扬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其实,被她看上,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人偏偏甘之如饴,他从一开始便是主动送上门来,被她玩弄折辱不但没有半点怨言,甚至还好像对她更加痴迷。 难道就只是因为她曾经对他伸出援手,又阴差阳错地收了回去? 就只是因为那得不到的执念? 脑海里忽然浮现了离京前谢嘉言在雨中的那一番话。 ——人生在世,难道做每一件事都需要一个理由吗? 酒意上涌,虞秧的身体先于思想作出反应,一下子压上言玉笙身上,一只手代替他握住犀角,另一只手卡在他的脖子上。 她不喜欢被人缠着、落在他人无形控制之下的感觉;但她同样地贪恋这人的面相、服从和逆来顺受。 ——那就怎么喜欢怎么来,不要被他牵着走,凡事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言玉笙呼吸困难,平时苍白病态的脸色今天已经不知第几次变得滚烫涨红,双脚胡乱地踢着,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只有一掌之隔的虞秧脸上,喉咙只能发出轻若游丝的嗬嗬声。 虞秧“喂”他“喝水”的动作算不上温柔,言玉笙像坐着快要散架的小木筏在惊涛骇浪的海上,被抛高又坠下、被抛高又坠下,鼻中全是她发梢的淡淡香气,他贪婪地嗅着她的味道,仿佛在尝试抓紧惊涛骇浪之中漂浮着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听见虞秧在他身上轻笑:“言玉笙,你好×。” 言玉笙喉咙发干,就这一下他已经溃不成军,所到之处一片泥泞。 “叫出来呀,为什么不叫出来呢?”她又笑问。 他的三魂七魄一下子去了。 言玉笙不知道自己到底叫得有多大声,只知道他魂魄归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有面色一言难尽的掌柜,有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大堂客人,还有一脸铁青像是快要吃了人般的戚小将军。 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已经被裹了厚厚锦被。他的心头一热,感激地看向虞秧的时候,她却只是泰然自若地给了掌柜一锭银子当是赔罪,又把吃瓜群众都赶走以后,对着没有离开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戚有容,若无其事地道:“乃大,进来再说。” 戚有容带上了门,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前,鹰隼一样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言玉笙的脸。 虞秧彻底地无视床上的人,压低声音对戚有容说:“这间客栈不对劲。” “不错,这个掌柜看似天塌下来也只在乎面前算盘,但他耳听八方,刚才也是刻意赶来探个究竟。”戚有容一边说着,视线依旧没有移开的意思。 “恐怕后党的人也猜到我们会避开驿站,索性连客栈也监视起来;但从表面看来掌柜并不肯定我们是谁,不过有所怀疑而已。”虞秧微微一笑:“刚才掌柜看见的是我在房里胡蛮乱搞,恐怕已经消了怀疑。” 戚有容的视线终于从言玉笙身上回到虞秧那里。 他迟疑了一下,才沉声问:“所以……你刚才是在做戏给掌柜看?” 言玉笙在心里叫嚣着,希冀着她哪怕漏出一丝半点的情绪。 但虞秧只是笑着反问:“你不会觉得我是认真的吧?” 10. 少年游(九) 戚有容看了看床上的人,眸光明晦难辨。 他面无表情地答:“我从来都猜不过你,不猜了。” 虞秧冷哼一声。“你比以前没趣多了。” …… 在国子监的戚有容虽然头脑简单,离没趣还差得远。 戚有容长得高大,又生着一张冷峻的脸,在以前便已是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 有一天虞秧在率性堂外的草丛里逮到了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鬼,她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人揪了出来才发现对方竟是正义堂的小女生。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绘本,里面一个肤色偏黑、肌理分明的武举人压在高瘦白净、温润如玉的书生身上,做尽那些不可言说之事。 偏偏那个武举人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像他们率性堂的戚有容,书生的样子又有那么一点点像他们率性堂的谢嘉言。 虞秧像触电一样立即松了手,脸色涨得通红,你你我我的一句完整说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是小姑娘脸不红心不跳地笑着问:“姐姐是率性堂的吧,可以帮我拿过去给戚小公子盖个印吗?” 就在这时,一双手拾起了地上的绘本。虞秧沿着那双手往上看去,看到一张黝黑的脸。 “原来鱼鱼喜欢看这些。”戚有容一脸恍然大悟地说。 虞秧正要解释,偏偏小姑娘在这时候煽风点火:“戚公子你看姐姐那么喜欢绘本上的你,是不是应该给它盖个章,好让姐姐留作纪念?” 虞秧张大嘴巴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戚有容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 “原来鱼鱼喜欢看我和阿言——” 虞秧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戚有容迫近一步:“那鱼鱼觉得,我和阿言,谁在上,谁在下?” 虞秧很认真地想了半晌,一脸诚恳地答:“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应该在下。” …… 没想到在边境这么些年,他不但变木讷了,连说句笑也不会,整个人冷冰冰硬邦邦的,十足一块不近人情的顽石。 戚有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在她心里想入非非的时候,戚大人正在一本正经地说事:“为免夜长梦多,我们不如连夜赶路,尽快进入蓟州地带。” 虞秧摇摇头:“好不容易做了场戏,我们一走只会重新引起他们怀疑。我们只能等到明天。” 戚有容冷冷看着床上被裹成粽子的言玉笙:“那这个人……”他用手在脖子上比了比。 虞秧叹了一口气,“他也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们,我想罪不致死。” 戚有容不置可否,默默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言玉笙又在身后缠了上来,白花花的腿像蛇一样柔弱无骨,盘在她的腰间。“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虞秧冷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言玉笙舔了舔她的耳垂,咯咯轻笑:“那……再来一次?” 虞秧并不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手脚脚,再次把人掼在地上。“睡觉。” 转身上床的时候,她听见言玉笙神经兮兮地笑。 “大人,你害羞。” 虞秧面向墙壁,没有理他。 言玉笙的声音阴魂不散似的在身后再次响起:“你没有像表现出来那么无情。” 虞秧继续充耳不闻。 “戚有容也曾入过你年少时的绮梦。”言玉笙没有犹豫,而是肯定的陈述。 虞秧下了床,吹熄了室内烛火。在一片黑暗之中,窗外高挂的明月透进了一丝月光,堪堪打在她半边脸上,看不出是阴是晴,是真是幻。 她的嘴角似乎很浅很浅地勾了一下。似乎有些欣赏,又似乎有些讽刺。 “人的感情向来复杂,我不是跟你说过,你承受不起的。” 虞秧说罢回到床上,厚重的被衾盖过头顶,再也看不见一丝亮光。 同样她也看不见黑暗之中言玉笙脸色阴沉,嘴边却勾起一抹灿烂得诡异的笑容,眼尾泪痣越发妖异地艳红。他嗓音微哑,轻轻地散发着有意无意的蛊惑与诱导:“那大人是喜欢谢嘉言多一点,还是戚有容多一点?” 虞秧在黑暗中笑出声来。 “我现在最喜欢的是你。” “你这么喜欢猜度我的心思,那你猜一猜,我这一句是真是假?” …… 第二天一大清早,虞秧敲响了隔壁的门。 她没有听见戚有容的回应,试探地轻轻推了推门,才发现他的房间连门也没有锁上,这门一推便半个身子撞了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倒抽了一口气。戚有容背对着她趴在浴桶,露出一大片肌理分明的背部,水珠在背脊中间的沟壑里一颗一颗地流下,蓬松的墨发零零散散地披在肩头,浸在水中。 和言玉笙柔弱无骨、媚态天成的身体不同,戚有容的身体全是直率的、毫无修饰遮掩的纯粹的力量。然而让虞秧倒抽一口凉气的是戚有容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小者有箭头枪头大小,大者横跨整片背部,蜿蜒着张牙舞爪的有如恶怪,虞秧不难想象到当时的他是有多么的凶多吉少。 戚有容显然知道虞秧进来了,背部肌肉一下子僵硬起来。 虞秧觉得自己应该借机揶揄,但此刻她真的笑不出来。她听见自己声音苦涩地问:“在边疆行军的日子,当真比京城好?” 戚有容没有站起,只是转过身子,依旧趴在浴桶里看着她,一向冷峻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鱼鱼,你见过英帝太子吗?” 虞秧一愣,“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英帝当年好大喜功亲征瓦剌,被瓦剌太师所擒,剩下太子一人孤零零地留在宫中。诚王临危受命成为景帝,在他登基的时候对文武百官承诺过自己百年之后将会把皇位交回英帝一脉,但他一直把太子软禁在宫中,没有给他安排太傅,也不让他接触外臣;后来更索性废了太子,另立自己的儿子谢嘉言为储。 自此,英帝太子成为了朝野上下的禁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提起他。谢嘉言这太子也做得兢兢业业,没有什么理由让人弹劾,自然也没有人再拿那位连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的英帝太子来跟他比较。 “我曾经见过他。”戚有容没有回答虞秧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在寸草不生的荒宫里,本来应该像我们在国子监里读书玩乐的小少年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我远远看着他从草丛里揪出一条小蛇,对住那条小蛇自言自语。” “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 自这次重逢以来,虞秧第一次听到戚有容说这么多话。 “跟着父亲回到蓟州是我的意思,我想证明自己,我想用军功换取更多的权势和实力,我想做一个打抱不平、拯救世人的大英雄。” “我不明白。”虞秧打断了他:“阿言不是我们的朋友么,为什么你会为英帝太子被废而打抱不平,但你不会为阿言成为太子而高兴?” 戚有容定定地注视着她,看得虞秧心里发毛。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平静地反问:“你觉得,阿言真的想当这个太子么?” 谢嘉言会不想当这个太子? 这是虞秧怎样也不会信的。毕竟她当时可是亲耳听他在景帝面前做了选择,就算不能和她成亲,也要当这个太子。 戚有容取下挂在桶外的浴帕,往自己腰上围了一圈后站了起来,踏着大步往虞秧走去,往下滴落的水渍在地上铺出了一条湿淋淋的路来。 “身在官场,尊贵如皇帝,卑微如五军营下的小兵,人人都是身不由己。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大英雄救世人,但其实我根本谁也救不了。”他顿了顿,很轻很轻地说:“我做不了你的英雄,他也做不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气声咕哝出来的,虞秧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什么?” 可戚有容已经回复了一贯冷峻的面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给我一点时间更衣,然后我们启程吧,今天之内定要赶到山海关。” …… 夜幕初降,一行人等终于来到山海关。 戚有容的亲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着:“将军,不好了!” 戚有容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亲兵显然并没有因此而不慌张,反而更加手忙脚乱,战战兢兢地道:“我们收到将军的命令,一直在监视冯樟的铺子,但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动静,所以我们在刚才自作主张攻了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批火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续道:“可是经过点算之后,发现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怕且……” 虞秧和戚有容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最坏的设想。 他们是找回了火枪,可是只有一半——而另一半还能去了哪里,在山海关起不出来的,自然是被运往关外,落入番邦手中。 事情显然已经超出可控制的范围以外。 11. 少年游(十) 冯樟背后一伙显然是早有预谋,但虞秧还是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动作这么快,明明在自己和戚有容到达之前蓟州军的人已经在没日没夜地监视冯家铺子,偏偏还是让他们把火枪运出了关。 ——但还有一件事。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虞秧托着头看着正在搜索现场的戚家军,问的却是站在一旁的戚有容,“如果他们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下运走火枪,那为什么他们只运一半?” 戚有容耸了耸肩,“本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火枪就已经是难于登天的事,他们只能一点一点地运,或者在我们查封之前他们就只能运走这么多。”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虞秧没有被说服。“我怎么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有了这批火枪作为证据,刚好坐实了冯樟监守自盗、通番卖国的罪名。”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就好像……有人刻意让我们发现这些证据,而我们正在顺着他们已经写好的剧本走下去一样。” “鱼鱼,你想多了。”戚有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抚似地揉了揉。“我们此行是来查失枪案的,现在至少找回了一半火枪,也有足够证据指证冯樟,借机扳倒他背后的西厂和后党,同时为你们神机营的何问天洗脱罪名,所有的目标已经达到绰绰有余了。” 虞秧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皱:“就是这样,我才不得不生起疑心。所有结果都太容易得到了,就像是有人给你我送了一些甜头,偏偏这种不要钱的小小甜头才是最贵。” “你假设太多了。”戚有容摇摇头,“我们只是奉旨办事的人,事情办好了其他的事都不在我们份内,不是么?” “可是……”虞秧有些不甘心,但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甘心。 “鱼鱼。”戚有容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缓慢而认真地说:“我们都做不了谁的英雄。” 客栈里轻描淡写的话被他郑重其事地再说一次,就算戚有容再怎么不善于表达,虞秧也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 “乃大。”她定定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戚有容瞳孔一缩,他的脸色依旧冷硬如以往,但在那一瞬间虞秧已经清楚捕捉到他的一丝慌乱。 “鱼鱼,你应该回去。”他言简意赅地说。“苏大学士突染恶疾,这几天都没有上朝;西厂已经把苏府包围起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现在你那个何大人因为出身苏派,已经被太后的人死死咬住,逼迫陛下治他的罪,乘机拉倒苏派。” 虞秧大吃一惊,怎么才出来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戚有容淡淡道:“所以,如果你再执着那一半火枪的真相,就会连你们神机营——甚至连太子殿下——也救不了。” 虞秧比谁都要清楚这句“连太子殿下也救不了”是什么意思。 后党势大,兼且拥有无孔不入的西厂,可以与之抗衡的唯有东厂。东厂和苏大学士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本来谢嘉言借和苏家结盟,景帝一党得以借助苏大学士和东厂的力量,朝堂之上帝党和后党之间尚算势均力敌。现在苏大学士处于绝对劣势,东厂已经无法独自抵抗西厂势力。要是西厂成功把何问天入罪,铲除神机营里的苏派势力,便能乘机接管神机营;有了军力支持的后党便得以一党独大,再无制衡。 那到时候被彻底架空的景帝怎么办?失去依靠的谢嘉言怎么办?她这个属于帝党的神机营都督又怎么办? 现在只有她能改变这个彻底倾斜的天平——她必须带着证据回京,把罪名全部推到冯樟和西厂身上,更不能让后党抢先出手往何问天和苏大学士头上扣帽子。 至于这些证据是真是假,一点也不重要。 “我明白了。”虞秧看着正在忙碌奔走的戚家军,他们都只是奉命行事,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自己又何尝没有自己该做的事。“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愿意相信的真相是什么。” 戚有容的心“咯噔”一沉,不久前他才从某人口中听过同一番话,当时他还不理解这一番话的含义,现在再想却是让人细思恐极。 虞秧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现在会有“真相并不重要”这个想法,从一开始便是由那人种下,而直到这一刻她依然在被那人利用,去打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仗。 可惜,他们谁都做不了谁的英雄。 英雄都是全知全能的,他们明辨是非,不偏不倚地保护众生、寻求公义。可是人心天生就偏向一边,因为这个缘故,人类对事、对人的判断,从来就不可能做到公正、公平,善恶正邪、黑白是非,谁能准确判断? 戚有容自嘲地笑了笑,曾经的他幻想为无辜的少年打抱不平,现在的他却何尝放过了其他无辜的人。 …… 当日离京的时候只有虞秧和戚有容两人轻装上路,这次回京的除了他们两个,还有骑在虞秧后面、整个人被包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言玉笙,以及抬着从山海关起出来那一半火枪的戚家军火枪队。 京城烟雨蒙蒙,这些日子的连绵大雨已经来到尾声,天上阴霾却迟迟未散,空气里弥漫着莫名的压抑。 蓟州军无召不得入京,戚有容便和火枪队在城外扎营。虞秧带着一路上安静得像透明人一样的言玉笙进了城,策马直往皇城奔去。 来到奉天门前,谢嘉言撑着伞站在毛毛细雨中,迷蒙之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虞秧跳下马来,他手中雨伞自然而然地举到她的头顶上。 “阿言。” 他果然没有食言,就在这里撑着伞等她。 谢嘉言笑得温文尔雅,直到他的视线拉长,看见马上包得严严实实的人,秀眉一蹙:“他怎么来了?” 虞秧不以为然地道:“这人偷偷跟着我出京了,我才不得不带着他,然后刚一回京我就赶来宫里了。要不你让人把他送回旧宅那边,我先进里面圣复命?” 谢嘉言笑着点点头,对着言玉笙的眸光却是异于往常的锋锐,没有半分笑意。 虞秧转身走进奉天门里,谢嘉言忽然小跑上前,把伞交到她手里:“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心中在那一瞬间有一股暖流流过,虞秧撑着伞看着在雨中伫立的男子,忽然觉得这天也并没有那么阴。 “好。” 女郎的身影在奉天门后消失,言玉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谢嘉言身后,阴恻恻地说:“你觉得你真的会等到她的答案。” 谢嘉言淡淡地笑,笑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丝毫没有把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看在眼内。 言玉笙围着他走了一圈,夸张地“啧啧”两声:“你觉得鱼鱼真的只喜欢你一个?” 谢嘉言脸上笑容不改,淡淡道:“没有信心的好像不是我,是你。”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我的好大哥。” 言玉笙的目光一下子阴沉下去,他却很快便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掩盖住了眸中阴霾。“太子殿下这么有信心,那你不如再猜一猜,鱼鱼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喜欢戚有容多一点?” 谢嘉言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着一 个病人。言玉笙恨极了这样的眼神,恨极了他的怜悯,好像自己从来都是被怜悯、被施舍的大输家。 “还是,像她亲口对我说的……喜欢我多一点?” 谢嘉言终于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谢嘉珩,别闹了。” 言玉笙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那个名字。 但他并不慌张,慌张的也不应该是他。谢嘉言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出来,证明他那虚伪的表面功夫已经破了第一层。 想到这里,他心情反而大好,本来强行扯出的笑容还真有了几分真挚。“你是真心觉得我在胡闹,还是其实连你自己也无法反驳?” “鱼鱼是一个追寻刺激的人,你觉得你对她无条件的包容和安抚,她就一定会喜欢这些么?” “而不是——”他忍不住伸出蛇信,舔了舔唇。“——追求更加刺激的、背德的、逆反天罡的快感?” 谢嘉言轻轻一笑,“谢嘉珩,你我从兄弟多年,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依旧温文地笑道:“太子之位你抢不过我,鱼鱼的心你也抢不过我。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有什么阴谋,在我手下都只会徒劳无功——这也是我能容忍你的唯一原因。” 言玉笙变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已经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太子殿下这也太冤枉了,奴家又怎敢有什么阴谋,奴家不过是一个一心一意服侍虞大人的小小奴侍而已。” 谢嘉言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近日京中巨变,无论是苏大学士卧病在床还是西厂掌权、后党兴风作浪,这些看起来的确都和他这位早已退出了世人视线的“大哥”无关。 但这并不代表谢嘉言能放松警惕。毕竟他也知道这位从兄的性格——孤僻、偏执,有着一种钻牛角尖的疯狂和痴癫。 这种人,可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 …… 虞秧出宫的时候,谢嘉言还在奉天门下等着她,只是不见言玉笙的身影。 谢嘉言站在廊下,顶上几片砖头勉强遮了一些雨水,但他的衣角还是被飘雨打湿了,还有一些渗进衣里,勾勒出衣下若隐若现的线条。 ——单薄而脆弱的男人依旧傲骨铮铮地伫立雨中。 虞秧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情景。她撑着伞走到男人面前,伸直手臂把手中雨伞撑在他的头上。 “一切办妥了?”谢嘉言柔声问。 虞秧“嗯”了一声。 “冯樟监守自盗、通番卖国证据确凿,何问天洗脱嫌疑,可以官复原职。只是现在苏大学士管不了事,东厂失势,西厂和后党只手遮天,怕是无法再追究冯樟背后的人,这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的声音带着厚重的无奈。 她这一行的目的是达到了,也的确赶得及阻止后党侵蚀神机营的阴谋得逞,但这事查到这里戛然而止,她还是没有找出真相,而帝党在和后党的角力之中依旧处于绝对劣势。 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东厂西厂、帝党后党、朝堂上没有硝烟的派系之争,变得更加剑拔弩张,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谢嘉言伸手环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比看下去远远要温暖和紧实,让虞秧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你做到了份内事,而且你还及时赶回来了。” 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鱼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虞秧任他搂着自己,甚至把头往他的肩上一倾,长长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家。” 12. 少年游(十一) 两人撑着伞在街上走着,不知是因为连日大雨还是近日西厂番子横行的关系,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于他们来说却是在风雨飘摇之际的一点恬静。 走到一间铺子前面,谢嘉言忽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那是一间平平无奇的饼铺,铺子的东主正站在柜台后数着钱,看来是准备打烊。 谢嘉言开心地朝门外喊:“幸好还没来晚。” 虞秧怔怔地看着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得了糖便上蹿下跳的小孩。 片刻之后,这个身高外貌和举止完全不符的“小孩”便拿着一个油纸包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然后像小孩献宝那样,珍而重之地捧到她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一只求摸摸的小狗。 虞秧忍俊不禁:“你看我还在撑着伞呢,你先帮我拿着吧。” 谢嘉言看着她,开怀地笑了。他平时作为太子凡事进退有度,克己复礼,喜怒都要留三分,又有什么时候可以这样走在街上,为身边的人做一件简简单单的事,买一包简简单单的酥饼,没有顾忌地去表达自己的欣喜——没有顾忌地去喜欢一个人。 来到镇南王府门前,虞秧收了伞,谢嘉言把油纸包交到她手上,却见她晃了晃油纸包,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进来一起吃?” 谢嘉言羽睫轻颤,他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进去之后被整个吃掉的会是谁。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克己复礼,最任性的一次不过就是大婚那场“天道不允”的闹剧,但就算是那场所谓的闹剧,其实也是经过精密布局和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 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想,默默跟了进去。 油纸包在桌上散开,里面是虞秧一向喜欢的核桃酥。她拿起上面一块,咬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一半放到谢嘉言嘴边。 谢嘉言静静地注视着她,水盈盈的眼睛无辜又纯情。 然后在她的对视下嘴唇微张,把剩下的核桃酥一下含住,还有意无意地用舌尖舔了舔她的手指。 虞秧的目光一下变得暗沉,偏偏面前男子依旧一副矜高清贵的样子,温和的眸中只有单纯的怜惜,不带一丝欲念。 让人想去玷污、撕碎,打上自己的印记,彻底地侵略和占有。 目光缓缓掠过那双明净的眼睛,以及白皙中带着一丝红晕的脸颊,移到了嘴边的一块饼屑。虞秧吸了一口气,把他按坐在椅子里,上身微微俯下,舔上了那块饼屑。 饼屑被卷入口中,那条灵活的舌头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撬开了方才纳入酥饼的两片嘴唇,强势而不容反抗地往里面攻城略地。 谢嘉言也没有反抗。他的目光依旧柔和,带着无条件的包容和宠溺,齿关在虞秧的舌尖抵达之前便已经门户大开,舌头毫无技巧地与她胡乱交缠,在她攻掠之际给予生涩却也最温柔的回应。 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人现在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还是一副任人鱼肉的姿态——阴暗的欲念在密闭的屋子里无限滋长,虞秧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支配欲和肆虐欲在大声叫嚣。 玷污他。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内心的声音质问虞秧。因为一直不敢对谢嘉言有跨越雷池之举,因为一直像缩头乌龟那样害怕失去而不敢踏出一步,所以才一直错失了真正想要的人,转而在那个和他有几分相像但终究不是他的伶人身上发泄…… 现在正主就在面前,你还在等什么? “阿言,你在诱惑我。”虞秧放开了谢嘉言被吻得越发红艳的唇,转而吻了吻他眼角那颗泪痣,喘着粗气道:“你知道我如果顺着自己的心意来,我会把你玩哭,把你玩坏,我……喜欢看你破碎的样子,那样我才会觉得我真正拥有独一无二的你。” 谢嘉言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道:“鱼鱼,你应该以自己为先。” 虞秧的脑海一下炸开了,谢嘉言的话切断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他的嘴边还有一丝口涎,虞秧把手指伸进他的口中,搅动他的舌头,捣出更多涎液,亮晶晶地顺着手指滑下。谢嘉言顺从地含住她的手指吮吸,更加隐秘的地方对她发出无形的邀请。 虞秧把手撤了出来,湿漉漉的指尖划过他已经红通通的脸颊,又转而往下,像在审视一件肖想已久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又带着占有欲望地摩挲。 “阿言喜欢这样么?”她一边摩挲,一边问道。 谢嘉言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彷佛含羞答答的应道:“喜欢。”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虞秧动作不停,脸上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 谢嘉言明知她在作弄自己,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只要是鱼鱼,言哥就很高兴了。” 虞秧被逗乐了,她忽然又不想看眼前这个男子被玩坏到哭出来的样子,她想看他毫无形象笑。 她的手来到下腹,谢嘉言咯的一声笑了出来,颤声说:“痒。” 这一笑终于让房中画风突变,虞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而去挠他的胳肢窝,一屋旖旎风光又一下子变成了两小无猜的温馨,既澀情又纯情。 直到两个人玩累了,双双滚在床上。 谢嘉言意味不明地笑叹一声:“鱼鱼。” 虞秧觉得自己完全魔怔了。 她一个翻身,覆在谢嘉言身上。 谢嘉言头上永远都是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散得七零八落,鬓边碎发黏在脸上,虞秧的手穿过发丝为他一缕一缕地梳理着,一边往他的脸上乱亲。 她实在太爱谢嘉言的一双眼睛,亲得他的眼尾都红了起来,抬首一看的时候直把她看呆了。 谢嘉言眼尾嫣红,仿佛染了胭脂,比想象中的更加令人头晕目眩。那抹嫣红将一株向来高洁清雅的天山雪莲染得妖冶,如坠凡尘。虞秧听见自己的心在猛烈震颤,快要跳出胸膛似的,再次低下头去,噙住了另一处嫣红。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和言玉笙胡混得太多了,眼前竟然浮现了那幅蛇戏牡丹图。虞秧暗斥自己荒谬,用力眨了眨眼,身下人的胸膛再次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纯洁、干净、没有一丝污点。 她忽然想起了那幅蛇戏牡丹图的主人。心底某个角落响起了他阴恻恻的声音:“你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那个人没有说错。因为没有说错,所以才让虞秧这个恼火。 她从来都割舍不了对谢嘉言的感情,无论怎样保护自己也好,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和面对。至于对戚有容,或者对“那个人”本尊…… 虞秧深深吸了一口气,奋力把那把声音摒弃在脑海之外。 “在想什么呢?”谢嘉言忽然开口。他笑意盈 盈地看着她,两颗梨涡蛊惑诱人:“言哥就在你面前呢。” ——的确。 有些人千方百计去逃避一种缘分,有些人寻寻觅觅企图去挽回,但缘分这回事根本是得失不由人,不论是她曾经避之若蝎,又或是偷偷渴望。 幸好,对今天的虞秧而言,是得而非失。 现在,多年来的绮梦,终于入她怀中。在这一刻,又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虞秧笑笑,从床下摸出了珍藏已久的玉器。 谢嘉言温柔地看着她,双腿配合地环上了她的腰间。 “忍着。”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屋外响起了打雷一样的敲门声。 “殿下,苏府急报!” 满室旖旎戛然而止。虞秧在那一瞬间有如当头棒喝,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全部都很虚无,她一个也抓不住,只有心中莫名的郁躁和难受。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分开,太子暗卫进来,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低头禀报:“苏府刚刚有异动,我们的人还是探查不了消息,但苏姑娘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说她正在前往大觉寺为苏大学士祈福,请殿下务必于大觉寺相见。” 谢嘉言与虞秧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眸中情潮消失无踪,只有重重的困惑和忧心。 “看来祈福只是幌子,苏锦妤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见到我,一定有很重要的消息。”谢嘉言沉声道。 虞秧点了点头:“而且,苏姑娘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离开苏府,普通的祈福怕是不够,看来……苏大学士的情况很不乐观。” 苏大学士时日无多,而帝党可以用来扭转和后党之争劣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西厂已经控制了苏府,只待苏大学士百年的消息一出,曾经的苏派便会失势,西厂可以即时接管苏府,也可以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来铲除苏家和苏派余下势力;而现在苏府的突破口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作為女眷的苏锦妤。 两人不敢有误,立即便往大觉寺赶去。 来到寺里的大雄宝殿,殿内正中供奉着无量寿佛坐像,左右是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立像。苏锦妤正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虔诚伏拜。虞秧和谢嘉言站在一旁等待,此外殿上再无一人,看来西厂的人还未只手遮天到可以不问缘由硬闯大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 虞秧看着苏锦妤身前的观音立像,心头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阿言。” 谢嘉言:“嗯?” “你见观音的面相总是如此和善,觉不觉得奇怪?” 谢嘉言一愣:“观音的样子一向如此,有何奇怪?” 有何奇怪?虞秧想了一会,有些迟疑地道:“神佛塑像其实都是人为,但千百年来,每个工匠无论出身如何、品性如何,为人如何相异,但塑造出来的观音总是慈眉善目。这又是为什么呢?” 谢嘉言眼帘垂下,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神。他似乎很认真地想了又想,才缓缓说道: “是因为观音寄托了古往今来天下万民对于众生被打救普渡的希冀吧?” 虞秧没有说话。正当谢嘉言以为她不会回应了的时候,她又忽然开口。 “阿言,你觉得世上是否真的有佛?”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幽幽的,有些不太真实。 13. 少年游(十二) 苏锦妤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盈盈走到两人面前。 “神佛塑像自然是人为,世人在危难之中总会跪拜神佛以求庇佑,却不知道他们所跪拜的不过是人手所铸,也不知道最终可以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虞秧第一次见苏锦妤,是在太子大婚那日,东宫起火的时候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时她只觉得苏家姑娘高贵优雅,有着作为世家贵女恰如其分的矜傲风骨。 如今,却在矜贵之下,看到了那一直潜藏的锋芒。 她不是苏氏家族的待嫁闺女,也不是被退婚的前太子妃,她就是苏锦妤,而苏锦妤是一个野心家。 “所以,苏姑娘来大觉寺祈福,求的不是菩萨搭救,而是自救。”虞秧首先开口。 “虞世女,幸会。” 苏锦妤先是对她微微作揖,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在西厂番子的眼皮底下,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两位。” 谢嘉言点点头,简单问道: “是不是苏大学士情况有变?”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文,却也带着和虞秧对话时没有的点点疏离。 “爷爷的情况……很不好,大概过不了几天。” 苏锦妤有些艰难地开口,话音里却也没有多少哀伤,冷静得可怕。 “后党那边已经算准时机,只待爷爷断气,他们便会动手。我们苏家这边还没有人能担起爷爷的大旗,就算我能顺利接任家主,也需要时间韬光养晦,重整旗鼓。” 谢嘉言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朝中的斗争,苏家是爱莫能助了。” 苏锦妤苦笑: “不只是爱莫能助,其实我冒昧约殿下出来,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救你。” “其实在爷爷昏迷之前,某种程度上安排好了足以让苏家自保的一切,但也仅仅是这样。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京都三大营有所异动,其中神机营出了火枪被劫的事,听闻虞世女已经解决了,所以暂时还在我们控制之下;三千营的情况比较特殊,容我稍后再说;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坐拥京畿大部分兵力的五军营,他们一点一点换掉忠于陛下的人,现在五军营全营已经落入太后手中。” 虞秧的心往下一沉: “后党这是要造反!” 苏锦妤笑了笑: “造反?倒也不必。” 她转头看向谢嘉言: “请恕我直言,对太后来说,陛下当年是她捧上位的,现在这个陛下不听话了,太后不过是再捧一个听话的上位而已。” 她这番话,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言,但在场三人都知道,拥有西厂和五军营、且作为景帝登基背后最大推手的太后,还真做得出来。 “当然,这个听话的人自然不会是你这个斗胆拉拢苏家来对付她的孙儿。” 苏锦妤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 “至于是谁,可以是你那个由宫女所生的庶弟,可以是任意一个谢氏宗室,甚至——连英帝太子也可以。” 听见“英帝太子”四个字,谢嘉言和虞秧的脸色同时一变。 虞秧很困惑,这是她在几天之内又一次听见“英帝太子”这号人物。一个早已退出朝野视线、被天下人所遗忘的人,被戚有容一个记住或许是刚好,被苏锦妤一个记住或许是巧合,但如果加上太后…… 谢嘉言的脸色则是难看至极。 他啧声冷笑: “谢嘉珩这人只有比我更加不安于室,狼子野心。” 虞秧诧异道: “你好像对英帝太子了解很深,我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太子一向有自己的太傅授课,不会和他们这些王侯子弟一起上国子学;土木之变前身为诚王世子的谢嘉言也好像和他不怎么熟,后来改立太子之后更是没有听他说过谢嘉珩这个名字。 谢嘉言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 “先别说这些了。鱼鱼不是说过戚有容的火枪队正在城外驻扎么?” 虞秧暂时压下疑惑,回答: “没错,他们手上还有从山海关起出的一半火枪,正在等待陛下召唤。” 谢嘉言眸光一亮: “那好,我们入宫请父皇下旨,召火枪队入皇城护驾。” “火枪队加上神机营,人数虽远远不及五军营,但我们有最精良的火器在手,大概也能守得一时。” 虞秧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苏锦妤: “苏姑娘刚才说三千营情况特殊,是怎么样的特殊法?” “爷爷发现,在朝中除了帝党和后党以外,还隐隐有第三种势力正在凝聚,甚至连他看似中立的门生之间也有渗透——我们有一个大胆假设,这些人在心中依旧奉英帝为主,所以我们把他们叫做‘旧党’。” 苏锦妤用眼角余光瞥向谢嘉言的方向,见他目光阴沉,便知道自己的推断没错。 “三千营没有被后党收编,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对陛下有多忠心,而是因为他们一直暗中都是旧党的人。” “谢。嘉。珩。” 谢嘉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英帝太子,谢嘉珩,旧党,三千营。 虞秧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被炸开了,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多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旧党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足以证明旧党和后党不是一路人马,那么在这场斗争之中,三千营大概也会隔岸观火。而我们也只需要他们袖手旁观就够了。” 她转头看向谢嘉言: “阿言,我们现在入宫请旨,让火枪队先行入城,另外向戚少保和我爹下旨,让他们入京勤王。”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无需多说一个字也已经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既然有了计划,正要离开佛堂,却被苏锦妤叫住。 “戚家军从蓟州入京只需三天,但镇南王远在南疆,现在远水救不了近火,世女倒不如暂时回去南疆暂避风头,反正你还有镇南王府撑腰,一进南境便谁也动不了你。” 虞秧看着苏锦妤一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样子,心里暗叹: 她果然对谢嘉言一点感情也没有。 可惜,她虞秧做不到。 她对着苏锦妤,也是一脸诚恳地说道: “谢谢苏姑娘的好意,但是我想和阿言共同进退。” …… 外面已经停了雨,但京城的气氛依然压抑得可怕,明明雨过应该天晴,天上却依然乌云 罩顶,比之前更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皇城里一片反常的寂静,平时在奉天门前打瞌睡的护军连影也不见,奉天门还打开了一条缝,就像在邀请所有人自由出入似的。 虞秧走在前头,用尽全力推开了门。 门后没有陷阱,没有暗箭,什么都没有。 谢嘉言做了个手势让暗中跟着的暗卫现身,在他耳边冷冷命令: “去城西那间虞家旧宅,把里面那个伶人杀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手脚干净点,别让任何人怀疑虞世女。” 暗卫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多问,直接消失。 虞秧听见人声,回过头来: “你让暗卫出去报信了?” 谢嘉言脸上冷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温和地笑笑,走上前去与她并肩: “嗯,给有容先送个口信。” 虞秧不疑有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直奔内廷。 他们在乾清宫见到了景帝。 景帝一身寝衣,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准备就寝,可他眼下两个大大的眼袋又昭示着他这些日子都睡不安寝。 谢嘉言简单说明情况,也说了苏大学士和苏锦妤现今状况,只是有意无意地没有提起关于英帝太子和旧党的一个字。 景帝一手扶额,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太后推朕上这个位置,外有瓦剌,内有诸党之争,太后语重心长要朕扶大厦之将倾,不想到头来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虞秧静静地看着他,对她来说景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在她的成长过程里更多是作为一个长辈的角色去照顾她、引导她。如今她从这个长辈身上,却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老态。 “陛下还没有输。” 她冷静地说。 “当年英帝被擒,瓦剌人是多么嚣张,朝中乱成了一锅粥,陛下尚且懂得如何任用贤能,运筹帷幄;当年助陛下击退瓦剌守住边境的戚少保还在,我爹的南境大军也在,只要等到两军勤王,我们有的是硬兵力,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用怕。” “秧秧真的是长大了。” 景帝欣慰地笑笑,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谢嘉言: “去为朕拟旨吧,召戚少保和镇南王入京勤王。” 谢嘉言应了声“是”,领了笔墨下去拟旨。 这时景帝招了招手,要虞秧上前。 “陛下。” 虞秧走到景帝身旁,轻轻唤了一声,她知道景帝这是有话要跟自己一个人说。 “这一仗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仗,也是嘉言这一生面对过最艰难的仗。” 景帝缓缓道。 虞秧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清楚景帝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见她沉默不语,景帝可能是觉得自己还没有说服到她,又追问了一句: “秧秧觉得,当年嘉言为什么会选择做太子?” 当年的答案虞秧自然记得很清楚。 但她忽然想起了戚有容对她的反问。 他问: “你觉得,阿言真的想当这个太子么?” 虞秧一直都以为自己知道那个答案。 但景帝现在又再问多一次,而她已经不太肯定了。 14. 少年游(十三) 虞秧答:“阿言有他的理想……不是吗?” “傻孩子。”景帝慈爱地笑:“嘉言的理想,就是你啊。” 虞秧一下呆住:“这……” 恕她一下子无法理解这话的含义。她也没有时间理解,因为景帝已经打蛇随棍上:“所以,秧秧你会和嘉言一起,站到最后的吧?” 虞秧默默地注视着面前帝王,虽然依旧满脸慈爱,却在那一瞬间由相熟的长辈重新变回了陌生的帝王。 景帝被她没有什么感情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差点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虞秧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其实陛下不需要用这么迂回的方法说服我留下。”她微微笑道:“我知道爹爹在南方根基深厚,我大可以丢下京城的一切不管,回到南疆隔岸观火,而陛下怕的也是我们父女二人袖手旁观。” 她瞥了瞥还在堂下一丝不苟地草拟圣旨的谢嘉言:“但是,我已经答应过阿言,我会和他共同进退。” “希望陛下也给我们一点信心。” 景帝的面容有些挫败:“是朕低估了你的情义,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看人都已经看不准了。” 虞秧张了张嘴,想安慰景帝一下,常常还是算了。 其实看不准人的何止景帝,就连她自己也没想过自己看待情义两字,可以比权势荣华看得重不特止,甚至可以比独善其身更重。 这时候谢嘉言已经拟好圣旨,示意景帝盖上玉玺,封印好再交到景帝手上。“父皇现在要派最信任得过的锦衣卫出去,先召城外的火枪队入京护驾,再让戚少保和镇南王勤王,只要我们拖得过这三日,就能反攻逆贼,将他们一网成擒。” 景帝应了声好,传召锦衣卫把三份圣旨交到他手里,至今能做的他们都做了,便挥挥手让两人退下。 谢嘉言送她出了内廷,柔声问:“我送你回镇南王府?” 虞秧摇摇头,这一晚她的眼皮总是在跳,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留在这里陪你。” “好。”谢嘉言笑着牵起了她的手,动作不经意的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虞秧低低一笑,她早就发现了他的小小心机,却也没想挣开。 “在笑什么?”谢嘉言不期然问。 虞秧笑意不减,只是目光缓缓投向了远方:“想起了近来你每次都在这条廊道上等我的样子。” 她想起了在她在太子大婚那夜上了言玉笙后被御史弹劾,第二天被景帝骂了一顿之后在出宫的路上和谢嘉言不期而遇,她很清楚明白的表示他根本不用为她做些什么,而谢嘉言的回答只是——“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愿意去做,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鱼鱼也按自己喜欢的来便好。” 后来,他对她说:“以你和我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需要确立什么关系,不过是鱼鱼还想不想要言哥而已。” 再后来,他语重心长地忠告她:“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多于自己,连言哥也不例外。” 再后来的后来,他真诚地对她袒露心扉:“其实是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都没关系。” “言哥只希望鱼鱼敢爱、敢恨,没有顾忌地做所有心底想做的事。” “阿言。”虞秧攥了攥谢嘉言的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怎么了?”谢嘉言轻轻一笑。“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吞吞吐吐的。” “你为什么要做太子?” …… 你为什么要做太子? 这个问题听在任何一个人耳中,都会觉得绝对多余,绝顶无聊。 天底下有谁不想做太子? 但谢嘉言很清楚虞秧想要的不是那个是人都会想到的答案。 月上梢头,东宫的后院里寂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只有两个人默默对饮。 终于,谢嘉言缓缓开口。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你一世平安顺遂,随心所欲。” 虞秧一松手,咣当一声酒杯掉落地上。她也没有弯腰去拾,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面前依旧温润如玉的男子。 “我知道你的野心和欲望,也知道权势和名利对你来说有多重要。”谢嘉言微笑着说。“但我也知道这个世道有多么艰难,朝廷上党争不断,军营里也是分门别派各自为政,而且本朝虽然男女皆可同朝为官,但女子总是被人用更严苛的标准看待、被不断要求证明自己,她们的路终归比男子难走。”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言哥才能确保你的路能走得平坦一点。” 虞秧张了张嘴,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一直都在颤抖:“阿言……” 她说不下去。眼睛好像有点干,又好像有点湿,她微微仰头,眨了眨眼,把迷糊视线的东西都流了回去。 没有被糊掉的眼角瞥到谢嘉言咧开了一抹灿烂的微笑,弯弯的眉眼惑人心神,嘴边的梨涡仿佛心不见底似的,让她无法自拔地沉沦下去。 “傻鱼鱼。”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愿意去做,不需要你去感激我去为我做些什么,我也不想给你额外的包袱。” 虞秧隔着石案,紧紧握住了谢嘉言的手。 谢嘉言眸光幽深,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还有一个原因没有说出口。 因为谢嘉言知道,他那个同样拥有“太子”名号的从兄也在觊觎鱼鱼。 如果鱼鱼对那个人也有意思,逢场作戏随便玩玩也未尝不可;但他不能让那个人爬到比他高的位置,用九五至尊的权位来对她强取豪夺。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反正过了今晚,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了,他们只要守住皇城,瓦解后党和旧党,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们。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好,景帝在等锦衣卫传信回来,谢嘉言在等暗卫复命,虞秧在等戚有容入城。 可天色将亮,他们首先等到的却是苏府讣闻。 讣闻是由苏家二房、苏锦妤的族叔送进宫里。苏大学士生前是中极殿大学士,中极殿上便挂上了白幡以示哀悼,另外由景帝追封太师,谥号文忠。 “后党要动手了。”虞秧看着远方白布飘扬,声音平淡如水,却难掩内里一丝轻微颤抖。 就在这时,戚有容带着火枪队入宫了。 两人接到消息都是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去和戚有容会合,却在走出东宫的那一瞬间止住脚步。 “太子殿下、虞大人。”来人面带微笑,鹰隼一样的冷峻双目却没有半分笑意。“想去哪里?” 虞秧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她看着面前那个小人得志的人,以及他身后整齐划一地举着弓弩的东厂人马,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苏大学士走得早了,戚有容来得晚了,而她和谢嘉言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虞秧缓缓扫过面前一排对着自己的箭头,不屑地冷笑:“没想到堂堂东厂千户,竟然会屈居西厂之下,做了后党的 走狗。” 来人正是东厂厂督之下的二把手徐爵,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东厂的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面容有如苍鹰,就连看着她的目光也像看着猎物一样。 “虞大人言重了。”徐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虽然苏大学士的死在下也很难过,但厂督已经失势,被调去守陵也是迟早的事,在下也只是舍不得京城的荣华富贵,不想去陪他守陵而已。” 看着他鼻孔都要朝天的样子,虞秧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以为你带着这些人控制了东宫,就能翻得了天去?神机营和戚家火枪队已经入了宫,戚家军其余兵马也在勤王路上,你们区区东西两厂,在戚家军面前又有什么能耐?” “虞大人不是天真得以为我们手中只有两厂和五军营吧?”徐爵朝天大笑,笑得好不开怀。“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东厂,在乾清宫的是西厂,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的是五军营,还有三千营的人潜伏在大街小巷,虞大人觉得你们还有没有命等得到戚家军来援?” 虞秧脸色一沉,右手悄悄伸向腰间火铳,却被谢嘉言按下了手,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得了,不要轻举妄动。 谢嘉言的心情同样如坠冰窖,三千营属于旧党势力,看来他还是给谢嘉珩那个贱人跑掉了,还给了他一个反咬自己的机会。 徐爵却没有给他们时间细想,着令身后东厂番子将两人押回东宫,在寝殿里软禁起来。 虞秧还在方才震惊的后劲里未能回神,谢嘉言已经坐在书案前,抽出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画了一刻钟左右,他才放下纸笔,抬头向虞秧解释:“他们刚才如果万箭齐发,你我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但徐爵并没有那么做,证明我们还有活着的价值。” “乾清宫那边也已经被后党的人控制,估计太后那边需要为父皇和我同时罗织罪名,他们出师有名才会杀了我们,另捧他人上位,但是估计也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虞秧面色煞白,“戚家军至少还有两日才到,他们是要在戚家军勤王之前把我们都处理掉!” 她狠狠咬了咬唇:“现在看情势火枪队和神机营也攻不进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嘉言指了指刚才画出来的图纸,示意她自己去看。 “这里画的是东宫以及皇城东面的全境。东厂在京城耳目再多,也不及我对皇城这边的了解。”他指了指其中一处,“这一处易攻难守,后面有小路直通东华门,有容带领的火枪队和神机营本来也是从东面进宫,虽说现在被五军营拦截住了,但如果你能逃到那边,他们要接应你一个人应该还不太难。” 虞秧一下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什么我一个人?” 谢嘉言柔声道:“后党现在还未找到罪名杀我,但也绝对不能容许我活着踏出一步,可是你不一样。他们只是要换个人坐在龙椅上,不是要与手握重兵的镇南王或戚少保为敌,所以如果你跟着戚家火枪队离开京城,他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用这个人情来换你爹还有戚家父子对京城发生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虞秧眯起眼睛,眸光冷冷的,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所以,你这是要我丢下你一走了之?” 她一步一步走到坐在案后的谢嘉言跟前,伸手并不温柔地掐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睥睨他:“谢嘉言,你当我是谁,你当我的承诺是什么,好玩吗?” 1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谢嘉言也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虞秧这副样子,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鱼鱼,我不是要你食言。”他任由虞秧把自己的下巴掐得微红,羽睫轻颤地仰视着她,比平时的太子殿下多了几分柔美可怜之态。“言哥跟你说过,你首先要爱自己,胜过爱这世上的任何人,你也答应过言哥的。” 虞秧看得有些怔忡,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爹的,差点被美色所惑。 “我最爱的是我自己,不代表我要把你丢在这里等死,而非一起去想办法。”她松开谢嘉言的下颌,从腰侧拿出手铳,啪的一声放在案上。“我练了这么多年的铳,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比我的铅弹更准更快。我们先冲出去,一铳爆了徐爵的头再说。” 谢嘉言微微苦笑,摇了摇头:“这次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没什么用,东厂番子效忠的不是徐爵,而是太后承诺的富贵权势,你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厂督就知道了。你这手铳每点燃一次只能用一发,就算杀了徐爵,也挡不住东厂番子万箭齐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就打算在这里等死吗?”虞秧恨铁不成钢地道。 谢嘉言握住她的手,轻轻在掌心摩挲:“鱼鱼,你信不信言哥?” 虞秧看着他抬眸仰望自己的样子,眼中光波流转,恍惚点点星光诱她沉沦。 直到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骤然回过神来,猛地扶额—— ——该死的,又中了这人的美人计。 谢嘉言柔声道:“那你相信我,我不会叫你丢下我在这里等死。” “我需要你逃出东宫,设法打开东华门和有容会合,再一起带着兵马杀回来——我们现在只有靠神机营的火器与他们硬碰,方有一线生机。” 他珍而重之地把手铳重新放在虞秧手上,故作轻松地笑笑:“鱼鱼,我相信你,我会等你回来的。” 虞秧从寝殿的柜子里找了件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换上,又贴身收藏了一把匕首,然后开始背那张东宫布防图,一直背到滚瓜烂熟为止。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般来说,在看守像他们这样的“重犯”的时候,守备最森严的时间在三更之后到天亮之间;反而最宽松的时候是两更到三更之间,所以出逃的时间也就定在了这个时候。 离两更还有几个时辰,谢嘉言为她铺了床榻,温声道:“你先睡一会养好精神,时间到了我叫醒你。” 虞秧半躺在床榻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谢嘉言走了过来,虞秧攥住他的手,又一下子把人推倒在床。 谢嘉言只是温柔地笑着没有反抗,虞秧压在他的身上,距离近得几乎要听到他扑扑的心跳声,鼻子里都是他长年熏着的檀香。她缓缓伸手,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描绘男人俊美不可方物的脸容,又不重不轻地按在他笑出来的两个梨涡里,随着他笑意渐深而越按越深。她又掉转手背,用指背扫过他微挑的眼尾,勾人的泪痣,轻轻划过越发泛红的双颊,点在他的薄唇之上。 薄唇微启,试探性地伸出一截舌头,谢嘉言一边轻舔指尖,一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虞秧看着那双眼睛,此刻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她。 虞秧眸光晦暗,里面滚动着深沉的欲念。 “阿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在镇南王府他们就只差那最后一步便成了事,现在他们又再次滚在一张床上,可惜这里既没有“作案工具”,这个时机也确实不太合适。 谢嘉言抬手,轻轻抚慰她紧绷的眉眼,笑道:“你还是先养足精神准备今晚出逃吧,我们来日方长。” 在这朝不保夕的大难当口说“来日方长”是多么的讽刺,但是她信了。 毕竟在这当口,他们都需要一个信念。 虞秧抽出手指在他的脸上抹了抹,带着漫不经心的恶劣,水光晶莹的脸颊看得她有些入迷。但她很快便收拾心情,强行令自己背过身子阖上眼睛。 身后是谢嘉言很轻很轻的笑声。 “睡吧,阿言在呢。” 虞秧侧躺在床,背脊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背后之人的体温和心跳。她和谢嘉言明明认识了这么多年,又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更过分的东西她和别人也不是没有做过,偏偏这是她第一次和谢嘉言同床共寝。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夜幕已降,身后传来谢嘉言的声音:“你醒了。” 这句自然是一句废话,但虞秧好像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一句废话了。 她睡得有些懵了,自己也问了一句废话:“你一直都躺在这里?” 谢嘉言“嗯”了一声,算是轻轻带过。 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的时间,谢嘉言一直躺在她的身后,一直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虞秧心里五味杂陈,但她由不得自己多想,出逃的时辰快到了,她理了理衣服,一只手拿着装了一发弹药的手铳,另一只手拿着薄如蝉翼的匕首,准备绕到殿后。 谢嘉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唤了一声“鱼鱼”。 虞秧转身,只见他微微弯下腰去,为她抚平衣角皱褶。从她的角 度看去,她只看见他微乱的发顶,以及他专注的眼神。 仿佛眼前纵有攸关性命的大事,也不及这一刻为她整理衣襟重要。 “好了。”谢嘉言灿然一笑,站直身子。 虞秧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由远及近,朝思暮想的唇瓣印在她的唇上。 这次谢嘉言反客为主,主动噙住她的双唇,温柔地戏弄她的舌尖,舌头罕有地强势而又小心翼翼地描绘她口腔里的每一寸,仿佛要用自己的唇舌去记住虞秧这一个人。 过了好像半辈子的时间,四唇分开,谢嘉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水润的唇角勾起,眼睫微弯,勾起了虞秧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笑容。 “鱼鱼,万事珍重。” 虞秧怔忡了一下,才慌慌忙忙地点了点头。 谢嘉言再给她说了一次突围路线: “现在从殿后小门出去,那里最多只能放两个人,你要在被发现之前把他们解决了,然后翻过围墙,抄后面的小路绕过更铺,从视线盲区靠近东华门——当然,五军营很有可能已经和神机营打起来了,他们也没有工夫去留意你,那时你只需要和有容会合就好了。” 虞秧的心无来由地一揪,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就等我回来吧。” “我等你。”谢嘉言伸手把她鬓边秀发绕到耳后,顺着她的话应道。 虞秧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跑了出去。 来到小门前面,她还是忍不住看了殿里的人一眼。 谢嘉言幽幽地看着她。 “你没有时间了,快走。” 虞秧愣愣地“哦”了一声,双脚却像钉死在了地上。 “走啊!”谢嘉言又说了一次。“别回头!” 虞秧拔腿就跑,这次她很听话地没有回头。 小门后站了两个东厂番子,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脑子晕乎乎的,虞秧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抹了其中一个的脖子,手铳抵在另外一人脑后发射,一发毙命。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把两具尸体拖到角落处,一个翻身上了墙头。 她的眼皮跳得厉害,想要回头再看看殿里的男人一眼,却又不期然地想起了他最后的吩咐。 走啊。 别回头。 她应该相信他的,虞秧心想。她要做的只有眼前的事,逃脱出去,和乃大会合,再回来救她的阿言。 虞秧没有回头。 然而在翻过东宫墙头,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一刻,虞秧毫无来由地想起了镇南王府里那包核桃酥。 说来他们只吃了面头一块。 16. 少年游(十五) 宫里一片死寂,东西二厂加上五军营把各宫都控制得死死的,就连景帝身边的锦衣卫都没有一丝反扑的机会。 虞秧顺着谢嘉言给的路线,一路躲藏在视线死角处,直到巡更的士兵走过才快速奔到下一个死角,硬生生把一刻钟能走完的路走了一个时辰。 这时离黎明只有不足两个时辰,但这也是漫漫长夜之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快到东华门的时候,虞秧终于听到了人声。不止是人声,还有打斗的声音,和大型火器发出的砰砰声。 东华门是开着的,但门下站了一排排五军营的士兵,个个戎装甲胄,手持利刃,结成水泄不通的阵型。东华门上则是站了一排弓箭手,不停拉弓放箭,倒下了就换一排上前继续。 门前和五军营对峙的正是戚家火枪队和他们身后的神机营,枪炮射出来的铅弹自然比区区弓箭的杀伤力要大得多,但对方的车轮战术一直在消耗他们的火器弹药,一时之间双方也是僵持不下。 虞秧隔着门前门口的千军万马,看见了站在火枪队中指挥大局的戚有容。 两军已经在东华门前僵持了快十个时辰,戚有容脸上疲态尽现。虞秧的目光有一瞬间和戚有容的对上,隔着流窜的乱箭和炮弹她也不太确定对方看不看得见自己,但在下一刻戚有容便指挥火枪队发起猛攻,神机营的骑兵队伍也在此时冲将出去。就在他们稍为冲散东华门下的步兵阵容那一瞬间,虞秧混在人群之中,一下子冲了出去。 后肩上一下剧痛,她也顾不得自己是中了城门上射下来的流矢还是被城门下的步兵用刀劈了,只知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火枪队跟前。 “我是虞秧,救我!” 先前在山海关一起共事的火枪队认出了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了过去,带到中军的戚有容跟前。 戚有容坐在马上,看见她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一口气,目光移到她的肩头时却又一下子沉了下去,皱眉道:“鱼鱼,我先帮你包扎。” 她的后肩被砍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凶险程度堪比他自己背上的伤口。这是她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尽快达到目的地的鲁莽之举的结果。 虞秧在见到戚有容的一刻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但这时后肩上的痛也被无限放大。 ……痛。 撕心裂肺的痛。 身子像被劈开一样的痛,但虞秧已经顾不得了,她紧紧握住戚有容的手,颤抖着声音大喊:“救救……阿言……他们要杀他……” 戚有容眸光一黯,轻轻道:“我知道了。” 他打了一个手势,虞秧作为军中的也再也清楚不过那个手势的意思,竟是撤退信号。 “乃大你——” 戚有容一声不响地把她抱上马背,本来在往前冲的前锋已经开始掩护着他们往后撤去,虞秧挣扎着想要跳下马来,但背上实在太痛,身子一点也动不了,只有神识还有一线悬浮。 戚有容不慌不忙地下达着撤退的命令,虞秧看着神机营有条不紊地拥护着他们往城外撤退,本来满怀希望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入深渊。 “为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 戚有容沉默了。虞秧坐在他的身前,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感觉到后肩上的伤口被麻布简单包扎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虞秧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离东华门走了多远,戚有容才回应了她。 “这是殿下的命令。” 虞秧激动地反驳:“他的命令……是要我们回去救他!” 她一激动起来,后肩的伤口裂开,再次汨汨渗出血来。戚有容隔着麻布按住她的伤口,依旧马不停蹄地往前奔去,一边说道:“殿下在你们入宫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们撑不到蓟州军来。” “所以,他让暗卫给我送信,要我务必带你离京,安全地把你送到你爹手上。” “不可能!”虞秧还不死心。“阿言在等我……他不会骗我的……我们回去,快回去!” “鱼鱼,不要再骗你自己了。”戚有容平静地说。“我们在外面打了那么久还攻不进来,你觉得殿下会?”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你认为,他会让我们火枪队和神机营的所有手足,还有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来打一场没有丝毫把握的仗?” 虞秧沉默了。 她的确一直在骗自己。因为先骗了她的人,是谢嘉言。 他说,相信我。 我会等你回来。 但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嘉言从来不是一个雄才伟略的野心家,他的太子之名是以仁义著称,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事他根本就做不出来。 以他的性格,也断断做不出叫虞秧去为自己冒险搬救兵这样的事出来。 虞秧想,她是应该知道的,就在他吻下来的时候,那是一个赴死之人义无反顾的坚定,也是曼珠沙华最后绽放的美丽。 不,在他说“来日方长”的时候,本来就是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话。只是她相信了,因为她需要一个信念。 因为有信念,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会梦想成真。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只要有希望,就能梦想成真的话,那么人世间的痛苦,又从何而来呢? 虞秧的心比后肩上的伤口还要撕裂地痛,她奋力扯着缰绳想要勒住马头,但肩部受伤的她力量小得可怜,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鱼鱼,”戚有容言简意赅地说:“你应该先顾念你自己。” 虞秧忽然想起,谢嘉言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首先要爱自己,胜过爱这世上的任何人。他最后对自己说的是,走啊,别回头。 所以她只能一直往前走。 虞秧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但就在这个时候,戚有容勒住了马。 不止是他,整片撤退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而拦住他们去路的,正是三千营的人。 果然,徐爵没有说谎,旧党的人出手了。 虞秧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只听见身后的戚有容朗声道:“虞世女身受重伤,我们必须带她回营医治,之后我们会离开京城,这里发生的一切绝不再理。” 对面的人似乎在向他们逼近,走了一半却又骤然停了下来。虞秧隐隐约约看见了一抹身影,穿着属于太子的玄色朝服,头发身形都像极了谢嘉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黏在自己身上。 虞秧心想,她一定是在回光返照,谢嘉言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又会用这么阴恻恻的眼神看着她,简直像极了神佛故事里面那些大魔王。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对面的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摆摆手让三千营的将士分开两边,好让戚有容的队伍通过。 虞秧已经晕了过去,男人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黏腻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天边漫起了黎明的第一线鱼肚白。 …… 虞秧自小便是一个不安分的主,景帝受她那老爹所托要好好看着她,勒令谢嘉言带她上大觉寺听道,只希望她能修得一点心性。 结果,她的道德观念依旧薄弱,高僧的话她也没有怎么听得进去。 但半梦半醒之间,她却想起了高僧讲的这么一段道。 “黎明前的黑暗,是每个晚上最阴沉,人心最容易被心魔所控制的时刻。” “当人身心疲惫、善念松散之时,便是妄念最盛,心魔最肆无忌惮之时。” “光明与黑暗本来只是一念之隔,正如一切众生本具佛性,却因一念贪妄而在善恶之间挣扎。” “善与恶,其实本来就只在于一念之间。” “正如佛陀在菩提树下证道之前,魔王波旬曾以种种欲乐、恐惧和迷惑前来扰乱其心,然而诸魔虽盛,终究敌不过一念觉悟。” “人心本来就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最容易被贪、嗔、痴、妄所摆布。” “纵然只是起了一念恶念,说了几句妄语,做了几件妄事,已经足以背离自己本来清净无染的一面。” “然而人心之中的佛性从未因此消失。” “所谓前念迷即凡夫,后念觉即佛。” “故黑暗从来不在夜色之中,而在众人心里;光明亦不在天光之处,而在当下一念回光返照。” “无明散尽之时,黎明自会来临。” …… 17. 少年游(十六) 景泰八年春夏之交的一场政治风暴,最终以太子之死迎来落幕。 景帝出奇地没有像太子一样“暴毙而亡”,但他没有了一切可以倚仗的东西,乖乖做起了后党的傀儡,此外再也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传出京外。 关于这场政变的一切话题也同样地出不了京城,京城论事的风气仿佛一下子倒退几百年,东西两厂协力同心的大兴文字狱,实行全民监视之举,导致这个话题在民间全面噤声。景泰八年在历史上抹去大部分的痕迹,仿佛在这一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只是景帝一朝少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储君而已。 虞秧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入秋,她好像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又好像睡了一段很短很短的时间,仿佛梦醒的时候还是要拿着火铳回到神机营去上值。 但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醒来的地方就不会是蓟州军营。 本来戚有容是要把虞秧直接送到南疆的,但她肩上伤口实在太深,兼且并发炎症,要不想废了这条手臂甚至引起性命之忧就只能尽快疗伤,结果便先将她带回了蓟州军营。 虞秧醒来的时候,肩上伤口的表层已经大致愈合,只是全身像被炮车碾过一样难受,连抬起手来的力气也几乎没有。 戚有容说这很正常,毕竟她伤过经脉,又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在她醒了之后便请军医为她针灸治疗,自己也每天前来为她推拿复健。 虞秧看着他风尘仆仆地在边境前线和大本营之间来回,不禁苦笑:“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眼下就连我也不知道我这只手究竟能不能再次拿起一把火铳。” 戚有容回复了以往的寡言,没有什么安慰的说话,只是淡淡道:“你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自醒来以后,虞秧第一次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乃大,你懂我。” 谢嘉言说,走啊,别回头。 所以她会一直向前走,也不会回头。 受了伤就把它养好,没有力就重新锻炼,离开了京城就回南方去;总之她会一直向前走,一次也不会回头。 虞秧摸了摸一直放在身旁的那把手铳,坚定地说:“阿言也会想看见我重新拿起火铳,建功立业得到我心中一切所想的那一天。” 既然谢嘉言希望她一世平安顺遂、随心所欲,那她就一定会做到。 虞秧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戚有容的老爹戚少保,过了几天戚少保回到蓟州的时候她才知道戚少保原来去了京城一趟,还带回来几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 “仁献太子。”虞秧重复着这个冷冰冰的追谥,短短四个字便是谢嘉言来过世上一趟的全部证明。 后党竟然没有制止景帝为他上谥,大概是觉得一个并没有多特别的身后名确实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自嘲地笑笑:“他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有这个仁字了。” 戚有容沉默不语。 虞秧自言自语地续道:“其实阿言这个储君当得不怎么样,我从来都知道的。但是,他这人也是真的好。” 戚有容向她提议:“父亲说陛下正命人兴建仁献太子陵,而他的灵柩现在暂时停在金山上。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虞秧摇了摇头,谢嘉言叫她别回头,她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 “另外,苏家已经带着太师灵柩举家离开京城,回到太师家乡江陵居住。” 苏家在一夜之间没有了作为家族权力来源的苏太师,又失去了支撑这个权力的东厂,树倒猢狲散,大概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吧? 虞秧想起了那个与谢嘉言结盟,但直到最后还是很清醒地叫她先走自保的女子。“那苏锦妤呢?她有没有成为家主?” 戚有容摇头:“不知道,但据说扶苏太师棺木回乡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就是苏姑娘。” 虞秧轻轻吁了一口气,无论那一场仗他们输得有多么彻底,最后的结果有多么绝望,至少有人绝处逢生,至少有人带着希望,他日或许可以卷土重来。 戚有容又说: “还有,你爹已经对你受伤的事向朝廷提出严正抗议,后党自知理亏也不敢和手握南境大军的镇南王叫板,只能封赏安抚你爹一番,还下了谕令正式放你回南境去。” 虞秧笑了笑,其实朝廷放与不放,她还是要回去的。 她曾经舍不得京城的荣华富贵,但毕竟有老爹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 夏去秋来,蓟州天气苦寒,才八月已经刮起刺骨的大风,再也不适合休养复健。戚有容便提出送虞秧回南方去。 临行前,比戚有容还要沉默寡言的戚少保难得地对虞秧说起了话。 但也只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过几年朝廷又要不平静了,这几年和你父亲一起好好积累本钱,日后皇城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也能立稳阵脚。” 虞秧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多谢戚少保,晚辈受教。” 谢嘉言死了,苏家韬光养晦,曾经终于景帝的帝党分崩离析,但这并不代表太后再无后顾之忧;在后党兵变围城的那一晚,他们这用了旧党的势力,而曾经化整为零以隐藏实力的旧党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重新长了出来,英帝太子虽然还未露面,但现在人人都知道他还活着,还有名正言顺争夺皇位的资格。 过不了几年,曾经的帝党后党之争,就会变成后党和旧党之争,就算只有一个皇城、一个天家,斗争也永远不会停息。 但对于像戚少保或者镇南王这样手握重兵坐镇边境的人来说,只要他们有朝廷忌惮的实力,皇城里的斗争他们大可不必理会。而这也是戚少保对她语重心长的劝喻,不要再理会皇城那些斗争,只需要做好自己,积累让人无法忽视的本钱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做法。 戚少保也不废话,淡淡道:“一路顺风。” 条条官道通京师,从蓟州往南境走的也不例外。一行人经过京城的时候,戚有容又问了一次:“真的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虞秧摇摇头,继续驱车向南,看着京城的轮廓离自 己越来越远。 有些人在死不见尸之前不会相信一个人已经死掉,有些人在所爱的人落葬之前不去看一眼便会终生抱憾,但这些人都不是她虞秧。 她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城楼之上那道阴恻恻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自己身上,里面满溢着复杂的情绪,偏执而扭曲。 虞秧还在慢慢康复,一行人走得不怎么快,来到南境的时候已经快要入冬。 南境地区气候温和,因为沿海的关系气温偏向冬暖夏凉,长年都吹着并不渗人的温和海风。 虞秧远远见到镇南王的身影,便已经微微红了眼眶,朝他喊了一声“爹”。 镇南王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把她拥进怀中。 拥抱过后,他微笑着说:“老爹带你看看我们的家。” 虞秧发自真心地笑了——对啊,她永远还有这一个家。 镇南王带着她走上城墙,城墙下一边是万家灯火、宗祠神庙、人来人往的坊里,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上一架架出海捕鱼或来往贸易的商船,远方蓝天白云,天海相接处泛起一片浪花。 镇南王指着城内说:“这里没有京城浮华,但胜在民风淳朴,近年海上贸易兴起,境内个个丰衣足食,但我其实也只求他们开开心心,过些安乐日子。” 虞秧由衷地应道:“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镇南王又指着城外说:“在这里最不让人安居乐业的,就是那些长期骚扰商船、走私犯禁的海寇。所以我们在这里建城墙、造火炮,以作远程抵御;同时我们一边训练水师,一边在实战之中不停改良火铳和船只,以求增强海战实力。” 虞秧看着城内万家灯火,又看看无垠大海,坚定地说:“爹爹,我想帮你。” 镇南王斜眼看她,笑道:“你现在又伤又病,可受不受得住?” “爹!”虞秧不忿地抗议。 “我会练回来的。”她看着脚下广阔大地,扬声道:“我还会比以前练得更好,走得更远。” 这样一练便是五年,虞秧那把从不离身的御赐手铳已经被她改良为三管鸟铳,加长的铳管无法贴在腰侧收藏,她便每日背在背上,鸟铳的射程越来越远,虞秧瞄铳的准头越来越好,上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景泰十二年南境水师在国境南端的芦苇湾用新式的蜈蚣船和后装火炮击败并俘获南海最大的海寇集团,南境水师和镇南王世女之名自此大噪。 从前京中倚仗父荫的纨绔终于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将领。 夜深人静的时候虞秧也有问过自己,她是不是在潜意识里想要弥补景泰八年的遗憾,如果她的手铳能多射几发,如果身手再好一点,如果她的声名再响一点,东厂番子对她的忌惮再多一点,当时的局势是不是还有扭转的余地。 但她没有给自己时间细想。这五年来,她只是一直在向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贺平之带着新帝登基的消息来到镇南王府。 【上部完】 18. 终不似(一) 五年前是怎么离京的虞秧一点也想不起来,毕竟她是在昏迷之中被戚家军抬着走的。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短,虞秧站在顺天门前细想,其实也没有想起多少京城以前的样子,也没有多少物是人非的感觉。 ……又或者只是选择了不去记起。 贺平之向城门护军出示了两人的通行文书,毫无悬念地被放行入城。他转头向虞秧道:“陛下其实也想不到你会即刻跟我回京,不如我先送你回府,再去禀告陛下,你在府里等候召见?” 贺平之这话说得奇怪,虞秧心里也是陡然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这话怎么说得陛下很了解我似的,还是陛下很喜欢猜度别人的想法?” 贺平之眼中明显地掠过了一抹惊惶,却很快便马马虎虎地混了过去:“我的意思是陛下日理万机,不知道你今天回京便没有刻意抽出时间来召见,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一入宫复命,陛下会立即见你的。” 虞秧默默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贺平之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两个巴掌,他这人在官场上明明是八面玲珑,偏偏面对虞秧就是讲多错多。 他连忙落荒而逃:“我走啦,你先好好安顿吧!” 京城里的这座镇南王府一直都有雇人打理,虞秧说是重新安顿但其实衣食住行一应用品都已俱全,还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给人一种错觉,这间宅子和这里的人一直都在等她回来。 虞秧走向内堂,不期然想起和谢嘉言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她邀请谢嘉言进来一起吃他为她而买的核桃酥,她看着谢嘉言那双无辜又纯情的眼睛,视线下移来到他沾着饼屑的嘴角,然后…… 然后那天没有人被吃掉。 她忽然有个荒诞的想法,不知道那包核桃酥还在不在?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虞秧打开房门走进内堂,里面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块饼屑也不曾留下。 虞秧从床下底摸出那件玉器,玉器是由和田暖玉所制,触手先凉后温,最适合用来做……爱做的事。但结果这块玉还是没有在谢嘉言身上用到,而现在拿在手里已经失了温暖,只剩彻骨寒凉。 虞秧只觉没趣,把玉放回原位便决定出去转转。 景帝崩逝未满一年,京城还在国丧期内,街上也没有大锣大鼓的热闹,但虞秧见路上人来人往,个个面相宽容,相比景泰八年气氛压抑、人人噤若寒蝉的样子实在是天差地远。 虞秧走到一家以前常去的酒楼坐了下来,里面一如既往地有说书先生在侃侃而谈,不过就连这位说书先生也换上了她不熟悉的新面孔。 “话说大行景帝自从景泰八年春夏之交那场不可言说的风波之后,身体便一落千丈,再也无法上朝亲政,朝政大权都落在了以太后亲弟孙太尉为首的后党手上……” 虞秧直听得目瞪口呆,悄悄拉过旁边的酒客问:“天子脚下,这些也是可以说的吗?” “有什么不能?”酒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虞秧,像在观察一个从深山出来的无知野人。“今上登基之后早就废了东西两厂,现在都不玩文字狱那一套了,还怕什么?” 虞秧眼也不眨:“那为什么仁献太子被后党所弑的事还是要叫做景泰八年春夏之交那场不可言说的风波?” “……”酒客咬牙切齿:“听你的书,别反驳!” 虞秧朝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是一阵晴天霹雳。 原来,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东西两厂,那些发动宫变的人,那些逼死阿言的人,那些大兴文字狱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身后名只有“仁献太子”四个字的人,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一介新帝废了。 徐爵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他身后东厂番子那些齐齐对准自己的箭头依旧历历在目——其实有些东西虞秧一直没有忘记,比如她的仇恨。 但原来她一直报不了的仇可以被一个她素未谋面的“英帝太子”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摧毁,那些景泰八年一直遗留下来的仇恨和遗憾,现在看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说书人仍在继续:“就在景泰十二年九月十六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英帝太子出手了。他带着一支装备精良的火枪队,砰砰砰砰——地攻入奉天门,厂卫番子接报不及,一下子被打得那个,抱头鼠窜呀!” 虞秧嗤之以鼻:“在我朝配有火枪的只有戚家军和神机营,英帝太子又怎会有自己的火枪队?” 身旁的酒客已经把她当成透明一样。 说书人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夸大其词的,虞秧也没将火枪的事放在心上,只听他继续说道:“黎明来到的时候,一众王公大臣走进奉天殿,只见英帝太子高坐明堂,贺大学士宣布:先帝受奸人所害已经大行,如今奸人伏诛,帝位交还正统,恭请太子殿下登基!” 贺大学士是本来继苏大学士之后的内阁次辅,也是贺平之的父亲。虞秧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上面变了天小平子还在升官发财了。 “今上雷厉风行,废除东西两厂,剪除后党羽翼,改革朝堂风气,如今四海升平,还真是当得起这个‘天顺’的新年号。” 虞秧越听越觉得心里不舒服,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顺天是顺应天命,天顺是天命顺我,这么霸道的年号可不是谁也受得起的。 坊间愚民越是对这位新帝歌功颂德,她的心里便越难受。 就好像……一切都是这位新帝本来就配得的,他是所谓的正统,而谢嘉言从来都是偷了他的太子之位。谢嘉言的存在、他的牺牲,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明明应该是倒过来的,在她看来,这位新帝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谢嘉言死了。 虞秧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符合逻辑,可她就是觉得难受,这种难受本来在南境的碧海晴天下已经慢慢化淡,回到京城的时候却也再次被放大起来。 街上的一片升平此刻也变得刺眼至极,虞秧百无聊赖地回到镇南王府,却发现前来宣她进宫觐见的内侍刚好出现在府上。 ——不是这么巧吧? 这下她想装死也不行了,硬着头皮跟在内侍身后入了宫。 镇南王府在皇城以东,本来最近的宫门是东华门,但内侍似乎接了特别的命令刻意避开东华门,反而绕道南面的奉天门而入。 这个举动反而让虞秧更不舒服,禁不住呛了一句:“其实公公用不着刻意避开东华门,那里的事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内侍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早已料到她会对自己发作一样,很有耐性地微笑道:“世女误会了,不过是因为陛下在奉天殿接见世女,走奉天门比较近而已。” 虞秧一愣,奉天殿是皇城里最高规格的正殿,以前景帝召见不是在校场就是在乾清宫里,她从没有在这么有距离感和地位差的地方晋见过。 这种距离感在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实 感。高高的帝台拉开了帝王和臣下之间的距离,髹金雕龙木椅前垂下一块薄薄的帷幕,虞秧仰头看去也只勉强看得见新帝头上的十二珠冕旒,以及一身张牙舞爪的团龙十二章纹帝王冕服。 虞秧看得傻眼了,她不过小小一个质子入京,所谓召见也不过是随随便便授个闲职把她留在京中,又何需这么劳师动众? 但傻眼归傻眼,她还是要像天下所有臣民一样,站在长长的阶梯下,朝模糊的上方跪拜叩首,高呼万岁。 帷幕后的人好像稍稍动了一下,虞秧听见了珠子在晃动之际互相碰撞的声音,开口说话的却是新帝身边内侍:“虞世女请起。” 虞秧可不习惯跪着,巴不得快点站起来,这刻她的动作却有点迟缓了。这位新帝陛下好像很会猜度她的心思,又在奉天殿上盛装召见,整个孔雀开屏似的,似乎还有一点炫耀意味——但偏偏人见到了,又不开口说话,到底是在故弄什么玄虚? 她定定看着阶梯上方,只见新帝的动作再次变得完全静止,隔着帷幕和冕旒两层隔膜她甚至无法得知对方到底是不是在看着自己。 但隐约之间虞秧还是有种直觉,她明明看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新帝正在用一种阴鸷黏腻的目光在看着自己,看得她心底发毛。 这时候新帝身边的内侍拿着敕书走了下来,在她面前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镇南王世女虞秧:尔忠勤素著,才略可嘉。今神机营军务重寄,非老成练达者不足以任之。兹特命尔提督神机营军务,统率官军,整饬戎政,训练士卒,修治军器,凡操演、守卫、征调等事,悉听节制。其与兵部及京营官协同办理,务在申明号令,严肃军纪,毋得怠弛,以副朕委任之意。钦哉!” 一纸诰书九成废话,但余下的一成足以让虞秧僵在原地。 她毕竟在神机营当了几年挂名都督,在南境赢的几场海战也是以火炮精炼闻名,重返神机营也不是出乎意料的事,但准备来京城当只吉祥物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成为实际总领整个神机营的那个大官。 虞秧看向高台之上的新帝,如果他不是随便给她一个大官来笼络住因为封地开始富饶而声势日盛的镇南王府,那就是纯粹地太了解她了,知道她的野心和欲望,知道怎样才能把她留住。 这个英帝太子,还真喜欢猜度人心。 呵。 虞秧木无表情地接过诰书,定定地盯着阶上那块帷幕。 谢临渊坐在帷幕后,冕服下的手心都要捏出了汗。隔着冕旒和帷幕他同样看不清楚阶下的虞秧,但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冷漠、更深邃,仿佛看进了深渊里头,而深渊也在回看着他。 谢临渊状若痴迷地盯着她,他知道自己卑鄙、顽劣、心理扭曲,但正人君子如他那“言弟”,又做得了什么大事?五年前他看着重伤昏迷的虞秧在自己面前经过,他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必须离开京城,但对她的占有欲只有随年月肆无忌惮地疯长。他想无孔不入地窥探她的生活,更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强行把自己放进她的生活里。 谢临渊一直在忍,直到半年前控制皇宫的后党一个松懈,终于给他找到了机会。 他终于拥有了看着她的权力。 但虞秧显然并不喜欢这样单方面的注视。 她面向着高台上的帷幕,淡淡地问:“不知臣有没有这个资格窥见天颜,面对面向陛下谢恩?” 19. 终不似(二) 高台上没有半点动静。 反倒是传旨的内侍一脸圆滑的笑道:“陛下感染时疾,所以才不便叫大人上前面圣,请大人切勿见怪。” 虞秧没有看那内侍,继续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台。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早已想好了说辞,所有细节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虞秧没有再想下去,正如她也没有打算细想这位新帝对她的用意为何。 太花精力了。 她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所以她也就拍拍屁股走了,只剩那道阴恻恻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谢临渊在帝座上往后一靠,长长的羽睫垂下,盖住眸中阴霾。他斜斜靠坐着一动不动的,殿中也没有人猜得透他们的主上在想些什么,过了不知多久,才慵懒地挥一挥手,让内侍来给他换下一身孔雀开屏却无人在意的帝王冕服。 …… 外面下起了毛毛雪来,虞秧婉拒了送她回府的马车,只接了内侍递过来的油纸伞撑在头上,缓缓步上回家的路。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这雪也好像下得久了些;虞秧记得景泰八年的春天来得早也去得快,六月未到就已经开始下着连绵大雨。 从宫里回家的这条路,她恍惚由景泰八年一路走到了天顺元年。 宽大的油纸伞挡住了头上风雪,虞秧看着伞外一片也没有沾到身上的飘雪,这才发现原来这把伞给一个人用是那么的绰绰有余。 原来以前总觉得这把伞不够大,都只是因为伞下站了两个人。 虞秧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不期然停在了一间平平无奇的饼铺门外。 她认得这间饼铺,最后一次和谢嘉言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在这间毫不起眼的铺子前面停了下来,进去给她买了一包核桃酥。她神差鬼使地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后的不是那位天塌下来还在埋头数钱的老东主,而是一个娃娃脸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衣,袖子高高卷起,露出和那张娃娃脸截然相反的精壮臂膀,却不但没有一丝违和的感觉,反而平添一种带着反差感的吸引力。 见有客人进来,男人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直直地与她对视:“客官要些什么?” “一包核桃酥。”虞秧想也没想便说。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这间铺子……是不是换了东主?” “一包核桃酥。”男人朝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句,转头对着她咧嘴一笑:“客官可是外地人?这间铺子一直是我家开的,我以前是在后堂工作,家父这几年身子不好,我才出来替他顶了掌柜的位置。” 虞秧飞快地“哦”了一声,心却早已不在自己问的问题上。她定定地盯着男人的脸,看得有些出神。 那张脸其实也说不上是丰神俊朗,但是吸引得她移不开眼睛的,却是嘴角那颗浅浅的小梨涡。 只看嘴角的话,实在像极了他。 虞秧怔怔地看着他,直到男人把油纸包交到她的手里,她才恍然回神,掏出一串铜钱放在他向上打开的手心。“不用找了。” “谢谢客官。”男人甜甜地笑,嘴角梨涡凹得更深。“喜欢的话请多多帮衬!” 虞秧心神一荡,一个突兀的问题直接冲口而出:“你知道仁献太子吗?” 男人一愣,然后笑眯眯地道:“当然知道呀。” “家父身患旧疾,其实在很多年前已经想过把铺子卖了回乡养病。是仁献太子请大夫给他无偿看病,也曾在我们经营困难的时候出资相助。他说他有一位朋友很喜欢家父的饼,所以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家父留在京城,继续做饼。” “家父现在不良于行,但仍然坚持在京城开铺,正是为了纪念仁献太子生前之恩。” 虞秧的心往下一沉。男人脸上笑容既真挚又无辜,她定定盯着他看,目光像是发现了猎物的捕食者。 半晌,才幽幽说了一句:“你的笑容很像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谢嘉言生前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她在多年之后才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口中听回来。 但她偏偏对受了他生前恩惠的陌生人,因为一颗梨涡而起了邪念。 她这人还真是渣得毫无悔意啊。 虞秧忽然又不想回家了,去酒肆买了一壶酒,一边喝着,一边提着油纸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 酒意开始上头,眼前的路暗了下去这么一点点,心底那一点点的阴暗欲念也开始悄悄滋长。 如果阿言还在的话,也不会怪她的吧? 谢嘉言还在世的时候她就没有为他守身如玉过,她这人见色起意谢嘉言也是知道的,他甚至对她的支配欲和暴虐欲也是全盘接受,在她看上那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伶人时谢嘉言甚至帮她把人从教坊司捞出来扔去虞家外宅。 虞秧低低一笑,既然他希望她开开心心地走下去,也会乐于见她随心所欲地玩弄别人的吧? 她刚在心里问完这个问题,谢嘉言就出现了。 ……然而那并不是。面前的人全身包裹在厚重的氅衣里,露出的脸俊美无俦,带着一种妖异邪乎的气息,眼尾嫣红的泪痣冶艳勾人。 那双桃花眼此刻却是水汪汪的,还未结成的泪珠在里面晃呀晃的,可怜巴巴又摄人心神。 不是她的阿言。只是她的“阿言”。 那个低贱的赝品。 “鱼鱼,”男人樱唇微张,“我等了你好久。” 虞秧的脑海一下子炸开了。 此情此景,恍如初见。 初见那次谢嘉言和苏锦妤大婚,她自问对他不敢求也不敢想,喝得醉醺醺时撞上了这个和他有几分相像又任她拿捏的发泄品。现在谢嘉言是真的回不来了,她就算再求也是求而不得,偏偏这个最接近的发泄品又自己送上门来。 ——等等,送上门? 虞秧抬首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虞家旧宅外面,而面前被她抛下五年的小外室一身风霜雪露,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动作再一次先于思考,虞秧扔下酒壶一手把人拉进屋里,摸着他头上被融雪沾湿的发丝,茫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 谢临渊顺势把头往她的手心上蹭,像极了一只依赖主人的乖巧小狗。 “鱼鱼,”他微笑着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意识到自己在虞家旧宅的时候,本来虞秧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一点,但这一刻她又犹豫了。面前那张脸和谢嘉言的重叠又分开,又似是而非地再次重合,她有些搞不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那句“等你”到底是来自那个她当年想也没有想过带着一起走的言玉笙,还是那个五年来长埋在京城地底,想走也走不了的谢嘉言。 但心底有一把声音很清楚地告诉她,面前这个乖巧听话的男子是这世上和谢嘉言最像的人,今天在这里出现简直就像是命定的一样。 ——只要顺心而为就可以了。 虞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谢临渊知道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顺势跪下。虞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解礼物一样解开了他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氅衣。 下面是那件衣不蔽体的大红纱衣,白皙的脖子上还戴着虞秧曾经亲手给他戴上的皮制项圈,胸口上的蛇戏牡丹图在纱衣下若隐若现,一如虞秧记忆之中的艳丽邪恶。 虞秧也不急着褪去他那件没有任何用处的衣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看得谢临渊心里发毛,浑身汗毛直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嗑了媚药一样兴奋。 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才转身走到桌前,打开了进屋时随手放在桌上的油纸包。 然后像五年前和谢嘉言一起的时候那样,咬掉半块核桃酥,把余下半块推进面前跪着的赝品嘴里。 男人顺从地张大嘴巴,仰视着她的眼神妖魅又可怜。核桃酥推进去后虞秧没有抽出手指,而是在他的口腔里肆意捣弄,直到把那半块核桃酥碾得粉碎。 谢临渊羽睫轻颤,像蛇信一样灵活的舌头讨好地缠上她的指节,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侵略的手指,他一边仰视着上方表情玩味的女郎,一边加重吮吸与□□的力度,喉间压抑着细碎的吞咽声。 他的呼吸越渐变得粗重,脖子上的项圈因为身体前倾而微微勒紧,在白得病态的肌肤上勒出一条红痕。 虞秧看着那条红痕,心底最阴暗处的暴虐欲被一下子激发出来,曾经所有对谢嘉言敢想而不敢做的东西,所有她就算敢做也已经没有机会去做的东西,一样样像跑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抬起另一只手把男人的头往自己按去,两只停在口腔里的手指猛地一推。 “唔——!” 谢临渊的身体猛地一弓,几乎要干呕出来,脸上刻意做出来的媚态在那一刻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惊惧,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但只此一刻,他便再次乖顺地仰起下巴,大张着嘴,任由那两只手指在他的口腔肆虐。 再做得完美的伪装都没有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惊惶能够取悦到虞秧,她充满恶意的轻笑出声,抽出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手指,指尖还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银丝。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他止不住地颤抖。 “好吃吗?” 20. 终不似(三) 美人双颊潮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一双桃花眼里只有惊惧和哀求,戴着项圈的脖子上还被勒出了一条淡淡的红痕,每一处都散发着小男人的凌虐美和破碎美。 “好……好吃。”男人的声音也比平时少了几分刚刚好的算计,多了几分控制以外的哀柔婉转。 虞秧漫不经心地摸着他头顶发丝,淡淡道:“喜欢那就多吃点。” 谢临渊轻声应是,站起身来想要走到桌旁再拿一块核桃酥,却听“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力度不重,声音却很清脆,侮辱性也是极强。 虞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有让你站起来吗?” 谢临渊显然始料不及,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向欲语还休的双眸里现在只有一边空白。 “嗯?” 谢临渊这才反应过来,再次跪了下去,一路膝行到桌子前面,又膝行到自己阴晴不定的主人面前。 五年来他没有这样跪过、爬过,也没有这样被不留情面的羞辱过。天地之大也只有一个人能逼他做出这样自侮的事。 他的心里委屈极了,心底深处却又偏偏感到一点点扭曲的快感。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带上了点点哭腔。 虞秧歪歪头,似乎很认真的想了一会。 “因为我想这么做。”她理所当然的说。“阿言说过,希望我随心所欲地做一切我想做的事。那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欺侮他,破坏他,打碎他,再重塑一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阿言。” “你说对不对,”她摸着男人红通通的脸颊,笑问,“……阿言?” 此“阿言”非彼“阿言”,谢临渊很清楚。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五味杂陈,眸光深处似有暗流汹涌。但过了好一阵子,他只是虔诚的仰望着她,轻轻说道:“是的,我是你的阿言。” “鱼鱼想做的……阿言都喜欢。” 虞秧意味不明的轻笑,摸摸他的头顶,像在对自家听话的狗狗给予肯定:“乖。” 她的手摸了两摸,便顺着一头散落的长发滑到颈上,像是要掐住他的脖子一样五指收拢,往下不轻不重的一按。看见男人恭顺的低头弯腰,她才满意的松开手指,滑进他的衣领轻轻一挑,薄如蝉翼的纱衣从肩头滑落,肤白如瓷的后背彻底暴露出来。 虞秧眸光幽幽的看着那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衣袍下伸出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一脚搭在他的背上。 虞秧走了一天的路,靴底沾满了雪水和污渍,踩在背上的那一下谢临渊打了一个激凌,白玉般的背上被踩出了一块黑色的靴印。 ……脏了。 脏掉的阿言,真好看。 穿着靴子的脚顺着脊背一路往下,一点点的陷进腰侧的软肉里,美人的水蛇腰顺着那股力道塌陷下去,微弯的后背更加刻意的往下压低,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背部曲线,靴上溶掉的雪水沿着那条曲线一滴滴的往下淌去。 俯伏在地的姿势让谢临渊想起了日间虞秧觐见的景象。在奉天殿上,她像他的所有臣民一样,跪在阶下对他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已经让他暗戳戳的兴奋;但现在角色反了过来,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其中的反差和羞辱感却更加让他热血沸腾。 虞秧的脚在他的腰间戳了两下,便顺着那条玲珑起伏的背部曲线缓缓滑落,踩上了高高献祭的臀部,脚尖在上面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 “嗯……” 突然传来的酥麻触感让谢临渊终于忍不住漏出一声低喘,原本紧握成拳撑在地上的手也猝不及防的松开,一下子完全瘫伏在地面上。 顶上传来女郎闷闷的笑声。 虞秧提起脚,漫不经心的踢了两下:“跪直了。” 谢临渊跪直身子,水汪汪的眼睛仰望着她,表面上是那么狼狈和可怜,在眸光深处却似有烈火灼然。 虞秧看着他身前那幅蛇戏牡丹图,邪恶的小蛇正在向着盛开的大红牡丹吐着信子,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抬脚辗上了那颗最不经磋磨的牡丹花蕊。 “嘶……!” 谢临渊忍不住阖上眼睛,紧紧咬住了牙关,贴着地面的十只脚趾都一下子蜷曲起来。 ——因为灭顶的兴奋。 皮靴缓缓下移,不轻不重的一点。虞秧看着靴尖残留着的点点雪水,语带双关的笑道:“过了这么多年,怎么比以前还会哭了。” 谢临渊红着眼睛,嗓音微哑同样语带双关的道:“我不止会哭,还很饿。” 虞秧眸光深深,像猎人盯着猎物一样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正当谢临渊以为她会把自己拆吃入腹的时候,她却轻轻一笑,伸手拍拍他没被扇红的半边脸庞。 “饿了就自己吃核桃酥。”她打了一个呵欠。“我要睡了。” 谢临渊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断断没想到自己都把自己送到她的嘴边了,她把他玩弄一轮,玩得他丑态百出、欲求不满之后,她却一点都没有要吃的意思。 他好像身心都被虞秧玩了一遍。 虞秧似乎也觉得挺好玩的,心满意足的脱履上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累了就自己睡脚踏吧,我睡了。” 说罢她便翻过身去面向墙壁,连看也不愿看他。谢临渊坐在脚踏上怔怔看着那个背影,听着她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好像已经深深入睡。 但他还是很不甘心,哑声问:“为什么不要我。” 悠长的呼吸声辄然而止。 虞秧没有问他到底指的的是五年前还是这一晚,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但她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你想知道答案,就先答我一个问题。” 谢临渊大喜过望:“奴家知无不言。” 虞秧散漫一笑,显然不信。 “那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谢临渊羽睫轻颤,虞秧连看也不屑看他,自也没有看见他此刻阴晴不定的脸色。他的目光黏在虞秧背上,刻意把声音压得卑微柔顺:“都察院的贺大人来找过我……说你回来了。” “贺平之。”虞秧冷冷一笑:“是他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谢临渊的心咯噔一沈,轻轻问:“是贺大人的意思那又如何,是陛下的授意那又如何?” 虞秧嗤笑:“这位新皇陛下看来很喜欢猜度我的心思,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他派来试探我的?” “大人,”谢临渊的声音既卑微又蛊惑,“我心仰慕大人,自然是站在大人一方的。” “况且,我相信贺大人是出于关心,才会让我在这里等大人回来的。” 虞秧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也不再作出反应任何反应,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语到天亮。虞秧风尘仆仆的,刚回京又入了宫又在外面走了一天,她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谢临渊却是一夜无眠,他对现在的虞秧、眼下的情况都没有半点信心——但他总算是回到了她的身边,无论她怎样对待自己也好,总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他再也不会放手。 …… 天色刚亮,虞秧已经孭着自己那把三管鸟铳去了神机营报到。 前来迎接她的是一个老熟人。“虞大人,好久不见!” 何问天一洗五年前在何府初见时的颓气,看着他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加上身上那套和自己制式一模一样的官服,虞秧便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已经升了提督之位。 “恭喜何大人了,看来何大人这几年也是过得风生水起。” 何问天笑道:“同喜同喜。”这时他看见了虞秧背上的鸟铳,好奇的指着问:“这是南境水师用的鸟铳么?” 虞秧解下鸟铳交到他的手里:“算是吧,这把铳原来是景帝所赐,我在南境的时候把它改良了,这是更加有利于海战的样式。” 听见景帝两字,何问天的脸色似乎有些感慨,但注意力很快便被鸟铳吸引,走到帐外上了弹药,砰砰砰的连射三发。 “既快且准,射程又远,难怪虞大人这么漂亮的赢下芦苇湾一战。” 何问天把鸟铳交还给她,虞秧有些不好意思的粲笑:“虞某献丑了。” “虞大人太自谦了。”何问天笑着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不如大人来看看神机营最新的这批火器,给给意见?” 两人走到兵器库,那里存放着一大批的火枪,但那既不是神机营一向所制的样式,也不像南境水师或蓟州戚家军所用火枪。 虞秧疑惑的问:“你说这些都是神机营的火枪?” 何问天神秘兮兮的说:“既然大人也看出来这些不像是神机营所制——没错,这批火枪是近期才进了神机营的兵器库的,它们本来属于陛下登基前的私兵。” “陛下登基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自也不再有私兵一说,所以这些火枪才进了我们的兵器库。” 虞秧大吃一惊,想起了昨天在酒楼听过的那一段说书,“所以上年的那场夺门之变,我们现在这位皇帝陛下是真的带着火枪队攻下奉天门的?” 她大步走到兵器架前,看着那批明显比神机营所制的要精良得多的火枪,心中只感到讽刺。 英帝太子一直都有自己的火枪队,以及比神机营还要精良的火枪。 那么一直以来,这些火枪都是藏在了什么地方? 在京城陷于东西两厂的乌烟瘴气之下时,这队火枪队又是在什么地方? 21. 终不似(四)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虞秧呆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 何问天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拍拍她的肩头:“好了啦,无论皇城里发生过什么事,结果还不是一样,又没有改朝换代,我们神机营的日子不还是那么过。” 虞秧自嘲地笑了笑,她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谢嘉言早就死了,这五年来无论京中发生过什么事也一直没有影响她向前走,英帝太子是怎么夺得帝位的,私兵和火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五年前那场政变里的角色和立场,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与她又有何干? 正如戚有容曾经说过的: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虞秧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便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火枪,朝何问天的方向笑了笑:“一起试试这些火枪?” 何问天应了声好,他们一人扛着一把火枪来到校场。 何问天一边给火枪上膛,一边向她解释:“我见你那把鸟铳在过去几年经过改良,是切合南方水战的样式;北方这边风沙较大,马上作战的情况也更常见,所以这些火枪的枪管形状有所不同,铅弹也比较重。另外为了可以一手持柄,也改为后装上膛、机动发弹的模式。” 虞秧把火枪拿上手,学着他的样子上膛发射,第一次用的这把火枪,也是一发正中红心。 何问天笑着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我神机营无人,还是虞大人在这方面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提督之位你实在当之无愧。” “谬赞了。”虞秧淡淡说道,不知为什么明明这把火枪她前所未见,拿上手的时候却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以致由上膛到发射,她也实在没有觉得和以往所用有什么不同。“何大人觉不觉得这批火枪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字,“就像我那把鸟铳一样,本来是神机营的手铳,改装了还有本来的手感,这种手感骗不了人。” 何问天眉头一蹙,一脸疑惑,“所以虞大人的意思是……” “这批火枪应该是由神机营的火枪改装而成,而且这手感和我那把手铳实在太像,断估属于同一批次。但神机营的火枪从不外流,所以……” 所以这批火枪,当年还未登基的英帝太子又是怎么得到的? 虞秧心里其实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说出来——火枪技术日新月异,除非是从旧枪改装,每隔几年所出的新枪手感也会和从前的不一样。而这一批曾经属于英帝太子的火枪,虽然经过了多重改造,但是她认得出来,手感明明和自己手上那把一样。自己的那一把是当年神机营的最新样式,而同一时期神机营所制火枪,只曾经给戚家军送过去一批,又曾经在路上被抢劫过一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紧邻关外蛮夷之地的山海关。 ——当年他们所有人的结论都是,火枪被通番卖国的后党太监冯樟运到关外去了。 “虞大人,你想多了。”何问天又拍拍她的肩膀。“火枪制作的工序本来就是大同小异,我知道大人你天纵英才,但也不能单凭手感来判断出一批火枪的历史吧?” “况且,陛下现在是天下之主,无论他做过什么,都不可能有错的。你明白吗?” 他这句话说得可圈可点,虞秧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眼神,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问天在神机营的资历比她更长,当年神机营失枪一案,负责运送的人就是何问天,同时他也背上了最大的嫌疑,最后还是虞秧和戚有容往山海关走了一转证明监守自盗的是死去的太监冯樟,这件事才算有个着落。 但何问天经手过这么多的火器,尤其是那一批被劫的火枪正正是由他负责,此枪是不是彼枪他心中又怎会没点数? 但他也说算了,那就只能算了。 无论陛下在登基前做过什么,他现在是天下之主,他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错。想要追究下去的人,就只会被解决。 何问天扛起火枪,示意她一起往兵器库走。“虞大人,别想这么多了,人总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人总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谢嘉言说,走吧,别回头。 景帝也曾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前半句已经在谢嘉言身上应验了,如果她太聪明、想太多,这后半句大概也会在她身上应验。 虞秧没有再追问下去,算是默认了何问天的一番话,两人在兵器库里试过其余新进枪支、又巡视了军营一圈后便到了下值的时间。 虞秧婉拒了何问天在万花楼为她设宴洗尘的邀请,直接策马回城,然后又不期然来到了那家卖合桃酥的饼铺门外。 她这次刻意抬头,才看清楚了饼铺的名字:陈祥记。 年轻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数钱,见她进来,一下子停下了所有动作,笑意盈盈地道:“客官果然回来了。” 虞秧一愣:“果然?” 年轻人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一脸得意地说:“我们家的合桃酥可是连仁献太子也赞不绝口的,我就说过客官一定会喜欢然后回来帮衬。” 虞秧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勾:“嗯,的确很喜欢。” 年轻人被她直直地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那么客官,再来一包合桃酥?” 虞秧应了声好,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他转过身去向内堂的方向喊话,又从内堂的方向拿了个熟悉的油纸包出来。在接过油纸包前的一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呆了一下,似乎她问得有些突兀了,却很快便笑着回道:“我叫陈青,天水之青的青。” 陈青,简简单单的,是个好名字。此时看去,他的一双眼睛也像天河之水一样的清澈。 “陈青,幸会。”虞秧伸手接过油纸包,有一瞬间两人指尖相触,目光也在那一瞬间短兵相接,却是转瞬即分。 “客官慢走。”陈青微微躬身,笑得礼貌而客套。 虞秧注视了他半晌,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有点后悔,大概在对方眼里她就是一个明明素不相识但又偏偏难缠的客人。 陈青却搔了搔头,面色有点腼腆:“看贵客的衣装应该是朝廷里的大官,官民有别,小民可不敢直呼其名啊。” 虞秧看着他的样子真诚又无辜,嘴角的小小梨涡不自觉地让她越陷越深。内心深处的阴暗面又在蠢蠢欲动,但她不想摧毁掉这颗梨涡,她想看他笑,想看他诚恳又纯情的模样。 “仁献太子生前广结善缘,也没有计较过君臣有别。”她定定地看着陈青,柔声说:“我叫虞秧,和你一样,都是仁献太子的朋友而已。”< /p>“……毕竟,现在还记得谢嘉言这个人的,已经不多了。” …… 虞秧没有过去旧宅那边,而是直接回了镇南王府。从昨天到现在她接收的信息量实在有点多,而她一直都没有时间自己一个人静静思考。 从那个直到现在也不曾露出真容或声音的新帝陛下,到那个在她回来第一晚便出现在旧宅外面的言玉笙,到那批和当年被劫火枪高度雷同的陛下私货,最后是陈青那颗小梨涡…… 好像无论她怎么努力向前走,五年前的点点滴滴还在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 虞秧刚刚回京,府中长住的下人不多,主管的老仆为她送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便退了下去。 这时,门房来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虞秧懒洋洋地应了,转眼却见进来的人是她那本来应该乖乖待在旧宅那边的小外室。 她冷笑一声,继续低头喝汤,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直到喝完一碗汤,她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不记得有召你过府。” 谢临渊自顾自地走到她身旁坐下,整个人柔弱无骨地依偎在她身上。 “我想大人了。” 他的声音温婉柔媚,低垂着的双眼却是森冷瘆人。虞秧的身上还有糕饼铺子的味道,他知道她回京才两天,两天都去了那家铺子,还和那个少东主眉来眼去,相谈甚欢。 他还不送上门来,她要召过府的快要变成那个小贱人了。 虞秧看不见他的眼神,也没想过去猜度他心中想法,只是冷漠地道:“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不入流的戏子还想在我镇南王府登堂入室?” 谢临渊抬首与她对视,一双桃花眼泪眼汪汪的,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阴狠。“大人都不来找我,那就只能换我去找大人了。” 虞秧默默听罢,嗤的一声冷笑,满是不以为然。过了好一会,她才淡漠地说:“你好像无时无刻都很清楚我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没有什么起伏地续道:“就像景帝还在的时候,我离京办案那次,你刚好出现在我下榻的客栈;又好像我明明刚刚回京,你就刚好出现在虞家旧宅门外;又或者像今天那样,我前脚踏入镇南王府,你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谢临渊张了张嘴,似乎很急想要解释什么,却被两根手指按住嘴唇,下一刻对上了虞秧平静却也冷漠的眼神。“你每一次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太过合情合理,就令人难以相信了。不是吗?” 手指微凉的触感还在唇上,谢临渊只觉一阵血脉偾张,连自己也分不清楚那是兴奋还是焦虑。 虞秧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多少感情的死物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贺平之用你来引我回京,又教你在旧宅那边等我,而他所奉之命当然来自我们现在的陛下。而我今天也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景泰八年的神机营失枪案,似乎在背后和当时还是英帝太子的当今陛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虞秧越是平静,谢临渊的心便越是七上八下。 猝不及防地,虞秧掐住男人精致的下颌,抬起他惴惴不安的脸,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着谢临渊,笑得惊心动魄:“那么,你和这位很喜欢猜度臣子心意的陛下,又是什么关系呢?” 22. 终不似(五) 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谢临渊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瞒一辈子,他这个皇帝的“病”不可能生一辈子,到时候大朝会一开,虞秧总会看见他的真容。 但他不能一下子在大朝会上向她公开全部事实。他知道自己的皇位某程度上是从谢嘉言手上抢回来的,虞秧无论在表面上做得有多么的不在乎,心中其实还是很在意这一点。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的,先让她自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再由自己来掌控这个故事的走向,让她对整件事的认知和反应落入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以内。 那些火枪本来就是谢临渊自己让人送进神机营里的,他就是要虞秧自己发现端倪,因为他清楚知道无论是两人在宫中的初遇还是景泰八年的失枪案、以及自己尾随着她出京的种种举动实在太不合理,想要和虞秧继续走下去的话,他需要先自己引爆了这个地雷。 所以,这个埋藏五年的地雷就这样爆了。 谢临渊的下颌被掐得发红,他睁大眼睛仰视着上方的虞秧,试探似的轻声问:“如果我说,陛下对大人没有一点恶意呢?” 这话听在虞秧耳中,便是眼前这位“言玉笙”承认了他是“陛下”派来的人。 “没有恶意?”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那为什么要派一个和阿言有几分相似的人来,在他的大婚宴上诱惑我,令我出丑?” 谢临渊眸光一黯,“原来那一晚对大人来说,只是让你出丑了。” 谢嘉言也曾经对他说过,那一晚无论对他有多重要,对虞秧来说也不过是玩玩而已。没想到她不但拔*无情,而且还后悔了。 “但大人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晚的事被御史弹劾了,大人就不会停职在家,也不会因为这样而从神机营失枪案中置身事外,甚至得到调查立功的机会。” “而大人也因为得到了办案的机会,借此救了神机营的何大人一命,保存了苏派的实力,给当时的景帝争得一丝喘息机会,最终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无论是奴家还是陛下在那个时候,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损害到大人的利益,不是吗?” 想要的结果……吗?她好像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是那个目的却不是得到事实的真相,而调查的结果则是间接加速了帝党后党之争,加上苏大学士一个突如其来的重病,终于让后党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定对景帝父子狠下毒手。 虞秧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所以,我还得感谢你和你的主子了?” “今上不是我的主子。”谢临渊羽睫轻颤,声音柔媚,带着莫名的蛊惑:“大人才是。” “不是陛下派我来大人身边,是我选择了大人做我的主人。” 世上最高明的谎话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花龙凤的动人故事,而是真假掺杂的事实。谢临渊深谙这个道理,他的一番话里甚至真大于假,就连感情也是真的,不过是隐瞒了新帝陛下即言玉笙这一点而已。 “选择?”虞秧冷笑,嘲讽道:“你言玉笙这么本事,又为什么要选择我?” 谢临渊在心中长长吁了一口气,虞秧的口气虽然没有松动,但她问得出这样的话,代表她至少已经开始循着他引导的方向思考去了。 他定定的看着她,幽幽的说:“奴家的心在很久以前已经属于主人。” “奴家只想被主人拥有。” 情之一字对虞秧而言从来没有什么深刻的意思,她这一生对不少人动过心思,最喜欢的大概是那个她求而不得的已死之人,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什么一心属于或拥有的执着。所以她根本不明白也不在意面前这人的偏执从何而来。 所以她只是木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男人,冷漠道:“你从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就不单纯,我凭什么留下一个一心侍二主的贱奴?” 谢临渊双手搭上她的脖子,像蛇一样柔弱无骨的赖在她的身上,眼尾的嫣红泪痣越发妖异。 “奴家会证明给主人看的。”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呼气,“言玉笙这一辈子,只有虞秧一个主人。” ……好吧,说了等于没说。 虞秧一根一根的扳开他的手指,毫无留恋的站起身来,任由男人失去重心跌落地上,没好气的说:“我去睡觉,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谢临渊目送着她进入内堂,嘴角微微勾起。 …… 虞秧发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站在和言玉笙初遇的荒宫外面,荒宫的厚重铁门只稍微打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看进去,荒宫里面颓门败瓦、杂草丛生,根本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门缝后的院子里却蹲了一个小少年。 小少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条树枝,似乎百无聊赖的在拨弄着一地碎石。 少年背对着她,虞秧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觉得那个蹲着的背影很是落寞。 虞秧没有上前和人打交道的意欲,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移不开。 直到一条青竹蛇婀娜多姿的爬向少年,正要一口咬下去—— 虞秧一把撞开大门冲了进去,熟练地捏住青竹蛇的三寸位置,小蛇一下子动弹不得,整个身子瘫软下去。 虞秧把玩着失去知觉的青竹蛇,蛇身是养眼的翠绿色,蛇尾泛着一点赤红,就像漂亮的美人脸上泛着红霞一样。她玩了一会儿,才低头看着呆呆蹲在地上的少年。 小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复杂,远远超越了那个年纪该有的感情,当中最浓烈的是一种莫名执着的专注和仰望。 少年轻声问:“你喜欢这条蛇?” 虞秧看了看软成一滩的小蛇,由衷地说:“是挺漂亮的,可是有毒。” 少年明明只差一点便被毒蛇咬了,可是他不惊不惧,还微微一笑道:“越漂亮的蛇,在要用毒性来保护自己。” 虞秧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随手把一动不动的小蛇抛出墙外,反驳道:“完全驯化的小狗 也是漂亮的小生命,它们又不需要用毒性来保护自己,只需要忠于主人就可以活得快乐。” 少年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话,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一直温柔的笑,笑得有些渗人。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问道:“所以你是喜欢小狗?” 虞秧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每一步他便长高一截,稚嫩的脸也越发成熟,直到他长成了一个虞秧异常熟悉的人。 “那我做你的小狗好不好?”披着红纱的言玉笙笑着问她。 …… 虞秧在周身冷汗之中醒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样的梦,有一刻她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疆界到底在哪。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声压抑的低喘从外堂传来。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在梦中没有抽身出来,但那一声声喘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真实,让她禁不住匆匆披上外衣便走出外堂查看。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绝对震撼的景象。 “嗯……” 谢临渊跪伏在地,墨发披散的头伏得低低的,水蛇腰极大限度的往下压去,形成塌腰献臀的诱惑曲线。 在他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枚虞秧再也熟悉不过的犀角。 五年前她曾经用这枚犀角来折辱他,让他用唇舌服侍一件死物,又要他自己向这位“犀先生”浪荡下贱的卑微求欢。 谢临渊一双魅惑的桃花眼因情动而变得迷离,身子彷佛欲求不满的一扭一扭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地上的“犀先生”。 “犀先生,求求你,奴家快要渴死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竟是在我五年前如出一辙的求恳之语。 虞秧站在拐角处,屏息静气的看着谢临渊趴在地上,像梦里那条青竹蛇那样艳红的信子伸出,卷上了“犀先生”的顶端。 “犀先生……”他一边衔着冷冰冰的死物,一边含糊不清的呢喃。“求求你,代主人调\教我这个浪荡不堪的贱奴吧。” “奴天生身子下贱,需要主人的惩罚。” 他双手捧着“犀先生”,将它高举过顶,用一种既虔诚又哀伤、又偏偏丝丝点点散发着诡异魅惑的眼神仰视着它。 “没有主人,奴真的活不下去,求先生代为慰借。” 他的声音带了可怜兮兮的哭腔,眼睛也好像泛着泪光——不论是哪一只眼都是。 月光从窗外漏了一丝进来,照在美人像是入了魔一样的脸上,也照在了泛着晶莹水光的精致犀角上。 虞秧看着谢临渊跪直身子,膝行两步来到“犀先生”的上方,又再次缓缓坐了下去。 就在那一刻,他的嘴里也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快乐还是诱惑的吟唱。 虞秧再也无法屏息静气,她也没有继续躲下去的理由。她从转角处大步走出,在谢临渊瞪大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他的跟前,抬起一只脚便踩在他的肩头,然后带着他整个身子往下重重一按。 “呃——!” 23. 终不似(六) “犀先生”一下子湮没在身体里,谢临渊本来诱惑和满足的吟唱多了三分惊愕交叉的哀号:“大人这……” 虞秧松开了脚,谢临渊惊魂未定的长长呼了一口气,尴尬得不行的问:“大人怎么出来了?” “叫得那么浪荡,不就是给我听的么?”虞秧冷笑。“还有,你方才叫我什么?” “……主人。” 虞秧冷哼一声,再次踩上男人的肩头,却没有立即按下去,而是仅仅停在肩上。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谢临渊因情动而泛着潮红的身子,脚跟依旧停在他的肩上,脚尖勾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像猎人审视猎物一样的审视着他的脸。 鞋尖把谢临渊的下巴刮得微红,虞秧满意地看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打趣般的笑道:“阿言,我从前也没有发现,其实你不做出一副温柔模样的时候,本来的五官挺凌厉的,如果你认真起来……甚至有种王者之气。” 谢临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和谢嘉言长得有多么相像,虞秧叫他“阿言”的时候,说的不过是属于“真阿言”的那副王者之气。 她不知道自己才是…… 谢临渊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却听虞秧似笑非笑的道:“不过,我就喜欢你用那张王者之气的脸,自甘下贱的求我玩你。” 她的脚尖放开了男人的下巴,重新回到他的肩上。“你刚才不是发姣发得很起劲么,现在我人在这里,你不求求我?” “主人……”谢临渊眼眶发红,眼神坚定而执拗,彷佛魔怔了一样。“我……我不是故意向主人搔首弄姿的。” 不是故意?虞秧会信他才有鬼。 看见她一脸不以为然,谢临渊红着眼睛,楚楚可怜的解释:“我真的不是在主人面前做戏,这五年来我没有主人我根本去不了,只有这么做才能想像主人还在我的身边,我才能……稍为纾解一下。” “是吗?”虞秧轻笑,她一点也不信,但他既然说得出这么天方夜谭的大话,她就要看他怎么圆下去。“那你演示一次给我看,看看你是怎么纾解的。“ 谢临渊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颤抖着的手正要覆上自己身上——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脚光。虞秧懒洋洋的放下脚,那一记脚光比她之前用手打的力度还要更轻,侮辱性却有增无减。 “你心心念念的主人就在这里,”她审视着男人的双眸深处燃烧着暴虐的烈火,声音也因亢奋而带了些哑意,“不打算求主人玩玩你的贱身吗?“ “求求主人……”谢临渊的声音带了哭腔,“奴家下贱的身子,生来就是给主人玩的,求主人赏面玩玩。” 这时虞秧却抬起了脚,向后走了两步,彻底离开了他的身子。在美人哀怨的目光下,毫无悔意的笑道:“我可没有碰你,再说一次,是什么东西在玩弄你。” 说罢用脚指了指地上的犀角。 “是犀先生……” “乖。”虞秧拉了张椅子坐下。“那你就只能被犀先生玩。” “连自己玩自己也不可以。” “双手背后。” 谢临渊乖乖的照做了,虞秧看着他兢兢业业的服侍着“犀先生”,美人既卑贱又妖娆的样子实在赏心悦目,要她奖励一下其实也未尝不可。 她便走了上前,脚尖轻轻踩了上去。 这轻轻一踩便激起千重浪,虞秧俯身在男人耳边轻笑:“抖得这么厉害啊。” 她想起了梦里面的言玉笙,又轻轻笑道:“你说这是哪家小狗,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住。” 谢临渊羽睫翕张,轻颤着答:“是主人的小狗。” “那小狗这具身子的主导权,在谁手里?” “在……主人手里。” 虞秧满意的笑了,摸摸他的头:“真是条好狗。” 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朝他勾了勾手指。谢临渊会意,四肢并用的爬了过来,一边还小心翼翼的伺候“犀先生”。 虞秧摊大手心,“爪子。” 谢临渊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指蜷曲成爪放在她的手心上,就像真正的狗一样。 虞秧握了握那只“爪子”,挠挠他的下巴以示嘉奖。然后在他依赖的蹭着自己的手时,又毫不留情的抽开:“继续。” “呃——求主人……垂怜……”谢临渊轻哼着,嫣红的唇瓣微微开合,脸上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情动而泛着红潮。 在他被淋漓的汗水浸湿,呼吸变得急速而粗重,十指禁不住的蜷曲,嘴边快要溢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喘息时—— 谢临渊忽然感到脖子上的项圈被一下拉紧,紧紧勒住他的喉咙。猝不及防的一呛让他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珠,俊美的脸庞因窒息而涨得更红,什么棱角什么王者之气通通消失无踪,只剩一副被欺凌过后的、楚楚可怜的媚态。 虞秧用指腹抹了抹他欲求不满的泪水,又把手指伸到他微张的嘴唇前面,看他伸出嫣红的信子柔顺的为自己清理。 她拉住项圈,居高临下的说:“你别忘了是你自己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我的,我不给你,你就不能要。” 她毫不在乎脚下的人的感受,残忍命令:“现在穿上衣服,进去睡觉。” 谢临渊硬生生的忍住了,但他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听出了虞秧的弦外之音。她亲口让他留下来了,她愿意让他登堂入室。 虞秧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两边走实在麻烦,反正她在五年前把人收作外室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他住在自己府中还不一样是个无名无分的伶人而已。 况且……虞秧记得,谢嘉言生前就不喜欢自己把“那个伶人”放在旧宅那边。那里本来就是存放着他们两个童年回忆的地方, 以后也不该有外人掺杂。 …… 虞秧躺在床上,拉下帐幔,帐外似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影蜷缩着躺在了脚踏上。 “主人。”帐外的人幽幽地喊了一声。 虞秧没有回应,他依旧自顾自的说:“谢谢主人让我进府。” 虞秧淡淡道:“让你进府不过是为了方便玩你。” 谢临渊看着帐幔后的剪影,幽幽道:“奴家可以得到主人赏玩,那也算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帐幔后沉默半晌,才传出虞秧有些困惑的声音:“你到底图什么呢?自己来我这里找虐。” 谢临渊眸光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半真半假的说:“就图主人那一下专注的目光啊。” 虞秧嗤笑:“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我,就应该知道我看着的从来都不是你。” 帐外一下子沉寂下去。虞秧冷冷一笑,果然对来历不明的贱狗就是不能手软。 就在她脑里睡意袭来,刚要阖上眼睛的时候,帐外的谢临渊开口了。 “其实主人分不分得清楚……你喜欢玩弄的、肆虐的、看他崩溃破碎样子的人,真的是已死的谢嘉言,还是现在就在主人身边的言玉笙?” 一个问题有如平地惊雷,虞秧强迫自己阖上眼睛,却没能立即进入梦乡,她越想不去想这个问题,偏偏它的后劲太大,一直徘徊在脑海不散。 她真的分得清楚……吗? …… 三月初一,本来这天应该有百官觐见的大朝会,但虞秧一早便接到消息说陛下身体抱恙,大朝取消。 ——难道这位新帝陛下真的是刚好感染时疾,上次在奉天殿也不是刻意不见她? 虞秧心神不宁,下床的时候还差点一脚踢在蜷缩在脚踏上的“小狗”身上。 男人已经醒了,可怜兮兮的仰望着她。虞秧不为所动,冷冷道:“我要走了,乖乖留在府里,不要闹事。” 谢临渊愕然:“大朝会不是取消了么,主人还要出去?” 虞秧反手在他的脸上拍了一下,力度不重,羞辱和警诫的意味却是极强。 “你这是在监视我的行踪?”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为了陛下?” 谢临渊连连摇头,语带委屈的说:“我只是怕主人累了。” 虞秧嘴角一勾,笑得惊心动魄:“我连三更半夜起来玩你也不累,朝早上值又会累得去哪里?” 说罢也不理他,迳自出了门。 虽说没有了大朝,虞秧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神机营,趁何问天未到之前她又取了陛下私兵那些火枪出来试了一会,然后去了库房翻看这五年来神机营对于大小事务所作的记录。 何问天前脚刚踏进神机营,虞秧便迎了上前,神色认真的说:“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是……关于陛下的。” 24. 终不似(七) 何问天知道有些东西虞秧问不明白便永远不会死心,长长叹了一口气:“虞大人请问。” “五年前东华门一役,神机营全营出动,你当时也在的吧?” 何问天点点头:“那时候把你直接救出的是戚家军的火枪队,我在后方指挥营下的手足善后。”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那个救了你就撤退的命令……是太子殿下直接向我们下达的。” “我知道。”虞秧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戚有容也是这么说的,我没有不信他,也没有怪责你们。”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们撤退期间,曾经遇到过三千营的拦截,后来又放我们走了,当时领头的人是谁?” 何问天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猜到了吧?那人就是今上,当时三千营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虞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得他有种心底发毛的感觉。盯了好一阵子,她才轻声问:“所以,五年前逼死阿言的,我们这位今上也有份。” 何问天大惊失色,伸手一下掩住她的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虞大人,慎言!” 虞秧秀眉一蹙,掰开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何不妥。“就像何大人自己说的,陛下是九五之尊,无论做什么也不会错的,那我不过想知道一些没有错的事实,那又有什么问题?” 何问天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叹虞秧的固执,还是叹自己被迫参与这场讨论的倒霉。 “陛下当时的确是得到了三千营的效忠,但他带着三千营根本就没有参与围攻皇城。” ——顶多是见死不救,罢了。 “况且,在你受伤之后,他也一声不吭地放我们出城了,不是么?” 虞秧想起了自己晕过去前看见的那抹身影,还有那人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阴恻恻的让她很不舒服。 可是这么说来,这位新帝陛下当初的确没有做出伤害过她的事。甚至还可以说是他放了重伤的她一马。 ——顶多就是对谢嘉言一个见死不救,而已。 虞秧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拖下去,索性话锋一转:“我看过这五年来神机营的交接记录,本来在那场宫变后后党的人已经控制了朝廷,他们的党羽无处不在,唯独进不了神机营,就好像神机营有什么隔绝党争的铜墙铁壁一样。” “而何大人也是苏太师的门生之中,唯一一个依然身居要职,不受苏派倒台影响的人。就好像……有人要神机营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受这五年来所有朝堂变迁影响一样。” 而这个人是谁呢? 真的好难猜啊。 何问天知道她想要的是怎么样的答案,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快要多了—— “虞大人猜得没错,保住我的正是后来在陛下的夺门之变中当居首功的贺大学士,当初在仁献太子死后、帝党没落之后在朝堂里和后党抗衡,让神机营得以成为党争净土的也是贺大学士。” 何问天顿了顿,耸耸肩又道:“也许他只是觉得神机营本就应该独立行事,不应该卷入党争这些俗务吧。” 贺大学士显然一直都是这位新帝陛下的心腹重臣,远在他还是身份尴尬的英帝太子时便已经是。 虞秧可不信那是巧合。 正如她并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善。 这些事看似全都与她无关,其实件件都与她有关。 英帝太子派言玉笙来勾引她,借机成为她的外室,然后借她之手把劫枪的罪名推到西厂头上,从而加速帝党后党之争;接着,他先控制三千营,然后大概和后党达成了某种协议,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杀了谢嘉言再控制景帝;然后,变数就开始了。 他本来可以杀了她。就算他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也大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需把身受重伤的她拖在京城里,她迟早失救而死。 他还保下了因为失枪案而欠她一个人情的何问天,保住神机营成为党争以外的净土,然后在铲除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东西两厂之后,召她回来这个唯一的净土为官。 似乎每一个变数都变得对她有利,但虞秧一向清楚,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免费馅饼。 最难还的,从来都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情债。 “你觉得,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 “你觉得,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神机营出来,虞秧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二话不说把贺平之揪了出来,没头没尾地就是一问。 贺平之没好气地说:“你好歹也等到出了皇城再说吧。” 两人在龙尾道上默默无言地走着,明明以前是无所不谈的好兄弟,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却已经足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出了奉天门,贺平之才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虞秧,眸中一片平和:“鱼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但我可以肯定地和你说,陛下废除了东西两厂,朝中再无勾心斗角的党派之争,黎民百姓也可畅所欲言而不用害怕以言入罪,在今上治下,我们的生活的确过得比以前好。” 虞秧嘲讽地道:“我知道你们父子都是他的宠臣,我也不过是小小质子而已,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好话。” “是你非要问我陛下是个怎样的人。”贺平之无奈地摆摆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幽幽加了一句:“鱼鱼,其实不只是你,这五年来我们所有人都一直在向前走。” 虞秧:…… 她知道贺平之说的是事实,景帝一朝党争严重、厂卫肆虐,朝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新帝登基之后的确在剪除腐枝,开创属于天顺一朝的新篇。贺平之和他那首辅老爹识时务是在向前走,天下人在新帝治下过他们的日子是在向前走,无论景泰八年发生过什么事,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谢嘉言也叫过她走啊,别回头。 可是回头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但虞秧还是不甘心。 何问天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贺平之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坊间的说书先生甚至听书的人也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但虞秧偏偏不信。 她记得那个阴沉得有如恶鬼的眼神,也记得他是怎样布局引得帝党后党自相残杀,然后就在那里坐收渔人之利。 她还记得他对谢嘉言见死不救。 虽然因为谢嘉言要做太子而被废的英帝太子本来就没有救谢嘉言的责任或理由,但虞秧偏偏就是不甘心。 “所以你不但率先向我们现在这位陛下投诚,而且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那位小面首是陛下的人,还偏偏用他来引我回京,还教他自己来镇南王府找我。”她越说越是不忿。“平子,我们十多年的友情,真的不值你这一点忠诚?” 贺平之听到“小面首”的事,明显有一下愕然。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是那个伶人自己承认的?” 虞秧冷哼一声:“他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不是还要否认吧。” 贺平之的脸色有些古怪,就像如鲠在喉一样,可到底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虞秧怎么也说不上来,只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鱼鱼,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虞秧捕捉到了他那一下的古怪,还有明明是他自己做过的事,偏偏要先向她确认是不是“那个伶人”向她亲口承认的举动。就好像……他在怕自己无意之中说多了或者说少了一样。 贺平之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这量可能还不少。 但个中因由她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得清楚,就像她也想不清楚那句“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是不是有什么言下之意。 不过这些细节她也只是藏在心底,表面依旧大剌剌地说道:“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对饮过了,不如去酒楼喝一杯?” 贺平之整个人从原地弹起。 虞秧咋舌:这也能让他吓成这样? 贺平之想起了谢临渊每每向他提起虞秧时的样子,他很清楚自己可以初入官场便一飞冲天升官发财除了老爹表态投诚以外还有别的原因,他再不避嫌的话乌纱不保事小,连累家族事大。 所以他忙不迭地连连摆手,“不了,都察院的事还没办妥,我堂堂右佥都御史被人弹劾花天酒地的话,我不要脸我爹可还要脸。鱼鱼你要玩的话,不还有那个小面首给你玩嘛。”话音未落便落荒而逃似的回进了奉天门里。 只剩虞秧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奉天门前,去酒楼喝酒别说在他们这些猪朋狗友之间再也正常不过,官场上的应酬贺平之应该也去得不少,不过去喝点杯中物而已,他也不用跑得这么快吧? 虞秧心里纳闷,贺平之叫她找她的“小面首”玩,她就偏偏不回,自己一个人去了刚回京时在里面听了一通说书的那家酒楼。 今天说书先生不在,大堂里也没有上次的人声鼎沸,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源远流长的箫声。 虞秧心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达官贵人,便在阁楼自己开了一个包间,打开房门看下楼去,正好看见台上吹箫的男子。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用料是平民所用的布帛,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清高矜贵的气质。 但最让虞秧移不开目光的,却是那人眼尾的一颗泪痣。 ——其实他长得不像谢嘉言。 别说是言玉笙那种像,就连陈青那样和谢嘉言有点像的笑容也没有。 但不知为何,虞秧的眼睛像是黏在了那颗泪痣上面一样,怎样也移不开去。 或许只是那股清高但并不带刺的柔和气质,仿若天生雪莲出淤泥而不染,但又包容万物,没有对别人审视或侵略的意思。 让她想起了谢嘉言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提情爱,也从没请求过要被怎样对待,他对她说的每一番话都只是希望她凡事顺心而行,好好爱自己。 虞秧点了酒一边小口呷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 那吹箫男子奏完一曲,大堂里的客人起哄着要他再吹一首,他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副谁也不得失的模样。 酒客大方打赏,他便大方道谢。 醉客借机调笑,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明明是酒楼里吹箫助兴的乐师,那人身上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反倒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 其实男子并不像谢嘉言,身为太子的谢嘉言相比之下反而是世俗了。 虞秧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把小二叫了上来。 “大人有何吩咐?”小二看见她腰间官印,点头哈腰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虞秧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遥遥一指台上男子。“这位公子的箫声实在是绕梁三日,我想亲自奉上一杯水酒以作答谢。” 小二看见那锭银子眼睛都要发光了,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地说:“燕公子和我们老板有个约定,他只会见相见的人,希望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虞秧浅浅一笑,点头应了。——燕、言,这两个字原来也没差得有多么远。 没过多久,那吹箫男子便跟着小二上了阁楼。 男子眉目舒朗,身形颀长,眼尾那点泪痣更添几分温文尔雅。他朝虞秧行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平民见官之礼:“见过大人。” 虞秧打量了他半晌,才淡淡问:“会吹《梅花引》吗?” 男子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正当他拿起箫来准备吹奏的时候,虞秧忽然有些不怀好意地笑:“坐。” 但包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男子看了看四周 ,神色有些无措。 虞秧往后一倚,笑着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坐这里。” 男子脸上似乎泛起了红晕,内心又似乎挣扎了那么一下,最终在她身前侧坐下来。 虞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斟了一杯酒递到男子唇边,话音慵懒却不容拒绝:“梅花酒配梅花引,我请公子喝的。” 男子微微启唇,喉结一滚,一杯酒喝进肚里。 虞秧眯起眼睛笑了:“真乖。” 箫声再次响起。 虞秧近距离地看着那颗泪痣,同时也看见了他轻颤的羽睫和澄明的眼神。 以及,男子身上的气息。 他的衣服显然有被熏过,却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谢嘉言用来熏衣的是宫里的檀香,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却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句句不是他,句句想起他。 一曲终了,仿佛还有绕梁余音。虞秧坐直身子,真诚地说道:“多谢公子赏面。” “大人客气了。”男子有些腼腆地说道。 虞秧定定地看着他:“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名字?” 男子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燕佳期。” 佳、嘉,其实也没有差很远。 “燕佳期。”虞秧怔忡地重复了一次,真心实意地说道:“是个好名字。” 男子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便重新回到楼下,阁楼再次安静下来。 虞秧也没有再喝,只是闻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松木清香,一个人坐了很久。 …… 在酒楼坐久了,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日已西斜。 府门外站了一个虞秧无比熟悉的人。 早春寒凉的夜里,谢临渊松松地披着一件披风,下面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这件衣服本来就是虞秧在五年前给他的衣物里其中一件,偏偏他在今晚穿着,却是巧合地和酒楼里那位燕公子重合了。 ……又是巧合? 晚风吹得他根本没有好好系着的披风飘呀飘的,肩上早已积了一层冰冷的夜露,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的肤色一向是病态的白,此刻更加没有血色,紧抿的双唇微微发青,漆黑的瞳子阴恻恻地死死盯着她。 虞秧走到他的面前,美人忽然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柔弱无骨地攀上她的身子,把头埋在她的肩窝上一嗅再嗅。 直到走进了屋,他才放开了她,转而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衣角,轻轻喊了一声“主人”。 虞秧淡淡地应了一声。 谢临渊扁扁嘴,委委屈屈地说:“大人身上好重的酒味。” “还有别人的味道。” 松木清香,太干净的味道,干净得让人讨厌。 虞秧嘴角微勾,笑意渐冷:“怎么,吃醋了?” “你是什么身份?” “我……”谢临渊一下语塞,却很快便低眉垂首,顺从地说道:“我是主人的奴、主人的狗。” 虞秧“啧”的一声。“所以,现在的狗还有资格管主人了?” 谢临渊连忙说:“没……没有。” 他悄悄抬眼观察主人的脸色,试探性地轻轻问:“但是,主人可不可以只养我一条狗。” 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只要够轻,虞秧就算听见了也有一个理由去装作自己听不见。 ——这样至少得到的不是一个直接的拒绝。 “不可以。”虞秧却是斩钉截铁地答道。 她眸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看似听话其实还是桀骜不驯的贱狗:“你越不想要的东西,就偏偏越要接受,原因只是因为我喜欢。” “但是,”谢临渊不甘心,他又用那种幽幽的语气说道:“主人根本不喜欢他们,无论那些人有哪一部分像仁献太子也好,主人喜欢玩的是我言玉笙。”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破空划过,谢临渊的半边脸上火辣辣的,这次的巴掌虞秧没有留力。 谢临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边嗡嗡声响。那一瞬间他还在想,果然这就是习武之人的力量啊。 他没有捂脸,也没有后退,只是默默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幽幽地微笑着站在原地。 半边脸上很快浮起红色的掌印,在他苍白得像易碎瓷器的脸上,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色。 谢临渊抿了一下唇,周身毛管直竖。 他好像*了。 虞秧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同一个位置上。 “管不住自己的贱狗。”她啧声冷笑,“我有准许你发\情了么?” “没……没有。”谢临渊冷汗直冒,脸上的痛刚刚才麻木了一点,切心钻骨的痛又接踵而来。 但痛归痛,他的眸光变得更加幽深,眸光深处的熊熊烈火燎得更旺,仿佛快要把人吞噬一样。 虞秧冷眼看着他身体上的变化,心里冷笑一声,呵,真贱。 只要是她的话,再激烈的惩罚也是奖赏吧? 偏偏这个“言玉笙”实在太危险,在一切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可以尽情地玩弄他、使用他,但不能让他从自己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以前告诉过你的,人的心很复杂,不要妄想猜度我的心思,你承受不起的。”她冷冷说道。 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你那个皇帝陛下主子也是。” …… 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不能让别人触碰的地方,我们称之为秘密,在自我保护的意识下,秘密就会被压抑、扭曲、遗忘,但当这种意识崩溃的时候,人的情绪会被牵动,妒忌、执着、暴力,一切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25. 终不似(八) 第二天一大清早,虞秧如常去神机营上值。她前脚一踏出府门,谢临渊后脚便离开了镇南王府。 一回到宫里,他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衣冠楚楚,面相威严,哪有半分在镇南王府中衣不蔽体卑贱求欢的样子。 贺平之已经在文华殿里等待,见谢临渊进来,便递上一叠都察院的文书:“臣已经整理好了各地巡按御史上报的文书,当中有人私相授受、贪污渎职的都作好记录再立案调查。” “当中有好些人,都是太皇太后那边的人。” 谢临渊脸色阴沉,殿里氛围瞬间一冷。 太皇太后就是曾经的孙太后,当年那场宫变是由孙太后的后党出面扶持谢临渊这个“正统太子”的结果,所以在他夺取奉天门而登基为帝之后虽然针对东西两厂,却给孙太后留了一分余地,体体面面地给她上了太皇太后的尊号,只是悄悄将她软禁在仁寿宫里不让她和曾经的党羽接触。 “后党的形成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孙太后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她一个人失势而瓦解。”谢临渊冷笑:“那是一整个庞大的利益网,只要还有利益,这个网便会一直结下去,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人,他们便可以为所欲为,就像对待景帝父子那样。” 贺平之道:“所以陛下将我放在都察院,将虞秧放在军中,还有以前东西两厂那些人——” 谢临渊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朕知道就算都察院正式立案调查,他们也只会官官相卫,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谢临渊嗤声冷笑,眸光渐变狠戾:“但没关系,那些和朕作对的人,朕自有办法……叫他们死。” 贺平之背上一寒,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站对了队…… ……吗? 他站对了队,却失去了一段最单纯的友情。 ——不,如果鱼鱼永远也不知道真相的话,或者她可以放下仁献太子的话,她总会明白他的苦心的。 还有戚有容…… 谢临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苏家那个前太子妃已经在乡下中了举人?” 贺平之嘴角抽搐:“那是苏家主,她和仁献太子的亲都没有结成过……” 谢临渊当然知道,但他偏要逞这个口舌之快,仿佛这样说了谢嘉言就没他干净了。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贺平之那句“提醒”,淡淡道:“叫你父亲准备好今年开恩科,听说这位苏家主有太师之风,如果她有这个能力高中进士,那说不定朕还有可以用她的地方。” “还有,派巡按去蓟州传旨,着戚有容回京述职。” 贺平之一一应了,正要退下,却忽听谢临渊道:“且慢。” 谢临渊慵懒地靠着椅背,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看得贺平之掌心一把冷汗。 “听说虞秧去都察院找过你。” 贺平之低眉顺首说道:“是。她问我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臣说陛下是一个明君。” “……呵。”谢临渊意味不明地一笑,看来鱼鱼已经开始求证她的怀疑了。至于明君吗……他知道自己并不光明磊落,甚至可算是人格卑劣,但这些都没有关系。 只要他装得够好就可以了。 …… 又到了下值的时间,虞秧明知府中有一个任她搓揉玩弄的大美人在等她回去,却没有什么回府的欲望,难得地应了何问天的邀请留下和一众同袍喝酒。 这些人大部分她都认识,都是五年前她还是编外都督的时候便已经认识的中层军官,都是些大剌剌的直肠直肚的义气儿女。 虞秧自回京之后也没有好好和他们坐下喝酒,而且当中有不少人都是五年前的东华门一役里出力营救她的前锋手足,她便给足礼数地先饮为敬,又一个一个地与他们促膝叙旧,离开神机营的时候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来,还得是何问天雇了马车送她回城。 门外一如既往地站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谢临渊披着大氅站在那里,看见虞秧摇摇晃晃地下车,上前一把将人扶住,解了大氅的扣子将她和自己一起包裹在大氅里。 大氅下谢临渊像一条柔弱无骨的蛇一样,整个人都攀附倚靠在虞秧身上,但酒醉的虞秧连路也走得不太稳,他便在依附之余又悄悄地扶着她走。 他觉得自己就像等待在外打拼的妻主回家的小娇夫一样,又想到此刻的他们就像那些中年夫妻一样互相扶持地向前走着,他就不由得神经兮兮地吃吃笑了起来。 虞秧似无所觉,谢临渊又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闷声说:“主人身上好大的酒味。” 虞秧轻笑:“怎么,你这贱狗又想管主人了?”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关系,她说的话虽然刻薄,语气却没有什么刁难的意思,懒洋洋的反而有几分调笑之意。 所以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浑浊的气息呼在她的脖子上,还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他听见了虞秧的呼吸骤然变重。 谢临渊得寸进尺地再舔了一下,又在她的脖子上印下一个轻吻。 “小狗喜欢主人身上的味道,酒味也喜欢……” 虞秧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进了屋里她也没有急于把人推开,慵懒地半躺在软榻上,任由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坐在她大腿上,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身上游走揉捏,像在漫不经心地玩弄一件还算顺手的物件。 谢临渊嘴里发出了诱惑的吟唱,一下又一下的吮吻落在虞秧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向上的趋势,直到他快要吻上她的唇。 虞秧眸光深深地看着他,轻叹一声:“阿言。” 谢临渊一下子僵住了,除了荒宫里的第一夜之外,虞秧从没有用这样情深款款的眼神看着自己,也没有像这样情深意重地唤他阿言,给他一种错觉自己是被捧在手心上的月光,而不是卑微求虐的贱狗。但他更加清楚虞秧看着的不是自己,她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的人是谢嘉言,他谢临渊不过是一件毫无价值的玩物而已。 他好恨啊。 恨意在他眸中稍纵即逝,但这已经给了虞秧足够时间,一脚把他踢下软榻。 “主人……”谢临渊瘫软在地,泪眼汪汪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 p>“你越界了。”虞秧懒洋洋地说道。 谢临渊伏在地上仰视着她,眸中泪珠晶莹,他讷讷说道:“明明主人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虞秧笑了起来,“作为小狗你是挺好玩的,但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没有作为人的喜欢。”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本来醉醺醺的人此刻无比清醒,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先发制人地说道:“同样地,你可以像小狗喜欢主人那样喜欢我,但你不可以像一个人爱另一个人那样爱你的主人。因为你一旦对我起了平等的心思,你就会开始不甘心,不甘心做一条下贱的狗,不甘心我会喜欢别的人,你会在乎得越来越多,你会想从我身上得到更多,甚至想要我给你对等的爱。” 她把那个“爱”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当中嘲讽的意味再也明显不过——她知道这只看似逆来顺受的小狗内心真正的野望,而那也是她唯一不想去给的东西。 “事实上,你已经开始不甘心了,不是吗?”虞秧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笑得惊心动魄。 谢临渊呆住了,他不知道虞秧现在是醉了没醉,就算是没醉他也没有想过她会这么清醒,会这么清楚他的想法,还要从根源掐断他的念头。 但她还不知道,自己对谢嘉言不甘心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她……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心战甚至比去年的夺门一役还要难打,但谢临渊绝不会放弃,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他垂下眉眼,以退为进地说道:“奴家知错了。小狗不敢对主人有非分之想,只求主人让小狗留在身边,不要再丢下我。” 虞秧坐在软榻上往后一靠,脸色似有松动,懒懒地翘起一条腿来。她浅浅笑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两只手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两勾。 谢临渊像收到主人命令的小狗一样,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虞秧把手往他的左前方一放,他便伸出左手紧握成爪,放在她的手心;虞秧握了握那只爪子,又把手掌移到他的右前方,小狗连忙识趣地奉上右边爪子。 虞秧揉了揉他的头,嘉许道:“乖狗。” 谢临渊像真正的狗那样舔了舔她的手心,又往她的腿上猛蹭。虞秧瞥了瞥他身前某处,哑然失笑:“这样也能*,真是一只骚小狗。” 翘起的脚朝他的方向缓缓移去,先是挑开他身上本就不多的衣服,在男人的身上随意勾勒,虞秧满意地看着他眼尾泛红、汗流满面,胸前那株大红牡丹红得开始逐渐失控的样子,她最喜欢的就是一层一层撕开这个人的面具,看他无法自持,只能以最真实的样子受她蹂躏,被她玩得破碎坏掉。 “主人,小狗想……”男人用支离破碎的嗓音哀求。 虞秧很轻很轻地笑了。 “去吧。”女郎的声音有如天籁。 谢临渊像烂泥一样瘫软在虞秧脚下,一双失去焦距的美目半睁着,胸口的蛇戏牡丹图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上面的小蛇仿佛栩栩如生地蜿蜒滑行,蜷曲起来的脚趾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虞秧用脚尖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淡淡道:“你这脏狗弄脏主人了,你说该怎么办?” 26. 终不似(九) 第二天一大早,神机营一干人等便被御史弹劾在军中饮酒、行为不检,而作为新任提督的虞秧在此事中负了全责,暂时停职罚俸。 虞秧急急找上贺平之,苦着一张脸连连喊冤。“平子你还真是害我不浅啊,五年前又是行为不检,五年后又是行为不检,这算是你们都察院欢迎我回京的方法么?” 没想到贺平之比她的脸更干巴巴的,喊冤喊得比被弹劾的那个还要大声。“这次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察院接到了匿名线报,还有探子查证,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啊。” 虞秧秀眉一扬,她就算相信贺平之是真的毫不知情,这番话听起来还是令她很不舒服。 匿名线报,探子查证,理直气壮地强加罪名,这些都是曾经东西两厂玩剩下来的东西。虞秧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东西两厂看起来是被新帝废除了,但如果它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消失呢……? 只是,谁会有这种心思去针对她?是当年后党的余孽吗?可是现在的她说好听的是一介武官,说难听的不过是朝廷忌惮镇南王的一个质子,一只放在京城的吉祥物而已。 虞秧想不过来,也就暂时不去想了,但她没有彻底放下,而是悄悄留了个心眼。 贺平之不知道她此刻心路历程的峰回路转,还在自顾自地安慰她:“其实现在国泰民安,神机营平时又没有真的仗要打,这军营饮酒的事过过风头就没事了。况且,这次你们聚众饮酒,但负上全责的只有你一个,你觉得那些和你饮酒的人会怎么想?” ……这个答案虞秧自然是知道的。 武人最讲义气,营里喝酒的事几乎所有提督以下的中层军官都有份,偏偏罚的只有虞秧一个,其他人只会觉得是她讲义气,为他们顶下所有罪责,对她这个新任的提督也只会心存歉意和敬意。 贺平之伸手仿佛要往她肩上大力一拍,陛下的眼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语带安抚地说:“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如今神机营那些坐营、把司、把牌官们都已经上表为你求情,你就当是休息一下,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后续的了,陛下怎么也得看整个神机营的面色是不是。” 虞秧已经搞不清楚了,到底神机营里是不是还有东西两厂的探子存在,想搞她的人到底是后党余孽还是陛下本人,但如果是陛下想要对她使绊子的话,他那不痛不痒的处罚反而是送给了她一件名为收服军心的大礼。 贺平之又安慰了她一句:“别想那么多了,鱼鱼,既来之则安之吧。” 虞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转头便出城上了金山。 她记得当年徐爵说过他的那位厂督大人快要被调去守皇陵了,所以他才要另谋高就,投靠西厂。回京之后她也找人问过,当年的东厂厂督张直现在就在金山守陵,本来守的是英帝的衣冠冢,景帝死后就被调去守景陵了。 虞秧在景陵外的小屋里找到了老态龙钟的张直。以前他还是翻云覆雨的张厂公时虞秧从未觉得这人老过,但其实他的年纪和已故的苏太师本来就相差无几,这几年来的守陵生活更是在他的脸上添了不少风霜。 “张公公。”虞秧对他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之礼,没有一丝轻慢。 “虞世女。”张直微微回礼,又道:“听说虞世女回京之后当上了神机营提督,应该叫你一声提督大人才是。” 虞秧有些惊讶,张直是被放逐来皇陵的,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几个走得出去,这位老人家现在还是一副与世隔绝的乡下佬模样,没想到对于京中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张直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微微笑道:“老夫现在落得这个境地,并不代表就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代表我那些昔日手下就没有一个愿意和老夫来往。” 虞秧忽然觉得这位老太监本来应该苍老疲倦的眼中,竟然还有一丝属于昔日厂督的霸气和凌厉。她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底发毛,更多的却是暗喜。 她确定自己找对人了。 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有几个问题,想向张公公讨教。” 张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虞大人回京之后,还未去过仁献太子陵吧?不如让老夫为你引路。” 谢嘉言的仁献太子陵就在张直守着的景陵旁边,虞秧其实一点也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欲,但她明白张直的意思,要是被人发现自己无端白事上了金山也总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她便跟在步伐蹒跚的张直身后,走进了这座谢嘉言的最后长眠之地。 太子陵只有简单的两进院落,前面是庄严肃穆的石砖前门,后面的享殿画风一变,反而布满了色彩缤纷的琉璃砖瓦,阳光从砖瓦间透进享殿,照在殿里作各式龙兽状的琉璃雕像上。 虞秧站在享殿中心,看着眼前七彩琉璃,竟然有种“不愧是谢嘉言”的感觉,没有那种天潢贵胄的压迫感,反而给人光明、温暖、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眼前一亮。 虞秧看得有些怔忡,过了半晌才轻轻一笑:“阿言明明不在这里,我却总是有种感觉,他一直都在。” 张直说:“仁献太子的墓碑就在这座享殿后,大人可要去看看?” 虞秧摇了摇头,是谢嘉言叫她别回头的,他们没有再见的必要。“就在这里说吧。” 她没有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直接问张直:“听说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已经废除了东西两厂,那公公那些昔日手下……” 张直呵呵一笑:“那样的话,虞大人自己也是不信的吧?” 虞秧抿着唇,没有说话。 张直徐徐道:“东西两厂是太后麾下的狗腿,陛下登基后自然是不可能继续用它。但厂卫番子本来就没有忠诚可言,你看徐爵那个贱人当年可以毫不犹豫地咬我一口就知道了。 ——所以,废除两厂不过是做给无知百姓看的一场明君戏码罢了,事实上包括徐爵那个贱人在内,所有人早就被陛下收编为自己所用。老夫这样说,虞大人明白了么?” 虞秧沉默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抬首看着墙上的莲纹琉璃彩绘,很轻很轻地说道: “我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放下,实际上我是真的放下了,直到今上一纸谕令召我回京。然后我又以为东西两厂已经被陛下瓦解,就算想要找那些杀死阿言的人报仇也是无从入手。” “但是,我错了。”她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默默站着的张直,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是我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而我生平最恨,就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张公公,”她走到张直面前,直直地与他表面疲倦却暗藏锋锐的双眸对视。“你就甘心困在景陵终老,而徐爵背叛完公公又背叛了太后,但至今依然可以在陛下手下混得风生水起么?” 张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微微一笑。“虞大人,你不甘心的不是做了三姓家奴的徐爵,而是利用太后策反东厂,又利用东厂间接逼死仁献太子的……陛下。” “恕老夫没有大人的野心——”他掩嘴一笑,“啊不,是不甘心。” 虞秧眸光一暗,冷笑:“公公没有半点野心的话,怎么不在金山上安心度日,还要和那些昔日手下有所来往?” 张直一下语塞。 虞秧朝他一拱手,“谢谢公公今日替在下解惑,虞秧告辞。”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仁献太子陵。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谢嘉言的墓碑一眼。 …… 或许是刚刚去完仁献太子陵的关系,虞秧又想起了同样受过谢嘉言恩惠、嘴角长着小梨涡的陈青。 从金山下来回府的路上本来不会经过陈祥记,但她还是刻意走了一趟,没想却摸了个门钉。 外面贴着一张纸,歪歪斜斜地写着:“东主有事,无期关门。” 虞秧拍了拍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门后似乎真的没人。但这就奇怪了,陈祥记的铺子是前铺后居,就算关了门这屋子里也应该是住了人的。 陈祥记的对面是一家绸缎庄,虞秧走进铺子里,也不废话,直接问那掌柜:“对面那家陈祥记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头也没抬,“不知道欸,今天早上回来开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虞秧抓住了重点,“那就是昨天还在的?” “是啊,”掌柜耸耸肩,“不过这几年来老陈的身体一直不好,你看掌柜都换了他儿子当了,说不定是老陈有什么事他们才要关铺照顾。” 听起来很合理,但虞秧总是有种很不舒服的直觉。 她回到陈祥记的铺子前,那张“东主有事,无期关门”的告示她刚刚只是看了一眼,这次却整个人凑了上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起那张纸来。 她终于知道那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 陈家是普通人家,陈青是糕点师傅不是考秀才的文人,勉强会写几个字还写得歪歪斜斜的其实合理至极。 虽然合理得有点巧合,但这个解释姑且可以接受。 问题是出在那张纸。 那张纸白白的没有什么花巧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宫廷所用的白笺。 27. 终不似(十) 虞秧离开了陈祥记,直接打道回府。 自言玉笙登堂入室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像小娇夫一样出来迎接。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府中。老管家送晚膳进来的时候,虞秧问了一句,才知道她的小宠物一早就出去了,就连平时他也没有乖乖待在家里,不过是等她上值后再离开,然后在她下值前回家而已。 ……呵。 还真是一条青竹蛇啊。 晚饭才吃了一半,青竹蛇便回来了。谢临渊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来便通通撂在桌上,走到虞秧身后环抱住她的腰,整颗头埋在她的后颈处一通乱嗦。 虞秧难得纵容地任他乱蹭一通,然后非常平静地说了句:“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往外面跑。” 谢临渊抱得更紧了,既像一只黏人的大狗狗,又像一条准备把猎物缠住让它动弹不得再一口吞吃入腹的大毒蛇。 “我给主人买东西回来了。”谢临渊答非所问,声音柔媚魅惑,带着刻意的讨好。 “是吗?”虞秧轻轻一笑,谢临渊从后面看不见的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笑意。“打开给我看看。” 谢临渊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第一样东西是一件紫色的织锦深衣,虞秧没有怎么带行李上京,这些日子穿的不是官袍就是军服,倒是他有心了给自己造了一件日常穿的便服。 深衣看起来出奇的合身,上面还绣了并不含蓄的牡丹祥纹,仿佛刻意要和美人蛇胸前那幅蛇戏牡丹图凑成一对似的。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虞秧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听在谢临渊耳中却已是莫大的嘉许,兴奋不已地直往她的手上蹭。 “还有别的呢?” 谢临渊脸上红晕又深了一分。 第二样东西是条狗尾巴。 似乎是五年前他戴着诱惑过她的那一条,又似乎是全新的一条。虞秧只知道顶端那块玉似乎比之前要大得多,上面还有一些凹凹凸凸的纹样。 “你倒是会享受。”虞秧冷笑。“衣服脱了,自己戴起来给我看看。” 谢临渊眉眼低垂,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耻和温顺:“是,主人。” 戴上尾巴的那一刻,还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微微沙哑的吟唱。 戴上尾巴后,他便顺势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双手曲起放在眼前,扮足了一只乖狗的样子。 虞秧不为所动。 “还有呢?” 接下来是一个小小的铃铛,精巧细致的金铃连着一个钩子,谢临渊把铃铛双手奉上,昂起脖子突出了自己颈间的项圈,轻轻说道:“主人给狗狗在项圈上戴上铃铛,就不怕狗狗走丢了。” 虞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丢了就走丢了,主人还可以养很多只狗。” 谢临渊眸光一沉,垂下的眼帘掩住了那一刻狠戾得可怖的眼神。主人不会有别的狗了,这一点他可以保证。 虞秧随手把铃铛放在一旁,眼角瞥到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 她伸手打开了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陌生的核桃酥,说是陌生,因为那并不是陈祥记的款式。 虞秧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今天经过陈祥记,发现他们把门关了,人也不知去向。” 谢临渊愣了一下,半晌才啊的一声,仿佛他刚刚才知道一样。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满是讨好地说:“奴家也是今天发现了城南这家如意斋,听说他们的核桃酥比陈祥记的还要好吃,主人要不要试一块?” 虞秧微笑着说:“小狗先替主人试一块吧。” 谢临渊呆呆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总是有种凉凉的预感,却无法从虞秧那张笑脸看出一点端倪。 虞秧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核桃酥,递到他的面前,忽然手上一松,核桃酥直接掉到地上。 谢临渊立时反应过来,正要拾起那块核桃酥,虞秧的脚已经踩了下去,圆圆的酥饼一下子变得粉身碎骨。 偏偏她还一脸爱怜地笑着问他:“想吃么,乖阿言?” 谢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有一丝兴奋的颤抖。 “想要什么?”虞秧明知故问。 谢临渊仰望着她:“想吃核桃酥。” “想吃哪一块,说清楚一点。”虞秧像恶魔一样,用最温柔的声音诱导着他。 谢临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顿,全身上下酥酥麻麻的,控制不住地颤栗不止。 他发烧了。 “想吃……主人脚下的那一块。” 虞秧拍了拍他的脸。“整句说。” 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小狗想吃主人脚下的核桃酥。” “啧啧啧,”虞秧笑了起来,“你真贱啊。” “不过我觉得你的样子还可以更贱一点。” 她拿起台面上的小金铃,另一只手移到他身前那幅蛇戏牡丹图上,开始□□起那颗牡丹花蕊来。 没多久花蕊便被玩得红艳欲滴,谢临渊闭着眼睛享受着,忽听虞秧笑了一声。 然后是一下锥心的痛。 铃铛挂在了牡丹花蕊上。 “这东西买得不错,小狗挺有眼光的。”虞秧笑着命令:“摇两下来听听。” 谢临渊忍着痛,左右摇摆了两下。 虞秧摸了摸他的头:“主人准小狗吃了,来吧。” 踩着核桃酥的脚微微抬起,鞋底却有意无意地正对着他。“小狗不要浪费食物,知道么?” 美人眼眶红红的,身前的牡丹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由内到外像被火灼烧一样难受。但他还是伸出了舌头,像青竹蛇那样红红的长长的舌头,把鞋底的饼屑一点一点地卷了进去。 虞秧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自甘下贱的美人:“小狗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既不是嘲讽,也没有好奇,就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满室寂静只有谢临渊舔着饼屑的声音,虞秧间中用脚勾一下牡丹花蕊,他的身子便剧烈地抖动一下,小金铃叮叮当当地乱响一通。 “可惜了。”虞秧又没头没尾地 说了一句。 谢临渊舔食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什么可惜?” 虞秧轻轻一笑,没有回答他的话:“言玉笙,你还有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谢临渊抬起头,目光纯粹不带一丝杂质:“没有,主人。” 虞秧嗯了一声,谢临渊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鞋底和地板都被清理得一尘不染,谢临渊抬首仰望上方的主人,眼里满是对主人嘉许的恳求。 虞秧很轻很轻地笑了声。 “好吃吗?” “好……好吃。”谢临渊爽得鼻息渐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金铃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比陈祥记的好吃?” “比陈祥记的好吃,主人。”他柔声应道。 虞秧摇摇头:“言玉笙,你错了。”她少有地叫了他的全名。“我这辈子会喜欢很多东西,但认准了最喜欢的,就怎样也不会变。明白了吗?” 谢临渊眸中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虞秧句句不提那个人,可句句说的都是那个人。她是要告诉自己:不要妄想改变她的想法。 一句口舌之快你发现得了,主人,那后面整盘布局呢,你又会不会一叶障目? “奴家明白。”他低眉垂首,温顺地答。 虞秧弯低身子,拽住他脖子上的项圈逼他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中也没有半点温度。 “那我再问你一次,陈青他——去了哪里?” “主人,”谢临渊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霎眼间已经是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子。“奴家又怎会知道?” 虞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心底发怵。半晌,她才淡淡说道:“你没有问我陈青是谁。” 谢临渊又变了一次脸,从脆弱变得慌张起来:“我……主人,我真的……” 虞秧放开握着项圈的手,重新站了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不能一心对待主人的狗,我还是不要了。” 她拍了拍身上衣服的皱褶,正要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小腿忽然被一下抱住。 “放手。” 谢临渊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仿佛溺水的人正在紧紧攥着水面上的最后一条浮木一样。 “求求你,主人……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奴家做什么都可以,主人要怎样玩奴家都可以的……” 虞秧眸光一暗,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软成一摊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蛇蝎美人。 “真的怎么玩都可以?” 谢临渊死命地点头,死命地往她身上蹭,小金铃叮叮当当地一通乱响。 “玩死奴也可以。” “是吗?”虞秧没有什么意思地反问了一下,忽然走到一旁的武器架前,拿起了自己那把三管鸟铳。 谢临渊的呼吸一下子凝滞。 虞秧慢条斯理地给鸟铳上了膛,把铳柄架在肩上,铳口直直对准他的太阳穴。 谢临渊闭上了眼睛。 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不让虞秧看见他眼中此刻飞快转过的所有算计。 28. 終不似(十一) 铳口抵在谢临渊的太阳穴上,彷佛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虞秧冷笑,就算在性命悬于一线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愿意说出真相么? 愤怒、暴戾和肆虐欲在心中的阴暗处开始疯狂滋长,虞秧舔了舔唇,扣下扳机。 砰! 电光火石之间,鸟铳的铳口一偏,铅弹擦着男人大腿内侧而过,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嵌在地上。 血腥味在屋子里弥漫开去。 “嘶……” 虞秧把鸟铳放回架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那道新鲜的伤口,看着男人因摩擦伤口而止不住的颤栗,微微笑着把鲜红的血抹在他的唇上。 “尝尝你自己的血。” 谢临渊的额头上都是汗,脸上表情隐忍痛苦,本来咬得紧紧的牙关却在听到了这个命令后有所松动,蛇信伸出舔上了自己的唇。 他的眉头皱成一团。“不好吃。” “是吗?”虞秧漫不经心的摸了摸美人眼尾的嫣红泪痣,“可是刚才火铳一响的时候,你的眼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主人,不是……”谢临渊颤抖着说:“奴家害怕……奴家好痛。” 虞秧嗤笑,他也会怕? 谢临渊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汨汨往外淌着血,虞秧定定的看着那条由自己划出来的刻纹,幽深的瞳子里全是映照出来的鲜红血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叫嚣着想要更多的阴暗欲望,淡淡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自己离开,也可以选择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然后你就可以站起来给自己包扎。” 谢临渊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求主人狠狠惩罚。” ——就算是这样,也不愿说出真相。 那一枪的火力和准绳虞秧都计算好了,铅弹穿透和撕裂的痛苦远远要大于实质伤害,痊愈之后对他的脚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 他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的吗? 虞秧笑出声来,勾住他脖子上的项圈一下勒紧,舔得干干净净的鞋子一下踩在那道伤口上。“那就别怪我今天把你玩残。” “呃……”谢临渊禁不住一声低哼,唇角似乎被咬着了一点血珠。 虞秧重新坐了下去,斟了一杯热茶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朝他勾勾手指。 谢临渊连忙爬了过去,说是爬,其实更像是拖着麻木的腿蠕动过去。 虞秧慵懒的坐在椅上,拿着茶杯的素手一倾,一整杯茶倒在谢临渊的伤口上。 伤口流着的血一下子被冲淡了,伤口附近的皮肉一下子红肿起来,变得更加狰狞恐怖。谢临渊忍不住高呼一声。 虞秧不为所动,相比她手下动作的血腥残忍,她的话音平静而不带一丝波澜:“主人纾尊降贵的为你洗伤口,贱狗都不用道谢的吗?” “奴……贱狗多谢主人。”谢临渊每说一个字便颤抖一次,他的身体里又酥又麻又痛又痒,他快要被这些感觉逼疯了。 “嗯,不用谢。”虞秧笑眯眯的说着,再次斟了一杯热茶。“差点忘记了,你还有一处伤口。” 茶杯再次倾斜,滚烫的热茶全部倒在了被铃铛穿过的伤口上。 那幅蛇戏牡丹图一下子被烫得扭曲变形,虞秧眸光深深的看着被烫得肿胀红润的牡丹花蕊,忽然觉得这幅图本来确是太过完整了,就是要这种带着瑕疵甚至是被破坏破碎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完美。 “嘶……多谢主人。” 这次虞秧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拿起了整个茶壶,摇了摇掂量了里面所剩多少,笑吟吟的问:“小狗渴了吧?” 谢临渊知道自己只能有一个答案。他长大嘴巴,虔诚的仰望上方残忍的支配者,等待热茶灌下来的一刻。 虞秧却摇了摇头。“不是这张嘴,另外一张。” 谢临渊身躯一震,他用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求恳的看着虞秧,却只看见了她没有一丝怜惜的表情。 他只能拖着又伤又肿的脚,缓缓转过身子,地上被硬生生拖出了一行被热茶冲淡过的血迹。 “自己张开。”虞秧冷冷命令。 尾巴被拿了下来,谢临渊有一下竟然有空虚的感觉,但就在下一刻,一整壶滚烫的热茶便倒了进去。 谢临渊终于忍不住,一声响彻整个镇南王府的痛呼:“啊——!” 他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不是平时装出来的柔弱无骨,而是整个人都失控了的无力痉挛。溢出的热茶一点一滴的滴落在地,融和了血迹划出妖异又暧昧的水痕。 虞秧眸光幽深的看着他,抬脚踢了踢,“撅好了,一滴也不许漏。” 谢临渊现在连动一动都有困难,他呜咽着说:“狗狗求求主人……帮帮狗狗。” “废物,一点事都做不好。”虞秧嘴上毫不留情的训斥道,声音却因为眼前景象而变得有些沙哑。 尾巴被重新戴上,谢临渊却更加难受了,不安的在地上蠕动着。虞秧忽然想,有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蛇吞象的肚子不知是不是这个模样?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谢临渊看着她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像是魔怔了一样,连身上各处的痛也忘记了,痴迷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笑脸上。 直到虞秧把金疮药和布带扔在他的面前,他才骤然回神。 “你的手没废,自己包扎好了。”她冷冷丢下一句便进了内堂。 谢临渊咬着牙关给腿上伤口上了药用布条包扎起来,又看了看胸前伤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用清水洗了一下,却没有取下铃铛。 看样子主人是不打算让他进去睡觉了,谢临渊拖着上了药后更加麻痺的腿爬到桌下,准备就在这里屈就一晚。 眼睛才刚阖上,他便感觉到自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他不敢睁开眼睛,但身体还是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也一下子滞住,其实谁也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虞秧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走到内堂,她随手把两张棉被铺在地上,不算温柔的把男人放了上去,也没打算揭穿他装睡的事实,直接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谢临渊没有睡,他知道虞秧也知道自己没有睡,但他也很难得地没有作妖,只是在那两张棉被粗制而成的“狗窝”里干坐一晚。 …… 第二天虞秧起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依旧呆呆坐在“狗窝”里的美人蛇。 说是美人蛇,显然一整晚没睡、长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男人现在更像一只傻狗了。虞秧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唤了出来。 谢临渊倏地回神,试探性的叫了一声:“主人……” 傻狗满身是伤,肚子还鼓胀着,一副真的被玩坏了玩惨了的样 子。虞秧心底有一丝戚戚然,她知道自己昨晚是有些过份了,但谁叫平时总是装得那么乖巧顺从的美人偏偏就在昨晚那么倔强呢? 但她是主人而言玉笙是狗,主人是绝不可能向狗道歉的,所以她只是走到狗窝前蹲了下去,柔声问:“还能不能走?” 傻狗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虞秧再次把人打横抱起,带到后堂的澡池里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拿出尾巴的那一刻谢临渊双手掩面,指缝间的面颊比热茶烫过的地方还要红。 习惯是样可怕的东西,本来让他难受了一整晚的东西一下子没有了,空虚感却立即汹涌而上,谢临渊下意识的收缩了一下,却一点也没法缓解那阵渴望。 忽然一只手抚上了他。 ——喔对,是来清洗自己的。 但他的脑海已经糊成一团,本能让他一直往那只手上送,武者带着薄茧的指上触感让他颤栗不已,然后他便更加变本加厉的蹭着那只手,整个人也不安份的扭动着渴求手的主人给予自己更多刺激。 “别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打在他的背上,彷佛在惩罚他那些不安份的小动作,微哑的嗓音里却多了一丝昨晚没有的温度。 虞秧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她玩得遍体鳞伤的美人,白瓷般的肌肤上不是结痂就是红肿,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出自她虞秧的手笔,都是属于她虞秧一个人。但即便伤重如此,她只要轻轻一触,被她玩成这副样子的人还是会自轻自贱、欲求不满。 支配的快感油然而生。 虞秧并不后悔昨晚过份的举动,但如果傻狗听话,她可以适当的给予一点补偿。 她把人从水里拎了出来,放在一旁的软塌上,自己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言玉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陈青到底去了哪里。” “奴……奴真的不知道。”谢临渊很轻很轻的说,一双桃花眼可怜而真挚,看着她的眼神只有一片挚诚……以及深处燃烧着的点点欲望。 虞秧的眼神冷了下去,这时谢临渊又说:“但是我知道一些别的东西。” “主人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身不由己,但是!他们逼我汇报主人你的行踪,所以才有了军中喝酒的事,但是这件事对主人收服军心来说不是好事么?”小狗眼睛一眨一眨的,写满了对主人的渴求。“陈祥记老板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想跟他们说的,求主人信我这一次……” 虞秧默默听罢,谢临渊悄悄观察她的神色,竟是没有任何变化。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平静的问:“他们,是谁?” 谢临渊想了很久,似乎在犹豫着这问题他该不该答,又或者是该怎么答。 “内厂。” “比以前的东厂西厂更加隐秘的、藏在暗处的大内密探。” “我……没有办法不听他们的话。” 内厂。 虞秧的直觉告诉她,关于这个“内厂”的事,这条狡猾的坏狗并没有说谎。身边发生的事以及从张公公口中听回来的情报一下子都串连了起来,原来东厂西厂真的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成为天子手上一把更黑、更利、更快的杀人刀。 她不知道坏狗为什么要告诉她这条重要的线索,但她现在的确有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至于那句“身不由己”嘛……呵呵。 29. 终不似(十二) 内厂——虞秧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既然你应该能说出内厂的名字,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说?” 虞秧目光冷漠,谢临渊却无畏无惧地与她对视,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因为……奴家想要主人的惩戒。” 他这话说得露骨又直白,虞秧忍不住嗤笑:“你以为的惩戒,是用你、玩你,满足你那些下贱的欲望,而不是真的打你、伤你?” 她摇了摇头:“言玉笙,你太自以为是了。” “主人,我错了。”谢临渊上赶着认错。“我再也不敢妄自猜度主人的意思,以后有什么东西也不敢隐瞒主人。” 小狗水汪汪的眼睛真挚恳求地看着自己,虞秧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条坏狗根本没改,直到如今他还是有所隐瞒,但是这场游戏她没有办法不玩下去。 不是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就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明知这是一场极之危险的游戏,可想到这里,她还是禁不住地兴奋起来。 包扎的布条在冲洗的时候换了下来,虞秧伸手抚上了男人大腿内侧堪堪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指腹粗砺的触感让男人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她一把按住。 “……痒。”谢临渊带着哭腔勉强吐了一个字。 “是这里痒,还是这里——”粗砺的指腹点了点那颗泛着血红的牡丹花蕊,又点了点他身后空虚难耐的地方,“还是这里?” “都痒。”谢临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撒着娇缠上她的身子,张嘴衔进她的另一只手带着讨好的服侍。 虞秧轻轻拨了一下牡丹花蕊,又把轻不重地掐了下去,伴随着男人哑声低呼,金铃叮叮当当一通乱响。“还痒不痒?” “还痒。”谢临渊颤声说:“想被主人*。” 虞秧把手指抽出,随手在他散落的头发上擦了擦。她目光淡然地看着那张红晕未散的脸,以及闪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修饰遮掩的痴痴迷恋。 她似乎很浅很浅地笑了,抹干净的手指挑起谢临渊的下巴,他那红艳诱人的嘴唇上还泛着一丝湿润。她的手指按了上去,把那一丝湿润擦得无影无踪。 “可是我没有兴致。”她故作苦恼地说:“那怎么办才好呢?” “我……”谢临渊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嗫嚅着说:“我可以服侍主人。……取悦主人。”说罢缓缓舔了舔唇,一脸无辜动作却是充满暗示。 “想碰我。”虞秧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你的贱嘴配么?” 她毫无留恋地站起身来,随手拿了一套衣服换上,恰好正是谢临渊昨天带来的那一套。但她对这是什么衣服根本毫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小狗所期待的表示,只是拍了拍他的头顶,淡淡道:“我要出去了,自己包扎好,别让伤口破裂了。有什么需要的话自己找犀先生,我帮不了你。” 她这么淡漠平静地叫他自己找那根犀角—— 谢临渊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虞秧想了想,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拿了药膏布条过来,默默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又给他穿上了衣服。 谢临渊看着她专注起来却没有什么感情的样子,心下却是一暖——他赌得没错,鱼鱼不是一个完全无情的人。 只要还有一丁点的感情,他就有足够的把握了。 虞秧出了门,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马不停蹄地出了城,先是在城门口停了一会,然后直上金山。 张直今天在景陵门外拔草。看见虞秧再次在景陵出现,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老夫和虞大人本来素不相识,想不到现在来看得老夫最多的,还是虞大人你啊。” 虞秧没有和他客套,单刀直入地说:“晚辈今日上来,是想知道徐爵和那些向陛下投诚的厂卫番子,现在是不是在一个叫内厂的地方。” 张直的眼中闪过一下锋芒,他由衷地赞叹道:“不过一日时间虞大人便可以从怀疑到求证到查到‘内厂’这两个字,果然是后生可畏,大人前途无可限量啊。” 虞秧自嘲地笑笑,“巧合而已。” 她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话锋一转:“如果我想请公公帮我从内厂手中救出一个人,不知道公公做不做得到?” 张直一下子停下了所有动作。他的目光变得审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虞秧,仿佛在看着什么怪物。 “老夫刚刚才说虞大人后生可畏,现在虞大人便搞错了两样很重要的东西。” “首先,老夫想不到一个帮虞大人你的理由。老夫现在安于现状,什么也不想改变,实在没有任何所求是虞大人可以给予老夫的。” “然后,老夫的确有些还能说上话的昔日手下在内厂做事,但他们的忠诚都清清楚楚地给予陛下,老夫根本就没有这个本事叫他们放走任何一个人。” 厂卫番子的忠诚本来就是笑话,虞秧也不信张直没有改变他们想法的本事。 但她也早就做好了张直会完全置身事外的心理准备,她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娓娓说道:“我知道当年苏太师是由张公公举荐入朝,到他入阁掌权之后再投桃报李助公公登上前所未有的高位,形成互利共生的关系,一路历经三朝而不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张直的眼睛:“张公公愿不愿意在晚辈身上,再赌一次?” 张直哑然失笑。 “恕老夫直言,想要做苏太师曾经做过的事,虞大人还不够格。首先,你是武官,不能像苏太师那样进入内阁作出决策;然后,我看到了虞大人的不甘和野心,但我还未看到大人对于陛下或朝政的影响力。” 他顿了顿,“一个神机营,也不足以改变京师的局势,这一点虞大人在五年前已经体会过了吧?” 不得不说,张直的话直白得残忍,但他所说的也是真得不能再真。 她需要更厚的实力,她需要谈判的筹码,她需要证明……自己对现在新帝朝堂的影响力。 或者她需要多几个盟友。 说到盟友,虞秧回城的时候便接到宫中来旨,传召她入宫觐见。 传旨的内侍悄悄对她说:“蓟州戚将军来了,他听说了虞大人的事,也为大人求情了。” “戚有容?” 这一年来戚有容已经正式执掌蓟州军中军大旗,虽然戚少保还是蓟州总兵,但戚有容已经不是戚“小”将军、少保之子,而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虞秧踏进乾清宫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站在屏风前面的戚有容,第二眼看见的才是那个碍眼的屏风。 屏风后一抹人影半躺半坐,爱显摆的新帝陛下竟然不在奉天殿上接见述职外臣,似乎真的是病得不轻,甚至……不良于行。 说话的依旧是新帝身边的内侍。“这次军中饮酒的事,鉴于神机营上至提督、下至百夫兵士都一直为虞大人向内阁求情,而戚将军这次面圣也提出希望和虞大人可以切磋一下火枪技术,故陛下有令,虞大人官复原职,着令立即带戚将军往神机营观摩,行为不检的事望日后不要再犯。” 虞秧规规矩矩地跪地谢恩:“谢陛下。” 行礼的姿态谦卑恭谨,一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屏风后的剪影。剪影自始至终静默而僵硬,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直到他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扶她起来。动作之间衣物的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这次虞秧离得并不遥远,也就一声不落地听在耳中。 新帝似乎坐得有点不舒服,在榻上翻了个身。这次虞秧听得更加清楚,在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中,还有一下若隐若现的—— “当啷”。 …… 直到 走在出宫路上,虞秧才第一次看清楚了五年后的戚有容。 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前戚有容把她送回南境的时候,之后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也没有机会再见。 北境的风霜在戚有容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曾经一身棱角的青年长成了依旧冷峻的大人,身上却多了一分成熟稳重的韵味。 而且,究竟是这身将军的朝服往小了做,还是那件朝服下的线条又更加突出了。 虞秧视线停留的地方戚有容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然不过地挺胸收腹,在她变得更加热切的目光下淡淡问道:“在看什么?” 虞秧想也不想便说:“在看乃……大。” 戚有容冷哼一声,换来虞秧嘿嘿一笑:“五年不见,乃大怎么还是这么冷淡啊。” 他这下索性闭上了嘴巴。 虞秧却没有放过他,依旧笑眯眯地问:“乃大这五年来有没有想我呀。” 戚有容闭口不言。 虞秧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听说陛下登基之后新设了一个神秘的内厂,而这内厂的衙门和诏狱就在这宫城里的某处地底。乃大可有听闻过?” 戚有容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眉头紧皱道:“鱼鱼,慎言。” 虞秧歪着头,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她放轻声音又再问了一次:“乃大,你对这个所谓的内厂,认识又有多少呢?” 戚有容沉默了。 事实上,直到他们站在神机营的武器库里之前,他都没有说话。 然后,就在武器库里,他看到了那批火枪。 虞秧敏锐地捕捉到了戚有容的神色变化,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想到怎么答我了吗?” 戚有容怔怔地看着那批火枪,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批火枪——你一早已经看出来了。”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虞秧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他:“没错。” 戚有容道:“我现在也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五年前那批被劫的火枪,从来都没有在关外出现过。” 虞秧低下了头,戚有容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只知道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说我一早便猜到这批火枪的来历,那我自然也一早便猜到当年被劫的那批火枪实际上是谁做的、去了哪里。但是乃大,我还是要多谢你坦白地告诉我。” 戚有容一贯冷硬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虞秧止住。 “我记得你五年前说过,你曾经在一座荒宫里见过年少时的英帝太子,那时你感到无力、愤怒,想要为他打抱不平;但后来你终于发现了,你根本做不了谁的英雄。”她直直地看着戚有容,目光真挚而坦荡,纯澈如此的眼眸让戚有容一阵心虚。“其实你不是做不了英雄豪杰,而是当时的英帝太子、当今的皇帝陛下,根本就不需要英雄搭救。” “他所走的每一步路其实都早已计算好了,就算是你也不过是他大局之中的其中一只棋子,不是吗?” 戚有容身躯一震,两片薄唇又是几番翕张,最终只是很轻很轻的、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那位是谁?” 他问得不清不楚的,声音也轻得就连近在咫尺的虞秧也几乎听不见。 可她还是听见了,她也心知肚明戚有容问的是谁。“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戚有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悠长而深邃:“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这位陛下心机深沉,城府甚深,在你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踏进了他的圈套。” “至于你的问题,我实在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内厂诏狱在皇城某处地下——你想要的答案,大概只能从陛下口中得到。” 30. 终不似(十三) 陛下心机深沉,城府甚深,在你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踏进了他的圈套。 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同一个问题虞秧问过贺平之,问过何问天,甚至问过毫不相干的路人,但得到的都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直到听到戚有容的答案,她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答案,这才是真正的陛下。 “所以,你在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便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还是你是真的自愿帮他?” 戚有容嘴角微勾,虞秧也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一个苦笑。“谁知道呢,或者我在小时候看见荒宫里逗玩小蛇的陛下,那便已经是他设给我踩的圈套。毕竟,有哪家孩子会喜欢与毒蛇为伍,偏偏陛下一边逗玩着蛇,一边又做出这么一副可怜寂寞的样子呢。” 虞秧不期然地想起了自己那个梦。直到现在她还是分不清楚那是梦境还是记忆,但梦里那个孩子也是诡异得很,明明只差一点点便要被蛇咬死还要问她喜不喜欢那条毒蛇,就像她的答案相比他的生命来说有多么重要似的。 戚有容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难得话多地说了下去:“但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陛下,也不是为了景帝,而是为了戚家和蓟州军民。” “你看朝廷党争那么激烈,就连三朝元老的苏太师一死,那些跟随他的人都可以在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我不能让蓟州军落得和苏派一样的下场,也不能让父亲变成下一个张直。” “我明白了。”虞秧平静地说。“所以你会帮助当时的英帝太子隐瞒劫枪的事,同时也会站在景帝这边对付后党,阿言密令你在东华门接我出来然后撤退,你也听从了他的命令。” 戚有容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当日东华门的营救行动并非只是因为谢嘉言的命令,想了想还是算了,没有必要。 多余的感情对谁也不好,自己既是,鱼鱼亦然。 虞秧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么乃大,不如由你来告诉我,你我到底是敌是友,我还可以信你吗?” 戚有容的眼中似乎掠过了一抹受伤之色,快得虞秧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毕竟她眨了眨眼面前男子又恢复了一副冷硬的面容。 戚有容无比认真地说:“虽然我做不了你的英雄,但是鱼鱼——对你,我问心无愧。” 虞秧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戚有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火枪,示意虞秧带他去校场试枪。 两人试了好几轮的火枪,离开校场的时候天色已晚,戚有容忽然提议:“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不如去喝一杯?” 虞秧哑然失笑,“戚将军这是想让我再停一次职?” 戚有容也难得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走吧,去酒楼喝。” 虞秧在京中也只知道那么一间酒楼,进去的时候阁楼厢房已满,楼下的说书先生也早已说完了书,有乐师正在吹箫,却不是上次那位燕佳期。 虞秧把小二招了过来:“你们这里吹箫的不是一位燕公子么?” 小二呆了呆:“燕公子?”他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哦,燕公子他留书走了,好像是傍上了什么大户。” 那个比谢嘉言还要一副矜高清贵样子的燕佳期傍上了大户?虞秧可是打死也不信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在酒楼做乐师谋生的人,一个会收她一锭银子上来为她吹奏一曲的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能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是有过一曲之缘的乐师,虞秧虽然有对过燕佳期见色起意,也为他的际遇扼腕叹息,但也没有多想下去,开始和戚有容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乃大啊。”喝得醉醺醺的时候,虞秧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改天你来我府里,我给你接风洗尘好不好。” 戚有容鄙视地说:“你府里不就那丁点人,能煮得出什么好吃的。” “你来不就知道了。”虞秧不依不饶地拉着他,“我还有些很有趣的东西要给你看。” “……好吧。” …… 与此同时,在皇城地底的内厂诏狱里。 帝王穿着不显身份的常服,在一众内厂番子的簇拥之下走进大牢深处,所经之处都是一片血流成河,血腥沾上帝王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下摆,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血色牡丹。 走到最尾的那间牢房,谢临渊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他的步伐缓慢且蹒跚,似乎行动不便,本来扶着他的贴身内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却被他坚持挥退。 牢房里面放了一个大字形的木架,有一个人用铁链被紧紧地缚在架上。谢临渊走到那人面前,一手扶着铁架,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上,动作明明是那么的温柔缱绻,却让架上那人止不住地颤抖。 修长的手指忽然用力一刮,在那人脸上刮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她为了找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呢。”谢临渊吃吃低笑。“陈青是吧?” 架上的人,正是失踪不见的陈青。 陈青被灌了哑药,口不能言,手脚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贵人用那种极其黏腻又阴鸷的目光审视自己。 陈青一脸迷惘,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位素未谋面的贵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甚至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只是觉得贵人的这一张脸……有种熟悉的感觉。 谢临渊也发现了他微小的表情变化,冷不防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很像仁献太子?” 陈青本身在后堂里的厨房工作,其实见过仁献太子本人的次数不多,但这么一说,他便想起来了。 但眼前的贵人虽然长得像那位善人,有哪家的善人会把自己毒哑再五花大绑地锁在牢里的啊! 还有哪家善人会拿着一把匕首在自己脸上比划的啊! 谢临渊把他的惊恐尽收眼底,他只觉得有趣极了, 他用匕首的刀身在那张吓得煞白的娃娃脸上拍了拍,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笑道:“谢嘉言是朕的从弟,朕和他长得像那是理所当然。” 陛……陛陛陛陛下? 陈青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惊惶无措地瞪着一双大眼睛。 谢临渊脸色一冷,阴恻恻地说:“但是你和他,哪里长得像了?” 陈青自己也没觉得像,但是他想起了有人曾经跟他说过,他的笑容很像仁献太子。 眼前这位……陛下,就是因为那位虞大人才要这样对他? 谢临渊拿着匕首在陈青的脸上比划着,忽然停在了他的嘴角。 陈青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一缩,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避。然后他听见帝王阴冷的命令:“笑一笑。” ……笑? 他还没有哭出来,陈青已经觉得自己很勇敢了。 匕首移到他脸上被指甲划出的伤口上,很轻很轻地顶进了一小截。“笑。” 感觉到眼前这位不太正常的陛下似乎已经耗尽了耐性,陈青勉强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啧啧啧。”谢临渊轻蔑地冷笑,“就这样?” 他的目光一下子定在青年男子的嘴角上,那颗微微凹陷的小梨涡。 毫无预兆地,匕首一下捅进了那颗小梨涡里。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陈青一下子痛晕了过去。 谢临渊犹未解气,他拿着匕首在伤口里再次一拧,陈青那张娃娃脸已是血肉模糊,曾经点亮了他整张脸的小梨涡如今只剩一团烂肉。 谢临渊看着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眸中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阴森暴戾。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锤,对着陈青那只用来做饼的手,一下子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砸得那只手扭曲变形。 谢临渊扔下铁锤,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牢房里一片死寂,他每走一步路,便能清楚听见一下“当啷”的声音。 他吸了一口气,吩咐那些等在门外的内厂番子:“别让他死了。” 帝王身上的白衣已经被陈青的血染成红衣,走在阴阴沉沉的诏狱里犹如地狱出来的修罗恶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隔壁的牢房前,缓缓打开了门。 这间牢房里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绑了一个人。和隔壁相连的墙上被凿了一个洞,椅子上绑着的人被迫眼睁睁地看完了刚刚在隔壁牢房发生的一切。 帝王站在那张椅子前,微微弯下腰去,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那人眼角的一颗泪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椅上的人想起刚才在隔壁发生的事,让他不寒而栗。 “想清楚该怎么做了吗?” 椅子上的燕佳期连连点头,善于吹箫的嘴巴此刻竟连好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临渊笑了,笑得妖异而病态。他们有的明明我也有,为什么主人就不能只看我一个呢。 不过没关系,主人很快就会忘记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31. 终不似(十四) 这段日子虞秧带着戚有容在神机营里住了下来,日间操练兵马,夜间钻研火器,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饮酒事件之后虞秧在神机营里声望大振,不止那些和她一起喝酒的中层军官,底层士兵见了她也是肃然起敬,那些本来恃着年资而多少看不起这位年轻提督的老将们也主动和她熟络起来。 一直忙到二十晚上,何问天和将官们几乎是求着虞秧快快回家休息,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住在了神机营里大半个月,兵部甚至给她批了连续三天的休沐以作补偿。 临走前她还不忘向戚有容眨了眨眼:“明天来我府上,记住了!” 镇南王府坐落在城东不算热闹的地方,平时虞秧出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左右邻舍,这晚她在回府的路上却看见了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停在了隔壁门外。 隔壁的府邸似乎刚转手了,以前平平无奇的宅院现在一副金碧辉煌的糜烂样子,似乎有人买下来用来金屋藏娇。 果不其然,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富贵臃肿的贵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快要把虞秧亮瞎了,虞秧眯起眼睛,在那一团光后看见了被贵妇人牵着的狗。 ——哦不,是人。一条戴着黄金项圈,被贵妇人用黄金锁链牵着的人形犬。 人形犬的身上也是穿着矜贵无比的绫罗绸缎,仿佛一件名贵而俗气的玩物,但再是名贵也只能跟在贵妇人身后像狗一样爬进屋里。 虞秧直看得瞠目结舌。她自问玩得再花,也不敢在大街上这么旁若无人地把人当狗牵,看见她投过去的目光贵妇人还大大方方地牵着狗向她走了过来,露出一抹与年纪不符的娇笑:“这位大人对我新收的宠物似乎很感兴趣。” 虞秧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狗,整个下颌都快要掉到地上。 这两位新邻居她都认得,这位金光灿灿的贵妇人在顺天的显贵圈中也是赫赫有名,她是孙太后的弟媳,因为这层关系而受封秦国夫人,而她在丈夫死后一个人经营家族的金银生意,赚回来的钱不是戴在身上就是用在了玩男人上。 虽然是不同阵营的人,对于秦国夫人的品味虞秧也不敢恭维,但她某程度上还是有些佩服秦国夫人的,看着她也好像看见了一个自己未来想要活出的、潇洒自在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玩男人是当街当巷地玩人形犬,更没想到她玩的那条人形犬竟是酒楼里那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乐师燕佳期。 “这不是吹箫那位燕公子吗?” 秦国夫人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原来大人也认识我的狗啊?那大人要不要借回去玩玩?” 虞秧的心沉了下去。 “夫人这是贿赂朝廷命官,我被弹劾怕了,这礼可不敢收。”她看了看地上依旧一脸淡然中带点羞涩的燕佳期,那张清隽的脸配上一身庸俗下流的打扮实在是污了她的眼,不过秦国夫人喜欢就好。“况且,我也有自己的狗,别人的东西我用不惯。” 燕佳期的脸色似乎一下子煞白起来。 …… 说起自己的狗,她一踏进房里大狗狗便一下子扑了上来,在她的颈侧又闻又舔,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里一样。 虞秧冷眼看着他刻意的讨好,直到他湿软的唇瓣印上她的侧脸。 她不轻不重地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伤口好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嗯?” 谢临渊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虞秧走到榻前坐下,他便四肢并用地爬了过去。她又勾勾手指,他便仰起头来,给她看自己脸上轻微浮起的巴掌印痕。 “对不起主人,狗狗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主人了,真的……很挂念主人。”他眼泛泪光,软软糯糯地说:“我是主人的狗狗,狗狗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虞秧脸上不置可否,手指挑开了男人胸前衣服,看见那幅依旧妖媚艳丽的蛇戏牡丹图上,牡丹花蕊上的那颗小小铃铛。 她用两只手指夹住牡丹花蕊,摇了摇那颗铃铛,装作惊奇地问:“怎么还戴着这颗东西?” 谢临渊鼻息渐重,连日久旷让他的身子更加敏感了,他几乎是喘着气说:“这是主人赐予的信物,狗狗不敢取下。” 虞秧被他逗乐了,什么珍而重之的信物,不过是她暴虐起来为了见血而给他穿上的东西罢了。她随手夹了夹另外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另外一边也给你穿了铃铛好不好?” 跪在地上的狗狗可怜兮兮地仰望着她,声音轻得仿佛随风飘过:“主人喜欢的话,对狗狗做什么都可以。” 虞秧撇了撇嘴:“说得这么勉强,还是算了。” “不是的……”谢临渊拉着她的衣角,一头长发直往她的膝上蹭,声音带着哭腔,“我想要主人的信物,想要主人在我身上留下不好磨灭的印记,想要所有人知道我是主人的狗狗。” 所有人……么? 虞秧拉扯够了手中花蕊,又抚上了美人脸上已经开始散去的指痕,没有回应他的“恳求”,漫不经心地道:“话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们的新邻舍,你猜猜是谁?” 谢临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虞秧从他的反应看不出半点破绽,当下也不好判断他知不知道燕佳期的事,轻描淡写地说:“原来秦国夫人买了我们隔壁的宅院,她还公然牵着她的人形犬在外面走动。” “人形……犬?” 虞秧的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发丝之间抚揉着,另一只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项圈,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一个戴着项圈,被金链牵着,在外面也像狗一样在秦国夫人身后爬行的人形宠物。” 谢临渊的目光像被点燃了一样,一下子灼热起来。虞秧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想要向她表忠,说些什么自己也能做到的话。但她偏偏故意曲解:“看来秦国夫人也是此道中人,我请她过来训练你这条不乖的野狗好不好?” 谢临渊的脸色变了变,却不是那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而是眼布阴霾,阴森狠戾,像极了一 条蛰伏着准备一跃而咬的蛇。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虞秧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似乎有一层面具在那一瞬间碎裂。 但下一瞬间,他又变回了可怜兮兮的小狗,用卑微的语气向她恳求:“狗狗只能有一个主人,主人不要和别人分享狗狗好不好。” “好啊,”虞秧出奇地应得爽快,她伸手扯住男人的一撮头发,迫他仰视自己,“那主人把隔壁那条狗借过来和你一起玩好不好?毕竟一个主人是可以养很多条狗的,狗也没有资格过问主人。” 谢临渊瞪大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在他一片空白的表情中,虞秧再次看到了隐藏在空白之下的阴狠和癫狂,似乎当一个人开始了解另一个人的本质之后,要看破他的面具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吧? 她松开了拽着谢临渊头发的手,转为安抚地摩挲,微笑着说:“说笑的,我不喜欢用别人的东西。” 谢临渊温顺地贴着她的手掌上下蹭动,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注视着她,轻轻呢喃:“主人,我很干净,也很听话,主人不要丢掉我。” 虞秧不置可否地轻嗤,手指探进他讨好地吐着舌头的嘴里。谢临渊顺从地张开嘴巴,晶莹的津液挂在嫣红的舌面上,嘴内两指戏谑地一张一翕,拉扯出几丝细密的银线,泛着靡艳的水光。 猝不及防地手指往内深入,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男人的舌根,搅动一番后又停在口腔深处,感受着口腔内壁本能的收缩蠕动。 “乖。”虞秧哑声说道,抽出沾满津液的手指,在那张白里泛红的脸颊上蹭了蹭。“不过我还是想请秦国夫人过府,向她炫耀一下我的狗有多么听话,多么漂亮,比她家的好得多了。你说怎么办?” 谢临渊依旧一脸乖顺地任她施为,虞秧却没有错过他脸上表情每一下的微小变化。 从委屈到不忿但敢怒不敢言,到听到她说要炫耀自己时的窃喜,再到隐隐的恐惧和担忧。 “可不可以不要……”他吐着舌头舔舐着她的掌心,模糊不清地呢喃:“狗狗只想给主人一个人看。” 虞秧抽回手,冷漠地审视着他。“你在怕什么?” “一条狗,有什么好怕的?”她皮笑肉不笑地道:“除非,这条狗还有什么在瞒着主人。” 谢临渊这次是真的慌了,只能连连摇头。 虞秧知道自己一下子也不能逼得太紧,摸了摸他眼角泪痣,放软了声音说:“别担心,我会给你戴上面具,你就不用怕羞了吧?” 谢临渊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乖。” “表现得好的话,我会考虑把另一边的铃铛也给你穿了。”虞秧柔声说道,一边用指背勾勒着他的脸,幽深的黑眸后面不知在想什么,却看得谢临渊又发情了。 虞秧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反应,轻笑一声,“先别发骚,明天有得你骚的。” “放心,我不会让秦国夫人碰你一根头发,这是主人对你的保证。” 32. 终不似(十五) 第二天戚有容果然来了。 他还来得很准时,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笑骂着:“今天难得休沐我还要早起出门,你这有趣的东西最好是真的有趣。” 虞秧把他迎进府里,把人安置在正厅里。“我先去准备一下,包保你大开眼界。” 戚有容哼了一声,目送着虞秧走向后院。 后院里谢临渊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身上只有一件薄纱,胸口的蛇戏牡丹图以及花蕊上的铃铛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他的脸上覆上了一块薄薄的银制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湿软红润的双唇。 掩去了半张脸的美人本来和谢嘉言高度重合的脸好似就这样分开了,只剩下一双属于言玉笙的妖媚明眸和属于虞秧这个主人的恶趣味。 虞秧蹲了下来,像摸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客人到了,你不会给主人丢脸的吧?” 谢临渊贪恋着她手下触感,贪婪地追逐她的手掌,一边应道:“狗狗会听话的,不会让主人丢脸,会让秦国夫人知道主人才是最好的主人。” 虞秧啧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脸,“别以为动动嘴皮子讨好我就有用,你这些话最好说到做到。”说罢把铁链扣到男人脖子的项圈上,像秦国夫人牵着燕佳期那样,牵着她自己的人形犬走了出去。 来到正厅之中,戚有容本来还在呷着茶,看见这一人一犬走出来的时候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几乎连茶杯也要摔在地上。 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偏偏虞秧还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戚有容挥了挥手,一脸无辜地笑道:“这就是我说的有趣东西呀,你看一个人也可以养成狗的样子,有趣不有趣?” 又拉了一下谢临渊项圈上的链子:“主人怎么教你招呼客人的,礼数都吞进肚子里了?” 谢临渊很快回过神来,四肢并用地爬到主人脚下,然后改爬为跪,视线低垂,轻声说道:“奴,见过贵客。” 纵是他戴着面具,又没有告知姓名,但戚有容就凭他的身形眼神还有和虞秧之间的关系已经猜到了这条人形犬是谁。 他也终于意识到虞秧邀约自己过府的真正用意。她早就已经搭好了戏台,无论是她、他自己还是地上的“狗”都是这出戏的生旦丑角,至于他要做哪一个角色,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全部系于他一个人的选择。 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最终他下定决心似的,绕着谢临渊走了一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不是那个跟着你去山海关的小外室么?什么时候成了你府里的狗了?” 虞秧嘴角微勾,摸了摸人形犬的头:“那时不过一件玩物,本来我也忘记他了,是我回京的时候他偏要贴上来的,为了做我的狗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她拍了拍他戴着面具的脸:“你说是不是?” “是的,主人。”谢临渊依旧低眉垂首,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虞秧轻嗤一声,这台戏他们两个都接住了,但是留给彼此的余地太多了,她还是不太满意。 “这条狗就是贱,乃大你说是不是?”她漫不经心地踢了踢美人犬的胸口,慵懒中带着隐隐威严的命令:“衣服脱了,给客人看看你有多贱。” “主人……”谢临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知道戚有容已经认出自己,戴着面具在臣下面前装狗已经是难堪至极的事,但是残忍的主人还要他毫无保留地脱光—— “嗯?”虞秧秀眉一挑。“一条狗还有人的尊严了?我什么时候给过我的狗违反主人命令的权力了?” “没有……”谢临渊又慌又乱,抖个不停的手伸到衣领上,偏偏就是下不去手。 虞秧也不急,悠悠在主位上坐下,冷眼看着他内心和身体上的双重挣扎。 戚有容叹了一口气:“算了吧,我对男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顿了顿,木无表情地加了一句:“甚至怪恶心的。” 虞秧踢了踢还在犹豫不决的谢临渊,听着他胸前金铃乱响,故意说道:“客人嫌你恶心,这衣服就穿上吧,免得丢了我的脸。” 谢临渊目光中的寒意一闪而过,却很快便整理好纱衣的衣襟,温顺地跪在她的脚下。 虞秧把他的眼神变化都看在眼内,她的狗似乎要开始破功了,但这台戏不过才刚刚开始。她若无其事地叫了下人进来上菜,镇南王府本来人就不多,虞秧的口味也偏清淡,上的菜也是简单几道。 戚有容索性彻底无视了谢临渊的存在,对着虞秧故作轻松地啐了一口:“我早说了你这里没什么好吃的,是你偏要叫我过来。” 虞秧无所谓地笑笑:“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有好玩的呀。”她夹起一块肉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剩一条骨头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掉到了脚下,刚好落在跪着的谢临渊面前。 谢临渊猛然抬首,果然见到虞秧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似乎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 他知道主人的耐心已经耗尽,认命似的俯身下去,没有用手,直接张嘴叼起了那块骨头。 虞秧轻轻一笑,懒懒道:“贱狗的规矩呢?” 谢临渊连忙吐出骨头,拜伏在地:“贱狗多谢主人赐食。” “吃吧。”虞秧用脚挑了挑他胸前金铃,漫不经心地说。 戚有容木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出显然是做给自己看的大戏,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谢临渊像真正的狗一样趴在地上啃咬着那块骨头,时不时地抬头仰望着无情的支配者,一双眼睛里满满的讨好中透着一丝魅惑,只希望换取她一点点赞赏和怜惜。 虞秧衣冠楚楚地坐在席上,尽情地享用着一桌菜肴,间中吃剩一口丢到脚下,而谢临渊则立即凑到那里,伸出舌尖卷入口中。 其实镇南王府的膳食虽然简单,却也是色香味俱全,是戚有容长期在北境驻守难以吃到的精致小菜;但此刻他只觉味同嚼蜡,看着面前的景象,他除了尴尬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感觉到虞秧是刻意要他难受,就像她同样地刻意要脚下的谢临渊感到难受。一屋里的三个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是乐在其中。 吃饱喝足以后,虞秧拉 着美人犬的链子往外面走去。 戚有容愕然:“你就这样牵着……他,去哪儿?” 虞秧耸耸肩,“吃饱了,去后院放狗。你也吃饱了吧?” 戚有容:……没饱,一点都没饱,还想再吃。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文字已经不能形容他对于自己随口答应过府吃饭的后悔程度,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一场看起来是针对谢临渊的、但其实绝对是针对他戚有容的鸿门宴。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现在很显然的,虞秧知道所谓的“言玉笙”其实是谁,戚有容知道美人犬是“言玉笙”,也知道虞秧知道“言玉笙”是谁,谢临渊也知道戚有容知道自己是谁,可能也已经猜到虞秧知道自己是谁。 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偏偏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三个人也就只能继续把这台荒谬的戏唱下去。 虞秧牵着谢临渊来到后花园的亭子里,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温声说道:“乖狗,坐下来,腿张开。” 戚有容站得远远的,虽然他还是什么也看得见什么也听得到,但至少还有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谢临渊面具下的双颊微红,他乖乖坐了下来,撩起了身上唯一的纱衣。穿着靴子的脚一下子落在他的身上,先是在挂着金铃的牡丹花蕊上随性挑逗,继而向下,轻轻踩在了他已经开始发情的地方。 谢临渊鼻息渐重,面具下露出来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浪荡迷离、水光潋滟,透过面具懵懵懂懂地仰望着在自己身上肆意玩弄的女郎,下半边脸上透着被情潮熏染出来的酡红。 “你说你贱不贱,客人还在呢,你说发骚就发骚了。”虞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看似被彻底驯化的大狗狗,脸上一边漠然,只有微哑的嗓音昭示了她并非全无欲念。“贱狗把我的靴子弄脏了,自己过来清理干净。” 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奋力把被挑起却又得不到释放的情潮压下,对着面前的靴子伸出了舌头。 靴子却猝不及防地移开了。谢临渊伸着舌头追了上去,靴子又往后缩了一截。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虞秧淡漠中带着点点嘲弄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求求主人,让狗狗给主人清理靴子。” 他似乎听见了主人的一下很轻很轻的笑。 但他已经无暇考究,眼前的一方天地只剩下主人伸出来的一只靴子,嫣红的蛇舌伸出,卷上了靴子上的污渍。 直到整个靴面上都是水光粼粼的,虞秧才收回了脚,压下声音带着点点诱导和戏谑地问:“贱狗还未满足吧,想要犀先生了么?” 谢临渊悄悄瞥向了戚有容的方向,半晌才嗫嚅着说:“……想。” 虞秧奖励地挠挠他的下巴,把手中铁链随手勾在亭子一角,“乖,等我回来。” 虞秧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的那一瞬,戚有容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亭子里。 棱角分明的脸冷硬如昔,戚有容仿佛没有看见谢临渊身上被玩得一塌糊涂的痕迹,他一丝不苟地跪了下去,朗声喊道:“臣,见过陛下。” 33. 终不似(十六) “哈哈哈哈……” 戚有容话音刚落,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一边大大力的拍着手,一边毫不吝啬的大笑起来。 正是从来都没有离去的虞秧。 “等了大半天的时间,还是这一折戏最精彩啊。”她一掌拍在戚有容的肩上。“乃大,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然后,她走到坐在地上的谢临渊跟前,用与戚有容如出一辙的标准姿态,对着他跪了下去。 只是,跪着的人衣冠楚楚,威仪庄重;而被跪的人衣不蔽体,身前一片泥泞,这副景象是多么的讽刺。 谢临渊脸色铁青,咬了咬牙,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主人,别……” “别什么?”虞秧轻飘飘的问。“臣怎么不知道,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也会奉别人为主?” “鱼鱼,你跟我过来。”戚有容阴沉着脸,也不顾已经被揭破身份的帝王就在面前,拉着虞秧的手便往廊后走去。 虞秧抱着肩,懒散的挨着身后的墙,看着戚有容的目光没有什么波澜。“陛下还在那边,你拉我过来有什么想说的。” 相比之下,戚有容一贯没有什么温度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沉着声音,咬牙切齿的说:“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虞秧一脸无辜的眨眨眼睛。“我怎么害你了?” “你明知那是陛下,你偏偏要叫我过来,在我面前……虐玩他,你不是在逼他在我面前暴露他的身份,而是在逼我……在他面前暴露我的立场。”戚有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红通通的,他也越说越快。“你不是在试探他看见我的反应,从一开始你就是在试探我看见他的反应,然后你要我在陛下面前亲口说出我的选择。” 虞秧默默听罢,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平静的问了一句:“乃大,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戚有容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是说过,对我问心无愧的吗?”虞秧定定的看着他。“我只不过是要你证明给我看。” 戚有容沉声道:“我对你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你要这样陷我于不义。” 虞秧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是在生气我给你挖了一个坑。” “可是乃大,你就真的没有陷过我于不义么?” 她背着光负手而立,目光缓缓飘向远方,脸上表情让人难以看清。 “言玉笙曾经对我说过一个故事。他说曾经有位贵人的朋友为了她的及笄礼,打算为她从教坊司买一名男宠送她,他为了得到离开教坊司的机会而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陷害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而突围而出,但贵人结果还是决定不要了。” “但是我们知道,言玉笙就是英帝太子,哪里是什么教坊司的伶人,那么那个关于我的故事又是谁告诉他的?”虞秧轻轻一笑,却没有什么笑意。“还有山海关一行我们当时是轻装上路,甚至还避开了官家驿站,他为什么能跟着我们来到客栈?” 戚有容沉默半晌,坦白道:“那个故事是我说的,我们的行踪也是我所透露。” ——但那些都没有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虞秧听出了戚有容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你做的那些事的确没有伤害到我,但是你和陛下两个借我之手,引导我去把失枪一案全部怪到西厂头上,间接刺激了帝后党争,结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说:“乃大,那个受到伤害的人,是阿言啊。” “乃大,这是你欠我的,我给你挖一次坑也不过份吧。” 戚有容拳头攥紧,缓缓阖上了眼睛。 他忽然感觉到又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耳边是虞秧淡淡的声音:“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选择?戚有容心里苦笑。他根本没得选择。就在他不得不看完了一场又一场折辱卑贱帝王的戏,甚至就在他第一下和谢临渊四目交投,从对方的眼中都看见了彼此的震惊和对彼此身份的了然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向谢临渊表忠,彻底背弃虞秧;或者站在虞秧一方,迫得帝王对他们两个加起来的力量有所顾忌。 而虞秧很明显的知道他会选择什么。 或者,有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心思,虞秧其实一早就已经意识到。 那些多余的感情,正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无色无形却最是□□的项圈。 戚有容再次睁开眼睛,虞秧的身影已经从廊后消失了。她回到石亭之中,谢临渊依旧原封不动的坐在地上,见她走来他改坐为跪,抬眸仰望着她,墨黑如夜的瞳子里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媚惑。 “主人。”他樱唇微张,轻轻呼唤,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虞秧走到他身前坐下。“陛下是天下之主,臣可不敢做天下之主的主人。” 嘴里说得谦恭,一双眼睛却是从上而下的审视,表情冷冷的没有半分敬意。 谢临渊往前爬了两步,仰着脖子往她的小腿上蹭去。“狗在主人面前永远都是狗,求求主人不要丢掉狗狗。” 虞秧轻蔑的嗤笑,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脚。“那如果臣偏不要呢?” 谢临渊脸色一变,隔着面具虞秧无法看得清楚,但她看见了那一瞬间在美人惊心动魄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无尽的、黑暗的光芒。 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能不要。 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主人不用把狗狗当陛下看,甚至不用把狗狗当人看,对狗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狗狗就是主人的一件工具、一件玩意,给主人发泄欲望的一件器皿。” 虞秧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收回去的脚再次伸出,轻轻松松的挑掉了他脸上面具。妖艳俊美的脸再次重见天日,苍白脆弱有如瓷器肌肤,有意无意□□勾引的娇艳红唇,脸上表情近乎病态的憧憬和虔诚,仿佛在尝试勾动那些深藏主人内心深处的隐秘欲念。 虞秧用脚挑起美人犬的下巴,淡淡道:“曾听人说,陛下心机深沉,城府甚深;臣脱下了陛下这一张面具,下面到底还有多少张?” 谢临渊唇角微漾,温和中带着无形蛊惑的笑:“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张又一张不同的脸;所以,每一个人脸上的面具,都不一定是假的。无论主人看到狗狗的哪张面具,那都是属于主人的狗狗,那主人希望看到什么样子的狗狗?” 虞秧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挑起下巴的脚缓缓往下,在男人微微滚动的喉结上下摩挲,靴子和肌肤之间的来回摩擦让他的脖子红了一片。谢临渊仰直脖子往她的脚上凑去,颇有些引颈就戮的意味。 那只靴子还在 不久之前被九五至尊的龙涎洗得干干净净。虞秧目光一沉,把脚移到他的胸口,重重一踹。 谢临渊猝不及防的往后一倒,胸口金铃叮叮当当的一通乱响,他却很快便坐直身子,一脸愕然的看向主人。 “这一脚,陛下觉得是为了什么?”虞秧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嘴里说着敬称,平静得可怕的表情里却带着淡淡的傲慢。 “我……不知道。” 虞秧嗤笑。“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 她顿了顿,冷笑道:“臣会想报复陛下的原因不过是那几个,陛下不如猜猜,是为了陛下五年来的利用和欺瞒,是为了五军营在臣背上砍的那一刀,还是为了——仁献太子?” 谢临渊慌忙辩解:“我没有害仁献太子,我顶多就是……” “见死不救而已?”虞秧轻笑。“这话连陛下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谢临渊嘴唇紧抿,病态的脸色越发煞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满口理由,但最终一个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很轻很轻的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杀仁献太子。” 虞秧冷眼注视着他。 谢临渊又很轻很轻的加了一句:“明明是谢嘉言……他派过人来杀我。” “但主人不会在意。” 话音一落,虞秧也是一下怔住。这件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但是当知道了言玉笙便是当今陛下之后,五年前谢嘉言对他的态度便开始有了一些端倪。明明谢嘉言一直都知道言玉笙真正的身份,但他会把言玉笙塞进轿子送到她的外宅;谢嘉言也多次提出过可以为她处理掉这个麻烦,他只需要她的一句首肯。 谢嘉言一直都不喜欢言玉笙,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他的身份,以及他一直都知道言玉笙勾引她是别有目的,但当她表示过喜欢玩弄这件玩物的时候,他却毫无保留的接受了,甚至愿意自降身份,叫她以喜欢的方式玩弄自己。 就好像由始至终,谢嘉言只是想她开心,他只是送了她一件喜欢的玩具,他会默默在背后为她收拾残局,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在他知道自身难保,日后再也不能为她保驾护航的时候,才背着她做了两个违背她当时意愿的决定。 一是骗她离开自己,二是悄悄把装成小狗的毒蛇解决。 只是没有解决掉,所以才有现在这一刻的的此情此景。 虞秧心头掠过万千思绪,这一刻她也抓不住什么,只能把诸般思绪通通压下,沉下声音平静的说道:“不管怎样,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这一脚不为什么,只是因为臣想踹一条贱狗而已。” “陛下清楚了吗,要做臣的狗,就只会是一条狗,臣会打你,虐你,玩你,就连用你也只是为了看你被折辱破碎的样子而感到愉悦,而不是因为对你有任何感情。臣并不在意臣的狗有没有得到快慰,但是臣所有的恶意,全都会发泄到臣的狗身上。而陛下应该知道,在臣认识到过去五年被人摆了多少道之后,现在的臣心里有多少恶意。” 她伸手拿掉了铁链勾在亭子一角的那端,随手抛在地上。“陛下,站起来吧,走出镇南王府,过去的事便全部都抹去了吧,臣只求你对臣和戚将军高抬贵手,毕竟我们背后都有为陛下镇守边关的戚家军和南境水师,不希望陛下为了一点小事而自毁长城。” 34. 终不似(十七) 谢临渊一声不吭的爬到掉在地上的铁链前面,缓缓弯下腰去,直到帝王那永不触地的额头几乎碰到地上。 帝王的唇齿贴着地面,艰难地叼起掉在地上的铁链一段,再向前爬了两步,将铁链叼到连正眼也不看自己一下的虞秧面前。 见她依旧无动于衷,谢临渊像一只真正的狗那般摇着屁股,叼着狗链的嘴巴微张,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狗叫,刻意讨好的用脸去蹭着面前属于主人的那只靴子。 “呵。”虞秧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她没有接过狗链。 她转过身子,往亭外的方向走了两步,避开了谢临渊的视线和触碰,淡淡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乾清宫的案头上应该还有大把奏折需要陛下批示,臣就不耽误陛下了,请吧。” 谢临渊愕然抬首,嘴里还含着铁链,带着哭腔口齿不清的轻轻喊了一声“主人”。 ——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无动于衷? 虞秧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没有什么笑意的笑笑:“臣只是给了陛下一个机会,没有说过臣会答应。”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地上看似温顺却还带着偏执傲骨的美人犬,目光变得凌厉:“还是,陛下想要以皇帝的身份,命令臣接过这条狗链?” “不……不是。”谢临渊也顾不得口中铁链了,连忙开口解释:“求求你主人,给狗狗一次机会吧。” 虞秧沉默半晌,只是平静的说:“不要再以狗来自称了,臣没有陛下这样的狗。” 谢临渊尤不死心:“那主人叫我阿言吧,叫什么都好,不要这样疏远我。” “叫阿言,你也配?”虞秧一直冷漠无情的眼中也燃起了无名之火,她一字一顿的,狠狠吐出三个字来:“谢。嘉。珩。” 谢临渊几乎在那一瞬间*了出来。 这是虞秧第一次对着他,唤出他的名字。尽管那已经不是他的名字。 “曾经的英帝太子谢嘉珩,已经不存在了。”他追着虞秧爬到她的脚下,抬首仰望着她,即使她并没有与他对望的意思。“我在登基之前,入太庙改了名字。我的名字是谢临渊。” 虞秧眸中烈火在那一瞬间熄灭殆尽,一阵阴冷袭来,让她背脊发寒。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 那一晚谢临渊还是走了,就连虞秧也很意外,他竟然没有继续强求。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或者是因为朝政实在繁忙,谢临渊竟然没有再纠缠于她。 首先是各地陆续有官员被揭发徇私枉法,当中官商勾结、官官相卫者,俨然自成一派,都察院派出八府巡按重新考察、彻查一众官员,最终罢免了一批,又贬谪了一批,矛头直指曾经后党的中流砥柱、当今仍任吏部尚书的姜同敬。 但姜同敬在朝中树大根深,皇帝不过训斥了他一次,立即便有大量折子向皇帝陛下“进谏”,“劝诫”陛下不要“错杀良臣”。 谢临渊暂时还动不了这位后党大员,但接下来的进士恩科便改由贺大学士主持,彻底没了姜尚书的事。 虞秧听见苏家回京的消息,这才知道苏锦妤已经成为了苏家家主,还有举人功名在身,这次回京是为了参加进士恩科。 但她还没有见到苏锦妤,便被另一件事缠住了身。 戚有容接到蓟州来信,驻守边境的蓟州军抓住了一个鞑靼人。 严格来说,并不是抓,而是那个鞑靼人自己走进了蓟州,希望借蓟州军的力量为他讨回公道。鞑靼人的名字叫做那吉,是鞑靼可汗那答的孙子,叛出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爷爷抢了他的老婆。 “……禽兽。”虞秧呆了足足一刻,才说得出这么两个字。 戚有容耸了耸肩:“这样的事对鞑靼人来说其实平常得很,不过那吉有求于我们,也未必真的是为了他的妻子。” 耐人寻味的是,老可汗那答似乎对抢了孙子老婆的举动有点悔意,而小孙子那吉对自己冲动闯进中原境内的决定也有点不确定了;但蓟州军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块喂到嘴边的肥肉? 蓟州军里现在分成两派,第一派主张以那吉的“公道”作为借口,借机攻打鞑靼;第二派主张扣押那吉作为人质,先逼那答出手,再来个瓮中捉鳖。 “我觉得,还有第三种可能。”虞秧对戚有容说。“鞑靼人长年骚扰边境,无非是因为他们自己不事生产,转靠抢劫掳掠过活。无论是哪一种打法,打仗的结果无论是人还是地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把那吉作为人质,威逼利诱那答开放互市,长远来说对他们和对我们都是双赢。” 她顿了顿,又别有深意的看着戚有容:“北境苦寒,现在你们蓟州军极度依赖中央朝廷的军需粮饷;但是如果互市成功,会为你们蓟州带来物资和赋税,甚至可以自给自足。” 戚有容闷闷一笑:“鱼鱼不过想说,这是一个脱离陛下控制的方法。” 虞秧歪头,一脸无辜的样子:“脱离陛下掌控不好吗?毕竟——”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你我都看见过陛下最不堪的样子。” 戚有容面色一沉,没有说话。是谁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都心照不宣,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能向前走。 “乃大,”虞秧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 戚有容是一个人骑着快马走的,毕竟那答互市的计划就是要与时间竞赛,他得赶快回去安排。 临走之前,他只留了一句话给虞秧:“鱼鱼,我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虞秧也只是眯着眼睛笑道:“你想我吃掉你也可以,我等你回来。” 戚有容回到蓟州不久便有捷报回来,说是那答可汗已经答应了和平互市,并且上表纳贡,蓟州军兵不血刃的解决了鞑靼百多年来一直犯边的问题。 借着这股势头,虞秧向内阁上表,请求朝廷允许在南境最多蕃商登陆的广府举办官方交易会,并设立牙行以促进对外交易。 在南境的那五年,虞秧第一次见识到了海上的世界,不止是水师和海寇,还有众多 或为了探索、或为了商机而扬帆的航海家,甚至是从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对面而来的番邦商人。从本朝开国太祖派人下西洋直到现在,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因为海路而变得越来越近,这是一个大航海时代,谁能开发和掌握这些海上资源,谁就拥有绝对更多的话语权,可谓如虎添翼。 但她必须让这些海上资源落在自己手里。 奏表到了内阁却有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就在虞秧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得到一个哪怕是驳回的答案时,宫里来了人,宣她晋见。 又是那个熟悉的内侍,他已经开始自来熟了:“大人终于来了,明明陛下想大人可想得紧了,偏偏大人就是不见,咱家还开始担心起来呢。” “无端白事见陛下做什么?”虞秧奇道。”还有你这些话是能说的吗?” 内侍翻了个很傻很天真的白眼:“陛下公正严明,又不会以言入罪,我不过就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虞秧不以为然的笑笑,以言入罪的东厂西厂的确已经不存在了,但内厂像他们的陛下一样藏得更深,自己的生活也很可能还在他无孔不入的窥视之下。 内侍又一次的把她带到了乾清宫。这次没有戚有容,也没有那张用来自欺欺人的屏风,那个虞秧熟悉的人穿着陌生的帝王常服,虞秧见得他光着的身子多了,还真是没有见过他这么严肃庄重,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臣,见过陛下。”她屈膝下拜,就像那日戚有容那样朗声唱道。 谢临渊正襟危坐在御案后,脸上一本正经,一双桃花眼里却是神情复杂。他一直等到虞秧叩拜完毕才让内侍将她扶起,虞秧甚至有些小人之心的怀疑他是不是在暗搓搓的报复自己,但臣子叩拜君主又好像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站起来的虞秧抬首看着案后帝王,由于御案的遮挡她只能看见谢临渊的上半身,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邪,总觉得他那看似笔直的坐姿有些……媚态。 虞秧心里还在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谢临渊已经开口发话:“那份开放广府的奏表内阁已经允了,只是朕有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深沉,大概这才是他作为帝王真正的嗓音,而不是以前面对着她的时候刻意装出来的诱惑柔媚。 只是尾音似乎有一丝不太自然的颤抖。 “虞大人。” 他的尾音再次可疑的拖长,似乎在忍着什么,又好像要忍不住了。 还有那句“虞大人”也是怪怪的,平民见官叫大人,官员之间也有叫大人的,就是没有听过皇帝叫臣下大人。 ……反而有些昔日那个小外室妖妖媚媚的叫着“大人”的样子。 谢临渊问了几个问题,虞秧连忙提起精神,逐项一一解释。谢临渊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一边听她解释南境商船贸易的情况,一边抬了抬臀,似乎坐得不舒服了正在变换姿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微微抬起再坐下的时候,虞秧看见了帝王一本正经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抹红晕,目光也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迷离。 35. 终不似(十八) “陛下。”虞秧定定的看着上首帝王,目光坦荡荡的,仿佛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否身体不适?” “没有。”谢临渊答得太快了,神色之中也有一丝的不自然。 虞秧试探性的向前踏了一步。谢临渊似乎又抬了抬臀,上身微微前倾。 他吞下了一声快到口边的低呼。 虞秧又往前走了一步。 谢临渊整个人一下僵住,他举起一只手来正对着她,似乎想说什么,过了半晌才用嘶哑得不行的声音道:“别过来。” 虞秧的心头涌起一种诡异的预感,她微微一笑,故意放柔声音说道:“陛下没有什么别的问题,那臣先告退了。” “你别走。”谢临渊几乎是冲动的喊了出来。 虞秧眼眸一眯,目光变得危险起来。谢临渊朝殿里的宫女内侍喊道:“全部给朕退下。” 虞秧懒洋洋的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反而是谢临渊坐不住了,他嘶哑着声音问:“虞大人为什么不过来了。” 虞秧只觉得好笑:“不是陛下不让臣过去么。” “那朕要你过来。”谢临渊本来说得气势凌人,虞秧目光一冷,他便咬了咬唇,立即变得有些哀怨:“虞大人,求你过来。” 戴了一整天那副帝王威仪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出现裂痕。 “真的?”虞秧脸上笑意逐渐变得恶劣。“陛下最好真的做好了让臣过来的准备。” 她嘴里虽然说着问句,身子却又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现在两人只隔着一张御案。谢临渊又抬了抬臀,这次虞秧听清楚了,有两下几不可闻却勾人心弦的细碎声音。 “啵嗞”。 以及“当啷”。 虞秧眸光一深,走过御案,在帝座上看见了自己熟悉不过的那枚“犀先生”,上面水光淋漓,看来已经被滋润通透。谢临渊从“犀先生”身上抽离,在宽敞的帝座上像一条尽兴而返的淫蛇般,舒展妖媚柔软的腰肢,歪歪斜斜的半躺着,一副餍足而慵懒的样子。 他的上半身虽然一直穿着庄重威严的龙纹帝服,衣摆却被卷至腰间,不着寸缕的下方此刻一片狼藉。 虞秧站在帝座前面,两指掐着帝王的下颌抬起他的脸来,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大汗淋漓的额头,又把湿淋淋的汗水抹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笑:“陛下,好骚啊。” 流连在脸上的手渐渐往下移去,没有弄乱他胸前依旧齐齐整整的衣襟,而是隔着那件作为威权象征的帝袍,拨了拨袍下隐约显形的金铃。 谢临渊忍不住低低吟唱起来。 虞秧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金铃,漫不经心的道:“陛下在这里召见旁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的骚?” 谢临渊浑身兴奋得不住颤抖,连一句话也不能好好说出来:“不……不是……只有大……大人。” “哦?”虞秧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轻蔑又嘲弄。 “是真……真的——呃!”金铃猝不及防的被大力拉扯,谢临渊禁不住的一声痛呼。 虞秧终于发自真心的笑了。高高在上的帝王穿着半身帝服,对着她自贱自虐任由玩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征服感和肆虐欲有被小小的满足到。 但她手上动作不停,依旧恶劣的问:“那陛下今天召臣入宫,装得一副勤于政务的样子,就是皮痒了要臣玩弄?” “朕是……真心欣赏……大人对于交易的想法,想要……知道……交……交易会的详情。” 虞秧轻声嗤笑,沉声道:“是一边听臣解说,一边对着臣的声音满足自己。” 谢临渊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悦,连忙补救:“朕是皮痒了,求虞大人……惩罚朕这个不务正业的昏君。” 虞秧知道他那些无非是自轻自贱的话,就算她多么不愿承认也好,在世人眼中这位废除厂卫、考察吏治、大开恩科、刚刚还以不战而解决鞑靼犯边的皇帝陛下的确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正因为她不愿承认,那些自轻自贱的话也无疑取悦了她。 “先贤有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那臣就做这块明镜,给陛下教教这是非得失。”虞秧干咳两声,一本正经的命令:“请陛下趴在案上,对着臣撅臀候教。” 本来半躺在御座上的谢临渊连忙收起一身懒散,站在御案前把上身弯了下去贴在案面,万金之驱的帝王如今塌腰献臀的趴在案上,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等候先生责罚。 虞秧解下腰间玉带,用手轻轻拍了拍他身后翘起,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的龙臀这么翘,就是为了让人管教的?” 羞耻的姿势加上耳边轻轻的鼻息让谢临渊快要按捺不住,他只能闷闷的答:“不是任何人……只有虞大人一个。” “啧啧。”虞秧不再说话,扬起玉带抽了下去。 玉带结结实实的落下,泛起一条红痕,谢临渊喘着气不忘道谢:“谢谢大人管教。” 虞秧冷笑:“先别谢臣,臣不是来让陛下爽的。” 玉带又朝着同一个位置抽了下去,新的红痕与方才的重叠,带上的玉石也微微刮开了滑嫩的皮肤,谢临渊的嘴边溢出一声闷哼,这次比较像了真正的痛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谢谢大人管教。” 虞秧揉了揉他的头,本来随意的动作没有什么温情可言,却让谢临渊心下一暖。 “别道谢了,报数吧,陛下。” “一。” “二。” “呃……三!” 玉带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位置上,虞秧习武多年,擅长还用巧劲,腰带每一次落下都挟着劲风,动作不大却是鞭鞭有力,打得那条红痕高高肿起,玉石边缘在伤口上划出条条血丝,景象惨不忍睹。 数到“二十”的时候,责罚终于停下,虞秧好整以暇的系上腰带,伸手抚上了那道新增的伤痕。她的动作看似温柔,粗砺的指腹在脆弱的伤口 上来回摩挲,还不时恶劣的往下一按,却让谢临渊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腿上一软快要站不住脚。 虞秧往他的身前瞥了瞥,啧啧一笑:“臣在这里认真管教,陛下那端可是要飞龙在天了。” 易经里的爻辞,光风霁月的一句“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被用在这种地方,实在是羞耻极了,却也让谢临渊更加兴奋了。他把头埋在案上,像鸵鸟一样不敢看向身后的“臣子”。 虞秧却没有让他如愿。“陛下,抬起头来。”上方传来的声音平无波澜,却也不容抗拒。 谢临渊从双臂之间抬头,苍白得病态的脸颊熏得通红,额上再次渗出丝丝汗水黏住从发髻上掉下来的凌乱发丝,一双桃花眼里媚态毕现,夹杂着浓烈的羞耻——以及更深层的执欲。 “躲什么呢?”虞秧目光专注地看着那张脸。“这副玩坏了的样子,不就是陛下希望在臣面前呈现的么。” 谢临渊满眼依恋的回望着她。那样的眼神让虞秧背脊一寒,下意识的别过头去,眼角的余光刚好捕捉到御座上的那枚“犀先生”。 “转过来,坐下去。” 谢临渊红着脸转过身子,坐在了还未干透的“犀先生”身上。“犀先生”和他的身子完美吻合,坐下去的那一下他简直舒服得脚趾蜷缩,但但当身后的伤口碰到椅面,立时痛得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 “虞大人,朕好痛。”他柔着声音,故意撒娇。 虞秧脸上笑眯眯的,笑得灿烂而残忍。“坐。”她只说了一个字。 ——不痛的话,难道我还是来让你舒服的不成? 谢临渊看懂了他的意思,紧咬牙关,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实在是太痛了,伤口像是要裂开一样,痛得谢临渊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但是虞秧愿意罚他,虽然还是一口一个陛下和臣的,但她愿意绕到案后来看看他,愿意和他玩这个臣子管教陛下的游戏,也真真切切的出手惩戒了他。帝王和臣下的身份也似乎给她带来了背德的快感,只要不去逼她,不去触及她被利用被欺骗的那些旧伤,君臣的身份大概也可以慢慢地转换成一种下克上的关系。 对于现在来说,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虞秧自然不知道谢临渊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男人蠕动分毫,另一只手把御案上七零八落的奏折叠成一叠,又把朱笔塞到他手里。“陛下要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就在这里好好批阅奏折吧,批完之前就别站起来了。” 说罢她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迈着大步离开了乾清宫。 谢临渊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会回头,那道目光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直到虞秧的身影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贴身内侍走了进来,唤了一声:“陛下。” “派人跟着她,不要跟得太贴,也不用做些什么,她的警觉性很高。”谢临渊强忍着痛,冷静吩咐:“还有,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叨扰朕。” 36. 终不似(十九) 虞秧走出了乾清宫,婉拒了送她出宫的内侍,在皇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戚有容说过内厂诏狱就在这座皇城的地下某处,实际地点他不知道,张直也说他不知道,但虞秧就不信她找不到。 内厂番子动辄数千,出入诏狱总不可能一点行迹都没有,更别说他们还要把犯人、证据什么的统统搬运进去。虞秧借着入宫晋见的机会,看似漫无目的地在皇城里闲逛,实际上就在观察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举动。 可惜,看了好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反而是贺平之先逮到了她。“你怎么在宫里乱逛起来了,欠参了吗。” 虞秧斜眼看他:“那你又怎么在这里?” 贺平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看看身后是什么地方。” ——哦,是文华殿,内阁大学士办公之所。 “贺大人看来是真的很得陛下青睐,现在都要进出文华殿了,看来离入阁不远矣。” 话说出口,虞秧才发现自己说得有多么尖酸刻薄。她张了张嘴,贺平之却抢先一步解释:“你也知道我爹负责今届恩科,我不过是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从旁协助和监察。” 虞秧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我不是故意挖苦你的。” 贺平之微微苦笑:“鱼鱼,我明白的,我奉陛下之命用他假扮的伶人身份引你回京,然后又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陛下的真相,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虞秧摇了摇头,温声说道:“平子,我不是生你的气。” “只是觉得,我们二十年朋友,为什么美好的过去会渐行渐远呢。” 贺平之沉默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轻轻说道:“不是渐行渐远——自从言哥那件事后,我们一直都在向前走,是鱼鱼你没有为意而已。” 虞秧脸色一僵,这不是贺平之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这五年来一直也在向前走。 贺平之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目光深邃而坚定:“鱼鱼,接受现实吧,殿下已经死了,我们总要为自己而活。” “我没有不接受现实。”虞秧冷笑:“还有你和你爹效忠当今陛下也不是这五年的事,你们从来都是旧党中人,只是以前藏在暗处而已。” “鱼鱼你这锅我可不背。”贺平之无奈的说:“我爹或者在很多年前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但你和我和言哥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们的友情是真的。” 虞秧沉默了。 贺平之轻轻叹了一口气:“言哥生前也希望我们这一辈子可以过得顺心如意,现在他死了,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那我改变一下自己,继续活得顺心如意,不正是言哥希望见到的吗?” 虞秧咋舌,他们几个猪朋狗友之间从来都是贺平之的口才最好,现在她终于再次见识到了。 “鱼鱼,”贺平之又道,“其实在言哥死前,你本来就有自己的梦想不是吗? 有啊。 她要扬名立万,她要掌控一方,她要以自己之名立于世间,她要把自己的命运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就是因为她理想中的轨迹与谢嘉言的并不重合,她本来就已经放弃了谢嘉言。只是后来他人死了,得不到的东西才变得最可贵。 “平子,”虞秧定定的看着贺平之,仿佛尝试在把他这个人看穿一样。“你是想说,我应该改变自己,而向陛下屈服。” 贺平之轻轻一笑,“其实是你向陛下屈服,还是陛下向你屈服,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都看得出来,鱼鱼应该心中有数吧?” 虞秧想起了乾清宫里的谢临渊,他的确很懂得怎样去吸引她、取悦她,自己把他玩弄透了随口一句便让他顶着又伤又肿的屁股坐在那里,她的确有自信对方会完全无条件的驯服于她。 但虞秧还是摇了摇头,“他对我的执念太深,他越是对我用情便越会想从我身上得到对等的回报,这种感情债最难还。” 贺平之神秘莫测的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感情本来就不需要用感情去还。” “有一个爱你的人,你只需要把他当作一只手,一只多了出来的手,这只手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它可以帮你,甚至可以救你,只要你舍得的话你亦可以随时斩了它,因为它是多出来的,你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因为你由始至终都没有弄脏过你真正的一双手。” …… 被贺平之这么一闹,虞秧也在宫中留不了多久,转身便出宫回府。 她一边在路上走着,贺平之的话却一直缠绕在耳边。他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只是这一只天下之主的手想要斩掉又谈何容易。 而斩不掉的手,又随时可以反过来操控主人。 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走到府门前,才赫然发现门外站了一个人。 虞秧有一下恍惚,以为是她那只占有欲过重的狗又在府门外等她回来,等她一走过去便会扑上来左嗅右嗅的,用软糯但隐含寒意的声音问她又去了哪里鬼混。 想到这里她无端端的一阵背脊发寒,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此犬并非彼犬。 “大人。”对方很轻很轻的唤了一声。 哦,是隔壁那条金屋藏娇的美人犬。或者现在应该说是——丧家之犬。 美人犬再次人模人样的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黄金项圈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的绫罗绸缎也只剩下了一件薄薄的素净长袍。精致华美的玩物褪去了镀金的外壳,里面就只剩下了并不值钱也不吸引的内核。 但眼前这件褪去庸俗表皮的玩物……又未必完全没有吸引力。 返璞归真的燕佳期又有了一点孤冷乐师燕公子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明显的清颓和疲倦,有种像是历尽人生八苦过后依旧保持着一丝坚韧的残缺美。 虞秧走到男人面前,故作轻松的笑问:“不过没见一阵子,燕公子怎么沦落成丧家之犬了?” “我……跑出来了。”燕佳期两颊微红,这些话让他羞于启齿,但他不得不说。“秦国夫人那里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 。” “不是人过的,是狗过的呀,我知道。”虞秧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看见男人眼中凝聚起来的泪珠,又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进来再说。” 虞秧把人领进了偏厅,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她看着燕佳期瘦弱的身姿,明明是辗落成泥的落花,却偏偏还有一阵清香,还有隐隐约约的清贵傲骨。 “燕公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半是玩味,半是婉惜的说。 燕佳期纤手一抖,热茶几乎便要溅了出来。颤抖的羽睫微垂,长长的阴影打在了眼角那颗既熟悉又陌生的泪痣上面。 他很浅很浅的笑了一下:“大人,像我这样的贱民身如浮萍,又有什么选择可言呢。” “我明白的,”虞秧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安抚,“不止是你,人生在世,又有谁真的能顺心而为?” “大人可以。”燕佳期抬眸,目光清澄的看着她:“大人在我心里,就是顺心而为的存在。” 虞秧摇了摇头,“燕公子根本就不认识我。” 她勾了勾手指让燕佳期走上前来,又拍了拍大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相比在酒楼里的羞涩和为难,这次他想也没想便坐了下去。 ——秦国夫人似乎还把他调\教得挺乖的,也没有完全抹煞掉他本身那股温润柔和小郎君的韵味。 “那燕公子觉得,我为什么要和秦国夫人作对,收留一个从她府中出来的逃奴呢?” “我……”燕佳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我可以做大人的狗。那日大人和秦国夫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大人也是喜欢玩……玩狗的吧?” 他勉强从齿缝间挤出最后那几个字,尴尬得十指都要蜷缩起来。虞秧看着他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她拉过他紧张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还不忘在他掌心轻轻一抠。 突如其来的痒意让他禁不住笑出声来,下意识的再次攥起拳头。 “打开。”虞秧淡淡的命令。 紧握的拳头缓缓打开,滑嫩的手心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刻,虞秧立即便落下不轻不重的一掌。燕佳期一下吃痛,却死死忍住了手指收缩的本能,反而强行把手指撑到最开。 “乖。”虞秧搂着男人纤瘦的腰肢,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男人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 “服从性不错,羞耻心也是一样很好挑起主人欲望的工具。”虞秧的声音冷静而抽离,像是在评价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秦国夫人的品味是庸俗了一点,但她挑人的眼光和调人的手法看来都不错。” 听见虞秧提起秦国夫人的\调教,燕佳期似乎心有余悸,被她搂住的身子打了一个冷颤。 虞秧懒懒地往椅背一靠,顺手把腿上的男人拉进怀里。燕佳期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身子,任她施为。 虞秧俯首在他耳边,轻声问:“燕公子,你并不想做我的狗。” “那你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这个条件?” 37. 终不似(二十) 燕佳期想起了他在内厂诏狱里被迫着看完的那一幕,想起了那个娃娃脸男子双手被废、面目全非的样子,一阵阴寒由背脊爬到头顶,他连忙摇头:“不是,我愿意的……想做大人的狗。” 虞秧放开了搂住他腰肢的手,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从自己腿上下来,看着他惴惴不安的脸,安抚性的淡淡一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做我的狗,但是你的身体本能在抗拒,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先去西院住着,想清楚了你的答案再过来找我。”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秦国夫人。” 虞秧叫了老管家过来,让他把燕佳期安顿好了,转身便往府外走去。她虽然不会把燕佳期交出去,但燕佳期的归属问题始终还是要解决,加上有些东西她必须弄清楚,最好的方法便是亲自去见秦国夫人一面。 没想到她前脚刚踏出镇南王府,便直直撞上了从隔壁过来的人,说是秦国夫人邀她过府一聚。 ……这么巧? “不是巧合。”秦国夫人慵懒地靠在圈椅里,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是风情万种,却早已看透了她内心所想。 虞秧眼眸微眯,透露出一丝危险的神色。“燕佳期在镇南王府门外等了不知多久,而夫人一直安坐府中,所以他其实是夫人你故意放走的。” “没错。”秦国夫人直认不讳。 “为什么?” “我是喜欢玩狗,但我不喜欢去勉强一条表面顺服、内里不情不愿的狗。”秦国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大人是同道中人,应该也看出来了?” 虞秧一下语塞。她是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想过秦国夫人这么直接。 “那夫人当初又为什么要收他做狗?” 秦国夫人耸了耸肩:“好赌的爹,生病的娘,上学的弟,破碎的他,我就当日行一善,给自己积积阴德。” 虞秧:“……你说笑的吧?” 秦国夫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虞秧也看不出来她什么时候是在说笑。“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所以夫人为了燕公子筑了这间金屋,又给他金项圈金缕衣的,还花了这么多心思去调教他,就是为了玩玩然后不要?” 话问出了口,虞秧又摇了摇头,自己答了自己的问题:“不是。夫人知道我不能收你的礼,所以放燕公子自己逃掉,这样就可以给我做一个顺水人情。”她自嘲的笑了笑:“所以,虞某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可以用来和夫人交易的呢?” 秦国夫人本来慵懒的坐姿往前一倾,一直笑吟吟的双眼也终于露出了充满算计的奸商本色。 “大人误会了,不过是我家的狗跑出去了而已,这可不是交易,免得大人又被都察院参奏一本。”她定定的看着虞秧,“不过——民妇听闻在镇南王府治下的广府将会举办和蕃商贸易的交易会,民妇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也想分一杯羹。” 虞秧一听,差点没忍住拍案站起。 交易会的事连陛下的批示也还没有发下来,秦国夫人区区一介“民妇”,怎么就—— 她忽然想起了谢临渊把她叫进宫里的理由。内阁已经批了她的交易会,谢临渊也不过是以最后把关的身份召她问话而已。 所以,秦国夫人是直接从内阁得来的消息。 虞秧嘲讽的笑笑:“夫人神通广大,连内阁里也有你的人,又何需向我示好?” 自虞秧进屋以来,秦国夫人第一次收起了那张笑脸。 “孙家现在的处境,大人应该也是心中有数。”她定定的看着虞秧,神色凝重的说:“曾经的后党已经接近分崩离析,太后软禁宫中多年,那些剩下来的人也不再听孙家之命,不过是我个人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有几分薄面罢了。” 虞秧在南境的时候和那些行船的商人打交道多了,早就学会了商人的话信一半也嫌太多的道理,但是她也总算明白了秦国夫人对她示好的原因。“所以,夫人想借助我的交易会,重振你们孙家的家声。” 她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秦国夫人跟前,然后背转身子,毫不避忌的拉下了自己的上衣。 饶是秦国夫人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虞秧知道自己的背面是什么样子,经过了五年南境的洗礼,她的背脊已经和当年窥见戚有容的相差无几,大大小小的伤疤本来就是武官功勋的最好证明。但是最狰狞的一条,莫过于那条从后肩一直延伸到后心处的长长刀疤。 “这条刀疤,是五年前我在东华门下,被你们的人砍去了半条命所留下。”虞秧的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愤怒或哀伤,就只是非常平静的陈述了一个事实,又非常平静的拉起衣襟,扣好衣领,一脸淡然的问:“夫人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孙家?” 秦国夫人沉默了。虞秧心里冷笑,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秦国夫人在这时幽幽开口。 “民妇只是一介商人,但是作为一个商人,我也知道两个道理: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还有,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有结盟合作的空间。” 虞秧不得不佩服这位秦国夫人,她说话不仅一针见血,更加知道如何用短短几句说话便引起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注意。 “夫人又在说笑了,我背上的那一刀是你们后党砍的,谢嘉言也是你们后党杀的,我的敌人除了你们,还会有谁?” 秦国夫人嘴角微勾,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我就不信大人没有怀疑过,在五年前的那场宫变,我们现在的皇帝陛下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虞秧的脸色一下冷了下去。“你想怎么样?” “我想在南境做些牙行生意,想要官府给我正式认可,成为公行。”秦国夫人一脸无辜,仿佛她想要的东西再也简单不过。 她想了想,又煞有介事的眨了眨眼:“为表诚意,我还有些… …玩具想要送给大人,啊不,是民妇的狗跑了,那些本来打算给狗用的东西也用不着了。” …… 夜幕初降,谢临渊终于批完了御案上的奏折。 “啵滋”一声,他艰难地从犀先生身上站了起来,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空洞还有本来已经麻木了的伤口再次撕裂的痛。 谢临渊眉头紧皱,伸手摸上自己身后,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上药,但如果他继续让伤口恶化下去,让自己的身下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伤重得下不了床,主人会不会来看看自己? ……不,她并不会在意。她根本想到没有想过回来看看他,这一次如果不是他用她的奏折作为借口召她晋见,她根本不会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谢临渊脸色阴沉,隔着帝服摸了摸身前那颗铃铛。 主人会想起他的。他会留得住他的主人。 没有人比他更爱他的主人了,他们之间如果有一百步的距离,主人就算一步也不去走,他也可以一个人把一百步全部走完。 他们之间所有现在和潜在的问题,他都可以一一解决。 身后的伤口忽然就不痛了,谢临渊忽然来了动力,叫了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内侍进来,让他传召一个人立即入宫晋见。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配绣春双刀,其中一把的刀柄上刻着“内”字,另一把则是刻着“厂”字。 谢临渊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冷冷看了黑衣人一眼,示意他开口汇报。 “回陛下,虞大人在宫里闲逛了小半日,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做什么东西,直到她偶遇都察院的贺大人,才和他攀谈起来,直到出宫。”黑衣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情绪。“然后,她在回府的时候,把从秦国夫人府里逃出来的逃奴带回去了。” “哦?”谢临渊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御座把手,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笑。这个笑容看在黑衣人的眼里,明明他是一把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杀人刀,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看得他全身汗毛直竖。 “那么,你觉得,他会收了那条狗吗?”帝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 黑衣人结结巴巴的答:“臣……臣不知。” 帝王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双桃花眼里却只有无边的黑暗。黑衣人吞了吞口水,又补充了一句:“镇南王府的下人太少,而且都是一些卧虎藏龙的高手,我们无法得知府中发生的任何事。” 谢临渊轻轻笑了。“朕就是知道你们的人进不了去,所以才叫你猜。” 黑衣人一额冷汗,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臣……猜不到。” “算了,”谢临渊嗤笑一声,“你们对虞大人的了解不深,那是正常,朕不怪你。” “只是你可知道,她在宫里看似漫无目的地逛了小半天,为的就是找到内厂诏狱所在?”谢临渊似笑非笑的看着黑衣人,“你连这也看不出来,朕就要质疑你的能力了……徐卿家。” 38. 终不似(二十一) “虞大人从秦国夫人府出来,手上提着一大箱东西。” “秦国夫人的那名逃奴进了虞大人府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 “据探子所报,秦国夫人名下的金号为虞大人打造了一批……器具。” “此外,秦国夫人还在南境,开设了一家专做蕃商生意的牙行。” 这些日子以来,谢临渊后面的伤在宫中最好的药物调理之下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作为帝王的他也是每日如常处理政事,但是每一次听到内厂的汇报他的脸色都要比上一次更加阴沉。 主人……她不能真的收了那个低贱的乐师。即便那是他谢临渊一手造成的结果。 她不能为了那个人而去和太后家的人打交道,更加不能为了那个人而专程找秦国夫人打造器物,连他自己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谢临渊在御座上坐得笔直,在别人看来是作为帝王一丝不苟的威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怕自己胸前金铃作响——但就算是那颗金铃,也是他自己买来,虞秧一时起了暴虐欲望才给他残忍的穿上。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可以承载主人那些隐蔽欲望的器皿。就像谢嘉言对他说过的一样,作为玩物他并不是第一件,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谢临渊明白了,当初谢嘉言可以把他当作礼物包起来送给虞秧,那是因为谢嘉言有他的自信,“言玉笙”无论再怎样巧言令色也只不过是一件可以被取代的玩物,而他谢嘉言在虞秧心中的地位永远都是特殊的、是超然的,是无可取缔的。虞秧可以对谢嘉言克制欲望,甚至可以完全不去占有,她不会在谢嘉言身上展现出自己黑暗和破坏的一面,同样地谢嘉言也不用去拥有虞秧,他可以把她看上的玩物送到她的手里,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证明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但谢临渊做不到。 他不甘心。 他越是不甘心,心底的黑暗便又滋长一分,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黑沉的阴霾里。 徐爵站在下首一动不动,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直到内侍走进殿里,在谢临渊耳边小声说道:“虞大人入宫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帝王那身森然恐怖的阴霾一下散尽。 谢临渊摆摆手让徐爵退下,不忘叮嘱:“别让虞大人看见你,否则朕也保不了你。” 徐爵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转头虞秧便走了进来。 她环顾了四周一下,发现除了谢临渊外一个人也没有,便缓缓走到御案前面,作势要行君臣大礼。 “主——虞大人,毋须多礼。”谢临渊几乎是冲口而出的说。 虞秧轻笑,本就没有想过行礼,乘机走到御案后面,看着一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帝王。 “陛下今天怎么不发骚了?” 看着眼前这么多天没见的脸,现在又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拿捏着他的做派,谢临渊感觉到自己已经悄悄地抬头。 他哑着声音说:“朕……没想过大人今天会来。” “怎么?”虞秧笑着看他。“就只准陛下召见,不准臣无召入宫了?” 谢临渊连忙摇头,诚惶诚恐的说:“不是的,大人肯来看朕,朕实在欢喜得很。” 虞秧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把御案上的奏折拨到一旁,一个翻身坐了上去。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御座上惴惴不安的皇帝,嘴角勾起了一抹出奇温和的笑。“陛下这些日子都很乖,既没有借朝政之便召臣入宫,又没有骚扰臣的私人生活。臣在想,是不是应该奖励一下陛下?” “奖……奖励?”谢临渊一下呆住,他从没想过虞秧不仅会主动见他,还会主动提出奖励。没想到虞秧这一出现,不但拨开了他头上阴霾,甚至让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海市蜃楼。 这真的不是梦? 虞秧看着他难得真实的震惊,心里也是小小的舒爽了一下,嘴上却只是淡淡丢出两个字:“脱了。” 谢临渊站起身来,动作熟练的解开扣子,帝王所穿的金盘龙纹常服顺着他苍白的肩头无声滑落。真丝织锦顺滑的擦过男人胸前那幅与帝王身份不符的蛇戏牡丹图,擦过铃铛时又是一番噹啷作响,最终从一身苍白得病态的肌肤上滑落,连同脱下来的亵裤一起,堆叠在男人脚下的地上。 他双膝一屈,正要在虞秧面前跪下,却被她伸手按坐在御座上。虞秧瞥了瞥他身前悄悄抬头的东西,漫不经心的逗弄了一下:“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连这东西也总是飞龙在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件小小的饰物,放在手心上送到一脸羞意的帝王面前。 饰物由纯金所制,状似鸟笼,小小的甚是趣致。虞秧一边把鸟笼拿在手里把玩,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谢临渊:“这东西是臣找秦国夫人定做的,夫人叫它做贞节笼,不过这是给陛下的奖励,臣觉得它应该有一个更符合陛下身份的名字。” 她弯下腰去,把谢临渊身前那条振翅欲飞的龙锁在了小小的金笼子里。“——亢龙有悔。” 谢临渊一下子变得更加兴奋了,哆哆嗦嗦的无法自控地颤抖,本来将要一飞冲天的亢龙却被锁在笼子里,只能卑微至极的低头忏悔。 “谢……谢大人。”他满眼虔诚的仰望着他的主人,颤抖着声音为这份奇特的“奖励”道谢。 明明是这么羞耻的礼物,明明是一件用来折磨自己的玩具,甚至连谢临渊自己也说不清楚它到底算是惩罚还是奖励,但这也是虞秧为了他而刻意定做的第一件礼物。 原来,他一直以为虞秧是为了府里那只野狗而向秦国夫人买的奇淫考具,其实是为了自己而制。 谢临渊的内心一下子释然了,他怎么会怨主人呢,他怎么敢恨主人呢。 但虞秧给他的“奖励”还远远不止于此。 她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短短幼幼的细杖。她手执细杖在空中虚挥一下,响起一阵清脆的破空之声,可见这条其貌不扬的细杖的真正威力。 “据闻陛下已经找了一处有着九龙抱穴格的风水宝地为自己兴建帝陵。” 谢临渊不知道她没头没尾的提起帝陵是何意味,只能诚实应道:“是的,大人。” 虞秧笑眯眯的说道:“那作为奖励,臣就来为陛下这块九龙抱穴的风水宝地开开光。” 谢临渊直觉觉得她说的九龙抱穴和他选定了兴建帝陵 的那块宝地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但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了虞秧简单粗暴的命令:“站起来扶着椅背,请臣为陛下的九龙抱穴开光。” 谢临渊终于明白了虞秧是何意味,可这也实在太羞耻了——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见虞秧心情不错,连忙照她说的转过身子,塌腰献臀,既期待又不安地等待她的“开光”。 细杖带着破空之声落下。 “呃……!” 细杖精准地落在狭窄的缝隙里,谢临渊禁不住轻呼一声,细杖小小的接触面加上打在最敏感的位置,带来的痛感比上次的臀责尤甚。 虞秧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又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让他的身后抬得更高。 “报数呢?” 轻飘飘的一句让谢临渊心头一颤,他连忙唱道:“一,谢谢大人管教。” 虞秧笑了:“陛下说错了,这不是管教,是奖励。” “谢……大人奖励。” 虞秧手下动作毫不留情,一直打到谢临渊用颤个不停的气音报到“十”,肆虐的细杖才停了下来。 在他以为这场酷刑终于要过去的时候,虞秧却又轻飘飘的命令:“自己打开。” 打开什么? 谢临渊再清楚不过。 身后已经是一片火辣辣的痛,但他还要自己打开自己,用最脆弱的一面继续承受她毫不留情的责打。 “大人……”谢临渊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没有丝毫伪装,他是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陛下不想要臣的奖励了?”虞秧一脸无辜的说。“那臣就要走了。” “不!”谢临渊连忙开口挽留,“朕……朕喜欢,大人想怎么奖励就怎么奖励。” 虞秧轻嗤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耻笑他的下贱还是满意自己的作品。 没有拿杖的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身子抚上男人身前那幅蛇戏牡丹图,轻轻摩挲那颗系着金铃的牡丹花蕊,金铃在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下发出了杂乱无章的叮咛噹啷声。 细杖再次落下。 这下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谢临渊只觉得被责的地方又酥又麻,而先前令自己闻风丧胆的疼痛却莫名的仿佛消失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刺激。他禁不住一阵收缩蠕动,身下人的每一个小动作却瞒不过虞秧的眼睛,她又是一声嗤笑,淡淡道:“站稳了。” 这次又是打了十下,谢临渊连痛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虞秧把细杖放在一旁,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伤口,又是引起一颤控制不住的颤栗。 “陛下这块真是风水宝地。”她的声音微微嘶哑。“上了色后……真是让臣移不开眼睛。” 谢临渊身上的痛楚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不见了。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美丽的情话。 虞秧转过他的身子,刚刚抚过他身后伤处的指腹又抚上了他白里透红的脸,抹去那一颗颗滚下脸颊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晶莹。 她的声音深沉而蛊惑:“陛下以后每天也要给自己这样上色,臣会随时入宫检查,好不好?” 39. 终不似(二十二) 谢临渊像小狗一样,眼睛骨碌碌的看着她。 “朕知道了,大人。”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媚婉转,里面有真心的欣喜,但先前因为突如其来的奖励和训诫而碎裂的面具似乎已经被重新缝合,再次戴在面上。 虞秧却不爽了。她不喜欢谢临渊那副算无遗策的样子,他越有自信的时候,她偏越要把那副自信敲得粉碎。 “陛下别急,”虞秧的嘴角漾起一抹残忍的笑,“还有一件礼物。” “大人……”见识过她那些“奖赏”之后,谢临渊已经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期待这件礼物。 “怎么,不想要?”虞秧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御案,漫不经心的说。“不想要也没关系,臣就拿去喂喂野狗好了。” 谢临渊听到“野狗”两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眸光阴森得可怕。 虞秧伸指挑起他的下颌,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刚刚才说陛下学乖了,现在陛下在想什么,是不是只要臣胆敢去喂哪条野狗,陛下就会把他杀了?” “不是,朕没有。”谢临渊可怜兮兮的与她对视,苍白的下颌被捏出了两个指痕,一副脆弱又无助的样子。“朕只是想要大人的礼物,求求你不要给了别人。” 虞秧放开了捏着男人下颌的手,手撑在御案上往后靠了靠,懒洋洋的说:“可陛下现在不乖,臣又不想送了。” “你——”谢临渊像一只炸毛了的动物,正要伺机一扑,却很快便蔫了下去。“朕很乖的,朕会更加乖的,请大人信我。” 虞秧眼神淡漠的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谢临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好像有什么超出了掌控,好像他自己反而被掌控住了。 他的情绪,他的感知,甚至他的思路……都好像被虞秧控得死死的。 他只能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等待她随心的判决。 过了不知多久,虞秧才缓缓说道:“陛下值不值得臣的礼物,陛下自己应该比臣还清楚。” 谢临渊顶上晴空再次暗了下去。 虞秧却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但臣自问也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人,那就先给陛下一半,以激励陛下自我进步。” 她从怀里拿出一物放在掌心,勾勾手指让谢临渊靠近自己。 “噹啷”。 牡丹花蕊上的铃铛被猝不及防的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银环。 “陛下这颗铃铛的声音,理应只有臣能听见。”她把铃铛收进怀里,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这枚银环陛下就先好好戴着,如果有某一天臣觉得陛下是真的学乖了,或者就会给陛下戴上剩下的那一枚。” 谢临渊珍而重之地转动着那枚银环,触动之处让他禁不住的呼吸加重,身体微微颤抖,但最挑动心弦的并不是身体上的刺激,而是那双银环的意义。 主人,我会很乖的。 你只需要知道我很乖,只需要知道我早晚会赢得那另外一枚银环,那就够了。 …… 虞秧出宫之后直奔城外,去的却不是景山,而是城外一座极尽奢华的庄园。 这里的秦国夫人的私人山庄,庄子的园林布置和秦国夫人一贯的品味一样,硬是要堆金砌银的,一切都是越贵越好,越庸俗越贴合其主人审美。 吏部尚书姜同敬坐在园林之中金碧辉煌的亭子里,一脸不耐烦地左右张望。他是应了秦国夫人的邀请而来,这些年来他从秦国夫人身上捞了不少油水,这个面子他不得不给。 “姜大人。”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淡漠的声音有如清风拂过。 姜同敬心中警铃大作,一下站起身来:“怎么是你?” “是我让秦国夫人想方法把你叫出来的。”虞秧一边走着,一边取下背上火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 姜同敬死死盯着那支火铳,沉下声音说道:“虞大人和太皇太后家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虞秧一边为火铳上膛,一边慢条斯理的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朋友,姜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她缓缓举起火铳,三管铳口直直对着姜同敬的左心。 姜同敬面无血色:“你想怎么样!” 虞秧一脸轻松的耸耸肩,却没有放下火铳:“想和你说说话。” 姜同敬双手举起,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后退去,直到他的背后顶在亭子边缘,他已经是退无可退。 他的脸上表情强装镇定,声音却已在微微颤抖:“虞大人,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啊。”虞秧笑得一脸无邪,却没有放下手中火铳,反而再逼近了些。“那么我问,你答。” 姜同敬连连点头。 “你是后党的中流砥柱,那么五年前的事,有多少是你策划的?” 姜同敬咬牙,没有说话。 虞秧微微笑着,朝他的左臂开了一枪。 姜同敬只觉一下剧痛,那痛渗入四肢八骸,他宁愿自己痛得晕了过去,然而并没有。 ……疯子。 “姜大人好好答了,我不杀你。”虞秧依旧笑眯眯的,歪着头一脸诚恳的看着他。 姜同敬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洞,上面血如泉涌,眼前的一切极不真实。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五年前后党已经只手遮天,甚至拥有偷天换日的绝对权力,小小虞秧又能奈得他什么何;为什么现在却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因为一个人。 一个把他和他的党羽像落水狗一样痛打,打到他沦落这个地步的人。 “我知道虞大人想听什么。”姜同敬强忍着痛,眼珠子转啊转的充满毫不掩饰的算计。 虞秧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想听实话。” 姜同敬定定的看着她,眼中除了痛苦和算计之外看不出别的情绪,让虞秧一下子也分辨不出他话里真伪。 “当年……仁献太子借大婚拉拢苏家,我们开始感到失控,但发动宫变是一件成王败寇的事,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直到,旧党的人找上了我。” 虞秧定定的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没有催促,但姜同敬自那一枪之后便已 经知道她是一个绝对不可貌相的疯子。 他伸手狠狠按上左臂上的伤口,直到撕裂的痛楚开始麻木了一点,他才倒抽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说,英帝一脉本来就是正统,如果我们合作助英帝太子登极,无论是旧党还是后党都会是匡扶正统的功臣,英帝太子也会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不会像景帝父子那样欲除我们后党而后快。相比在景帝手下坐以待毙,旧党开出的条件太好,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所以,你们就和英帝太子的人一起合谋,逼宫杀了仁献太子?”虞秧很轻很轻的问。 姜同敬连连摇头,“本来就算是逼宫,我们也只是想逼景帝废掉自己的太子,并传位给英帝太子——现在的陛下。”他的声音忽然扬起,“是徐爵,徐爵那个贱人先斩后奏,说是要斩草除根,说景帝太子他留不得!” 虞秧轻轻嗤笑,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那还真是无辜了呀。” 却不知说的是枉死的谢嘉言,宣称没有杀心的姜同敬,还是由始至终都让后党做了这个恶人的谢临渊。 伤口上的血还在指缝之间汨汨流出。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正站在生死关头,姜同敬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爆发力,一下跳了起来,拔腿就往亭子外跑。 “砰”。 姜同敬跪了下去,大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血洞。 虞秧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地上蝼蚁,高大的阴影笼罩住他无力蠕动的身子。 “姜大人熟读四书五经,怎么就听不懂最简单的人话呢。”虞秧幽幽叹道。 姜同敬知道自己这下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缓缓阖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姜大人,我还有很多问题呢。”虞秧像一个好学的学生那样,孜孜不倦的向老师提问:“比如,苏太师真的是急病而死的吗?” 姜同敬破罐子摔碎了,反正都是要死,他就偏偏一个字也不答。 “我想,答案应该不是。”虞秧轻快的说。“不过那是苏锦妤的仇,不是我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一脚踩在姜同敬大腿上的伤口上,靴子在伤口上施力碾压、扭动,痛得他死去活来的,却又偏偏意识还在。“谢嘉言是怎么死的。” 姜同敬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和他的死法直接有关。 “……毒死的。”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嘶哑难听至极。“……一杯毒酒上路。” “砰”。 姜同敬话音一落,三管鸟铳的最后一枪打在他的腹里。 如果他还有一只使得上力的手,大概会在这时候捂住腹部,徒劳的阻止自己的肚子血如泉涌,甚至还会有最后一下的爆发。 可是姜同敬已经动不了,他的腿废了,手也废了,全身上下连像蝼蚁一样卑贱蠕动的气力也没有了,他只能静静等死。 谢嘉言是肠穿肚烂而死,现在他又是肠穿肚烂而死。 虞秧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平静漠然的脸上没有一丝杀气,甚至还有一点悲天悯人。 仿佛在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40. 终不似(二十三) 虞秧这次上山的时候,张直正在溪里捉鱼。 虞秧的心情好极了,哼着小曲走到老太监的身旁,笑着调侃:“这山溪里的小鱼小虾有什么好吃的,值得公公在这里捉一整天?” 张直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忘了虞大人是从南境来的,吃惯深水海鱼的人又怎会知我这等山野村夫在溪涧捉鱼之乐。” 虞秧笑而不语,过了一会,才悠然说道:“我今天上景山来,是来问公公一个问题。” 张直停下了手上动作,饶有兴味的“哦”了一声。 虞秧随便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以公公之见,一条姜同敬的人命,值多少钱?” 张直一愣,似乎猜到了她做了些什么东西。 “天地不仁,视万物如刍狗。”他负手而立,脸上是一片云淡风轻的笑意:“大人如果坐过老夫那个位置,就会知道众生的命皆如蝼蚁,都不值钱的。” ……装。 明明装得不像,偏还要装。 虞秧心里觉得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自己答了自己那个问题:“姜同敬的人命,值南境蕃商公行的官方批文,这就是我从秦国夫人手上买回来的价钱。” “那么,如果我把这条人命奉上给张公公,你觉得值多少钱呢?” 张直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变得锋锐起来。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哈哈一笑,眼中锋芒散去:“虞大人,我可没有叫过你帮我报仇,可不能把这笔账算在老夫头上。” “我杀姜同敬的确不是为了帮公公报仇,但我这么做也的确是为了公公。”虞秧微微一笑:“我想问张公公,吏部尚书、后党中枢的一条人命,够不够我去证明,我有和你谈合作的资格。” 张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虞大人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是为了自己报仇?” “为了报仇而杀?”虞秧笑出声来,语调轻快,仿佛说的不是活生生的一条条人命:“当年宫变的参与者成千上万,姜同敬就算是策划者也不过是众多之一,我要真的找每一个人报仇,还要杀多少人才够?” “张公公,人命于我,就是一个筹码,一件交易的货物。”她一脸诚恳的说:“所以,请你开个价吧。” 张直看着她那副笑靥,仿佛她说的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一件事,那副面容真诚、单纯而残忍。 ……怎么从前也没有觉得她这么不正常。就好像从她第一次上景山直到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明明一开始她找自己来问内厂的事,是想从内厂手里救一个人;但同一个依旧还想救人的人,与此同时却对人命不屑一顾,就算是仇人的命她也可以当作货品交易,而不带一丝私人感情。 有病。但是有用。 良久,张直才挤出四个字来:“……后生可畏。” 然后又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后生可畏啊。” 虞秧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张公公畏够了的话还请给我一个答案,姜同敬这条命我稍后还要去苏家主那里再卖一次。” “苏家主?”张直一呆,很快便回过神来,哑然失笑:“虞大人果然会做生意。锦妤那个孩子……她爷爷给她留下了朝堂内外的众多人脉,曾经后党独大他们被迫韬光养晦,但是现在后党倒了,苏家的孩子只要进入朝堂,苏派的力量就会重新凝聚,你用一条人命去和他们结盟也算值了。” “这条人命,我买。” “但是,”张直迎上虞秧炙热期待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淋了一壶冷水。“我不知道内厂诏狱在皇城下的什么地方。不过如果虞大人想要徐爵秘宅的位置,老夫可以给你。” 虞秧眼眸一眯,半信半疑:“公公既然有徐爵秘宅位置,为什么不找人杀了他?” “找人?找谁?找他现在的手下吗?”张直一脸你到底有什么病的样子。“况且,虽然徐爵那个贱人背叛了我,但我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对我来说,人人生如蝼蚁,性命就是一样不值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贱人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而去庸人自扰?” 虞秧愣愣的听着,感觉这人的思想比她还要有病,大概是在东厂的几十年已经把心被染得比墨还要黑的结果。但是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听罢,又忍不住放在舌尖上反复品味。 …… 苏锦妤回京之后住进了原来的苏府,苏太师门生众多,当中不少在听见她回京赴考的时候都有登门造访,她应付了一批后便以闭门备考为由谢绝了见面。 这天苏府却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苏锦妤看着坐在对面的虞秧,端详良久,才悠悠开口:“你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虞秧笑了:“五年不见,又怎会一样?” 在她看来,苏锦妤也不一样了,在谢嘉言的大婚上苏锦妤是矜高优雅的贵女,后来在大觉寺里她面对变故时冷静分析、锋芒初现,再到现在她锋芒毕露,却又不乏作为大家家主的沉稳。 苏锦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多余,也轻轻一笑:“本来还想问,在五年前的……那件事后,你还好吧?不过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同样的没有意义。” 好不好的确没有意义,不过她还活着。“活着就还好。”虞秧云淡风轻的说。 闻言苏锦妤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某个不再活着的人。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说道:“当年殿下也有和我说过关于你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希望你能无忧无虑、顺心顺遂的活着。说实在的,我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态,因为我认为,人首先应该为自己而活。” 虞秧“嗯”了一声,面容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什么感情。 五年前在大觉寺里,苏锦妤曾经劝过她离开京城,自己先回南境暂避风头。虞秧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那时听了苏锦妤的劝告,而不是固执的和谢嘉言一起入宫,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但结果就是,什么也不会改变,无论她当时有没有和谢嘉言一起并肩作战,他还是会死,也还是不会让她和自己一起赴死。 苏锦妤还想说些什么,虞秧 忽然笑了。 “我也觉得人首先应该为自己而活。”虞秧笑着说:“因为阿言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一开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自己最后没有做到而已。” “所以,虽然我发自真心的很感激你在五年后还记得阿言——毕竟这世上还记得他这个人的已经不多了,”虞秧诚恳的说,“但是我今天前来,是来商讨你我之间的事。” “哦?”苏锦妤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 “曾经后党的中流砥柱,吏部尚书姜同敬死了。”虞秧定定的注视着她:“苏家主觉得,这条人命值多少钱?” 苏锦妤摇了摇头,笑得有点苦涩:“和我爷爷的命相比,一点也不值。” 虞秧知道她大概早已猜到苏太师的死并非意外,也听出了自己眼下的意图。 果然,苏锦妤接着便说:“不过,虞世女的这份礼,我就却之不恭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毕竟,你我都是曾经和殿下并肩作战的人。” …… 虞秧今天见的人已经够多了,只想回到府里倒头大睡,不想府门前站了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笠在纯黑色的斗篷里面,见她上前,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美艳妖冶而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 虞秧扶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说了陛下乖没几天,怎么又来骚扰臣的个人生活了?” 谢临渊咬了咬唇,他的表情可怜极了,很轻很轻的哀求:“可不可以……进去再说?” 他似乎有些不对劲。虞秧还是把人放了入去,拉着他来到主屋,刻意避开了所有通往西院、有机会撞上燕佳期的路。 “我不想来找大人的。”谢临渊三下五除二的把斗篷脱了,又一件一件的把里面的衣服脱下。“但是我好怕,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秧:“陛下给我好好说话,怎么还在脱衣服了?” 最后一件中衣滑落地上,露出了男人胸前几乎上那幅蛇戏牡丹图。牡丹花蕊上戴着虞秧亲手穿上的银环,在屋里微弱的灯光下依旧闪闪发亮。银环下的那颗牡丹花蕊却是红肿发胀得不成样子,高高凸了出来,连颜色也好像变了,甚至扭曲了整幅蛇戏牡丹图。 “你这是——”虞秧伸手摸了上去,立即便听见了痛苦的“嘶”一声。 谢临渊红着脸,既羞耻又委屈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偏偏又光着一副诱人蹂躏的身子。 他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我听说后宫有一种让妃嫔泌乳的药,我本来想给大人一个惊喜的,但是……现在好痛,大人你给我看看好不好……” 说到这里,他的脸已经和牡丹花蕊一样红了。 虞秧板起脸来,没好气的骂道:“你又不是女人,还想泌什么乳,乱吃那些后宫妇人的药还不吃死你。” “大人,我知错了。”谢临渊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满是卑微的求恳。他踏着碎步小跑到虞秧面前,把疼得要命的肿胀放到她的手上,细声软语的说:“大人,帮帮我好不好,捏捏它,大力打它也好,帮它消消肿……” 41. 终不似(二十四) 虞秧低头看着变成瘀红色的牡丹花蕊,没有如他所愿的揉捏,却也没有移开自己的手。“陛下有病应该找御医去治,而不是臣。” 谢临渊眼神迷离,见她没有动手,便自己往她的手心上蹭,一边打圈一边哼着:“朕有骚病,要大人治。” 虞秧啧的一声冷笑,毫不留情的一掌打了下去。“所以陛下其实是发骚了,来臣这里找虐的?” “啊哈……”谢临渊夸张的高呼出声,听不出是痛苦还是纾缓。他像淫蛇一样贴上虞秧冷硬的身子,柔弱无骨的缠住她,胸口上方的小蛇在磨擦之间彷佛在回味无穷的舔着她的手心。 他的体温也是像蛇一样触手生凉,只有高高肿起的牡丹花蕊灼烧着虞秧的手。虞秧又毫不留情的打了一掌,手下软肉似乎翻起了小小的波浪,虞秧眸光幽深,又拉着银环左右拉扯起来。 “痛……”谢临渊扁着嘴,看起来是一脸无辜的撒娇,身体动作却是媚态毕露,似乎在告诉她自己其实想要更痛。 虞秧一眼便看穿了他,心里讥笑,脸上却做出一副古板正经的样子。“陛下这骚病快要病入膏肓了,可没那么容易治。” 谢临渊小鸟依人的伏在她怀里,双手攀上她的脖子,两张脸的距离近得连彼此浑浊的鼻息也能清楚感受到。 他还嗅到了她身上一丝很淡很淡的血腥味。但他就像嗅到了属于同类的味道,这股味道让他欲罢不能。 天子的真龙蠢蠢欲动,却被“亢龙有悔”霸道的压下了高傲的头。 “那可怎么办才好,朕可不想病死。”身上多处的难受只让他更想亲近那些难受的始作俑者,谢临渊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说,“虞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虞秧冷哼一声,看着谢临渊吃痛却反而更加欲求不满的样子,一股肆虐欲在心中油然而生,她狠狠拉了一下手下银环,再次换来一声痛呼。 “那臣就来给陛下治治这病。” 她拿出一包银针放在桌上,拿起其中一根,煞有介事的用烛台上的火烤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说:“陛下乱吃泌乳的药,现在堵了乳腺,臣用针灸之法帮陛下疏通一下。” 虞秧哪里懂得什么针灸,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她斜眼瞥了谢临渊一下他便乖乖的挺起胸膛,让她对准蛇戏牡丹图上的肿胀花蕊,毫不手软的扎了下去。 “唔——!”虽然早已穿了银环,但谢临渊从未试过这样由上而下的“针灸”,银针还有大半留在外面,这一下不仅是痛,还有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怎么样,陛下可觉得疏通了些?”虞秧笑眯眯的问。 谢临渊眼中的可怜和媚惑都被恐惧淹没,他连攀着虞秧脖子的手都在无力哆嗦,点头如捣蒜:“疏……疏通了,大人。” 虞秧一脸慈爱的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可臣还觉得不够,怎么办呢?” “朕……求大人帮另一边也疏通疏通。”谢临渊咬着唇,很轻很轻的说。 强行压下痛苦和恐惧的声音更加激发了虞秧嗜血的本性,她笑着说了声“好”,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另一边。 “呃——痛!”就算已经经历过一次,让人眼前一黑的那下突痛还是让谢临渊猝不及防。 虞秧温温柔柔的问:“现在陛下觉得畅通了吗?” “通……通了……” 虞秧出奇的没有所谓,依旧温和的笑着,只是“哦”了一声。 但是下一刻她便甩开了他,毕恭毕敬的朝他躬身:“那既然陛下治好了病,臣也就功成身退了,恭请陛下回宫。” 谢临渊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明明感觉到了虞秧是喜欢在他身上肆虐,看他不甘痛楚但又欲求不满的样子,可现在他听出来了,虞秧可以忍住不去玩他,她要看他主动,看他自己求虐,不然他什么也不会得到。 此刻在虞秧面前,他的小心机一点用处也没有。 谢临渊连忙走上前去再次环抱住她,一张脸直往她的肩窝上蹭:“虞大人,朕说错了,朕的骚病还没治好,求求虞大人再用圣手帮朕扎针,给朕治疗。” 虞秧冷眼看着他刻意的亲近和讨好,却是不为所动:“陛下这不是疏通了么,再扎下去效果恐怕会适得其反喔。” 谢临渊眼泪都飙出来了,也不知是他的戏真的那么好还是真的给急哭了。“不是的,朕现在还觉得那里堵得很,求大人帮朕多扎几下,求求你了。” 虞秧斜眼瞥他,轻飘飘的说:“这可不行,陛下是万金之躯,臣要是一不小心扎坏了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的,”谢临渊知道虞秧想听什么,连忙说道:“坏掉也没关系,那也是朕向大人求来的,相比大人,朕的身子一点也不值钱,并不是什么万金之躯。” 虞秧轻声嗤笑,谢临渊不愧是心机极深的帝王,一边以朕自称一边卑贱到泥土里的求她折辱,他根本就是知道她很吃这一套。 很不幸的,她就是吃这一套。 虞秧 用指背刮了刮美人眼尾那颗嫣红泪痣,把一连六根银针塞到他的手里,轻柔的说:“那陛下就自己扎吧。” 谢临渊咬住嘴唇,握着银针的指头都怕得直发抖了,却毫不犹豫地把银针扎了下去。 直到两边都被扎成了刺猬,紫红的花卉渗出了殷红的血,谢临渊的眼前黑了又光光了又黑,在十八层地狱里不知来回了多少遍,才终于把手上的银针都用完了。 “大人,朕扎……扎好了。” 虞秧像逗狗一样挠挠他的下巴,“好孩子。” 说罢她握着八根银针的尾端,毫不留情的一下拔出。 谢临渊几乎两眼一黑,混了过去。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他感觉到主人的怀抱,主人把他抱在怀里,温柔的哄着他:“陛下做得很好,臣以你为荣。” 他在痛苦之中半睡半醒,看着主人为自己的伤口上药,又给自己擦了擦身子,穿上了原来的衣服,再把他放在侧屋的软榻上。 “委屈陛下睡一晚软榻了。”主人笑着在他的耳边说。 谢临渊宁愿自己是睡在主屋的狗窝里。但他这晚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他也不敢得寸进尺。 …… 看着谢临渊在昏昏沉沉之中终于睡去,虞秧走出主院,直接去了外院老管家的屋子里。 老管家看似优哉游哉的无所事事,其实他是最早跟随虞秧她爹的老人之一,一把年纪依旧健步如飞,走起路来还是落地无声的那种。 虞秧开门见山的说:“今天陛下来了。” 老管家毫不意外:“大人回来之前,他就在外面站了一会。” 虞秧想了想问:“有没有人跟着他?” 老管家摇了摇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忧心。 虞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堂堂帝王微服出行怎么可能没有人在暗处跟着,如果没有的话只能证明两件事:一是暗中保护的人实在神出鬼没,就连有行军经验的老管家也侦察不到。 二是本来在镇南王府周围,便已经有属于皇帝的人长期在暗中守着,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谢临渊在镇南王府这一带的安危。 加上谢临渊对自己回府的时间掌握得太好,虞秧很难不怀疑自己一直处于内厂的监视之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 虞秧嘴角微勾,勾起了一抹嗜血而餍足的笑。 这代表她不能直接去找徐爵,但也许她能反过来利用内厂的跟踪。 42. 终不似(二十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左右两边匍匐跪拜,山呼万岁。 又到了月初大朝会的时候,这次高高的帝台上垂下了一块帷幕,帷幕是单向的,帝王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群臣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却无法看见里面的光景。 在神机营的队列里,何问天身后的掌旗官轻轻戳了他的背脊一下:“陛下又感染风寒了?” 何问天快速地举了一个嘘声手势:“有病没病也不关我们的事,反正陛下这些日子处置起后党那些人来那是毫不手软,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我们神机营保存自身的方法。” 掌旗官点了点头,可没过多久又问:“那虞大人呢,怎么也不在?” 何问天耸耸肩,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的是,就在那道帷幕后面,九五之尊的帝王背对群臣趴在髹金雕龙木椅上,垂着十二珠冕旒的朝冠脱在一旁,一身唯我独尊的十二章纹帝王冕服被卷至腰间,下面不着寸缕,两片光滑白净的臀部高高翘起。 虞秧站在龙椅前面,漫不经心的命令:“陛下今天有没有乖乖上色,自己掰开给臣检查一下。” 谢临渊的头架在龙椅椅背上,支撑了全身的重量,本来攀着椅背的双手战战兢兢的伸到身后,向主人毫无保留的展示了自己那块九龙抱穴的“风水宝地”。 “回大人,朕……上色了。”男人的话音轻得几不可闻,柔媚婉转又极尽羞耻,又有谁会想到他才是这张龙椅的主人。 虞秧一手搭在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扣把手,另一只手抚上了谢临渊两瓣之间的那片红肿。 “嘶——”谢临渊忍不住低呼一声,又死死咬着牙关唯恐长阶下的臣子听见。 “乖。”虞秧俯身在他耳边,满意轻笑。“坐吧。” 谢临渊转过身来,代表权力之巅的龙椅正中,赫然放着一枚凹凸狰狞的犀角。 虞秧轻飘飘的两个字,对谢临渊来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他哀怨又妩媚的看了神色淡然的主人一眼,缓缓坐了下去。 他十指蜷曲,爽感从头渗到了脚趾尾,与此同时来自身后伤口摩擦、以及身前金笼锁龙的痛感也从头渗到了脚趾尾。 “陛下,”阶下大臣的声音响起。“姜尚书失踪一事,该当如何处理,还请陛下指示。” 谢临渊像淫蛇一样半瘫软在龙椅里,他的声音被情潮染得有些慵懒,说起话来却依旧带着帝王的不怒自威:“姜同敬乃是朝廷命官,无故失踪的事着都察院去查,吏部侍郎暂代其职;另外恩科日期将近,吏部所有有关事务直接由贺大学士决定,毋须经过侍郎。” 虞秧看着一脸欲求不满的驰骋着“犀先生”的淫蛇,下颌都快要掉到地上:要不是她现在亲眼看着他犯贱的样子,还真是难以相信刚刚那番指示是从同一个人口中发出来的。 短短几句话,把对姜同敬“失踪”的诠释权放到站队自己那边的都察院手上,再顺理成章地剥夺后党的权力,顺便给忠于自己的贺大学士再加多一点在六部之内的影响力。 人明明是她杀的,她把那条人命卖了两次,谢临渊捞的好处却比谁都多。 虞秧又不爽了,周身气场也变得冷冽不少。 谢临渊停下了扭动,水汪汪的眼睛仰视着她,弱弱的问:“大人……?” 虞秧冷冷笑着,伸手摸上了他那身帝王玄衣肩上的日月章纹,又顺着衣领摸了下去,隔着玄衣摸到了他胸前银环。 “呃——”谢临渊忍不住一声惊呼,虞秧伸指点住他红艳的双唇,低声道:“陛下这销魂的声音,给臣一个听见就好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蛇信悄悄吐出,一边舔吻她的指尖,一边用无辜的眼神仰视着她。 阶下贺大学士出列领命,虞秧把湿漉漉的手指从谢临渊舌间抽出,反手抹在他眼角泪痣上。“陛下觉得,姜同敬失踪,是去了哪里?” 她这话是俯在他耳边说的,鼻息呼在谢临渊的耳垂上,让他的耳珠一下子红了起来。 “朕不知道。”他低哑着声音说。 虞秧看着自己抹在帝王眼尾的涎液,水光粼粼的就像泪水一样,可怜极了。这副模样实在大大的满足了她的支配欲和破坏欲,但虞秧没有被谢临渊的表象麻木,继续试探:“那陛下觉得,姜同敬会不会已经死了?” “朕不知道。”谢临渊仍是咬牙不知。他顿了顿,却又加了一句:“但他死不足惜。” 虞秧笑眯眯的问:“为什么呢?” 谢临渊贪得无厌地吞食着“犀先生”,喘息着反问:“虞大人觉得他该不该死?” 虞秧定定的看了他半晌,没有什么感情的说:“他当然该死。” 眼前的人现在看似骚浪放荡、欲壑难填,但虞秧没有忘记他是那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手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当朝帝王。她在试探谢临渊的时候,谢临渊同样在试探自己。就算秦国夫人已经为自己善后,虞秧也对秦国夫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能力有信心,以她和后党之间的私人恩怨,谢临渊也很难不怀疑到自己身上。 但谢临渊只是攀上她的脖颈,伴随着水声潺潺,在她耳边轻轻吟唱,尽是勾引的意味。 外面的贺大学士已经开始禀报恩科准备的事宜。 帷幕里的帝王揽着虞秧的脖子,嗅着她身上清香,在暧昧而糜烂的气氛里,宛若情人耳语一般的呢喃:“朕是站在大人这一边的,永远都是。” 虞秧一下子石化。 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做的决定是为了利己,还是利她?他在帮她,还是利用她? 他是在送她一个人情,还是这个人情有价? 或者,他只是在帮她善后,就像曾经的谢嘉言一样。但谢临渊不是谢嘉言,他的心思不可能像阿言一样的纯粹。 但贺平之对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一个爱她的人就像一只多出来的手,她不用去排斥这只手,她只要懂得利用它,控制它,还要在适当的时候懂得割舍掉它。 过了半晌,见虞秧依旧愣愣的站在那里,谢临渊主动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又隔着兖衣用依旧肿胀的牡丹花蕊按摩她的手心。 虞秧回过神来,阶下汇报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她斜眼睥视着还在自己发骚的皇帝,抬脚踩上了金笼顶端。 明明隔着金笼什么也感觉不到,谢临渊还是低低唔了一声。 他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主动低声哀求:“朕这条恶龙又不听话了,求大人鞭挞、管教、踩踏它,教它本分……” 虞秧没有什么温度的笑了笑,解开了金笼的锁。 亢龙毫无悔意的一飞冲天。 虞秧 一脚踩上龙首,脸上一片淡然,脚上力度却多了几分狠戾,靴底毫不留情的碾压、践踏。 高傲的亢龙终于低下了头,没精打采的萎靡不振。 虞秧停下了脚,轻嘲道:“真龙天子,学会低头了么?” 看起来是低头了,但谢临渊熟知虞秧的脾性,他不能主动退缩:“还没有,请大人……狠狠惩戒。” 天子真龙再次屈服在臣子的靴下,虞秧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脸上却依旧一片淡漠:“自己磨。” 谢临渊眼眶泛红,楚楚可怜的咬着下唇,真龙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却极其诡异的有了抬头之势。 虞秧眉头一皱:“陛下到底有没有听那个尚书大人说话?” “有……有的。”谢临渊话音颤抖,呼吸变重,他亢奋得不能自已,但更加诡异的是他竟然还能一字不漏的重复起那位户部尚书的话来。 “陛下真是厉害。”虞秧轻嗤一声,半真半假的称赞。“□□和上朝两不误,真不知道你是天生的帝王,还是天生的浪货。” 谢临渊被她那一句说得*了。 虞秧:…… “啧啧啧。”虞秧用一片狼藉的靴尖抬起他的下巴,眸光深深的注视着他:“你看都弄脏了,陛下应该替臣好好清洁。” “是,大人。”谢临渊柔媚婉转的应了,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双手虔诚地捧起那只沾满自己脏物的脚,蛇信伸出卷上了靴子上的污渍。 “啧、啧……”唇舌和靴面交缠的丝丝水声淹没在阶下臣子禀报的声音里,只有帷幕后的两个人能清楚听见。 随着群臣的禀报结束,虞秧的靴面被清洁得光滑发亮,亢龙也再次被锁进笼子里被迫忏悔,这场在旁人看来绝对是平平无奇的大朝会也终于来到尾声。 “臣要回府了。”虞秧收回脚,姿态带着餍足的慵懒。“陛下勿念。” 谢临渊哀怨地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背影,他又怎能不念,但是他不能逼得太紧,所以他什么也不敢求,只能低眉顺眼的说:“恭送大人。” 毕竟,他结的网,也不在一朝一夕,而且已经初见成效。 …… 虞秧回到府里,直接去了西院。 燕佳期正在擦拭他的箫,动作认真专注,眉眼依旧清润柔和。 虞秧干咳两声,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双眼睛明净如湖。 “我上次问的问题,不知燕公子有答案了没有。” 燕佳期羽睫轻颤,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柔情缱绻:“奴家……想要留在大人身边。” “其实,在酒楼的时候,大人也对奴家有意思的,是吗?” 虞秧上上下下的扫视着他,目光不乏审视之意。 燕佳期目光平静,内心却随着时间越来越忐忑不安。难道他错判形势了? 虞秧却忽然笑了:“没错,在酒楼初见的时候,燕公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但是我对他从来都没有折辱之意,对你我同样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想要留在我身边,但那个和你相似的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也想做一次好人。” 她直直的看进燕佳期的眼睛,表情变得似笑非笑,看得燕佳期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虞秧笑吟吟的说。“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