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现实[无限+游戏]》 1. 降维打击 “姐姐,你没有选择的。” 方令水是从一阵痛到几乎干呕的梦中醒来的,前方传来温柔如水的嗓音。 单听这柔软如细雨的声音,几乎可以将莫名的疼痛抚慰掉大半,任谁听了都难免心怀亲近。 方令水费力地掀起眼皮。 是被月光偏爱的病弱少女,玫瑰般柔软的唇瓣泛着淡淡的色泽,分不清是月色还是血色,正轻轻张合着。 “毕竟你需要一大笔钱,而我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这对彼此都好。” 肾脏? 方令水还没从剧痛的余韵中挣脱,因这句话的落地,忽然又有一股陌生的记忆疯狂凿入脑海。 混乱无序的记忆片段里,她努力维持着平衡,最近的一个想法是—— 原来只要吐槽哪怕是没有名字的路人甲也会穿书吗? 就在昨夜,她熬夜追更一本名叫《游戏降临》的“神作”。 看着女主在一款名为《未烬之野》的游戏中融合龙神血脉,游戏降临后大杀四方,一路所向披靡,很是热血。 作者却在结局章喂屎—— 说这个游戏只是另一维度为了入侵蓝星而放的诱饵,当全体人类因获得技能天赋陷入癫狂、主动融合游戏血脉后,异族降临。 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让全体人类瞬间僵直,沦为待宰羔羊。 尸骸遍地、文明倾颓。 我请问呢?这种不骂是因为方令水她是讨好型人格吗? 越欣赏女主,方令水骂得越狠。 接着一阵混沌的黑暗和痛楚中,她水灵灵地穿了。 成了一个没有出场的路人甲。 她所以能知道这一点,还亏了刚才那些记忆。 原主也叫方令水,是豪门苏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眼前病弱娇软小姑娘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 异卵。 所以为了地位稳固必须要一个儿子的苏母可以放心地将她换走,不用担心一模一样的样貌会被发现而掐死她。 只用将她远远送离京市。 这样的恻隐慈母心,在小女儿苏软患上重病必须要换肾时得到了报答。 而顶替原主成为苏家长子的苏云章,曾在中作为女主的舔狗出现。 “软软,你来这里做什么!” 焦急的女声在走廊深处想起,伴随着快速干脆的脚步声,苏母只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来到小女儿面前。 方令水思绪游离一瞬,还好自己被送走了,不然依照苏家的起名,自己就是娇软酥软绵软暄软热腾腾蓬松松了…… 因为是NPC就可以取名这么随便吗? 那凭什么苏云章能够正儿八经有一个名字? 而苏软泪盈于睫,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母亲,姐姐已经吃了很多苦了,我不,我不能……” 说着她低声抽噎起来,偏过头将泪珠擦去,露出红彤彤的眼睛,像是假装自己没有哭过,强忍着恐惧,坚强善良着。 “我不能的。” 全部心神一直落在小女儿身上的苏母走上前,拉着她侧身坐在床上,轻拍着她的后背,终于施舍了半个余光给方令水。 里没有对苏软又太多的描写,更罔论方令水。 因为接受记忆的痛楚而一直以某种类似情感解离状态放松的方令水,在此刻对上了苏母的双眼。 冷,锐,淡漠,似乱石嶙峋之地的月光。 为了一个苏夫人或者说苏母的称呼,她将自己和经由脐带血脉相连的一个女儿作为交换亲手割裂。 恨和耻辱成了新的胞衣,装点贵妇人的雍容。 所以,她爱苏软而恨方令水,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假使方令水还是一个局外读者的话。 此刻,那双眼睛注视着另一双,仿佛在审视一个必须是残次品的东西:“手术结束之后,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你那个养母也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残次品似乎在笑,苏母并不理解,也不必理解。 她搂着自己的珍宝远远地瞧着对方,近乎嘲弄地等待着对方做出妥协。 手下温柔细腻,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触觉。 娇软矜贵的小公主,一辈子不用为世俗逼迫作出抉择,她的软软,她的骄傲。 “只要一个肾脏够吗。” 苏母神色不变,只等着她流泪诉说这些年的委屈,或者是狮子大开口:“我毕竟算是你的生母,只要手术结束,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这话说得模糊。 一颗肾脏也只不过几十万。 她的存在是对苏母地位的最大威胁,如果不是担心方令水闹开了自己做过的事被发现,苏母根本不会出面。 而反观方令水,听见这话像是动心了,攒紧的拳头微微松开,顺从地走上前去。 是要索求母爱吗? 苏母如此想着,不喜于她的愚蠢,却还是作出慈母姿态准备给她一个温暖的、萦绕着高级香氛的拥抱。 微微松开了抱着苏软的臂弯。 恰在此刻—— 方令水猛地暴起,却不是冲着苏母,而是目标对准苏软! 一手扯断苏软脖上看似普通的项链用力丢在地上,用脚狠狠一踩! 平民的鞋底讲究结实耐用,哪怕鞋底的花纹都被磨掉大半,却也能轻松踩碎项链的外壳。 “嘀嘀嘀嘀嘀嘀——!!!” 苏软是苏家的珍宝,娇弱,爱怜,捧在嘴里怕化了。 十九岁,还在身上撞了好几个能够自主报警的定位器。 尖锐短促的报警声席卷了整个苏家,原本为了困死方令水专门设下的囚笼,此刻裹挟着母女三人一并高鸣绝响。 面色苍白的女子在疯狂的警报声里安静地笑着,眼底有比她母亲更加锐利的火光。 方令水是真的想笑。 “你!逆女——” 暴怒之下苏母第一次以女儿来呼唤方令水,却只看见对方决绝的背影。 撞进一个,她断然没想到的人怀里。 空气一时之间仿佛凝滞。 方令水一米七的个子并不算矮,却硬生生比来人低了一个头。 于是她扬起脸,对上审视的目光,若无其事道:“虞上校?” 来人正是的女主,国内最年轻有为的上校,虞青淬。 此刻虞青淬松开扶在她后腰的手,冲长辈苏母礼貌颔首,而后解释并询问:“我刚才听到有警报声,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云章这个儿子轻狂愚蠢,苏母有意瞒着他的身份,防止对方兜不住事满盘皆输。 因而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是假少爷,在锦绣堆里打滚,招蜂引蝶,直到遇到虞青淬时才收心。 浪子回头,变成舔狗。 苏母知道虞青淬看不上苏云章,但却觉得或许虞家需要一个有家世还愿意入赘的花瓶,所以也有意撮合。 譬如今夜—— 受邀前来做客的虞青淬恰好出现在这个秘密阁楼。 苏母的脸色不由微变。 搂住苏软的手也重了几分,紧张地盯着方令水,此刻只要她说出自己的身份,那就一切都完了! 完了! 年纪轻轻便成 为上校的虞青淬何其敏锐,进门的瞬间她已扫视了整个房间。 看似舒适的房间却连窗户都是用的民用最高级别防弹窗,门也都是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的型号,整个房间没有太多个人物品,除了床铺外也没有什么生活痕迹。 苏家在囚禁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闪过,她脸上仍旧保持着卸下制服后对长辈的谦卑礼貌,等待对方的回答。 可越是这样,苏母越是心惊。 气氛越发焦灼起来。 “她——” “虞上校,我是苏云章的同学,他不是好人,他、他——” 方令水也是京大的学生吗? 苏母并不知道这一点,不过,时隔多年她能在不动用太多能量轻松找到方令水,是因为对方是苏云章浪子回头前最后试图吃的一口。 只是很快就因为遇到虞青淬而放弃。 闻言虞青淬的目光移到苏母和苏软身上,接着被一只并不特别白皙的手阻隔视线。 手腕上有深红色的痕迹,显然是被捆绑了一段时间。 手的主人又晃了晃。 “……” 苏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非法囚禁? 比起身份暴露,这种指控对苏家不痛不痒,她狠狠松了一口气,眼睁睁看着对方把方令水带走。 大起大落之下,苏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凝视对方的背影。 可她没有回头。 换上干净柔软新衣等待宰割的羔羊仍穿着那双沾满灰尘的鞋子,她大步走去,踏过苏家光洁的地面,独占整个月光。 跟着女主一路走到辆车漆白一块红一块的老车前,依稀记得女主人设的方令水:…… 虞青淬启动了车,转头看见她乖乖系好了安全带在副驾驶上。 微微一顿,道:“需要法律援助的话,我可以提供。” 囚禁或许是如苏家这种家族里微不足道的小情趣。 方令水瞧着也不像是被侵犯过的样子。 但虞青淬还是把所谓的苏家权势丢在一边,正常询问。 好!不愧是我家女主! 近距离和女主贴贴,方令水油然生出一种幸福感。 但她拒绝了:“不用了,我去学校就可以了。” 苏母走到现在,哪怕当初交换孩子的事情爆出来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而以虞青淬的个性,一定会追究对方的遗弃和拐卖儿童罪。 可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随着方令水的目光落在后座一个随意摊开的盒子上,虞青淬也转头看去:“喜欢这个?” 说着单手扶着方向盘,伸手把东西拿过来,顺手扣在方令水脑袋上。 “玩一会,就到学校了。” 一脚油门踩出去。 该说不愧是上校的洞察力和行动力吗? 来不及拒绝,《未烬之野》的头盔已经盖在头上,冰凉的触觉下,方令水几乎毛骨悚然地听见一道系统音: 【叮——检测到新用户登入,请选择种族并、】 是那个诱饵! 如同被毒蛇咬中,方令水猛地拔下头盔,对上虞青淬后视镜上探究询问的眼,大口地喘气着。 却发现,系统音还没有停—— 【&@el,'_q警告!警告!核心数据紊乱,重新扫描中——】 【叮——种族抽取失败!种族抽取失败!】 【叮——恭喜玩家获得特殊职业——】 【现实主宰者】 汽车一路疾驰,带着面如死水的方令水,稳稳停在京大的校门口。 2. 错误!错误! 《未烬之野》是最近风很大的全息游戏,还没有正式开服,只有一小部分人收到内测邀请获得头盔。 虞青淬正是其中一个。 按照,她在进入游戏中抽取到的种族就是龙族。 最终随着血脉逐渐深度融合开出黄金巨龙的隐藏款,且还用黄金巨龙的种族选了狂战士作为职业。 众所周知,狂战士失血越多杀伤力越强,而用黄金巨龙一节更比一百节长的血条失血的狂战士…… 世无敌手四个字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如果不是最后结局是她被撕破时空而来的真正龙族王者,以远古血脉压制,拼死爆血而亡也没能护住人类孱弱希望的话,是个很合格的爽文大女主了。 还好自己刚才动作够快没有抽取种族,方令水重重松了口气,至于后一句的职业、 职业不和种族挂钩,这个倒不影响了。 至于什么屎宰者,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听不懂。 现在的虞青淬还没有来得及玩游戏,她每天都很忙,兢兢业业。 看着水鬼一样的方令水,她正色,倒转方向盘就要倒车。 “啊……不是到了吗?” 方令水虚脱地微微坐直身子往外又看了眼,是自己的学校没错啊,自己可是考了两次才考上啊。 见她还能说话,虞青淬道:“你的状态不好,有必要就医,如果你是慑于苏家的背景、” 年轻的上校顿了顿,她并不是那种热血天真觉得邪不胜正的人,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特殊的群体。 虽然她利用的最大特权,就是让其他的特权者和自己公平竞争。 虞青淬没有轻易许诺自己会庇护她,一个呼吸的停顿之间,她说:“你至少可以利用舆论保护自己,获得应有的赔偿后,离开苏家势力范围。” “在此期间,我会尽我所能。” 区别“应得”的“应有”二字。 莫名听得方令水心下一动。 虞青淬道:“当然,这一切都要根据你的意愿。” 二人没有争执太久,因为大学毕业很久的虞上校和刚穿来头晕脑胀的方令水注意到,今天还是小长假期间。 漆黑的校园不适合受害人修养,虞青淬遂将她暂时收留在自己的一处房产中。 屋内有简单的生活痕迹,门边还安了个按压取物的柜子。 虞青淬径直打开一间客卧,方令水走进去,入目色调柔和,窗外夜景静谧。 虞青淬顺手取出套次抛生活用品递给方令水:“洗手间在里面,定期会有人来打扫。” 方令水点点头,嗅见淡淡的橘调清洁液的味道。 从下车虞青淬一直拿着头盔,将女孩安排妥当,却没有直接去做自己的事,反而转出去。 方令水注意到床头柜上甚至有个手机,看起来不像是一次性的,磨损比较严重。 点进去找不到任何内容,都被格式化了。 方令水按下一段号码,清了清嗓子:“梅姨,我——” “是方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县医院——” 另一边用文雅措辞给苏家如今的家主打去电话,希望对方好好管教自家儿子的虞青淬挂了电话,脸上笑容顿时收起。 走到外边,正听见方令水模模糊糊的通话声。 上校耳聪目明,隔着老远听见一句“好的医生,我会尽快缴费的。” 按在把手上的指节停顿片刻,等到隔壁声音消失,虞青淬才平静走出来。 方令水前世是孤儿,对于母亲这个角色分外陌生,刚穿越遇到的那个苏母更不用提。 而原主的养母…… 原主残存的温热眷恋让她不是很想失去这份弥足珍贵的亲情。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凑出堪称天价的医药费. 一时间有些心乱的方令水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愕然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空间。 带上头盔正在思索这种全息技术到底是哪家公司、为什么系统里没有相应记录甚至没有查到运营许可的虞青淬忽然听见一道模糊的撞击声。 她当机立断取下头盔,快步走向客卧,屈起食指敲了几下门。 门后是捂着鼻子的方令水:“没事,我摔了一跤。” 刚才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吧? 瞧见虞青淬手里提着的头盔,她欲言又止。 本想提醒对方不要登入游戏,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即便能够说服虞青淬,对方也只会更快地进入游戏。 随着游戏的传播发酵,到后面人均融合血脉,就像是劣币驱逐良币,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虞青淬必然会为了维持秩序,主动积极地饮鸩止渴。 何况…… 方令水抬头看了眼深沉夜色,远处霓虹泛着惨绿色的光,难为它能穿破黑夜,绚烂一瞬。 何况,距离《未烬之野》正式开服只有三个月时间。 而异世界的筹划,早在更久更深之前。 方令水半天没想到破局之法,也觉得,都是纸片人。 说不定自己死了就能穿回去呢? 此刻面对虞青淬锐利的目光,她找了个透气的借口,要出门走走。 无力阻止的话,方令水至少不想自己亲眼看见。 小区安保很好,联想起刚才的那通电话,虞青淬没有阻拦。 顺便从门边柜子里按出来两包小袋试吃装冻干给方令水,托她帮自己喂一喂小区内的流浪猫。 方令水接了过来,心知对方只是为了宽慰自己,沉默着点了头。 只是刚出了房门步行几步,瞬息之间,方令水抬起的脚猛地在半空中顿住—— 上一秒这里还是一块台阶,现在却变成了平坦的纯白色虚无空间! 想起刚才突然出现,又在自己撞到墙壁后消失的纯白空间,方令水一时不敢再动。 她忽然有种感觉,扭过头去,原本的居民楼消失不见,取代的是哪金色光环围绕着的、 虞青淬。 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柔软贴肤的纯白色长裙,璀璨的金光将她的发丝照射出恍若创世之初的神圣辉光。 方令水瞳孔骤缩。 这是! 游戏初始页面抽取种族的画面! 方令水想到什么,脚慢慢落地,果然,被视觉欺骗的大脑清晰感知到青石寒凉坚硬的触觉。 自己还是在现实,只是—— “查看面板、”她试着默念。 本该寄存于头盔的系统在现实与虚拟的间隙之中,应声开启。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方令水】 【等级:0】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无】 【生命值:100/100】 【体质:62】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52】 【精神:99】 【能量:61/100】 后面还有更加细分的类似暴击命中等二级属性。 方令水飞速划过除了精神值外堪称惨烈的个人属性,同时注意到右上角一个小小的缩放标志。 “……缩小页面。”她又一次默念。 霎时间,夜色又一次笼罩了纤细瘦弱的少女。 只是方令水看见,自己的视野左上角,一直出现着一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纯白色小屏幕,以及—— 她伸出手,屏幕中也随之出现一双手。 像是玩某种第一视角手游一样。 分明没有进入游戏,但是虚拟的投影已经出现在另一个维度的投影之中。 【叮——检测到玩家获得特殊属性,为保护您的个人隐私,是否选择昵称代替?】 恰在此时,虞青淬的虚拟形象已经如原文一样被华丽威严的金色龙纹选中,纯白色初始空间如流光消散。 带着浓郁西幻风格的建筑缓缓拉开帷幕,而虞青淬正转过身,迈步而来。 方令水心脏狂跳。 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自己也不敢赌,慌忙点击了按钮随机一个ID,同时躲进了小巷子,不敢和对方碰面。 万一被发现了,自己怎么解释? 要是被怀疑人奸就完了,梅姨还在医院等着自己呢。 游戏里逼仄崎岖的小巷子在现实声空阔平坦的石子路,方令水跑得飞快,一抬眼发现游戏人物卡在一堆杂物面前不停摆动双臂。 “……” 方令水试图命令对方转向,却无论是用意念还是摆手都无果。 她停下来,轻轻往右挪动几步,游戏内的视角果然变化。 她看着游戏人物往前走,果然一路顺畅无阻,刚松了半口气,视线却被一个庞然巨影填满。 方令水知道这是什么。 【世界频道】 【系统:游戏BOSS九命猫妖(LV95)出现在夏乐镇外,静待玩家讨伐。】 【沈品才:怎么这个BOSS还没修复啊???什么玩意95级?这是开服可以出现的嘛?】 【白素:讨伐猫妖组队求一个奶啊,来即开来即开++++】 【陈奕:为什么我默认职业是厨师啊?怎么转种族啊,求大佬带带】 世界频道里充斥着质疑和兴奋,各方势力都摩拳擦掌在前来的路上。 毕竟游戏重在参与,哪怕现在十几级,死了只要有钱交个复活金也不会重开,凑个热闹也好。 但是方令水…… 她缓缓后退半步,连新手礼包都没收到找不到武器的她摸到一块玻璃碎片,在自己的掌心狠狠一划。 钻心的疼痛立刻传递过来,看着现实中凭空出现在掌心的伤口,方令水当即立断: 跑! 碧莹莹的猫眼眯成一条竖线,漫不经心地盯着下面仓皇奔逃的渺小身影。 猫妖生性顽劣,无聊慵懒的时漫长光里,欣赏猎物垂死挣扎是它们为数不多的小乐趣。 舔了舔爪子,精准勾住小猎物的衣服,举到头顶。 歪着巨大的头颅像拨弄玩具般晃了晃,接着闭眼张嘴,热烘烘的腥味扑面而来,深渊一样的巨口,近在咫尺! 方令水瞪大眼,失重感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就这样死掉或许可以穿回去? 陌生的念头划过,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与其活在一个迟早被入侵奴役并繁殖享用的世界,无论是穿越回去还是作为人类死去,都是个不错的结局。 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器官会移植给苏软,让别人白占便宜。 于是不再抵抗,坦然地闭上眼。 那就死掉好了。 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哗啦哗啦——” 口袋里冻干碰撞的声音持续响起,就在猫妖松开爪子要猎物送入嘴中时,一道橘色的炮弹撞到方令水脚边,娴熟妩媚地一趟。 接着、“喵嗷~嗷嗷嗷哈——哈——!” 失重中本能踉跄后退稳住身形的方令水感到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 尾巴被两脚兽踩中的缺耳小橘恼羞成怒哈气弓腰,企图震慑这个不珍惜猫猫大王露肚皮恩赐的坏坏人。 而方令水怔怔然看着原本遮天蔽日的猫妖BOSS,在讨伐的人还没有来之前,彻底消失。 与之对应的,是世界频道上的热烈祝贺—— 【系统:恭喜玩家“敕东流”击败BOSS九命猫妖!】 【许柏:靠!这是哪个仁兄啊这么生猛,还是管理员终于出来了?】 【叶妙知:有赦这个姓吗?】 【夜天帝:一看就是有特殊种族或者天赋之类的,只有像我们这种才能改昵称哦】 【冯东:赦神求带!求抱大腿!】 【你给俺个说法: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开挂了,还是有官方氪金渠道啊,给俺个说法啊策划!!!!!!!!!!】 谁啊?名字这么中二。 方令水后知后觉,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敕东流】 以及从众多好友申请里跳出的系统对话: 【叮!击败成功!奖励已发放!】 【叮!恭喜玩家获得“九命猫的蛋”,是否放入仓库?】 方令水:…… 猫是蛋生吗、算了不重要……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大脑空白一瞬。 机械性地撕开冻干包装袋,手指也因为僵硬不慎撒了大半。 把剩下的喂给大显威能的小橘,一边听他呼噜呼噜,一边看着游戏页面呆住。 “啊……原来是,这么个事是吧。” 那还死吗…… 算了,先活着吧。 3. 【取之不竭的药盒】 这个不该出现在新手村的猫妖BOSS据说是异族的某位圣族少主。 听闻与自己种族类似的蓝星品种被低贱的人类豢养,因而公然违反十二圣族的盟约,时不时前来虐杀人类。 落在玩家们眼中,则是个总不修复的BUG。 想到这里,方令水看了眼爆出来的宠物蛋: 【九命猫的蛋】 【品质:红色】 【详情:猫?谁准许以宠物的昵称命名我?一枚萦绕着不详与强大的宠物蛋,或许是幽瞳圣族唯一流落在外的血脉,拥有高贵血脉的祂蛰伏于这坚固的混沌暗影中,谁能驯服这份桀骜?】 【使用方法:如果是母亲的话,或许能够感化一只在蛋壳内便听取共鸣的心跳?嘻嘻。】 还桀骜…… 啧。 游戏内的道具品质分别为:白、绿、蓝、紫、金、红、未知。 红色品质的宠物蛋是《未烬之野》内测时间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如果方令水不是知道游戏的本质,或许会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欣喜若狂地孵化出一个异族侵略者,当作萌宠、伙伴、家人,以碾压的优势横扫所有的玩家。 接着某一日主仆易势。 要不是怕丢到地上别人捡到孵化,她都嫌弃宠物蛋丢进仓库占格子。 给宠物蛋还不如给铃铛蛋呢,至少能为异族猫口减员做贡献…… 方令水满是无语地把宠物蛋收起来。 众多好友申请被她一键已读,看着其中几个原文中后期实力强大ID,犹豫一会还是不管。 等看见一个名为【淬青】的好友申请,方令水眼皮一跳,更是飞快略过。 开玩笑,自己可经不起女主查。 摸着大橘柔软的肚皮,方令水看着骤然消失的左上角游戏页面,若有所感。 果然,片刻后脱掉头盔的虞青淬快步而来。 瞧见方令水好生生地撸猫,虞青淬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了。” 大橘显然对虞青淬更为熟悉,尾巴翘到几乎与地平行的程度往她那里扭了过去,又是娇柔一摔。 显然,是游戏进行到一半发现捡回家的小可怜还没有散步回来,所以特地出门寻找。 她的刘海还有被头盔压塌的痕迹。 方令水若有所思,看来刚才是因为虞青淬戴上头盔,自己才能分心进入游戏,而等到虞青淬退出她也没办法继续。 兼顾现实与虚拟,这就是所谓的,特殊职业吗? 次日,天色刚亮,方令水便提出要离开。 优渥的家境与卓越的武力能让虞青淬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善意,方令水不是她第一个带回家暂时收留的女孩,就目前看来,也不会最特殊的一个。 确认对方精神面貌良好,虞青淬点了头没有多做挽留,只是将自己的一个私人联系方式交给她。 接着就让家政阿姨前来打扫房间,并清除各项住户隐私。 之前被苏母囚禁,方令水的手机等物品都被处理掉。 她没法厚着脸皮再让虞青淬资助,只能取宿舍里取出原主攒的现金,买了跳蚤群里便宜的二手手机,又办了最便宜的手机卡和套餐。 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养母梅姨。 梅姨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瞧见手机上的陌生来电:“喂?” 县医院的实习护士正在找静脉,小心地慢慢拍打,忽而听见手掌主人的一声呵斥,差点没有扎错。 梅姨骂完才注意到自己又要用药了,忙缩回手,一边说自己不用打了赶快办理出院。 一边忙里偷闲质问方令水:“什么叫你马上就有钱了?你都念了快一个学期了,还要再退学拿奖金重考?” “诶小妹儿我真的不用、不用——你再敢退学高考第三次,你别和我姓了!方令水!” 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通还没来及说话的方令水张张嘴:“我没准备退学的……” 原主是个勤奋到令人发指的少女,贫瘠的教育条件下,她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努力,两次考上京大。 青州落后,教育资源寻常。 下面县城的高中更不用说,平均五六年才能出来一个京大学生,舍不得这么个噱头,于是在原主第一次考上的时候许诺一笔奖金。 只要她放弃入学,再次参加高考,考一次京大就能获得一笔奖金。 恰逢那时梅姨的旧病暴发。 年满十八岁觉得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凭借自己的能力哪怕复读七八次也可以的方令水,同意了这个条件。 醒来的梅姨原本还张罗着办升学宴,听见这个消息,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从此再也听不得她口中说“有钱”两个字。 如果不是半年前原主考上大学的时候梅姨的病情逐渐好转,可能现在的方令水还是个高三复读生。 想到这种可能,方令水沉默一瞬,然后自己穿越过来,二十来岁忘光知识,京大苗子变成本科混子—— 还好还好。 别给梅姨气死。 “梅姨,你忘了我现在在京大呀?京大里好多捐楼进来的少爷小姐呢,人家手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吃喝喝了。” 方令水毫无波澜地把隔壁宿舍的千金小姐仗义疏财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 梅姨一时也被唬住,一边撑着下床用脚够拖鞋,一边附和:“所以我才说你一定要去京大,人的环境不一样,你的眼界和境界才不一样,死孩子。” “不过你别糊弄我,人家有钱人不是傻,为什么平白送钱给你,方令水你要是敢不学好,我拎着吊瓶去你宿舍,刚好吊瓶线够长,勒死我们两个都够。” 梅姨不肯相信方令水的说辞。 护士欲哭无泪:“这位患者我们——” “我要是真的干坏事了,现在钱早都打给你了不是?” 方令水苦笑着开口:“我的狗腿子钱还没到账呢,这也是辛苦钱,京大都是有钱人和学霸,像我这种肯做狗腿子的很少见的,物以稀为贵呢。” “什么狗腿不许胡说。” 梅姨嗔怪之后,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自家死孩子虽然脾气倔,但是长得好看,真的要走歪路,钱早就滚滚来了。 以她的孝顺,昨晚就该到账,然后趁着自己昏迷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只是梅姨还是不肯放心,又细细询问清楚,得知方令水是运气好拿到了一个游戏的内测名额,在游戏里给人打下手,还是不太相信。 “什么游戏?” 努力找血管之余听了一耳朵的小护士凑过来: “是叫《未烬之野》的那个吗?最近很火呢,第一款全息游戏,游戏道具都炒出天价了。”说着她有些惋惜地叹气,“可惜游戏内测推出的资格太少了。” 梅姨抬头看了眼小护士胸前铭牌,又看了看周围的病房陈设。 确信这是正儿八经的医院,这才半信半疑地“嗯”了声,听方令水说下去。 又是絮絮叨叨半天嘱咐。 挂了电话,方令水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如水溶于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异族入侵已经推进到后期,无法转圜的境地。 所以,方令水决定,坦然地随波逐流。 能活活,不能活死。 只是在此之前,尽力为梅姨撑起一小片安全的孤岛。 想到此处,她挂了电话不再犹豫,奢侈地在小长假里坐上硬座回了青州一趟。 原主家住在县城里,三人间的床位费每天只需要十几块钱。 因为生病养娃节俭惯了的梅姨没有省住院钱,她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毕竟一趟救护车呜哇呜哇几百块钱,万一在家出了什么事,要花的钱更多。 还要担人情,实在是太不划算。 当她瞧见风尘仆仆的方令水拎着橘子站在门口时,下意识想挥手,想起来自己还在打吊瓶,于是高扬起嗓子: “水宝儿!” 喊了一声作罢,对上隔壁床陪床儿女的白眼,梅姨嘿嘿笑着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诶呀,我闺女!不放心我,刚从京大赶回来看我呢。” 小县城里两度考上京大的方令水在高中学生家长圈子里也是个小名人,知道是她,隔壁床的妇女脸色立刻多云转晴:“诶呀好孩子,瞧这一股子机灵劲。” 从自己脚边拆开一箱牛奶,拿着塞给了梅姨和方令水,换回来一个大橘子,小心揣进怀里准备回家给囡囡沾沾的考运。 恰好到了换药的时候,小护士瞧见三号床的家属来了,出于职业素养多说了两句。 方令水这才知道,梅姨为了省钱,私下央求医生砍掉了一大半的用药。 不过也不奇怪了…… 正好播完一个橘子,方令水起身时塞进梅姨手中:“吃。” 梅姨喜滋滋接过来,刚掰了一瓣放嘴里,就听见水宝儿的声音响起:“我在大学当狗腿子很不容易的。” 顿时她拉下脸:“你再说!” “有舍才有得,我现在的钱够你吃一辈子药了,所以你别那么省钱。” 盯着梅姨审视的眼神,方令水分外坦然。 不错,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没发现方令水说谎痕迹,梅姨却还是不太信,嘟囔着孩子长大了一点都不软和,张口喊住:“那……拿了药咱回家住啊,每天来吊水就行。” 有方令水在家照顾,那十七块八一天的住院费,梅姨觉得也可以省下来了。 住院部的值班医生听说患者家属的请求,欣慰地重新开了药方:“去前面门诊一楼缴费拿药就行。” “好的,谢谢大夫。”方令水双手接过。 原主在大学里拼命攒钱赚钱,回来的路上靠人脸识别找回了手机上的账户,正好现在用来付钱。 她仔细核对清单,缴费、拿药,确认剩下来的钱刚好可以暂时覆盖三个月的用药费用及日常生活。 至于三个月后……届时游戏全面铺入现实,或许也就不需要了。 冰凉的塑料袋沉甸甸地勒在掌心,方令水穿过嘈杂门诊大厅,走向对面的住院部大楼。 就在此刻,耳侧猛地炸开一道尖锐的控诉:“你个不孝子!你外婆那么疼你!” 伴随着一记清脆的巴掌,沧桑的声音和绵延的白色光晕一并蔓延过来: “你外婆那么疼你,到现在居然还有心思玩游戏!” 又来了。 看着充斥整个视野的游戏页面,方令水啧了一声,没有玩游戏的兴致。 一回生二回熟,直接把游戏页面缩小放到一边,她偏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是个戴着头盔坐在走廊上双手插兜的家属,看身量大约是个青年。 头盔戴上后很难从外面卸下,那位母亲也只能捂着脸自顾自地哭。 方令水转回脑袋,双手插兜继续等电梯下行。 等等、 双手插兜……? 左上角缩小后的游戏屏幕内,出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取之不竭的药盒】 【品质:紫色】 【详情:品类混杂的药物,试图丈量一生痛苦,老而病,病而死,倘若灾厄不幸可以被治愈,那应当是填平大海的数量。】 【使用方法:摸取药品种类,请注意,数量虽取之不尽,但一共只有三款药品哦~】 【叮!恭喜玩家获得“取之不竭的药盒”,是否放入仓库?】 取之不竭的药盒。 方令水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以及原主的财力,但还是打开手机对比缴费单。 “叮——” 电梯门打开,家属带着焦急的面孔一拥而上,方令水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不堪重负地缓缓合拢,倒映着少女毫无表情的脸。 看着空荡荡的手,她忽然及其轻微地冷笑一声。 原来,一辈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4. 直接跳楼 方令水有考虑过直接跳楼。 结束这荒谬的穿书生涯。 她的视线偏移到游戏界面。 虽然只误打误撞地刚刚创建人物不到一个小时,但因为曾经“击杀”BOSS,除了初始赠送的,仓库里有数量极为可观的晶币,整整10W枚。 如果不是因为一键屏蔽了信息,玩家“赦东流”在财富榜上可以拉开第二名几乎一整个数位。 可以在游戏降临后好吃好喝直到异族全面入侵的庞大财富,现在只是一串毫无用处的数字。 要线下交易晶币换成现金吗? 虽然现在《未烬之野》还没有让人发觉可以增强体质改变种族这种能力,但这种没有氪金渠道的热门游戏已经有了不少的人民币玩家自发组成的交易平台。 但是,如果“赦东流”的马甲和自己联系上,梅姨别说安心治病了,就连…… “你不进来吗?” 方令水恍然抬头,又下到一层的电梯里站着几个家属,最前面的那个伸手挡住电梯门的关闭询问道。 看到她难看的脸色,家属意识到什么,叹了口气勉强安慰道:“孩子,我们先上去了。” 电梯门又一次在她眼前关上。 方令水偏头看向充耳不闻盔外事的青年,转身走向楼梯间,推开沉重的铁门,没有被空调覆盖的楼梯层层向上。 狭窄,逼仄。 但是可以在最小的地方卡视野与行进路线。 调大了游戏页面,上次击杀BOSS带来的除了晶币与宠物蛋,还有磅礴的经验值被她独享。 随着方令水的点击确认,“赦东流”的等级直接冲到9级。 这并不意味着95级猫妖BOSS的经验值只能有这么点,而是意味着,她需要领取破级任务,完成后才能继续升级。 每升一级都会给玩家带来1点属性点作为基础奖励。 虽然即便拉到一百级也点不满包括二级属性在内的所有属性,但游戏内还有各种任务可以获得属性点。 ——就比如击杀BOSS。 这点在游戏降临后也被继续沿用。 看着尚未被分配的9个属性点,方令水稍加思索,开始了加点。 二级属性太过细分,她决定先点基础属性。 属性点使用完毕后的个人面板如下: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赦东流】 【等级:9】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无】 【生命值:100/100】 【体质:62】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60(52+8)】 【精神:100(99+1)】 【能量:100/100】 出于强迫症,她省出来一点把精神拉满,作为唯一的排面。 剩下的全部都点在敏捷上。 一来自己的力量和防御都太低,诸如暴击之类的属性目前属于鸡肋,与其拿刀拿枪和怪物对砍,还不如增加一下敏捷躲避。 二来,那个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良心发现或者强制摘下头盔,梅姨更是在楼上等待自己,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破级任务。 游戏设定的交易行会在玩家达到10级之后开放,交易行内玩家可以选择匿名不等价交易。 这大大方便了人民币玩家的暗箱操作。 交易行上一枚晶币交换一张技能卷轴然后现实里转账银行卡的交易比比皆是,虽然有时候会有人控诉收了货物不转账,但是大势所趋还是被玩家们长久使用。 后期游戏降临现实,许多倒霉的被骗玩家气到吐血,演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打定主意,方令水立刻在楼梯间里开始操作。 每个人的破级任务都是随机的。 有时候会出现一个任务同时成为许多玩家的破级任务,这种群体竞争任务一般难度会比平常的高上许多,并且最终只有一位能够完成。 其他的倒霉蛋只能重新抽取并完成,其中浪费的时间和财物也只能自认倒霉。 怨声载道的玩家们只咒骂狗策划,方令水作为读者知道《未烬之野》背后是一整个世界,所谓的破级任务,自然很大一部分都是相关异族NPC的真实需要。 寻常的任务就是普通NPC发布的。 而群体竞争的破级任务…… 很遗憾,代表着需要履行的对象是位高权重的存在,有资格让许多人如群狗围猎一样把自己的需要丢出去。 游戏没有幸运属性,不然方令水会第一时间把属性点都给它。 现在只能祈祷自己抽到一个普通的任务了。 她点下按键,领取破级任务。 【叮!检测到玩家等级已达9级,正在为您随机抽取破级任务……】 【叮!竞争任务《莉莉安娜的烦恼》已被激活!】 【发布者:莉莉安娜】 【奥德林城领主最疼爱的小公主莉莉安娜不慎丢失了自己的生日礼物——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不死鸟胸针,她希望自己能够佩戴胸针,完美出席自己的一百岁生日宴会,否则她将拒绝出席。】 【当前参与玩家数:65】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令水看着任务目标,沉默着把整个游戏页面放到最大。 这种搜寻道具的群体竞争任务是她现在最不愿意应对的任务之一,可是竞争任务直到被玩家完成之前都无法取消。 难道要一直卡在这里吗? 她点开游戏地图,地域宽阔的奥德林城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附近频道】 【周倩倩:……有人领取了任务《莉莉安娜的烦恼》吗,组队吗……】 【汪明:组队也没用吧,谁捡到了胸针自己藏起来,难道会告诉别人】 方令水深吸一口气,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找到一枚哪怕如此显眼的胸针的。 如果不是梅姨还在楼上等待,说不定正一边喜滋滋收拾东西一边和隔壁床暗搓搓炫耀懂事女儿,她估计已经坐电梯到顶楼,然后空降一楼了。 莉莉安娜…… 游戏内测期间玩家默认可探索的地图就是整个奥德林城。 类似新手村和复活点的夏乐镇是奥德林领地下的一个小镇,自然是玩家研究得最透彻的地方。 方令水拉小游戏页面,掏出手机在大红书里搜索奥德林城领主一家的信息。 奥德林城领主是一位石肤巨人,领主配偶的信息没有出现,但大概率是其他种族,又或者领主还有其他的情人。 因为已知领主的孩子们只有一位是纯粹的石肤巨人,其他的继承人都有其他种族的优点或者畸变。 而任务的发布者莉莉安娜,暂时没有人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她年纪很小,没有完全长成。 方令水关上手机,重新调大游戏页面。 任务里有不死鸟胸针的影像。 大约是在刚收到的时候被莉莉安娜佩戴并且用魔法绘制下来的,截取的一角可以完整看见整个胸针的全貌,和一小缕垂下的酒红色卷发。 应当就是那位莉莉安娜了。 方令水稍加思索,决定先弄个赝品出来试试。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发现后让暴怒的莉莉安娜杀死,到时候不缴纳复活金重新回到0级然后继承除了等级加成以外的所有属性。 剩下的经验值足够再几次重新从0级升到9级,到时候重新领取任务,说不定还快一点。 打定主意,方令水加快步伐,购买了多套外观,搭配遮挡面部的【隐匿面巾】和几组回复药剂。 《未烬之野》内除了特殊种族和职业可以起昵称,其他玩家都是顶着真名进入游戏。 好在名字不会显示在头顶上,只要遮住脸,换掉装束,没有加好友的情况下是认不出来的。 奥德林内恰好有一位杰 出的珠宝大师,经营“窃月工坊”的妖精,伊斯诺娃。 她偏爱有着良好审美的生物。 等她比对着大红书里的攻略一路各种卡路线来到窃月工坊的时候,恰好见到一个玩家正在疯狂踹门。 对方状态狼狈,显然是陷入过一番苦战侥幸逃脱。 此刻正双拳紧握,看起来更想用拳头砸人,奈何挂着“窃月工坊”的小店店门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精致得像一朵鲜花,隐藏在有着银色叶子的树根下。 在自己前面有64个玩家,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多,同样有人想到制作仿造品的主意不足为奇。 大红书攻略和里都介绍过这位珠宝师。 妖精族单看外貌除了多了一对翅膀外与精灵相似,只是她们过分袖珍,甚至可以钻进人类的耳朵呼呼大睡。 而伊斯诺娃作为一只月光妖精,具有极高的美学素养,因为人类的审美而抱有知己一般的罕见善意。 ——当然是在无伤大雅的前提下。 同时她非常喜爱晶币与珠宝制造,如果有玩家选择购买她的珠宝而不是其他具有加成属性的铁匠造物,伊斯诺娃会十分高兴,通常不会拒绝交易。 而现在,那个男性玩家踹累了,恨恨地咒骂了两声。 转头看见方令水,眉毛一拧:“玩家?” 方令水点头。 男性玩家看不出是什么种族,看她点头后带着余怒道:“你要是也接了《莉莉安娜的烦恼》来找这个妖精做仿制品的话还是趁早算了。” “这死妖精坐地起价,要先付定金10枚晶币,红宝石要自己准备,而且做出来的成果——” 他拿出一枚红宝石胸针,打眼一看确实精美绝伦,在阳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晕,灼灼燃烧。 很漂亮,与图片中的不死鸟胸针别无二致。 她没发现异常,男玩家不解气地又回头踹了一脚门:“这是我击杀不知道多少个宝石族才掉落的最大的红宝石!已经快和那个胸针差不多了!” “结果我都没有进去任务的大门!就被人轰出来了!死妖精难道不懂拼接技术吗!” “结果她说这个宝石太小了,为它费神根本不值当!” “我差点被NPC们砍回新手村!” 男玩家还在暴怒,那扇小小的门悄然开了一条缝,露出妖精狡黠的冰蓝色圆眼:“不值当哦~” 接着迅速缩头,让踹过来的男玩家抱着脚嗷嗷直叫。 暴怒了一阵,玩家扛起武器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方令水后退一步,就听他放狠话:“我下次一定带最大的红宝石!到时候够你切割出两块那么大!” 等到男玩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吱呀一声,小小的工坊门又一次打开。 探出脑袋的伊斯诺娃细声细气地说:“他好凶哦,我都不敢告诉他,奥德林现有的宝石族们根本不会有那么大的红宝石。” “这可是献给领主的礼物呢,用的宝石都是很高等的。” 她语气里甚至还有艺术家被冒犯的委屈,揉了揉眼角晶莹的泪珠。 怪不得那个玩家这么生气,方令水想。 伊斯诺娃说完,以为这位看起来就有良好审美的人类会离开,却不想头顶一片阴影落下。 她慌张抱头准备关门,却忽然听见了晶币撞击的美妙乐章。 诶? 伊斯诺娃疑惑仰头,却发现对方已经半蹲下来,在数十枚堆叠的晶币后面平静地与自己尽量对视。 “这么大的红宝石的话,我可能有办法。” “在我拿来之前,不要再愚弄其他人了。” 伊斯诺娃晕晕乎乎地,擦了擦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当即拖着和自己相比小山一样的晶币费力往树心里面挤:“我答应你哦!” “但是!”伊斯诺娃费力地把晶币们都拖进去,才探出头强调,“那个红宝石真的很大很大哦——” “我知道,”方令水目光落在影像中的那缕酒红色卷发上,“莉莉安娜毕竟也是一位巨人啊。” 5. 【猩红之心】 方令水心中有了计划冷静下来后,她掏出手机给梅姨发了短信,说自己遇到了事情迟一点直接回家。 梅姨自然不疑有他,说那自己等她回来就一起办理出院。 还在微信发了语音条: 【傲雪红梅:00000000,这是医院的歪发密码,水宝儿别用话费。】 看见消息方令水难免会心一笑。 放下手机,方令水正准备把游戏人物卡住,忽然瞥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玩家朝自己走来,神秘兮兮问:“美女,你是不是也来做莉莉安娜的任务的?” 方令水时间紧迫,瞥过去一眼:“有事?” “我叫谢必扬,”玩家嘿嘿笑着:“我刚刚一直在观察这边,来的几个玩家里,美女你是出手最阔绰的。” 担心对方误会,谢必扬忙解释:“拍卖行现在正在拍卖一颗合适的红宝石,目前出到了一百枚晶币的价格了,美女,我看玩家里也就你有这个实力了。” 比起无故击杀NPC,奥德林城虽然也禁止玩家互相攻击,但是如果玩家逃跑的实力足够,二十四小时之后她的红名状态也会自动消除。 只不过因为《未烬之野》的游戏里击杀玩家不会掉落物品,只会让被杀玩家人物数据仓库清零。 没有收益还会结仇,很少人选择这么做。 更多的都是勒索——不给东西就杀死你。 见方令水有兴趣,谢必扬顿时摩拳擦掌:“美女我带你去。” 拍卖行的距离并不远,能够大大节约时间,方令水也松了口气,答应给予一枚晶币作为信息费。 辉光拍卖行在奥德林的只是一个分行,然而却玩味一颗镶嵌在闹市区的巨大宝钻,鎏金的巨大门廊支撑起了无数片切割完美的水晶华光。 商人趋利,辉光拍卖行欢迎往来贵客。 而因为“优待”比平民获得晶币容易、同时又不知真相挥金如土的玩家们,是辉光拍卖行青睐的优质客户。 谢必扬显然是拍卖行的常客了,快步上前一步当着方令水的面朝迎宾的猫女郎调笑:“阿莱亚,又见面了~” 猫女郎保持着招牌笑容:“哦,亲爱的是你啊,异乡人。” 方令水走上台阶,知道大概流程的她在猫女郎验资的话说出来同时,正好取出一千枚晶币。 “啊,这位小姐一看就是我们拍卖行未来的贵宾呢。” 猫女郎瞳孔骤然竖起,连忙低着头清点完晶币,不去直视对方的眼睛以示友好,双手递上一张拍卖行的银色邀请函。 谢必扬看见这一幕,眼中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忮忌。 拿了报酬后他深深看了一眼方令水:“美女,是32号拍品哦。” 今日不是辉光拍卖行的盛宴,目前的一众拍品都是开胃小菜,编撰成册,快速出售。 贵宾间内,暗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兴奋又不反感的奇异香氛。 方令水赶时间,发现红宝石原石目前的最高价格是128枚晶币也没有多管,直接取出贵宾房内的银签,填下300枚晶币的出价。 看着这一幕,谢必扬笑着告辞:“不打扰你了哦美女。” “三百!” 坐在普通宾客席的红发小孩激动地脸通红,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三百枚晶币! 我就说这枚红宝石肯定不止五十枚晶币! 小孩遏制不住眼底的笑意,干脆把头埋下来,一会成交了去匿名交易掉,按照一枚晶币五十块钱来算,他就有,就有十五个一千块了! 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孩忽然感到肩膀一沉,他护住肚子,警惕抬头,看见一张龇着大牙的笑脸:“小朋友,你是不是孙以昂啊?” 孙以昂一口否决:“我不知道什么孙以昂。” 谢必扬自然不信,他嘿嘿一笑,仗着身高优势抢过他手里的拍品标签,赫然是32号。 “你还给我!”孙以昂极了,蹬着小短腿直踹,“我告诉你我已经36级了,我可以把你杀成白板!” “啊!原来小朋友这么厉害啊!” 确认卖家身份后,谢必扬不走心地恭维着,心下嗤笑,一个不知道上小学几年级的小屁孩运气好等级高点有什么厉害的,这种网瘾小孩屁都不是。 不过想到什么,谢必扬没有表现出来。 在拍卖前,辉光拍卖行对于每件拍品都会进行一个基础估价。 精心造势的稀世珍宝自然是无价可定,只会定下一个拍卖最低价,毕竟成交价越高,拍卖行的收益和名声也就越广泛。 至于白天这些零零散散的拍品,则都会预估一个上限区间,等到价格达到之后,就会由负责人告诉卖家。 一来是防止有没背景的人通过拍卖行小规模洗黑钱; 二来是节省彼此时间。 至于这枚红宝石原石,它的原本价值应该不会高于一百枚晶币,哪怕现在有竞争任务【莉莉安娜的烦恼】加持,也绝对不会超过三百枚晶币。 就算有人和方令水一样着急,现在卡在等级的玩家大多数是拿不出这些晶币的。 是以方令水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得到这枚红宝石了,眼眸漫不经心一扫,却忽然看见32号拍品有了新的出价: 301枚晶币。 刚好高出一枚? 方令水皱眉,直接取下新的银签,填写新的价格交出去: 500枚晶币。 “我靠!她不活了吗!” 谢必扬暗自咒骂,却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还点破了真相。 “你怎么说脏话,”孙以昂个子小,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费力地扬起下巴,看清新的出价后整个人呆愣住,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刷了原本隐隐的不安,接着听见身侧男人得意的笑声:“我就说了吧。” 谢必扬得意洋洋地拿捏人性:“那个娘们现在着急要红宝石,她手上至少有一千多枚晶币,你完全没必要试探,要是刚才就出价五百,说不定现在就是七百八百了!” 孙以昂听在耳中,只觉得嗡嗡的。 五百乘以五十,那就是—— “现在已经有两万五了,”谢必扬打断了他的思考,“我估计她应该舍不得花完一千晶币,但是七百块也是有的。这次你填六百!” 事已至此,孙以昂满脑子都是25000这个数字,只觉得自己被数字后面的三个圆环套住脖子,套住手,套住脚。 填六百啊,我知道了。 孙以昂这样想。 600晶币? 看着新的出价,方令水已经有些不满了。 先前她还可以当作是哪个急需要红宝石的玩家或者NPC,因为拮据所以勉强支付最低的加价,方才一口气抬高到500晶币。 现在、 想到梅姨,方令水按下不快,继续填写新的价格。 800晶币! 孙以昂一时口干舌燥,抓着拍卖行提供的酒水就往下灌,想像喝冰汽水一样浇灭自己心头的火。 入口却是一阵辛辣的触觉,他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模模糊糊想,难道这是酒吗?还好没有浪费晶币买给她们喝。 游戏人物的酒不会影响现实小孩的脑部发育,但是划破口腔的那种辛辣感觉直冲大脑。 孙以昂想,她既然那么有钱,那再多一点好了。 一千晶币——自己只要一千晶币! 谢必扬在一旁喋喋不休:“看她提价的大手笔,估计是哪个大佬的对象,要不然就是家里有钱,我估摸着手头可能不止两千。” “你听我的,填1000,她这种是受不了挑衅的,少说加价到1500,更多点说不定直接三千!到时候你八我二,最少你能拿到一千二呢!” “那娘、那女的都穿的成套装备,绝对出得起!” 他说完探头去看出价,却发现这个成事不足的孩子,居然开价999。 就只想激那娘们到一千吗? 谢必扬冷笑,等级高有什么用,胆子小的屁孩终究干不成大事。 孙以昂听见了头顶传来的冷笑,他早已经听习惯了,现在只死死盯着目前最高价为999枚晶币的第3 2号拍品。 红宝石散发着璀璨华光。 一千晶币就好!自己不会贪心!一千! 你有一千的! 一千! 他就这样焦急而兴奋地等待着,手里的酒杯泛出层层涟漪,倒映着迷离的灯火,直到敲定了最后成交价999枚晶币。 一直没等到新出价的孙以昂愣住了。 一位身着笔挺西装,长着柔顺兔耳的管事悄然出现在他面前,笑容可掬,默许了另一个小丑的离开: “恭喜您的拍品以999枚晶币自己竞拍成功,支付完毕,我们将扣除10%的手续费约100枚晶币后,会将剩下的钱交给您。” “对了,亲爱的,如果选择违约的话,辉光拍卖行将永不与您合作,并保留名下所有拍品作为违约金哦。” 兔主管猩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孩子仓皇的神色,她弯腰轻笑:“那么亲爱的贵宾,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我……我……” 僵持的时光里,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孙以昂却感到如坠冰窖。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心有灼烧的痛觉,是拍卖行开始攻击了吗? 不,不是。 现实世界里,头发毛毛躁躁扎了两个歪斜小辫的孩子握住她的手: “以昂,我来轮班啦——” “轰——” 一阵激荡的爆炸声里,刚走出拍卖行的方令水闻声下意识回头。 恰好瞧见一个到自己大腿的小孩踉跄着半爬出来,脸上有狰狞贯穿的伤口。 鲜红色的血液沿着眼睑划过喘息的嘴角,随之滴落在怀中紧紧抱着的那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红宝石原石上。 血色迷雾之间,孙以昂挣扎着抬头,模糊视线里看见了一个背影。 阶梯上银灰色的长裙似月色下流水淙淙,蜿蜒而下的蓝色长纱闪烁着,在她面纱后仅露出的那双淡然眼眸里,所过皆生冰雪。 是为了贴合伊斯诺娃审美特意高价买入的衣裙,漂亮而华贵。 是她! 强夺拍品却被拍卖行早有准备的阵法狙击到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的孙以昂想,肯定是她! 只要让她买下这个就可以覆盖手续费了!她们还在等自己呢! “一百晶币!我只卖一百晶币!” 孙以昂激动如看见曙光,高高举起混合自己鲜血的红宝石原石,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哪怕被尖锐的魔法弹刺中却像是无知无觉般,只是死死瞪大了眼睛。 被自己和谢必扬当作傻子几次抬价的女玩家泰然自若地转身,怀里抱着一枚、不、是一块。 一块可以巨大到清晰照见孙以昂红肿流血整个脑袋的,红宝石。 日光下折射出纯粹耀眼的火彩,仿佛蕴藏着整片正燃烧的晚霞,有无与伦比的华光璀璨。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绝望彻底击垮了孙以昂。 再无法抵御刺骨的疼痛,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身价一度高达999枚晶币的那枚红宝石原石,沿着崎岖坑洼的路面,直到撞到方令水的脚尖。 连光芒都被吞并、暗淡。 方令水:“……” 兔主管被红宝石的光芒惊愕一瞬,眼睛顿时雪亮: “哦,贵宾,您的财力实在令我们惊喜,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呢?您是否要放在我们辉光拍卖行进行拍卖呢?我们一定会拍出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其实是去最近的灯具厂,捡了个人家不要的巨大人造水晶,丢进红颜料上色后,刚刚使用天赋获得的。 正在观察信息的方令水还没来得及收进仓库。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猩红之心】 【品质:金色】 【详情:一块堪称绝世的鲜红宝石,大约只有虐杀宝石族纯血王储才能有机会采摘,却纯净到不含一丝血腥戾气,或许是个奇迹?】 【使用方法:只有顶尖的匠人才能发挥它的最大用处,是所向披靡的宝剑,亦或倾倒众生的珠宝?请君抉择。】 6. 美到惊心动魄 基本上每个人的天赋都是被动触发的,主动使用天赋会消耗能量,当能量不足时便会消耗生命值,能量可随着时间缓慢恢复,而生命值则必须使用回血道具或者使用治愈技能才能恢复。 因此在游戏阶段,在回血道具和治愈天赋技能都稀少的条件下,有些玩家会酌情选择死亡后交晶币复活来回复血量。 而此刻,方令水发觉一直加价不知道会拉扯到什么时候后,果断选择了原本的计划。 本来,拍卖行的这枚原石其实也只是勉强够用,好在伊斯诺娃的高超技术可以弥补。 便捷是唯一的优点。 这个优点也消失的话,方令水只能多费一点功夫了。 方令水没有做烂好人的习惯。 拒绝出售后眼看着拍卖行的人来自己脚边取走红宝石原石,而小孩玩家也被带走,大概是去隐秘的地方杀回零级? 也没有管。 只是希望孩子昏过去没有知觉,或者…… 他应该开了痛觉屏蔽吧? 念头一闪而过,时间紧迫方令水转身欲走,忽然又被谢必扬拦住去路。 “美女,那个孩子好像就是红宝石的卖家,你不捡漏……” 方令水把自己的宝石收起来,好整以暇看着对方。 谢必扬愣了一下,又说:“美女,你看那孩子也可怜,练级多辛苦啊是不?反正你有钱,帮一下也是你的功德。” 孙以昂年纪小又等级高,想到自己掌握的那些线索,谢必扬有心卖对方一个好,此刻眼神不住地往方令水身上瞟。 “你看,反正对你而言一百晶币也不多是不。” 激将高帽加上道德绑架? 方令水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而辉光拍卖行的兔主管随即笑着提醒:“是999枚晶币哦,您说的那一百枚只是我们对于普通拍品的抽成。” 谢必扬一噎,嘟囔两声:“人家一孩子辛辛苦苦练级到这么大,多不容易,你举手之劳,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阿对。 练得强强的,等级高高得,血脉多多得,然后异族降临第一个变成傀儡,可太妙了。 “不救。” 方令水没空和一看就心怀鬼胎的谢必扬牵扯,带着红宝石就快步离开辉光拍卖行,沿着路回去找伊斯诺娃。 兔主管目送着方令水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真是一位奇怪的贵宾啊,明明能够随手拿出这个程度的红宝石,却要堪称疯狂地竞价。 她低头看着被人类血渍污染的裤脚,挥了挥手,让打手们把孙以昂押进去。 辉光拍卖行最不喜欢的就是违约的宾客了呢。 谢必扬看着昏过去的孩子,脸色骤然阴沉,挤出笑容来:“主管,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您也知道那个拍品根本不值999晶币的价格——” “何先生,”兔主管转身微笑,“如果不是因为您是常客,早在一开始辉光拍卖行就会将您这种恶意抬价的行为制止。” “我——”谢必扬一阵语滞。 眼睁睁看着孙以昂被抬进去,他眼底划过深深的懊恼,摸了把脸暗骂流年不利,人均蠢货。 想到自己的计划,又恨上几分。 【能量:40/100】 主动使用天赋的代价开始显现。 骤然降低的能量给她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沉滞与疲惫感,方令水眉头微蹙,压下不适加快脚步。 有等不及电梯的病患家属推开楼梯间的门,看见瘦削苍白的少女整个人紧紧面对面贴着墙壁疯子一样不停迈步,下意识后仰了身子。 迟疑之后,又把门推开更大挤进身体,无视行事怪异的方令水匆匆跨步往楼上跑。 窃月工坊再次被敲响,一片叶子下探出陌生妖精的脸:“客人您好?您是来找老师定做珠宝的吗?” 小妖精身上还有金色的粉末,说话间呼吸引得金粉扑簌簌抖落,皱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 老师?是伊斯诺娃吗? “说我不在——嗯?熟悉的味道……” 伊斯诺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脸上敷着一块类似黄瓜的东西,绿油油挡住了大半张脸,挖出来呼吸的鼻子耸动了两下。 摸索着挤了过来:“啊,是你呀,就算找不到红宝石定金也不退哦。” “我找到了。” 方令水直接打断。 听见这话,伊斯诺娃挠挠头发,问自己的弟子:“她找到了?” “……” 身侧是一片诡异的静谧。 没等到回应,伊斯诺娃又问:“怎么不说话?” 小妖精哑然地看着几乎可以塞满自己整个屋子的瑰丽红宝石,一颗珠宝学徒的心狂跳起来:“是,是的老师,她找到了。很大的一块。” 真的很大了,小妖精咬着手担心自己惊呼出声丢了老师的脸。 闻言伊斯诺娃有些意外,她最近接了不少仿制不死鸟胸针的黑心单子,自己这个学徒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语气说话。 不过奥德林现在有的宝石族她是清楚的。 优质的那批已经被自己嚯嚯完了,现在还在的基本都是半宝石族或者是宝石族的平民,甚至没有消息渠道不知道跑。 “既然这样,那客人就把红宝石交给我的学徒吧,您放心,她的手艺还可以,之前你见到的那枚不死鸟胸针就是学徒仿照的。” 学徒? 方令水赶时间,没有纠结制作者是谁,只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的,眨眼的功夫——”伊斯诺娃说着被拽住了袖子,不悦问,“干什么?你还没有到老师的境界,练手是很重要的。” “不、不是……” 小妖精急得快要哭出来:“老师,真的是,很大很大很大的一块——” 伊斯诺娃不耐地把眼皮前的一块绿色物体扣下来:“能有多大……” 啪嗒一声,那块不知名的绿色物体跌下树屋窗台, 伊斯诺娃几乎整个人都要钻进去一样,嘴里发出梦呓般的赞叹:“这光泽,这纯净度,这样的体积……你是杀了宝石族的王储吗?” 方令水:“……”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辉光拍卖行的人那么看重这块红宝石了。 伊斯诺娃的一只眼睛还闭着,有些红肿的样子,如果不是目前没有人的拳头那么小方令水难免怀疑是被哪个玩家锤的。 物品的具体状态只有拥有者才能查询,除非拥有者开放权限给她人。 确认完这块来历不明的红宝石身上没有沾上宝石族王储或者大贵族的血,伊斯诺娃大气不敢喘地接过红宝石之后,才把紧绷的肩膀卸下来。 “不是就好。”伊斯诺娃庆幸道,“我还以为我又要搬家了。” 又?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伊斯诺娃把学徒赶去练习宝石切割。 自己则闭着一只眼飞到飞到方令水的手心:“这个宝石太大了,工坊的门塞不进去,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路上,伊斯诺娃整个人趴在冰凉的宝石上,眼底有热恋般的痴迷:“啊……” 想起什么,她抬头:“难道是你和一位宝石族的王储恋爱了,让他为你亲手挖下的吗?” ……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方令水的无语落在伊斯诺娃眼中就是默认了,她顿时大为赞赏:“好女孩儿!干得漂亮!你叫什么名 字?” 这才离开多久?就能让一个高等宝石族神魂颠倒? 天呐! 伊斯诺娃仿佛看见了一个高质量宝石矿洞的钥匙正在朝自己招手,她艰难地暂时压下宝石对自己的致命吸引,将视线落在好女孩儿的下巴上。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伊斯诺娃也不恼,看在即将被自己雕琢的猩红之心面子上笑嘻嘻地继续趴下去:“好女孩儿,你会有来找我合作的那天的。” 到了目的地,伊斯诺娃跳下去,屋里一群小妖精被突然出现的人类手掌吓了一跳,瞧见是老师回来了才展开笑容。 听说老师要制作珠宝,几个小妖精面面相觑,有一个大着胆子开口:“师姐她不是离开了吗?” “我自己做啊。” 伊斯诺娃说着招呼小妖精们把红宝石往里面抗。 “啊?老师你的眼睛不是——” “嘘!嘘嘘嘘!”伊斯诺娃心虚地手舞足蹈。 然后对上方令水露在面巾外的了然的双眼。 哈哈,被发现啦。 伊斯诺娃心虚一瞬,也不管了。 她一个对艺术很有追求的奸商,面对普通大小的宝石没有重复创造的欲望,全都是交给助手学徒来制作。 等到最大的那个学徒有事离开后,恰好遇到方令水,她这才告诉对方宝石的要求试图劝退。 毕竟谁会嫌晶币多呢? 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必要说清楚的呀~ 奈何现在这块金色等级的红宝石出现了,她的灵感与创作欲也一并回来,澎湃犹如割头后汹涌而出的血,无论如何也是止不住的。 伊斯诺娃费力撑开眼皮,嗯哼,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等了一会,数个妖精学徒费力地抬着一块考究的珠宝盒走出来:“客人您的珠宝~” 方令水已经等了太久了,当即双手抱起即便对她而言也是巨大的珠宝盒在胸前,丢下尾款的一百枚晶币,飞速地赶往奥德林宫殿。 这个时候她的60敏捷度就有了用处,等方令水气喘吁吁赶到奥德林宫殿时,恰好遇到访客结束前的最后一趟卫兵换班。 听说是找到了莉莉安娜小姐的胸针,宫殿卫兵查看了对方展示出来的任务界面,点了点头,一路带着她过去。 刚从伊斯诺娃小巧精致的房子走出来,就被带到一个高且宽阔到简直不能被称之为卧室的广场里,方令水环视四周。 莉莉安娜小姐在巨大的暗红色纱帘后面。 她似乎侧睡在某种类似沙发的东西上,身体如秋日的山峦起伏呼吸,簌簌枫叶随着风的吹拂蔓延山谷。 “那不是我的不死鸟胸针。”莉莉安娜说,“卫兵,把她也赶出去。” 刚刚站定还有一句话都没说的方令水顿时愣住,她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梅姨刚才还发消息问晚饭吃什么要不要她先回家解冻肉。 见识过伊斯诺娃学徒手艺的方令水不信她亲自上手雕琢的珠宝不能以假乱真,于是抢在卫兵的大手伸过来之前,猛地费力打开巨大的首饰盒。 刹那间,璀璨夺目近乎狂暴的华光顿时奔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整个广场的昏暗, 纱帘后的莉莉安娜眯了眯眼睛,她撑起身体,酒红色的长发滑落,“咦——” 她忍不住掀开帘子,宝石绿的眼眸看过来,于是高山骤春。 折射出晚霞的光彩让人联想起荣誉与辉煌,热烈地向世界献出最后一抹余烬般猩红的吻痕,仿佛若有声,极凄怆而艳绝,控诉着什么。 美到惊心动魄的一件珠宝,不愧是伊斯诺娃的大师之作。 但是,这根本不是不死鸟胸针。 ——甚至没有用到那颗红宝石:) 8. 组队吗 黄毛等人是苏云章从前用惯了的狗腿,太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哪怕是被带走了,想到回去后苏云章给的好处,也还是得意哄哄的表情。 与梅姨回家后已经天黑了,来不及解冻肉,只能把冰箱里几个月前包的饺子拿出来煮了二十个分着吃了。 吃完后两人分工刷碗和擦桌,方令水又旧事重提:“跟我去京市吧梅姨。” 小长假很快就要结束,按照梅姨的个性,如果再次遇到什么恐怕不会告诉自己。 京市虽然是苏家的势力范围,但苏云章既然能把手伸到小县城,那么逃也是没有用的。 梅姨原本是拒绝的,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拿回来药—— 直到她看见方令水的手机余额。 睿智的梅姨警惕地查了查发现是一笔一笔到账且来源账号不同,而不是猛地收到可怕的十万块钱,看起来的确像辛苦勤劳的狗腿钱。 至于为什么集中在同一时间段到账,方令水解释说自己是着急所以群发请求,所以少爷小姐们断断续续转来的。 梅姨不见得完全相信这个解释。 半夜睡觉的时候,方令水发现她偷摸进来,拿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她手臂上摸索,嘴里还在嘟囔:“不是试药……没有受伤……嗯,手上有茧、诶怎么手心这么长的伤啊……” 但总之,两度考上京大的学霸光环发挥了它的效力,让梅姨最终信服。 与之同时,苏云章愤恨地坐在苏母对面:“妈,就是个穷地方来的学生而已。” 鎏金的茶杯上有贴合唇部起伏的设计,轻轻放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瓷器碰撞的声音,随着男子话音的落地,蔓延开的只有幽幽的茶香。 苏母一身素色格雷系长裙,柔软娇嫩的面料上留下了些许因为搂抱安慰女儿而产生的褶皱。 瞧着除了一张脸生得好看些外全无是处的苏云章,苏母心下毫无波澜。 “好了。” 微微后仰,她笔直的背倚靠在柔软支撑上,“她的事你不要插手了。” “……好的,母亲。”苏云章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低着头满脸不忿。 “至于虞青淬,她不是普通的女人,你不可能靠着过往的那些手段得到她,但如果你听母亲的话,我会让你有机会被她选中。” “什么叫——知道了,母亲。” 苏云章出了老宅,晦气地用力碾着鞋底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过几天,方令水把写着诸如“白衣天使悬壶济世”的一打锦旗和表写信送去县医院,梅姨还被拉着和主任以及各个医护人员合影写报告。 ——县医院苦无宣传题材久矣,当晚梅姨就在公众号上看见自己的照片,很欣慰去年买的紫色衬衫足够提气色。 趁小长假的末尾,方令水带着梅姨收拾了大概东西坐车去了京市。 先在便宜的酒店住下,等看好了房子押一付三后搬进了一个离京大有点远但是价格合适的小房子。 忙完这一切,就到了假期最后一日,梅姨催着方令水回学校准备准备。 大一是不允许办理校外住宿的,权贵学神如云的京大里方令水不是什么值得开后门的人物,只能老老实实回去上学。 何况她确实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三个月后游戏初步降临现实,届时内测玩家可以完美继承游戏人物属性,领先开局。 其余人则从零开始,抽取种族血脉与天赋职业。 而在此之前,游戏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玩家的体质,正如香饵之于游鱼。她作为读者,刚好知道一个前期获得头盔的机遇。 拿来头盔给梅姨,让她能够安全地渡过混乱期,在异族降临之前,“健康”地多活一段时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也是……能行行,不行拉倒的办法。 至于京大的有钱人家千金,还真的不是方令水随便说说的。 因为原主记忆,她知道自己隔壁宿舍确实有个叫做宁盈的千金小姐,拿到了内测头盔,刚好借着对方进入游戏的时候蹭进去。 计划算得很好,只是方令水回到学校后准备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宁盈开启游戏。 事关梅姨,方令水还是去隔壁宿舍敲门了。 “进。” 屋内陈设简单,本该是双人寝的房间被改造成专属一个人的起居室,披散头发的少女窝在吊椅里,双腿交叠搭在桌上,正兴致缺缺地划动手机。 瞧见没什么映像的同学,宁盈随意问:“什么事。” 说话间烦躁地把挂着叮铃咣铛亮晶晶挂饰的手机丢开,手背交叉托着下巴看过去。 原主大概偏向文静内敛,而方令水久经社会搓磨,自尊心没有那么强。 迎上对方漠不在意的神情,张口询问起对方专业课的作业。 “……” 宁盈烦躁地用脚趾把丢开的手机勾过来,用力戳了几下屏幕,头也不抬:“在601。” 目光从还没有拆封的头盔上一扫而过,方令水微微点头表示知道,转身便要离开另想办法。 忽见宁盈眼睛一亮,快速划开通话:“什么?” 没兴趣偷听,正准备想别的办法的方令水刚走到门口,冷不防从宁盈又急又快的话语中听到了那熟悉的四个字。 “游戏?谦哥怎么会、哦,我好像有这个头盔,一会说。” 挂了电话宁盈才想起来还有人在,抬头却只看见空荡的房间和好好关上的门,轻哼一声,还算对方识趣。 片刻后,又是大片的纯白色降临。 方令水背靠着冰凉的走廊墙壁,将页面缩小并放置于视野左上角。 头盔是限量发行,可能也有前期异族无法大规模入侵的原因在里面,故而触发头盔的任务链有且仅有一个。 原著中没有人能够幸运地完成系列全部任务获得这一头盔,只是据说,这个头盔能够无视个人身体素质,开出传说中的特殊种族。 方令水直接把后半个消息抛之脑后。 再厉害的种族也不是人,委屈梅姨了。 任务的第一环入口是个鲜有人发觉的5人副本,方令水按照记忆,发现其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靠着一双腿,从一米七走到一米五都走不到。 还好游戏内存在传送点。 方令水沿着地图一路往最近的传送点走去,绕过各种游戏内通常但现实中堵死的路。 明明游戏里是一条笔直大道,现实中她却得七拐八绕,跨过花坛,绕开大楼,甚至是狗洞…… 有那么瞬间她觉得自己在用缺德地图。 七绕八绕走到传送点附近,刷到副本入口。 接着脚步不停,左转右挪把赦东流卡在原地后走远,找了个僻静有座椅的地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安静地等待。 同时在世界频道发送一条副本组队消息。 ——并再次一键拒绝了所有人。 自《未烬之野》问世以来,就以全息游戏的噱头将市面上的所有游戏光芒压下去。 虽然官方安静到不可思议,也没有主线剧情,但玩家力量大,自发在各个平台做自来水和技术组等。 前两天夏乐镇外反复出现的95级猫妖BOSS再次出现,并被玩家迅速击杀的事传出来。 许多人都将赦东流当作是为了消灭BUG而特地派出的内部员工。 不然人均BOSS零头等级的玩家,怎么可能秒杀? 是以世界频道吵吵嚷嚷各类的消息中,弹出一个ID为【赦东流】的发言时,许多人第一时间注意到,并顺着对方的内容过去副本门口。 莫泽谦是被手下的队员提示的。 得知那个疑似游戏公司员工的ID在副本门口招募队员,将手上的事情一清,迅速赶了过去。 发了副本招募队友的消息后,方令水没一会就看见许多人出现在副本入口附近,四处张望着。 莫泽谦落地瞬间就有早一步到达的队员兼下属上前汇报:“少爷,好多人说自己是赦东流的,一时不好确认。” 后面稀稀拉拉排了列队,莫泽谦皱眉扫视一圈,直接在附近频道发言。< /p>【莫泽谦:哪位是赦东流。】 方令水正在试图向各个玩家推销自己。 奈何大多数人一听她到19级居然种族之力半点没有开发,纷纷拒绝。 世上绝大多数资源都是被最强势的那一小撮存在掌控着。 《未烬之野》打着游戏的幌子作为入侵的锚点,而人类就是这里被异族所觊觎的最庞大资源。 与其他游戏不同的是,这里的类似龙族精灵族血脉之类的存在,已经到烂大街的地步。 就像盖上戳的猪肉,总是有购买力的人才拿得多。 只不过因为个人资质不同,有的最终能演变为虞青淬那样的黄金巨龙,有的到最后也只能变出一根畸变龙指甲盖。 系统面板中,技能可以通过击杀怪物、开宝箱等方式获得技能卷轴而后学习,加上技能也可被玩家自主通过空白技能卷轴传授给,也因此多个玩家可以学会同一个技能。 而天赋的来源一直没有人能清晰解释。 主流说法里,天赋有两种途径获得。 其一是依赖于种族的深度觉醒,是血脉与玩家个人特质、经历融合后的独特产物,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天赋,且每个玩家只会有一个天赋。 天赋一般以【二字】【三字】【四字】来区分强弱,其效果会随着血脉融合度的提升而显著增强变异或者获得,甚至由【二字】进化为【四字】,无法被剥夺。 同一个种族,甚至同一个方向,天赋也会因人而异。 不同的人可能会在【二字】天赋时有重合,但从【三字】开始就绝对不会有绝对相同的分支。 譬如:治疗——圣母者——希望圣火;控铁——金属心——万械皆我…… 因而能够得到“取网名”这种殊荣的人,都是三字天赋往上走。 强大的天赋能力让所有人疯狂追寻更深的血脉融合,更多、更多、更多地将自己变成另一种生物。 大势所趋,无可避免。 其二,据说当一个人的某种特质浓郁到了血脉无法压制抗衡的时候,完完全全剥离了种族跟脚的天赋,应运而生。 然而这样的特质往往伴随着无法言语的力量,极少能够被孱弱的人体承受。 然而一旦触发,必定为【四字】,在此基础上更深入地挖掘天赋潜力——种族血脉的增强更是锦上添花。 譬如自己,方令水想,或许是穿书的缘故吧,毕竟自己侥幸没有被什么种族打□□检合格证等待宰杀。 只不过这两种说法到最后也没能被作者厘清。 以及,为什么要用二三四字这种一看就没用心的东西来设定天赋啊? 浩浩荡荡引来那么多人本来就是给自己打掩护,方令水不能拿出赦东流的马甲来证明自己。 眼见着许多人因为赦东流的原因,认定副本绝对有好东西而纷纷原地组队进入,方令水思索片刻…… 觉得那就算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副本门口,准备离开。 恍惚心底有属于原主的情绪在挣扎,方令水脚步不停随意劝慰,有什么好挣扎的呢,前后无路,顺应自然就好。 让梅姨早一步变成异种和让梅姨早一步去世,这两个结局在中的意义差别都不大。 只不过是连饮鸩止渴都没有资格罢了。 也好。 绷紧的弦骤然放松,方令水心底有雀跃的声音,手上已经开始搜索“如何自杀”,计划着等梅姨的病突然恶化去世后自己紧跟其后。 预想中的各种血腥手段没有出现。 校园网糟糕的网速下,手机跳出一个色彩柔和的界面,以及全国通用的援助热线。 大数据例行公事的挽留在她彻底放弃的当口,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她的脚步微顿。 恰在此时有明媚清亮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喂!喂!前面的小姐姐——” 头顶有大片的阴影扫过,背生双翼的白裙弓箭手落地转身,海藻般蓬勃的长发下跃出一张笑脸: “组队吗?” 9. 【桃花源民宿01】 真名都被爆的游戏里大家为了不被扒马甲,玩家都习惯喊对方的种族或职业。 组队没有强制各项数据透明的设定,要是同时有两个以上重复的,再做大小外观上的区分。 方令水加入的这个队伍四缺一,于是彼此之间的称呼按照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 19级,因为身高一七二所以谎称巨人族的方令水-巨人; 27级,没有特殊体征自称血族的男性-蝙蝠; 29级,长出精灵尖耳的男弓箭手-弓男; 29级,背生双翼的天使族弓箭手-羽女; 31级,头顶毛茸兔耳手里拿着铁盾的小朋友-盾兵。 方令水走过去的时候恰好听到弓男在抱怨副本限制人数,瞧见迅速凑齐副本人数,面色稍霁: “什么族?几级了,有天赋吗,血脉开到什么程度了?” 这点方令水刚才就和羽女说过了,此刻由她转述:“没有天赋,19级,巨人族,第一层还没开。” 弓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才——” 不等他开口,羽女打圆场:“凑个人头,而且赦东流说这个副本不是战斗类,玩游戏嘛——你说呢?” 蝙蝠早就注意到新来的女玩家,虽然蒙着脸,但身段纤细高挑气质清冷,看得出绝对是个美女,美女碰壁而自己坦然答应,怎么不算英雄救美呢? 当即拍掌欢迎:“那当然!有这样的大美女加入才是游戏的精髓啊!” 弓男无奈一笑:“行吧,我到时候多出点力、” 方令水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游弋一瞬,手指划过耳朵别起鬓发。 盾兵小朋友实在太小,费力地举着块能挡住两个自己的盾牌走在队伍的最后。 弓男抱怨归抱怨,瞧见孩子走得这么吃力,还是落下一步,伸手要把盾兵把盾牌拿起来。 后者猛地避开:“干什么!” 孩子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难以分辨男女,方令水仔细瞧了才确认是个小姑娘。 “欸,没礼貌,”弓男不愉地收回手,“我是帮你。” 盾兵只摇头:“不用。” 一行人组成队伍,按照“赦东流”发的组队消息上的信息,跟在其他抱团试探的队伍一并往副本入口走去。 【叮!欢迎玩家进入《桃花源民宿》】 【主线任务:安全享用桃花源。】 【桃花源欢迎每位客人,请尽情享用著名景点两仪泉,希望客人宾至如归——】 【诶?我们的客人在哪里?】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几人步行穿过狭窄山洞,还没有看见传说中的桃花源,先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芬芳。 “咕噜噜——” 方令水微微侧头,肚子发出声音的盾兵终于把她的大盾牌收回仓库,然后拿出游戏里一枚铜币就可以买到两块的黑面包啃起来。 因为误打误撞干掉BOSS后一直富裕到不像话的方令水才想起来,游戏里晶币并不是最基础的货币。 羽女也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从仓库取出精致的点心送过去,又被拒绝:“不用。” 干巴巴的黑面包哪怕撕成小块也很难咀嚼,盾兵沉默咀嚼着咽下去后解释:“我下游戏会去吃。” 羽女对孩子谈不上喜欢,但是乖巧的妹妹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见状笑着收回了:“好,反正游戏里的东西只是吃个味道,也不能填饱肚子。” 想起来因为游戏满足口腹欲后瘦了好几斤的体重,羽女的笑容更真挚了。 盾兵很快吃饼充饥完,又把硕大的盾牌拿出来,很谨慎地皱着纤弱细小的眉毛环视四周。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桃花源,正在脚下。 “那是什么。” 骤然强光导致短暂眩晕里,身为射手的羽女最先恢复视力。 一片桃花林印入眼帘,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美得不真实,远处隐约可见村落轮廓,淡淡隐没在香尘里。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处石台,几张交叠在一起的类似请柬的东西放置其上。 弓男闻声而动,直接跨步走过去,掂在手里打开:“宣传手册。” 手册做工简陋,纸张粗糙且皱皱的,上面还有些暗红色的水渍。 方令水接过来时放到鼻下轻扇,没有闻到血腥味。 于是展开—— 【桃花源宣传手册】 【一:桃花源是一处和谐家园,贴近人文自然,是村民的珍宝,请爱护桃花源内的一草一木。】 【二:两仪汤泉是桃花源最引以为傲的景点,可以涤荡烦恼,驱除邪祟,治愈病痛。】 【三:清浊有别,尊贵的客人享有清泉,请勿踏足浊泉。】 【四:桃花源为每位客人安排民宅住宿,您可以绝对信任您的屋主,他们是您在桃花源内最亲密的家人。】 【五:村民同宗同源,邻里亲和,皆为宗亲,最重伦常纲纪,决不允许有不懂事的村民。但客人只要随身佩戴手牌,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您。】 【六:手牌采取天然物质,因浸泡汤泉变色是正常情况。】 【七:客人请务必妥善保管您的手牌,并在其完全变色前,离开桃花源。】 “果然是特殊副本,”羽女十分兴奋,转了转手腕,“好少见。” 弓男了然而笑:“我就说那个赦东流肯定就是游戏内部员工,《未烬之野》公司藏着掖着不开官网,现在还不是要偷偷摸摸安排引导人员开放新玩法。” 羽女只是笑:“说起来我也申请过好友呢,结果对方好像一个都没通过,好神秘。” 内部员工、好神秘、 总有一天自己会被当作人奸抓起来拷问吧。 方令水如是想。 人奸就人奸吧,能活活不能活死,大不了到时候咬舌自尽…… 嘶,有点疼。 看看能不能囤点安眠药之类的吧,方令水默默点头,准备抽空再去搜一下相关知识。 几人完手册内容后都想把其收入个人仓库,却发现系统提示特殊物品无法收纳,这才在自己的装备上各自找能放东西的地方。 不用刻意迎合伊斯诺娃的审美穿华美长裙,方令水今天除了隐匿面巾外,全身都换了一套轻便透气的棉麻长袖长裤。 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蝙蝠脸上挂着油腻腻的笑容: “美女,我看你没有口袋,装我这里吧——” 看这浑身除了面巾凑不出第二件装备的样子,就知道对方估计不仅是个非酋,还是穷鬼。 十级到十九级需要的经验不少,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线下花钱在交易行交易装备,蝙蝠想着,把手伸得更长一点。 手腕上的蓝色手腕装备也恰好“不经意地”小钱露出尖尖角。 方令水一开始就认出蝙蝠是之前带自己去辉光拍卖行、并试图道德绑架的那个谢必扬。不想横生枝节,她直接取出一个无品质背包挂在肩上,当着谢必扬的面将自己的旅行手册放进去。 谢必扬不着痕迹地飞快扫了一眼那个背包,心下了然,看来是穷到连蓝色品质的道具都认不出来,怪不得会拒绝自己。 一时有种曲高和寡的落寞与自豪油然而生。 小插曲很快过去,沿着仅有的一条乡间小路往前走去,桃花瓣不时落在肩头,香气越发浓郁。 不久,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出现在小路尽头。 “她手腕上有手牌。”羽女低声告诉众人。 看见松散走来的五人,NPC陡然打起精神,扬起笑容:“我姓孟,你们喊我孟姐就好。” “请问,您是客人吗?” 盾兵举着盾牌一路缄默着走到最前面,以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沉稳行动。 听见NPC的询问,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纠结。 羽女见状上前站到盾兵身侧:“你好,我是来这里旅游的客人。” 闻言,孟姐转向羽女:“尊贵的客人,请问您的职业是什么?” 职业? 羽女迟疑了下:“呃,射手……还是大学生?” “学生啊,”孟姐闻言点头,取出一块灰蓝色玉质手牌:“好的,请缴纳一晶币门票费用。” 一晶币于羽女而言不算太大的数字,她当即取出一枚晶币交给孟姐,接过手牌轻咦一声。 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穿着古装的村民,欢喜地接了她回家。 方令水尚在思索,就看见盾兵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直接转身 往外走去。 谢必扬忙道:“你去哪?” 小姑娘抿嘴,声音不见小:“我没有一枚晶币。” “我当什么事,”谢必扬爽朗一笑,掏出两枚晶币在掌心掂了掂,其中一枚颇为潇洒地往盾兵那边抛去,“哥哥给你付钱就是!” 金灿灿的光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度,砸在盾牌上蹦出清脆的响声,反弹到地上骨碌碌地又滚开。 盾兵一副警惕的模样:“我不要陌生人的东西。” 真是不识好歹的小崽子。 谢必扬心下不喜,面上还是笑嘻嘻地哄:“我们怎么是陌生人呢,我知道你,你是英雄小队的,姓赵,叫赵尔尔是不是?” 赵尔尔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眼神更加警惕。 见对方没有否认,谢必扬笑着继续善意提醒:“小朋友,进了副本除了完成任务就只能死亡退出哦,复活金也差不多要一枚晶币呢。” 副本内玩家死亡一样不会导致数据清零,只需要缴纳相应额度的货币就可以。 谢必扬笃定她拿不出这个钱来,笑容又深了些,几个又穷又幼稚的小孩,难道还能逃过自己手心? 闻言赵尔尔的脸皱起来,费力地思索着。 弓男等得久了有些出神,闻言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英雄?你不是女孩子吗,英雌比较好吧——刚才那个羽女姐姐就很喜欢这个称呼。” “不要,英雄不就是英雄。” 读过书的赵尔尔反驳。 “诶你这孩子,我是为你好,你还小,知道什么叫女权主义不?哥哥我可是很支持你们的哦——”弓男还在玩笑着哄孩子。 又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不知道英雄的雄是雌雄的意思,代表英勇的男孩哦——” 果然看见小孩的表情空白一瞬。 下一刻,她鼻子皱起,表情不屑:“我们就是英雄小队,为什么要改,只要我们很厉害,以后就会是英雄和男英雄,英雌和男英雌。” 身为盾兵,赵尔尔的身量实在是过于瘦小了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贫瘠困顿这类词。 说话也是沙哑又尖锐的童音,像是费力挤出石缝的野草,不顾自己刮伤的嫩叶弯曲的根茎,指着太阳就要霸占全部的光亮。 其实能看出来,她这个年纪根本没想过英雄的雄居然有男人的意思,毕竟老师课本还有同学伙伴都是这么说,唇齿上下一碰后把笔画记下,只是少年无畏。 还未被规训,管你这个字什么意思,只知道雄壮的雄和雌雄的雌,我都要。 不行?谁说的?凭什么? 方令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接受雇佣么?” “什么?” 竖起尖刺的赵尔尔,冷不丁听见巨人开口,下意识看过去。 对方手里拿着一枚晶币,缓步走来:“副本里为我挡伤一次,我付一枚晶币作为报酬,没有上限,如果人物死亡,我也会为你付相应的复活金。” “如果你愿意,这就是定金。” 《未烬之野》人物死亡会数据清零的设计让愿意承伤的坦克玩家特别少,毕竟每次原地复活都要支付一枚晶币。 何况这是副本内。 计划被截胡,谢必扬大怒:“你——” 然而在听清声音的时候,他忽然愣住,这个声音…… 晶币被捏在苍白纤长的指尖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赵尔尔思索不过一瞬:“好我接受,但是这是特殊副本不一定有挡伤机会,就算没有我也不退。” “可以。”方令水点头,多瞧了她头顶一眼。 接过晶币赵尔尔很快付清门票,说自己还是孩子没有职业后,戴上手牌被等候多时的村民NPC欢天喜地接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谢必扬冷笑一声。 他盯着方令水被面巾遮住的脸,想到刚才自己刻意显摆蓝色道具,脸上有股火辣辣的刺痛,不由暗恨。 不过,呵呵,你没想到吧。 深深看了眼一无所觉的方令水,谢必扬捡起地上粘灰的晶币,快步缴纳门票费用,自称是个富二代,被村民带走后快速追上前方的赵尔尔。 “赵尔尔。” 谢必扬笑得嘴角扬起,眼角却没有一丝挤压的褶皱,“你知道你哥哥孙以昂,之前是怎么死的吗?” 10. 【桃花源民宿02】 原地只剩下方令水和弓男两个人,后者原本双手插兜,瞥见方令水的目光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话音未落,方令水已然走到孟姐的面前,对方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请问,您是客人吗?” 孟姐看上去年约四十,略显稀疏的头发紧贴头皮,梳成一丝不苟的高盘发,眼角有不明显的细纹。 服务态度良好,即使一时没听到方令水回答自己,也得体地等待着。 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 弓男等了一会,刚想上前,却见前面的人忽然动了。 “孟姐,你觉得我是客人吗?” 一直四平八稳的孟姐听见这句话,眼睛骤然眯起,灰黑的眼珠上下转动,打量着眼前毫无映像的青年人。 弓男没想到这个等级倒数第一的巨人还有心思整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当即插嘴:“我说——” “孟姐,您不记得我了吗?我这次回来还给长辈们带了礼物呢。”方令水打断道,不知从哪取出一个小包裹。 被打断话语的弓男心下不愉,正想自己先进副本,却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动了孟姐,她的态度骤然变得温和起来。 闲话家常一样,孟姐笑靥如花:“诶呀,哪能啊?” 她伸手接过方令水口中的礼物,打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 从弓男的角度瞧不清送的是什么,只是听见对方洋溢的热络: “你是那个谁家的丫头对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还能这样? 弓男惊掉下巴,他又不傻,什么“那个谁家的丫头”和“小时候抱过你”一听就是想不起来哪个亲戚所以编出来的瞎话,所以这是纯粹的贿赂关系? 连脸你都没看到能认出来我信你是鬼、哦对,你是NPC……那也不对吧! 这游戏自由度这么高吗? 在他探究的目光下,方令水含笑点头:“是呀,大家都是骨肉亲戚,这次回来我能住孟姐家吗?” 拿人手短,孟姐岂有不应之理,她答应下来的瞬间眼底诡异的光彩一闪而过,忽然问:“小妹,你的手牌呢?” “欸——” 孟姐循声望去,弓男瞧见NPC看着自己,稍微收敛了一下。 心底暗自摇头:还以为是什么艺高人胆大的厉害新人呢,不走寻常路,把自己坑死了吧?欸。 规则上都说了: 【七:客人请务必妥善保管您的手牌,并在其完全变色前,离开桃花源。】 现在不是客人,谁知道村民也要手牌。 惋惜开头就要少一个队友的弓男双手环胸看着方令水,后者不动声色又掏出一个包裹:“路上不小心丢了,孟姐,你会照顾小妹的吧?” 靠,纯贿赂啊? 就见NPC孟姐见物眼开毫无底线,弓男思维空白一瞬,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巨人的穿着,都只是最普通便宜的外观啊。 甚至都没有几件白色道具,这个NPC眼皮子这么浅吗? 还是说她这么快就察觉到副本线索,都能投其所好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刚一出现,就立刻被弓男打散,眼睁睁看着孟姐用提点晚辈的口吻稍加嘱咐后,就从手腕上褪下自己的木质手牌交给方令水:“你先带着这个吧,别叫阿婆看见。” 阿婆? 记下这个人,方令水问:“那孟姐你怎么办?” “我姓孟,都混到这个年纪了,除了阿婆和罗家人,谁能把我怎么样?” 孟姐说着,摆了摆空空荡荡的手腕,有别于脸庞上的风霜,她的手腕倒是细嫩若少女。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小妹我这里还有客人接待,你自己回去孟家吧。” 峰回路转,弓男忍不住摇了摇头。 欸,倒是可惜了,他心想,假装村民,找到高级NPC做自己的屋主的确有些小聪明,奈何时机不对啊…… 到底是新手。 他不信这人能无师自通找到NPC的家。 方令水倒是没有纠结,戴上木质手牌就走远。 轮到弓男,看着恢复客套笑容的孟姐,他若有所思。 现在这里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要是自己复刻巨人的操作,是不是—— 欸,时也命也,自己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算是帮她实现这个计谋了。 在孟姐例行公事询问“请问您是客人吗”的时候,他当即扬起笑容:“孟姐,我不是客人啊,你小时候抱过我呢。” 闻言,孟姐眯了眯眼:“是吗。” 她灰黑色的眼珠紧盯对方:“小弟,你现在是什么职业呢?” 怎么轮到自己就要问这个?弓男脸上笑得热络,心下转过几遍,决定学刚才的方法:“我给孟姐带了礼物——” 孟姐接过东西,一看是三枚晶币,顿时大受侮辱般往地上一丢:“好哇!你用这点钱来羞辱我!” 啊?不是? 弓男大觉冤枉,按照游戏的物价三枚晶币已经很不少了,再者说,刚才那个巨人给的贿赂就不可能有自己多吧!她还圣母心给盾兵做慈善呢! 看着孟姐阴沉的表情和那双几乎全黑的眼瞳,弓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脚底似乎都有瞬间的刺痛麻木。 只是因为知道这只是全息游戏,他给自己打着气,强撑着没有后退。 …… 另一边,方令水耽搁了时间后没能赶上前面三个人的速度,便独自沿着路往前走,很快被桃林包围。 桃花源便处可见绚烂的桃木,分明不是早春时节,却朦胧一片粉雾。 颜色浅而美。 仿佛前一刻还在新年,下一刻便过千年。 正红喜庆的对联、炮竹被忽然静止的时光定格,来不及褪色,久等不到更替,于是渐渐腐朽而不自知。 终于时光流转,一缕风,将它们化成漫天旖旎的粉。 敷在美人面。 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花香,并不过分甜腻,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几乎忍不住睡过去。 恰到好处的微风,正当时的阳光,温热,安逸,阖眼便有一个安眠的美梦。 打了个哈切。 是谁? 你,我? …… 多漂亮啊。 一簇,一簇,开得真好。 ……是你在梦里吗? 脚步声?不,是凋落的声音,我是你的梦吗。 我是,你的梦啊…… “啪嗒——” 廉价的圆珠笔笔帽掉落的声音,咕噜咕噜,让方令水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恰好和校园里扫地的清洁阿姨四目相对。 阿姨看着这姑娘有一会了,出声提醒道:“那个同学,这个天在外面睡觉容易着凉。” 方令水心脏缓慢而深沉地一下下起落着,像是被攒住后慢慢地上下拉扯。 胡乱应了一声,她深吸了口气,把游戏页面缩到最小,捡起圆珠笔往回走去。 【一:桃花源是一处和谐家园,贴近人文自然,是村民的珍宝,请爱护桃花源内的一草一木。】 方令水看着纸上写着的手册规则,把游戏形象卡在不会践踏草木的角度,调转了几次视角终于回到宿舍。 原主的柜子里有学姐留下来的镜子,碎成好几块也没有丢。 正好,方令水握住一块最尖锐的在手中,又放大游戏页面。 没有村民引 导的桃林像是一片朦胧的无主的绮梦,择人而眠。 好在她很快走了出去,来到村民日常起居的地方。 桃花源出自中学课本,说的是古代故事,不知有汉的桃花源遇上“民宿”两个字,有种拙劣的拼凑感。 好像是当地文旅一拍脑子,用当地最具知名度的符号加上民宿,就欢天喜地地跑出来圈钱了。 道路是现代的柏油路,然而柏油路上行走的村民却穿得看不懂型制的古装,方令水甚至还看到了一辆马车—— 没错,马车。 包裹了橡胶圈减震的轮子前面是一匹油光水滑的马。 马车瞧着像是木头做的,又太过光滑细腻,像是剥了木头十几岁的皮肤,整个马车古朴中透露着不费力的低调奢华。 前面驾车的人青年模样,正挥动着挂着木质手牌的那只手鞭挞马驹。 瞧见站在路边碍事的方令水,驾车青年顺手扬起鞭子准备抽下去,却在方令水下意识伸手格挡的时候眼睛骤然瞪大。 他猛地往回一拉,高扬的鞭子裹挟着凌厉的劲道颇风回转,恰好落在匆匆赶来的弓男脚边: “艹——” 差点挨打的弓男忍不住发怒:“你干什么!” 驾车青年仔细看了眼他的手牌,冷笑一声不予理会,驾着马车在他的咒骂声里离开。 “什么东西!这个副本的NPC都是弱——” 骂到一半,因为马车移开看见站在对面的方令水而紧急刹车的弓男脸色不大好,干巴开口:“你找到孟姐的家了吗。” 像是关心,更多的是在转换话题。 方令水的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那是孟家的马车。” 弓男:?不是?狗屎运啊? 他有些担心自己被落下:“你要跟着去?” 他伸出手,手腕上赫然也是一块木质手牌。 方令水记得,羽女是一块灰蓝色玉质手牌,赵尔尔是一块颜色更浅的白色玉质手牌,而谢必扬则是淡粉色。 想到这里,方令水低头看自己的手牌。 在拿到孟姐手牌的时候,出现了一条系统提示: 【叮!恭喜玩家获得“孟氏桃源手牌”,是否放入背包?】 点开物品详情,则看到: 【孟氏桃源手牌】 【品质:紫色(伪)】 【详情:由桃花源的花木制成,有幽香,可以安神,可能因为刻有特殊的姓氏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假使可以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使用方法:戴在手腕上,然后,敬请期待。】 标注(伪)的道具系统提示为仅在对应副本中表现出相应品质,离开副本会产生变化。 玉质与木质应当是区分客人和村民身份的作用,方令水不确定其他人的手牌有什么作用,干脆问弓男。 “道具?” 弓男才想起来,自己居然被一个游戏NPC吓到都忘了看系统提示,顿时大为丢脸。 他佯装无事随意道:“咳,哦,我直接给你看就是——” 他打开权限: 【桃源手牌】 【品质:蓝色(伪)】 【详情:由桃花源的花木制成,有幽香,可以安神。】 【使用方法:戴在手腕上。】 方令水忽然想到那片桃林。 自己人在现实都差点陷进去,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过来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提起这个,弓男轻松一笑:“你到底也19级了,怎么还不知道调感官屏蔽啊,我考你一下,你知道在哪里调吗。” 方令水:…… 弓男于是懂了:“没事,我教你啊。” “不用。” 11. 【桃花源民宿03】 桃花源居民区内氤氲着黏稠的水汽。 每家每户都挂着木质的民宿招牌,写着“某氏民宿”,次第稀疏挂在檐下,因没有风,呆板地悬垂着。 干瘪黑黄,有着深浅不一的腐蚀痕迹,像老人错落的牙齿。 “怎么都关着门。” 弓男下意识嘀咕,声音在过分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仿佛随时都可以坠下一点涎水。 弓男早就把各项屏蔽拉到最高,不受太大影响。 方令水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摸出宿舍空调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滴——” 凉风骤然吹得人一个激灵,那层口水残留触感也随之消弭,只是留下人所无法感知的某种气息,安静地等着什么微小的生物过来。 街道很安静。 “嗯?” 弓男收到了一条消息,他点开,发现是羽女发来的。 “羽女在洪家民宿,蝙蝠在李家,盾兵在宋家。” 副本内没有禁玩家之间的私聊。 按理来说加好友私聊能够随时共享情报,在这种解密类的副本很有必要,奈何加了好友个人的真名(昵称)就暴露无遗,实名制上网这谁受得了。 弓男和羽女是现实里认识多年的朋友,现在收到信息眉毛顿时舒展起来。 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描述了一下,得到对方原地不动等她们过来的回复。 “对了,孟家马车走远了你知道怎么走吗?”弓男关掉私聊,不经意地问。 其实他更好奇对方到底是用什么贿赂了NPC,总不可能是一大袋子晶币吧哈哈。 方令水只是摇头,惹得对方一噎。 话说不过一个来回就戛然而止。 暗自等待对方回问自己为什么也是木质手牌的弓男落了个空,有些尴尬。 这点尴尬在胶着的等待中慢慢攀升,在一声钟响后达到顶峰。 太阳更近了,仿佛要被桃花源无形的枝丫扯下来。 钟声余韵未散,街道两边沉寂无声的民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推开。 “吱呀——” “吱嘎——” 每户走出一个人。 无论老少,都穿着与先前驾车人相似的看不出具体朝代的古装,在看见彼此的瞬间,脸上同步浮现出一种弧度类似的笑容,熟稔地互相同邻里问好。 “赵哥,今日天色澄和,风物闲美,合该都走动才是。” 一少年男性村民微微躬身,语调平板无波。 “王姐今日气色极好,瞧着更甚昨日。” 一年轻夫人向身侧长者颔首,语气稍稍热情,挤出相似的眼角纹路。 街道上霎时间充满了礼貌的空气。 弓男瞧着这群人扭扭捏捏如同木偶剧表演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是什么大型沉浸式剧场吗,特殊副本怎么还没有外面的普通NPC生动。” 咔哒、 所有的问候声、笑容、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真空似的寂静里,街道上所有村民,无论原本面朝何方,他们的头颅都以一种绝非人类所能及的角度和速度,齐刷刷扭转。 数不清的骨骼转动积累成一道清晰可见的声响。 连绵的灰黑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弓男。 饶是知道这是全息游戏,弓男也瞬间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天灵盖,遏制不住地倒退一步。 他下意识取出长弓戒备。 准备在第一个村民扑上来的时候擒贼先擒王,看看能不能震慑住对方。 没有扑杀、 没有怒吼。 直到他的冷汗都滴落在桃花源湿润土地上,缓缓地摊平成薄薄一层水渍。 村民们都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凝视。 一种无声的压力犹如实质地笼罩下来,弓男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村民同宗同源,邻里亲和,皆为宗亲,最重伦常纲纪,决不允许有不懂事的村民。但客人只要随身佩戴手牌,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您。】 艹! 现在他是“村民”身份啊! 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客人,但没说不会要求假装村民的客人啊!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解脱之道,是要道歉吗,可是自己没有指名道姓…… 而且村民们为什么不像孟姐一样出手,只是瞪着自己。 是因为村民也受到规则牵制不能破坏礼仪吗? 还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街道尽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沉重、带有金属摩擦感的…… 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微微发福,脸上有世故圆滑却不肯向一般人露出的神采。 他手上的木牌因为肥肉的挤压被绷紧,看不清具体是谁家。 不过紧接着众人的反应就点破了来人是谁。 “罗秘书好,罗秘书辛苦了,百忙之中抽空来我们街道视察。” “罗秘书是有什么新的政策下来吗?” “罗秘书……” 秘书两个字加上对方的白衬衫。 众村民像是摆脱了自己古代百姓身份一样,回归了站在柏油路上的人该呈现的样子,簇拥着恭敬地拥了上去。 搞什么啊?弓男下意识松了口气,还真的是桃花源大型沉浸式旅游景点啊。 他收起弓决定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快速溜走。 罗。 方令水眼睛向下一扫,现实里她的烂笔头写下的字迹还没干。 她离弓男的距离并不近,瞥见对方动作的瞬间随着人群流动的潮汐喊着“罗秘书”走到对方身侧。 “喊我孟姐。” “什么?” 弓男惊愕出声,下一刻,熟悉的静音键又被按下。 这次,村民定格的目光里,罗秘书甩着肚子一步步过来,村民们自发地跟随在其后。 弓男站在方令水身后,看见眼下形势,满头雾水里硬着头皮喊了声:“孟姐好。” 他的声音不高,还知道照猫画虎加个好在后面,罗秘书的圆肚皮停住了。 狐疑地看着穿着打扮和村民格格不入的两人,罗秘书扬了扬下巴,对着方令水:“你是孟家的?” 方令水笑了笑,伸手打招呼时学着谢必扬之前的动作超不经意展示自己的手牌,喊了一声:“罗秘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之前嘈杂滑稽互问安时被称为“王姐”的妇人身上。王姐正低着头,如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所有人之间。 “王姐,”方令水的声音平稳,“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姐身上。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又是这一招?弓男咽了口口水,又想笑又有种其他的情绪压着,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在罗秘书的审视目光下,王姐艰难抬起头,眼睛朝下挤出一个笑容:“记、记得……孟家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 罗秘书鼻腔里哼出一声,也笑着寒暄:“是你啊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你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方令水,扫向藏在她身后的弓男,语调骤然变冷:“不会也是孟家人吧。” 弓男很想说自己是。 但是没办法,心一横,张口就来:“罗秘书我不是,咳,赵哥你还记得我吧,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 罗秘书眼皮微耷:“赵家的,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吗?” 被点名的那个赵哥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我、我、” 怨毒地看了弓男一眼,下一刻,他居然就那么捂着脸瘫软着跪下来不住地磕头:“罗秘书,我生了场病,记不得人了。记不得人了……” 他甚至不敢求饶,只是不住地砰砰砰磕头,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回荡。 像是成熟腐烂的桃子一个接一个掉落进潭水里,看不见的孩子说,咕咚,来了。 罗秘书冷笑一声,转回脸: “不是孟家的,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着这种不符合你身份的衣服哗众取宠,在街上大声喧哗,成何体统!村里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弓男暗想自己白白喊了一声赵哥。 死胖子声音比自己大多了,穿得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还是支吾着解释:“我、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放肆!” 罗秘书厉声打断,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死 死盯着他:“顶嘴?看来不仅是衣着不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要重新教教你了!” 他挥挥手,身后立刻走出两个穿着古装表情麻木的村民:“带他去责过堂,上家法!” 哪怕痛觉屏蔽都开了,弓男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失败的学人精被当着正主的面公开处刑,当即准备强行突围,他就不信这些一看就是普通村民的NPC能把自己困住。 就在他膝盖微曲准备跃起的时候,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等等——” 羽女的声音响起。 她和赵尔尔与谢必扬赶到时正好看着村民围困的阵仗,一眼就发现发小在想什么,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想好好玩游戏的她下意识出声阻止。 她喊的是弓男,但这样突如其来的插手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这个贸然出声的异乡人身上。 就连准备动手的两个村民在看向罗秘书后,也在他的默许下暂时停止动作。 羽女脚步微顿,还是开口:“他做了什么吗?” 罗秘书的目光在羽女手腕上那块灰蓝色玉牌一扫,脸上厉色稍稍收敛,不咸不淡地打着官腔:“首先感谢客人莅临桃花源,支持我们的文旅产业,祝愿您的旅途愉快。” “这位村民没有穿好自己的衣服,是我们桃花源的内部事务,涉及村民风纪管理,也是为了让贵客们们的旅途更加圆满,不劳贵客费心,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罗秘书,这件事我们会秉公处理。” 语气倒是很客气。 谢必扬在一旁看着,搞不清楚怎么弓男变成了村民,习惯性地随口插话:“不就是没穿对衣服吗,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罗秘书,通融一下呗?” 方令水觉得这一句话很熟悉。 谢必扬也反应过来,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来自己,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抖腿。 罗秘书视线落在谢必扬手腕上淡粉色的玉质手牌上,脸上肌肉微动,挤出一丝奇异的光彩,笑道:“诶呀,原来是贵客啊——” 他拖长了尾音似乎在权衡,片刻后摆摆手:“算了,看在贵客的面子上,这次从轻发落,你回家把衣裳换了就好。赵家的……也算了。” 那两个村民也沉默着回归人群,弓男长舒一口气。 谢必扬没想到这罗秘书居然慧眼识珠看出了自己与众不同的高贵,忍不住挑眉。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平息时,之前的那个赵哥因为过度恐惧,在听到对自己的“宽大处理”后,竟然跪着挪动身体爬行向前。 一边爬一边向着谢必扬和罗秘书的方向连连磕头,行起三叩九拜的大礼,嘴里还念念有词:“谢贵客开恩!谢罗秘书天恩!谢——” 感谢响起,谢必扬正觉浑身舒爽,却不料人群中先有个尖细的声音跳出来:“赵哥您错了!您要先谢罗秘书天恩!再谢贵客仁义!” 被叫做赵哥的村民动作猛地僵住。 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尽,他缓缓抬起头颅,艰难地控制着这个还属于自己支配的部位,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却只是因为癫狂的动作让腕上的木牌掉落。 木牌静静地躺在地上,空无一字。 下一刻,它周遭的空气发出一阵低沉的嘎吱声。 是声音啊—— 正如飞蛾被火光吸引,寂静之中的人也会朝着声音靠拢。 赵哥平静了下来,他温柔地低头,长大嘴巴,试图把这美妙的声音含进自己的几十枚牙齿之间。 生怕割伤它吹弹可破的表皮。 腐朽的时光倒转,死而僵被削减雕刻的那块木头迎来了新的春天,贪婪地汲取着春光雨露。 直到那个连姓名都不配镌刻的人,被破土而出的桃树刺穿喉咙,高高吊起,成了饱满的果实。 鲜艳欲滴。 旋即,村民们脸上瞬间切换成统一的悲戚神色,他们围拢上来,发出抑扬顿挫富有韵律的嚎哭,还不忘将最适合观尸的位置留出来。 罗秘书整了整白衬衫领子,脸上又恢复自豪的笑意:“诸位贵客真是幸运啊,此乃桃花源特有的哭灵民宿,即将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充分体现我们桃花源人文关怀与艺术底蕴。” “贵客如有兴趣观赏完成哭灵仪式,可在子时前往思过谷,贵客放心,此次观赏费用已包含在门票当中。” 咕咚—— 12. 【桃花源民宿04】 诡异的推销猝不及防发生,玩家们难免愣住。 羽女最先反应过来:“哦,哦好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支线任务吗,哪个游戏玩家会放弃? 扒开羽女蒙住自己眼睛的手,赵尔尔扬起稚气的脸看着吊死鬼一样的村民,眼神不屑。 自己可是等级最高的,以为这些经验是凭空出现的吗? 不过赵尔尔还是记下这份好意,预备如果对方有需要,自己可以稍微为她挡伤。 哭灵声里夹杂着细细索索的对话声,隐约模糊听不清。 弓男眼珠一转,立刻在街两旁扫视着,精准找到了一家写着“赵氏民宿”牌子的房子。 游戏里他的眼力也有职业加成,清楚看见刚才虽然潮水一样涌出很多人,但是每家每户就只有一个人出来。 该死的孟姐没告诉自己姓什么,恰好姓赵的死了一个—— 深想一下,说不定这就是固定解题方法,玩家就是要靠这种固定的过场剧情,才能“继承”空出来的住所。 弓男觉得自己简直太强了。 反正大不了就是触发BE结局,交点复活金的事。 敢想敢做,眼见着人群终于因为哭灵而不那么讲究死板的礼仪,当即压低身型混入人群里,闪身进了赵氏民宿。 羽女还沉浸在剧情中,余光扫到弓男的动作,默认他去了。 踏入民宿的瞬间,弓男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民宿不大,入户正对着堂屋墙壁上一副硕大、墨色浓重的家训字帖。左手方向隔出来两间小屋,分别是客人与主家的卧室。 其余空间虽然逼仄,却也五脏俱全。 最引人瞩目的是仰头才能看到的地方—— 横梁。 那是一株桃树,是的,一株。 粗壮的桃木不是被砍伐后架在空中,它的根还陷在土地上,生生压弯成横梁,作为支撑整个民宿的主干,枝丫甚至还在扭曲生长,纠结盘桓。 几处因为触碰到房间墙壁而不得不回头或是砍头的枝节上,还生出惨绿色的叶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羽女等人随即也闪身进来,这一幕先前在各自的民宿中也见过类似,因而并不意外。 作为游客,她们不必遵守许多礼节。 见弓男正在打量,她开口提醒:“家训上有规则。” 闻言弓男走到家训前,之间触碰莹润的纸面,果然触发了: 【桃源家训:】 【1: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2:中无杂树,芳草鲜美。】 【2: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家训是以个人页面系统提示的形式发放,弓男扫了一眼:“不就是《桃花源记》原文片段吗。” 他说完,羽女偏头看了剩下两人,开口:“什么片段?” 听完他的复述,羽女睫毛轻轻一碰,勾出欢喜的笑:“这是村民的规则吧,和我们的不一样呢。” 接着,将自己这边游客三人的规则说出来: 【民宿规定:】 【1:桃花源将于百口堂统一提供餐食,分别为辰时、午时、酉时。】 【2:祠堂并不包含在观光景点中,请勿私自进入。】 【3:屋主是游客最好的家人,但不要接受他们给予的任何食物。】 “不错啊,误打误撞让你们撞出了其他阵营的规则——” 说到这里羽女想起来什么,环视四周发现方令水没有跟进来,微微皱眉:“嗯?巨人呢?” 干笑一声揭过前一个话茬,弓男说:“应该也是找空的民宿去了吧。” 谈话间,几人听见敲门声,面面相觑之下是弓男这个临时主人上前去打开门。 阳光下薄薄的一层尘埃上下起伏着,像是房屋无力的吐息,颤颤巍巍含下一口送到嘴边的阳光。 方令水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孟姐一起出现在门口的。 孟姐的目光在触及到几个客人的时候微微停顿,带着虚伪的笑容回落在弓男身上:“赵家的弟弟,你回家了就好。” 弓男不姓赵。 这句话只能让他想起那个连场面话都不会说蠢死的“赵哥”,闻言顾及着桃花源里莫名其妙的诡异礼仪,勉强回:“多谢孟姐关心啊。” 说罢,弓男想起方令水还没找到自己的家,顿时有些莫名的幸灾乐祸。 现在可是有两个姓孟的,她以后如果叫不对名字可能第一个出局吧。 自己因祸得福,还第一个拿到了不一样的规则,这个巨人恐怕—— 孟姐见他还算有礼貌,微微点头,只说:“有客人在,你把衣服换好吧——总不至于出了一趟桃花源再回来,就忘了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 弓男悻悻应下,保险起见又问了她的安才转身去房内换衣服。 孟姐见状,神色微微阴沉,灰黑色的眸子似乎有一瞬间悄然漫开。 弓男这里没有可操作的部分,她转过身,对着和自己挂着同样孟氏木牌的方令水招呼一声。 出了门口,又不知哪里来了一架孟氏的马车。 为首驾车的也是个古装青年,这次是女性,瞧见二人的木牌急急弓着腰下来请人上车入座。 羽女从门内望见,忽然道:“她还不知道两个规则呢。” 弓男听了打哈哈过去:“她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刚才我们就是这么变成村民的。” 是吗? 羽女有些疑惑,瞧见盾兵赵尔尔举着盾顺着方令水离开的地方眺望,也只得作罢。 弓男不太喜欢方令水。 一方面是这个人连种族血脉都没开,等级垫底,靠着有点钱和姿色就那么冷淡,也不知道对自己这群高等级的玩家喊一声前辈,没有礼貌。 更重要的是副本里这群NPC的偏心,尤其是那个叫孟姐和罗秘书的,对巨人就轻轻放过,到自己—— 加上东施效颦后在朋友面前不小心获得了本该属于对方的赞扬,男人的自尊心本能地想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尽快消失。 虽然村民身份和新的规则是羽女他们自己猜测的,不是自己主动说发现的,但是吧…… 总之,自己只是有些无伤大雅的排斥罢了。 弓男这样想,把门一关,转身说:“这个副本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不如大家把之前遇到的事情都说一下,咱们整合整合信息。”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啊——羽女,你先开始吧。” 差点喊漏嘴发小的小名,弓男忙刹车。 羽女点了点头,她是第一个以游客身份进入桃花源的,村民叫洪姐,是个二十岁出头、热情大方的年轻女性。 “洪姐带我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桃林……”羽女回忆着,“那片林子很美,但是洪姐好像有些害怕似的,抓着我的手死死看着地面,一直到半路,她忽然放松下来没事人一 样。还折了一枝桃花给我。” 羽女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想到规则说的要爱护一草一木,没有接,洪姐也没有勉强,又把桃花重新种在地上。” 说到这里,赵尔尔忽而举手补充:“我也是。” 谢必扬闻言挑眉,语气有些玩味:“哦?可是我没有啊——” 羽女继续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同样的感觉,那片林子好像是……活的一样,好像有在悄悄调整方向,遮遮掩掩的。洪姐除了折桃花给我的时候,其他时候嘴里都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而且,”羽女纤细的眉毛微蹙,眼底有解密前的兴奋光芒,“洪姐无意之间提到,百口堂的桃露羹滋补养颜,最适合我这样的女孩子,她可以想办法给我留一碗带回民宿当宵夜。” 屋内有些安静。 这话是在她看到【民宿规定】前触发的,如果不是羽女生性谨慎,恐怕已经违反了属于自己身份的二级规则。 提起这个,赵尔尔也开口:“我的村民反复告诫我,不要因为好奇桃林深处的祠堂。” 这话听着是关心,也的确是顺着规则来。 然而太过重复,反而像是一种逆向的心理暗示,不断将“祠堂”和“好奇”的情绪植入听者脑中,甚至包括祠堂的具体位置。 尤其是这个听者还是个孩子,正是唯我独尊的自我中心时期,天大地大我最大,好奇心空前蓬勃。 轮到谢必扬,他又是摊手:“我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村民就只是朝我哭穷,说桃花源不容易,自己不容易。” “我给了他一点钱就没事了。” “我明白了,”弓男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忽而笃定开口,“这些村民,表面热情好客,遵守规则,实际上可能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用各种手段引诱我们犯错!” “规则是诱导我们的,我们绝对不能信任自己的屋主!” 弓男说罢,不住地叹息,也开始关心起对这些规则一无所知的方令水:“欸,也不知道巨人现在怎么样了,不会第一个出局吧。” 到现在,几乎可以预见到方令水会第一个出局,他真心实意地为对方惋惜,其实想想对方也算是另辟蹊径,如果不是运气差的话。 羽女闻言也有些担心。 一直没什么主动动作的赵尔尔仰头看了眼羽女,冷不丁说:“我去巨人那里。” 羽女虽然不解,还是尊重地点了点头:“要加好友方便联系吗?” 赵尔尔眼睛飞快眨了一下:“不要。”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的哭灵声渐渐停歇。 赵尔尔说完,迈着自己的小短腿便往外走,她是不知道去哪里的,但是没关系,副本内死掉的话雇佣也就结束了。 到时候复活金和孙以昂的事情,她们再一起清算。 与此同时,孟家马车上。 车厢轻微摇晃,车窗外的民宿一条街景色以一种缓慢而凝滞的速度向后移动,方令水安然坐在孟姐对面。 “丫头,”孟姐开口,声音柔和地闲话家常,“咱们孟家好久没有添新人了,你这次回来,正好,晚些时候我带你去拜一拜祠堂里的先祖,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保佑你在桃花源里……长命百岁。” 她吐字轻柔,仿佛裹了层花蜜。 孟姐含笑地瞧着方令水,看到对方一无所知地点头同意后,笑容越发慈祥,仿佛一位真正的同姓长辈。 马车咕噜噜驶向远处。 13. 【桃花源民宿05】 马车慢慢悠悠前进,沿着柏油路一直到最深处停下。 水汽越发氤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眼前是两池阴阳浑圆的巨大汤泉。 一池清澈见底,袅袅腾腾着纯净的白雾,宛若仙境;另一池则水色浑浊,泛着淡淡的褐色,泉边石阶简陋粗糙,甚至角落挤着毛茸茸的青苔。 此刻,清澈的那侧泉水并无人在其中。 反观浑浊的那一侧泉水里挤满了先前街上那些表情僵硬的村民,此刻浸泡在褐色的泉水里,仿佛卸下了先前的桎梏,放松地闭着眼。 身体随着泉水交叠晃动,像无数浮起的枯木。 汤泉旁,伫立着两座建筑。 并非是先前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劣质沉浸式古风民宿,反而是将现代建筑的简约线条与古典美学飞檐翘角巧妙融合;用料考究,设计精良。 大量使用玻璃与浅色石材,将无尽山光水色引入,平分桃花源最好的一处春日。 一座门匾上刻着“罗府”,另一座则是“孟府”。 站在汤泉旁,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方令水也可以清楚看到罗府和孟府之中的人们脸上挂着温和谦卑的笑容,只是比之街上的那些其他姓氏的百姓更加来往从容。 孟姐率先下车,姿态娴雅地指向那座“孟府”。 “到了丫头。” 引着方令水一路走入孟府,和来往遇见的百姓微微颔首,直到把她带到孟府里一座面积稍小却绝对算得上精致的建筑面前,孟姐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好的孟姐。” 孟姐闻言满意点头。 将一把钥匙放进她手中,顺势用眼神的延伸示意她看向窗外的汤泉:“前面是我们桃花源最重要的景观,两仪汤泉,一为清泉,滋养身心,延年益寿。一为浊泉,给乡人们解乏。” “作为孟家人,只要你不自堕身份去浊泉,一辈子无虞。” 说话间她的视线与浊泉中的村民相对,和方令水的谈话不断,笑着与对方点点头。 村民看见孟姐居然和自己点头,当即受宠若惊到手足无措,红着脸激动地和同行人不知道比划什么,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交代完毕,孟姐轻轻抚摸她的脸:“好孩子,记得你答应孟姐的事。” 方令水想应该是指所谓的祠堂,稍加思索,便答应了。 等孟姐离开,她看着周遭,转身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内里陈设与外观的风格一致,兼具古意设计与现代舒适,奢华安静。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笔走龙蛇的“上善若水”书法挂画上。 【祠堂戒律】 【1:祠堂的传承只能属于罗孟两姓。】 【2:你拥有高贵的姓氏,卓越的身份,特殊的权柄,只要有正当的理由,你不需遵守绝大部分规矩。】 【3:人有尊卑,泉有清浊,严禁涉足浊泉。】 堪称外挂的三条规则,明确赋予了使用者区别对待他人的权柄。 让方令水想起了一双冷峻的嘲弄的柔和的眼。 她的手轻轻抹上木质的手牌,那里刻了一个小小的孟字,只是这一个字,就足以让一个普通的木牌有了区别其他的品质。 分明都是桃源花木,同饮一泉水。 而且,方令水若有所思,这个【祠堂戒律】显然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出现的,那么其他身份的规则应该各不相同。 片刻之后,她准备往外走,恰好看见一行穿着打扮与桃花源迥异的玩家迎面而来,除了赵尔尔都在。 看见方令水,羽女有些惊讶:“盾兵先我们走的,没遇到你吗?” 闻言方令水摇摇头。 谢必扬最先注意到罗孟两府的奢华,以及站在屋内的方令水,冷笑一声,也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晶币贿赂NPC才获得这种待遇。 想到自己这样聪明睿智的人困于家庭,只能玩弄人性来游戏里赚取钱财,这个巨人居然拿着家里的钱来游戏里挥霍。 要是自己的对象或者孩子像她这样,看自己不好好教育教育这种蛀虫。 方令水直接说出自己的【祠堂戒律】,询问他们是否触发了别的。 闻言,还没听清到底说的什么,弓男顿时已然觉得胸膛都挺拔了些许。 看来自己也不是东施效颦,而是正好填补了游客和孟家人之间的空白,最广大的村民群体。 从群众中来,肯定是重要线索。 如此想着,弓男的神色渐渐轻松,随口道:“规则里说了两仪汤泉,我看我们还是先去汤泉里看看有没有线索。” 几人自然点头。 谢必扬忽而灵机一动,压低声音对弓男道:“兄弟,怎么都是村民她的待遇比你好那么多啊,肯定花了不少晶币给NPC吧?” 弓男诡异地沉默了。 他还真没看见对方是怎么贿赂的,花了多少晶币,很大可能是误打误撞入了NPC的眼睛,毕竟看对方身上的装束根本不像人民币玩家的样子。 先前那样暗示,只不过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咳咳,那啥—— 他的沉默落在谢必扬眼里便是笃定,作为小队里唯一真实看过对方实力的人,谢必扬当即便道: “不会低于三百晶币吧?” 说完想起虽然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准确的,但是空口无凭恐怕暴露自己是当天那个人,于是补充:“毕竟她肯做慈善,一枚晶币买盾兵一次挡上。” 谢必扬自信只要自己不暴露马脚,对方不可能认出来自己。 他最了解这些败家富二代了,这群社会的蛀虫眼里根本就没有普通人,我呸,眼高于顶,终究要败在他这样的草根英雄手下。 兀自情绪高涨的谢必扬没有发现弓男越发沉默了。 之前的那种行为,弓男觉得对方估计就是和羽女一样对孩子温柔,嘴上说着丁克恐孩,但是女人都是有母性的。 要不是羽女先走了,弓男相信她肯定也会做出差不多的选择。 “好了,你有话直说。”弓男打断他。 谢必扬心下不爽,更加压低声音:“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千金,这种大小姐就算玩游戏也是注重脸面的,一会下了汤泉,嘿嘿……咱们截图的功能都还在呢,到时候出了副本——” 他暗示地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闻言弓男一愣,片刻后“啧”了声。 “说什么呢!” 接着不等谢必扬再说,上前几步打断正在交流情报的两个女孩子,故意提高声音绅士道:“泡温泉有走光的可能,一会你们两个女孩子先去,我们在外面帮你们守着。” 闻言,谢必扬不屑地看了一眼弓男。 方令水瞥了眼没有在意,她身侧的羽女倒是满意点了点头。 只是,先前给他们引路的村民听到这句话尴尬地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僵硬解释道:“客人们误会了,你们的清泉和我们的浊泉不同,承接古礼,沐浴需衣着整齐,以敬两仪之清气。” 说着他手指向清泉更深处:“清泉宽阔,有独立石室不知其数,每位客人皆独立石室之间,无人可见,请放心享用。” 众人这才看见,那清澈的 泉水深处并非空无一物。 天然的石材巧妙地隔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方,还有屏风绿植在泉边等待装点,只需稍加遮挡,私密性极佳,根本没有偷拍的可能性。 听见这话,羽女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拧住眉头。 “这是为……”她顿了顿,咽下自己的声音。 而谢必扬眼见算盘落空,也不多失落,低着头眼珠乱转,盘算着自己一招接一招的后手宽慰自己。 得知孟家人和贵宾们要去清泉净泡,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穿着稍加高等些的村民们忙不迭主动要帮助她们布置屏风,态度恭敬至极。 等待间隙,羽女忍不住贴在方令水身边:“姐妹,你的规则看起来简直是开挂啊,我都有点眼红了。” 话虽如此,她神情还是轻松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游戏内测阶段的玩家友善到会让后期人觉得愚蠢的地步。 不过方令水只是微微摇头:“或许更像陷阱……” 她斟酌着词句,稍稍停顿。 弓男刚才光顾着和谢必扬嘀嘀咕咕,没听清具体是什么规则,私信羽女后看到那夸张的规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接着直接复制给了私聊自己的谢必扬。 谢必扬看到这个规则,再听方令水说到一半的话,当即心下冷笑。 还陷阱?他还不了解? 装什么装,这个巨人看起来苦苦思考背后的隐喻,实际上不就是在故意凡尔赛假装不在意,其实恐怕心里乐翻了吧。 接着就听方令水开口:“这个规则将我划分成玩家阵营里的特例,但好处是、特权吗?” “这是解密副本,不是让人来耀武扬威体会那几个小时的特权阶级的,或许反而会让我距离真相更远,距离玩家更远。” 羽女闻言深深看了方令水一眼,忽然发出邀请:“姐妹,有兴趣来我们公会吗?我亲自带你刷级哦。” 现场等级并列第一的弓男原本正插手,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村民们的布置,闻言不可置信指着方令水开口:“啊——不是、她的种族太差了进不了的、呃!” 捂着被打的头,弓男转身怒目而视:“!” 动手的是装饰清泉的村民,冷冷看着的居然敢用手指孟家人的“赵哥”,冷嗤一声:“你居然对孟姐不敬,我这就上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弓男:????不是?皇帝啊你们?还大不敬?念过书没有! 方令水不想多生波折,在村民转身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时候摇头赦免了弓男的罪责。 村民这才作罢,压着他要跪谢孟姐天恩。 又是方令水说免礼才结束。 弓男一肚子火气,强忍着,终于等到清泉石室布置妥当,瞥了一眼退入队伍的那个村民,冷哼一声跟着队伍往里走。 忽然,一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从后方猛地扯住他宽大的衣领,抓得他一个踉跄,刮过脖子的肌肤已然红肿! 又是那个村民! “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清泉!不要命了!” “啪嗒”一声闷响,弓男只觉得快要窒息,胡乱抓开脸上的东西后发现是混合着汗臭霉味的一件布衣。 他耳朵嗡嗡作响,捏着那块破布手指都在颤抖:“你——!” 一个NPC!甚至还是区区一个普通NPC! 居然敢这么对自己! 那村民只是冷笑,仿佛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不耐烦地用下巴指向另一侧的浊泉: “你什么你,还不快去!难道要等你这脏狗玷污了我们桃花源的清泉吗?!” 14. 【桃花源民宿06】 弓男觉得这个副本简直就是在克自己。 村民的手铁钳般抓住他的衣领,鄙夷的声音萦绕在空荡的清泉上,引得阵阵涟漪。 羽女知道自己发小最好面子,此刻惊愕地捂住嘴,看了谢必扬一眼。 接收到信号,谢必扬先是一愣,旋即咳嗽两声走清了清嗓子,走到自己的队友面前:“等等、等等、吵什么?”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耐,迈着步子走到村民和气得几乎自闭的弓男之间,用戴着淡粉色玉牌的那只手伸在中间把他们隔离开来。 谢必扬密切留心着村民的神色,发现对方的表情变为瑟缩恭敬后心下大定,神色愈发倨傲:“我和这个村民一见如故,请他泡个澡。不犯法吧?” 村民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 贵客开口,他们不敢像对待普通村民那样直接驳斥甚至动手,僵硬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越发像个丝线打结的木偶了。 见村民不敢说话,谢必扬顺势笑着对弓男说:“走吧兄弟。” 一想到弓男刚刚拒绝了自己的计划,而自己却不计前嫌地帮助他解围,不知道弓男会多尊敬自己,谢必扬顿时觉得舒爽无比。 汤泉边有人跪着将盛满冰凉晶莹饮品的木盘高高托起,谢必扬顺手接过,还没喝到嘴里,已经觉得飘飘欲仙。 忽然手腕传来震荡的疼痛,谢必扬吃痛甩落杯子,清凉的液体泼洒在光洁的石面上。 “谁!” 他怒气回头,看见的是收了弓箭的羽女:“你干什么!” 羽女无奈:“大哥,你低头看看是谁给你拿饮料的好吗?” 谄媚柔顺跪在地上的那个村民衣袍都是干爽整洁的,将玲琅满目的木托盘高高抬起,腰弯地几乎要把头扎进地里。 蹲下来看清那张脸,谢必扬忍不住倒退一步:“靠——” 方令水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想到羽女居然这么敏锐,混乱局面中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谢必扬的屋主。 等待谢必扬触犯规则后观察处罚的方令水,看了羽女一眼。 察觉到视线,羽女冲她眨了眨眼:“~” 屋主是李姓村民,叫一声李哥。 李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作为一根细小的木刺,在自己的计划失败后一无所察似的,依旧及柔顺地为贵客服务着。 谢必扬忍不住竦然,暗骂狗策划冷不丁搞这一出阴间设计。 僵持之下,先前阻拦弓男进入清泉的村民忽然勾出了一抹笑容,像是个讯号,除了身在汤泉里的,所有村民都猛地扭转头颅,再小心挪动自己的身体、四肢。 咔哒、咔哒…… 有高级NPC要来了—— 所有玩家的心头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片刻后,一位穿着体面、神色温柔的中年女性快步走来,羽女最先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木牌,私信告诉谢必扬弓男之后,低声和距离自己最近的方令水耳语:“孟。” “孟姐安好,您今日光彩依旧啊。” “孟姐——” “孟姐——” 又一个孟姐。 新的孟姐扫视一眼僵持的场地,目光落到方令水身上时忽而一顿,脸上挂起亲切的笑容:“呀,是妹妹啊,既然妹妹在,怎么还闹出这些事叫客人们瞧笑话。” 话虽如此,却亲昵地不带责备。 一点场面话就将身为孟家人却没有维持好现场安定的责任推去。 了解完情况后,孟姐笑得意味深长:“我到底不如妹妹亲眼见到刚才的情景,就听妹妹的吧。毕竟贵客开口,说到底那些布置汤泉侍奉左右的,从前也都是普通村民。” 她话音落下,周遭手里捧着各式东西的村民闻言满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规则的弹性和特权的操作空间显露无疑。 选择权到了方令水身上,弓男瞬间看向她,之前的不忿散去。 得意看了一眼刚才的村民,弓男笑着摇头,嗨,自己一个人和这种没有自己思维的数据NPC置什么气,真是被副本影响了。 只是当他听清方令水所说的话后,顿时狠狠愣住:“你!” ——礼不可废。 目光扫过弓男凝固的表情,方令水看向孟姐:“人有尊卑,清浊有别,我们孟家人更不能开这种先河。” 弓男几乎要破口大卖,却被那个孟家人一个眼神制止,两个村民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挣扎怒骂的弓男,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浊泉的方向走去。 谢必扬冷笑一瞬,羽女则蹙着眉看向方令水无声询问。 “先进汤泉。” 闻言,羽女也点了点头。 先前为了招揽方令水,羽女特地让人将自己和她的石室选得相近,等到弓男消失在浊泉中,她们也走进汤泉石室。 汤泉水汽蒸腾。 方令水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汤泉的触觉,缓缓睁开眼,奇异地看了一眼。 她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 因为对游戏没有好感,之前升到19级奖励的10个属性点方令水懒得刻意加上,现在顺手还是随意加到敏捷上,目前的面板是: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赦东流】 【等级:19】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无】 【生命值:100/100】 【体质:65(62+3)】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70(60+10)】 【精神:100】 【能量:100/100】 刚刚因为清泉的浸泡,她居然增长了3点体质。 等于平白多了三级的升级奖励。 是每次浸泡都会增加还是只此一次呢? 方令水不信和异族游戏同出一脉的副本会这样好心,虽然这个副本里的NPC看似都是人类,甚至也是用的人类古代故事背景—— 但她不信。 她只笃定,游戏里一切的一切都是裹了蜜糖的毒药。 如果只增加一次,或许只是副本设定;如果每次浸泡都增加,那必定是诱饵。 羽女在等方令水的解释,一直没听到声音她忍不住出声:“巨人?” “你的面板有变化吗?”方令水忽然开口。 闻言羽女打开自己的面板,低呼一声,惊喜道:“我的体质增加了一点诶。” 一点? 果然是因为“身份”不同吗,方令水摸了摸因为水的浸润而变深的木牌,如果清泉可以增加体质,那浊泉呢。 显然羽女也想到这一点,她出声询问:“你刚才让他去浊泉,是为了查这个吗?” 水声轻响,似乎是羽女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带着些感慨:“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哦。” 羽女是个女大学生,对游戏向来狂热,未成年的时候就刷外婆身份证在剑某三疯狂游戏,于乡下小服挥洒青春。 等到《未烬之野》发行,她偶然抽到了头盔,顿时忘记了一连串小号那些忧郁的眼睛,果断投身其中。 恰巧发小也跟着她一起来了这个游戏,虽然种 族不同,但选了同一个职业。 朋友戏言说她热爱游戏到一种会被送去电一电的地步,但正因为对游戏的认真,羽女能理解这个半路队友对自己保全的举动。 反而没有弓男那样气恼。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一个人去浊泉。” “两仪是泉名,两仪相生绝对不是一方高贵一方低贱的设定,说不定浊泉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方令水关闭个人面板:“而且他的那三条规则——” 她压低嗓音,在蒸腾的水汽之中,隐隐绰绰说着什么。 听罢解释,羽女眼睛亮得惊人,让人怀疑这不是汤泉,而是极为澄澈的大海,有那样璀璨的黑珍珠。 “你真的不要加入我们公会吗?虽然你的等级和血脉不好,但是你对游戏的理解可以弥补,我会劝服所有人的。” “对了,我是长空公会的副会长,我叫施净,弓男叫王关,你可以在榜单搜索一下我们。”她语气诚恳,“王关他很爱面子,但是……不算坏人,有冒犯的地方我让他给你道歉。” 突如其来的爆马甲让方令水有些措手不及,羽女,不,施净也反应过来,笑着说:“不答应也没关系,当作备选嘛。” 方令水这才客套应了一声:“嗯。” 至于道歉,她倒是不需要。 弓男虽然偶尔有莫名的气性,但是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当他认为对方比自己弱小的时候,那种大男子主义甚至会冒出来让他伸出一点援手。 社会上这种男人不算少数,方令水不会把这点恶意放在心上。 全人类的结局都已经注定,死亡都算解脱的情况下,作为读者,方令水很难把别人的冒犯联系到自己的情感上。 已识乾坤大,草木爱青青爱黄黄爱死死,只要别在自己坟头搔首弄姿迎风招展……她自己都不在乎生死随波逐流地往下走。 得到回答,施净知道对方多半是在敷衍,不过因为游戏的新奇心情不差。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编辑私信给弓男王关发去: 【施净:王关,你的浊泉有什么功效,我这边是体质+1】 过了一会,王关的回信来了: 【王关:?你怎么知道功效不一样,我是回血,一会就要满血了。】 回血?施净有些疑惑: 【施净:?你啥时候掉血了?】 另一边,王关被挤在人群里面,看着私信顿时脸一黑。 他难道要告诉施净,自己是因为试图贿赂NPC失败,被说侮辱她所以动手,导致血量少了一半吗?不可能! 他怒气未平,忽然连续收到两条消息,分别来自施净和谢必扬。 王关先点开了施净的: 【施净:你是我们这里唯一有正当理由去浊泉的,不要辜负这份特别对待,记得多深入敌后找点消息啊。还有,巨人说,你可能受到规则影响所以易怒,你冷静一下,一会出来别生气,对新人态度好点,只是游戏而已,出来请你吃烧烤。】 规则影响、易怒? 王关仔细回想,发现似乎……还真的有点? 他顺手点开谢必扬的: 【谢必扬:兄弟,这女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枉费你之前还想保护她,欸!你要是想报复,我有办法帮你!】 王关盯着这条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消息,按下怒气,看了好几秒。 然后,直接复制了整条消息,发给施净。 靠,自己看起来那么小肚鸡肠欺凌弱小吗? 他最有绅士风度了好不好! “他回消息了。” 施净低声说,隔壁石室传来了泠泠水声。 15. 【桃花源民宿07】 反复无常的发怒有了正当注解。 王关回了谢必扬一句自己没有那么小肚鸡肠,就关闭了聊天窗口,忍着人挤人的不适应,把身体更深埋进褐色泉水中。 感受着血量持续回复效果,心头的无名火也仿佛随着血条的充盈而稍稍平息。 甚至于,产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钟声再次响彻桃花源,声音和街上先前听见的别无二致。 钟声回荡里,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浊泉里的村民如同接收到最高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地起身,默默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出来汤泉的瞬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刻板的恭敬,相互程式化地问好着,迅速地汇聚成比汤泉更加沉默的水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流而去。 突如其来的退潮让王关被大部队抛下,他迟疑着也站起身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施净等人已经在村民的服侍下干净清爽地站在自己面前。 其中状态最好的赫然是方令水那个巨人,围着她的村民神色最是恭敬,看得王关一阵眼热。 ……不就是运气好嘛,他酸溜溜想。 算了算了,说不定高级村民本来就只有一个名额,自己绅士风度让她先去了,不想这些。 劝好自己,王关来到众人面前。 村民中适时站出一个人:“孟姐,贵客们,已到辰时,百口堂已备好餐食,请随我来。” 王关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快就辰时了?”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指的几点,但是应该是吃晚饭的时候,时间过得这么快? 施净倒是理解了,应该是副本内时间流速设定的不一样,玩家总不可能现实不吃饭不睡觉戴着头盔好几天。 赶在那个村民勃然大怒指责王关一个低贱的村民怎么敢打断自己和贵客说话之前,施净率先开口:“好的,请为我们带路吧。” 百口堂坐落于村东高地,远望似一座青白庙宇,堂前载着一株粗壮的百年桃树,正是花开日,时节红纷纷,与青瓦交映,病美人似地美丽着。 踏入厅堂青砖,甜香又一次蔓延开来,堂内摆着数十张方桌,村民们井然有序地四分站在四方,鸦雀无声。 原本玩家五人该有一人被挤出去,但先前盾兵赵尔尔不知去向,恰好四个人。 各怀心思的几个人里,唯有施净最单纯地为游戏的氛围设计而高兴,找位置的同时问方令水:“你和王关是不是有自己的座位?” 王关冷不丁听到自己的真名,意识到施净大概是又招揽新人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忽然,他逡巡的眼睛停在一个地方。 察觉到视线,一只胳膊被枯树皮般的手掌攒住的赵尔尔缓缓侧过脸。 总是冷酷臭屁的小脸被洗得白白净净,因被人不住地往嘴里哄着送食物,两腮鼓起,显露出不合时宜的圆润可爱来。 她的盾牌被收了起来。 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倔强警惕的大眼睛略显空洞,没有焦点地和几人对视;一个穿着深色布衣、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仿佛极欢喜似得,用空的手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她的头顶。 “那个喂饭的是盾兵的屋主。”施净皱眉,看着赵尔尔像是渐渐失去自我意识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捲住了她。 这游戏……会有这种程度的影响吗?会不会损伤脑干? 赵尔尔看了一会,辨认出了这群人的身份。 她动了动,强有劲的手腕挣脱开老婆婆的手,听见轻微的一声“咔哒”,接着仰头:“阿婆,我离开一会。” 那就是阿婆? 方令水瞧着那个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的阿婆,暂时不理解为什么对方的地位会在孟姐口中那么崇高。 百口堂里也有孟家人和罗家人。 此时倒是不分你我地四散坐下,像是结束了一整天为了维持民俗小镇后卸下伪装,又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亲如一家的普通亲友。 阿婆并未阻拦赵尔尔,满是慈爱地为她擦了擦嘴,由着她过去。 食不言寝不语,这个规矩没有记载在规则当中,只是百口堂的人基本都严格地遵守这一准则。 原因无他,实在是能够吃得太少太少了—— 萦绕着淡粉色少女与少男梦境般的整个桃花源,仿佛以水洗去所有桃花芬芳的色泽后,将倒灌整个桃源的弱水凝结成一滴颤巍巍的水珠,在众人落座的刹那,在四方木桌的最中心滴落,而后飞快抽芽、结果。 鲜艳欲滴的、宛若热恋情人相依偎心脏的两颗桃子,裹挟霸道香甜,请君采撷。 咕噜—— 方令水清晰听见了自己咽下的口水声,她握住现实里的水杯,喝了一口。 施净等人大多都开了屏蔽功能,对于桃子的香气没有明显感到被诱惑,只是尴尬地看着方令水的无实物喝水动作。 “你渴了?” “没有,”方令水面色平静,“我手抽筋了。” 谈话间,所有的村民都将自己桌子上的桃子抢夺分食完毕,等到起身离座,那片刻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又重新挂上了恪守礼仪的笑容。 一时欢快的寒暄萦绕于耳。 然而,所有村民无论表面上看着谁,眼角的余光都死死盯在方令水这一桌那两颗完好无存的桃子上,谈笑自若。 赵尔尔来的时候看见桃子,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你们要是不敢吃的话,给我拿着吧。” 谢必扬有些不乐意,但是又怕这是副本下的黑手,所以犹犹豫豫看向施净。 施净却问:“你没事吧?” 赵尔尔愣了一下,而后撇嘴:“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在副本里耽误时间了,没有怪可以打,我还要练级呢。” 得知是她故意触发规则,施净松了一口气,将清泉可以增长体质的消息告诉她:“……你先泡一泡再退出吧。” 她是不知道赵尔尔和方令水之间的交易的,话说得自然,没注意到同桌人的微妙表情。 王关想了想正准备说话,就被赵尔尔打断。 站着和方令水坐着差不多高的小孩和她平视:“这个副本用不到我挡伤,但是你的定金我是不会退的。” 说完赵尔尔看着她:“不过一会你和我去一个地方,我可以给你其他东西。” 谢必扬快要欢乐地蹦出来,但是想到自己新的计划,忽然出声:“诶你这孩子,什么东西还要去别的地方给?” 赵尔尔闻言转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违反规则的原因,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头颅先转过去,眼珠才滚动过去。 “你要的话,要三枚晶币。” 谢必扬闻言有些惊讶,他只是想要阻止方令水先自己出副本,不然不能加好友知道她名字搜索的话,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上。 而且出副本的时候往往是人最放松的时候,那时他最有可能得手,这才拦住赵尔尔的报复。 现在看来…… 谢必扬心下狐疑,就见方令水正在思索,当机立断:“你这孩子,我倒要看看你能给什么——” 说着拉着赵尔尔就要离开,一个用力却居然没能拽动,他惊奇看着对方,获得一个死鱼眼。 方令水正欲说话,忽然瞧见一个人走进来,众人称之为罗主任。 罗主任逆着人流而来,一路笑着回应众人的奉承,停在方令水等人的桌前:“孟姐,诸位贵客,时辰差不多了,稍后请随我移步思过谷,观赏桃花源的哭灵仪式,感受这份文化瑰宝。” 此言一出,众人在迅速昏暗下的光影里莫名打了个寒颤。 赵尔尔四肢有些不受使唤,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当即甩给谢必扬一个眼神往外走。 谢必扬纠结片刻,想到就算时间流速很快子时也还早,于是快步走出去。 赵尔尔耳畔有伙伴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她在拐角站定,扎根一株桃树下。 “外面已经有人达成结局了。”她说。 谢必扬闻言大惊:“这么快?你怎么知道?” “孙以昂告诉我的,虽然进入副本玩家不能和副本外玩家私聊,但是他站在我耳朵旁边告诉我的。” 居然这样,谢必扬惊喜:“那你的三枚晶币是要卖我通关方法吗?这么说,吃村民的东西不会触发规则?” “不,”赵尔尔缓慢摇头,“其他人触发的都是普通结局和坏结局,没有一个是好结局。” 普通结局?还有坏 结局? 那有什么用?谢必扬登时意兴阑珊,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赵尔尔只是小孩子不是瞎子。 她说:“但是这些结局都有详情解释,看到内容,会对其他人探索副本有帮助,对了、” 赵尔尔停顿了一下,像是思维卡壳了,谢必扬皱眉,这个破副本的DEBUFF这么严重? “这个副本没有办法重复领取,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哪怕是游戏人物死亡。” 物以稀为贵,只能接取一次的任务在不能开小号的《未烬之野》绝对是珍奇存在。 奇货可居,谢必扬迟疑了:“那你是要卖我结局注解?我打电话给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赵尔尔迟缓地摇头:“头盔有反作弊系统,不管是、结局还是规则……都听不清。” 谢必扬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那你要卖我什么!” 赵尔尔咧唇,肌肉抽搐般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我的死亡。” 谢必扬交出了三枚晶币。 再也支撑不住的赵尔尔忽然口中吐出一片殷红,谢必扬有些嫌恶地后退,却发现那蓬勃而出的,不是鲜血。 而是桃花。 一朵朵,一簇簇,凝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落英缤纷。 …… 现实,某处。 “尔尔,到我轮班了,头盔给我吧,我得赶快把人物重新练起来。” 赵尔尔头还眩晕着,干瘪蜡黄的小脸和游戏里有七分相似。 看着眼前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的孩子,如果谢必扬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自己口中那个因为方令水而游戏死亡的哥哥,孙以昂。 不过现在游戏ID不叫孙以昂了,叫做李以昂。 李以昂伸手接过,正准备戴头盔,忽然听见赵尔尔发问:“以昂,你的游戏人物究竟是怎么死的。有个人说,是一个女巨人害的你。” 李以昂的手停住:“什么、哦……不是啊,是我自己贪心啦,院长妈妈已经骂我过了你就别问了。” 得到答案,赵尔尔臭屁抬头。 哼,自己就知道那只臭蝙蝠是骗自己的,他连以昂是女孩子都不知道! 李以昂意识到什么,问赵尔尔难道有人挑拨,借刀杀人吗? 赵尔尔撇嘴:“我看起来这么傻?” 她还留了准备呢。 李以昂摇头,正准备带上,又听见赵尔尔说—— “欸、有人说好像英雄的雄是男人的意思。” “啊?什么?真的吗?谁说的?假的吧?谁规定的?” 李以昂头盔也不戴了眼睛瞪得像小牛犊:“课本上没说过啊?谁编的课本,一点水平没有。” 看到她的态度,赵尔尔嘴唇勾起:“就是说,不知道什么傻子规定的,烦死了。” 纠结了一瞬,李以昂跺脚:“不管了,我不想改,显得我们心虚还很蠢不识字来着,丢人。” “所以,以昂,你赶快练级回来,等以后别人都知道英雄小队是一群大女孩,我们再雄赳赳、嗯、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改掉!” 哼! 而副本内,听着赵尔尔复述的系统播报结局名称以及文学叙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已然胸有成竹,遥遥看着方令水等人的方位勾唇,游刃有余地摇头。 自己的玉牌根本没有变色的痕迹,看来还能再多泡几次增长体质,等到变色之前,再送她走吧。 可怜啊,空有臭钱脑袋空空的女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怎样凶狠优雅并举的血族盯上了。 怀抱着对愚蠢猎物的怜悯,谢必扬志得意满迈开一步,却冷不防听见阴影里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响起。 桃花树的阴影里,罗主任不知站了多久:“贵客似乎对我们桃花源的一位孟姐,颇为不满啊。” 突兀的声响让谢必扬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警惕地盯着对方:“我听不懂,你让开,我要离开。” 他说着,下意识将自己无往不利的手牌露了出来。 罗主任对他的施压视若无睹,笑容越发真挚:“桃花源力求让每一位客人宾至如归,让贵客不满,是孟姐的失职——” 16. 【桃花源民宿08】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4人,解锁坏结局——】 【入乡随俗】 “谁、是赵尔尔死了?”另一边听见播报的施净反应过来,“坏结局,难道还有好结局?” 王关挠头:“这孩子还挺果决的……是不是她妈要她去写作业?假期快结束了,玩这么久游戏。” 这个方令水倒是不清楚。 《桃花源民宿》系列的三个副本是作者后期打补丁的设定,当初标签里明明写了规则副本,结果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相关内容。 匆匆忙忙在烂尾之前借一个女配之口,说是因为前期无人通关所以没有写在正文。 作者:读者宝宝们可以把当作一个完整的世界,我没写不代表不存在哦~ 引得读者骂声一片。 因而方令水只知道最开始触发这个系列副本的方式,就连副本名称也是进来后才知道的,不过“坏结局”“好结局”的设定她倒是知道。 先前她在现实也刷过手机。 登上大红书等各个平台,发现有人兜售“坏结局”和“普通结局”的消息,不过方令水担心购买了会留下暴露的隐患,所以没有去管。 而且、自己还有好几个队友呢。 现在听到施净的困惑,她没有作声。 系统播报结束后不多时,谢必扬就回来了,看清对方神色的瞬间,方令水更加沉默了。 她觉得自己有当销冠的潜质,比如现在,她觉得谢必扬最需要的一款时尚单品就是能遮住他表情的头巾或者面具眼镜。 穿越不过几天,方令水很难转换自己的读者视角融入这个她抗拒结局的世界,对于他人的恶意也总觉得朦朦胧胧隔着一层透明薄膜。 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哪怕是血缘生母的恨与算计、哪怕是多年养母的爱和关怀,都在皮肤接触的地方钝住触觉。 湿热的是喜极而泣的泪,还是深入肌理的血?低头看一眼,才恍然辨别。 毕竟哪怕一开始因为看见女主虞青淬时追星般的欢喜,在意识到大势所趋后,也温吞缩回旁观者的茧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因为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并不积极求生的方令水不太在乎谢必扬包括王关先前的种种针对,甚至如果有人艺高胆大能直接将自己一击必杀,她也佩服。 ——除了苏母。 里没有写过原主的结局,但是料想逃脱不开被挖肾的设定。方令水的底线就是不死在苏母手里,让遗体给原主的双胞妹妹续命。 其他的就无所谓了,杀人大舞台,能杀你就来。 只是要是弄不死又在耳朵旁边吱儿哇乱叫,那就很烦了。 谢必扬毋庸置疑是认出自己了。 可方令水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尤其是现在,看着视角里割裂的只占据不到一半的副本景色,方令水很难感到实感。 不过也没必要理解,男人莫名其妙的恨是很常见的,正如苍鹰没必要理解苍蝇。 然而,把自己当作傻子坑,这就有点那啥了。 谢必扬是小跑过来的,手上捧着什么东西,小心地护在胸口前面。 “赵尔尔下线了,她说为了报答那枚晶币,特地给你留下了这个红药水。”谢必扬说着,将一瓶酒红色的液体递过来。 …… 方令水:“……谢必扬。” 她懒得和无关人员多说,点到为止地喊出他的名字。 但是实在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看起来是傻子吗?” 死一样尴尬的沉默中,施净看天看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你居然认出我了!” 谢必扬呼吸顿住,忽然咬牙切齿地笑,“那我可真荣幸啊,我看美女你一直没有搭理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呢,也不敢提醒。” “至于你说的……美女,虽然上次没帮到你但是我毕竟给你提供了消息,怎么会将你当作傻子呢是吧?” 强撑着把自己的话圆了回去,谢必扬不死心又举起玻璃瓶:“我可是好心呢,没有昧下这瓶药水。” 《未烬之野》这款游戏里的草药师十分稀少,更别提奶妈了,因而回血红药的价格一度被炒得很高。 当然这是对比游戏道具而言,等到游戏降临后,它的价格与性命真正挂钩,更是变成天价。 见状施净本着责任心站出来:“蝙蝠,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们现在在下副本一荣俱荣,有什么事非要让你针对巨人?” 不等他狡辩,施净将之前的消息重新念了一遍:“——所以你有什么解释吗。” 没想到王关居然会选择和两个女人统一战线,谢必扬暗骂见色忘义的蠢货。 “我只是想帮兄弟出气而已,再说了,你有证据?” 话说出口,谢必扬想起来以施净的视力或许能够看到自己和罗主任的交谈,但抱着一丝侥幸,还是不肯罢休。 于是几人就这样僵持着。 王关啧了一声:“诶我——” “王关。” 下一刻,施净却忽然开口喊王关,转头提起另一件事:“你知道我叫什么,最喜欢吃什么口味吗?” 王关下意识回答:“你就叫施净啊,最喜欢吃辣——怎么了?” 施净笑了下:“没什么,我看你一直不说话担心你和盾兵一样了。” 桃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施净打断尴尬的气氛后,走上前从谢必扬手中拿走那瓶物如其名的“红药”,同时查看信息: 【桃源露】 【品质:白色】 【详情:一瓶出自副本《桃花源民宿》的红药,服用后可以回复一定量的生命值。】 【使用方法:喝啊,白色物品你觉得能有什么高大上的方式?】 【叮!恭喜玩家获得“桃源露”,是否放入仓库?】 谢必扬当然是看过物品信息的,当即说:“好了羽女、算了我直接叫你施净,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笃定副本内无法和赵尔尔沟通的方令水无法拆穿自己,谢必扬又笑了起来:“这瓶药没问题吧,我虽然想帮我兄弟出气,但是这是人盾兵的好意,一码归一码我分得清。” 只是…… 不知怎么,谢必扬莫名感觉心里毛毛的。 因为没有证据,这瓶药方令水敬谢不敏,被施净暂时保管。 谢必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牙认下。 不多日,便有村民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引领:“孟姐、诸位贵客,时辰将近,请移步思过谷。” …… 思过谷与想象中的坟场迥异,是一处被花木环抱的幽深谷地,此刻夕阳早已完全沉没,唯有惨白的月光照应着数不清的瞳孔,像是不熄的鬼火。 思过谷正中,那株将“赵哥”穿透的桃树已被完整掘出,虬结的根须沾满泥土,此刻正被重新栽种于谷底。 施净疑心自己看错了——所有聚集于此的村民,全都换上了鲜艳刺目的猩红寿衣,密密麻麻地跪在桃树周围,鸦雀无声,宛若在枯木中盛开的巨大菌丝。 王关这次有了经验,仓库里拿出偶然买下的着色道具把自己的衣服染红,也一并跪了过去。 临走前怨念看了一眼方令水,发现对方又堂而皇之地因为孟姐的地位而置身事外。 仪式开始—— 没有预兆,似乎只是因为一阵清风引起的草木摇曳,所有村民同时仰起头,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哭声,而是一种极其尖锐、扭曲、不成调的音节,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两行浓稠如血的液体从他们毫无悲意的眼眶中缓缓淌出,比之眼泪更像将宿主血肉胀破的绦虫,结伴蛹出。 血泪汩汩而下。 绵延着有眼睛般朝着桃树而去,蜿蜒汇集成不分你我的溪流,钻进泥土之中,灌溉着桃树的每一根茎须,仿佛一场山鬼因其虔诚而特赐的春雨。 吸收了血泪的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异变。 枝头原本粉白的桃花盛放到凋零腐败只在眨眼的间隙,疯狂地奔赴死亡的季节,整株桃树的生命力仿佛瞬间被绦虫抽取,在众人的注视下化为了焦黑扭曲的枯木。 是啊,被桃花抛弃,死木就该是这样。 施净看得莫名作呕,然而村民的哭灵并未停止,那些血泪像是食髓知味般,继续索取着枯木的生命。 那焦黑的枯木在血泪的浸泡下,竟然无声地自燃起来。 水火不容四个字恍惚成了笑人的鬼话。 鲜红的黏稠的不知是水还是火的血泪舔舐着枯木,直到焚烧油脂的香气沤在每个人的鼻孔里。 呕—— 施净有点想吐,心想这么厉害的游戏居然免费内测简直是赚到了。 其他两个男人的状态更加狼狈,尤其是王关,他仰着头恨不得自己瞎了。 哗啦—— 原来树木死亡的声音是无数多花开时的重叠,不满足的血泪如同苏醒的红色沼泽,忽然朝着玩家们站立的方向涌来! “我艹!” 王关仰着头没有注意到这点,直到一滴血泪溅在他的靴子上,瞬间把绿色品质的道具腐蚀出一个窟窿,血条更是猛地跌落到一半! 他吓得魂飞魄散,怒骂着颤抖连续后跳:“啊啊艹啊啊啊啊啊早知道我先去开了血脉拿了翅膀了啊啊啊啊啊——” 谢必扬的反应更快,仗着自己的种族优势,在异变的瞬间背后展开一对狰狞的蝙蝠肉翼,扑腾着离地。 方令水却在此刻遇到了麻烦。 她看着自己宿舍地面的地砖和诡异的血泪之河,确信大学生脆弱的骨骼就算能飞跳,也会撞到墙上。 想通这一点后,她摸出手机发信息: 【令水:梅姨我的银行卡密码是——】 消息没发出去。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猛地揽住她的腰。 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与羽翼扇动的风声,方令水愣了愣,看着自己长发轻盈地随风起伏,丝丝缕缕折射着月光。 “小心——”含笑的女声里,洁白的羽翼充分展开,用力一蹬,带着方令水离开肮脏的泥地,避开致命的血泪。 有一瞬间,方令水在想,自己不会是因为穿书顶替了虞青淬的女主吧? 不然为什么想死这么多阻碍。 不过想死不意味着不怕疼,瞬间的吐槽后她道谢,并开口:“冒昧问下,你的家庭构造和童年都还好吧,或者,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能写进里当重要女配的跌宕生平?” 这问题听得施净一愣,她张嘴大笑:“没有啊,我是独生子女,爸妈都好,家里开的老兵烧烤,怎么了?” 老兵烧烤……太好了。 方令水于是松了一口气,正常就好。 没有身世悲惨肩负命运的女配,自己不是女主。 死可以,社死不行。 女主的心声会被读者看见,方令水接受不能。 就是:“倒也不必如此详细。” 施净又笑:“全国不知道多少家老兵烧烤,诶呀,不碍事。” 两人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无头美杜莎一样的血泪之河缓缓干枯,彻底渗入山谷土壤。 村民们的哭灵声也在此刻,如开始时那般突兀地戛然而止。 王关已经有了经验,赶忙下去,顺着这群人的动作,一并散开。 仪式结束了,又有村民恭送贵客与孟姐离开。 返回的路上,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重,王关盘算着自己等天亮再去浊泉泡一泡,施净开口:“先去我那吧,整合线索商量一下明天怎么办。” 自然无人反对。 洪氏民宿的门前,洪姐早已等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客人归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迎了上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碗,碗里漂浮着厚重的辣椒油和不知名香料,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气味直冲鼻腔,让人食指大动。 “丫头,”洪姐将碗递到微微失神的施净面前,“饿了吧,趁热吃啊。” 17. 【桃花源民宿09】 香。 原来这个字有九道笔画,是芬芳的谷物恩赐地落入饥肠辘辘者的掌心。 好香。 霸道的香气瞬间摄住了施净的全部心魄,红彤彤的汤仿佛有着魔力,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洪姐僵硬的笑脸,视野边缘染上了鲜浓滚烫的白雾。 嗅觉、味觉、乃至喉咙深处那种瘙痒感……构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身侧是谁,在氤氲的热气里,上前用一双熟悉的手捧起碗。 “啊净!” 指尖触碰到汤碗的瞬间,手腕被人从一旁猛地抓住。 施净浑身一颤,如梦初醒,顺着眼前交叠的三只手看过去,是王关惊疑不定的眼神。 作为多年发小,施净太知道他这个表情是在想什么了。 王关见她清醒过来才松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突然丢了魂一样,不就是一碗汤?” 听见问话施净看了眼方令水,对方神色沉静,于是她自己开口解释:“是因为你的规则。” 王关闻言疑惑不解:“我的规则又怎么了?”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施净说,“巨人她猜测,这很可能意味着……” 她正在措辞,忽然听见头盔外隐约传来老妈提高的嗓音,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施净一个激灵,骤然之间冷汗就下来了:“天哪我妈让我干活我忘了,王关,总之具体的你听巨人的,我先下去,迟点结束了你来我家吃烧烤啊——” 王关简直无奈:“不是你好歹把话说完——” 焦急的老妈可比游戏可怕得多,施净不再恋战,万分可惜地看了一眼游戏内的如梦似幻的桃花源,和方令水遥遥对视交换一个眼神,这才强制登出。 【玩家“施净”正在副本中,是否确认登出?】 挥手的同时指尖按下确认键,施净摘下头盔,楼下传来母亲的招呼声。 施净长长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给王关发了消息让他登出游戏后记得过来,就快步下楼。 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家里的烧烤店生意红火,施净父亲这个老兵烧烤开了十几年,因为用料扎实有口皆碑,得到周围居民的一众认可,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清洗堆积如山的不锈钢烤签,发出哗啦啦的声调。 净泡的时候戴上围裙擦干手,她转身走两步蹲下帮母亲解冻冻货,油汪汪的手在挤了洗洁精的水里沾过,并不脏。 “小老板,点单!”有客人喊。 她忙跑过去,拿出兜里的圆珠笔在菜单上画着,因为油脂的原因写字有点费力,用地压下白色划痕记下种类,末了笑着说客人稍等。 穿梭在寻常烟火气里,转身回到水池边,继续清洗新一轮的烤签,指尖有洗洁精和油脂混合的滑腻感,机械的动作让人大脑放空。间隙看着铁丝下的炭火光亮一闪一闪,施净想起方令水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忍不住微微叹气。 女配啊…… 哪有自己这种生活平淡,家里开老兵烧烤的二本女大学生可以当女配的。 喝了口水,她忙里偷闲掏出手机上下划拉刷新一下,王关没有回复。 老妈看见了,催促她快去楼上搬箱啤酒下来,施净放回手机应声上楼,老楼梯嘎吱作响。 施净心里还痒痒的,记挂着副本内容,但是现实忙得脚不沾地,来回穿梭,发现一桌客人被父亲打了五折,老妈正憋着火气不敢在其他食客面前发火。 她无奈一笑抓起旧抹布:“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游戏里动脑现实里动手,施净利索地擦拭油腻腻的桌面,把吃剩下的还夹着肉丝的骨头用抹布拢进塑料垃圾桶,洗干净抹布,瞧见一瓶被扭坏了开口还没打开的酸奶,顺手就拿起来,避免浪费准备喝掉。 就在仰头的瞬间,手腕被人从一旁猛地抓住。 王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脸色古怪,施净皱眉试图挣开:“你怎么不回消息?算了算了,吃点什么?” “吃什么?”王关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被烤干水分的鱿鱼,“你说吃什么?” “那不然烤条鱼先,今天很新鲜。”施净说着试图挣开他的手,“对了这个你喝嘛还没打开怪浪费……” 她的话戛然而止。 视线聚焦的瞬间,能看清汤面里的每一粒油点,都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脸。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胃部从食管蹿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散在舌尖。 和呼吸一起别无二致地吐出去。 “我、我还在游戏里?” 手里那碗辣烫红得越发鲜明刺眼,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刚才起施净的失神就落在众人眼里,王关叫了好几声她的小名才把人喊醒,现在劈手夺走那碗汤,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只觉得确实很香。 却绝对没有香到让人如痴如醉的地步。 明知道会触犯规则还要去喝。 汤碗被方令水接过,她看了一眼,递回给洪姐。 洪姐的笑容在看到方令水时化为了十足的恭敬,躬身行礼之后就端着汤悄无声息退回自己的屋子里。 原地徒留低着头的施净,长长的发丝垂落遮住眼眉。 方令水走上前:“抱歉我没想到——” 道歉声在女人明亮的眼神里顿住,施净张着嘴轻轻喘气,好像刚刚真的喝下了那碗辛辣的汤:“我刚刚陷入幻觉了,爹的,这游戏好真实!” 方令水:…… 良好的游戏精神,我辈楷模。 施净没觉得害怕,只觉得过瘾极了,什么叫沉浸式? 这就叫沉浸式! 看着狐疑的王关,施净笑了起来,顺手锤了他的胳膊一下:“疼吗?” “疼啊——干什么?”王关莫名其妙地回答。 “疼就说明现在不是幻觉,好了,”施净笑着理顺了思绪,“刚才说到哪了?” 王关叹气:“什么也没说,你看到吃的就人傻了。” 闻言施净了然:“那你想说什么。” 王关:“能说什么,倒是你,怎么因为一碗汤就失了神。” 熟悉的对话,施净又看了一眼方令水,后者点了点头,于是她道:“因为你的规则。” 王关闻言大觉冤枉:“我的规则又怎么了?” 施净笑了笑,却转头看着置身事外的谢必扬方向回答:“先前巨人和我说,你的规则里那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能意味着你所说的话都能够被村民知道。” 当他戴上村民的木牌,成为了“赵哥”,仿佛也变成了桃花源里的一株花木。 根纠结在地下,叶交缠在天上。 枝枝相辉映。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壁上观的谢必扬原本看戏一样看着这边,闻言觉得施净的眼神令自己很不快,因为她的长空公会副会长身份忍而不发。 已经和方令水对立了,施净和王关绑定,他不想全面树敌。 不料施净说完话居然朝自己 走过来,谢必扬眼神警惕:“你——” “所以当王关复制你的消息发给我后,副本也会得知你想针对巨人的消息。” 施净打断了他的话一口气说完,手里又握着那瓶【桃源露】。 她说:“罗主任,因此而来。”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时间倒回到浸泡清泉的时候,隔着石室的两个女生互相看不见彼此的脸,方令水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 ——我是叛徒,王关是内奸。 好在,有施净。 村民的身份带给王关的牵制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经他口说出来的东西最容易被副本捕捉,甚至是加强。 他所说出的信息必然化为针对另一个玩家的弱点。 “只不过我没想到副本的设定这么强劲,我以为吃的这种东西我不张嘴就没事,没想到居然还有幻觉。”说着施净为自己的失误笑了笑,顺手拿出个吃的给王关让他自己把嘴巴塞住。 现在想起来,那个退出的系统提示音听起来也不对。 听完这席话,谢必扬眼皮抽搐一下:“你、” 咀嚼着食物的王关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随口一句玩笑就那么多人听见,该死的规则。 就知道这个副本克我! 忽然,他咬断吃的问:“那其他规则——” 紧盯着谢必扬的施净缓缓移开眼:“暂时不清楚。” 谢必扬脸色变换数次,忽然破罐子破摔冷笑起来:“好,我承认,我是看她不顺眼,不过你们确定要因为她一个外人和我闹掰?别忘了一开始如果我不同意,她根本就不能加入我们队伍。” “而且只是一个副本而已,大不了之后我们分开行动,别忘了我当初和村民说的身份是富二代、有钱人,村民对我的态度有时候比她这个特殊村民都要尊敬,我是解密的关键。” 说着谢必扬看向方令水,得意地双手环胸:“毕竟你的身份是有特权的高级村民,谁知道副本后期有没有阵营对抗?” 话毕,施净神色不变:“我们分开行动吧,蝙蝠。” “你!她只是一个19级血脉都没开一层的巨人!”谢必扬不可置信,随即像是想通了,语气刻薄嘲讽,“我知道了,她也给你钱了吧,好好好,算我看走眼了!” “不过,呵呵,你们还不知道游戏通关失败哪怕是坏结局都会有结局注解,可以辅助解密吧?” “没有我,你们连汤泉是什么都解不出来!” 丢下这句话,谢必扬猛地挥手像要甩走所有晦气,怒气冲冲地离开。 他就不信以自己副本里的富二代身份,还能混得比他们差! 在听完赵尔尔复述的坏结局之后,他特地看了眼仅剩的施净手上游客玉牌,发现有些不明显的粉色变色。 是靠近自己玉牌颜色的肉粉色! 他就是最高级的游客!失去了自己,呵呵! 看你们能在这个赦东流特地点出的副本里捞到什么! 剩下的三人收回目光,王关很好奇谢必扬临走前话里的那句“都不知道汤泉是什么”,碍于自己现在不好说话只能眼神询问施净。 施净也摇摇头表示不知。 忽然,施净瞥见方令水腕间那块刻着孟子的木牌,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迟疑着开口:“罗、孟、幻觉走马灯、不会是……” “黄泉、孟婆汤吧?” 她轻轻声。 桃花源的太阳悄然从不远处的地下爬起,副本内的第二天,如约而至。 18. 【桃花源民宿10】 屋内的桃花树被窗棂外照进来光拉得影子狭长,因为太阳快速的运动而迅速扩散,像是久等不到另一株同类的律动,抽长枝桠去靠近。 施净的话语落下后,几人间的声音霎时平息下去。 桃木影攀爬到她的脸上。 半黑半白之间,第一眼见到的是那对灼灼的眼珠:“阎罗,孟婆,正好代表的是以职位身份称呼的罗家人和地位尊崇在桃花源副本引路的孟家人,也只有这两家人的穿着和正常的现代人一样。” “说明其他的村民都是早已经死去的鬼,穿着寿衣也都没有改变款式,所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而阎罗和孟婆超脱普通鬼物的行列,穿着也可以与时俱进。” 施净说着看向方令水,她一身长衣长裤,除了面巾外就是很日常普通的穿搭,甚至只是穿没有搭。 “所以孟姐的规则里没有无论魏晋这一条,语言也偏向现代的口语。” 话开了个头,抽丝剥茧地,施净越发精神抖擞。 快速地捋清思绪。 游客可能代表的就是武陵捕鱼人,误入桃花源也暗喻着濒死时候到地府一……几日游。 “桃花源旅旅游手册里最后的几条规则是什么来着?” 施净有些记不清,她打开系统想要找寻,先听到方令水开口: 【六:手牌采取天然物质,因浸泡汤泉变色是正常情况。】 【七:客人请务必妥善保管您的手牌,并在其完全变色前,离开桃花源。】 “所以汤泉可能代表的就是黄泉,在黄泉泡久了就会陷入轮回或者变成鬼,对,轮回、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循环轮转生生不息,”施净都忍不住要夸一夸自己了,“那碗汤或许就是找替死鬼的孟婆汤。” 王关听得一愣一愣。 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结合自身所见所闻和对发小的偏向,不由信了七八分连连点头:“有道理,孟、” 施净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先打住。” 沉浸在解密环节她也没忘了王关的规则,生怕他嘴皮一吐露招来什么,见对方捂嘴才继续说:“赵尔尔吃了自己屋主的东西,也应该和孟婆汤的效果类似,所以她触发了坏结局。” “说起来,桃木好像也是驱鬼的呢,是吧?” 王关自然点头:“对,桃木剑嘛。” “所以是桃花源,可能就是镇压鬼的桃木久了被鬼气侵蚀,所以变成了不可分割的部分。”这种设定不算少见,施净确认后也能说出来。 只是,施净蹙眉:“早知道坏结局有结局注解这种东西,就先不打草惊蛇了。” 此话出口,施净反应过来可能会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谬误,忙抬头看方令水,对方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停在桃木旁用手轻轻贴着压弯的枝干。 方令水是知道这点的,但是她不认为谢必扬会如实告诉自己。 从刚才开始就在现实里刷大红书等平台试图刷出来解锁结局的帖子,奈何众人嘴紧,又好像有什么大帮派势力买断了内容,不让说出去。 唯一流传的小道消息就是那个大公会会长是个家世颇为不俗的大人物。 察觉到施净的视线,方令水侧头,听见对方询问自己的想法,她的手掌还贴着桃木:“有些地方有些牵强。” 正处在对发小推理能力附和状态的王关顿时出言维护:“那是因为线索不够,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结论了,你作为低等级玩家不要这个时候打乱思绪比较好。” 出乎他意料的是,施净却没有坚持自己的观点。 她语气诚恳:“巨人,那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认识不过短短一个小时,施净却对方令水的冷静与洞察力有隐隐的感觉,至于等级、那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标准。 新手只是玩的时间短,不是代表她是傻子。 礼贤下士似的问话出口,方令水却没有回答,反而看了一眼王关。 王关一愣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忽然被发小叫住:“王关,你先出去。” ?王关顿时噎住:“啊净?” 施净语气平静:“你的规则有限制,先出去吧,正好帮我们守门。” 王关想起自己糟心的身份和规则,有些丧气,悻悻地点头应声:“好,都听你的。” 等到王关离开,施净也好奇方令水的看法:“怎么说?” 方令水却没说出什么具体的,坦言道:“太虚幻了,现在的猜测很多,线索不足,如果选择性地说出来反而会干扰行为。” 思绪太多太乱,桃花源又重复地太多太像,入目可见的一切分不清哪些是线索,那些是干扰,哪些是单纯的场景设定。 就像这里原本有一棵树,盘根错节的根部插在土里,春春秋秋,哪怕树老了,死了,朽了,也没有人能看清根系的全貌。 现在她只能以一股不干涸的水往下延伸,每一个枝桠分叉都被填满,交错织密,不可言说。 ……太乱了。 施净不由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就在这时,那标志性的沉闷钟声再次响起,看一看阳光的痕迹,应当就是辰时了。 目前三个人里就只有施净是游客身份,需要按照规则去百口堂吃饭。 但因为她是联系王关和方令水两个陌生人的桥梁,加上昨天确认村民也会去百口堂进食,所以便一并结伴而去。 几人来到百口堂时,气氛一如昨日。 只不过,今天的桌子上就只有一颗桃子。 少了一个人做不全四方的八仙桌,施净有些踌躇,忽而眼神一凝。 “赵尔尔。”她吐出这三个字。 角落里,赵尔尔正在用纤细的小手抓去着桌子上果肉碎裂汁水迸溅的桃子。 或者说,一个顶着赵尔尔外表的复制品村民。 坏结局是留在桃花源? 施净盯着赵尔尔,她穿着和其他人包括王关别无二致的粗布衣服,动作僵硬速度却不慢地抢食着,像是个饥饿的空壳。 赵尔尔没有看见这暗自戒备的三个人一样,离席后也入乡随俗地相互作揖,而后离开。 看方向似乎是去两仪泉了。 想到这里,王关习惯性地瞥一眼自己的状态栏,眼睛瞪大,猛地低骂一声:“我的血量怎么又掉了!” 泡完澡后回复到100/100的生命值在昨晚被血泪沾染后变为50/100,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居然莫名跌倒了20/100。 “这不会是持续掉血的DEBUFF吧!” 本就不敢在桃花源随便吃东西的王关更没有吃桃子的兴致了,默认补空位的村民吃完那个桃子,懊恼地起身:“我先去泡澡了,巨人,啊净。” 施净点头:“嗯嗯你快点。” 方令水若有所思地抬眼看着王关飞快掠出去的身影,忽然问施净:“你能带我飞吗?” 施净:“好。” 她抱着方令水飞快地赶在王关后面,风声呼啸,终于赶在王关几乎同时来到两仪泉边。 再次来到那池泛着不详褐色的浊泉,王关没了昨天的排斥,甚至觉得是芳香扑鼻的救命药水,心急火燎地就要往里跳,甚至嫌弃其他人太多挤占了自己的浸泡。 “等等——” 突如其来的阻止声从背后传来,王关却等不急,直接跳了下去;施净眼疾手快地扯了一把,但他也有一只脚哦踩进了那粘稠的泉水中。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接触,异变陡生!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王关踩进浊泉的那只腿猛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他痛得“嗷”一嗓子缩回脚,被施净费力拽了回去。 他下意识看向个人属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就这么一下,他的血量非但没有回升,还从20/100骤降到10 /100! 怎么回事!王关想要破口大骂,但是看着周遭,硬生生忍了下来,不敢高声喧哗违反礼仪。 施净准备好捂嘴的手手了回去,才问:“怎么了?” 听到说他的血量又一次莫名跌落,顿时眉毛拧紧:“怎么会?” “是赵尔尔。”方令水婉拒了村民殷勤的泡温泉准备,“赵尔尔现在是村民身份,从一开始除了罗孟两家外,每个姓氏都只有一个人,包括你的赵哥。” 此言一出,施净顿时明白为什么方令水否决自己的猜测了。 哪有那么多的阎罗王和孟婆? 顺着对方的思绪,她试图理解并解释给王关: “昨晚是在洪氏民宿的,王关你和巨人都没有回去,巨人是特殊的孟姐还有钥匙,可你没有,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赵尔尔挤占了你的赵姓身份。” 就像一开始,王关在赵哥死后进入赵氏民宿成功占据了这个无主的木屋和身份一样。 钥匙、 想起来这点的王关忍不住怨怼,凭什么对方命这么好。 “那、那怎么?” 王关彻底慌了,血量只剩下可怜的十点,随时可能因为一点意外而死亡。 “百口堂——”方令水忽然出声提醒,“定时进食的百口堂里你的血量降低是因为赵尔尔先一步用食。” 所以!所以自己甚至在午时的时候就会因为又一次的进食失败而死亡! 王关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快,想通这个节点后他的视线聚焦在方令水身上:“那我该怎么办?” 方令水定定瞧着他,王关心中怒火炙热却敢怒不敢言,焦急地等待着,终于听见久旱逢甘霖的那一句:“夺回你的身份。” “怎么做?” “杀了她!”王关立刻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手中凝聚出自己的弓。 施净上前拦住他的去向:“等等、别因为村民穿着古装就当这是古代啊,有秘书有主任,是法治社会,杀人不行的吧!” 王关听罢眼前一黑,看向方令水,得到对方的默认咬牙收回长弓。 焦灼的气氛里,有村民谄媚问孟姐需要不需要来一杯清凉解暑的饮料,施净忽然福至心灵:“巨人,你能不能用你的孟姐特权,认可他身份的正当性?” 闻言方令水沉默了。 见她沉默不语,施净焦急之余,一丝疑虑悄然滋生—— 她会不会……根本不想帮忙? 就像自己懊恼没有和谢必扬先虚与委蛇拿到坏结局的注解,她也需要一个玩家达成坏结局,验证自己的猜想。 毕竟、王关对她而言不仅没有任何价值更是有过摩擦。 这份猜忌在悄无声息地弥漫着,而王关的血条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十点。 终于,方令水开口了。 她说:“或许,可以交换手牌,让他以另一个身份浊泉回血,或者至少交换的玩家能够以满血的100点坚持到第二天,获得更多线索。” 施净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压根没有“谁来交换手牌”的想法,立刻褪下自己灰蓝色的玉牌准备和王关交换。 双手交换的时候,施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变红了一角,颜色嫣红水润,像是湿水的花瓣。 随之而来的是交换失败的系统提示: 【叮!副本特殊道具,种类不同,不可交换。】 什么? 施净诧异地转头想要询问方令水还有没有其她方法。 正开口,就见一块灰白色的影子飞快略过,趁着两人对视时的大意,飞速将方令水手上的那块木牌抢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孟家人了!我是孟家人了!” 原地甩下一块劣质的无名木牌,始作俑者终于拥有了可以践踏礼仪的资格,戴上象征特权与身份的木牌,在众村民连绵下跪让出的道路里,放声狂笑着离开。 19. 【桃花源民宿11】 …… …… …… 这傻调彻底疯了。 有些人,人还在原地站着,脸皮已经掉到地下摔烂了。 张狂的笑声还残留在空气里,施净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忽见周围的那些原本恭敬垂首避让的村民,动作齐齐一滞。 空洞的眼珠如同接受到某种无声的指令,缓缓地、一格一格转向手腕空落的方令水。 空气中的氛围骤然变得黏稠而危险,村民们无声地聚集着围拢过去,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像是密不透风的绞杀。 “诶——”施净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冲过去挡在方令水面前,再带她飞出去。 然而村民的动作更快。 两个原本侍候贵客洗浴的不知名姓村民从侧面转过来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是恭敬的关切:“客人请留步,前方出现不明身份的危险人物,为免客人受伤,请您切勿靠近。” 他们语调刻板,施净见状忍不住问:“你们要干什么?” 有问必答是待客的礼节,村民自然回答:“客人不用着急,很快就会清除完毕。” 说话间更多的村民围拢过来,将施净和方令水彻底隔绝开来,她急切之下羽翼下意识展开,却因村民们守护的柔软人墙而无法突破。 眼看着方令水被村民们淹没,施净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强行突破—— 恰在这时,施净感觉到羽翼的挤压骤然放松,每一片洁白的羽毛都在空气中舒展开来。 即将围拢的包围圈诡异地停滞了,施净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无数麻木相似的人体在她焦急的注视下,缓缓地后退。 看清间隙里方令水状态的施净一怔。 不知何时,方令水已然患上了一身与周围村民相似的粗布古装,样式陈旧。而她的手上正松松系着那枚被王关丢下的木质手牌。 注意到穿过人墙的视线,方令水拍了拍灰尘从容转头对视。 她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她哪里来的衣服? 整个过程被按下了快进键,村民们告诉施净不明危险人物已清除,纷纷散去。 又各自归于原本的地方,像是花瓶桌椅安静地落灰。 施净没时间想太多,冲了过去,又是后怕又是愧疚。 “……呃,就是,呃,那啥。” 支支吾吾半天,手上动作没停,终于找到差不多能表达歉意的道具:“不知道他突然抽什么疯,全息游戏有点太真实了哈哈。” 干笑着,她把一件绿色品质里算得上高等的道具开放查阅权限心疼地递了过去,却见方令水眼神在上面一扫,摇了摇头。 “不用。” 方令水拒绝得很干脆,直接把话题切到其他地方:“他确实有了改变,你们熟悉的话,应该能够体会。” 一直以来,王关对于桃花源的态度都是轻佻不在意的纯玩家,在游戏降临这个真相揭露之前,如施净这样狂热的沉浸式游戏爱好者并不是很多。 王关更是因为发小才来玩游戏,连职业都亦步亦趋选了统一种。 经过提醒,施净恍然:“好像是。” 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做赔礼的道具,价格比通关失败后缴纳的复活金要贵上不少,王关一直对达成好结局也没有追求。 甚至之前百口堂,他居然恪守礼仪先和巨人道别。 是已经混乱到忘记这个是全息游戏了是吧? “哇,所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是吧,”施净想明白这点后,跃跃欲试的同时更心疼自己的绿色道具,“怪不得这么癫。” 方令水点点头,没有接绿色道具。 实话说她不缺道具,不提天赋一转就是金色保底,她账户里的晶币都能自己开一家异世界银行。 不过,就算是模糊了游戏和现实的界限,为了自己活命强行和别人对换的行为也是不妥的。 施净知道生死之间自己也不一定会多善良,但是现在风平浪静,她还是忍着肉痛道歉:“不过就算是这样,他做得也不对,你收下吧——” 正想着之后怎么敲打王关弥补损失,施净忽然听见方令水的话:“、什么?” 她想了一下,方令水说的是,你只是他的发小,不是和他绑定的什么。 施净不由怔住,她和王关绑定在一起很久很久了,此刻听起来,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算是母子我也不会因为他的选择迁怒,就像你和谢必扬认识更早,却会因为性格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方令水叙述。 施净忍不住偷偷看她,开始好奇面巾下是怎样的一张脸。 “走吧。” 被面巾遮住的嘴说。 “去,去哪?”施净回身有些思维凝滞,“去找王关还是?” 方令水摇头:“去宋氏民宿。” 施净了然。 避开呆滞的村民,两人快速步往宋氏民宿。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从死亡阴影挣脱的王关反应过来,又沿着之前的路往回走,回到了两仪泉。 劫后余生,身上那宽大不合体的劣质古装,似乎也可以勉强忍受。 “我要泡温、汤泉。”王关试探着开口,不忘护住自己的周身关节。 没有村民暴起拉着自己甩进浊泉,反而都毕恭毕敬地开始准备起来。 他于是松了口气,心想其他事之后再想,实在不行退副本前泡一下清泉把自己的体质加一加,也算没白来了。 刚准备踏入泉水,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弓男吗?怎么不跟着那两个女的一起,一个人灰溜溜地来这里?” 刻意用弓男两个字称呼,不用想也是谢必扬。 王关脚步一顿,转过身去,就见对方倚在一株桃树下,双手环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看过来。 明明自己和这两人先认识,早就知道彼此的名字,施净那死女人却为了一个名字都不敢说的巨人维持着规矩,蝙蝠啊弓男啊叫了那么久。 后来说道不同就道不同。 此刻见了王关,谢必扬没有半点好脸色。 “你有话直说,不用阴阳怪气。”王关道。 “阴阳怪气?” 谢必扬嗤笑一声,站直身体:“我有阴阳怪气吗?我为了帮兄弟你报仇要去得罪人家富二代,你呢?为了一个女的,哦不,两个,捅兄弟两刀子是吧?” “那个巨人连名字都懒得告诉你,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我之前就见过她,可她一直假装不认识我,猖狂得要命,要不是为了帮你报仇,她都不会说见过我。像这种自以为天龙人的女人,把你这个低等村民踹出队伍,很稀奇吗?” “而且你之前难道不是也很嫉妒巨人?因为施净,就不敢表达出来,怂货。”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谢必扬戏谑地等着王关的破防。 却见对方满脸无语:“我那是爱护妹妹,还有,你好急。” ? 谢必扬顿时气急,声音拔高朝着往这边走过来的村民喊:“喂!你们怎么搞的!这就是你们桃花源的待客之道?允许这种人朝着贵客摆脸色?!” 说吧,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如果你肯跪下求——” 我字还没出口,看着那几位村民的目光在王关身上停留后齐齐躬身,剩余的为孟哥和贵客的冲突惶惶不安以至于跪下磕头希望能够让贵客消气,谢必扬一时愣住。 脸上的表情凝固,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他下压头颅,看向被王关藏在袖子中的手:“你、” 看着谢必扬吃瘪的样子,王关的憋屈终于得以宣泄,他掸着衣袖慢条斯理:“我之前嫉妒巨人呢,是受了规则影响——” 说到这里,王关忽然想起来不对—— 规施净之前说易怒是规则影响,是为 了让谢必扬放松警惕,所以其实…… 仗着谢必扬不清楚,王关淡定结束这个话题,自己都被影响到以为要死了,那无意识之间被影响迁怒也很正常,毕竟逆境人就是很难保持善良的吧~ “——和你这种本来就小肚鸡肠的人不一样。” 不再理会谢必扬清白交错的脸色,王关心情很好地转身埋入清泉,清澈温暖的泉水中他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紧接着,王关发现自己的血量居然瞬间回满,顿时理解,毕竟是高等村民和贵客才能享用的泉水啊。 满足地喟叹一声,王关故意弄出点水声,让看不清自己的谢必扬能够知道自己的惬意。 却冷不防听见穿破水声的话语:“呵呵,你得意什么。谁知道你这个身份是偷来的还是骗来的,那个女的阴险狡诈冷血无情,你抢了她的东西,等出了副本谁知道她会不会悬赏人把你一次次杀回白板。” 谢必扬说着,想到另一个可能,笑容越发夸张:“或者说不定,这个孟家人的身份本来就是个坑,你就是她选的替死鬼,不然那个女人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她甚至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眼前!” 王关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却感觉寒意慢慢爬上来,像是一颗白色蜷缩甲虫伪装成的种子,在心底扎下十六根附肢,汲取养分告诉你,不用着急,它会开花。 雾气之中,他的思绪昏昏沉沉。 干渴地张张嘴,就有人递来一杯清甜的饮品。 王关喝下去,心底那只虫子更温顺了。 他莫名地恐慌,莫名地恐慌,手渐渐无力,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消息: …… 另一边,施净和方令水两人来到宋氏民宿,然而,刚走到门口,施净猛地停住脚步拉住方令水的胳膊:“等一下。” 这种小女孩之间亲昵的举动方令水并不很适应,她僵了一下动作,现实里空调的冷风呼呼吹过,皮肤上本该凹陷的五个指头里盛满了风。 瞬间的僵硬之后,方令水也发现了不对。 “那不是之前赵尔尔的宋姐。”施净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窗后绣花的妇人。 现在离听钟用饭的时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民宿的街上没有太多人。 只是你透过一扇扇的没有遮掩的窗,能够看见民宿内属于屋主的那间屋子,与其中定格的人影。 宋姐注意到了贵客和贱民,放下手中的活计,满面笑容地走出门外:“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施净正想说话,就看见方令水平静地上前:“宋姐,好久不见,您还认识我吗?” 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疑惑的时候,施净忽然收到一条私信,点开后她眼睛猛地瞪大,又飞快收缩回去。 耳朵是不能凭空捂住的,能听见宋姐笑着寒暄,说当然认识赵家的妹妹。 什么时候。 施净站在即将正午的春光下,鼻尖都是馥郁的香气。 什么时候,自己什么时候一点点、一点点离开人群,只留在这个巨人面前。 永远平静宁和,沉静如同一潭死水,桃花纷纷落下也只是落下,不动不嗔。 她是梦吗? 桃花源有幻觉,那她,没有名字的这个人,是幻觉吗? 施净有些眩晕,午时的钟声和系统提示一并响起: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3人,解锁坏结局——】 【一支红桃】 好时辰,当砍头,一个人这辈子所有记住的头颅齐齐砍下,温热的血落下,也是一场温柔的桃花凋零。 交叠的开门声响起,无数穿着相似的人从自己的房子里走出来,谁是谁?看不清。 花影摇曳,人影婆娑。 视线渐渐模糊,和发白旧布鞋尖同时出现的,是泛着光的屏幕: 【王关:巨人不对劲,她要害】 20. 【桃花源民宿12】 “怎么了?” 巨人冷淡的嗓音钻进耳朵,施净一个激灵,从虚晃之中回过神来。 她告诉自己拉巨人入队是在进副本之前,和桃花源的幻觉没有关系,但是、 但是万一是桃花源捏造出来的替代品呢?就像赵尔尔—— 方令水等了一会,看见施净直愣愣的眼神,不由皱眉。 视线顺便看向自己紧握的掌心,缝隙里挤出丝丝缕缕鲜红的血液:“如果有幻觉的话,可以砍自己一刀试试。” 话说得很像水鬼要人跳河,告诉你河水冰冷可以让你的脑袋降温。 但是施净却立刻就动手,果决到方令水都没想到的地步。 “……” 像是被擦去尘埃的眼球又能转动了。 流水般熙攘怪诞的人群里,明明是穿着丢到里面就找不出来的毫无特色的古装,施净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就是能看出来不一样。 她没有动。 江水中心那么冰冷的一块大石头,坚硬,锋利,却能够让溺水的人背抵着背,探出头喘气。 “你刚才怎么那么和宋姐说话,我都以为你是鬼了。” 施净真的在喘气,迷糊之间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痛觉屏蔽没屏蔽完全,疼得斯哈斯哈直喘:“吓死我了都。” 看她眼底重新清明,方令水解释:“是旅游手册的规则。” 【五:村民同宗同源,邻里亲和,皆为宗亲,最重伦常纲纪,决不允许有不懂事的村民。但客人只要随身佩戴手牌,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您。】 桃花源的村民同宗同源,最重伦理纲常。 就像小孩子遇到毫无映像的亲戚,也不敢告诉爸爸妈妈自己不认识这是谁,只能用含糊的音节文字叫人。 “你开局就知道?”施净狐疑地上下打量,“还是猜的就敢直接尝试?” “最开始系统的提示,就预示着有客人隐藏身份的选项,迎宾孟姐一次次询问,所以我尝试了一下。” 方令水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即便是孟姐,也不能承认自己不认识谁。” 施净:“这是有什么隐喻吗?是线索?” 接连问了两个问题,施净犹嫌不足,继续问:“你要来宋氏民宿又是为了确认什么?” 做好了捧哏的准备,诸如诶呀你这么聪明就告诉我嘛这种话,施净等着方令水开口。 钟声渐渐平息,回答前方令水打开自己的面板,发现自己的血量也扣除了30: 【生命值:70/100】 “……”施净有片刻心虚,眼神飘忽。 出乎她意料,方令水确认血量扣除之后之后就回答:“按常理副本不会设计无意义的设定,屋主选择诱导游客违反规则,那么必然存在某种收益,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下。” “好处是人没了?”施净半开玩笑。 方令水垂眼,目光扫过整齐平整的马路:“每一个姓氏,除了罗和孟外似乎都只能有一个人,就像民宿里的那株压弯了的桃木顶梁柱,或许坑害游客的收益,是让他们获得‘高贵的’姓氏。” 姓氏木牌是桃花源最大的线索,故而方令水的第一反应就是来看宋姐这个最先完成任务的村民。 “姓氏还可以、”施净下意识出声,接着反应过来,“王关?!” 桃花源的村民都是只认可手牌身份的,他们的所谓礼仪所谓亲善乃至于劣质古风旅游街道的氛围都是僵硬刻板的。 真正算得上“对事不对人”。 “礼义廉耻信都是虚假的,地位超然掌握资源权利的罗孟两家可以不去扮演这出戏,连住的房子都是超绝大别墅,落地玻璃,还是后现代设计。” 施净啧啧出声,忽然开口:“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会不会也是现代建筑和古代民宿的隐喻?” 方令水轻轻地眨眼:“或许有这种可能,但似乎可以看见却无法真正听清,我偏向于阳光——” 后两个字刚听见个“Zheng”的字,还有些昏沉的施净猛地跳起,捂住方令水的嘴:“可不敢说可不敢说!” 看着对方鲜活纠结的表情,方令水难得发愣,是青年刻意夸装的倒吸凉气:“可不敢说哦,现在大环境不好,我还准备考编呢。” 她默默退后一步:“副本设定,你了解就可以。” 当被询问之后怎么做的时候,方令水坦然摇头:“我不知道。” 施净愕然:“不知道?” 方令水点头。 “如果每次扣掉生命值都是30,我还可以坚持一个桃源日夜的时长,时间紧迫,又没有足够的线索。游客的身份限制少很多,通关方式也是离开桃花源,但是规则并没有指出,村民身份要做什么。” 更何况是低等村民、还是需要和桃花源新捏造的村民NPC共用一个身份的村民身份。 施净想到这点为难地啧了一声,然后说:“如果,有王关的结局注解呢?” 她说完看了看方令水的神情,没有惊异和欣喜,大概是刚才就猜到死的人是王关:“会有用吗?” 方令水摇头:“不确定,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交易这个线索。” 施净大手一挥:“交易什么交易?大家都是队友,共享情报多正常!” 只是旋即她笑笑:“就是他的死法不知道是啥,结局注解也看不出来啥内容。” 说着,将王关在那句戛然而止的私聊后,截取的更有意义的内容展示出来: 【叮!恭喜玩家“王关”脱离副本《桃花源民宿》,解锁坏结局——】 【一支红桃】 【卑贱的你居然胆敢越界,窃取不属于自己的春光雨露,那就该做好承受污名的准备】 【看啊,那出墙的红桃,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有了新的注解】 【你的罪名如此美丽,足以装点更高的墙面,告诉他们这就是春天】 【咀嚼吧,最后一次,咀嚼吧】 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施净忽然眼睛一亮:“诶?他死了是不是孟氏手牌就又变成了无主之物?你不是还能带上?” 就连谢必扬她都考虑到了,一来王关死的时候不知道在哪谢必扬不一定能捡到,二来游客和村民不能互换手牌,就算谢必扬捡到了也没有用处。 她兴奋地望过去,却见到方令水若有所思的眼神:“很有用,谢谢你。” “啊?”施净没懂谢从何来,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污名化导致社会性死亡吗? 就是咀嚼不知道咀嚼什么。 方令水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隔着面巾其实看不清她嘴角是否有扬起的弧度,但是确实能捕捉到稍纵即逝的柔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王关触发这个【一支红桃】坏结局,应该是在两仪泉。” 施净完全跟不上这个思路,刚想询问就听方令水说:“之前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副本没有明确说明脱离时间,而是以手牌变色为最后期限。” “每个玉牌的颜色又不尽相似 。” 施净听得云里雾里,正等待解答,忽然意识到:“你现在说话是不是也会被其他村民知道?” 见方令水点头,她也就不再追问。 接着听对方认真开口—— “施净,你的眼力很好,之后遇到谢必扬能不能帮我注意他的手牌颜色变化?” 眼力是弓箭手的职业加成,施净从不吝啬将自己的线索告诉其他人,哪怕方令水不刻意拜托,她也会自发地注意对方的变化。 但此刻她还是郑重点头:“好。” 话音刚落,柏油路上传来的咕噜噜的车轮声。 打起十二分警惕看过去,紧接着忍不住倒退一步生生遏制住自己逃跑的欲望。 驾车人眼神麻木,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鞭子,马儿有着油量的毛发和僵直的眼神,几乎不属于活物。 风吹起车厢暗沉的帷幔,露出一对交映的头颅,赫然是最初的孟姐与……王关。 属于王关的那颗与其说是头,不如说是张渐渐模糊的脸。 酣甜地陷入梦中,如果不是施净对着这张脸朝夕相对十几年,或许也认不出来。 孟姐的头颅转动,她看到了方令水,王关的头颅闭着眼,嗅到了施净。 她说:“一枝独秀才能占尽春光,赵家妹妹。” 他说:“我在祠堂等你,赵家妹妹。” 帷幔落下,车轴辘辘,载着那两颗头颅渐渐远去,消失在粉色的桃林深处。 施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这是村民的那个规则吗?” 【2:中无杂树,芳草鲜美。】 一想到赵尔尔可能变成了民宿里某个沉默打铁的赵姐,或者更早,成了马车上的收藏品,施净就感到一阵恶寒。 她可爱惜自己的游戏人物了,才不希望这样。 她试图从方令水这里得到确切的回答,却在想起对方规则时沉默了。 方令水开口:“我去一趟祠堂,两仪泉就拜托你了,还有——” “祠堂不是……好,”施净点点头,“那你小心。” 两人在宋氏民宿门口分开,施净忍不住频频回头,直到看到方令水平静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深吸一口气,默念着这是游戏这是副本,加快脚步。 …… 两仪泉周围雾气氤氲,施净目光扫过四周并且看到王关的尸体,更别说一枚小小的手牌,只有泉水清澈的纹路微微荡漾。 然而,她脚步一顿,和头发潮湿的谢必扬四目相对。 “哟,这不是我们施副会长吗。” 他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沙哑:“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是没了利用价值被巨人甩开了吗?我早说了,这种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关拿了她的手牌就触发坏结局,谁知道是不是一早就被设计好的。” “你与其捧有钱人臭脚,还不如多泡泡温泉,我算过了,隔一段时间再泡就能反复给体质加点。” 施净置若罔闻,目光落在谢必扬微微抬起的手腕上。 肉粉色几乎和人体混为一谈的玉质手牌,半数泛起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像是道诡异的疤痕。 而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体质增长的快慰和恶毒揣测中。 “谢必扬。”施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干嘛?”谢必扬没好气地瞪她,另一只手按在村民托起的毛巾上,准备再一次进入清泉。 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手牌颜色变了。” 21. 【桃花源民宿13】 施净眼睁睁看着谢必扬表情凝滞、空白、然后迅速如成熟到腐烂的桃子,自内而外地化成一滩水。 原地空落一枚颜色微变的肉粉色玉牌,质地细腻。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2人,解锁坏结局——】 【优质汤底】 祠堂地僻幽静,脚步停在略微凹陷的台阶前,方令水听着系统播报,猜测解锁坏结局的大概是谢必扬。 身为游客,其实他随时可以离开。 假使他没有那么贪心的话。 方令水不知道施净有没有在谢必扬解锁坏结局之前找到他,不过即便找到了,以谢必扬的怨念,想也知道不会主动告诉施净和自己他的线索。 好在这本来就只是调虎离山,她可以确定对方的手牌会变色。 ——在看到王关的结局解析后。 王关的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起伏,薄薄一张画着五官的皮肤贴在孟姐的脖子上,痛苦地大口喘息着,舌头连伸出嘴唇都做不到。 祠堂外还有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赵尔尔。 在方令水出现的一刹那,孟姐和罗主任的眼同时看过来。 副本内处处可见的阶级壁垒,层层叠叠,一枝压过一枝,变成人在其下无法喘息的巨大丛林,遮天蔽日的粉色里,最下方的纤弱枝条只能浓缩凝结,将所有的养分压缩供给到一点。 却又期盼它能在这样蛮横的文明丛林里,生到最高处。 开花,结果,落地,生根。 现在,赵家的两枚种子相遇了。 狭小且贫瘠的土壤里,它们势必要争夺自己的姓氏、供养的营养、规定的所有额度。 凌驾于规则之上的那些姓氏,保持着良好的礼仪,声音柔如春水:“开始吧。” 开始? 方令水微微皱眉,就看见“赵尔尔”如炮弹般爆冲过来—— ???所以居然是纯打架吗? 别人一个念头便能在游戏里达成的操作,放在方令水身上需要真真切切做到那个动作才能实施,更别说她从人物注册到现在也才几天时间,期间基本没有蹭到别人的头盔进入《未烬之野》里,一个技能都没学会。 还以为争夺村民身份是文斗呢…… 方令水觉得失策了。 狼狈地往旁边躲开,好在赵尔尔本身因为盾兵这一职业敏捷度不高,哪怕是方令水也能堪堪躲过。 兔子是很暴虐的一种生物,只是当其弱小的时候,它的愤怒和杀意都只会变成让人捧腹的表演。 乖宝宝,生气气,可爱爱。 她有血红色的眼。 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方令水实在不想放弃,这和挖西瓜特意留下中间最甜的一块孤岛正准备享用,结果别人虎口夺食有什么差别? 方令水不知道之前猫妖BOSS那次的天赋是怎么触发的。 古怪的天赋技能目前有两个使用方法,一个是将现实里的事物转化降维成游戏里的物品,通常会有很高的品质; 一个则是将现实中的活物和游戏里的生物存在挂上关系,能够以现实带动游戏,造成大量伤害。 是否还有其他用法,方令水隐约有预感但是并不清楚。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触发了! 接着再看到触发锚点远在八百米开外,方令水一口气没上来,准备死的时候,看见赵尔尔手里那能把人砸成肉泥的盾牌。 赵尔尔手里是另一面盾牌,比起最开始她所拿的简陋许多,像是纠缠的树木根系,是副本产物吗? 但因为她的等级,即便是粗制滥造的盾牌举在手中,也像一截移动的城墙,只是单纯的冲撞便裹挟着呼啸的风撞过来。 方令水的黑发被劲风刮得狂乱,不敢硬接,侧身打开宿舍门跑出去前还不忘“滴”地把空调关闭。 寂静的女寝楼梯里由远及近响起狂奔的脚步声。 “轰隆!!!” 盾牌在打击落空后重重地嵌在地上,接着被瘦小却蕴含奇异力量的手轻松拔起。 接着仰头,看见凭空爬上一棵桃树的方令水时,赵尔尔原本呆滞眼神更加凝滞了。 无时无刻不飘逸的梦幻粉白花瓣因被惊扰簌簌落下。 下一刻,在宿舍阿姨惊疑的声音里,方令水若无其事地从窗台上爬下来:“阿姨我看到了只老鼠。” 阿姨不疑有他:“我说呢,就算读书压力大跳楼也不会选一楼啊。” 游戏里,孟姐已经出手了。 原本栖身平平无奇的那株桃树骤然拉伸长大,大地深处传来令人心悸的蠕动与生长。 随着保养得宜的妇人手指描画的痕迹,粗糙的树干瞬间落尽了所有的花朵,大片大片完整的花抖擞着衰落,将人的视线遮蔽,下一刻—— 狰狞的触手从粉色迷雾之中伸出,直向胸膛! 抽长、变异、尖锐! 树木的阴影裹挟着整个人! 暗暗警惕的方令水在阿姨捶腰感慨年轻真好的目光里翻下窗台,一路跑走。 左侧界面,无数尖锐的桃树枝条在她跃离的瞬间猛然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如果晚上半步,必然已被穿心而过。 桃树是桃花源的禁忌,甚至就是村民本身,方令水意识到这点后就起了用桃花树挡伤的念头。 奈何没有主角光环不能作弊、 好在没有主角光环不能作弊。 快了、 锚点的位置近在眼前时,方令水都惊讶于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身体素质,把短腿的兔子盾兵甩在身后,紧接着木着脸看面前阻拦去路的实验楼。 早该猜到了,猫妖是小橘猫; 兔子盾兵,大概就是实验室的兔子吧—— 大一还没有接触到项目老师无法出入实验室,方令水皱眉转身,看了眼远方天际。 飞的话,也该到了。 像是心有灵犀,在念头浮现的瞬间,遮天蔽日的粉色梦境里闯入一阵清风,天光骤亮。 风本不该有颜色,只是漫天暧昧浑浊的粉里骤然划开的天空成了她的颜色。 青空。 天之苍苍,其正色耶? 施净在巨大的盾牌冲向方令水的瞬间将她揽起:“你跑得好远啊,差点就让我违反规则进祠堂了。” “嗯,”方令水叹了口气,看着跑过来的赵尔尔,“你能把她干掉吗,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走游客好结局……至少是普通结局吧。” 原本施净还在遗憾没有在祠堂救下方令水,用愧疚引导对方加入公会,计划失败啊。 听见这个笑了:“可以啊。” “姐妹,好好抱住我脖子哦。”施净说着,凭空借取长弓,寒光凌厉的箭头不因迷眼乱花而停滞,“给你看下什么叫作、制空权!” 从方令水的角度,金属泠冽的光瞬间穿过纷扰繁花。 “怎样,我是不是超厉害?” 方令水点头:“厉害。” 花瓣散去,是一箭洞穿头颅的复制体。 施净落地,看着赵尔尔若有所思:“她把自己的紫色盾牌收起来了,其他的防具好像也没穿啊,是早知道会留下复制体吗?哇,好厉害的小朋友。” “所以,你真的不加入我们公会吗?救命之恩以身相 报不应该吗?” “……不了。” 得到回答的施净翻了个白眼,很不爽的样子:“可恶啊看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不上套哇。” 方令水无奈一笑。 她还在想赵尔尔,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那枚晶币特意留下的破绽,这么巧? 是有预知类的天赋或者购买了相关服务吗? 把疑问抛诸脑后,方令水拿走赵尔尔的手牌,和王关丢下的一对比,没有什么不同。 孟姐赶到的时候看见作弊的行为也没有说什么,笑着认可了方令水的身份,依旧亲切地唤她“赵家妹妹”。 等孟姐离开后,施净才扭脸质问:“姐妹,你是不是故意让王关那傻子拿你的手牌的?” 她问了,方令水没有遮掩:“算是。” 坦荡答:“我以孟姐的身份许诺了一些事情,可能会导致坏结局,所以他夺走手牌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拒绝也拒绝不了这点她没有提。 施净果然没有生气,只是抱怨了一句:“你这样显得我们很笨欸。” “好吧,好结局或者普通结局是什么,不对,你到底知道了哪些消息,不说出来我达成结局也玩不尽兴啊。” 提起这个,因为太过琐碎方令水迟疑了下才说:“就从王关的结局注解来说吧。” 整个压抑的桃花源,所有普通居民套上古装和礼仪的套子,只有在泡汤泉和吃饭的时候才得以脱下;前者是物理意义上的脱,后者却凭什么可以和其相提并论。 【咀嚼吧,最后一次,咀嚼吧】 他们本就是同一件事。 回复生命值的汤泉和桃子,本就是同一件事。 “等等,我没听明白,只凭这个?” “还有桃子数量。” 第一天,赵哥因为违反礼仪规则被木牌生成的桃树贯穿,成了枝头的果实。 所以百口堂当日的桃子数量,会是比后一天多的两颗。 施净惊诧于她居然能这样串联线索:“所以,桃子就是人,甚至桃花桃木也都是人,是吃人?” 说着她下意识继续接:“满本上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为什么有种莫名昂扬起来的感觉,方令水点点头:“人吃人,如果文雅一点,那就是人相食。” “岁大旱人相食吗……诶、可是不是一直是春天啊,是因为饿死的人都怀念丰饶的季节所以桃花源才一直是春天吗?”施净努力思索。 方令水摇摇头:“吃人不是特定情况下的天灾,所有人,无时无刻地被相互啃食。” 岁无虞,也有人相食。 古往今来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吃人事。 “桃花源最尊贵的人是阿婆和罗孟两家,除此之外,这几天根本没有看见孩子和老人。”她说。 没有孩子,没有老人。 桃木是燃料,桃子是食物,桃花是美好的幻觉,他们称之为梦想。 告诉你们,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佩戴游客玉牌的人并不受桃林中幻觉的影响,这是方令水后来确认的。 桃花源是逃离不得的故土,封闭的,毫无出路的乡野。 只有身处其中无法逃脱的人,才能真切感受。 “很像长久封闭的小县城不是吗。” 施净:“……都穷成这样了不生孩子很正常,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阿婆,罗孟两……嗯?等等?我靠?小县城婆罗门?” 刚想说好烂的谐音梗哈哈哈哈哈,施净就看见方令水轻轻点头。 …… “好烂的谐音梗,不哈哈。” 22. 【桃花源民宿14】 岁无虞,人相食。 阶级性的压迫自最初乱世避祸迁居而来的那一刻就形成了,哪怕是亲如骨肉的乡邻邑人。 共患难时紧握的手,在捧住有如流水的权利时,都只会选择合拢自己的那一双。 “旅客身份的话其实应该很容易达成离开结局,我不确定这是普通结局还是好结局,但是应该不算坏结局。”方令水说,“规则上并没有限制旅人的离开,这个副本也没有时间限制,所以我猜测,拿着游客身份的人,随时可以脱离副本。” 谢必扬从进副本后就以自己灵机一动谎报“富二代”身份而自鸣得意,以为他手腕上肉粉色的玉牌就是身份高贵的证明,其余人的玉牌需要浸泡够久才能达到自己的水平。 怎么说呢,只能怪赵尔尔离开副本的时候太早还没有泡汤泉;而施净的身份又恰巧导致变色后是粉色。 这才让他的错觉一直持续。 “你们是来旅游推动地方特色经济发展的外乡人,是消费者,只要不作死贪图加点被煮熟应该就很容易离开。” 煮熟两个字停在施净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所以两仪汤泉是火锅吗?还是鸳鸯锅?” “诶?那凭什么红汤就低贱啊,火锅不吃辣不如水煮菜,”手腕一转,玉牌在食指上轻快地旋过一圈,“好没品味。” 提起这个方令水也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可能是,红汤的进清汤的话会串味……吧。” 胡乱猜测的话语引得施净一笑:“也是,有钱人明明和我们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但是就是要彰显自己高贵,分出什么VIP室和普通区域,实际上就是一墙之隔,理解,理解。” 方令水点头,她不是爱说话的人,为了解释谜底和施净说得太多有点口干舌燥了。 “火锅的大众食材不多,富二代是肥羊,但他的个人资产不符合,所以从生到熟他的颜色变化并不很明显,只有你的视力能够在远距离的情况下轻松分辨。” 施净点头:“确实诶,有的无良商家以次充好会上科技,添加色素啥的。” 想起对方家里就是饮食相关,方令水点点头:“这样。” 至于施净,年轻矫健的女大学生,生时灰蓝色,熟后变成粉色,或许是虾滑。 外观精美、口感鲜嫩,适宜入口。 而赵尔尔,两人思索片刻想不出来,不过这不是重要线索,也就算了。 之所以不标注副本时限,是因为每种食材的煮熟时间本来就不一样。 看重阶级的副本,就连解密时限都刻薄地划分了三六九等。 听得施净莫名有点馋了,咽下口水她赶忙又问:“那村民怎么达成好结局?” 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感觉村民就是死路啊,没办法离开,上面又有很多婆罗门压着,但我又怀疑你小汁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后手——”她突然凑近盯着微微侧脸的方令水:“嗯?你转头干嘛?心虚了?” 方令水哽了一下,她不太习惯施净这样朝气蓬勃到清澈愚蠢的自来熟。 “有一些思绪,但不确定……” 底层的人在沸腾的大锅里卷生卷死,今天吃了一块肉,就忘了昨天丢了一条腿,其实不过是我吃你,你吃我,到最后两个人凑齐十二根指头算来算去,互相以为对方占了多大便宜。 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看不见上面遮天蔽日的大树,只以为这就是阴天而已。 “你现在就是普通村民啊……如果是孟家人的身份,你会更容易拿到村民好结局吗?” 施净心直口快,看对方长久沉默忍不住开口:“你之前是安慰我?” 她把人想得太好了,方令水下意识想,等到游戏降临,这样的性格加上一个人形挂件,很容易死掉。 现实里,方令水按灭手机:“不是,我心虚了。” 于是施净笑了。 她的五官并不出色,因为游戏内气血充盈的原因没有常见的闭口痘痘,头发油亮,还花心思拓印了妆面换了好看的衣服,但也只能说是清秀。 只是眼睛很好看,明光璀璨,偶尔会折射出不可思议的亮,几乎到了喧宾夺主的地步。 是以如果别人看到她的嘴唇、鼻梁,都会惋惜这双眼睛的生不逢时,甚至觉得还不如没有的要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露出牙齿,是很没有形象张狂的哈哈大笑。 方令水本以为眯上眼睛后施净会没有那么好看,却发现她的欢乐神态让她整个人显得和谐活泼,可爱亲近。 于是颜值也就不重要了。 施净很是“鹅鹅鹅”地笑了一阵,才拍着她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小汁没憋好屁!” 方令水:…… 有点粗鄙了,但是不像是里会写出来的,莫名安心。 笑够了施净也不为难她:“你不想说就算了,那我怎么做,直接说我要结束旅游?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啊,我想搏一搏!” 方令水沉默了一下:“……我没有过多从游客的立场上思考。” 意思就是没有办法了,闻言施净感慨着早知道自己也贿赂孟姐了:“那我找谁说结束游玩?” 方令水:“应该要找孟家或者罗家的人,我倾向于最开始的那个孟姐。” 有始有终,施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还是有些心痒痒想拉方令水进自己的公会,虽然这姐妹武力值不行,但是脑子聪明啊。 说话时间耽误了不少时间,在她们找到NPC的时候,百口堂的钟声又响了。 施净脚步一顿:“诶对你要不要先去吃饭?” 方令水摇头:“赵尔尔消失了,我就是唯一的赵家人,就算不吃饭泡温泉也能回血。” 施净点点头:“了解。” 她正要走,方令水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施净停下脚步问。 方令水不知道怎么描述,想了一会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你去吧。” 说话间方令水甚至懒得查看自己的血量,她在原地站定仰头看着风中轻轻摇曳的桃花树,又低头看着施净上前和孟姐攀谈,接着: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1人,解锁好结局——】 【寻常假日】 “每一个无事发生的清晨都是幸福的——” 施净迅速地将自己的结局注释大声说出来,意识到自己的语速是说不完了,她直接改口笑说:“哈哈后悔没有加我好友了吧~” 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她闭了闭眼,发现自己站在副本入口的地方。 “好结局就这样?”施净嘀咕着,点开系统提示的副本通关奖励,微微舒展了眉毛,“还可以,嗯?蓝色品质的钥匙碎片?” 【三分之一的钥匙】 【品质:蓝色】 【详情:三分之一枚钥匙,当它被拼凑完整之前,谁都不知道它可以打开哪扇门,得到什么样的宝藏。】 【 使用方法:获得三片相同的碎片即可拼凑出一柄独属于你的钥匙,暂时无法使用,也希望您永远无法使用。】 【叮!恭喜玩家获得“三分之一的钥匙”,是否放入仓库?】 心中对特殊副本的好奇越发提升,也不知道下一个特殊副本怎么开启,施净没忍住又点开好友申请看了一眼,还是等待对方通过的状态,心下叹息。 也不知道大佬的队友是哪些人,不会都是工作人员吧? 脑子还在转动,施净清理了一下仓库准备下游戏,余光却先一步捕捉到个熟悉的身影,她迅捷转过脖子:“谢必扬?” 见自己被发现,谢必扬也不躲了,从隐藏的人群里走出来:“干嘛?” “你怎么还没走?”施净说完皱眉,“你不会想埋伏巨人吧?杀她重开?” 谢必扬连连摆手:“我可没有,我在等朋友,他约好了让我在这里等他——诶这边!” 顺着他招手的方向施净转身,果然看见一个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玩家靠近这边,对视的瞬间飞快撇开头。 “怎么样信了吧?”谢必扬揽住对方的肩膀,哥俩好地问施净。 见状施净点点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头盔外老妈的叫声越来越不耐烦,施净登出游戏摘下头盔,来到楼下洗干净手戴上围裙就开始在家里的烧烤店后厨帮忙,因为太过沉浸的原因,她忍不住张开手,像是游戏里那样召唤自己的弓箭。 然后被塞了一手油腻腻的铁签,“啊净给它们都洗干净前面着急用。” 眼见施净登出,谢必扬收了笑容松开自己的“朋友”:“你来得还挺快。”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 听到这话谢必扬露出满意的笑容:“好。” 应该快出来了吧,谢必扬想着,看了眼赵尔尔的结局: 【叮!恭喜玩家“赵尔尔”脱离副本《桃花源民宿》,达成坏结局——】 【入乡随俗】 【你不再是被催促离开的旅人,桃花源包容了你风尘仆仆的乡土情结,使它落地生根】 【留下来,留下来,停留在这温暖春日,酣梦在这粉色梦乡】 【不用在担心沦为煮熟的食材前仓促的逃离行程,你系上入乡随俗的木牌】 【间或听见遥远的哭泣,但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幸福地咀嚼着】 副本内,最后那位游客离开的刹那,整个风雅宜居的桃花源以惊人的速度将整个天际染红。 封闭桃花源,揭开了自己的面纱。 仿佛忽然到了秋天。 孟姐原本温柔和善的眼神在送走旅客后骤然淡了下来,神色冷硬。 视线轻飘略过方令水,落在这个丢失高贵身份的普通村民以外的随意某处。 近在眼前,不在眼中。 “铛——” 钟声响起,在一个不属于进食的时间。 方令水走进静默温顺的人群之中,耳朵里充斥着窸窸窣窣的话语。 ——都走了,游客们都走了。 ——这次有游客留下来呢,嘻嘻。 ——我什么时候也可以住进那座房子里啊…… ——上面是谁在说话,不想活了吗? 交叠着长短轻重的叹息,方令水感到有些头昏,似乎有些能理解王关反复无常的暴躁了。 再一抬头,看见了座规则里未被提及的古朴建筑。 育幼堂。 23. 【桃花源民宿15】 育幼堂乍看与各大景区推出的古代学堂没有太大的差别,古老的建筑形状,和刚干的红红绿绿油漆,透露出股流水线景点的廉价感。 当人抬起脖子和头,才发现它居然被一棵大树穿过中心屋顶。 枯死的枝干上穿梭来回系着约两指宽的红带,部分绸带似乎也因风霜而褪色,仿佛于桃花深浅处、 条条垂落。 吱嘎—— 育幼堂的门内走出了个齿摇发落的老人,正是阿婆。 方令水在人群里看着阿婆,似乎光阴并没有偏爱地位高贵的群体,超然如她、如孟姐与罗秘书等人,身上也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稀疏的头发、缺失的牙齿、走样的身材,然而、然而、 大型沉浸式桃花源景点里,只有他们留下了这些痕迹。 以苍老姿态凌驾于所有青春年少之上。 权利让他们有老去,甚至是定义审美的资格。 ——我要是也能有阿婆那样的黄色牙齿就好了…… ——阿婆脸上的皱纹真好看啊…… ——阿婆,阿婆…… 窸窸窣窣的话在脑海里响起,方令水试图屏蔽,但这些声音似乎是沿着血管各自流淌交叉,汇合重组又分开,细密地发出声音。 一个字节在这句话里说出,又在下句话里成为点缀的音符。 正如民宿村民听不清住在透明房间里的村民在说什么,阿婆没有听到下面的声音,她用老迈却不显浑浊的眼球扫视整个村民群体,低头的一茬茬里看不清谁是谁。 “这次,李家的做得不错,为我们的两仪汤泉注入了新的能量,根据家训,他可以获得自己的奖品。” 人头攒动,每个人眼底闪烁着愤恨羡慕的光泽,方令水听见脑海里人们的咒骂。 譬如什么这次的游客走得太早了、一群蠢货、凭什么不是自己…… 宣传手册上写的伦常纲纪让这群看起来面目雷同的人很轻易地找出了应该被叫做“李哥”的那个人,是谢必扬的屋主。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面露红光,很红很红,像是知道自己即将成熟的桃子。 现在他仰着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阿婆对视。 “李家的,你想要什么?”阿婆问。 李哥的身体很笔直,健康壮硕的样子,他大声说:“我想成为罗家人!” 罗家人。 方令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其实之前王关焦急询问被占用了村民身份后,方令水也有思考过去宋家民宿的可能性。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一则是宋家具体在哪她不知道,二则,她其实在发现这个副本的主题后,就瞄定了被王关以为是耻辱的普通村民身份。 低人一等固然让人觉得屈辱,但,高台上的那些生物真的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李哥选定了自己的奖励,呼吸急促地走进了育幼堂。 一阵风过,温度又下降了些。 刚才还像刚入秋,现在似乎就过了冬至。 阿婆:“这次,宋家的做得也不错。” 同样的流程,方令水看着他酡红的脸,让桃花源多了一位血脉相连的同胞的贡献似乎没有让游客的全部贡献给两仪汤泉那么大。 他不敢说出自己想成为罗家人的梦想。 “你想要什么。”阿婆问。 “我想要挑选种子。”他答。 什么种子? 方令水的目光落在宋哥颤抖的眼睑上,他脸色诡异僵硬:“一枚好的,聪明的种子。” 他许下了两个心愿。 育幼堂中心那株贯穿的枯树听见了祈求,以一个符合景区俗套许愿树的身份,垂下了一根枝条。 深红色的一根红带落在宋哥面前,看着是很轻薄飘逸的材质,却在风吹起宋哥洗得发白的衣袍时,一动不动地悬停。 很强的一种既视感落在方令水的脑海里,但她被充斥的怨恨声影响,难以平和思索。 这很重要吗? 或许不是。 因为下一刻,她就知道这像什么了。 像根上吊绳。 宋哥像副本第一日的那个死者赵哥一样,用嘴咬住红带,头颅被慈悲的大树高高吊起。 煞白的天光让仰头的方令水有些眼睛酸涩,那个头还是活的。 被摘下头颅小心地用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那根带子,被留在原地的躯干也在用力,所有人都注视着半空中的那颗头颅,难掩艳羡,充满了无声的鼓励。 有声的怨愤忮忌在心里沸反盈天。 吱嘎吱嘎—— 声音是由物体振动所产生的机械波,方令水莫名想起了这句话,声音渐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理触觉,在她的整个头颅游走。 好像自己的头也被高高吊起,牙齿酥酥麻麻的,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地咬紧了。 嘎吱嘎吱—— 她猛地张开嘴,轻轻地喘息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在用力地咬紧自己的牙齿,方令水又抿住嘴,遮掩住牙齿的放松。 紧接着她看见,半空中的那颗头颅也松开了牙齿。 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吗?还是说村民之间必须要整齐划一? 跟她的疑惑不同,其余的村民只是几乎同时也松开了嘴。 方令水忽然意识到什么,用余光去看地面上那半截的宋哥,只看见渐渐软烂低矮往下的身躯,隐约散发出腐臭感。 咚—— 落地前,方令水看见了那颗头颅。 它不是松了口,只是它太老了,老到头发花白脸皮耷拉,牙齿也松松垮垮地咬不紧。 落进育幼堂之间。 地上发白的古装色泽暗淡,几个呼吸之后,新生儿和春天一起从育幼堂里走出来。 枯树回春,盎然的生命让大片大片的绿色遮盖住了数不清的红带子,众人艳羡的眼神里,新生的“宋哥”有着不一样的脸庞。 他手腕上系上了崭新的木牌。 冬死春生,落红有情。 播种完成。 新生儿有着成人的面孔和茫然的神情,他不知道自己继承的姓氏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的孕育者是在获得殊荣的情况下又花费了什么样的代价,让自己从育幼堂封闭的木门里走出来。 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顶梁柱。 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出生”的,这里的所有人。 木牌都只是木牌,廉价的白色道具。 好的聪明的种子种在贫瘠的土壤里,先被人剪下一根枝桠当作传承的姓氏和责任,之后时时刻刻、世世代代,弯着腰支撑起刻着那个姓氏的破旧小屋。 逼仄的屋舍会先一步修建他的枝桠。 这一辈子,不可能让桃花开到墙外。 好的,聪明的种子。 她只是想,甚至没有默念。 何尝没有种在所有村民的心里,为了一个虚无的种子,佝偻着,还要开出虚幻的花。 新生儿需要在祠堂接受家训考核,方令水深深看了一眼,跟随人潮一 起离开。 之前那个李哥村民呢,他没有从育幼堂里走出来。 他真的能成为罗家人吗? 方令水在心里这样念,普通村民的优点就在这里,一点念想足以传遍所有人的脑海,霎时间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个疑问。 恭敬温顺的人群没有任何骚动,乖乖沿路回到自己的民宿,行走间不慎撞倒人也是揣着一口塑料半古半白的话互相问候。 只是脑海里有无数声音追寻刚才那句话是哪个不要命的说的。 没有人承认。 当然不会有人承认。 现在已经知道这个特殊副本会有多个结局,且有区分。 那么按照世界的设定,彻底捣毁这个副本,破坏它的核心,至少会是个好结局。 资源贫瘠到只能供给一枚种子的土壤,它的核心会是在哪呢。 【2:祠堂并不包含在观光景点中,请勿私自进入。】 方令水顺着人潮的方向向前走,只是动作迟缓,一个又一个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她面朝离去的方向,就不会有人能看出来她逐渐落在最后放。 虽千万人不敢独往,但拖沓脚步,至少能够与原地所去不远。 方令水低头整理自己的衣冠,再抬起眼时,前面的人已经走远。 她心里什么也没想。 听着诸如“这群游客走的也太早了”、“什么油水都没有啊”这类的话,放空心神进入一条岔路。 沿着前人踩踏后留下的痕迹,比对着手机上简单绘制的简陋走势图,来到祠堂。 先前和“赵尔尔”竞争村民身份的时候她只是在祠堂外围换合桃木的空地上打斗,孟姐以闲适的姿态做裁判,却守住了进入祠堂的路。 此刻桃木在风里簌簌作响,方令水不确定这些树会不会也有眼睛在注视自己,也抛开闲想,踏过连连几块垒起的台阶。 推门而入—— 灰尘扑簌落下的瞬间方令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在她收手准备跑的瞬间,除了衰朽腐木外没有其他味道的密闭空间,骤然弥漫出无比甜腻的腥香。 祠堂空无一物。 本就该空无一物! 趴在年轻矫健村民们身上吮吸的罗孟两家有着老而不死的权利,祠堂只不过是他们的遮羞布! 四时轮回,春种秋收,都是他们的谎言。 弥天大谎轻若尘香如梦。 核心? 成熟到腐烂都不肯下枝头的桃子内里早就泛虫流脓,温热的跳动的心早就不存在了。 她想到什么,顶着返校学生们看神经的目光往外快速奔跑,穿过桃源村民们咂舌她无礼的重叠声音,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芳菲桃树下。 是又一个孟姐。 她隔着人看了眼方令水,发现对方迅速低头混入人群,也不以为意。 偏头,最近的村民兴奋地快步向前。 “找到那个赵家人。” 她声音很轻,纷落的花瓣有一簇飘落到她的唇边时甚至没有改变原本的轨迹。 但村民的声音很大。 几乎是嘶吼出声,干涩如摩擦的老树皮:“孟姐说!找到那个赵家人!” “孟姐说!找到那个赵家人!” “孟姐说!找到那个赵家人!” 呼喊声在整个桃花源浪潮般层层递进,每一株桃树、每一片砖瓦都在共鸣,所有交叠的密不透风的枝桠都在不遗余力地振荡。 哪怕你我彼此本无需出声。 24. 【桃花源民宿16】 威慑和献媚两种目的交织在一起,大到连被追捕的方令水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自一开始知道普通村民身份规则的时候,方令水就有种谨慎的预见。 试探之后,更是确认了不可以和村民身份王关说任何事,因为他的规则是他们掌握的一切村民们都知道,能听到声音。 显然王关知道后对此深恶痛绝。 可,能听到声音那可多好啊,根系都在一起,我们本是一体。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我们本是避祸而来生死不弃的彼此,却渐渐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群体。 怎么该是这样。 思过谷里,一路狂奔的方令水听到了桃树的叹息。 一个穿着粗布古装脸色蜡黄的村民出现在视野里,姓名都不被重视的桃源人,用尽全身力气应和着孟姐的话语。 “孟姐说!找到那个赵家人!” 方令水瞧着对方,褪色劣质服装裹在年轻鲜妍的脸上,认不出来她姓甚名谁。 她左右环视,对着村民轻声说:“我知道怎么破解整个桃花源,不要来阻止我。” 什么小县城婆罗门,该死的阶级论,人的声音只能在人的口耳中交替传播。 根交缠在土里,叶比肩在云间。 人,一生的生老病苦都在桃花源的人。 看不见的老人是汤泉下当作燃料的枯木,青年时汤锅里等待烹煮的食物,苦苦煎熬一生,只为了供养出这个连谜底都不包括自己名姓的桃花源。 很普通的衣着和脸,丢进人潮找不出来的一个普通村民。 风没有因方令水那句话停歇,远处的呼啸声仍然层叠激荡着荡漾过来。 村民脸上挂着兴奋的笑。 她听见了那一句话。 她不敢说出一个字。 她的手举起,白嫩纤细的指节比划了一个: 【三。】 方令水不再犹豫、 沿着那晚赵哥死去化成桃树所留下的血河缝隙快步走去,深邃的狭小间隙里混合着桃花香气和焦糊肉质的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二。】 ——热。 那是无法言语的热。 人体柔软的皮肤、脂肪、肌肉、骨骼,喜欢、厌恶、过往、梦想,希望……一切付之一炬之后,化作整个桃花源的燃料,该有这样焚身的热烈。 【一。】 方令水纵身跳下,身影被黏稠的暗红彻底吞噬。 浪潮起始处的呼唤声在身后拔地而起:“她在思过谷!” “她在思过谷!” “她在思过谷!” 滔滔不能绝。 热的一瞬间过后,就是浓郁扎实有如固体的恶臭,夹杂着诡异的油腻甜腥。 方令水现实里扶着教学楼的墙壁外立面直接呕出来,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和胆汁随着胃肠的抽搐像是胎死腹中的烂蛇那样黄黄绿绿地溅落。 因为太急,呕吐物还溅到了衣角,方令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心头一松。 赌赢了。 思过谷下面确实有解开整个桃花源副本谜题的东西。 但是一直忧患于自己是否有配角身份的方令水反而因为自己的胜利惴惴不安起来。 三个呼吸后没有名字的村民告诉了所有人她的下落。 方令水并不奇怪她的选择,自己那句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对方的阶级观念融入骨血,根系交缠春春秋秋。 沉疴一样的苦果世代作为良种桃核世代虔诚地种下,不会更不该是自己一两句话可以更改的。 好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呕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配角该有的格调。 ——那很好了,方令水轻快地想着,一个合格的读者穿书后就是要有时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变成重要角色的觉悟。 尸油与石油同音,是作者很爱玩的谐音梗。 同类死亡的味道会让个体感到生理性的恐惧,但有些自诩高贵的人已经不觉得他们是同类了,地下粘稠恶臭的不管是尸体还是燃料,都和自己无关,嗅不到它的气息,听不见它的声音。 此刻,这些粘稠鲜红的血泪液体像是交织的血管在地底下缓缓流淌着,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看方向似乎是朝着两仪泉的方向。 方令水在心底向保洁阿姨表达了自己的歉意,顺着流淌的方向一路走过去,地下似乎是村民的禁区,即便她的位置暴露后也没有人敢进来。 又或者是自信,没有人可以摧毁这样庞大且自行运转良好的社会机械? 想到什么,方令水抬头看了一眼现实里人群的走向,卡着视野往某个地方走去。 液体的尽头,方令水呼吸微滞。 所有粘稠的鲜红都最终汇入一枚半埋在地下的,蓬勃跳动有如心脏的黑色桃子之中。 约有半人高,表皮是某种类似焦油和血肉混合的质感,脉络清晰,无数道如同人参长长的根须从四面八方而来,源源不断地为它供给能量。 果然是桃子啊。 思绪刚飘忽一瞬,易变陡生! 那枚黑色桃子似乎察觉到有人的凝视,表面阵阵蠕动,猛地裂开几道缝隙,睁开恶意的眼睛。 紧接着,数条由粘稠红液凝聚成的藤蔓状触手,向方令水攀爬过来。 动作不快,但带着浓浓的腐败气息。 方令水往旁边避让走开,又觉得有些恶心了。 之前装逼,和村民说自己有办法破解整个桃花源,其实只是缓兵之计。 现在的话……直接砍掉应该是不行的。 按照升华主题的解题思路来看,获得好结局大概要么是彻底推翻小镇婆罗门,把这些旧时代遗毒彻底清除;要么是,直接毁掉这个副本。 方令水哪个都不倾向。 她手无寸铁,技能栏空空如也,唯一的依仗…… 仿佛早已迫不及待,在方令水念起的瞬间,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脑海中的声音仿佛因为她被臭昏的脑袋而带上了某种迷梦般的灼热,这次,方令水发现了自己天赋的第三种用法。 感知的方向逆流而上、 她眼中,那枚搏动的黑色桃子内部结构瞬间变得透明,无数痛苦的、扭曲的、无声的魂灵在其中裹挟着挤压彼此的喘息。 一条触手不甘地缠绕上她的脚踝,钻心的疼痛打断她的思绪,生命值猛地下跌。 这次天赋居然不是瞬发的,方令水放弃闪避,任由另外两条触手缠上她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 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闲情调笑,思索需不需要学着嘴炮主角说一些热血沸腾的话……算了好尴尬。 接着,肮脏不可名状巨大肉瘤般的黑色桃子与校内水果店定价偏高的粉色桃子在方令水眼前重叠。 “同学买点啥——”用围裙擦擦手,水果店大姨用指甲掏了掏耳朵随口问着,紧接着看见面前学生妹子猛地抓起一颗桃子,不洗不吐皮,直接往嘴里塞。 毛桃也能直接吃不烧心吗? 大姨一惊:“诶诶诶,没付钱呢!” 瞅见方令水看过来,她站起身准备收钱顺便数落这些死读书的孩子,就看见这孩子窜过自己,跑到后面垃圾桶里哇哇直吐。 就说毛桃要去皮吃啊! 大姨在鼻子前面嫌弃扇扇,拿了一次性杯子给她接了点水:“咋了孩儿?” 接过水杯道谢后,方令水漱口的同时盯着刚刚出现的那行字。 【叮!恭喜玩家获得“技能卷轴·怜生西王母”,是否学习?】 西王母—— 冷不丁地,方令水想起《西游记》里那个寿星座下童子为非作歹的小儿城,要用一百颗孩子的心脏换取一枚长寿的丹药。 谁知道延寿千年的蟠桃,又是怎么做的呢。 莫名有些想笑,最开始其实她也和施净等人有过相似的怀疑,思索会不会是地府,却原来恰恰相反,是瑶池。 也对。 高高在上的那些人,怎么会认为自己是人类死后所化的鬼魂呢?哪怕阎罗,哪怕孟婆。 应该是神仙,生来高贵,凌驾于众生之上,飘飘不着尘。 垃圾桶里只是被大口咬下咀嚼,完全没被消化的桃肉碎块还有着粉嫩的颜色,方令水借口说自己低血糖付款的同时,按下了确认键—— 【叮!技能卷轴已学习,恭喜玩家获得红色技能“怜生西王母”。】 【怜生西王母】 【品质:红色】 【详情:瑶池有宴,你将自己以血肉凝练的蟠桃赠予友人,割肉为引,百病全消,恢复相应生命值的同时,甘美的桃肉是彼此永生的契约,赐予骨血者,为母父君王。】 【使用方法:一块对应使用对象资质大小的血肉,一份无论当下多少都汲取半数的生命值,你会知道如何使用。】 方令水看清技能说明后皱了皱眉,可以伪装成治愈术的控制技能、不对,更准确来说是傀儡术。 她不太喜欢这个技能,不过,这个技能落在自己手里远比其他人得到要好。 倒不是说方令水确信自己高尚到不会用这种技能,但毕竟有剑不用和手中无剑是不一样的。 【叮!恭喜玩家“赦东流”通关副本《桃花源民宿》,达成隐藏结局——】 【是桃花源】 【你亲手将清泉引入污渠,任浊流玷污生来高贵的姓氏】 【在极致的痛楚中搅动汤底,进入岁月的洪流】 【从此你是一切的倒影,清浊本同源】 【人皆安处,是桃花源】 【叮!恭喜玩家“赦东流”首次通关副本《桃花源民宿》,解锁隐藏结局——】 几乎在同一时间,系统公告响彻游戏内的每一个角落,金色的字体惶惶夺目,瞬间引爆了世界频道。 世界频道沉寂一瞬,旋即轰然炸开! 【沈南:我靠,居然有隐藏结局。】 【乔书令:开挂了吧!还是内幕!我要举报!我要举报啊!!!!!】 【花桑:酸鸭跳脚?承认别人厉害很难?】 【莫泽谦:高价购买隐藏结局攻略;高价购买赦东流好友位】 从副本之中走出来的方令再次收到了无数好友申请的轰炸,再次一键已读。 至于高价收购攻略…… 方令水摇摇头。 知道自己只是用天赋取巧才能够打出的这种隐藏结局并没有可复制性,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可能只是、 根系遍布纠结的都是一个人,你听见我的声音,知道我的志向,我是我们。 所以其实王关一开始拿到的就是最好的牌,其他的都是诱饵。 方令水抽离思绪,将普通的木牌和得到的【三分之一的钥匙】一并随手放进仓库里,脚步持续向前走。 世界频道上关于隐藏结局的消息刚消失不久,又显示出一条新的金色全服提示: 【叮!恭喜玩家“安如”通关副本《桃花源民宿》,解锁真实结局——】 断续死亡触发坏结局被送出副本的玩家们东倒西歪被摔出副本门口,呻吟与咒骂不绝于耳,直到五个装束高度一致的玩家同步踏出。 为首者拒绝了身侧人的搀扶,问:“是首通吗?” 25. 鎏金船 被询问的是因为副本人数限制而没能混上第一梯队的同公会玩家,窥了她一眼,正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首的玩家已经注意到全服通报。 上半张脸覆盖着大块与其发色同样的浅金面具后叫人窥不清其的神色,被询问的那个玩家迟疑怎么回答的时候,先前搀扶她的同伴开心念了起来:“哇居然有全服通报呢,不过怎么没有我……哦哦,我是好结局不通报。” 剩下蹭着大佬过本的三个人也纷纷附和:“我也是好结局,好像只有会长才是真实结局。” “毕竟咱会长的天赋在这里,除了她还有谁能这么快过这么离谱的副本,”其中一个玩家笑道,“感觉咱们鎏金船又要迎来一次爆发性扩张了哈哈哈。” 周遭玩家听到这几个人的交谈,纷纷在脑海里对应起了为首玩家的信息。 鎏金船的会长,也就是—— 一时抱怨哀号之声骤降,都好奇地打量着为首的女子。 “额——”被询问的玩家弱弱伸手打断了一下,明明没有直接和会长对视,还是紧绷了后背,“会长,内什么……” “笑死了,还给你们女神捧臭脚呢,首通早被别人拿走了好吧。” 斜插进来的笑语把自己的解释打断,他松了口气之余又觉有些尴尬,吞下话茬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木头人。 说话的玩家顶着头绿色长发,脸上有些类似蜥蜴鳞片的纹路,一看就知道他的血脉融合程度不低,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将安如等人围住。 作为天赋榜上排名第一的玩家,也是极少数开服就获得【四字天赋】的玩家,安如习惯了被人围观审视揣度。 安如的天赋不是战斗类型。 特殊副本出现之前她周遭充斥了不少质疑的声音,更因为天赋榜并不强制上榜,有些人在获得特殊天赋后会选择扮猪吃虎隐藏自己拒绝公开,因而不少玩家觉得她的第一名不副实。 出于忮忌、怀疑或者其他更隐秘幽微的情绪,不少人看不惯一个把自己强处直接摆到明面上,还力压群雄的女的。 谦虚这种传统美德她一点都不懂是怎么回事? 见她战斗能力并不顶尖,嘲笑的声音更比比皆是。 现在不看战斗能力的特殊副本问世,她又没混出全服首通,当即有苍蝇闻着味道来了。 “我说——”和安如关系最亲近的玩家心情复杂,但此刻不是示弱的时候,当即拔高声调:“你脚倒是香,香得你队友抱着啃,怎么,首通是你家拿的?” “你!”绿色蜥蜴男顿时气急。 隐藏结局? 短短几句话交锋,安如已经了解在自己通关前几分钟之前首次打出隐藏结局的人是谁了。 她飞快回忆着副本中的所有线索、规则……明明【悬脉观音】看破了桃花源的隐喻,她触摸到了核心的节点并带领团队获得了真实结局。 可是为什么…… 会有隐藏结局这种东西。 赦东流—— 一眼可知的虚拟昵称,那个击杀猫妖BOSS的玩家? 她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着。 相比安如的心不在焉,同伴越战越勇:“再说了,我们会长首通真实结局,真实和隐藏那个格调高一听就知道了好吧,而且我们队友全都无伤好结局。” 她环视一圈,故意冷笑:“先不说那个赦东流第一个发出副本消息肯定比我们知道的线索多,进去的时间早,就说他之前越级单人击杀世界BOSS,这就绝对不是普通玩家了好吧。” “谁知道是不是狗托啊?” 被人群裹挟着没能走掉的方令水:…… 绿色蜥蜴男被她又急又快的话堵得说不出话,见她终于换气,臭骂一声:“玩不过就说人家狗托?你们这群娘们就是嫉妒。” “以为谁都像你们这女会长?运气好抽到个好天赋就拿出来成天显摆,装什么比玩意?一群见人。” “你爹的骂谁呢?” 眼见骂战即将升级,双方都亮了武器。 安如抬手制止了身后同伴的动作:“别在这里打起来,还有路人。” 绿色蜥蜴男此刻已经是私聊摇了不少人在路上,对于对方小猫三两只的反抗丝毫不怵,眼见安如“示弱”更是忍不住嘲讽:“哟哟哟怂了?” 大跨步上前,顺手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一众路人:“装什么呢我问你装什么呢,你妈——” 方令水也被推了一个踉跄,差点在现实里和别人撞了个满怀,恰有尖锐的风声压过耳侧的骂声,她若有所查,抬眼就看见大放厥词的绿色长发玩家被猛地重击,在地上摔出一个巨大的坑。 尘土飞扬之外,是安如轻轻压住同伴伸出的手。 纯白的蕾丝手套因其良好的面料折射出人鱼尾般游弋的光泽。 “处理一下。” 说话间她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在众人或警惕或敬仰的目光里与方令水遥遥擦肩。 有人从安如的队伍里退后一步,掏出数十枚晶币挨个交易给方才被无辜波及的路人一人发一枚,娴熟地公式化开口:“宝宝刚才不小心波及到了哦,这是我们鎏金船的一点心意,啵啵~” 吃瓜群众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立刻喜笑颜开,更有追问着怎么追随大佬步伐入帮有什么数值指标的。 从坑里勉强爬出来的蜥蜴玩家看着自己几乎到底的血条,耻辱地盯着前面人的背影,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姗姗来迟的支援者们踌躇一番,有的吹着口哨混入路人队伍里。 散财童子一样的玩家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分心看了一眼世界频道上自家会长试图联系赦东流的消息,浑然没有察觉路人数量的增减。 反正就算是没被波及的路人甚至是那些墙头草来蹭晶币,自家会长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不是? 以后翻出来还能还可以打一打舆论,她想着,顺便给这群人截了个图,继续耐心且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眼前的一切。 退到人群外的方令水没有管这场碾压式的闹剧,她在现在就去第二个特殊副本还是休整之间思考片刻,选择了后者。 暗处,谢必扬死死攥着手中那枚刚购入的一次性金色盗窃卷轴,看着它化为点点金光消散。 看清物品栏的瞬间,瞳孔因极致的狂喜骤然收缩,一种混杂着嫉妒、兴奋,以及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战栗感,让他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轻微地抖动着。 居然,居然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再结合几乎让人眼睛闪瞎的世界通报,巨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朋友”和他交易多次,还是头回见到他这副样子,吓得后退半步,又按捺不住装作无事上前:“你偷到什——” 话没说完,就被猛转头的谢必扬吓了一跳,布满血丝的眼瞳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东西。” “朋友”心说这不是废话吗,看了眼那个穿着寒酸被人欺负都屁不敢放一个的女玩家,试探问:“那要我帮忙销赃吗?” 谢必扬眼神收回了些:“不用。”< /p>“朋友”的眼神隐晦地在谢必扬与平平无奇的女玩家之间来回扫视,哦了一声算回答。 对此一无所查的方令水还在往宿舍的方向走,也不知道宁盈什么时候下线,缩小屏幕视野前她索性查看起自己的面板来: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赦东流】 【等级:19】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怜生西王母(红)】 【生命值:10/100】 【体质:65】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70】 【精神:100】 【能量:50/100】 在原地休息着等待能量回复消除疲劳,片刻后方令水卡着视角,正准备拎着一大袋桃子往宿舍走回去,忽然感觉脚下的触觉不对。 她抬脚低头,和举着迷你盾牌的小人面无表情地对视。 妖精珠宝师冰蓝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笑着对着此前差点被自己害死的人类玩家说:“嗨,我的好女孩儿~” 方令水沉默一瞬,抬高的脚猛地往下跺。 伊斯诺娃忙高举盾牌往下躲,接着被落在自己身边的鞋子所溅射起来的尘土迷了眼睛,没养好伤的双眼更是发疼发痒,狠狠揉了一会。 嘴上还没有闲着:“怎么今天穿得这么灰扑扑呀?人家差点没认出来你。” 方令水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伊斯诺娃耸肩:“不知道哦,只不过碰碰运气,好多异乡人在这边聚集呢。” 异乡人吗,方令水低笑一声,没说什么。 …… 奥德林城,窃月工坊。 伊斯诺娃很理直气壮地躲在施加防御术法的王冠里,绚丽华美的一道无缺圆圈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以至于能放下盾牌并叉着腰和方令水对峙:“那可是瑰宝级的红宝石啊!你怎么忍心让她成为仿制品!” 这个理由很好,很有艺术水准,却不能说服方令水。 她知道自己的武力值不足以让伊斯诺娃这样的珠宝大师害怕,所以即便被愚弄,在此之前也根本没有报复回来的想法。 死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是对方坏心干好事送自己一程。 不过—— 她眯了眯眼,坑了人之后还特地追着自己嘲讽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等方令水说出威胁的什么话,狡黠的妖精意识到对面不是以前那些一锤子买卖的傻主顾。 是针对宝石族的恋爱高手!是源源不断的高级宝石矿脉! 扭捏一瞬,伊斯诺娃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试图撒娇:“诶呀,而且本来莉莉安娜那家伙就不需要不死鸟胸针,所以哪怕我给你做了仿制品也——” 喋喋不休的妖精停住了诉说,微微红肿的眼睛并不能遮掩其中的光芒,她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哦,我的好女孩儿,”她蓦地笑了,“你早就知道了呀~” 今日衣着毫无品味的人类女性平静与之对视,伊斯诺娃得到了答案。 于是她走出华美到没人舍得摧毁的王冠,跃到方令水的肩头,亲昵地用脸颊碰了碰她垂下来的发丝:“聪明的女孩儿,我真的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呢。” 【当前参与玩家数:597】 26. 莉莉安娜的烦恼 异族对于喜欢的人类,和人类对于可爱的小鸡没什么区别。软乎乎的绒毛,圆溜溜的眼睛,跌倒又爬起来抖落灰尘的憨态,看得能让人欢喜地多吃两碗饭。 饭里的鸡腿和眼前的小鸡,因为那些廉价的感情被暂时划分成两种东西。 伊斯诺娃对于聪明伶俐好女孩的喜欢,变成了一句祝福: “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她站在窃月工坊的一片银叶子下面,半透明的银白色翅膀收拢,因投射的阴影折射出自身的光亮,银屑似得萦绕着,掌心贴胸目送被奥德林宫护卫带走的方令水。 奥德林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切割出大片菱形光斑,方令水被捆住双手站在奥德林宫的偏殿里,随着大门从外面打开,她被两个护卫带着转过身,面见奥德林宫的管家。 “你就是那个带着【猩红之心】出现在奥德林城的人类?”开口的是个衣着考究的女性半巨人。 半巨人管家说话的时候两个护卫已经离开,方令水不知道自己被“请”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闻言微微点头当作承认。 半巨人问:“你从哪里得到的那块宝石?” 从伊斯诺娃找到自己到她默许这些护卫将自己带走,方令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倒是有了模糊的猜想,她抬高下颚看向半巨人:“无可奉告。” 异族的语言和人类并不互通,但有游戏系统这个作弊器来让他们能够对话,无可奉告这句话不知道被翻译成了什么,半巨人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卑贱的人类,你胆敢这样和我说话!” 她伸出手掐住了方令水的腰身,将她高高举起,让这个渺小的人类可以看清自己莽牛似的怒目。 预想之中对方害怕恐慌甚至逃离的情形没有上演,对方只是叹了口气就没有动作,甚至卸下了支撑身体力气。 可惜没来得及买止痛药的方令水等着对方像捏小鸡仔一样把自己捏死,神游半天又被放了下来。 半巨人的冷冷一笑:“居然还有些胆量。” “宝石族的一位红宝石属王储失踪了,你手中的那块【猩红之心】足够让你以谋杀王储的罪过被处以极刑。” 大概猜到的方令水沉默片刻:“所以?”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半巨人勾起一个不含温度的笑,“第一个选择,被押送回宝石族,接受调查。” 以绝大多数异族对人类的观念,哪怕物品介绍上显示【猩红之心】的来路清白,调查结果也一定是死路。 内测期间玩家只要有晶币就可以无限复活,但是可能会被囚禁折磨到游戏降临后击杀。 聪明人之间点到为止,半巨人停顿两个呼吸,见她没有询问第二个选择,还稳稳当当停在原地有些意外。 “第二个,找回那枚胸针,让莉莉安娜小姐能够在七日后的生日宴上完美出席。” 方令水眼神低垂,莉莉安娜在没有看见实物之前就断定了自己送不出她想要胸针,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事了。 更别提,到现在还没有人完成的破级任务—— …… 窃月工坊里,伊斯诺娃等到天黑,还没等到又一块金色甚至更高品质的宝石。 她忍不住趁着夜色一路低飞,悄咪咪地来到白天那个半巨人的卧室,抖落一身露水,矜持地落在月光洒落的露台上:“咳咳——” “她选了第二个选项。”半巨人冷不丁说。 伊斯诺娃顿时呆住:“怎么会!她都知道莉莉安娜根本没有丢掉不死鸟胸针了!” 半巨人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呵。” 谁能不爱自己的缪斯? 两个选择都是死局的情况下,月光妖精伊斯诺娃满心欢喜等待着方令水走投无路后来寻求自己的庇护,然后彻底和自己绑定,为她俘获一个又一个宝石族王储的芳心。 璀璨的,纯净的,宝石心。 伊斯诺娃啊呀了一声,翅膀耷拉下来:“真是个让人苦恼的坏孩子啊,我不想强迫她的呀……” 见她这样,半巨人反而笑了,伊斯诺娃没在意对方的嘲笑只恹恹地:“先帮我留住她的命吧。” 在和奥德林城的宫殿管家交涉后方令水得到了暂时的自由活动机会,在那个刚玩游戏就沉迷其中多个小时的大小姐宁盈终于退出游戏后,她也终于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四肢,躺在床上。 她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 久攻不下的破级任务最近成了《未烬之野》的热点,来自各方的玩家汇聚于奥德林宫外,方令水靠近的时候有些意外,看了手机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上动作没有影响她的步伐,将管家给自己的令牌递给护卫检验后,在众目睽睽下她被引入奥德林宫内的一个小型等候厅。 【莉莉安娜的烦恼】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舞台,数不清的目光聚焦于其上,除了那卡任务无法晋级的数百名玩家,多的是人想要借此更上一步。 有人期盼借此一战成名,有知名公会甚至将它当作考核标准,当然更多的是觉得这种有挑战的任务其背后奖励必然丰厚的玩家。 方令水进入等候厅的时候感受到了许多目光。 能够“有幸”被请入宴会厅的玩家自然比外面无门而入的要厉害不少。 她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棉麻长衣裤从人群边缘走过,与那些穿着成套装备外还有余力精心搭配外观的玩家形成鲜明对比。 “这又是谁,你们认识吗?” “估计是来凑热闹的吧,你看那装备,连白色品质都没有。” “这女的凭什么和我们一起啊?服了。” 方令水置若罔闻,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从人群之中掠过,忽然在某处停顿一瞬。 苏云章。 这位京圈排得上名的大少爷穿着一身哪怕在高等玩家中也罕见的亮银色轻甲,腰间挂着明显品质不低的佩剑,正被几个玩家围着恭维,满脸堆笑地喊着“苏少”。 方令水收回目光,只眼观鼻鼻观心。 奥德林宫对于这些有些本事的玩家态度还算尊重,还提供了一日三餐,方令水坐到晚饭的时间宁盈还没有下游戏,干脆也走出去。 刚从等候厅出来,就被几个玩家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穿着样式相似的装备外观。 “你一个什么血脉都没呈现的低级玩家怎么混进来的,”男玩家上下打量了一番,“给我们说说?” 女玩家捂嘴直笑:“难道激发了交朋友天赋?走了后门?” 方令水脚步不停,打算从他们身侧绕过去。游戏里她吃不吃饭倒是无所谓,现实里食堂去迟了可是要排队很久的。 男玩家见状顺势一挡:“诶,别走啊,敢进这个厅的可没有简单人物,说说看你的依仗是什么,不会——是这张脸吧?” 语气停顿的时候他猛地伸手想要揭开方令水的面纱,却被对方躲过,几个围观的玩家顿时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方令水停下脚步,不等她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行了行了,人家能进来自然有她的本事,谁乐意说自己的底 牌呢?” 谢必扬挤了进来,身上挂着和事佬的笑容:“给我个面子就算了吧?” 玩家里谢必扬还算有些知名度,男玩家看见是他后冷哼了一声,在身侧女玩家的安抚下没有拦住他的去路。于是谢必扬顺势走到方令水身边:“没事吧?” 方令水偏头看他一眼。 谢必扬仿佛不记得之前的龃龉,语气还带着莫名的熟稔,落在众人眼中便是这个说穿着朴素都算抬举的女玩家是他罩着的人,也都各自散去。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谢必扬似随口提起:“咱们还挺有缘,加上副本都遇到好几次了,说起来上次那个副本我和弓男、哦对你应该知道他叫王关了,我们情绪都被影响到了,嗨,出来我就想和你道歉来着,这次帮你解围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他笑容甚至还有些仗义似的。 “对了,”他顿了顿,“桃花源那个副本怪邪门的,你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方令水面巾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她答。 却见谢必扬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古怪,很快又恢复如初:“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他提高音量对着周围几个玩家笑道:“这位可是奥德林宫管家特地邀请的客人,她完成了破级任务的可能性最大,大家也都别耽误人家了,早点完成任务对咱们都好是不是。” 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却变了味,方令水注意到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玩家,眼神一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罪魁祸首还一副哥俩好的表情看着方令水:“我看你这身装扮,不想太招摇用是不是?放心,我绝不和别人说你是有钱人扮猪吃老虎,也算是之前对你伤害的补偿了。” 方令水不知道为什么谢必扬对自己的有钱大小姐身份有着迷之笃定,但她懒得分出心神,说了一句“离我远点”后便从他身侧走过。 谢必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直维持了很久。 那种价值的东西丢了都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察觉到吗,这个该死的愚蠢大小姐啊。 走出人群后沿着食堂的路方令水走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身后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装备看起来品级不低,头上一对泛着冷硬冰晶质感的半透明龙角彰示了他融合度不低的银龙血脉。 银龙人。 ——因他没有自我介绍的动作,方令水这样称呼他。 “你刚才没看出来?”银龙人开口。 方令水没有回答。 银龙人原本的神色就很冷漠,没有因对方不回答问题更臭的空间,继续说:“刚刚那个人并不是个合格的伙伴,他的居心不纯。” 方令水有些意外素未谋面的人会特意提醒自己这个,她点头:“知道了,谢谢。” 接着转身就走。 她的平静显然被银龙人当作了不相信,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此刻见方令水罔顾自己的好意,沉默片刻后眉头皱得更紧。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银龙人的脸上难得流露一丝困惑,旋即又被一贯的冷淡所替代。 不靠装备也不显露血脉,就能成为奥德林宫管家的座上宾,这个女人肯定有什么底牌。 只可惜性格太傲,又或者对朋友太盲目信任,自己的好心提醒被无视,他摇了摇头,这种或傲或蠢的人哪怕有什么特殊天赋也不是值得结交的人。 枉费自己的好心提醒了,他想着,也转身沿着来路回到了人群之中。 27. 鼎鼎大名的苏少 宴会厅内,方令水刚落座,人群若有似无的议论声尚未平息,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不少玩家认出了她——正是那位半巨人管家。 苏云章背对着厅门方向,轻捏着红酒杯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听见身边人的提醒后转头看着那个女半巨人管家的身影,将酒杯放下后理了理衣领起身朝着对方走过去。 身后几个跟班也随着站了起来,有人小声艳羡道:“不愧是苏少,就连这个宫殿的管家都特地来见。” “那可不?苏少之前送来奥德林宫的礼物整个奥德林城都找不出第二件,放在我家那里都能买一套房了!” “天呐!看来这次任务非苏少莫属了。” 司空见惯的追捧让苏云章听得有些腻味,要不是他用惯的人手没有拿到头盔的,他哪会纡尊降贵忍受这些没见识的人可笑的夸赞。 他象征性地迎了两步,姿态从容等着管家来向自己道谢或者其他什么。 管家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半分,径直地越过。 苏云章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声音也一时被掐断,刚才还在吹捧的几名跟班更是有些脸上挂不住。 管家在方令水面前停下,看着举起勺子准备挖面条的方令水,她道:“这位客人,莉莉安娜小姐说您已经为她献上了血蔷薇冠,这份礼物足够贵重,您如果为难,不必勉强参与胸针的寻找。”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血蔷薇冠? 那是什么东西?周围绝大多数玩家面面相觑。 面对这样无异于救命的一番话方令水并没有显露出欣喜的神色,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她放下没有舀起半根面条的汤勺:“我再看看。” 管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沉默片刻后道:“好的客人,奥德林的主人会尊重您的决定。” 说罢,她转身便走。 人群在半巨人压迫的身形离开后重新活跃起来,只是气氛变的更为微妙。 “那女的什么来头,血蔷薇冠又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这个破游戏太真实了,这群NPC一点都不拿我们玩家当玩家,平时一个个脾气大得很,这是开发商对待消费者的态度吗。” 苏云章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脸色沉沉,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苏少……”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开口,说了没半句,就见苏云章将酒杯网桌子上一放,大步朝方令水的方向走过去。 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朝自己走过来,方令水抬头,瞧见的是带着小跟班几个的苏云章在自己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瞧过来:“你的ID是什么。” 面前方令水没有说话,等了两个呼吸,自己身后的跟班居然也没有点名自己的身份,苏云章越发觉得这几个人用得不顺手,他冷冷扫了几眼,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诶,我们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苏少,能看重你问你ID是你的福气,怎么不说话!” 苏云章只能自己开口:“不愿意暴露名字我也不强迫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金色品质道具,装备,资源,钱,你尽管开口。” 金色品质四个字一处周围玩家登时回过味来,暗想怪不得她能被半巨人管家这种高级NPC另眼相待,现阶段游戏里这种品级的道具可都是有市无价的。 看她穿的那么穷酸,也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 苏云章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一个连好点装备都穿不起的普通玩家,倾尽所有换来个接近高级NPC的机会,算是豪赌了,现在有自己给她托底,只是换个获取渠道——正常人都会心动的。 熟料对面的低级玩家居然收回目光,一句话不放。 苏云章的笑容僵住了。 “妹子你还不快点回答苏少,”有人福至心灵地接话,“那种东西不是你这种玩家能随便拿出来的,花了不少钱了吧,全部家当?别还是借了贷款吧?不要用你的全部身家来挑战我们苏少的零花钱好吗?” 不知从哪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方令水看了眼早就回满的疲惫值,懒得说话。 跨入门的银龙人看着不远处方令水被人为难的现状,省下了多管闲事的念头。 苏云章等了片刻,瞧对方居然还在一勺勺挖着一根半截的面条故意冷落自己,脸色骤然变沉。 “你以为不说话就行了?我告诉你,我们苏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玩不下去游戏!你信不信!”窥见他的脸色,跟班道。 这话说得狠,但没人觉得他是在说大话,以苏家的财力,大可以雇几个高等玩家天天蹲复活点,把一个人生生杀到退游。 游戏到底只是游戏,何必为了玩游戏得罪现实的有钱人?有人暗自摇头感叹这女的真是目光短浅,冷不妨对上银龙人的眼神,情不自禁得一哆嗦。 收回目光,银龙人看向方令水,有些好奇她会如何回应。 却见此刻有个令人厌烦的身影又一次挂着满脸笑容从人群里探出头:“诶!天呐,这不是苏少吗!我说巨人,你家世再好也要给我们苏少一点面子吧。” 又是火上浇油的“劝和”,苏云章自然冷笑一声:“哦?难道是我认识的哪家千金?” “既然这样,不如和我来场公平的对决。”他说着,拔出寒光凛冽的剑。 似乎是威胁产生了效果,方令水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和苏云章对视,在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下,身形忽然变得透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此消失。 ……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我靠,躲下线了?”有人暗自吐槽。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跑得倒挺快。” 空荡荡的座位上被搅和得稀烂的面条让苏云章看得不快,但对于她的不战而屈只觉得轻视之余有些不解气,装什么神秘高手,还不只是怂货一个。 要是从前他倒是还可能看在女人出众的气质上稍微优待一些,但现在…… 自己心有所属痛改前非,为了彻底扭转自己的风评,只觉得世上的女人除了妹妹苏软和女神虞青淬外都是俗物,不可能给她们什么好处。 苏云章环视一周,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必扬自然打蛇追尾地上前与他攀谈,几厢对话下,苏云章觉得游戏里终于有个说话中听的人,满意地举杯冲他微微高举。 谢必扬自然受宠若惊地乱抓起酒杯低低应和,然后喝干净了杯中酒。 将这位公子哥毛捋顺了,谢必扬倒是没忘了方令水——她肯定是认识苏云章的,这意味着她多半也是京圈的人,指不定是哪家小姐。 不过看她不敢正面对刚的样子,应该是有钱,但没到苏家那个级别不能硬碰硬。 谢必扬眼珠转了转,又把酒添满。 而现实,方令水握着勺子的动作不变,她今天吃的是烫饭,十二块一碗,热乎乎连饭带肉菜汤,用勺子很合适。 这个点,应该是宁盈摘头盔下线吃饭了。 她的思绪从一夕之间态度变化极大的半巨人管家以及轻松到诡异的生路上一闪而过,挖了口烫饭送进嘴里,沉浸在干饭的氛围中。 甚至把碗里的配菜都拨弄到最上面,满满当当拍了照发给梅姨: 【令水:[图片]】 【令水:梅姨,我今天吃的是烫饭。】 【傲雪红梅:好,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呢。】 奥德林城,宫殿内小宴会厅。 角落里银龙人摇了摇头,对方令水的评价又降低一个档次,看来这次【莉莉安娜的烦恼】,并没有值得自己在意的对手。 拒绝了身侧人递过来的酒杯,他转身离开喧闹的宴会厅。 夜色静谧 。 银龙人沿着隐蔽的小路往里走,月光被高大的树木切割成满地边缘柔和的光与暗,为了适应巨人族身型所造就的巨大宫殿,一个人类玩家想要隐藏自己实在太过容易。 绕开巡逻的护卫,他一路潜入花园深处。 来奥德林宫之前他就做足了准备,根据搜集的线索他自然知道莉莉安娜所谓丢失的胸针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秘密藏在她卧室外的一个隐秘庭院。 沿着调查过的路线,来到片被魔法屏蔽笼罩的区域,银龙人使用道具后轻易穿过,终于到达。 庭院中心有排列整齐的数株黑色莴苣状植物,枯萎根系渗出了绿色的黏液,干瘪的茎叶几乎要垂到地上,他蹲下身带上蓝色品质的手套试图采集。 手指碰到粘液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烧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仅仅因为接触就损毁腐烂的手套,感知到自己的血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下降! 银龙人猛地抽手,却发现自己的血量仍持续下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无法挣脱! 紧接着他感受到地面忽然猛烈地抖动起来,忽然出现在脚下的裂缝让他不受控制地跌落,是地震吗?不,不是! 他摔在深红色裂缝里光滑的地底,眼睁睁看着上方的地表土壤缓缓闭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鼻尖越发浓郁的霉变味道。 【叮!检测到玩家已经死亡,是否支付一枚晶币原地复活?】 复活—— 白光闪过,他站在黑暗的光滑温热土壤里感受着窒息与土壤的压迫,拔出剑劈砍着周遭泥土,每次挥砍的缝隙都被持续落下的泥土掩埋填平。 于是死亡。 【叮!检测到玩家已经死亡,是否支付一枚晶币原地复活?】 复活—— 【叮!检测到玩家已经死亡,是否支付一枚晶币原地复活?】 复活—— 【叮!检测到玩家已经死亡,是否支付一枚晶币原地复活?】 复活—— …… 记不清到底死了多少次,在晶币即将消耗殆尽前,他终于凿穿了一个堪堪容纳自己爬出去的洞,敢在四周怪异的泥土填平这个洞前,终于抓着黑色莴苣的根爬了出来。 他跪在庭院的泥地上大口地喘息,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又一次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前一秒,才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每处都遍布了霉菌般微微蠕动的绿色粘液。 【叮!检测到玩家已经死亡,是否支付一枚晶币原地复活?】 他没有再选择复活,这种持续掉血的DEBUFF不解决最终的结局只是耗光晶币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银龙人不甘心地维持着跪地死亡的姿态。 ——只能先下线了吗? 他想着,觉得自己距离完成任务只差一点距离实在心有不甘。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小山似的半巨人管家举着银杯走到庭院中,看到地上处于死亡状态的银龙人冷笑一声,用空闲的手向他抓去。 !!!被发现了! 死亡再复活循环之间耗费的时间太长了,银龙人在复活试图逃离和被巨人拿住可能带去其他地方的选项之间犹豫。 就看见管家的动作停在半空中,遮住了月亮的光芒,巨大黑暗投射下他不敢有其他动作,听见管家用叹息的声音说:“尊贵的客人,你本可以不必来的。” 银龙人嗅到了某种不详的预兆,当机立断选择了下线,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与夜色几乎融合的方令水,莫名想—— 看来对方至少不是个蠢人,这次输给她,算自己看走眼棋差一招。 不过下次见面,不会再被蒙蔽让你再抢走自己的果实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原地退出游戏,并在后来无数次为自己此刻的果决而感到庆幸。 28. 自杀全书完 看见银龙人在自己面前消失,管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来的时候她就修补了魔力缺口,这群异族人如果不想放弃自己已有的一切,即便“复活”也只能再一次停留在原地。 能够拿出破坏结界道具的人类不会舍得一无所有地回到最开始,所以她只需要加强守卫,看到对方就将其抓起来囚禁直到…… 不久的将来。 至于方令水,管家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确定她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还是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路过。”方令水这样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真的是路过,不知道是宁盈还是其他游戏头盔拥有者,在方令水吃完晚饭回宿舍后很快地就登录游戏,她按照自己现实的道路七扭八拐,就来到了这里。 管家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手中的银杯反射着月亮锐利的光。 吱嘎、 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此刻的僵局,头顶上方一扇窗户被推开,倾泻的月光照亮了莉莉安娜的脸,巨人族的少女趴在窗台上,宝石绿的眼眸比人类脚下所踩的地方更像一座春日庭院。 “是你呀,”方令水听见她说,“你是来找我索取愿望的吗。” 宽大的手掌从窗口伸出来,管家迟疑一瞬,就看见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方令水还在疑惑,就看见管家叹了口气,一手将自己的腰掐住,把银杯和自己一左一右地放在莉莉安娜的两只手中。 她才看见,银杯中正微微晃动着的绿色液体,和花园里的十分相似。 又一次进入莉莉安娜的卧室,这次靠着不同寻常的进入方式,方令水倒是荣幸得来到了纱帘之后。 莉莉安娜将银杯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接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精致的娃娃屋玩具,把方令水好生生地放了进去。 还以为会被灭口的方令水见状,随遇而安地坐在了不是特别柔软的玩具“小床”上。 对于她的态度莉莉安娜很是迟疑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提起类似于放了自己的请求,也很有自己小心思地没再多说什么。 “啪嗒”一声将玩具屋的屋顶盖上,确认对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之后,莉莉安娜犹豫了一会还是将她收进抽屉里。 黑暗会让人产生遥远的错觉,方令水听见了痛苦的闷声呻吟,持续了很长时间。 娃娃屋只是个普通的玩具,贵为一座城的小公主,也不会奢侈到每件东西都是高品质道具,哪怕方令水只是个没有什么道具和技能的玩家,只需要动用一些脑子就可以打开这个娃娃屋。 至于娃娃屋外面的抽屉,巨人族的尺寸显然能让她至少露出一只眼睛窥探。 可是直到呻吟停息又再度响起,方令水都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 甚至于在寝室熄灯之后干脆闭上双眼,保持了整个视野都与左上角相同的黑暗,昏沉睡去。 而莉莉安娜手持匕首赤脚站在地板上等待很久,烛火为那座爬满青苔的春日庭院点上了闪烁光泽,终于咧着嘴巴笑了起来。 有霉菌似的绿色液体自不会再刻意发出音节的喉咙跌落。 她像童年第一次得到这样精美的娃娃屋玩具时那样,极开心喜悦地在管家的凝视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隔着窗户看里面沉睡毫无所知的小人。 “她没有偷看我的秘密诶,泰贝莎。” 半巨人管家泰贝莎轻轻擦拭着她的嘴角,那些绿色黏液也瞬间将她的手指染色皲裂:“是的,殿下。” “故事里说这样的人可以当作朋友是吗。” “那真是她的荣幸呢,我的殿下。” 娃娃屋里的小人类还在沉睡,毫不设防地在足以碾死她的异族掌中以信赖的姿态睡去,让莉莉安娜联想到童话里纯洁的小羊羔。 她信任我,莉莉安娜骄矜地点头,她都没有离开。 方令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脱离游戏的,只是醒来的时候左上角的小窗口消失了,她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吃饭上课,再一晃眼,就看见莉莉安娜的绿色眼瞳隔着窗户在不错眼地盯着自己。 冷不丁对视还有点惊悚。 就这样僵持了几天,莉莉安娜本想将她放走,但是管家泰贝莎建议“留”下这个来之不易的可靠朋友到宴会前,莉莉安娜接受了这个建议。 方令水一时没有出去的办法,渐渐也只能习惯,期间按部就班地生活,时不时接受莉莉安娜的投喂和粗糙的手缝小裙子。 又是一天,方令水出现在娃娃屋里。 无聊的莉莉安娜把自己做到一半的小裙子放进去比划,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话,走廊尽头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靴底敲击路面的声音张扬,方令水在娃娃屋里都感受到了轻微的震感。 “我亲爱的小妹妹,你躲在房间里做什么?” 莉莉安娜将娃娃屋往身后藏住:“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探望你啊,安娜。” 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下一刻方令水猛地感受到天旋地转,没来得及关上屋顶的莉莉安娜看着自己的几个兄弟为首的那个单手抢走娃娃屋,脸庞微冷。 一张长相与莉莉安娜有三分相似的脸出现在窗口,男性半巨人随意一瞥,忽然嗤笑出来,他拉长声调:“这是什么?安娜,你圈养的小宠物?” 身后的两兄弟发出低低的笑声。 方令水感到不妙,果然下一刻娃娃屋会被猛烈地摇晃出来,她差点没有被半成品裙子上和她手臂那么长的针刺个对穿。 莉莉安娜劈手将娃娃屋夺回:“她不是宠物!” “不是宠物?”男性半巨人戏谑地看着莉莉安娜,没有再抢走这个人类的想法,“天呐,安娜,你已经沦落到要和人类这种东西做朋友了吗?” 莉莉安娜的手指攒紧。 男性半巨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往前倾了倾声,压低声音道:“哦,对了,姐姐大人离开之后你就没有朋友了呢——”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便被匆匆赶来的泰贝莎拦在莉莉安娜身前。 “塔巴尔殿下,”泰贝莎微微欠身,“莉莉安娜殿下需要休息了,领主大人下令,任何人不能打扰她。” 塔巴尔冷笑一声:“泰贝莎你倒是忠心耿耿,姐姐大人离开这么久还护着安娜,不过——” “喝了这么多次激发血脉的秘药,她还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药力连皮肤都透不过溃散在喉咙,根本到不了核心,简直不配做我们家族的女孩儿。” 泰贝莎的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又躬了躬身:“殿下您该离开了。” 见她不接招,塔巴尔冷哼:“现在有无数人在看着你啊,安娜,你的胸针还没有被找回来吗?” “妹妹,我们宴会上见。” 说罢,他隔着娃娃屋看了一眼方令水,挥了挥手,带着两个兄弟转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莉莉安娜像泄了气一样坐了下来,胸膛轻轻起伏着。 几人来得匆匆,走得莫名。 方令水靠在墙壁上看着这场闹剧糊涂落幕,猜测或许这几个莉莉安娜的半巨人兄弟是有其他目的,但是瞧见自己,便更改了最开始的计划。 毕竟一个能够随时下线的异界人类是最好的传声筒,能够将莉莉安娜的怪异、秘密、困境……全都说出去。 而他还能够毫发无伤地抽身。 “你听见了,”莉莉安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你会说出去吗?” 人类是没有资格参与巨人公主生日宴会的,更无法得知宴会居然有激发血脉的仪式,看着这个面对无法觉醒血脉可能而用拙劣借口逃避宴会的巨人族少女,方令水有些头疼—— 这都什么事啊。 “不说。”方令水随口道。 莉莉安娜听见这个回答勉强勾了勾嘴唇,在泰贝莎的注视下,叹了口气:“这几天你为什么不试图逃走呢?你明明早就知道的吧,胸针丢失只是我的借口。” “你留下来当我的朋友,那么我也该相信你的。” 真是任性的公主殿下啊。 方令水没指望她会听自己的一句不说就相信自己的人品,但眼见对方似乎准备用什么特殊方法让自己保守秘密,她一时有些警惕。 莉莉安娜深深看了她一眼,还在犹豫挣扎,忽然听见自己沉默寡言的人类朋友说话了:“也许我有办法。” 她很明显地愣住了,与之同时出现的是泰贝莎冷酷审视的眼神。 方令水打开仓库取出一件道具—— 【取之不竭的药盒】 【品质:紫色】 【详情:品类混杂的药物,试图丈量一生痛苦,老而病,病而死,倘若灾厄不幸可以被治愈,那应当是填平大海的数量。】 【使用方法:摸取药品种类,请注意,数量虽取之不尽,但一共只有三款药品哦~】 她伸手探入,冰冷的触感在指尖蔓延,再收回时,掌心多了一片白色药品。 【速效止痛药】 【品质:白色】 【详情:白色圆片,速效止痛,起效快,效果强,断头轻柔地像蝴蝶在你颈间轻轻一吻。】 【使用方法:吞服,然而卓越的药效带来的是猛烈的抗药性,之后再次使用,身体对同类药品的敏感性永久降低。】 方令水没来得及向下看完使用方法,目光凝聚在蝴蝶两个字上,拔出长针,银色的针尖在烛火下一闪而过冷洌的光,动作快得连泰贝莎都来不及反应—— 在两个巨人的惊愕目光下、 直直刺向自己的脖颈。 莉莉安娜猛地站起身来,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你的办法吗? 宁静的长夜,有人合上薄薄的书页。 ——全书完。 29. 生日快乐 凌晨,大雾,太阳还是未成形的胎心,影影绰绰在薄薄一层的地平线下,预备如常初升。 复合家具甲醛的味道在鼻子里弥漫,[灰点是墙上的霉菌]这个意识出现在脑海的时候,方令水才发现自己已经维持着俯趴的动作睁开眼很久了。 从冰凉的宿舍地面上撑起身,看着地面上一小片干涸痕迹,[暗红色是血],她想。 过了片刻,逐渐清明的大脑让方令水能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地上干涸的血液痕迹应该是自己摔倒后鼻子撞击留下的。 但是不应该啊,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成? 明明第一天就验证过,游戏里遭遇的伤害会一比一对应到现实,方令水摸了摸脖子,却意外摸到粗糙的凸起。 她爬起身对着小镜子抬高下颚,发现咽喉的正中有一个拇指大小、淡粉色的圆痂,想到什么她摸了摸后脑勺,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与之对应的另一处。 怎么会这样? 自己应该已经轻松地死去回到现实世界,或者干脆清爽地死在异族降临前。 为什么会这样。 ——难不成自己成了某个三线配角? 悚然的一个念头这么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方令水犹豫要不要买点泻药吃吃来证明这一点,毕竟没有几本会写配角拉稀给读者看的……对吧? “额,你坐地上不冷吗?”门从外面被打开,不算熟悉的室友看见方令水下意识开口询问。 看见她手上拎的行李箱,方令水站起身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天,现在已经到了周一,连周末必回家的室友都回来了。 而手机未读消息里挤满了梅姨的询问。 两人生疏打了招呼,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方令水回了梅姨的消息后收到劈头盖脸几条六十秒的语音,责怪这个孩子手机欠费都不知道,她头疼之余,嘴角微微一弯。 中午,方令水刚吃完饭忽然眼前一绿,是莉莉安娜的眼眸在丝绒垫子外骤然亮了起来:“你来啦!”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再——” 她没说下去,泰贝莎的身影从莉莉安娜身后出现,浑浊的眼睛在瞧见方令水时没有多余的神色:“欢迎回来,客人。” 泰贝莎是和自己的公主殿下一起亲眼看着这个异族人直截了当地自裁的,莉莉安娜对于异族并不很了解,哪怕知道在这个阶段死亡对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重来数次的游戏,在看见她决绝自杀的瞬间是无法想起的。 生与死的巨大冲击,落于懵懂的公主殿下眼中,便成了完美的朋友。 忠贞,信赖,痴愚的情谊,像是愿意为了她而以荆棘刺破胸膛、永夜高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不死鸟。 这是极不明智的幻象。 当然,莉莉安娜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能够“复活”的,她仰起一瞬间仿佛成熟不少的脸庞,问泰贝莎:“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吗?还是她真的愿意不再踏足这个世界。” 【游戏】内测到现在,因为至高权柄拥有者的影响,几乎所有被圈养而无所知的人类都下意识地忽略祂的不合理处,只有极少数特别敏锐的人能够察觉到祂绝不可能是普通游戏。 泰贝莎觉得或许这个人类就是察觉到了这点,然后选择了狂赌一把。 她的公主殿下是绝大多数人穷极此生内能够听见的最尊贵的名字,所以人类会试图用“友谊”“朋友”这样的字眼来蛊惑她。 但泰贝莎并不担心这一点。 莉莉安娜殿下尚且年幼,拥有个能够给她友谊幻想的人类种族朋友不是坏事,包括不久将来可能到来的背叛。 泰贝莎确信,这个狡诈的人类既然选择了用“死亡”来获得莉莉安娜的信任就绝不会轻易“复活”,但她并没有阻止等待两天后就急不可耐和朋友重逢的莉莉安娜将对方完整且秋毫无伤地复活。 渺小的疮口,只会命中情感中的软肉。亲爱的公主殿下,这也是命运因对您的怜惜尊敬而献上的馈赠。 那么现在,你的名字可以被聆听了。 “名字吗……嗯……”被问及这个方令水异常明显地迟疑了,“我不想说可以吗。” 莉莉安娜双手将她捧起:“当然可以呀,你没有选择骗我诶,人好!” 落后一步的泰贝莎面色一如既往地深沉,看不出喜怒。 听莉莉安娜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感动,方令水有些心不在焉,确认自己的“复活”是这位巨人族公主的手笔后她悄悄松了口气。 “……我确信你不会说出去啦,其实你说出去也没关系的小人,反正我是没办法度过这次生日会啦,大不了就被领主大人放逐出去历练,我们家的女孩子笨来……” “小人”方令水打断了莉莉安娜蓬勃的感情而生出来的喋喋不休话语:“我说的办法不是保守秘密。” “啊?”莉莉安娜还在发愣,泰贝莎已经缓缓掀开眼睑。 方令水打开仓库,找到之前没用完的【速效止痛药】,她盯着“蝴蝶在你颈间轻轻一吻”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和其他一些没用的东西一并挂上了交易行。 她一边操作一边想,早知道就些时候再用了,平白浪费了无痛自杀的大好机会,下次再想死得这么轻松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将念头压下去,方令水确认仓库已经足够空旷,这才取出她想要给莉莉安娜看的东西。 【盐酸舍曲林胶囊】 【品质:白色】 【详情:一种用于治疗抑郁的药物,能够让服用者暂时平静,剂量足够大的话或许能够微笑着为爱人刺下最锐的匕首。】 【使用方法:吞服,剂量是人为规定的,使用者可以自行权衡,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心灵。】 莉莉安娜看着她掌心出现的一些细小胶囊,好奇探头:“这是什么?” 方令水答:“一种治疗心理问题的胶囊状药物。” 泰贝莎双手交叠在胸前:“这是你的方法吗,客人?请恕我直言,世上多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并非所有的困境都能够依靠着所谓心的力量而达成,过于夸大心理作用是不明智的选择。” 言罢,泰贝莎发现对方像是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那样,还在源源不断地掏出这些没用的药物。 多到几乎要将这个小人淹没。 方令水是这次遇到莉莉安娜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里从某个配角口中看到的只言片语,知道这位殿下的症结所在。 而恰好,她的天赋能够起到一些作用。 【取之不竭的药盒】不愧它的紫色品质,方令水揉了揉酸软的手终于停下来,看着这些把自己小腿淹没的胶囊点了点头。 莉莉安娜不知道她的用意,在泰贝莎的出言阻止之后摇了摇头,继续信赖地托举着,现在方令水停下来也是因为莉莉安娜合拢的双手快要捧不住胶囊。 “你的秘药之前都是直接吞服,而后药效直接在表层溃散,是因为?”方令水问。 泰贝莎开口:“殿下的皮肤对于秘药的排斥反应强烈,药力在接触口腔的瞬间就会与自身魔力会发生反应,根本无法渗透到更深处。” 几十年来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泰贝莎早已做好了陪伴她踏上放逐的准备,她看着这些见所未见的人类药物,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 方令水见对方没有反应,沉默片刻,直说:“她的全名是盐酸舍曲林缓释胶囊。” 缓释? 泰贝莎猛地意识到什么,向前迈上一步:“不可能,秘药会与一切有魔力与生命的物体产生排斥— —” 莉莉安娜在她震惊的目光下径直起身,双手托着方令水来到银杯秘药上方,任由对方将这些如糖果般怪异的小东西悉数推进其中。 哗啦啦的声音,轻轻的胶囊没有沉底,在暗绿色的液体上轻轻飘荡着。 方令水:“……作为救命的谢礼,我在这里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莉莉安娜殿下。” ———— 宴会当夜。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吹落,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 奥德林城的主人没有亲自降临这片光影交错的宴会,各界宾客陆续到场,也有三三两两的玩家混迹其中。 曲过几首,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塔巴尔靠在柱子上,手中的酒杯轻轻旋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一抹弧度:“可怜的安娜,她的胸针还没有找回吗。” 后方他的兄弟们发出低低的笑声。 “一百岁了,连真正的血脉都没有觉醒呢。” “母亲大人早就该将她驱逐,这样的罪人,不配留在奥德林。” 随着巨人族男子们的举杯相庆,窃窃私语从一众贵族席间蔓延开来,水渍一样缓缓扩散。 玩家那边也不能平静。 “什么情况?都快一千个人了,这个破任务还完成不了?” “我还等着升级呢,这个莉莉安娜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啧,说不定这个任务根本就不能被完成,我看就是策划看我们升级太快,故意搞出这一出让我们卡级!” 拉低披风兜帽,阴影中的少女放下从宴会开始前就一直举在手心的酒杯,清透的液体直到重回桌面也没有发出哪怕是涟漪的变化。 她打开列表给一个ID发去消息:“去查,是谁完成了这次任务。” 对面很快回复:“任务?什么任务?莉莉安娜的那个?有人完成了吗没显示啊,倒是赦东流不久前发的新副本我们人准备好了。” 精灵贵族在欢笑声里隐约意识到什么,狭长的眼眸扫过去,无人处只有一束清冷的月光照在纹丝不动的酒杯上。 错觉吗…… 很快她就无暇顾及这一点错觉了。 因为此刻,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塔巴尔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耳侧各个种族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像是被卡住喉咙一样骤然消失,他瞪大了眼睛,连酒杯脆裂在手中都没能觉察。 “不可能……”他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个有一半巨人血统的生物,“她怎么可能……” 世界频道沉寂一瞬,接着轰然炸开—— 【原少松:什么情况?有人完成莉莉安娜的那个任务了!!!!】 【抱歉我无敌:什么!还有高手!】 【王书:隐藏大佬!膜拜膜拜膜拜!】 方令水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莉莉安娜的烦恼】任务的完成,随着一声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系统提示,她看着自己的等级迅速突破关卡,来到29级。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赦东流】 【等级:29】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怜生西王母(红)】 【生命值:10/100】 【体质:65】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80(70+10)】 【精神:100】 【能量:50/100】 关闭个人面板,她站在新的副本入口,对着前面的准备招揽自己的几个玩家道:“啊,我没有天赋,19级,巨人族,第一层还没开。” 30. 【雍和选秀实录01】 连续被多支队伍拒绝,方令水站在副本入口处的广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又一拨人进入副本。 她今天还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系衣裳,最近遮挡面部的玩家越来越多,带着隐匿面巾的方令水混在来来往往的玩家中毫不起眼。 “诶,小姐姐,你也是来刷副本的吗?” 有声音从身侧传来,方令水偏头,看见个穿着普通的男性玩家朝着自己笑笑:“我看你站在这边好久了,是不是没找到队伍,我这边有三十多级的大佬带飞,你来不来?” 方令水眼睛微抬,自己居然又有这种好运吗?她没有犹豫:“好的。” 男玩家见她答应,当即松了口气笑着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下,此刻那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身穿褐色劲装头顶龙角的男人身高颀长,漫不经心将后脚踩在石柱上,身体倚靠成一个斜角,看着头顶约摸和自己胸口齐平的双马尾少女双手在自己的头顶捏着什么,忍不住低笑:“这不是挺可爱的,遮住干什么?” 声音清澈悦耳,笑意温柔。 少女不服气地鼓囊了什么,发现方令水两个人走近,放下手道:“诶都来啦?” 随着她的动作一对小巧玲珑的鹿角映入眼帘,看来是鹿人族,方令水了然。 “刻骨大佬,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先前拉方令水凑人头的玩家凑到龙角男人面前崇拜问。 被称作刻骨的龙角男人没看他,低头查看了聊天页面:“焚心他们正在路上,加上你们两,还差一个人。” 男玩家“哦哦”两句,又退到方令水身边。 鹿角少女瞅了方令水一眼,挥了挥手:“你好,我是冷酷子,他是刻骨,你怎么称呼呀?” 【冷酷子】、【刻骨】和【焚心】一听就是昵称,方令水没想到随便被拉进的队伍里面居然有三个是赋名玩家。 八人副本里,超过三分之一的玩家都是赋名玩家,这在游戏初期的路人队里是很豪华的配置了。 她道:“喊我巨人就可以,没有天赋,19级,巨人族,第一层还没开。” 冷酷子听见这话没有让这个废物滚出去,微微一笑点头:“好的巨人。” 先前的男玩家顺势和方令水低声解释:“你喊我狼人就行,能看出来吧?” 瞧着对方伸过来的手上稍微比正常人长上些许的指甲,方令水顿了顿,接着点头。 显然狼人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拉入这个队伍,而方令水大概是狼人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弱势而拉来垫底的。 “刻骨老师?真是你啊?”一个带着笑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刻骨掀开眼帘,瞧见一个短发干练的女玩家向自己靠近,他皱眉想了会确认自己不认识对方:“你好,你……是我粉丝?” 女玩家快步走来:“嗯,我刚看完你的教程呢,好可惜我用不了你的解法拿不到完美结局。” 方令水还是此刻才知道还有【完美结局】,她默了默,顺手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发现刻骨是个拥有五位数粉丝的游戏博主,前段时间沉寂许久,最新出圈的是【桃花源民宿】的相关图文教程。 而这次狼人和方令水之所以能够和他同行,也是他为了回应质疑所以只带自己的两个同伴,随机抽取路人队友进入副本。 听见女玩家提起自己的实力,刻骨笑了笑:“其实可能还有别的解法,毕竟还有真实结局和隐藏结局,可惜副本不能重复进入不然我还想刷一下。” 女玩家目光扫过队伍:“你们这是准备进副本?还缺人吗?” 闻言刻骨看了一眼冷酷子,冷酷子抬起头没什么表情,轻轻点头。 刻骨便对她道:“不介意的话一起?” 女玩家于是站到队伍里,左手放在胸前笑吟吟:“也行。” 刻骨微微皱眉,好轻佻的女人。 片刻后得知【也行】是对方ID的众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也行挑了挑眉:“嗯?你们不会觉得很朗朗上口吗?” 冷酷子瞧了她好几眼,噗嗤一笑:“好的,也行。” 狼人干咳一声,嘴角抽了抽:“哈哈,确实很朗朗上口,就是,就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几人对视的同时,世界频道忽然炸开一条金色的全服通告—— 【叮!恭喜玩家“安如”通关副本《雍和选秀录》,解锁真实结局——】 正在感慨有四个赋名玩家他们队伍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狼人一愣,忍不住啧啧两声,转头对刻骨说: “大佬,这个安如还真有点厉害,不过说实话这么快出来隐藏剧情应该没怎么挖的吧,我感觉这次的隐藏结局肯定能在咱们队里出来!” 刻骨本拧眉思索,听了道:“他们应该有特殊打法,难道是直接杀穿副本吗?” 也行好奇地插了一句:“见到NPC就杀吗?这次特殊副本没有规则限制?” 多想无益,没有进副本所有的思索都是空谈,刻骨摇摇头:“不确定,进去看看再说吧。” 方令水垂下眼默不作声。 真不愧是天赋榜排名第一的人啊,从副本入口地址曝出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来了。” 结束上一个话题,刻骨忽然开口。 几人抬眼,看见一行三人正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身穿墨绿色法袍的女玩家,应当就是刻骨口中的“焚心”了,她面容精致冷淡,银灰色卷发披散肩头,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元素波动。 身后两个穿着如出一辙中级装备的男性玩家无形之中就像被她压了一头,沦为随从般的存在。 “焚心。”刻骨喊了一声。 焚心闻声点头回以微笑,稍稍驱散了周身略显阴冷的感觉:“我看你说人齐了就过来了,他们俩都是龙族,一个是水系28级,一个是风系27级,刚好是亲友呢。” 因为队伍里同时有两个没有昵称的同种族玩家,二人便各自区分开来,叫做水龙与风龙。 他们介绍的期间焚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路过方令水时多停留了两秒,辨认不出对方的种族,料想应该是个普通路人。 普通路人这个身份粘连的某些记忆,令她有些不快。 这些不快并不是对着方令水的,她自然也没有表现出来,等着风龙水龙各自说完后同刻骨道:“我们进去吧?” 刻骨点头:“好。” 【叮!欢迎玩家进入《雍和选秀实录》】 【主线任务:完成选秀。】 【雍和宫内有无限可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请尽力妆点你的美丽——】 【让君王为你倾倒吧。】 系统的提示音还没落,方令水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耳边传来朦胧惊愕的声音—— “我艹怎么回事!” “看不见了!” “啊?什么鬼啊这都是 ,别叫了我听不清系统说话了?” 方令水站在原地,黑暗的一角像规整裁下的半张夜晚。 一个饶有兴致的女声在她右手边响起,有着格格不入的愉悦性味—— “哇塞,当盲人吗好刺激。” 似乎是女人愉悦的声音。 黑暗里方令水眨了眨眼,静候副本掀开它的第一张牌,她隐约听见有人摸索着向前犹豫迈去,脚步声悠远模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家先不要乱动。”关键时刻,刻骨的声音从不远的略高处传来,“焚心,可以引火照明吗?” 技能虽然是都可以相互学习的,但是如果属性契合自身种族或者天赋的话,学习起来会事半功倍,刻骨选择让焚心照明,多半是因为她与火属性比较契合。 “……好像不行。”没过多久,焚心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什么?那怎么弄,摸黑走?” 黑暗中,抱怨声零零碎碎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技能都用不了啊,什么鬼副本。” “安如他们怎么通关的?人家进去就出来喝水一样简单,我们打火照明都打不起来。” 半路组成的玩家本就不熟悉彼此的声音,加之声音不知道从哪里远近高低地传过来,黑暗将每个人的声音都裹上一层朦胧的质感。 如果不是刻骨和焚心说话的内容,方令水也不敢确认他们是谁,更别提这几个抱怨的了。 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同一个人故意浑水摸鱼多骂几句。 刻骨的声音又一次传来:“特殊副本有各种状况是意料之中的,有我在这里不用慌张,大家先向我的方向聚集。” 语气中的平静中和了黑暗给人带来的不安,众人都出声将自己的大概方位传递出来,原本隐约的骚动被压了下来。 “所有人跟着我的声音走,其他人不要说话,保持安静,用脚探路。”刻骨的声音响起。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在小心迈步。 方令水没有动,她听见有人的脚步从自己不远处路过,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搭上了她的后背:“谁!”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的几个人也汇集在一起。 方令水开口:“是我,巨人。” 旁边的声音大了些:“嗯好,我是冷酷子。” 明明人近在身边,可是声音却还是像之前那样仿佛隔了一层什么,方令水暗暗思索着,没有贸然出声。 刻骨站在原地已经等得有些久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原地大声说话报位置的自己还没有被人找到。 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方位是很危险的,哪怕知道这只是个全息游戏,刻骨的咽喉还是忍不住干咽了一下,忍不住闭上嘴,他倾耳去听。 某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朦胧的黑暗里,湿润的地面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似乎是八个人。 他的脚钉在原地。 犹豫迟疑的脚步声里,有一个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哒哒。 清晰坚定的脚步声在远处停止了。 刻骨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他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开口的时候,有陌生而又朦胧的催促开口:“大佬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你在哪,我不敢走啊!” 清晰的脚步再次出现了、 它离人群,比刚才又近了一些。 31. 【雍和选秀实录02】 模糊的男声安静的同时,方令水确认了自己自刚才以来隐隐的不适感其中之一从何而来。 触感。 搭在自己背后的触感不对,手掌宽大、干燥、指节粗粝。 手掌的主人在听不到声音后抓紧了她后背的衣裳,“冷酷子?”她喊。 “嗯?”手掌主人的方向是模模糊糊的迎合声,音调也听不清高低。 压下群体中窃窃私语那个强有力的声音消失后,细碎的疑惑声水藻一样细密地蔓延开来,焚心不知道刻骨为什么突然不再开口,猜测他大概有自己的考量,也随之紧闭唇齿。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默契和谨慎。 很快一个声音在方令水不远处响起:“不是到底——啊!!” 变形的尖叫声冲破了黏黏糊糊的屏障,男人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狼人捂着自己的臂膀大声疾呼:“有什么东西在攻击我!好痛!” “你现在怎么样?能感觉到是什么种类的怪物吗?”刻骨立刻发问。 “我不知道!”狼人喘着粗气,“我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血条掉了多少!” 刻骨闻言皱眉,继续追问:“那伤口的感觉是像利器钝器又或者是其他?” “像、嘶、像是棍子但是没有那么硬,”狼人说着又挨了几下,“它又在攻击我!它在追我!” 狼人的呼喊拉开了混乱的序幕,方令水在众人慌不择路跑叫之中往不辨东西的黑暗中大步向前迈进,却依旧没有甩掉死死抓着自己衣裳的那双宽大的手。 这绝不会是那个自称冷酷子的少女的手。 混乱的叫声在耳边大大小小响起、方令水忽然有种隐约的明悟,她又说:“冷酷子,我是巨人,你在吗。” 和刚才一样的方位,人的声音传来:“我在,先不要乱动。” 一直在被看不见且不出声的怪物攻击的狼人忍不住抹黑逃窜,期间与不知道是玩家还是什么东西的几具躯体相撞又互相逃窜,几乎力竭后跌在地上,入手满是湿润的泥土。 “地上是什么!水!水还是血!” 这次有人回答他:“唔,应该不是血吧。”只听出一味的语气散漫。 方令水保持着和那只手的相对静止,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碾压,感受着足底的坚硬触感,确信这是一处砖地。 很快又有受到攻击的人忍不住这样窒息的氛围发动自己的技能,发现自己居然成功了,他大喜:“我可以用自己的技能!” 发现这一点的是水龙,说话的同时他用水流给自己套上一层保护盾,确保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能轻易攻击自己,才开口道:“我是水龙,我能操纵水流成盾。” 那边狼人还在被攻击,他一边躲避一边不服气地喊:“怎么会?刚才焚心大佬明明不可以!” 水龙听到质疑回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副本限制吧。” 接着他将自己的水盾又加固了一层,确保黑暗中那个看不见的怪物不能轻易地攻击到自己。 方令水听见旁边属于冷酷子的位置传出声音:“刻骨你可以吗?” 片刻后,刻骨的声音从不远的高处传来:“我刚刚试了一下是可以的,可能这个副本专门限制火系类照明技能。” 说话期间他已经将自己的天赋悄悄运用,发现即便运用天赋也无法在黑暗中视物,好在有了阻拦怪物攻击的手段令他心下稍安:“又或者……焚心,真的是你吗?” 卧底的假设一出,有人忍不住感慨,这就是高玩的敏锐吗? 为什么偏偏是火系被克制,到底是这个副本不允许人看见光明,还是那个人,根本就是卧底。 低低的吸气声闷闷响起,被好友无端质疑的“焚心”没有多余的负面情绪,她说:“是我,现在看不了私聊,嗯,昨天你修装备的晶币不够我给你转了十枚。” 闻言刻骨松了口气正要点头,就听见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万一刻骨和焚心都是卧底呢?” 此言既出,众人虽不尽信但或多或少听入耳中,就连刻骨都不知道该怎样自证。 方令水默不作声。 她倒觉得卧底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这个解密点是要安插卧底作为困境,就不该设置一个看不见的环境,放大人心不安感的黑暗不适合出现需要获得信任后打入团体的东西,何况是一下来两个卧底呢? 但她要是开口解释,不知道自己背后那双来路不明的手是否会有什么动作。 于是干脆缄默,以不变应万变,等待着队伍里以刻骨为首的几位赋名玩家率先破局。 众人们因彼此的戒备一齐陷入沉默,狼人察觉到攻击的消失后暗暗一喜,猜测大概声音是怪物追踪的方式,还没有学会防御相关技能的他顿时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这个猜测就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刻骨自然也想到了,可他如果不出声就没办法号召大家下一步行事,真实结局已经被人破解了其他的结局或许也快了…… 他想到之前自己账号下的那些极度贬低的恶评,刻骨循着记忆“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想到自己的天赋,干脆开了技能朗声开口:“现在情况不明,我先大声说话吸引怪物攻击,大家小声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焚心本想阻拦,然而想到什么率先开口:“好的,了解。” 眼见没有人应和,她索性仗着环境因素换了语气为对方迎合:“好的好的刻骨大佬,您说我们听着。” 连续两个人的小声回应却没有受到攻击,众人也就同意了这个方法,七嘴八舌地小声回应。 见到自己的提议被顺利接纳,刻骨没有多做停留,他硬生生扛住不间断的攻击大声询问:“这里的地方比我们想的还要大,大家报一下自己脚下的是什么,我脚下是干燥的砖地。” 方令水闻言感受着鞋尖处传来的坚硬冰凉触感,却听见冷酷子方向传来的声音:“我这里是木头,像桥。” 接着众人的声音又四面传来—— “我脚下好像……好像是泥地?还有植物蹭我的腿。” “我这里也是泥地,就是感觉好湿,好像是水塘边一样?” 砖地、木桥、干湿软硬不同的泥地。 刻骨回想了一下进入副本前的系统提示,这次的特殊副本名字叫做雍和选秀实录,难道是皇宫里面的御花园? 可是为什么御花园会伸手不见五指? “好,大家先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刻骨压下思绪在三三两两的声音爆出自己的所在之地后开口,“不管脚下是什么现在都暂时是安全的,这个空间地形复杂,跑散了更加难办。” “我先去替你们探路。” 众人没有异议,有人小声感慨:“你还 真别说,跟着大佬就是有安全感啊。”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 片刻后,有人小声关切问:“刻骨大佬,你往哪走?”结果却狠狠挨了一道抽击的痛楚,意识到现在没有大佬替自己当肉盾,痛呼一声后顿时闭嘴。 刻骨没有管多余的事情,确认了焚心是自己认识的焚心,他一边在思索为什么单独她的火系技能无法释放,一边在慢慢摸索向前。 顾及着有其他人在场刻骨不好询问焚心她的天赋能不能使用,感受着脚下泥土的变化,他用空余的手在前方探路。 忽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触感奇特的东西。 尖锐的疼痛瞬间自他的臂膀上传来!刻骨咬牙的同时直接发动天赋挡下攻击,一股力量从掌心蓬勃而出,将怪物重重击飞! “我碰到它了!”刻骨高喊。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全是因为打中了,而是确定了怪物是真实存在可被攻击的,并非无解的规则。 与此同时重物落水扑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待众人稍稍松气,紧接着一个声音自不远处骤然炸响:“好痛!有东西在攻击我!和之前都不一样!更重了!” 原本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让大家都明白,这莫名挨了攻击的是倒霉蛋狼人。 有人忍不住幸灾乐祸,暗想,难道脸太黑也会被攻击? 狼人哪知道别人的腹诽,他本来就没有防御技能,等级又低,连续挨了攻击不知道自己的血量还能坚持多久忍不住心中的不忿。 他漠视了刻骨的询问,自暴自弃地胡乱用爪子泄愤,将周遭的一切都统统割断! 凭什么!凭什么这次自己没出声反而挨到了更大的攻击! 只是下一瞬,又有惊呼声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听清楚内容的狼人也不由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我能看见、能看见了!” 能看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道声音比之前的都清晰,众人只当是因为他太过惊恐大声。 后背的手忽然随之剧烈地震荡起来,方令水正戒备着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更加紧迫地死死拽住,力量之大远非之前,手几乎要钳进她的皮肉之中。 刻骨顿时急切询问:“你看见了什么?” 尖叫着的风龙忘了这只是游戏,一时之间恨不得自己还是瞎子的状态,他死死抓着和自己一道的风龙衣裳:“好多!啊啊啊啊啊好多无头巨人!” 他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张牙舞爪的无头巨人!” 风龙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艰难补充:“嗷嗷还是古装的!” 早在风龙说自己能够看见的时候刻骨就第一时间开始发出声音引得怪物攻击自己,见对方将关键信息说完还没有失明,难免惊疑。 于是又问:“你能看见其他的东西吗?这是哪里?” “古代离宫、古代园林一样的地方。”风龙说,“就是很大,啊啊啊啊啊很大。” 方令水在黑暗中听着,一丝灵光骤然冲破迷雾、 或许焚心那团火焰一直在周遭静静燃烧、 将所有隐约串联起来的她不再警惕那双力气奇大几乎要将自己拽走的手,反而松开自己的掌心向自己的头顶探去。 本该呈放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 32. 【雍和选秀实录03】 根本没有所谓的无头巨人,连黑暗都不是真正的黑暗,或许焚心的火焰正在她周围静静燃烧,只是被割下头颅另藏他处的众人只能看见眼前朦胧的颜色。 所以自始至终她听到的声音都来自于一个个被固定住静止不动的头颅,自己背后的手只是属于一个惊慌无措的玩家—— 【风龙】 联系众人这短暂时间内的遭遇变化,方令水敲定了这双手主人是谁。 是因为头颅从某处滚落后仰视才觉得失去头颅的玩家巨大到吓呆的风龙。 至于他的头颅为什么重见天日,那么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风龙胆子本来就不大,而且玩密室逃脱甚至2D恐怖游戏吓得嗷嗷叫的人多的是,自己一个戴全息头盔的玩家被吓到也很正常吧。 他一边吓得乱跑一边还不忘拽着自己以为的水龙同伴,压根顾不上刻骨的询问。 他边跑边哀嚎:“为什么我怎么跑都不能跑脱,画面追着我,这是BUG吗啊啊啊啊啊退钱!” 方令水被左拽又扯,也懒得折腾随他去了。 见风龙一直没有冷静下来刻骨难免有些焦躁,期间还因为出声挨了几次莫名的攻击,又想问离宫是什么东西,接着片刻后风龙忽然“额”了一声:“等下。” 冷静下来的风龙声音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冲击耳膜,可清晰的质感没有改变,这下有几个人都察觉到不对。 “你发现了什么——”刻骨在他组织措辞的时候快速开口,不顾自己又被攻击了几下。 被重创飞起的狼人此刻也爬了起来,暗想怎么是这么个不顶事的人能看见,要是能看见的是自己肯定一早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提供线索了。 他想着,感受着身上衣服湿哒哒的垂感,嫌恶地一踹。 风龙正想回答,忽然不知怎么一阵头疼恶心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人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原本拉扯方令水的手也松开在空中胡乱扑腾。 只听得一阵溺水似的咕噜咕噜声从风龙的嘴里冒出,狼人顿时息了原本的忮忌幸灾乐祸起来,原来能看见的代价是出局啊。 随着轻微的声响,方令水发现自己也能够看见光亮了。 方令水是第二个重见光明的人,先前被拽着四处跑的时候她随波逐流地任由对方拖着,闲着的手打开手机顺手搜了一下那个“离宫”是什么意思。 现在一看,果然是座奢华秀丽的宫殿。 她蹲下身,视线的边角半个宫装无头巨人做出了相应的动作,确认了方位后快速克制与平时截然相反的视野干扰朝自己的头颅走去。 直到将头颅拣起安置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才有余力转动头颅,却不是环顾四周反而是低头看去,接着试图在乱红飘零的莲花池里找到风龙的头,却始终遍寻不得。 不应该啊,方令水暗想。 却忽然在看到某个东西的时候联想起系统最开始的提示,不由眼神一凝—— 就在风龙感到自己将要窒息口吐白沫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抓着自己的眼眶把自己整个提溜起来、 直翻白眼的他顿时有种得救的庆幸。 水波荡漾中,方令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捞起的“头”。 差点溺水憋死的风龙已经无力感慨为什么自己忘了摘头盔,晕晕乎乎被倒干净口鼻的水,迷迷糊糊看见人影轮廓:“谢谢啊——” “嗯。” 方令水的声音很轻,也有了清晰的质感。 有朦胧的声音“咦”了一声,随即刻骨顿时也意识到了敏锐开口:“又有人能看见了?” 方令水不耐应对盘问,恰好风龙清醒过来,又开始了新的嚎叫:“啊啊啊啊——” 在没有五官不规则卤蛋一般的头上,方令水勉强按照三庭五眼的位置堵住风龙的嘴:“我是巨人。” 就在风龙尖叫的时候刻骨也随之大呵一声,将攻击再次引到自己身上,又朗声询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方令水叹了口气,将风龙的头摸索着转过去,让他能对照着激荡渐歇的水面看清自己,两个一样空白的脸蛋倒映在水里,风龙勉强平息下来。 这就是这次副本所说的“装点”吗? “你们没事吧!”刻骨的声音又传来,接着一声闷哼,显然受到了新的攻击。 手里还拿着风龙的头,对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倒影,方令水不能继续在黑暗中浑水摸鱼了,于是顺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枝娉婷红粉的莲花,嫣然托身凌波间。 拨开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于深浅红晕间瞧见一枚白皙头颅。 自身投下的阴影将刺眼的天光遮住,对方似乎适应了骤然明亮的光线,冲着方令水笑了声:“嗨~” 仿佛能看见那双微眯的睡凤眼在轻眨。 随着包裹头颅的莲花拨开,也行灿烂的声音也随之清晰起来。 有了第一个睁眼的人和第三个被发现的人,方令水自觉可以继续浑水摸鱼,看着也行也迅速明白现况快步走来将自己的头颅安好,一边顺手将风龙的头转身给他安回去。 “谢谢谢谢。”风龙又是连声几句感谢,捂着头还不忘呸呸两下,吐出嘴里残存的泥水味。 又摸着自己的后背和脑袋感觉,在原地慢慢把自己安反的脑袋转回去。 没有五官也挺好的,方令水若无其事转开视线。 接二连三有人恢复光明,为首的刻骨却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契机,难道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却了吗? 他再一次大声询问。 也行没有忽略对方的询问,她按住自己的脖颈,说的却是:“嘘——” 刻骨按下继续询问的冲动,先前作为出头鸟出声引导大家接连被隐藏怪物攻击让他不得消耗了许多能量,现在闭上嘴后攻击消失,另一种焦躁却令他倍感不适。 片刻后,陆续有人的头颅从莲花中被取出。 眼睛作为最直接接触这个世界的器官在被重新启用后,基本所有人都能够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令水想着之前冷酷子和自己说话的声音,从自己折断根茎的莲花旁不远处找到了她的头颅,顺便查看了一下,确定花瓣之中没有类似规则的字句。 随着方令水的走动与视角转换,也看到了也行那个“嘘”字的来源—— 一个手持明黄卷轴的老嬷嬷,穿着与玩家们形制相似却颜色颇显暮气沉沉的宫装,耷拉的眼袋里透着浑浊的光,佝偻着跟在身形高大的无头玩家身后亦步亦趋。 作为场中唯一有具体五官的存在本该比所有玩家都更像个正常人,却偏偏透着股衰败的怪异感。 此刻场内,唯二还没有按上头颅的就是焚心与刻骨。 等到所有人的头依次被剥出来安好,对着技能认出自己小伙伴的风龙如蒙大赦,冲方令水不好意思地一笑就跑过去 找他,跑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光溜的脸蛋根本看不见表情。 黑暗给人带来的压迫褪去后水龙原本周身维持着的水盾也渐渐消散,他呼了口气,挨着兴冲冲跑来的风龙站着。 等到刻骨的头颅归位,对着另一种意义上“无头”的玩家他意识到系统的意思,紧接着在众人的缄默下转身,看清那面目可憎的老妪时他不由紧紧皱眉,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疑似一直攻击自己的武器卷轴上,更是多了几分警惕。 她穿着辨不出时期的古装,糅杂了几个朝代的特点的宫装裹在身上有种滑稽的装点,与嬷嬷相比,没有五官的玩家们反而更令人觉得无害。 随着所有人都安好自己头颅的刹那,原本神态不善的嬷嬷眉间的沟壑似乎也略微舒展了些:“诸位淑女——” 仗着现在没人能看到自己的眼神一直左右转眼珠的风龙听见这开头四个字终于面前确定了副本的大概朝代背景应该是明朝,于是安定下来,不再试图通过形制混乱的建筑推测。 “诸位淑女一路舟车至此殊为不易,八日之后即为选秀终轮,此前雍和宫内行走须得谨言慎行,此卷所载乃雍和宫内规矩,望淑女们谨记于心。” 玩家们猜得淑女大概就是秀女的意思,有玩家暗自嘀咕什么淑女爷们儿要脸,等嬷嬷说完后便又都迫不及待想要去看她手中的卷轴,刻骨自然首当其冲上前伸手就要拿来。 见他如此无礼嬷嬷脸色骤沉,握着卷轴的手对着刻骨劈头就打,刻骨生受了一击感受到熟悉的痛觉,顿时明白原来刚才看不见四周的时候是这个老货在打自己。 刻骨按下不爽胡乱行了个礼仪,风龙在后面看得欲言又止,却发现嬷嬷没有继续发怒,还将卷轴交给了对方。 卷轴不出所料,便是这次规则的载体了。 刻骨双臂打横将卷轴摊开来,焚心也上前在他身旁歪过头去一并细看,片刻后看完的刻骨将卷轴递给她,让她去给其他玩家看。 方令水也温吞排着队走过去看。 【雍和起居注】 【一:人为富贵者容,前七日每日淑女可向自己屋中的梳妆侍女寻求一次梳妆,装点好颜色。梳妆侍女与淑女休戚与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已妆点的美貌。】 【二:每日黄昏时会有掌镜宫人检阅今日妆容,请及时前往容华宫,请尽量保证自己的容貌不在最后一名。】 【三:选秀以八日为期,最后一日黄昏后,可以面见君王定下位份,期间诸淑女务必时刻注意自身言行,温顺恭敬,懿言嘉行。】 【四:夜间可揽镜自照否?】 【五:吾哀民生之多艰否?】 【六:宫内有类似猿猴的生灵,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是无害的,喜爱观察一切,在它主动发起攻击前不可伤害。】 【七:剥皮揎草听起来恐怖,但如果能够换来美貌的话也是值得的,何况皮肤这种东西又不是只有自己身上拥有。】 【八:皇后只有一位,只有最尊贵的容貌才能够得到这个完美的位置。】 完美的位置—— 是否对应的是,完美的结局? 在众人心思浮动时候,对照着又出现驴头不对马嘴的什么梳妆侍女掌镜宫人设定还在纠结朝代背景的风龙看着第七条的那四个字顿时安静下来,嗯,确定了。 但是…… “雍和宫不是这个朝代的啊……”风龙忍不住了。 33. 【雍和选秀实录04】 冷酷子听见风龙的嘀咕,啊了一声:“雍和宫不是那个据说许愿很不准的宫殿吗?” 风龙点点头:“是啊。” 见他知道雍和宫的出处,刻骨把规则卷轴多给他翻阅了一会才传给下一个人。 等最后一个玩家都看完了规则,刻骨叫焚心将卷轴收了回来。 作为赋名玩家,刻骨等人的家底比大多数人都要丰厚。 他从仓库里取出从红到紫七枚颜色不同的白色品质项链,在众人面前依次排开:“这次的规则只有一份就由我来保管吧,你们带上这些,方便辨别身份,也当是跟我下副本的福利。” 从混沌羊水似的黑暗里出来,刻骨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悦耳,众人听了却都不好意思直接白拿他的道具。 焚心率先从他手中取走绿色的那枚挂在脖间:“我是焚心。” 方令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这两人配合娴熟,那句“我是焚心”显然是说给其余玩家听的,让大家老老实实报上自己的身份减少浑水摸鱼的可能,确认话语权的稳固。 ——至少当着刻骨这个队长的面时是这样的。 方令水也随便拿了条蓝色的,无可无不可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等七枚项链都按照自己的设想分发出去,刻骨点点头,自己却没有带上,除却这种除了好看没有什么用处的项链他只买了七条彩虹色没有多余的外,他作为领头人自然不需要这种标注身份的东西。 期间刻骨提防着那个老嬷嬷继续在自己发出声音的时候攻击自己,发现现在可以正常说话后,也没有继续暗自使用天赋了。 而期间老嬷嬷也没有催促的动作,就站在原地,像花园里劣质的石像。 等到众玩家停下动作时,老嬷嬷才压着嗓子冲他们道:“诸位淑女请随我来。” 老嬷嬷行走得并不快,领着玩家们一队从副本登陆入口处的花园出发向北而去,穿过一道月洞门,半步之间原本气候适宜的温度骤然降低,入眼是霜雪笼罩的景象。 疑惑声里,方令水抬头,看见“北琼园”三个字。 玩家身上穿着的宫装显然不能抵御这样的寒冷,方令水只觉得寒意顺着衣领往自己脖子里钻,好在还没有人忍不住给自己穿上仓库里的衣服之前,他们便已经穿过这片雪地。 经由高筑的黄褐色宫墙铺开的通道,去往下一个地方。 这次的玩家水平居然意外得不错,就连两个女玩家都没有娇气得要加衣服,刻骨不由有些失望。 连续两个特殊副本,他发现这种副本的规则似乎最开始总是模糊不全的,正如一开始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了要保持安静。 【三:选秀以八日为期,最后一日面见君王定下位份,期间诸淑女务必时刻注意自身言行,温顺恭敬,懿言嘉行。】 或许这句规则的后半句算是提醒,可那也是他们解开了第一关之后才拿到的。 这次副本刻骨原本稳操胜券,他做足了准备,肯定是至少要拿到完美结局的。 谁知主题居然是妆点和美貌,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得上女玩家有优势? 偏偏队伍里有两个外面的女玩家不说,规则居然还一开始就把疑似完美结局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更令他觉得自己被系统针对了。 【一:人为富贵者容,前七日每日淑女可向自己屋中的梳妆侍女寻求一次梳妆,装点好颜色。梳妆侍女与淑女休戚与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已妆点的美貌。】 加上这一句规则,显然淑女之间是可以互相抢夺“美貌”的。 这样一来…… 笔直高挺的宫墙阻隔了左右的视线,头顶的天空也被切割成了方正凝滞的灰蓝色,玩家们又跟着嬷嬷走了一会,瞧见了规则里说的容华宫,有人意外这个追着自己打的Npc现在居然真的老老实实给他们指引方向。 嬷嬷领着玩家穿过朱红色的容华宫,又是前后贯通的黄褐色宫墙。 众人走得久了,腿脚开始发酸的时候,终于瞧见一字排开的屋子,还当是终于到了淑女们的住所,抬头却赫然看间三个大字—— 慎刑宫。 “……这不对吧。” 风龙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个副本一直在狠狠冒犯自己的专业:“策划可曾读过什么书啊?” 闻言刻骨转过眼神去看嬷嬷,却发现对方只是用令人觉得不适的目光沉沉盯着对方一会,却没有任何动作,顿觉奇怪。 “淑女们是觉得疲惫了么?” 嬷嬷问道,语气居然称得上温和, 本意只是吐槽的风龙见对方这样问自己,有些尴尬,还以为对方会无视自己或者有些惩罚措施呢,没想到居然是正儿八经的询问,想了想之后摇头:“还好吧?” 其实是有些累了,但是显然这个宫殿的全貌还没有看全,要是嬷嬷撂挑子直接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影响了队友们就不好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嬷嬷点点头,第一次向左转弯九十度,穿过慎刑宫一排的房间。 众人跟着看了通叫不出名字却一眼就知道用途的刑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终于又穿过左右贯通没有其他出路的黄褐色宫墙来到新的宫殿。 “这是垂玉宫。”嬷嬷说。 接着调转一百八十度,不疾不徐穿过宫墙与慎刑宫与宫墙,来到又一处宫殿门口:“这也是垂玉宫。” …… 就当众人以为这已经是结束的时候,嬷嬷再一次调转一百八十度延着来路返回,回到慎刑宫正中的宫墙,向南走过容华宫与北琼园,来到最初的莲池。 池中莲花未败,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宫墙的轮廓。 接着并不停歇继续往下走,经由同样的月洞门走过春风和煦的南琼园,以及分毫不差的宫墙,终于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含秀宫。 嬷嬷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一一扫过:“此为含秀宫,诸位淑女名分未定不分尊卑,自选屋舍居住便是,屋内已备下梳妆侍女,供淑女们随意差遣。” 说罢行了个让风龙眼睛疼的礼节,转身离开。 含秀宫中只有八间一字排开的红色齐整屋舍,从外观上辨别不出任何的不同,似乎就像嬷嬷说的那样。 终于到了住所,刻骨有心想和焚心交流,转过头目光逡巡片刻才对准绿色项链的主人,顾及着无法用眼神示意而点头的动作太大,这才作罢。 “男女有别,男玩家们住在左边四间,女玩家住在右边四间,我和焚心等级最高,就住在中间两间,这样不论是那间屋子出现问题都方便驰援。”刻骨道。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其他人虽然各有心思却没有反驳的理由,方令水更不会当出头鸟争执什么。

刻骨率先推开自己那间屋舍的门,却站在原地没有着急进去,片刻后侧身让出视线供后面的人观看。 原本只是偷偷打量的狼人见状顿觉跟对人了,忙挤过去,在门口往里张望。 屋子不大,但陈设齐全。正对门是道竖着隔开左右的屏风,左边一张雕花拔步床,床帐是半挽着的轻柔纱幔,靠窗的位置是一张木质梳妆台,台上放着胭脂水粉、梳篦钗环。 刻骨上前一步,脚步跨过台阶。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屏风另一侧转出来。 她穿着标准的宫廷侍女服饰,青绿色的长裙,垂着头看向鞋尖,双手交叠在身前,温顺恭敬的样子:“淑女请进。” 刻骨没有如身后两个人那样被吓到,点了点头脚步毫无凝滞地迈了下去,屋门就此关上。 见状众人也确认了这里没有什么陷阱,紧接着,狼人和水龙几乎是同时动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左数第三间冲。 “我先到的。”狼人喊。 “我等级比你高应该我先选。”水龙自然不甘示弱。 两人的争执声在安静的宫墙间回荡,显得分外刺耳,焚心皱了皱眉没有管他们两个人无谓的抢夺,径直走向右数第四间的屋子推门而入。 瞧见焚心大佬也住了进去,水龙更不肯让出这个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位置,靠着自己的体质在抢夺中占了上风,手已经推开狼人搭在左数第三间的门上,正准备迈步进去,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拉住宽大衣领。 女人的衣服真碍事! 水龙不爽转头,瞧见的却是自己的小伙伴风龙:“大家都是队友,你和我住最左边两个不是也很好吗?” 很好你二大爷! 意识到风龙的老毛病又犯了,水龙狠狠抽气,正想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狼人已经说了声“谢了啊兄弟”瞅准时机就挤进了屋子。 眼见着门在自己面前“砰”一声关上,水龙的怨气几乎要从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凝聚成实体了,对着紧闭的房门冷笑几声。 风龙见状拉着他走到左数第二间,好声好气说着什么带他进去,后者一番挣脱无果后臭着脸进去了。 这边的小风波没有影响到女玩家们的行为,冷酷子自然跟着自己的原生队友们紧挨着住进右数第三间,回头冲也行和方令水挥挥手进去关了门。 而也行说自己喜欢清静住最右边没问题吧,方令水自然是无所谓地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人一前一后住了进去。 等到门关上,梳妆侍女抬起头来,青春鲜妍的脸上镶着对浑浊灰白的眼珠:“淑女安好,奴婢是您的梳妆侍女,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她声音柔婉,语气恭顺。 方令水点点头当作回应,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和刻骨等人的房间能看到的地方果然都是没有半分不同。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从哪里飘来。 想到什么,方令水目光从紧关着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落在前方的梳妆台上。 几乎包涵所有梳妆用品的台面的正中,对着座椅的位置,本该放置一面即便受困时代技术限制也能勉强照出人影轮廓的镜子,此刻却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淑女今日要梳妆么?” 侍女轻柔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时,微凉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颈间。 34. 【雍和选秀实录05】 确保淑女住所的门窗紧闭,焚心仔细勘察完整个房间后,站在梳妆台前与眼睛浑浊的梳妆侍女对峙:“现在可以梳妆吗?” 梳妆侍女屈膝答:“回淑女,今日宜妆唇。” 焚心闻言皱眉,妆唇?难道规则说的一天一次,是每天可以妆点一个部位吗? 【一:人为富贵者容,前七日每日淑女可向自己屋中的梳妆侍女寻求一次梳妆,装点好颜色。梳妆侍女与淑女休戚与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已妆点的美貌。】 那么七天就意味着有七个部位要每天梳妆?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暗自思索着,一般而言都说五官,眉眼耳鼻口,那多的两个部位是哪里?面中?脸蛋?还是传说中的手啊脖子啊腿啊头发啊这种“女人的第二张脸”? 想到这里她不知联想到什么忽然噗嗤一笑。 梳妆侍女似乎没有听到自己主人这个没由来的笑声,仍然毕恭毕敬地战争等待指示,焚心收住笑,道:“那开始梳妆吧。” 说话间焚心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对着本该摆放镜子的地方整理自己的衣服,却听得梳妆侍女回答道:“回淑女,缺了妆品,现下无法梳妆。” 做好对方从背后暴起伤人的心理准备后却听见这句话,焚心的目光从梳妆台上的玲琅满目上一一扫过,单单一个唇部的化妆品就囊括了红粉朱紫种类繁多,怎么会缺呢。 她不动声色问:“缺什么?” 宫女浑浊的眼珠翻了翻:“回淑女,奴婢不知。” 这个回答让焚心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正准备再次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的房间有规则吗。” 空荡的房间忽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而大门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的动静,焚心却没有丝毫害怕疑惑,反而放松了肩膀将闷在胸口的气呼出去,起身转过来看向来人:“没有。” “我刚准备给你发消息呢。”她冲着刻骨道。 向她刻骨点点头,听着对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完整转述,目光也扫过整个房间和低眉顺眼的侍女:“看来这个副本的二级规则不在屋子里。” “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焚心点头,抬脚跟上他刚走了两步,忽然问:“其他玩家那边需要通知一下吗?” 刻骨摇头:“我们先打头阵。” 她犹豫片刻,听到刻骨断然拒绝后也抛开那些顾虑。 达成共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时焚心犹豫要不要叫冷酷子一起,念头只闪过刹那就被她否决了。 穿过含秀宫大门,老嬷嬷早已消失不见,宫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黄褐色的宫墙沉默伫立着,像道不容偏颇的屏障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雍和宫副本虽然以宫殿为名,但是其中地形却并不复杂,加上宫殿似乎对对称美学有着极度的追求,指引嬷嬷只是带他们走了一遍就能完全记住道路。 两人联想起北琼园这个起名与其他宫名字截然不同的地方以及与其对应的南琼园,还绕路往左右简单地看了一下,果不其然还有一摸一样只是景色略有不同的东西琼园。 “东南西北,对应的难道就是春夏秋冬四时景象?”刻骨手指扣住下巴,低声思索。 北琼园是独一份的雪景,西琼园也是金秋时节的样子,丹桂飘香;至于东南两个地方,春夏之间并没有很明显的区分,但大概也能推测出来。 焚心:“我觉得有可能。”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刻骨点点头:“先不管这些。” 掠过这一插曲,看着近在咫尺的最终目的地,焚心查看了一下自己状态完美的个人基础面板,步履不停。 慎刑宫的大门敞开着,两人迈过门槛,一排排刑具在眼前排开,整齐地陈列着。 老虎凳、鞭子、以及死物般叫人看一眼就觉害怕的浑浊眼球的宫人——这些刑具大多是木质和皮质的,几具铁质的也都爬满了斑斑锈迹。 “为什么副本要设计这样一排重复的刑罚房间呢,”环视四周后焚心开口,她并不排斥游戏里这种暗含血腥的设定,只是占地面积比玩家住所还要大的设定,令她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奇怪,你说呢?” 刻骨兀自皱眉似乎没听到她的声音,忽然他扭过头:“没有刀。” 闻言焚心立刻左右扭脸看去,这才发现果然如他所说,诺大的慎刑宫里摆满了认识不认识的刑具,却居然没有最基础常见且最容易获得的刀具。 “真的是……难道是为了不让人死得痛快?”焚心猜测着应和。 刻骨没有否认,走在前面停顿片刻后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内是一间小型刑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铁锈味。 焚心走进来环顾四周,没有让他多余开口的必要,便闭上眼:“那我开始了。” 而在她说话前,刻骨健硕的身躯已娴熟地退后一步守在门口。 焚心深吸一口气—— 【叮!天赋“亡灵语”已触发——】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她的身体中涌出,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向虚空中四面八方伸展、探索、缱绻勾连,她的能量值也在这一刻缓慢下降,如渴饮的亡者在地面的另一侧贪婪索取。 刻骨看着这一幕有些可惜,这样的天赋实在是适合这种解密类型的副本,不枉自己带着她练级,只是…… 找到了、 屋子的深处,在那些刑具的阴影之下,一个微弱的存在被缓慢勾住,像巧舌如簧的情人或骗子那样,将祂牵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个分不清性别的人形轮廓在屋子的中央缓慢成型。 祂背对着两人,焚心脸色苍白地睁开眼,命令它转过身。 祂转过身,和玩家一样的衣着装束与空白的脸庞,只是空洞的眼眶里有瀑布般地泪水源源不断从其中涌出,几个呼吸之间,寒凉的泪水已经浸湿焚心和刻骨的鞋底。 焚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对着哭泣淑女问:“这里有没有隐藏规则,你能告诉我什么?” 三字天赋【亡灵语】可以短暂召唤死在周遭的生灵作为自己眷属,听凭差遣。 而此刻哭泣淑女并没有能让它开口说话的嘴巴,于是只能举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一直不间断地流泪。 焚心没想到这次会遇到这种情况。 她对自己的天赋掌握得还不够完全,甚至隐隐有种预感,在自己能力不足的时候召唤出来的眷属或许会有反噬自己的可能。 现在这个东西虽然不能回答自己,好在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一味地哭泣,然 而只是这一会功夫那些凉意刺骨的水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腿。 看着自己消耗大半的能量,焚心咬咬牙将祂送回去,在哭泣淑女消散的瞬间,地上的泪水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换一间。”焚心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平稳。 刻骨推开门,张口问:“你还好吧?” 她摇头:“我没事。” 他这才点点头,跟着焚心走向隔壁的房间。 第二间屋子的格局与刑具和第一间别无二致,焚心没有多余观察的力气,简单扫视一圈站定后轻轻呼气,直接激活了天赋,随即她喉头一阵腥甜。 完全见底的能量值已不能支撑这次的消耗。 一定要拿到这次的完美结局,否则……焚心想着,咽下口中鲜血,将痛觉调整到最低限度,再一次睁眼。 阴冷潮湿的地面上,一个矮矮的轮廓再次成型。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存在地上,蜷缩佝偻着身躯,像一座不堪承受云雾的矮山,青绿色的云雾自头顶蔓延而下,轻纱般朦朦胧胧地包裹着整个人。 “这里,有没有隐藏规则,你能告诉我什么?”焚心又问。 云雾淑女缓缓抬起头来,那层青绿色的云随着祂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朝阳东升后消散了一缕,将它的脸露了出来—— 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某种被暴力撕扯后的残余,白色的皮肤像被人抢夺褶皱的纸张一样撕开,露出下面猩红色的肌理,纵横交错。 五官都在创伤处,焚心看得一阵心惊,只觉得自己脸上仿佛也有火辣的痛楚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亡灵语】还在持续消耗她的生命值,但云雾淑女只是抬起头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侥幸没有被全部撕去的嘴巴紧紧抿着。 见此情况不能再次召唤亡灵眷属的焚心咬牙又强行询问:“梳妆缺什么?” 这次,亡灵眷属有了动作—— 在她欣喜的目光下云雾淑女的嘴张开了,然而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令焚心呆楞当场。 哒、 哒哒哒哒哒、、、、、、、、、、、 挤满口腔的白色珍珠随着嘴唇主人的动作掉落在地上,缓缓滚动开来,因为浸泡了太久浑浊的涎水而褪色的珍珠每颗都泛着乳白色的光,像是某种螺类急于逃脱母体的卵,拥挤潮湿地争抢着。 焚心盯着那张嘴忽然感到一怔剧烈地眩晕,鲜血猛地从她嘴里喷出来,祂身上云雾接触到了一些温热的血,忽然活了般暴动起来。 观察多时的刻骨在此刻上前一步托住焚心,将面容大变的云雾淑女击退,感受到后背温暖的触感焚心也清醒过来,强撑着解除了天赋。 云雾淑女张着嘴,被珍珠代替的牙齿不断发出咯吱的声音,不甘地散去。 那层青绿色的山岚也仿佛被光照散。 焚心手搭在刻骨的臂膀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我的能量现在不能再次使用天赋了……” 刻骨沉默了一会:“没关系。” 说着他取出个东西递给焚心,看清物品介绍后焚心将它放在手心又握了握才收进仓库:“好,这次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慎刑宫外,天色犹自昏昏。 35. 【雍和选秀实录06】 焚心的能量已经见底,短期内别说天赋,连普通的技能都无法使用,刻骨只得护送脚步虚浮的她回了含秀宫。 早早收到消息的冷酷子站在门口,她倚着门框,看见搀扶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队友,刚说了一个字:“我、” “你项链呢?”刻骨一眼就注意到她空荡的脖子。 冷酷子低头看了眼,维持着动作不变:“哦,我懒得带,难道你还能认不出我?” 焚心从刻骨肩上抬起头,声音虚弱但语气认真:“这个项链不仅是用来区别身份的,这个副本很有可能产生争夺的环节,类似一种……群体性的权力确认。” 几秒之后,冷酷子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哪有这么多讲究啊,反正这就只是一条项链而已。” 饶是焚心和冷酷子不熟也察觉到小姑娘的轻微排斥了,她有些想笑,有些羡慕她这个年纪玩游戏就是真的玩游戏的纯粹快乐了。 说起来,好像冷酷子才刚上大学?还是个小孩子呢。 她还想说什么,刻骨咳嗽了一声:“好了,你回去带上吧,别第一个取下来。” 冷酷子没再说什么,几人进了刻骨的屋子,焚心还没有完全恢复坐在床的边缘靠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感受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等到听完他们在慎刑宫的见闻,冷酷子问:“就没了?要不要召集其他人集思广益一下?” 闻言焚心有些犹豫地看向刻骨,她的天赋一直没有选择公开上天赋榜,现在…… 提出这个提议的冷酷子也想起了这一点,耸耸肩:“我只是提议。” 最终还是刻骨一锤定音:“叫他们过来吧。” 冷酷子“哦”了一声,出去叫人。 领队的两个人携手出去又搀扶归来的这幕没有瞒过其他玩家的眼睛,作为被“带飞”的队友,几个玩家基本都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 “大佬我刚刚看你们好像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最靠近刻骨房间的狼人没等人喊,隔着门缝看见刻骨等人出门后第一个推门过来。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出来,敲门到巨人的时候冷酷子得到一句稍等后没在意,继续去敲下一个。 眼见人差不多来齐,焚心还在犹豫。 根据【桃花源民宿】那个特殊副本来看,真实结局和隐藏结局只有两个人获得,虽然不排除有人达成同样结局后选择低调,但是在完美结局规则打法都能卖出高价的前提条件下这种低调很难让人信服。 完美结局没有人数限制,不存在一个人获得了其他人就无法获得,这也是刻骨受到质疑后选择带路人和粉丝进游戏的原因,毕竟有自己在他天然比其他人有优势。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次的规则有那样的限制,皇后一局只有一个—— 这可不妙了啊…… 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刻骨的后背上。 “人来的差不多了,再去催一下那个巨人。” 刻骨看了眼方令水紧闭的房门,想到对方平庸的数值没有在意,正预开口,却听见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门打开后,是缓慢走过来的无头玩家,停顿片刻后伸手和众人打了招呼。 好在还有一条蓝色的项链,随着行走间的起伏牢牢挂在其修长的脖颈间。 “……你头呢?”狼人率先发问。 隐约沉闷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在梳妆侍女那里。” 众人循声向她身后望去,方令水没有隐瞒继续道:“现在我和最开始刚进副本一样,看不见你们,但是能够看见屋内陈设和侍女的动作,听你们的声音也比较模糊。” 好在其余人都在含秀宫一排淑女宿舍外面,隔着敞开的门彼此大概能听清。 刻骨有些不可置信:“你完成嘴巴的妆点了?” 否则为什么要把头寄放在一看就觉得诡异的梳妆侍女手里,眼睛不能辨别身前景象有多大的不便他当然知道,除了足够的利益驱动,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但这个平平无奇的巨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完成的第一天的任务? 方令水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麻烦可以将我的头拿出去吗?” 气氛随着梳妆侍女衣袂拖曳的沙沙声而越发凝滞,等侍女如同捧着皇室珍品一样将淑女头放置于莲花琉璃盏中款款而来时,看清对方的脸还是空无一物的状态,刻骨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向来胆小的风龙看见这一幕轻轻拽了拽水龙的袖子,水龙失望的同时也懒得抽回来让他拽。 知道解释再多也只是苍白的方令水将头颅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梳妆侍女的手中取回,没有遭到这个看着就不怀好意的NPC的半点阻拦。 也行叹了口气:“要这样保护自己吗,这也太麻烦了。” 焚心的目光落在方令水连接完好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头颅上,开口:“如果把头交给侍女,指挥侍女去各个地方探索规则,是不是不会受到伤害?”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思路——好有道理。 “有可能吧,但是太冒险了,万一侍女将头带走不还回来,或者触犯规则的时候直接惩罚在头颅上怎么办?”也行拖着下巴道。 狼人本来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又想到自己极具前瞻性地邀请了等级比自己还低的巨人,觉得小白鼠应该轮不到自己,这才道:“我倒是觉得很有道理,感觉可以试一下。” 但是,谁来呢? “我来试试吧。”焚心说,“我的能量刚刚用完了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让我试试。” 冷酷子有些惊讶地看过去,目光又扫过刻骨,疑惑地轻轻歪头思索着什么。 没想到队伍里仅次于刻骨的焚心会选择身先士卒,焚心没在乎其他人的各怀鬼胎,更不在意路人们可能会腹诽的话语。 冒险吗?其实于她而言,左右都是划算的买卖。 见她态度坚持刻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她悄无声息地发了条消息: 【刻骨:一定要小心,万一有什么不要逞能。】 焚心看后为不可察地冲着他微微点头。 “大佬没事吧,怎么能量用光了?”忽然狼人关切问。 早就做好了决定,刻骨也没有隐瞒,告诉大家保密焚心的隐私后将她的天赋简略成看见亡灵后将之前慎刑宫的见闻一一说出。 “原来是在这样,大佬辛苦了!” 狼人嘴上这样说着,却终于解开了心里的谜题,他作为刻骨的粉丝最开始是跟着对方的打怪教程入坑的,虽然因为数据差无法复制对方的打法,但是至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他还在想刻骨是怎么解密打怪两手抓的,原来是因为女人啊。 刻骨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的眼神别过眼去看众人,却又因为看不到他人的神色而作罢。 敲定了大概方针,有了领头羊的其余玩家又像承诺的那样被好好地请了回去休息,等待着带飞。 方令水知道这是刻骨几人确保自己能拿最好奖励的阳谋,但她没有跳出来反对,有人当先锋也不错。 片刻后,有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嗨,小姐姐,方便我进来吗?” 进了房间狼人快步凑近方令水压低声音说:“小姐姐,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查查线索?” 他频频回头看着关上的房门:“本来以为大佬能够带飞我们,可是现在一看一局只能有一个人能 拿完美结局,那我们进来的意义就不大了,是我把你拉进队伍的,我总要对你负责不是?我们这种拉来凑数的不给自己找点门路,到头来可能汤都喝不到。” 狼人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与之同时比他话语更快的是他摘掉脖子上青色项链的动作。 方令水略微沉吟也便答应了,她对这个副本有些模糊的想法的确需要出门确认,依赖他人不是自己的性格。 “好。” 得到回答狼人松了口气。 两人走了没多远便迎面看到一个人,对方穿着淑女宫装,脖颈间同样没有佩戴项链,宽大的裙摆遮住了身形,远远看去难以分辨男女身份。 ——其实除去刻骨那种肌肉线条过于明显的,其他人穿着这身裙子后其实都差不多。 狼人警惕地停了半步将手藏在宽大袖子中,对方也随之踌躇一瞬随即摆出战斗姿势却又硬生生顿住,三人在宫墙间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上打了个照面。 片刻的对峙后,各自不做声地擦肩而过。 等人走远了狼人才松了口气,带着点得意道:“就说只要不带项链,做什么都无所谓。” 方令水没有接话,狼人自觉无趣,又闲聊似得开口:“对了小姐姐,你上一个特殊副本有没有玩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又问获得了什么结局,听方令水说自己走的是游客身份的好结局,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游客好结局啊?【寻常假日】?” 见她点头狼人的语气拔高了半个调:“诶果然是好结局啊我就猜到了,我在桃花源那个本里只拿了个普通结局呢。小姐姐你一看就是有想法的人,第一个就敢把头给侍女,女孩子有这种判断力和魄力实在是太厉害了,不拿好结局才是怪事。” 这种“夸奖”方令水敬谢不敏没有迎合,哪怕对方语气真诚,她侧开头将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 好似没察觉到对方的冷淡,狼人还在喋喋不休:“诶说起来也不知道一开始刚进副本是怎么回事,黑暗里面怎么老嬷嬷NPC的攻击一会一个样子,小姐姐……” 后面的话方令水没有听清。 回想起最开始的混乱形状,猜测最开始大约只是高声说话的人违反了警言慎行的宫规被嬷嬷用卷轴殴打,之后因为头颅的方位没有改变但事实上行动间玩家位置发生变化,导致了玩家之间的互相攻击和防御。 至于狼人最后被重创到飞出去…… 应当是来自于刻骨的攻击,也因此他摔倒后误打误撞折断了风龙的莲花花茎,让风龙能够重见光明。 之后也是他的动作让方令水能够恢复视线。 只是看了眼还在滔滔不绝的狼人,方令水没有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这人很有打蛇随棍而上的气质,只要给他一句话头,便会缠着你将你高高捧起,接着谄媚谦卑地顺着往上爬,直至将整个人都缠住。 思索之间,花园中心的莲池到了。 寂静空旷的雍和宫内除了玩家外鲜少见到别人,此刻却有许多宫女装束的人在莲池中,莲叶层层叠叠,折断了仅有的八朵莲花后唯余满池深浅青碧,铺满大半个池面。 宫人们低头挽袖,在水中弯腰摸索着什么。 手臂伸进浑浊的水里搅动出一圈圈的涟漪,将整个池水都弄得很浑浊不堪,随着水底淤泥的翻涌,荷叶的清香渐尖被淡淡的腥气裹挟,随之弥漫。 狼人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发现方令水定着脚步看着宫人们没有动作,忙折回去:“小姐姐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发现吗?” 方令水摇摇头,转身回望来时的南琼园匾额,坚定了内心的某种猜测继续向北走去。 “先去北琼园吧。” 36. 【雍和选秀实录07】 北琼园的月洞犹如一面天然结界,方令水与狼人前后穿过这道门,骤降的温度如瞬间滴落的琥珀封锁住这一小片冬天。 二人一路走过,雪地上留下两行洁净的行迹,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狼人见状忙收回左顾右盼的脑袋冲她问:“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方令水盯着足迹,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干净?” 狼人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寒意,心想干净不是很正常吗——不对。 其他人也就算了,自己之前在头颅没归位前一直挨打不说最后还被撞飞跌进了水坑,衣服湿漉漉的能随着时间烘干,但是踩进淤泥里的鞋底怎么能这么干净? 这样想他直接抬起脚,看见自己一尘不染只是掺杂了些雪屑的鞋底,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会代表着什么线索吗? 狼人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 方令水摇头:“暂时不清楚。” “怎么会呢,小姐姐你不会是不想和我说吧,”狼人说到这里故意懊恼地停顿了下,“可我感觉你人很好啊不是那种故意藏私的人呀。” 斟酌着是否要返回莲池查看的方令水听见这话眼睛也不抬:“谁知道呢。” 被一个谁知道呢噎住,狼人疑心她是在暗指知人知面不知心来嘲讽自己,哦不对,这个副本连人和面都不知道了。 方令水自然是不会被无关人等威胁的,盯着狼人审视的目光她转身就走,这个短暂组成的联盟不过一小会就要分崩离析。 衣裙拖曳在雪地上,仍然是纤尘不染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到底得到了哪些信息,才能这样不疾不徐? 狼人想不明白,但他也不必想明白。 赶在方令水彻底走远前,狼人三两步追了上去,笑道:“诶呀小姐姐别生气呀,我就是随口开玩笑,生气长皱纹可不漂亮了哦。” 他自以为的甜言蜜语没有打动方令水,她径直走到莲池附近,看着手上动作一刻不停歇的无神宫女,独自沉吟着。 紧接着,转身就走。 狼人本以为她大费周章掉头回来必然是有什么重大线索,一面哄着臭清高不理人的小丫头,一面偷偷用自己的良好视力往前看。 可是就连自己狼的视力都只能看到莲池里宫女们一刻不停歇地摸索着清理荷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不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 按下询问的迫切心情,狼人心想,反正自己跟着她总能看到她的下一步动作的,这之后,再接机行事吧。 想想也是可怜,女的就算成了巨人也只有一米七左右,天生的体力悬殊就是这么没有办法。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方令水在心中厘清已知的条件。 方令水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次的副本背景和前一个一样都是类似大型沉浸式民俗体验那样的设定,然而截止到现在,却一直没有相关的暗示。 七次妆点这个数字总是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唇作为五官之一,然而淑女头上连头发都没有,显然总有一天是要妆点头发的,毕竟NPC们都是正常的古装。 那么五官加上头发是六天,和第七天的妆点对应不上时间。 抽象来看,空白的头颅另一种意义上也如同最初未长出五官的婴儿状态,同样自莲花之中诞生的神话也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文化里,因而或者说—— 无面无目,是为混沌。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 “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也有帝王的元素,谜底会是这个么? 方令水并不确定,这次的规则太过笼统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减少了被诱导的可能也相应地极大增加了未知的边界。 不过,她可以确信自己不会是最后一名。 她的脚步停下,一直亦步亦趋的狼人也停住步伐,笑着说:“又怎么啦?” 踏出北琼园的瞬间,她衣裙上新落的雪花迅速蒸腾干燥,此刻却又要折返回去。 方令水懒得解释,她在北琼园的入口踌躇,到底是先进北琼园寻找那个东西,还是继续往前走一段路去探查那两个垂玉宫呢? 慎刑宫,垂玉宫,容华宫,东南西北琼园,琼园中莲池,含秀宫。 是的,看似嬷嬷糊弄地带着淑女们去了每个地方走马观花似得过了一圈,然而只有垂玉宫是过而不入,只在门口浅浅提了名字。 而垂玉宫也是副本里唯一、不,唯二是两所宫殿照映却只叫一个名字的,和北琼园中可能出现的东西令她同样在意。 第一日剩下短暂的行动时间里,她该选择探索哪个地方呢? 思绪卡在这里时方令水轻笑一下。 对她而言这不算选择,两个都有可能有线索的话,那就是就近原则。 毕竟赶着走路去送死和原地等死明显后者轻松一点不是吗? 想到这里,她掀起裙摆心情舒畅地在北琼园中缓步走动,没有指引老嬷嬷缓慢但一刻不停歇的赶路,她能够仔细看看这片天地。 积雪有心,以其无垢而筵惜花人。 本以为对方沉思片刻后终于作出动作是要大展神威的狼人紧绷心神很久,却发现这个姑娘好像都只是随意赏景一样来回看看,不由大为失望。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这个女巨人之前就是纯装? 犹豫了一下,狼人咬咬牙,继续若无其事跟在后面,反正到时候第一天不能完成妆点任务至少有人陪自己一起垫底! 两人在北琼园之中走了许久,饶是狼人也渐渐被园林美景打动,放眼望去,有几株老梅斜生墙角,稍留新雪,收敛香与颜色,独有一股自然清寂之本意。 见状狼人眼睛顿时一亮,蹭蹭几步超过方令水直接来到梅花树下,而方令水目光越过他兴奋的背影,落在打破这份美丽的人身上。 准确来说,那是个正打瞌睡的老太监,歪着头靠在一株最粗的梅树边,斜扣着罩住半个脑袋的帽子露出半张着还在翕动的松弛嘴唇,以及花白曲卷的头发。 引人瞩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块半旧卷轴。 显然狼人是想到了最开始的指引嬷嬷。 同为雍和宫内目前仅见的年迈老人,这个老太监手里拿着的卷轴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了,狼人手比脑子快,在方令水赶来的时候就弯下腰蹑手蹑脚抽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落后一大截的方令水不紧不慢往老太监的方向走过去,越靠近越能嗅到梅花清冽的冷香,而狼人沉浸于获得规则的欣喜当中,意识到自己应该把规则藏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该死的女巨人已经缓步来到自己身侧。 虽然狼人看见对方的脸不是朝着自己这边反而是一直注视着打盹的老太监,他却不觉得对方真的没有偷瞟自己,正如现在他所做的那样。 想了想,他还是把刚才从老太监手里偷走的明黄色卷轴递了过去:“我发现了这个。” 方令水接了过来,看清卷轴上面的文字: 【琼园宫规:】 【1.琼园无垢,请在琼园之中保持洁净。】 【2.在琼园公公当值的时候,他们会看顾好园中的一草一木,不要妄图蒙蔽他们敏锐的知觉。】 【3.美丽的人更容易得到君王青睐,宫人自然也会对有潜力的淑 女更加恭顺。】 【4.韶华易逝,请勿试图朝花夕拾。】 目光从这四行文字上依次扫过,落在第四行的时候方令水若有所查。 跟在旁边觉得方令水应该已经看完了规则,狼人有心想把这个收回来,“你说这个无垢是什么意思”的同时把卷轴拿回来仔细端详,然后恍然大悟般点头顺手把它放进怀里。 放完了才听清方令水说的是“不确定”,略觉尴尬地咳嗽一声:“哦哦。” 见方令水不说话,狼人也思索了片刻,忽然说: “我觉得几个琼园里面的东西可能就是妆点脸需要的妆品,小姐姐你看,这个雍和宫副本本来就没有多大地方,含秀宫我们住着了,容华宫是要考核的地方,慎刑宫一听就知道是惩罚的地方,然后垂玉宫,嗯,还不知道……但是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小姐姐?” 方令水点了点头,这一点上她持相同的看法。 狼人顿时有了底气对着酣睡的老太监喊了一声:“这位公公——” 老太监呼吸均匀,鼻尖似乎因为冷冻泛着红意,听到声音嘴角周围的皮肤略微抽搐了两下,紧接着又沉沉睡去。 “这……”狼人犹豫了,扭头看方令水,“小姐姐,要不你来喊?” 方令水没有动作。 狼人回想了一下副本规则,手摸了摸胸口,觉得喊一个老太监起床应该不会触发规则掉血或者出局,干脆提高了声音:“公公!” 老太监的鼾声猛地断了,脑袋往旁边一歪差点整个人栽倒,鸡皮褶皱的手摸着扶正了帽子,嘴巴不快地抿着,露出一双昏昏沉沉的眼睛。 瞧见是两个淑女,老太监声音沙哑:“我当时什么东西,两个没脸没皮的死丫头,敢扰人清梦。” 狼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3.美丽的人更容易得到君王青睐,宫人自然也会对有潜力的淑女更加恭顺。】 没脸没皮一般是骂人毫无廉耻的意思,对着这条规则、放在现在这个情形……倒也恰当,但狼人听了却觉得分外不爽。 历史上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多的是呢!一个死太监,怎么懂真男人的从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懂吗? 浑然不顾眼前两人可能会产生的不快,老太监仍然是懒懒地靠着,不情不愿地摆摆手:“不知道你爷爷今儿不当值啊?爱哪去哪去,走,走。” 狼人憋住了气,上前点头哈腰又问:“那爷爷我们想从这里拿点东西成不?” 老太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是没毛猴子吗听不懂人话?走,走,我今儿是万事不管。” 闻言狼人松了口气,心想大概这是副本第一天给的新手保护期,站直了身体扭头看了看四周。 满眼都是奇异的景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挑什么,他犹豫着想到那句朝花夕拾,心想古代胭脂好像就是用花染色,拿花应该没错…… 那独独有老太监坐镇的这个梅花,会不会就是那个最好的答案呢? 满树梅花无言。 想了一通后狼人没有贸然动作,回头看着方令水带着笑音:“看来第一天拿什么都行,小姐姐要不然你先挑嘛。” 手却收在袖子里,隐约透露出内里尖锐的形状。 方令水不意外对方会让自己先来做实验,看到底老太监是不是故意引导玩家违反宫规,毕竟规则上暗示了玩家之间可以相互争夺装点后的容貌。 纵使老太监其实没有说慌,整个副本里等级最低的女玩家拿到了最特殊的梅花于他而言也绝不是坏事。 没让狼人多等,方令水顶着他暗含期盼的眼神上前一步,伸手拂拭梅上白雪,捻开指尖一点冷香的水渍。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她说。 37. 【雍和选秀实录08】 胡搅蛮缠似的话一出,老太监的眉头顿时拧住:“胡说!” 狼人不解却期待地仔细袖手旁观,却瞧见老太监扭着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有把这个口出狂言的淑女殴打一顿,只是自信开口:“琼园里包含万物,只要你有那个能耐,太阳月亮都能给你端上来。” 太阳月亮! 顿时,狼人就把刚才还想选的梅花抛之脑后,什么花花草草的,能比得上太阳月亮尊贵唯一嘛? 【八:皇后只有一位,只有最尊贵的容貌才能够得到这个完美的位置。】 他庆幸自己没有说自己要选梅花,不然肯定要错过这个一看就是皇后根苗的太阳月亮,随即陷入甜蜜的烦恼,到底是选太阳还是月亮呢? 目光倒是还追随在方令水身上,等着她的下一步。 让他失望是,方令水声音平淡无波:“我需要一块冰。” 老太监顿时失笑,像是这个问题对他简单得不值一提:“这有什么难的,你爷爷管的就是北琼园,等会给你去湖里扫开雪后凿一块就是。” “不,我要的这块冰,”方令水说,“要能入夜不化。” 狼人一呆,随即恍然,对方应该是想实验这个规则: 【4.韶华易逝,请勿试图朝花夕拾。】 可这也太冒险了吧? 第一天这种无痛拿妆品的红利期来实验不是白白浪费了吗,按照这个老太监的说法,不同的妆品肯定要配上不同的“能耐”,按照他来说就该第一天能拿多好拿多好,之后要是遇到难关就选择简单点的妆品,到时候再实验也不迟啊。 冒进,实在是太冒进了。 狼人心下暗自摇头,却发现老太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顿觉不妙:“诶公公她不懂事不然我先——” 眼珠猛地凸出来的老太监以老年人绝对不会拥有的诡异轻盈姿态猛地跳起身,吓了狼人一跳让他止住话头,心存侥幸地闭嘴,紧接却感觉自己脚下腾空而起。 老太监一只手抓着方令水一只手逮着狼人,把他们待宰家禽似得拎起来,连推带桑地往外撵。 “出去!滚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又尖细,像是被掐住嗓子,“你们给我滚出!” 狼人本还试图强行留下,反抗不成却被狠狠捶击,血量又是狠狠跌落,只能踉跄着哀嚎:“爷爷!爷爷!我和她不是一伙的不是一伙的!” 老太监哪管他? 两人被彻底撵出北琼园,老太监才阴冷一笑:“哼,管你是不是一伙的,要不是今儿你爷爷不当值……呵!” 眼见着老太监在门的另一侧转身就走,狼人急了,来不及抓着方令水一起就自己又冲上前去:“好爷爷我还没选——” 回应他的是老太监的又一次凶狠攻击,丢下一句:“你今天再敢来到我面前,就给我等着吧!”狼人这才不敢再追。 预想中拿到太阳一步登天的美梦彻底断送,狼人站在原地,呆滞地拍平被拽皱的衣领久久不能回神。 余光里看到方令水居然也像玩脱了被吓到一样站在原地,他的呼吸不由粗重起来,瞪着方令水,想到对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愤怒,手指冲着她的面门:“我说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是吧!” 撕破脸后不用强行被绑定,方令水乐得轻松,没有辩驳什么,看着北琼园的老太监身影消失后跨步准备再次进入。 顾及着吵闹可能会引起老太监回头,一把攒住她的袖子把人拽回来后,狼人喘着粗气冷嘲:“【寻常假日】是最好拿到的好结局之一,只需要队伍里有玩家能够想到就行,实施起来没有任何难度,我看你之前也就是运气好混到大佬队伍里,现在就拿着好结局来装·比是吧?” “哦不对,说不定都不是好结局呢,我一说你就点头,哈哈。” “我假意夸你两句还真觉得自己老有意识老有操作了?这么有思想,还冰,不就是冰出了北琼园容易化,和第四条小规则冲突,你以为我真猜不出来你的意思?装什么呢?白白浪费了第一天的机会!” 面对扑面而来的大段发泄,方令水厌烦皱眉:“说完了?” 忍了这个女人太久的狼人见她居然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热气往脑子一冲就要动手。 “你忘记【雍和起居注】里的那条规则了么?” 冰冷冷的一句话丢进暴怒的脑海,对上沸腾的怒火后蒸腾殆尽,化作闷热潮湿如鲠在喉的宁静。 【三:选秀以八日为期,最后一日黄昏后,可以面见君王定下位份,期间诸淑女务必时刻注意自身言行,温顺恭敬,懿言嘉行。】 当然,狼人当然没忘记这后半截。 手握紧了又松,他最终把方令水完好无损地放开。 彻底撕开虚情假意的脸皮后,狼人懒得和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多费口舌:“你滚吧。” 说罢,他扭头深深看了一眼银装素裹的北琼园,咬牙转身往含秀宫的方向走去,不知在想什么。 而方令水与他背道而驰再次踏入北琼园,隐隐觉得暗处什么存在正在用一种令人不愉的视线观察着自己,路过园中一片积雪覆盖的湖面时却没有停下脚步,倘若狼人此刻在这里大概要冷嘲热讽说现在冰就在你眼前怎么不要了,她却只是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 出得北琼园的雪景与慎刑宫的血渍,在三岔路口犹豫片刻。 接着她询问慎刑宫内那几位粗制滥造纸人般的宫人:“敢问几位姐姐,方才是否有其他淑女来过,去了何方?” 粗制滥造一次倒是太过刻薄了,但就算是以纸人的审美标准评判也至少是点睛失败的。 得到了回答她回礼后去了其中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含秀宫内的屋子里,水龙瞧着风龙的脸啧啧称奇:“没想到还真的给你蒙对了哈。” 少见得获得了小伙伴的夸奖,风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嘿嘿,我也是误打误撞啦,正好专业对口嘛——” 接着他道:“我已经试验成功把嘴巴妆点好了,现在我们先给你找妆品,就是可能其他的适配性没有这么好,但我也是瞎猜的。然后、哦对了,你有加他们好友吗?我不能发消息诶。” 闻言水龙顿了顿,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傻了?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啊,我说了好几遍了吧?” 风龙挠挠头:“可是……额,那好吧。” 见自己劝住了这倒霉孩子,水龙点点头:“那我们先走吧?” 说罢他率先走到门口,却发现对方还停在原地,啧了一声转过来,果然看到风龙新鲜出炉的“嘴巴”抿出一个让他觉得不妙的弧度—— 容华宫,黄昏时分前。 梳妆侍女是个合格的NPC,不用玩家们用系统时间对标副本时间流逝速度的比例,会提前预报关键节点。 此刻雕梁画栋同样极具古典对称美学的大殿里蜡烛正从中心向两侧次 第点燃,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宫殿里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二:每日黄昏时会有掌镜宫人检阅今日妆容,请及时前往容华宫,请尽量保证自己的容貌不在最后一名。】 刻骨三人是最先到的,一无所获的他们脸庞上都是同样的空白,想到规则里的句子,他双手抱胸审视着即将走进来的每个玩家。 有脚步声传来,刻骨却听出来是来自含秀宫的反方向,想到有人居然副本首日就私自调查他便大为不快。 但对方居然到这个时候才从反方向回来甚至没有时间收拾马脚伪装着从含秀宫来,想必是个没什么用的家伙,再转头,他意味深长一笑。 果然,脸上还是初始的空白。 再往下看项链颜色,是那个女巨人啊。 殿内已经有了三个人的情况下,方令水没有和他们抱团会和,找了个略远的地方站定。 又过了一会,又有两名玩家陆续赶来。 方令水看着其余玩家的动作,想起在垂玉宫的见闻,目光轻轻落在焚心的身上。 此刻焚心已经头颅归位了,来的几个玩家也都默契地没有带着梳妆侍女。 再次的搜寻无果本就令焚心焦躁,察觉到被注视却不知道究竟来自何更叫她心中郁气翻涌,只是她现实里就是个出挑的美人,向来被盯习惯了,现在只当是哪个男玩家在看自己。 又想,难道是刻骨? 按下内心的种种想法,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的足尖,而后不慌不忙地一路缓缓上移,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脸上。 刻骨对此没有感觉,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后面进来的两个玩家身上。 虽然同样是没有五官的状态,可刻骨不信他们对完美结局不觊觎,肯定还有人阳奉阴违偷偷调查,只不过后面的肯定比女巨人聪明,至少知道伪装自己的不服从。 刻骨挨个数着,项链的颜色在烛火下略微失真,却还能够多大概辨认是谁。 ——只有五条。 缺了的红色与橙色,对应的正是队伍里除了他们外唯一一对最开始就互相认识的风龙水龙,刻骨的眉头顿时皱起。 难道这两个人联手了? 正在思索对策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刻骨凝神望去,红橙色的项链在烛火下难以分辨,等到对方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属于风龙的红色。 视线再往上抬去,风龙的脸上出现了一双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得到了规则的解法,刻骨立刻迈步上前:“把手拿开!” 风龙早有准备,在对方开口的同时就死命摇头着往边角躲走,差点撞到宫人,刻骨见状眼神一冷,抬手就要将对方按住—— “时辰到——” 尖细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来,烛火也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大殿内的光线暗了又亮,众人转头,便见容华宫北侧的大门打开,两排宫人捧着盖有红布的巨大铜镜鱼贯而入。 不得已,刻骨收住了自己的攻击:“……是掌镜宫人。” 这该死的风龙,是卡着点来的! 为首的掌镜宫人自不管淑女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声音平稳:“请淑女照镜,验妆。”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红布被缓缓扯动,铜镜在烛火的照映下温吞地折射着光亮出来。 想到风龙会是唯一一个梳妆的,那么自己在内的其他人都会并列倒数第一,刻骨暗道不妙。 38. 【雍和选秀实录09】 不,还有机会。 刻骨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目前还有一个人没有到场,检阅妆容这个环节人数不齐怎么开展,怎么打分和判断最后一名? 话到嘴边脱口而出之前刻骨硬生生忍住,自己为了这群玩家做的已经够多了,血量都下去不少,要不是……这种时候,难道还要他这个队长来冒险? 其他人难道干等着吃现成的就能鸡犬升天?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顺势,刻骨的目光投向队伍前列的狼人,对方正抻着脖子往风龙那边张望,刻骨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却发现对方始终不开窍。 而狼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扭过头左右看看,哪怕没有五官也能感觉到他的茫然,转了一圈后挠挠后脑勺又把头转过去,一瞬不落地瞅。 蠢货! 见状刻骨的嘴角微微抽搐,不得已他看向自己的另一个粉丝。 ……开玩笑! 察觉到对方炙热目光和明显意图的狼人才不管对方的暗示,有本事当着掌镜宫人们这群NPC的面开口点自己名啊,不然他才不会当这个探雷的冤死鬼。 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多轻松,在场这么多人呢难道就自己一个人着急? 相比较其他人的如临大敌,也行似乎还在状况外,自打来了容华宫就一直懒洋洋倚在廊柱上,姿态懒散,刻骨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就惊喜地发现对方一点就通。 但见也行慢悠悠开口:“诶,怎么还缺了一个人?你队友呢?” 语气懒散似乎随口一说,但话已经递出来了,刻骨见她没有因为说话违反规则,也接过话头询问风龙:“不错,水龙呢,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他当然不关心水龙去哪了,看见风龙这个样子踏进容华宫的瞬间,就断定水龙已经凶多吉少。 但只要他解释,就势必要张嘴,那么他所极力掩藏的装点好的唇就会被自己看到。 闻言风龙的身体很明显地一僵,在众人目光的无形压力下,本就站在队伍末尾还要更远处的他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要退到殿外才作罢。 还不放心,死死捂着脸往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挪动两步,看样子是势必要等除自己外的所有人都在第一天打零分后再闪亮登场,揭露谜底。 刻骨余光扫过掌镜宫人们,他们姿态娴雅,面对淑女之间的争端没有催促的意思,显然他们只负责对淑女们妆容的检阅,其余一概不管。 因为这样的温柔等待,让刻骨觉得他们死鱼一样的眼珠子也没有那么丑陋了。 随即他大步向前准备将风龙这个害群之马拿下,却忽然觉得眼睛亮得过分,听见有人忽然喊了声“刻骨——”他放下无意识抬起来挡住强光的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容华宫大殿正中央。 而宫人们微微侧身,将那面折射着几乎照瞎了他眼睛的巨大铜镜略微举高,正对着刻骨的脸。 “这位淑女,”掌镜宫人的声音低沉,“是要第一个检阅今日妆容吗?” 该死的。 刻骨听出话语中的提醒时已经迟了,现在他只能咬牙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不能直接反驳掌镜宫人的询问。 “是。”刻骨说。 铜制的镜面似乎是因为暖黄色灯光的环境色叠加,看着像一捧沉积过大块絮状物杂质的化学药剂,周身刻着缠住交颈莲纹的镜框则泛着淡淡的锈红色,做工精细,随着刻骨的应声宫人们抬着它迎上去,方令水等人看到了它的背面。 古法制镜工艺之后,镜面的背后应当是铜胚。 可此刻却是一面同样模糊的镜面,众人能隐约透过它看见另一面紧绷站直的刻骨。 焚心低声:“单面镜?” 也行托腮:“风月宝鉴?” 狼人也跟着呃了一下:“后面镜框掉了?”收获了众人的凝视。 几个人的话语声刻骨听得清楚,心想都什么和什么,先前面对规则一个个都说不出个一二三,现在倒是在这边装模作样对面镜子猜测。 【四:夜间可揽镜自照否?】 现在一不是夜间,二这么大的镜子就算是他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揽镜自照,装什么用功。 掌镜宫人不管他人的窃窃私语,对着刻骨评定道:“未有妆点,无分。” 后方传来轻微的骚动,刻骨心想这也可以,那么其他人都是最后一名。 哦不对,还有消失的水龙,那么倒数第一必然不会是自己了。如此想着,他从容退下。 狼人紧接着第二个上前。 “未有妆点,无分。”掌镜宫人重复。 之后其余人陆续上前,依次为焚心、冷酷子、方令水、也行。 等到其余人都点评完,站在阴影里的风龙还没有放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镜宫人的目光越过众人,阴沉沉落在他身上。 吊足了胃口,风龙终于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 风龙走到了镜子前。 仿佛是来到舞台中心,就连烛火都微微摇曳,向数台灯光准确投射到他脚下,照亮能面见君王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风华。 风龙放下了遮住嘴巴的手。 随着真实面目的揭露,众人聚精会神,而年纪最小的冷酷子嫌弃地抽气。 方令水也看清楚了他的“嘴唇”——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嘴唇了,此刻的风龙和焚心召唤出的那些亡灵眷属一样,都用一种奇怪诡谲的东西组成了自己五官的一部分。 原来慎刑宫里招来的那两个亡灵,他们的模样并不是因刑法所致。 扎根于风龙嘴唇部分的是一些难以看清的金色丝线,陡然感受到光亮后有呼吸起伏地左右摇曳,又像是虫卵。 密集地一群吊死后将原本的丑陋虫躯化为脓水,心怀不甘地想要破茧。 形成了种华丽繁复的花纹,宛如劈开一十六股金线绣成的莲花。 绝对和嘴唇风牛马不相关。 她身侧,也行忽然开口:“这……是优昙婆罗花,一般是淡白色或者青色,但现在是金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于记忆里检索片刻才道:“也就可以称之为金婆罗花。” 金婆罗花四个字一出,原本打字检索到一半的方令水忽然想起这是什么了。 那个拈花一笑的典故中,被轻轻拈起的,正是一朵金婆罗花。 方令水也渐渐有了种猜测,心想怪不得风龙会是最先揭开妆点之谜的人。 众人 各怀心事的沉默里,紧接着却见也行耸耸肩:“不过现实里这种一般是草蛉虫的卵,也不知道副本是用的哪种设定。” 原本得意显摆的风龙顿时被这句话戳中,恼羞成怒地摆手,冷酷子更是嫌弃地长长咦一声倒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方令水若有所思。 掌镜宫人无视了先前的那番推测,声音略微拔高:“淑女颜色不俗,唇齿生华,实在难得。” 他的语气像吟诵一般,风龙原本紧绷的肩膀泄了气放松地塌下,嘴角牵了牵似乎想笑,但因为那些金色的丝状物而让众人不忍直视。 焚心忽然开口,声音冷静:“你知道了什么?”她目光毫不客气地盯着在风龙身上。 风龙正是得意,等着宫人宣布自己第一名的好成绩,其余人也大多暗自悬心警惕着到底是没来的水龙会成为垫底最后一名,还是连带着自己在内都会遭到惩罚。 狼人已经眼疾手快降低了疼痛值。 紧张的气氛里,掌镜宫人吐出了风龙的评级:“当为甲等。” 甲乙丙丁,风龙暗道这把稳了。 随着天际最后一抹光亮消散,黄昏逝去,夜幕将至,宫人们没有等待那个迟迟未来的淑女,转身将铜镜捧了回去。将其小心盖上。 “今日检阅已毕,”掌镜宫人目光环视众人,“妆点最陋之人,当入慎刑宫,淑女请。” 风龙心中得意,正要看看其他人的窘迫,却见其余宫人居然齐齐往自己身边来:“什——” 他刚惊慌开口,就被簇拥而上的宫人按住四肢钳住整张脸,辖制着往慎刑宫的方向走去,震惊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吃痛地只能在喉咙里挤出风箱漏气的“嗬嗬”声,金婆罗花在他徒然张开的嘴角疯狂舞动着。 急转直下的形势别说他了就连其他躲过一劫的众玩家都觉得有些莫名,见那些宫人完成检阅便离开,也没有询问的机会。 容华宫重新恢复了安静。 刻骨原本已经大步冲着风龙被押送的方向迈过去,理智却令他收住脚步,规则点名了最后一名可能会受到惩罚他没必要现在就追问,等风龙受罚回来,自然也就知道了。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狼人逃过一劫后忍不住嘲讽,“没有集体荣誉,藏着掖着怕大家超过,现在好了吧,就他一个有分数,那么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归他了、” 话到这里狼人忽然想,会不会这并不冲突? 受刑只是一天给“最后一名”的惩罚啊,再痛苦的惩罚只要降低疼痛值其实对玩家而言压根就不痛不痒,但是有了妆点第一名的好成绩,很可能他最后还会是皇后? 这同样是大家的疑问。 但与之对应的是松了口气,至少已经有了解题的方法,撬也能从风龙嘴里撬出来,之后的结局……实在不行就抢呗。 游戏第一,友谊倒一呗。 “我先回去了。” 也行率先打破僵局,她想了想又说:“剩下的那个人,不会来不了了吧。”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般,就在此刻,系统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7人,解锁坏结局——】 【栽花得花】 39. 【雍和选秀实录10】 栽花得花四个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个俗语,相比较桃花源副本里那些不看判词很难明白意思的结局,这次的结局倒是很通俗易懂。 和水龙自进入副本前就形影不离的风龙是副本首日唯一完成妆点任务的人,如果不是【栽花得花】这个结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对水龙下了黑手。 有了系统背书后,嫌疑倒是可以解除了。 “看来水龙可能是做了什么事情自食恶果。”刻骨看向也行开口。 也行和水龙也没有相处多久,这又不是游戏失败就会死掉,她没有继续追问的需求,甚至没注意到刻骨在看自己。 她刚才就说了自己要回去只不过被系统播报绊住了动作,此刻拍了拍衣袖就准备要走。 “也行,”刻骨开口,“你先留下。” 理所当然的口吻令也行一愣,她转过头:“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料到自己的粉丝还会质疑,刻骨不知道从何回答,他既是主播又是队长,安排人员不是很正常吗?也行这句还有什么事情才叫人意外。 焚心倒是意会,说:“你看起来很博学的样子啊,金婆罗花都可以认出来,是读过很多书吗?” 这样的人对解开副本是不小的助力。 闻言也行摆摆手:“我是自由职业,比较有闲心看点东西,恰好看到过而已。” 叫住了她,刻骨站直身体同众人道:“白天的时候我觉得琼园里可能还有解密的关键,所以也去了一趟,在里面遇到了看守各个琼园的老太监。” 说到这里刻骨停顿了一下,没有掩饰地环视着众人。 听到“老太监”三个字的狼人下意识往胸口紧张地摸去,想到自己已经把写着【琼园宫规】的卷轴藏在房间里了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就听到刻骨继续说:“最开始,我在一棵桂花树下遇到了一个老太监,他手里有一份规则,并且说他今日不当值,我可以取走园子里的一件东西。” 还有? 而且为什么会是桂花,那死老太监不是应该在梅花树下吗? 旋即他恍然大悟,还以为唯一在下雪的北琼园是特殊的呢,看来其他的琼园也是有规则的。 再听到刻骨复述出来的规则果然和自己在北琼园梅花树下老太监手里拿的是一样的,顿觉自己藏起来是画蛇添足。 刻骨继续说:“后面我又进入其他三个园子,却发现北琼园里的老太监说,已经有人取走规则,并且今天不许我从北琼园之中拿任何东西。” 听到这里狼人又觉得自己不是多此一举了。 要不是自己把规则藏起来了,刻骨意识到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规则,谁知道会不会偷偷瞒着只是他们三个人用? 赶在刻骨询问是谁拿走之前,狼人率先开口:“北琼园的规则在我那里,我本来想拿给大家看的,时间来不及,又找不到你们,准备等到第一天晚上和你们说的。” 其余人对着话不置可否。 原本狼人还想拉着方令水和自己一同下水,但既然和对方撕破脸了,他才不信对方会承认。 现在水龙出局,风龙藏私,他也不想让刻骨几人觉得自己有意拉帮结派,干脆不提方令水半个字。 还显得自己聪明有用。 拿到了规则的刻骨没有太在意拿走重复内容的狼人,也果然觉得对方还有点用处,反正等级低血脉差,收纳过来也不错。 他顿了两秒:“这次就算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不利于团结的事情以后别再做了。风龙就是个例子。” 为表忠心将功底过,狼人自然大声复合:“是的是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没继续纠结这点小事,刻骨继续说:“我在东南西每个琼园里各拿了一件东西交给梳妆侍女,以为这就是梳妆妆品,谁知道侍女说还是缺少材料无法妆点。” “焚心,你来说下你白天在垂玉宫遇到的事情吧。” 还没说你从那几个园子里拿到什么呢!狼人不由愤愤,却没有不长眼地继续追问,显然刻骨是不想告诉自己的。 好在狼人已经打定主意明天要换一个园子去拿太阳……还是干脆等会就去?第一天还没过去呢,不过现在只能拿月亮吧? 狼人瞥了眼夜色,心想,还以为老太监就只有一个呢,写什么【琼园宫规】误导人,要是写【北琼园宫规】他才不会想岔呢。 焚心点点头,开口:“垂玉宫的景色和北琼园差不多,只是有许多的树木石头,我在里面遇到一个宫女,我问她,为什么有两座垂玉宫。” “她怎么说?”这回狼人自然地捧着追问。 “她说‘因为天生如此,如果垂玉宫只有一个,那就残缺了。’”焚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面我再问其他的内容,宫女只说今天已经不早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明日再来。” 不必多说,显然垂玉宫是能够每天获得一个回答的地方,这对玩家而言是个好消息。 就是有点可惜怎么没问规则相关的,反而是这个…… 对此,刻骨说:“第一天大家没有准备,焚心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会浪费一个机会,明天我会认真准备问题的。” 而焚心也补充:“我本想去另一个垂玉宫再次询问,只是当时可是刻骨和冷酷子都有自己的任务,而我是坐在屋内让侍女捧着我的头颅去行动的,非常不方便,眼看着快要到黄昏,只能先回来。” 至于为什么人在屋里却没有出门让其他玩家去另一个垂玉宫,大家都默契没有询问。 众人交换完消息异禀王含秀宫方向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墙两侧悬着的灯笼也不知何时被点亮了。 走到琼园中心,狼人见没有人当出头鸟,再也按捺不住开口:“大佬。” 他喊的是刻骨,见对方转身语气里带着讨好:“我也想去园子里找一找,虽然线索不够,但是万一呢?” 刻骨没有拒绝:“好,注意时间。” 又转过头看也行和方令水:“你们两个要不然也去?” 方令水点了点头,而也行摆了摆手:“算了吧。” 她说:“这种妆点有点恶心了,反正没有名次也没有惩罚,我还是不玩了,看看坚持八天会有什么结局。” 对此刻骨没有异议,甚至觉得对方还有点上道。 于是接着听对方说自己忘了规则了能不能看看卷轴,也大方地答应对方等会进自己房间了,慷慨地赠送粉丝福利。 敲定后刻骨等人继续往含秀宫的方向走去,原地又只留下了狼人和方令水 。 相似的队伍重现,狼人攒了攒拳头一转身钻进了东琼园的月洞门,他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良久,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定没有人在后面偷偷尾随自己,松了口气放慢步伐开始打量四周。 与北琼园的霜雪萧瑟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温润潮湿,暖风扑面,月亮悬在穹顶,园中花木仿佛披了层薄纱。 狼人转悠了好久,终于园角一株茉莉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茉莉大多只是养在盆中的一簇洁白花束,能够长成如此的树木实在不是易事,然而狼人没耐心管它容不容易,反而有些埋怨。 他又不是蠢货。 简单一想就知道东南西北四个琼园对应的是春夏秋冬,那么代表春天的东琼园里老太监应该是在桃花树下才对,怎么跑到了茉莉这里。 害得他刚才在桃花树那边转悠了好几圈,跑了个空后都想把那些树给砍断,甚至还以为老太监也下班了。 想必刻骨也是故意误导,狼人如此想,多亏自己又转悠了几下才能找到。 察觉到有人靠近,端正做好的老太监抬头看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狼人的方向。 诡异的眼神让狼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他咽了咽口水,原本找到老太监的喜悦也随之大打折扣,只觉得满鼻子都是茉莉恼人的浓郁香气,熏得他很不舒服。 他安慰自己,还好自己精益求精一定要独一无二的月亮作为材料,而月亮无法自己攀折要通过太监获得。 否则万一自己随便挑了花花草草走了,触发了规则那可就翻车了。 【2.在琼园公公当值的时候,他们会看顾好园中的一草一木,不要妄图蒙蔽他们敏锐的知觉。】 还好还好,狼人把自己安慰好了继续往前走,还好自己机灵,谁知道这死老太监白天打瞌睡,晚上倒是精神得和什么一样,眼冒精光地开始干活了。 老太监一直不错眼地坐在原地盯着狼人的动作,并不催促,见他终于缓慢地走到自己面前,微微扬起脸,用浑浊的目光扫过他空白的脸,咧开嘴笑问:“淑女是来取妆品的么?” 狼人点头:“是的。” 老太监的笑容又大了些:“淑女是要取走什么呢?” 没由来地,狼人觉得有点慎得慌,吞吞吐吐片刻后说:“我要……天上的月亮。” 说完他屏息凝神注视着老太监。 而茉莉花下端坐老太监的笑容越发夸张了。 他的嘴角一直向外延伸,在狼人退后小半步的动作下一直拉扯到脸颊两侧,露出两排稀疏黑黄的牙齿。 “当然可以,只要淑女……” 陷入思索的方令水忽然听到北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她侧头看去,夜色深处唯有花影摇曳,连鸟雀也不曾惊动。 她慢慢收回目光。 方令水站在这里梳理思绪已经有一会了。 刚才和狼人分道扬镳后,她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琼园,只是在原地站定,远远看着入夜后的莲池。 【四:夜间可揽镜自照否?】 月光落在她的肩头,镀上清冷的光。 宫人们离开后,有月而无风的夜晚里,莲池是整个雍和宫内唯一能够照见自己的镜面。 要去照一照吗? 40. 【雍和选秀实录11】 最终,方令水退后一步。 【四:夜间可揽镜自照否?】 【五:吾哀民生之多艰否?】 八条一级规则里,这是个极为明显的暗示。 到处充斥着对称美学的雍和宫,连坐落两旁的垂玉宫都一定要对称,甚至连玩家人数与一级规则的数量,都是完全对称的数字。 而这两条规则不仅处于一级规则的正中,字数相同的同时更是醒目地给出了一样问号。 但有时最显眼的,也最有可能是陷阱。 整个雍和宫内除却黄昏时候容华宫的那面镜子,就再也没有能照见面容的物品,冰或许是能够作为镜子使用,老太监的暴怒又更加重了她的猜测。 莲池作为众玩家的登录处本来就是特殊的,也是唯一只有一处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看到容华宫的那面镜子,她或许有可能试一试。 她已经大概知道如何妆点了,此刻等到现在,更多的是为了等待风龙回来向他确认。 又过了许久,直到狼人踉跄着见鬼似得穿过她爬回含秀宫,又过去片刻,才看见前方有人走过来。 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身影穿过夜色,步伐缓慢,扶着身侧一个低垂着头微微佝偻的人。 是风龙。 方令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金婆罗花还完好地生长着,她上前一步:“风龙——” 梳妆侍女先有了动作,她朝着方令水微微屈膝语气低柔:“淑女请见谅,我家淑女受了刑罚,暂时无法开口了。” 不能说话了? 方令水皱眉,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搀扶着走回去,也跟在后面慢慢回了含秀宫。 副本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含秀宫的走廊上就有了动静。 “淑女,今日宜妆鼻。” 梳妆侍女的声音同昨日一样,方令水看向玲琅满目的梳妆台微微点头,看来妆点的步骤是自上而下。 没有得到淑女回应,梳妆侍女没有多余的动作,宛如一尊会呼吸的雕像安静待在屏风后面,等方令水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 刻骨站在风龙的屋外已经敲门许久了。 “砰砰砰——” 片刻后,听得吱呀一声,众人扭头往左边看去。 左数第二间房间的门打开,昨夜扶着风龙回来的梳妆侍女看见杂乱的场面,屈膝行礼后道:“我家淑女尚在休息,请诸位勿要打扰。” 侍女的态度比前一天冷漠许多,这点所有人都发现了。 昨天就算是属于其他的梳妆侍女,面对所有淑女也都是谦卑恭顺的,哪像今天这样—— 【3.美丽的人更容易得到君王青睐,宫人自然也会对有潜力的淑女更加恭顺。】 刻骨率先想起这个规则,他将这句话念出来。 狼人冷笑了一声:“看来就算风龙昨天受了处罚,他现在也是排名最高的。” 副本还挺写实,侍奉的主子有潜力连奴才都抖起来了,他忍不住腹诽。 刻骨还不知道风龙受到的具体处罚,见状让侍女喊他出来说话,这次风龙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走了出来。 “你获得什么线索了?”刻骨问,又问,“你怎么住在这边?” 梳妆侍女答道:“我家淑女受了刑罚无法开口,请诸位见谅。” 至于为什么住在原本属于水龙的这一间,狼人了然,他必然是看玩家出局所以干脆也住的离大佬近一点,万一这个副本晚上有什么诡异设定呢。 想到这里他有点汗毛竖立。 房间其实只是搭头,刻骨根本没有太在意,见侍女说风龙不能开口说话他皱紧了眉头:“有人带了纸笔吗?” 当然没有。 到现在也不能说话吗,方令水其实昨晚想确认的并不是妆点的方式,按照先前风龙的种种行为,可以大概框定对方的身份。 那么结合其他的线索,妆点的方式也就呼之欲出。 真正让她想要确认的,是对方究竟是不是风龙。 刻骨没得到回答,只能再上前一步:“这样,你加我好友然后打字告诉我。” 纡尊降贵让一个普通玩家加自己好友,刻骨已经觉得自己的好友列表不够精品了,见风龙只是抬头像是没听到一样装傻,更是不耐烦。 风龙的梳妆侍女更是上前一步维护在他身前:“请莫要为难我家淑女。” 刻骨周身的气压越发低沉,双手微微抬起,了解他的知道这是他要发动攻击的前兆。 在思考打扰算不算违法规则,要不要强硬叫对方开口的时候,看够了闹剧的方令水忽然开口:“或许我知道解题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方令水没有卖关子,她说:“焚心昨天召唤了两个亡灵。” 亡灵不语,但他们的外貌就是抽丝剥茧的线索。 “有着秋水一样的眼泪;绿云一样的头发;珍珠一样的牙齿。” 方令水用词简短准确,在她说完后,也行轻轻挑眉:“拈花微笑破檀唇,悟得尘埃色身相。” 刻骨还在等着下文,就见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默契地接话,顿时不接:“什么意思?” 拈花微笑,昨天风龙的嘴巴? 也行有些意外方令水居然会这样慷慨地分享,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开口道:“目前看来,妆点需要两件东西。” “琼园中的物品,以及对应的诗词。” 于是,无法评定的美貌有了可以判定的介质。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青葱。 绿云绕绕,梳晓鬟也。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至于为什么风龙可以想到,大概也是因为—— “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 可能在副本第一天的时候,再次看见被侍女捧在琉璃盏上方令水的头颅,他就确定了这一点。 走廊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穿廊空灵的风声,刻骨的目光移向看起来虚弱不堪的风龙: “是这样吗?” 本来以为风龙这种独占好处的人会抵死不认,谁知在刻骨问完,他果断地点头承认了。 分外坦然。 众人困惑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规则只要说破了其实很好验证。 而且风龙已经领先了其他玩家一大步,看着最后一名处罚也很痛苦,多几个人来对他也是好事。 众人得到这个消息,表面和谐地又说了一通,狼人心不甘情不愿的给也行夸了两句后,除了风龙外的众人得了刻骨的首肯,等他收拾一番一起去琼园中心然后各自散开寻找自己今天鼻子的妆品了。 鼻子,鼻子……诶呀, 鼻子有什么诗词啊! 狼人偷偷觑了眼也行,心想能不能让她帮自己想一个,想了想准备等她落单了再上去单独问,不然万一其他人也抄袭自己怎么办? 而风龙的侍女说自家淑女现在身体不适,就不和大家一起活动了,稍后自有她陪伴着挑选今日妆品。 众人猜测能够最先解题的他会不会是已经有了想法,于是狼人又犹豫是跟着也行还是等会跟着风龙。 几人各怀心思等着刻骨收拾好了出发。 主动道出这一切的方令水还在自己的房门站定,看着风龙慢吞吞也转身回去房间,心中有几个疑惑挥之不去。 抛开对他身份的小小疑虑,更多的是对于这一切巧合的疑虑。 倘若不是恰好队伍里有焚心在,可以将亡灵召唤出来观察提供线索,她绝对不可能单独通过莲花池与琉璃盏就推断出妆点的具体方式,这条线索实在太过晦涩。 副本会选择这样一个只有极少数运气好的玩家才能通关的揭秘方式吗? 是单纯的没处理好,或者就是故意要难死玩家,还是有其他被她忽略的线索? 难道是要靠疑似每天会告诉一条线索的垂玉宫? 想起垂玉宫,她抬头看向也行。 昨天焚心带回了垂玉宫的信息之后,刻骨知道不能一直垄断垂玉宫的使用权,于是在狼人殷切的目光下把第二日询问的机会交给了也行。 ——是他的粉丝不说,而且还是位知识面非常广的,除了他这个小团队以外唯一的一名,赋名女玩家。 这个人不错,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下副本,刻骨想。 对此狼人虽然有些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 嗨,抱谁大腿不是抱呢。 察觉到方令水在看自己,也行举手:“嗨~” 嗨完,也行走到她旁边问:“我现在要去垂玉宫,你要一起吗?” 出于一些考虑方令水正在犹豫要不要拒绝这个提议,就听也行笑道:“我准备问出局的玩家是不是水龙,你不准备听吗?二手的消息,不一定保真哦~” 这个…… 其实出局的是风龙还是水龙于现在的方令水而言关系都不大,虽然她也觉得现在的风龙沉着得不像那个咋咋唬唬的玩家,很可能是被人顶替的,毕竟除了项链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项链更是能够随意更换的,不足为凭。 但是也行话语中的善意很明显,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从昨天黄昏开始就一直追着问水龙的话题,但是方令水还是准备答应她。 反正总要有一天探索垂玉宫,现在其他玩家都被突然解开的妆点规则吸引往琼园中去了,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她看了眼也行,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焚心。 心中略有思量。 两人的动作落在狼人眼里,他咬咬牙,觉得自己还是等会去跟踪风龙吧。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屋子里传来道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就看见刻骨大步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吗。”声音冷硬中带着怒意。 众人尚不知所以然的时候,焚心迈出一步:“怎么了?” 而方令水诧异一瞬而后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在她发散思绪的瞬间,就感受到耳边传来些许温热的气息。 是也行,侧过脸在她肩上轻声开口:“你是不是也猜到了?” 41. 【雍和选秀实录12】 他背对着房门俯瞰众人,不用看脸色众人都可以感受到刻骨的不快。 焚心的询问让他压下不快,才开口说自己昨天从剩下的三个琼园里带回来的妆品都不见了。 NPC应该是不会偷东西的,能做出盗窃这种需要主观动机的事情只能是玩家,即便不知道它们的用处,以防万一,刻骨昨天晚上也刻意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从园子里面拿走的是什么。 刚才听了风龙对于妆点的解读,他觉得手中的那些并不是都最佳选择,在犹豫要不要拿出其中一件自己想不出来诗词的给其他人,彰显自己这个队长的宽仁。 谁知进了房间一看,却都已经消失不见了,顿时出离得愤怒了。 刻骨自认带着两个队友进副本一直辛劳没有对不起其他的玩家,刚才甚至还好心想给他们送妆品,不求他们感恩戴徳,但至少不能在他背后做小动作吧? 偷东西偷到自己头上,他可是打出过完美结局的赋名玩家! 权威被无视,善意被辜负,刻骨非常不悦,走廊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狼人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但此刻却是头一个站出来:“大佬,你昨天拿的是什么啊?” 刻骨扫了他两眼:“我在每个老太监的周围拿了一朵花。” 说到花,刻骨也随之明白过来,辨认可疑人员的目光顿住,皱了眉不情不愿道:“难道……这就是规则里面说的,朝花夕拾?” 【4.韶华易逝,请勿试图朝花夕拾。】 第一天摘的花,到了副本第二天就会消失。 难道说规则似乎默认了“妆品”只能当日取用,过期作废? 想到这里,刻骨整理了一下衣服:“算了,本来还想给你们分享妆品,现在只能各自去取妆品了。” 几人三三两两到了南琼园里,又各自散开,狼人瞥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假意在其中寻找妆品,而后蹑足往回走。 方令水和也行没有多月交流,一并朝着垂玉宫的方向走过去。 两人率先去了左侧的垂玉宫,垂玉宫虽然以宫为名,但却种植了各式各样的树木——槐、榆、松、柏,还有些方令水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白日的阳光从树叶间艰难隙漏下来些许斑点。 自踏入垂玉宫的瞬间,方令水便放空心神什么也不想。 而也行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还有闲情上手摸了摸树干:“……你觉得呢?” 方令水回神时已经走过了一段路,发现也行说完什么之后一直闭嘴似乎在等待自己,她耳朵里除了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嗯?方令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你刚刚一直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也行是个脾气很好的女孩子,意识到对方根本没认真听也只是笑着吐槽,“难道我说给猿猴听?” “我刚才说,这些树木里虽然有猿猴的食谱,但是并没有猴子的生存痕迹。”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说的话。 【六:宫内有类似猿猴的生灵,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是无害的,喜爱观察一切,在它主动发起攻击前不可伤害。】 副本首日方令水只是在垂玉宫里匆匆待了一小会就离开了,并没有观察其中是否有猿猴的存在,现在经过也行的提醒仔细观察也发现的确如他所说。 然而规则里类似猿猴的生灵如果不在垂玉宫,又会在哪里? “雍和宫一共没有多少可以探索的场地,甚至没有出宫的地方,我上过墙头,墙外是一片虚无。”也行道。 方令水若有所思:“是啊。” 她其实也有观察雍和宫黄褐色与锈红色宫墙外的景象,奈何自己不是如其他玩家一样是通过脑电波来操作,翻墙对没有翅膀的她而言非常困难,只能作罢。 现在有了也行的线索,倒是省了她的麻烦。 “但类似猿猴的生灵,就说明它不会是猿猴。”面对大方提供线索的也行,方令水也没有多遮掩,而且她觉得不用自己说对方或许也能猜到,“你应该也读过、” “《山海经》?”也行笑着接过她未说完的话。 ——果然。 雍和宫作为整个副本场地,让玩家会下意识将其直接与现实中的建筑相联系,就当作先前的桃花源一样,只是随便抓住一个历史典故作为背景。 加上整个副本里揉杂了各个时代的产物,所以很少有人会深究。 同样,面对一条条需要牢记不得违逆的规则,也很少会有人在意最前面的五个字: 【雍和起居注】 起居注在古代文书中,一般是用以记载皇帝日常言行,而起居注前方的,大多数是被观测记载的对象。 或许对真实朝代有着丰富研究、六神无主还可以分辨离宫与行宫的风龙会注意到,又或许没有。 “所以第八天我们面见的皇帝,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雍和。”也行捡起一片树叶在指间轻轻转动,“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 和原文分毫不差。 罕见的记忆力。 方令水这样想,也这样夸:“你很有学识啊。” 闻言也行若有所思状:“你很懒啊。” ? 也行见方令水一味呆愣,没有被冒犯的负面情绪,忽然笑了,继续说:“一句话夸了我也夸了自己。” 在也行刚说了两个字时候,方令水就反应过来了对方的意思,等她说完后摇头:“我记得没有这么准确。” 模糊的记忆和外挂的手机,才能搜索出来和也行信手拈来一样的文字,方令水深以为不足。 “知识是可以背诵的,对于它的理解和运用才是天生的能力。” “好了我们别商业互吹了宝。”也行一锤定音。 两人说完继续往垂玉宫深处走,试图找寻今日的宫女。 经过一天的躲懒,也行似乎终于休息好了,边走边说:“这个副本还蛮刁钻的,很多人都会无视掉这两个线索。” 方令水也点头。 是啊,玩家们只当这是游戏,比起一般不会伤害自己也不能主动攻击的小怪,大多会把注意力放在其他规则上。 还好特殊副本只有这一系列的三个,只会在游戏内测失败不会真实死亡的时候出现,否则…… 走在前面哼着歌心情很好的也行忽然发现方令水停下了脚步,她扭头看过去,站在树下的女子脸被大片的阴影遮住。 “怎么了?”她问 方令水:“……没什么。” 嗯,我觉得特殊副本肯定是会有的一定是还会有的,对的没错绝对,我是预言家我是天才…… 冗长的一段对于特殊副本绝对会继续出现的内心肯定后,方令水松了口气,这样应该能够抵消FLAG了吧? 哈哈…… 任凭也行怎么样也没想到对方的思绪会拐到这样崎岖的地方,她倒是没有追问地点点头:“哦。” 恰好,分花拂柳后,有一个宫女正在不远处修建花木。 两人对视一眼,也行走上前:“你知道昨天离开的淑女是哪一位 吗?” 莳花宫女在看见两位淑女联袂而来的时候就已经放下手中的器具,恭敬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行礼。 面对问话,她答:“奴婢知道。” “是含秀宫中住在自左数第二间的那位淑女。” 出局的玩家还真是水龙? 答案在方令水的意料之外,是自己看走眼了吗原来风龙是这样的性格,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想要看透整个人性也确实不可能。 承认自己的浅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方令水只疑惑了一瞬就放下了。 而得到答案的也行也继续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皇帝是谁么?” 莳花宫女做出了和昨天面对焚心第二次询问时一样的回答:“回二位淑女,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有疑问烦请明日再来。” 说罢,将放在脚边的大块剪刀再次收起来,专心地修剪面前的一株花卉。 见状也行看向方令水:“你要去另一个垂玉宫吗?” 你要去——那么自然,也行是不打算去了。 这一趟已经消耗了也行的热情和精力,她复又恢复了先前懒洋洋的样子,蔫嗒嗒嗒嗒地等着方令水回答。 走这么远的路来问一个玩家的真假实在是难为她了,方令水心想,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懒得动弹。 方令水:“你不去了?” “嗯,”也行嗯了一声,然后才描补,“反正如果有答案的话你到时候再告诉我吧。” 能质疑风龙真假的她,难道会笃定自己不会在垂玉宫的问题上骗她吗?方令水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 那么,她就是笃定另一个垂玉宫必定会一无所获。 明明在首日莳花宫女的回答里垂玉宫不能欠缺啊…… 自进入副本直到现在,方令水终于第一次笑了起来。 如女主那样的人世间罕见,加上对整个世界包括生死都觉得朦胧的感官,方令水其实并不介意别人欺瞒愚弄自己,有能力弄死自己那更是拍手鼓掌并询问能不能无痛处决。 ——当然,如果她没死并恰好有兴致的话会顺手回击。 因而此刻,发现也行的隐瞒与试探,方令水只有种棋逢对手的淡淡开心。 懒惰如也行,在两个人都明确知道雍和的前提条件下,其实根本没必要多费口舌把关于它的文字背出来。 当然,有可能是也行在显摆自己的文化素养。 又或者—— “赤目、赤喙、黄身。” 也行空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上扬的语调很直白地显露出了本人的高兴:“嗯哼?” 她说:“看来你又要再懒一次了啊。” 林中静谧,无有鸟叫蝉鸣。 垂玉宫黄褐色的宫墙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外。 也行是个很喜欢听别人夸奖的女孩。 漂亮也行,有钱也行,聪明也行,只要不是夸她贤惠旺夫,她觉得都行。 悦耳,她喜欢,她高兴。 被搔到痒处,她起了兴致,也不懒了,兴致勃勃道:“一开始我没注意到雍和起居注,还在想没有五官妆点自己,会不会是画皮鬼宫廷版,后来发现整个雍和宫对称得过分了,又在想会不会雍和宫就是一张脸。” 三庭五眼却又对不上。 “嘴巴太宽,鼻子又长又大,眼睛倒是还正常,上面的却是连心眉,而且耳朵也比眼位高了太多了。” 加上还有那么多郁郁葱葱毛发一样的树木。 那么这样的宫殿具像化成的形式,大概是: 42. 【雍和选秀实录13】 丶丶丶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丶丶丶丶 丶丶一丨一排重复联通的慎刑宫丨一丶丶 丶丨左丨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丨右丨丶 丶|边|丶丶丶丶丨丨丶丶丶丶|边|丶 丶丨垂丨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丨垂丨丶 丶丨玉丨丨容华宫丨丨容华宫丨丨玉丨丶 丶丨宫丨一一一一丨丨一一一一丨宫丨丶 丶丶一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丶一丶丶 丶丶丶丨丶丶丶丶北方丶丶丶丶丨丶丶丶 丶丶丶丨西丶丶丶琼园丶丶丶东丨丶丶丶 丶丶丶丨方丶丶丶莲池丶丶丶方丨丶丶丶 丶丶丶丨丶丶丶丶南方丶丶丶丶丨丶丶丶 丶丶丶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丶丶丶丶 丶一一一一一一一丨丨一一一一一一一丶 丨含丨秀丨宫丨内丨丨八丨间丨屋丨舍丨 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丶 正常人没有长成这个样子的。 长成这个样子的也进不了宫。 所以副本第一天晚上听了焚心说的话后,走马观花看过规则压根没怎么留神开头【雍和起居注】五个字的也行飘过那么些灵光,后面再找刻骨看了一遍卷轴才确定。 “但如果是猿猴,就是标准的长相了。”见对方已经陶醉于自己的聪明,方令水接了下文。 也行拍手:“是啊!” “后面刻骨还说,东南西北琼园的四个太监分别在茉莉、栀子、桂花和梅花树下,而这四种花都是以香味著称。” 因而整个雍和宫就是雍和五官的猜想就顺理成章地确定了。 做出同样判断的时候方令水还不清楚四种花卉的具体种类,但这不影响她继续安静听对方说话。 语出口,八位淑女的生死寄存于雍和口中点评的一念之间,是代表嘴巴的含秀宫; 香闻鼻,采撷妆品馥郁芬芳的,是代表鼻子的琼园; 色见目,以铜镜检阅妆容观察容貌美丑,是代表眼睛的容华宫; 声盈耳,分立左右可以探听外界消息的,是代表耳朵的垂玉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代表眉毛的慎刑宫。 反推来看,含是嘴唇的动作,容色需要用眼睛看,垂玉既代表帝王冠冕玉珠装饰,也指代了耳上悬垂珠玉装饰。 所以其实根本没再去另一个垂玉宫的必要。 “副本的细节很有意思,所以它的朝代揉杂应该不是因为历史文学素养不够,”也行坦诚说,“如果留下来的玩家的确是风龙,那我就可以交给他思考了。” ……啊怪不得这么在意风龙呢。 原来是发现刻骨在这个副本可能没办法带飞,所以紧急发动脑筋给自己找了个新的大脑寄存处啊。 不对、 方令水意识到,可能现在也行准备把她聪明但用得很珍惜的脑子记存到自己这里了。 敢情她之前故意的试探是在设置考题,能答出来者,受脑子。 也行没打磕巴地承认:“不过现在有你了,宝宝,那他嘴巴哑了也没关系的你会带飞我的对吗~” 宝宝两个字惊得方令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本来想说我为什么要带飞你,我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最后只是开口: “别这么喊我……” 也行:“好的宝贝。” 方令水:“……” 也行:“那好吧亲爱的。” 方令水:“……” 稀里糊涂地就被赖上了…… 想来那脑子是个罕物,岂能人人有的?这种奢侈品当然要省着用啦~ 找到了更满意的驿站,也行点了点头,满意地感受颅内空荡的穿堂风,逗弄完方令水就又回到了日常的低电量模式。 懒得说话,但指哪打哪。 莫名,方令水有种成了鸡妈妈的诡异感觉。 好在也行的恶趣味来得快走得也快,现在是个很“听话”的挂件。 乍一看好像是有点不开心地蒙着头不说话,其实人已经迷瞪了。 不过方令水还是要确认一下:“下一步你有什么想法吗?” 也行慢半拍,啊了一声无辜道:“不是都听你的了吗?” 同样是被赖上,也行赖得理直气壮反而比狼人假惺惺的捧杀让人觉得轻松。 加上这姑娘看起来不着调其实心有成算不会掉链子,又丝毫不需要其他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尊贵人格,坦然地把脑子和主导权都交出来。 小鸡啄起人来也是很疼的,说不定有用到她大发神威的时候,方令水这样想着,也就没有排斥暂时和对方搭伙。 发现不合心意的话再分开嘛,最差的话就是多个不死不休的聪明仇人—— 诶?这不也是好事? 规则目前破译出来的只是一部分,也行有旺盛的好奇心和极低的行动力,现在只想做个树袋熊,内测期间玩家有着互帮互助的良好游戏氛围,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在占便宜。 正如走出去了一会,也行随手掏出来了二三十枚晶币塞给方令水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 少说价值一千现金的晶币又一次递到自己面前,方令水还茫然的时候,就看见也行空出手又掏出个塑料小喇叭。 用力地捏了好几下。 “叭叭叭叭——” 喇叭的声音停下的同时,不知道从哪里也传来鸣笛声,方令水警惕的时候,懒得解释的也行已经顺手把塑料小喇叭塞到她手里了。 【叭叭喇叭叭】 【品质:蓝色】 【详情:好喇叭,好喇叭,赶路搬家都靠它;走上小火车,安心坐下吧;滴滴哒滴滴,叭叭喇叭叭,安全到达目的啦~】 【使用方法:用力捏响,召唤滴滴哒滴滴小火车。】 堪堪把手中道具的详细内容看完,方令水就看见一列色彩鲜艳颇具童趣的橘红色小火车目标明确地往自己和也行这边开出来。 靠近了还看见火车头上有一张笑盈盈的娃娃脸,脸颊上鼓囊囊的肉从圆框里费力挤出来,冲她们笑得谄媚。 脸庞油亮油亮得,泛着霜糖似的色泽。 “这是?”方令水问。 也行已经熟门熟路地塞了枚晶币到滴滴哒滴滴小火车前面的娃娃脸嘴里,跨进玩具火车无棚顶的小车厢里坐好,才仰头回答:“小火车啊。” 坦然的样子令方令水不知说什么:“我是说,你是什么意思?” 坐下来似乎让也行很高兴,她又有力气继续说话了:“我懒得走了,好慢还要费心思,坐这个比较方便,我又不好把你一个人丢下不是?来来来上来吧,请你兜风,宝贝。” “而且刚才都忘了给你晶币了,总不能让你白白帮我忙的对吧?” 说完了才看见【叭叭喇叭叭】还在方令水手上,伸出手去要,根本没考虑过方令水会不会抢了道具就跑路,看给人懒成啥样了。 方令水当然不会抢她的道具,连带着晶币一起还了回去。 接着不用也行多费口舌,自己掏了一晶币付了车费上车坐在也行后面一截儿童玩具似的车型里,她全程全靠自己双腿赶路也确实很累。 也行送钱送得大方,收钱收得也爽朗,说了声好把晶币收回来就又问:“我们去哪?” 缴纳车费后方令水短暂地 拥有了使用权,正在查看它的说明。 【滴滴哒滴滴】 【品质:紫色】 【详情:小火车,肚子大,赶路搬家都靠它;走上小火车,安心坐下吧;滴滴哒滴滴,叭叭喇叭叭,安全到达目的啦~】 【使用方法:缴付车费即可安心乘坐。】 短暂使用小火车,方令水能够查看它的大概信息,听见也行的问题它想了想:“我还在斟酌。” “哦哦,”也行想,谋定而后动,太棒了,现在可以先歇着,“好哦。” 因为车上现在只有两名乘客,在都没有说出目的地的情况下小火车也没有闲着,欢快地自己在原地衔尾蛇一样转着圈开自娱自乐。 方令水一开始还不觉得,后面发现这个火车道具坐着很平稳,觉得很实用。 闲着也是闲着,也行说:“不错吧,【叭叭喇叭叭】是我从交易行买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加个好友下次我要是看见了也送你一个,懒人必备呢,而且它还有防御功效哦。” 方令水当然不会轻易加好友,虽然她对也行的观感不错:“无功不受禄,不用了。” 不过她对防御功能有些好奇。 也行没有没有强求,只说:“我看卖家说这是他收集了三个桃花源副本里的【三分之一的钥匙】合并,然后开出来的。” “我后面自己也买了一些不同品质【三分之一的钥匙】合成,每次开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而且品质越高的钥匙开出来的道具越好呢,好有意思,比抽盲盒好玩。” 说到这里也行感觉有点渴了,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道具的水杯喝了两口,清甜的味道飘进方令水的鼻子里。 ……啊,氪金玩家。 收回水杯,也行见方令水好奇防御功能,就和她说起来:“之前有人想强行和我决斗来着。” 内测时期决斗输掉的那一方并不会死亡,会保留一滴血,本意或许是磨炼大家的对战技艺。 不过那群人显然是盯上也行这个肥羊又怕对方有什么后手,准备先决斗。 如果也行很强那至少自己没什么损失,如果也行输了,那之后他们一伙守着只有一滴血的她强行守尸让她一次次复活直到晶币耗尽再瓜分她的物资。 “打架很累人的好吧。”也行说,“所以我就直接上车了。” 滴滴哒滴滴小火车不辜负它的名字,在也行跨步上车之后面对来者不善的几个玩家周身燃起熊熊火焰,坚定地保护自己的乘客安全抵达目的地。 “那他们没选择上车吗?”方令水问,一列火车有七个车厢,而车费只有一枚晶币,对大多数玩家而言不算是死活拿不出来的。 打劫套路娴熟的那群人,更不可能凑不齐车费。 也行耸肩:“我也买了后面的空车厢哦。” 滴滴哒滴滴小火车看起来似乎是民生企业,相较于让一个玩家霸占全部资源,它更偏向于接送每一位有需求的玩家,对于一个人买断所有空座位的行为有相应的防止机制。 倘若玩家准备买下全部车厢的使用权,那么原本的一晶币车票会随着车厢的数量翻倍递增。 也就是,第一个车厢是基础的一枚晶币,第二个车厢两枚,第三个车厢四枚,第四个车厢八枚,第五个车厢十六枚,第六个车厢三十二枚,第七个车厢六十四枚。 合计共一百二十七枚,最近晶币和现金的交易比例有上升的趋势,粗略一算,坐趟车就要花去七千元以上。 ……啊,该死的氪金玩家。 那群人自然更加眼红,不信邪地冲上来要砍翻这个破火车和火车上该死的有钱人,紧接着被滴滴哒滴滴小火车上陡然暴涨的火焰吞噬殆尽。 43. 【雍和选秀实录14】 方令水:“昨天的金婆罗花是例外,你要试试普通的花妆点吗?或许没那么,猎奇。” 也行则摆摆手:“算了,不管什么都很诡异好吗,卤蛋头至少还正常点,我只想活到最后一天看热闹。” 等方令水说出目的地是北琼园,小火车欢快鸣笛驶向目的地,半道上坐在前面的也行忽然扭头:“嗯?你刚刚不会是担心我会在最后一天抢别人的五官妆点所以才问我的吧?” 从坏结局到完美结局【三分之一的钥匙】这个道具对应的品质正好是白、绿、蓝、紫。真实结局和隐藏结局的达成者都没有公布自己的钥匙品质,疑似这两个结局只能被达成一次。 哪怕副本内不能打开交易行,方令水也能猜到现在价格已经炒得很高。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三分之一的钥匙】数量不算多,奇货可居,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方令水还会怀疑。 但是也行…… “……不是。” 她回答得干瘪苍白,而也行接受得爽快,又是哦了一声,就毫不设防地扭头回去继续安静坐车车。 也是直到这时方令水才注意到目前高品质【三分之一的钥匙】价格飙升的原因,是因为【桃花源民宿】副本已经不能再进入。 方令水猜测可能是因为系列的第二个副本已经开启,又或者…… 支撑整个副本构架的黑色桃子,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技能【怜生西王母】。 所以这次的隐藏结局会是什么呢? 杀死雍和? 那真实结局又是什么呢? 这次也要尽力解密试一下隐藏结局么?方令水犹豫片刻,虽说通关系列的三个特殊副本后及其钥匙再去特定的地方完成隐藏副本会得到头盔,但如也行这样收集钥匙开盲盒的玩家也不会少。 方令水不会自负到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触碰到隐藏任务。 万一还有其他的倒霉蛋呢? 拿到头盔,兴高采烈地给自己原本健康阳光的亲朋好友带上,接着看自己珍视的人在异族的基因碾压下比自己更早更快地化身傀儡。 何苦来哉。 不过也行刚才倒是提醒她了,方令水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仓库,发现自己的【三分之一的钥匙】是红色品质。 按照常理和惯性思维而言,那真实结局可能就是金色品质。 但比起自己粗糙开挂破解出来的隐藏结局,方令水更好奇安如是怎么做到的,一连两次都能够达到真实结局。 真厉害啊。 小火车咕噜噜地走在宫道上,方令水发散思维的时候,一个她没有料想到的人正与安如相对而坐。 作为现在唯一拥有公会领地的鎏金船,许多玩家以能加入它为荣,新进入公会的两个玩家跟随着公会管家NPC手挽手听他一路介绍领地的各个建筑以及功效。 走到待客厅时,两个玩家也下意识想要进去看一下,却被管家伸手拦住。 “主席正在接待贵客,”NPC洁白的衣袖横亘在两个玩家的面前,“请先随我去参观温泉,稍后待客厅空闲我再带二位重新观赏。” 贵客?玩家里好奇心重的那个穿过管家的遮挡,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却被匆匆领走。 惊鸿一瞥她只看见朦胧的大片金色,如创世后天穹间隙中熔金日光般的金色长发垂落在女人挺拔的后背,闻声侧过的半张脸有冷峻的弧度。 待客厅内,虞青淬转回脸庞后冲坐在主位上的安如颔首:“主席对于我提出的建议考虑得如何了?” 主席是获得公会领地后才被赋予的称呼,在其他大大小小的公会领头人只能被口头称为会长的时候,鎏金船的掌舵者无疑在这片前路不明的诡谲海域上,领先了一大步。 冥河彼岸是人间,还是死无葬生之地? 在刚才新入公会玩家的小插曲之前,焦灼的沉默已经存在很久了,待客厅精致的手工蕾丝桌布上错落摆放着厨师NPC精心准备的双人下午茶,点心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 听见虞青淬的话,安如才有了动作。 她伸出纤细的手,拿走点心盘最上面一层的花形霜糖饼干放进嘴里,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点心在小口咀嚼的时候不会让嘴唇被面具遮住。 对坐的两人都是白衣金发,乍一看只觉满室生辉。 不过虞青淬身着劲装,蜂腰猿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兼具力量与美感;而安如的发色较浅,曳地的褶皱拖尾长裙中伸出的手臂纤细脆弱,腰身也似乎不及对坐虞上校一握。 “抱歉,我不准备与你们合作,”安如身量比起虞青淬可堪娇小二字,“但是你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那两次特殊副本我所获得的【三分之一的钥匙】都是金色品质。” “请回吧,虞上校。” 同僚是临时被派来配合这位的,看见虞青淬走出来霎时就明白这是碰了壁,当即双手伸开笑着迎上前:“小虞美女,谈得怎么样了啊?” 虞青淬迈步的节奏停住,目光平静:“注意纪律,工作时间称职务。” 同僚噎住,扫兴地跟在她后面。 …… “滴滴哒滴滴~尊敬的乘客们,目的地已经到了,请带好自己的行李,安全下车咯~” 小火车欢快的声音响起,将方令水游离的思绪拽回副本当中,现实坐在宿舍床上捧着杯子专心喝水的她眨了眨眼,将游戏界面稍微调大了点。 等两人下了车,小火车又滴滴滴开着不知接哪一个乘客去了,也行则把陷入冷却时间的【叭叭喇叭叭】收回来。 坐下来确实比一直走路要轻松很多,方令水并没有什么享乐的想法,但是在现实里傻子一样不停走路和空气说话,到底有些尴尬。 有个代步工具确实很便利,方令水心动了一下,很快将这点心绪抛之脑后。 出了副本之后再说吧,她想着,抬头看着写有“北琼园”三个字的月洞门。 【雍和选秀实录】对于消极应对者没有强制规划惩罚措施,反而对明确的比美失败者有强烈的敌意,方令水还没确定这个线索究竟暗示了什么,因而她其实和也行一样,并不准备现在就妆点自己。 ……当然,和妆点后的效果很掉SAN也有一定关系。 两人只准备在琼园中寻找线索,并且有刻骨的例子在前拿到了妆品不连带着相关诗词提交给梳妆侍女也不会被强行妆点。 方令水:“你有想拿的么?” 也行闻言想了想:“都行。” 方令水一时沉默,也行挠挠头报菜名一样:“隆准而龙颜?千山欲尽垂为鼻?粉鼻儿倚琼瑶?” 拿着手机正对着大红书搜索栏打出“古代描写鼻子的诗词”的方令水默默停下辛酸的按键动作。 撇开手机搜索,这些方令水也不是没读过,只是要想起来得费一番脑筋,反观对方,史书诗词戏曲,信手拈来的同时甚至还选取了三类题材,不可谓不叹为观止。 方令水稍加思索,敲定了:“琼瑶吧。” 北琼园枝干虬曲的梅树下,老太监一改前日的懒散与困倦,远远瞧见有淑女打扮的人来便迎了上来,到了近前,阴测测问:“ 两位淑女今儿是来取妆品的吗?” 不待方令水做出肯定的回答,老太监就道:“两位分别要取什么呢?” 方令水一看,也行已经自觉挪到旁边找个地方坐下来托腮看戏了,答:“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回答让老太监很明显地失望了。 浑浊的老眼分辨不出这个光秃秃的脑壳是不是昨天那个不要命的淑女,老太监只能无差别散发恶意,遗憾地从也行那边收回目光,问:“那敢问淑女,您是要取什么呢?” 方令水:“琼瑶。” 琼瑶者,美玉也。 比起其他抽象的东西应当是比较好看和好获得的,方令水可没忘了副本首夜鬼鬼祟祟的狼人是怎么狼狈地回来了。 琼园的太监在副本第一日不当值或许是给玩家的福利,但黄昏作为每次检阅妆容拟定惩罚的分界线,方令水倾向于夜晚和下一个白天才是一个完整的一天。 狼人证明了,从第一个黄昏之后,淑女要从琼园之中取得妆品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太监松弛的面皮轻轻抽动着,像是遏制不住笑意:“琼园内包含万物,区区琼瑶自是不在话下,只是淑女要晓得,这容貌本是天生父母赐予,貌美地登上枝头变凤凰,貌丑的一生不堪为下贱。” “您想要变美,那自是无可厚非,这天下谁人儿不爱俏?皇帝老儿更是万花之中看花了眼,想要脱颖而出,自然免不了受一番考验。” 方令水:“什么考验?” 老太监抬起一根手指:“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想要漂漂亮亮面见圣上,也就没有轻轻松松过日子的道理。” 也行的目光幽幽看过来,犹豫着自己一个人独善其身会不会有点不道德,又摸了一只手抓不住的晶币出来。 接着就看到方令水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朝自己挥挥手,顿时安心地重新坐回去。 这种不思进取不想着好生妆点自己的淑女在老太监眼里显然是没有前途的,他朝着也行尖声地讥讽了两句,又对着方令水开口: “不过淑女不必紧张,奴才可是一心为着您着想的。” “所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淑女们从民间采选而来不知这宫里的重重规矩,那些个老嬷嬷小宫女们都是些贱蹄子,嫉妒着淑女们身份不显,却年轻漂亮能承宠,自是会想法子给您使绊子。” 老太监微微倾身,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奴才我啊,是没根的人,自然是要仰仗淑女们提携,给您补一补宫廷里的规矩罢了。” 说完这一句,他直起身,枯瘦起皮的手从袖子里抽出一件东西。 半旧的牌子前半段刷了绿漆点缀,只是年岁日久磨损了原本的鲜艳,模模糊糊看不出上面刻着的是什么字样。 “淑女,请您拿仔细着。”老太监说。 方令水伸手接过,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她低头一看,道具的说明弹了出来。 【雍和绿头牌】 【品质:绿色(伪)】 【详情:平庸的淑女只敢用平庸的妆品,削骨剥皮的美丽不配被胆小者拥有,扶不上墙的丑角,也当然不配进行高级的宫规游戏。】 【使用方法:完后,即刻和其他获得者一并进入今日宫规游戏。】 随着最后一个句号映入眼帘,方令水感到视野中出现了大片刺目到近盲的白色强光,哪怕游戏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却也忍不住微微闭眼。 也行惊诧的呼唤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44. 【雍和选秀实录15】 眩目的白光中方令水感到自己正被一双手搀扶着向前走,她试图抗拒,这双手没有用更大的力气牵制她,然而动作却不容抗拒。 看来这是系统强制流程,无法违抗。 白光渐渐散去之后,方令水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扶着自己手臂的是个年轻的宫女。 像是对雍和宫的地势极为熟悉一样,小宫女走路时不看地面,反而紧盯着方令水,眼珠又因为整个宫里所有NPC的通病浑浊不堪,盯得很吃力。 先前也行脑洞大开的时候和方令水讨论过,说这些宫人NPC会不会是雍和用猴毛变出来的猴子猴孙,但是又觉得这也太远了。 而且特殊副本的NPC好像都有点怪怪的,这才放弃这个猜测。 此刻又觉得,会不会是有点关联呢? 将淑女安全送到地方,宫女松开手,恭敬地面对着方令水退下,非常有奴才规矩。 方令水将画面调大,发现这里是容华宫。 不过这也不难猜,毕竟容华宫就是代表雍和眼睛的地点,整个雍和宫拢共也没有几个场地合适做游戏,容华宫是最适合的地方。 容华宫自然是左右对称的布局,前有琼园,后有慎刑宫,中间两扇大门贯通南北,其间又有左右各两个偏殿。 每日检阅妆容时玩家们所在的,是中间两个偏殿移开屏风后的一整个空间,而现在中间的两扇大门已经关上了。 此刻这个偏殿之中已经有人在了。 瞧见方令水被搀扶着出现在这里,身着淑女装束的玩家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和自己一样空荡荡的脖间后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佯装无事发生。 二人一时都无法确认彼此的身份,方令水索性移开目光。 刚才搀扶着她的宫女在完成任务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是在面对着方令水退后到一定程度后准确地站进容华宫偏殿的角落里。 方令水从进来的时候就发与之对应的另一个角落也站着个装束一致的宫女,此刻倒是正好又眼珠子似地对称上了。 紧接着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宽阔的殿门让两个手捧琉璃盏的梳妆侍女能够同进同出,不分先后高低。 琉璃盏在日光的照应下折射着淡淡的光泽,但这些光泽在她们迈步走进未点灯的容华宫后,立时暗淡下来。 未得到自家淑女的指令前梳妆侍女并不会擅自行动,更枉论走出含秀宫的宿舍,不巧的是,方令水前一天让自己的那名侍女捧着头颅出现在众人眼前。 头颅固然吸引走了大半目光,但侍女的脸又不是没有辨识度。 果然另一个玩家立刻就认出来了,并且冷笑一声。 方令水也大概猜到对方是谁了。 不过她的心神更多的是在其他地方——为什么各自的梳妆侍女会捧琉璃盏前来,难道宫规游戏失败就会被割下头颅达成坏结局? 她立刻否认了自己的这个猜测,这只是个嵌套的小游戏,不应该会有这么严重的结局。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现在只有两个人,排除明确表示不选择妆品的也行,那么其他人呢? 完后即刻和其他获得者一并进入今日宫规游戏,是意味着同样品质的玩家进入同一场游戏么? 以为方令水没认出来自己的狼人见方令水不喝自己说话只一味思索,只觉得对方又在装深沉高手,企图立人设,当即冷笑得更大声了。 他讥讽道:“哟哟哟,有人说得头头是道,最后选妆品也还是只敢选个绿色的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记恨方令水让自己白白错失了无痛获得高品质妆品的机会,狼人打定主意一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自己好心好意拉她抱大腿,她倒是开始装起来了,白瞎了自己信她鬼话,这件事可不是好过去的! 话音刚落,殿门又一次被人推开,这次的脚步声更沉稳。 走进来的是个持着手臂长饱蘸墨汁毛笔的秉笔太监,白净无须,瞧着比琼园的老太监年轻文弱不少,他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日奉旨为淑女学习宫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容华宫内带着淡淡的回响,“鹦鹉前头不敢言。” 鹦鹉前头不敢言? 秉笔太监继续道:“淑女们初来乍到,恐不知宫中应对之礼,今日便教一教诸位:深宫之中,话不可尽言,言不可尽信。” “今日有三道问题,淑女需回之以恶言诟语,然而恶言之外,仍需转圜得当,迎合上意。” 话说得云里雾里,狼人正费力思考的时候,就听见这死太监又补充了游戏规则—— “此外,每句作答,首字需与所问者最后一字同音。” 方令水点点头。 绿色的游戏果然很简单,只需要反着回答问题的同时还要话说得好听漂亮,欲扬先抑地叫上位者高兴。 秉笔太监说完后便后退一步,让出位置令站在殿内摆设一样的两个宫女依次合力推着三面朱红色的屏风上前。 三面屏风一扇扇展开,每扇高约半张,通体以朱漆装饰,面上空无一物像是等待被书写的大幅红笺。 摆放完成后两名宫女也回退到原本的地方,完全展开的屏风将玩家和连带着秉笔太监在内的五名NPC隔绝开来,看不清另一面的光景,只是有笔走龙蛇的书写声传来。 与此同时狼人也想明白了游戏玩法,觉得这个游戏比起之前自己遇见的不过是小儿科,顿时放松下来。看着这几面屏风,他忽然又嗤笑一声:“风龙真实机关算尽太聪明。” 狼人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压根没想着遮掩:“自己最先解出来妆点谜题藏着掖着不分享,以为能够一鸣惊人,没想到反而害他受了惩罚,没想到今天的游戏都是针对自己的吧,真是活该。” 他给自己说美了,甚至还在砸吧嘴回味:“这下好了,大家保底都缺了一天的装点,很公平啊很公平。” 两人都在屏风所投射的阴影下,有不能穿堂而过的长风冤死般在殿内不甘地呼啸回环,吹得人身体微微发冷。 狼人正无意识摸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忽然听见身侧的方令水发问:“你怎么知道今天的游戏都和嘴巴有关?” 愉悦的声音一时卡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狼人有些恼羞成怒,又想起来对面的是方令水,干脆道:“装什么呢?” “昨晚又不是没和我遇到。” 方令水因而了然。 以狼人先前的种种表现来看,昨夜他特地换了一个方位的琼园进去必然是要从没有生气的其他太监手里索要太阳或者月亮这种妆品,而这两样一听就不会是绿色品质的游戏可以获得的。 昨晚琼园的太监果然已经开始值班了。 狼人现在的冷言讥讽没有起到想要的作用,方令水反而觉得这比之前假惺惺捧杀戴高帽要叫她适应得多。 先前的过家家捧杀简直是把人当傻子哄。 同样是依赖方令水解密自己在后面“坐享其成”,也行的观感就比狼人好上太多。 等不到反应的狼人越想越气,忍不住愤慨,低声骂道:“昨晚那琼园的NPC居然就要开始游戏了,不是说今日不当值吗,鬼话连篇的东西。” 说完这个,狼人偷瞄一眼方令水,心想她不会看出来自己准备要扮猪吃老虎了吧? 不错! 前一天晚上狼人张口就要月亮作为自己的妆品,结果抽到了紫色品质的绿头牌,玩的游戏把他折磨了半死,所以今天才选了个普通的东西,准备装作没心机没能力的玩家,降低别人警惕性,等到最后一天…… 哼哼哼! 为了让自己这一扮猪吃老虎的计谋更加完美,狼人故意地又补充道:“你知道我昨晚的绿头牌是什么品质吗?紫色!真是见鬼了,我再也不选这些了。” 说完他得意地等着方令水上钩问伪紫色品质的妆品究竟是什么,自己再故意羞辱她这都想不到。 却不料方令水居然又开始一句话不说?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方令水询问,狼人觉得对方估计是在憋着什么坏,只是不等他再做什么,这轮【鹦鹉前头不敢言】的游戏已经要开始了。 秉笔太监已经停止了书写。 朱红色的屏风在方令水面前缓缓翻转了第一面,重新让NPC出现在玩家视野的同时,露出墨迹未干的两列字,上面写着: ——某妃位高于你,今日相逢,妃问: ——本宫腰间香囊如何? 秉笔太监声音不紧不慢:“请两位淑女各自作答。” 顾不得方令水又在憋什么坏了,狼人率先开口,他大声喊道:“何——” 抢完了先开口的机会,拉长了第一个字过了半天,狼人组织好了语言,声音谄媚得好像真的身临其境:“必多问这一句难道闻不出来这香囊臭得要得,不过这个臭当然是对比姐姐让人闻之忘俗的天生体香而言啦~~~” 说完之后,挑衅地看了方令水一眼,完全忘了自己没有眼睛杀伤力为零。 而坐在宿舍座位上的方令水完全没注意到,她正和突然提前返回的室友四目相对。 室友和这个孤僻的小镇做题家没有太多交集,两人眼神交汇就当打了招呼,只是现在人已经回来了,方令水实在不好在她面前羞耻地完成任务。 现在也没法让她在NPC面前操作着赦东流撞墙,等到自己出了宿舍再佯装无事地继续游戏。 因而后面的两个问题在她的放弃下,狼人回答得忘乎所以。 一直到圆满狼人完成了宫规小游戏,手中的【雍和绿头牌】为他换来了他所选中的东西。 是枚无法分辨具体材质的红色珠子,艳丽无杂色。 三面朱红色屏风撤下,狼人志得意满拿着自己的战利品走出容华宫,恰好看到等在门口戴着项链的也行。 赶在方令水前面,狼人亲亲热热走过去:“也行大佬你的游戏也做完了吗?肯定比我的朱砂好吧,真羡慕你们女孩子对漂亮的研究就是多啊。” “对了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组队啊,我对这些都不精通。” 45. 【雍和选秀实录16】 面对狼人的示好也行笑着摇摇头,她是不肯当领头羊出头鸟的:“不好意思啊,我和巨人约好了——你后面是她嘛?” 目光掠过狼人肩膀,看着他身后淑女装束的玩家目不斜视笔直穿过自己,也行发出一声困惑的气音,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 方令水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终于游戏结束能够走动,方令水在现实里卡着视野走出寝室找了间没人的器材室才能继续行动,等她绕回来的时候,狼人还在原地纠缠也行。 说是纠缠也不恰当。 他契而不舍地还在说话:“大佬我没什么知识储备,又不像你们是赋名玩家,今天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鼻子该用什么材料——不过我想,侍女说的是今日宜妆鼻子而不是只能妆点鼻子,所以、” 狼人摊开手心,露出那颗红色的珠子“我选择了朱砂,妆点昨天的嘴唇。” 也行点点头,礼貌道:“是嘛,这样也很有道理啊。” “是啊,”狼人道,“一点朱砂万人尝嘛,家喻户晓的诗。” 也行欲言又止:“啊,也是……游戏嘛……诗词本无贵贱之分吗……” 方令水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发现也行很会顾及他人情绪,而狼人则假装听不懂她的一再拒绝,牢牢站在她的正前方。 “也行已经和我组队了。”方令水直接走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 狼人认出这个该死的声音,当即道:“凭什么?” 他对着也行说:“也行,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假把式,道理说得像模像样,但是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不行了,刚才她和我玩游戏抢妆品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哦对——刚才我后面的就是她,她还装作不认识你呢就直接走过去呢。” 也行没有说话,但方令水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狼人还在喋喋不休:“现在估计说觉得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过不了关,这才回来祸害你呢。” 也行声音慢悠悠的:“嗯?是这样吗?” 方令水:“事出有因。” 狼人逼问:“有什么因?” 懒得解释,方令水干脆扭头看也行:“我懒得说。” 空气安静一瞬,狼人被她耍赖的话气到,还想说什么,也行已经开口了:“那就算了,说起来我刚才没有进宫规游戏,在外面看到了个奇怪的景象。” 事涉自己不知道的线索,狼人立刻闭上嘴竖起耳朵听起来。 先前方令水抽走绿头牌被强行参加宫规游戏的时候也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处在同一空间的她也被突如其来强烈的白光闪得睁不开眼。 等到她恢复视线,紧紧贴着她的是老太监那张衰老丑陋的脸。 老太监似乎是无害的。 他只是不厌其烦地询问,淑女是否要选择今日的妆品。 “淑女,您不要辜负这样的机遇,一定要妆点自己的美丽啊。” 美丽,美丽,美丽。 哪怕与虫卵共生,也不肯舍弃不能割舍的美丽。 但也行坚定拒绝了。 雍和宫的死亡机制扑朔迷离,但其中的共生物似乎没有很强的攻击性,水龙死得不明不白,其他一头雾水的人却能够在频频失手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似乎它真的只是追寻美丽。 在也行拒绝后,老太监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却没有伤害她,只是对待这个不求上进没有前程的淑女更加怠慢起来。 痛失刚刚找到的合心意队友(脑子),也行只能自己进行思考,她很快猜到方令水可能会在哪里,按着自己的判断走过来,果然发现容华宫南面的大门紧闭。 只是—— “宫门外全是人。”也行比划了一下,尤觉得不足,说,“疯长的猴毛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宫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 那些宫人们背对着孤身前来的也行,丢给她黑黝黝的后脑勺,挤在一起趴在容华宫的每个窗户上往里看,也不知道隔着透光不透人的窗户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宫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这两天她在整个副本里遇到的那些。 也行没有强行挤进去。 她注意到,四个偏殿当中有一处没有宫人聚集,于是她过了听了一会,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 又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偏殿窗户的宫人全都散看,然后:“我就看见你们两个从里面出来了。” 话音刚落,狼人背后又传来一阵动静,聚拢在其中一扇窗户前的宫人们窸窸窣窣如虫潮似地四散退开,随后,容华宫中走出两个身影。 正是刻骨与焚心。 见到真正的大佬狼人果断放弃了对也行的热切,即刻凑了过去:“大佬!大佬!” 同时快速把项链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方令水和也行不约而同地转身离开,刻骨远远看见聚集的三人只有一个过来迎接自己,不悦地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那是谁和谁,怎么走了?” 狼人扭头看了一眼方令水也也行,不假思索道:“是也行和巨人。” “她俩一个没敢拿妆品玩游戏,一个刚才在游戏里面输给我了,估计现在是要回去重新取妆品了。” 他说得随意,觉得刻骨应该能够听出自己有赢过巨人的游戏本里,果然刻骨的目光明显从那两个人身上抽回来面朝着自己。 狼人正得意的时候,却听见刻骨问:“你的妆品是什么,诗词是哪句?” 光想着现在焚心的能量应该恢复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狼人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圆润的朱砂珠子因为突然的用力将掌心膈出钝钝的感觉。 琼园只有四个,容华宫也只有四个偏殿,游戏失败的玩家不能获得妆品,会不会每天能获得的妆点材料是有限的? 顿时狼人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内心不住劝慰自己本来就是准备最后一天抢走别人一鸣惊人的,一个绿色品质的妆品没了就没了吧……这才依依不舍地伸出手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展开。 “我拿的是朱砂。”狼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解释,“我想不出来鼻子的诗词,干脆妆点嘴巴了,一点朱唇万人尝。” 一直没有说话的焚心开口:“一点、咳咳——”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疼痛难耐的样子,后面的话和腥甜的血液一起被咽回肚子里,又开口:“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 等听到聚集的宫人的时候,焚心和刻骨都意识到剩下那一间偏殿里还有玩家在进行游戏。 刻骨转过头:“是冷酷子在 里面。” 焚心补充:“或许还有风龙。” 说罢,她将朱砂丢回给狼人。 失而复得,狼人高兴接回来,嘴上说:“那冷酷子应该没事了,就算风龙在,他现在是哑巴根本威胁不到她。” 刻骨点了点头:“不错。” 他又说:“我和焚心还有些事,你先自由活动吧。” 目送两个赋名玩家离开,狼人说不羡慕是假的,不过——嘿嘿,他倒是有点好奇,这两个大佬一起玩宫规小游戏,是谁赢了呢? 被揣测会不会因为游戏反目成仇的刻骨和焚心并没有任何龃龉,含秀宫的走廊上,刻骨站在风龙的屋门口抱拳不语。 “他如果还是不肯合作怎么办。” 焚心的气息渐渐平稳,现在副本步上正轨又没有旁人在场,她上去轻轻牵着刻骨的手,柔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看得明白:“风龙只是诗词文学知道的多,可是这次不知他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何况他嘴巴坏了不能说话你总不能强迫他。” 刻骨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好,那我找机会和也行谈谈。” 也行女粉丝的身份让焚心有些吃醋,但她不敢把自己的暗恋小心思摆上来,只说:“是啊,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 完美结局很可能只有一个皇后的情况下,焚心甘愿牺牲自己成全刻骨的职业生涯,但是她对包括冷酷子在内的其他人都不信任。 如果有必要,她会选择动用一些手段。 只是、诶、他要怎么样才会发现自己的好处喜欢我呢? 焚心陷入了淡淡地惆怅之中。 另一边,方令水和也行两个人并肩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宫墙两侧的檐角像是两道低垂的眉骨。 四周静谧,视野无遮,也行偏头看向方令水:“你真输给狼人了?” 她又问:“还是你有别的计划?” 残存的脑细胞发挥余热,也行才不信方令水能够那么轻松输掉,还是溃不成兵的那种。 面对也行的疑问,方令水没有隐瞒,她顿了顿:“游戏开始前,狼人和我说了些事情。” 狼人以为自己是在技艺高超地炫耀,而方令水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当作烟雾弹丢出来。 反而让她确认了一点—— 即便是日月为妆都只是紫色品质,那么真实和隐藏结局,绝对不会是老老实实按照规则妆点自己,取悦皇帝雍和。 也行停下脚步:“所以说——” “其实根本不需要妆点。” 平地忽然起长风,将淑女的衣袍刮得猎猎作响,似乎是雍和也在咆哮她居然违逆女人爱美的天性,不肯取悦她和自己。 也行呆了一下,忽然警惕且兴奋地小声问:“哇塞——那我们要不要和其他人说呀?” 方令水可以想到她的表情,平静答:“不。” 也行很高兴。 副本里谁又不是谁妈,各凭本事玩游戏,也行自己凭本事找的好用外置大脑其实并不愿意和其他人共享。 甚至于自己被一起当作百科全书询问,被当作搜查犬使用。 于是她嘻嘻笑起来,说:“宝宝~可是我们俩个聪明蛋都顶卤蛋会不会太显眼了啊?” 46. 【雍和选秀实录17】 被划分为蛋,方令水谢绝了这样的夸奖。 临近黄昏,容华宫的红墙被暮色浸染成了种沉闷的颜色,宛如凝固了的浑浊血泪。 寂静之中狼人是第一个到达的,他大步跨过褪色的木头门槛,昂首环视着空荡荡的宫殿,嘴巴还是原先光滑平整的模样,只是在他咧嘴发笑的时候,才像撕开石榴皮一样露出下面饱满的两排莹润的牙齿。 样子是有些丑陋,不过有对比才有优越感,看着被侍女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步伐走过来的风龙,他低着头没有和狼人对视,任由侍女把他扶到廊柱旁边无声站定;这一切狼人摸着下巴静静瞧着。 好像如果不是游戏规则强制,他都不会来走这一趟。 “哟,来啦。”等风龙站稳,狼人随意招呼了一句,见对方不理自己也不恼,只是得意于自己的小巧思—— 鼻子这块的他没骗人,自己是真的想不起来相关的诗词,今天检阅鼻子是肯定比不过也行她们两个; 而刻骨、焚心、冷酷子三个人虽然有时候也会分开行动,但是他们都是认识的肯定会共享情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最差也是并列的分数。 与其硬凑上去挖出来个被别人当作骨头一样丢出来的低等诗词,成为他们或者她们板上钉钉的垫底,还不如干脆躲过鼻子的检阅。 这样自己既能够扮猪吃老虎,又不会因为最后一名被拉去受惩罚!想到这里,狼人又看了眼埋着头不说话的风龙,此刻,风龙嘴巴上的金婆罗花似乎还因为疼痛轻轻颤动。 越想,狼人越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又忍不住隔着面皮摸了摸下面凸起的朱砂。 刻骨是和焚心一并前来的,两人鼻子上都挂着颗深绿色的猪胆,肥腻到不住地往下滴油,好像那两头猪还奄奄一息地活着,正在相濡以沫。 目光扫到狼人和先前别无二致的空白头颅,刻骨道:“你还真的放弃鼻子了。” 狼人苦笑一声,露出了下面朱砂牙齿:“是啊,没办法,我这个脑子实在不行,鼻若悬胆都没想起来。” 说完了,他又把嘴巴咧开得更大了些。 三人组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冷酷子姗姗来迟,狼人还以为是小丫头嫌丑不想见人,靠近了才发现她鼻子的位置上却是块玲珑剔透的玉壁。 看着虽然也古怪,但至少不显得恶心。 焚心本就因为油滴到自己胸前衣襟而感到烦躁,含秀宫里有许多件一模一样的淑女衣服,她来容华宫之前才换了件新的,但是一路走到现在又染上了一大片令人讨厌的油渍。 瞧见冷酷子这样,焚心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知道鼻子诗词,宁愿不做任务也不要变得这么丑吗?” 冷酷子往后扭了扭头:“是也行她们和我说的。” 刻骨原本也在试图找道具擦拭胸前污渍,听见这话忽然停下动作,抬头:“你说谁?” 冷酷子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行和巨人啊。” 焚心立刻明白了,先前是她建议刻骨去找也行合作看看能否获得其他的妆品,他们两个其实也嫌弃猪胆这个妆品,哪怕过关了宫规游戏,也不太乐意妆点。 结果却只见到刻骨一个人回来。 当时察觉到刻骨心情不好,焚心没有多问,也假装无事发生先一步找自己的侍女妆点,还安慰自己还好全息游戏是第一视角,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离谱样子。 现在看来,是碰了钉子啊,应该是刻骨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吧……焚心还有些高兴。 原本冷酷子就只比方令水二人早出门几步,她和刻骨说话的功夫,就察觉到他们已经来了,没多想直接往斜前方走了几步给她们让出进门的位置。 却瞧见刻骨越过自己,又往前面正中的方向站定,直接拦在了方令水和也行中间。 随着剩下的所有淑女进入容华宫,天色愈发昏黄,烛火薄薄地映照在两个人未曾妆点的脸庞上。 在一众朱砂、金花、猪胆的映照之下,反而突兀得像是异类。 “既然现在大家都能区分彼此了,那项链也没有必要了。” 刻骨冷不丁地开口,“都把它还给我吧。” 焚心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刻骨会在意这几条白色品质的项链,她摸了摸胸口,摸到了一手的油腻湿滑,才想起来自己担心猪胆滴油弄脏他送的项链,还特地将它穿在里面。 她立刻擦拭着自己的手掌心,思绪也不由抽离,捡起了之前忽略的想法:他一个单身大男孩,为什么要买七条除了好看没有特殊用处的项链。 是要送人吗? 送我吗? 狼人率先反应过来,马前卒地摘下项链双手捧过去:“就是就是,我刚才就想说呢,不好意思连吃带拿的。” 刻骨接了过来,目光转向风龙:“你和水龙是一起来的,他出局了也就算了当作我送他的,把你的给我就行。” 说话的时候冷酷子冷哼一声摘下项链朝着刻骨的方向丢过去,她力气不大,项链在空中划过一条细小的弧度,被刻骨背着身伸手接住。 原本风龙还没有动作,看着狼人和冷酷子都摘下项链,也动作缓慢地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那串一并递过去。 刻骨掠过还在思索的焚心,向着也行和方令水的方向更近几步。 别人不知道,刻骨自己却明白。 纡尊降贵地去让一个粉丝和自己合作,却被对方拒绝,还说什么已经和别人说好一起玩了多谢抬爱,实在是很没有眼色,而且对自己的推崇也不够纯粹。 这种人不配当自己的粉丝。 方令水和也行赶在对方来到自己面前时就双双摘下项链,递了过去。 看着手里的两串项链,刻骨心里的郁气不仅没有没有散开,反而更觉得憋屈。 偶像的惩罚居然没让也行有半点失落? 从思绪里面抽离,焚心才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把项链交了出来,不想叫刻骨看出自己的恋恋不舍,也松开了握住的手,把东西递过去。 刻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只是不动声色地发私信给她: 【刻骨:出去之后我送别的给你。】 焚心的心情由阴转晴。 没有人问也行和方令水都没有妆点自己,又同为女孩子身型相似该怎么区分。 方令水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刻骨和焚心的鼻子是一样的,而他们又是同时从容华宫的宫规游戏里出来,那就意味着并不是只要胜利者才能拿到妆品材料的多选一,而是只要完成游戏就可以。 前提条件是容华宫的小游戏不能重复参加。 想到这个,方令水问:“刻骨,焚心 ,你们是一起参加游戏获得的妆品吗?” 刻骨没有回答,焚心虽然很想和他同仇敌忾对这两个人抱以冷脸,但是还是出于礼貌回答:“是的。” 听见问题和回答狼人也回过味来,心想巨人可后悔坏了吧,以为游戏输了没有妆品干脆不说话装深沉,没想到吧,反而是想的越多错的越多! 既然回答了,焚心也没有扭捏,问也行:“你今天才垂玉宫问什么问题了?” 短短的时间里,也行已经找了个合适的廊柱歪着靠了上去,焚心又说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啊,我问了出局的玩家到底是不是水龙。” 此言既出,众人纷纷想起来那个大呼小叫的风龙,目光一时之间全都聚集在被侍女搀扶着不说话的淑女身上。 不过也行的下一句话很快就说出来:“垂玉宫的宫女和我说,出局的就是水龙。” 刻骨心里更加不舒服。 这个女的实在是不知所谓,纠结这些出局的到底是谁,不是水龙那就是他的同伴风龙出局,然后水龙顶替了,不管是不是都没有什么必要。 还不如问规则相关问题,要不是他谨慎,担心自己问规则可能会有什么反噬也不会这么轻易把问问题的权利交出去…… 等等,难道她也这么聪明猜到这一点故意避重就轻? 白白浪费了自己给的粉丝福利! 被奋斗愚弄让刻骨的不快更深了些,他语气里全是冷意:“我本想给大家游戏参与的自主权,但是没想到会有人浪费机会,以后问问题都要先把问题和我说。” 他转头看向狼人:“下次问题就给狼人吧。”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狼人几乎是立刻挺起胸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好的大佬——那我问怎么样才能当上皇后可以吗?” 刻骨摇头:“太笼统了,换一个。” 被飞速否决,狼人犹豫了一下:“好那我再想想。” 狼人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掌镜宫人又一次带着检阅妆容的硕大铜镜走了进来。 “请淑女照镜,验妆。” 缩头伸头都是一刀,狼人咽了口口水第一个走上前去,随着铜镜把嘴巴咧出僵硬的笑容。 接着带着“未有妆点,无分。”的评价欢喜地走了回去。 总归倒霉鬼轮不到自己了。 这次的检阅比昨天快得多,而近日评级最低的,是冷酷子。 掌镜宫人刚说完“当为乙等”,冷酷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名次,那枚玉壁还在镜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眼见着冷酷子被宫人们钳制着要去慎刑宫,刻骨对焚心说:“我跟过去看看,她还是小孩子。” 说罢,刻骨走到冷酷子身边,一并融入夜色中。 焚心站在原地垂下了眼,暗想,我喜欢的真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她转过身正要离开,狼人的声音突然就从身后追了过来: “你们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走完流程的也行已经准备回去睡觉了,人都快走出容华宫大门,此刻一只脚悬空,智商短暂上线:“你说我?” 狼人恶意满满:“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们两个怎么不妆点鼻子啊?不会也是只能想到玉石,又觉得它很丑、” “不肯妆点吧?” 47. 【雍和选秀实录18】 一番话说完,狼人还觉得意犹未尽。 其实狼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没妆点,还是说是和自己一样选择了妆点别的部位又巧合的都是那种是在皮肤下面的妆品材料。 但他明确知道一点,那就是和方令水绑定的也行是肯定不会帮自己了,也就不怕得罪她们了。 还不如依靠焚心的武力值逼问出来!自己再去捡漏! 狼人见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又说:“大家都是队友,你们自私自利地偷偷破解副本不和我们说,恐怕不太好吧?” “更别说了,我怀疑冷酷子都是被你们骗去吃苦的,你们怎么可能只想出这种品质的鼻子诗词?做人怎么能这样?”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嘴皮上下翻飞,圆润的朱砂颗粒在嘴唇里咯吱咯吱地活动着,几乎要因为主人灼热的兴奋变成剧毒的液体。 狼人说完,才发现方令水居然笑了出来。 按理说他是没办法从空白的头颅上看出表情的,奈何方令水说话的时候,那股笑意还没散去。 就听她说:“皇后毕竟只有一个不是吗?” 也行开团秒更:“这是宫斗副本呀,害你就害你,还要挑日子吗?” 她或许只是刻意调笑,可这句话无疑戳破了原本的遮羞布,就连一直半死不活的风龙都猛地把头抬起看过去。 狼人倒吸一口气,眼神偷偷瞥向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的焚心。 焚心固然可以对这两个冒犯刻骨的玩家保持基本的友善,但是设计唯一的皇后结局,她没办法继续袖手旁观。 她原本一直看向刻骨离开的方向,过了两个呼吸后她慢慢转过身,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 一簇幽绿色的鬼火从她的指尖浮起来。 很快,鬼火像是汲取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为燃料,将整个容华宫围住,将也行和方令水的去路彻底隔断。 冰冷的火舌看似无害地舔舐着周遭,可谁都无法忽视其中蕴含的力量。 “我们都是因为刻骨才聚在一起进入副本,一路走来,他和我都是尽心尽力地为大家付出,有什么线索也都会分享,最开始也是他在替大家分担伤害。” 焚心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你们现在这样不太好吧。” 打起来!打起来! 狼人更加兴奋地拱火,立刻接上了焚心的话:“就是!” 他的目光在焚心和也行之间来回扫荡,起来着她们打起来消耗能量和生命值好让自己偷家,嘴里却还不忘着捡软柿子喊:“尤其是你!巨人!” “一开始还是我拉你进来抱大腿的,你等级差到没有人愿意和你组队,我和大佬发了善心才让你进来凑人数,你不能发现这个副本偏向解密没有怪物攻击,就一把给人踹到旁边去!做人哪能这样昧良心!” 焚心也默许了狼人的挑衅,等着她们两个人的态度,指尖的鬼火一直在悠悠晃动。 方令水还没说什么,却见一直好说话的也行冷笑一声,右手随意地往焚心的方向挥动了一下,像是站久了活动筋骨,又像是驱逐落在肩头的飞虫。 下一刻,那簇幽绿色的鬼火蓦然熄灭。 焚心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冰冷嗯的余温停留在指尖上。 而其余围困容华宫的火焰,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到底是什么种族?什么天赋!”焚心失声询问。 同为赋名玩家,焚心的注意力本来就一直全部放在也行的身上,但看见对方这么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自己的强力技能还是大为吃惊。 问话的如果是狼人可能也行会有其他动作,但是面对焚心,也行只是以沉默回答。 她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我先回去休息了。” 转身也行就要往含秀宫的方向去,焚心只觉得见鬼,怎么有人跑到副本里睡觉,只是紧接着也行就被人拉住了衣袖。 侧过头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方令水,也行有些疑惑,但也行乖巧地停下脚。 方令水发现自己轻松拉住对方之后松了口气,她本来还以为也行这个气势是要开大然后直接离开,却没想到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做到了完全顺从。 方令水转向焚心:“我们很感谢这个副本里你的帮助,所以我愿意和你说一条关于垂玉宫的隐藏消息。” 在方令水开口的时候狼人嘴巴就动了正准备伺机拱火,听到“隐藏消息”四个字硬生生把话咽下去,耳朵悄悄竖起。 然而焚心却不如狼人那般在意,她本来进副本就是为了陪伴暗恋对象,此刻听见这话只是替刻骨不平:“只有我吗?刻骨呢?他为你们不也做了很多吗?” 方令水笑笑没说话,这回没人能够看出她的笑容,但是狼人觉得这娘们没憋好屁。 等了一会等不到回答,焚心也明白了方令水的态度,目光在她和也行之间走了一趟,说:“那你说消息。” 谁知方令水却摇头:“这个消息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焚心拧眉:“那你搜索我的名字加我好友发给我吧。” 方令水摇头:“你站过来我和你说。” 焚心怀疑地看过去,不知道她是不是要暗害自己,正在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顿时放松了下来,道:“你和刻骨说吧。” “和我说什么?” 刻骨大步迈进容华宫,身后跟着走路平稳的冷酷子,狼人感慨赋名玩家难道体质都比普通玩家好吗这不公平。 容华宫内气氛古怪,焚心简略地把来龙去脉给刻骨快速讲了一遍,刻骨下颌线绷紧。 下一刻,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凌厉的拳风直接冲着方令水的面门而去,爆裂的空气里他的怒声裹挟着飞沙走石轰轰而来:“那就带着你的秘密滚出局吧!” 方令水不由后退半步,周身空无一物天赋也没有触发,带着汹汹恨意的巨大岩石拳头顷刻间就能让她的脑子炸裂开来! 血红色的烟花会在狭小的空间内给清洁人员造成困扰吗?她想。 眼前柔和的金色光芒将方令水多余的想法渐渐消弭,狂暴肆虐的土石也平息下来,刻骨看着这一幕咬牙继续爆冲,却在身体接触到金色光芒的时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出去。 脚步在地面上踉跄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接着却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撑着胳膊半跪下去。 几乎是同时,焚心闪身冲了上去,她手已经按在仓库的按钮上,刚刚解开物品锁定却发现冷酷子比自己要快一步,将一模一样的回血道具塞进刻骨的嘴里。 焚心的脚步顿住,自己珍视的道具在冷酷子手里不断出现,服用了三次,刻骨终于恢复血量撑手站了起来。 狼人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道具出现,恨得咬牙。 一下子用掉三个珍惜回血道具的刻骨就不用说了,也行居然还有一看就这么厉害的防御道具! 不过他心里也好受了一些,看来之前也行这么轻松驱散鬼火也是因为道具吧,那就不奇怪了。 血量重新恢复,刻骨脸色却没有恢复过来,他觉得异常屈辱。 怪不得也行根本不在乎被要回去的白色品质项链,原来是她根本都不缺!哪怕有偶像亲手赠送的加成 ,她也看不上! 都是装的!都是虚情假意! 也行没在乎他的怨恨,拉了拉方令水的衣袖暗示自己真的要回去休息了,方令水深深看了眼容华宫里的其他人,也随之转身。 焚心思绪万千,见到她们离开还是上前一步:“消息呢?” 方令水闻声停下脚步。 没等她回头,刻骨骂道:“让她们走!” “什么消息?我不在乎!难道没有一条消息我就没办法过关了吗!” 焚心轻轻咬唇,她的鼻尖还能闻到猪胆的腥臭味,看着方令水和也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 她轻声说:“可是你的……” “没有她们,我一样能够完美过关。”刻骨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没有她们。 刻骨的视线落在自己刚刚打开的面板上,文字浮现着淡淡的冷光: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刻骨】 【等级:32】 【天赋:岩甲身】 【种族:岩鬼】 【职业:无】 【状态:正常(力量增幅、铁壁加持、生命旺盛)】 【技能:劲拳(蓝)、地陷术(绿)、岩盾(白)】 【生命值:120/100(+20)】 【体质:75(+20)】 【力量:73(+10)】 【防御:66】 【敏捷:28】 【精神:69】 【能量:100/100】 那一串加号后面缀着特殊回血道具所带来的BUFF加成,此刻正在一点低一点地往后倒计时,刻骨冷冷一笑,足够了。 【叮!天赋“岩甲身”已触发——】 夜幕降临,冷峻的目光映照在“刻骨”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与之面对面的,是鼻若悬胆的真正刻骨。 看着相貌俊美的岩石半身缓缓从地下凝聚出来,刻骨不再掩饰自己的嘲弄,自己可是赋名玩家,未烬之野里拍得上号的游戏主播,真以为自己的天赋带来的就只有攻击力和防御力的加成吗? 他从来没有在游戏教程中使用这个,粉丝所看到的一直都是天赋【岩甲身】的表层效果。 事实上,他可以用泥土制造出一个潜伏于地下自己血量相等的岩鬼半身,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战斗中损失血量都只会转移到自己的岩鬼身上,或者干脆不转移,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玩家。 也行,和那个巨人。 你们真的很幸运。 去吧。 潜伏在地下的岩鬼,将那两个以为躲进含秀宫就安全的女人一起解决掉。 随着岩石半身重新潜入地下,刻骨嘴角的弧度不断地增加,安静地等待着系统弹出的玩家出局提示。 忽然、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像是狂躁的巨人在用头不要命地撞击,门板在撞击下微微震颤,刻骨看向自己的梳妆侍女,对方只是回以微笑,似乎这不足为奇。 刻骨只能警惕地走过去,声音压低:“谁?” 回应他的是骤然爆开的炸裂声。 与此同时,岩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方令水的房间里,本想给那个狂妄到忘了自己只是普通人的巨人狠辣一击,他五指收拢成拳,朝着淑女床榻的方向锤去。 下一刻,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混乱。 梳妆侍女笑盈盈地捧着空白的头颅,道:“这位淑女真是不守规矩啊。” 她脚下,是半堆松散的尘土。 48. 【雍和选秀实录19】 夜色宛如一块浸了水的锦被,沉沉地压在雍和宫的上方。 焚心离刻骨的房间最近,在听到剧烈的敲门声时已经心生警惕,此刻冲出门就看到刻骨的房间门口一片狼藉,一个身形巨大毛发蓬乱的黑影正在一拳一拳地砸砸刻骨身上。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催动鬼火朝着那团黑影射过去,又担心激怒它反而对刻骨不利,只能耗费能量以防御为主将刻骨围住。 幽幽鬼火以回护的姿态将刻骨稳稳护住。 刻骨本想说自己都不是这个黑影的对手,焚心又有什么用,却见黑影在碰到鬼火的瞬间发出了“呲”的一声轻响。 随机以极快的速度退后、翻身,三两下就消失在宫墙外的夜色里。 焚心如临大敌,却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松就将黑影驱赶走,看它的外形隐约像是只猿猴,顿时心中一凛。 【六:宫内有类似猿猴的生灵,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是无害的,喜爱观察一切,在它主动发起攻击前不可伤害。】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焚心快步走到刻骨身旁蹲下,关切问:“你没事吧?” 先前刻骨受到巨猿攻击的时候原本还试图使用岩盾抵御,谁想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后岩鬼失去控制,他的能量顿时消耗殆尽,只能任由巨猿狂躁的拳头不间断地落在自己身上。 岩鬼只能听从命令,刻骨不知道究竟那边发了什么,此刻其余人也都听见声音平息走出房间。 早就听到动静的狼人此刻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踌躇着现在是不是安全了,半晌看其他人都没事才走了出来。 冷酷子赶在其他人聚集之前一路小跑过来,刻骨看见她顿时眼睛一亮,声音嘶哑:“回血……” 焚心扶着刻骨的手指微微一颤,刻骨却没有注意到,希冀地瞧着冷酷子,却见对方摇摇头:“我的血量也危险了。” 刻骨的目光瞬间凝滞,他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看见回血道具递到到自己的嘴边刻骨连忙张嘴去接,等到血量勉强脱离死线之后才顺着拿着道具的手往一边看去,发现手的主人是焚心。 这时冷酷子在那边撇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焚心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她有些疲惫地看向冷酷子:“冷酷子,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好吗?” 见焚心发话,冷酷子“哦”了一声扭头就走,也不知是生什么气。 要是平时焚心应该还会关心,奈何现在她自己都心乱如麻,思绪混乱地看着空了一格的仓库。 刻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似乎只能由她去了,目光却落在远离自己的也行和方令水身上。 也行自然还是之前的样子,懒洋洋地依靠着;而她身侧的方令水却叫刻骨眼神一冷。 他恢复了一些力气,拜托开脆弱地被搀扶动作撑着地面做起来,目光死死盯在方令水身上,带着未消退的怒意:“你是故意的!” 突然的质问让狼人转头,这才发现方令水的头颅正被梳妆侍女捧在琉璃盏中。 如非必要刻骨不想正面和也行起冲突,只准备拿方令水这个普通玩家来杀鸡儆猴,原本还想不通为什么岩鬼会在方令水的房间里突然崩溃,现在他却什么都明白了。 显然是对方早有打算,用规则的漏洞把头放在梳妆侍女那里保存,借此来消除自己的攻击! “是你用了手段是不是!”刻骨厉声质问。 方令水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理直气壮,淡淡开口:“我也好奇为什么会有个和你一样攻击手段的人出现在我的房间。” 闻言刻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却冷笑出声:“你早就猜到了吧?可惜你就是个普通玩家,没有任何和我抗争的能力,所以只能刻意把头给侍女,好让她对付我!” 对此方令水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那颗被捧在琉璃盏中的头颅上,映出一道安静的轮廓:“你这么说的话也行。” 愣神的也行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啊?哦哦,也行。” 吐出一口浊气,焚心开口:“那那个巨猿怪物也是你们的手段吗?怎么回事?” “别问她!”刻骨几乎是立刻接过话头,“规则里已经提到了,说不定就是会在夜晚随意攻击,又或者是其他的规则、我们自己能调查!” 焚心:“……”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刻骨恢复血量后被推开,还留有残存的温度。 狼人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找到开口的时机,清了清嗓子:“你这女的怎么这么坏啊,知道这次没有也行在旁边保护自己,就用副本规则联合NPC反过来坑害玩家是吧?” 没理辩三分,狼人等着方令水破口大骂地反驳,却见对方转头对着风龙询问:“你一直一言不发,也是默认了嘛?” 狼人立刻跳出来嘲讽:“人家受了刑罚怎么说话?你在这上什么压力,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啊?” 虽然看不上风龙,但狼人绝不允许让撕破脸的方令水笼络到他,说完话就亲亲热热哥俩好地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走。 边走边回头,警惕方令水又想耍什么脑筋,却发现她居然放弃了,直接和也行转身离开? 不过没有回房间,只是让她的侍女回去,反而是戴上了头颅两个人往北面去。 难道她又有线索了?狼人看得心痒痒,搂着风龙的手臂越发用力。 原地一片狼藉,刻骨脸色阴沉,良久自顾自地转过身回房间,甩上了那扇歪斜的门,回去后叫死人一样看不懂脸色的梳妆侍女把屋里的东西恢复原样,自己坐在床沿上直喘粗气。 梳妆侍女领命后温顺地开始收拾。 经过方令水和风龙,刻骨确定梳妆侍女是会无条件扶持自己的主人。 现在刻骨看着她不停歇的动作,内心焦躁不已,同样是女人,怎么不能都像NPC这样听话呢? 过了没多久,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刻骨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警惕:“又是谁!” 温柔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是我。” 在夜风里等了一会,焚心抬头看见是刻骨的梳妆侍女为自己开门,叹了口气,提起裙摆走了进来。 来之前她又换了件干净的衣裙,身后跟着自己的梳妆侍女,刻骨没有抬头,看着两片裙摆飘过来,问:“你来是有线索了?” 又说:“为什么要带NPC?” 现在看着别人的梳妆侍女,刻骨就觉得烦躁。 焚心本想摇头,但看着刻骨低着的头颅,开口却只是吩咐让侍女 转过身去。 听着年轻纤妍的少女乖巧应是,刻骨越发烦躁,脚在地上碾动,随后焚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刻骨,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给我的道具为什么冷酷子也有?” 没想到这个时候焚心居然还在在意这些东西,刻骨焦躁地沉默着,而焚心原本甚至还想问为什么冷酷子有三个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但自尊不允许她这样说出口。 睫毛轻轻颤动着。 片刻后,刻骨说:“她才刚满十八岁,年纪这么小我多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这当然是应该的,焚心也很亲近冷酷子,但她介意的是:“那你还有送给别的女孩子吗?” 刻骨终于抬头不耐烦问:“你想说什么?” 话说出口他看清眼前的焚心突然愣住,这才发现焚心也将自己的头颅摘下放在侍女的琉璃盏中。 琉璃盏被侍女捧在掌心背对着刻骨,此刻纤细瘦弱的少女身躯挡住了头颅的轮廓,看不见恶心作呕的猪胆与不断流淌的浑浊恶臭,只有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勾勒出她原本的婉约动人。 “刻骨,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你应该能感受到吧。”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刻骨维持着坐姿在床沿上良久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焚心,你知道的,我刚刚才被交往多年谈论婚嫁的前女友劈腿分手,我现在还没能完全从这段感情里面抽身,我没办法……” “喜欢你。” 喜欢你,这三个字被空旷的间隔隔开,让焚心有了被表白的温暖错觉。 可错觉就只是错觉,她已经不能继续靠着这一点温暖,填补心中的空缺。 “嗯,我明白的,”焚心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胡思乱想了,总之……” “谢谢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见焚心要走,一直颓废的刻骨终于动了,他猛地伸出胳膊紧紧抓住了焚心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蜷缩着用力。 像一只畏惧春天的蝴蝶。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刻骨坐在床上,以仰视的姿态对着焚心空荡的头颅说:“再给我一些时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我只是不能再接受失去了……而且,我,哪怕是朋友我也不想失去你,你给、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害怕,自己会让你伤心。” “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很好的感情,不是像我这样仓促地和你说什么在一起——” 焚心没有挣开他的手,她也看不见刻骨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地回暖。 任由刻骨拉着自己的手,这样的举动,不会是对朋友吧,她想,他只是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我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他,让他一个人面临伤害。 心软了一瞬,焚心软化的姿态被刻骨捕捉到,他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 焚心轻轻说:“好。” 刻骨于是长舒一口气,焚心也有些甜蜜的欢喜,自己的心意他都知道了,而现在我们的双手交叠。 就听见身后传来刻骨的下一句话:“而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副本不是吗?” 49. 【雍和选秀实录20】 这次轮到焚心沉默了,她的视角看不见刻骨恳切的仰头注视,良久,声音很轻道:“副本就这么重要吗。” 刻骨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这是我的事业和爱好,你知道的。” 作为游戏主播刻骨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此刻单独说给焚心,更是低沉有磁性,让她听了难以否认。 是啊。 焚心想起了那些互相倾诉伤心失意的深夜,隔着看不见彼此的屏幕,离开游戏的旋绕,他和自己说过那些过往、不甘、心之所向。 那些无奈与坚持。 “那好吧。” 刻骨见状语气更加和缓,他手上的力道放轻,牵着焚心的手说:“焚心,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 说罢他停了一瞬,转而说:“刚才那个袭击我的巨猿应该就是规则里说的喜欢观察人的类似猿猴生灵,今晚突然狂暴出现,难道是因为我违反了什么规则?” 焚心任由他牵着手。 等不到回答,刻骨没有停顿地继续说下去:“是因为我之前在容华宫里攻击也行她们两个吗?可你不是也出手了吗?” 焚心勉强打起精神,她说:“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困住了也行和巨人,没有对她们作出实质性的伤害。” 刻骨却摇摇头:“不,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巨猿惧怕你的鬼火——或许这个精英怪的缺点,就是怕火!” 闻言焚心也跟着思索:“或许是这样,但是这个巨猿之前在副本里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它藏在哪里呢?” 刻骨斩钉截铁:“这应该就是规则杀,随便它是副本突然生成还是藏在哪个见不得光的地方阴暗偷窥,都不重要。” 正想问那什么重要,焚心忽然感觉自己的另一双手也被轻轻握住。 刻骨说:“重要的是它怕火,焚心,这对我们很有利,只要有你在,我们一定能赢!” 焚心忽然很可惜自己没能看见刻骨现在的表情,但她总不能顶着那样的面孔去为自己的感情写下郑重的续篇。 又一晌,她也觉得不可惜了。 摆在琉璃盏上的头颅已经被绿色的胆汁淹没,腥臭苦涩弥漫开来,脏污了侍女的衣袖。 “嗯。”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焚心从思绪中抽离下意识抬头看过去,隔着门不知道是谁,只听到那道脚步声停在了冷酷子的房门前。 焚心正要动作,就听见外面是狼人的声音,也就放松下来,静静地让这一刻停留。 狼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方令水对风龙的那句诘问,当时只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逼着风龙站队,但是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像是喉咙里卡进了根鱼刺,让他说不出话来…… 说不出话! 狼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推开关心询问的梳妆侍女,连忙推门出去。 风龙是第一天检阅妆容之后受惩罚的,冷酷子是第二天,同样是最后一名,为什么冷酷子能够说话? 狼人得到允许后进入了冷酷子房间。 少女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声音短促:“你来干嘛?” 狼人也单刀直入:“冷酷子啊,你受到的刑罚是不是和风龙不一样?” 冷酷子点头:“嗯。” 狼人心道果然! 再问下去,听冷酷子说自己调低了痛觉现在感觉只是有一点不好,掉了很多血量,除此之外就是鼻子闻不到任何东西。 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已经明白了,他已经全然明白了! 每天检阅妆容的最后一面会被剥夺对应五官的能力,而第二天的小游戏又很有可能就是前一天被剥夺五官相关。 失败的人,只能又一次失败! 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狼人看着冷酷子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诶呀那可怎么办啊?你等哥一下。” 冷酷子顿时:“什么哥你比我大那么多!” 死妮子真不会说话,狼人心下不高兴,不过还是出门,蹑手蹑脚地去敲焚心的门,半晌没等到人开门正想着要不然先去找刻骨,就看见刻骨的房门打开。 走过去,发现焚心也在房间内,顿时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刻骨问:“有什么事?” 狼人说:“大佬,我们去冷酷子那边说,这个不好给别人知道。” 闻言刻骨和焚心也随着去往冷酷子的房间。 眼见来了这么多人,冷酷子的不开心都摆到了脸上:“你到底要干嘛。” 被冷酷质问,狼人仔细关上门后把自己关于游戏的猜测都说出来,接着很是担心地开口:“第三天的宫规游戏如果真的是和鼻子有关,那冷酷子可怎么办啊?” 谁料冷酷子忽然抬头:“不要你们管!” “冷酷子!”刻骨同时出声。 被吼了,冷酷子气得扭过身。 不知道对方是那根弦搭错了,狼人又对着刻骨说:“现在可怎么办呢?” 刻骨沉思片刻,拍了拍狼人的肩膀:“先不说了,明天再去琼园看看到底是怎么样——我们还没加好友是吧?” 闻言狼人受宠若惊:“是的是的。” 忙活一通看着联系人列表里面亮起的“刻骨”两个字,狼人顿时觉得自己没白来,退一万步,就算自己最后没能成功阴了所有人拿到皇后的完美结局,保底也有了大佬好友。 不亏不亏。 刻骨也很开心。 没了也行,他也是有聪明人为自己驰骋的!之后强强结合,五个人围剿两个自以为有些小聪明就了不得的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目送着刻骨和焚心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以逸待劳等着天亮去琼园,狼人就被冷酷子赶出了房间。 他也不在意这个,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房间有什么好歹的,要是焚心他还能死皮赖脸说点好话。 诶、 想了想,可惜名花有主了啊。 原地站了一会,狼人忽然计上心头。 他回来自己的房间将门重重关上,紧接着趴在门边仔细听外面的声音。 瞧见自家淑女出去后又回来,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趴在门上当壁虎,梳妆侍女看了一会见对方还是维持着动作,上前关切询问:“淑女——” “嘘!” 狼人腾出手伸出来一根指头比在自己嘴前,像是炸开的石榴一样,侍女见状虽然不解但也顺从地学着他的样子捂住自己的嘴巴不在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确认外面一切都 寂静下来,狼人低声让侍女退下不要管自己,而后极为小心地缓缓拉开房门,走出去后,又将它静悄悄地合上。 放轻步伐走到风龙的房前,狼人以尽可能小的力气瞧瞧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梳妆侍女的青绿色衣裙荡开青春的色泽,看见狼人正要行礼问好,迅速就被对方阻拦。 悄无声息,门又关了。 客人上门,风龙从床上坐起身来,狼人毫不见外地走过去跨坐在一边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顺手翻看着和自己房间一样的摆设妆品。 梳妆侍女见状上前阻拦:“淑女深夜而来是有何事?” 狼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向风龙:“你不能让NPC退下吗,大家都是队友说点悄悄话你还担心我害你不成?” 闻听此言风龙不能说话,侍女却说夜深了淑女没有出去自己也不出去拒绝了,狼人本来就是随口说一句,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 队友吗……说起来那两个不是东西的“队友”大晚上到底是干嘛去了? 另一边,被拽出来无法补觉休息的也行本来想使用【叭叭喇叭叭】,被方令水拒绝后生无可恋地打着哈切陪她一起走路。 见她实在犯困,方令水说:“之前多谢你帮我抵挡刻骨的攻击。” 嗯?哦哦,也行脑子转过弯来明白她说的是容华宫的那次,倒是很高兴方令水没有见外地给自己救命报酬,摆摆手:“这算什么?” 略清醒了些,也行又问:“不过说起来你真的没办法抵抗刻骨的攻击?真的假的?” 面对这个问题方令水只说:“真的。” 自己一来没有时间和心情去学那些异世界的技能,二来没有种族血脉对身体的基本加成,三来…… 天赋【降维打击】也需要讲究天时地利的,当时她面前空无一物,根本没办法触发。 就算逃跑,也需要现实里的脆皮女大学生能有媲美游戏玩家的速度和灵敏……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也行“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也行问方令水:“那个巨猿应该是雍和的化身,他居然会怕火吗?他平时到底在哪观察我们啊,长得恁大。” 方令水摇摇头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当然不是。” 也行点头:“我也觉得,不然精通火系的玩家简直是太爽了——所以那是什么?” 走走停停,两个人来到了琼园中心的莲池边,也行浑然不知地继续发问。 方令水则凝视着被月光浸透的莲池,忽然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关的问题: “你说8有几个对称轴呢?” 也行压根没过脑子,呆滞回望:“什么——唔!” 她的话被骤然打断,惊呆地看着方令水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距离和角度,电光石火间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直直拉着一起栽进莲池中。 水花在月色下炸开,千万片碎银同时升落聚散,平静的莲池被扰乱又聚合。 混乱之中也行冒出一个逗乐自己的想法: 我靠!真有宫斗陷害落水啊! 须臾,莲池恢复了原本的娴静,月色下只有几朵娉婷袅袅的莲花,美人半醒似地在原地舒展自己娇嫩的花瓣。 50. 【雍和选秀实录21】 很快,也行发现自己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溺水感,只是裙角有些湿衣之后的垂坠拉扯感,预想中的浑浊池水淹入口鼻的感觉没有出现,反而好端端地和方令水站在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是湿软的淤泥,大片裸露干裂的土地顷刻间将裙角的池水吞噬吸收。 流光溢彩的宫装格格不入地在这片荒地上被风与月吹荡出飘逸的姿态。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也行心中划过一丝灵光,她扭头看方令水,显然对方不需要自己回答那个小学数学题一样的问题。 8的对称轴,当然是有两个。 疑似雍和那张古怪猿猴面孔的宫殿便是明面上对称的两个“3”,就像敷粉妆点后的表面,引人观摩惊叹。 却不知道莲池下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狭窄的接触点作为通道划分了表里两个世界,上下都是各自运转不歇的两个“0”。 也行此刻忍不住惊叹:“这你也能猜到?怎么这么厉害?” 她语气里带上了咏叹调似得感慨:“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正思索怎么解释的方令水冷不丁听也行把话题偏到八百里开外,卡壳了一下,迟疑着:“……可我应该比你小。” 也行浑不在意地回道:“宝宝,姐姐是一种感觉,是姐感妹。” 哪里来的名词,总感觉怪怪的。 按下多余的想法,方令水不再试图纠正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 不能因为对方说了全权交给自己负责,就真的理所当然地行动把一切都瞒着她,方令水和她解释道:“我是一开始根据规则四五猜测的。” 【四:夜间可揽镜自照否?】 【五:吾哀民生之多艰否?】 整个雍和宫除了只在黄昏检阅妆容时出现的铜镜之外没有第二面镜子,琼园之中的水面冬覆深雪春有不停歇的东风与落花。 勉强能照影影子的冰都不能存放到夜间。 【4.韶华易逝,请勿试图朝花夕拾。】 更夸张的是,连能够凝视倒影的眼珠子都只能以浑浊不堪的模样出现在年轻美丽的宫人身上。 “NPC说过淑女们从民间采选而来,但是雍和宫没有入口。”方令水继续补充。 也行则注意到,方令水在说到“采选”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片刻,饶有兴致地发散了一下思维。 按照副本文字上表现出来的背景,这个朝代的后妃重德不重艳,均选自民间良家子,这也是也行最开始怀疑“美丽”这个题目的原因之一。 选秀是要重容貌不错,但是只重视容貌,却有点古怪了。 没有简单粗暴地把它归结为副本的畸形强调,也行在猜透雍和设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给自己找一个临时家长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巨人还有其他意思? 思绪回笼,也行继续安静听讲。 最开始方令水怀疑过整个密闭的雍和宫出入口会不会是嘴巴和耳朵,所以在确认房间里的窗户只是摆设之后,她选择去了垂玉宫。 每个设定不会是凭空出现的,闲笔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太过奢侈。 民间会只是背景吗?方令水不相信,她的目光落到了众人第一次登入时的莲池,白日里总被宫人们漫无目的搅乱的莲池,夜晚时遥遥看去水平如镜。 联系上似提示又似陷阱的那两个规则,方令水一直很警惕,不敢轻易对照。 “我并不确定莲池下面会有什么,”方令水坦诚道,“尤其是在有巨猿观察我们的情况下,我不能提前和你商量。” 来到“民间”世界后,方令水更是没想到这个里世界会这么大,荒野千里,月光蔓延开,是夜色与昏暗的地面融合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漫无边际。 这样啊,也行点点头,问:“所以现在巨猿不在吗?它平时到底在哪里偷窥?” 方令水斟酌回答:“关于巨猿我有了一个猜测,只要我可以在民间找到一个人,就能够完全确定。” “谁?”也行问。 方令水:“其实,我只有七分把握他在这里。” 她也暂时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是另一面镜子?还是另一片莲池? 听完这些,也行呆愣了一会:“啊,也行吧……那我们现在去哪找?” 方令水略微心虚:“你现在可以用【叭叭喇叭叭】了。” 闻言也行的眼睛顿时亮了,立刻按下【叭叭喇叭叭】,欢快地任由方令水掏出两枚晶币付了车费坐进去:“我们去哪里呀?” 【滴滴哒滴滴】小火车并不是全能的所在。 正如火车需要站台目的地,不是那种“师傅跟上前面尾号多少多少”就可以嗷呜一声追上去的出租车,它没办法找到玩家未知的地方,更不可能把目的地定在其他生物身上。 雍和宫也不大,看着莲池下面与其迥然不同的困苦,方令水再次承认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此刻她说:“一直往前走吧,走到天边的那座山上。” 得到指令,欢乐的鸣笛声弹跳着,带着两位尊贵乘客起身了。 也行大概明白了方令水的想法,看她要坐车一路瞎转悠,只感慨还好自己晶币足够,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歪着等她喊自己下车。 小火车咕噜噜地往天际的方向开去,路过交叠的白骨,无暇的满月。 与此同时,含秀宫左数第二间房间内,空气陷入凝滞之中。 面对队友的“深夜探望”,风龙病歪歪地坐在床沿边,只一味地低着头,狼人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了,对于风龙长久以来的沉默深感不愉。 有学问的人不止风龙一个,狼人来之前打发善心地想过,万一他愿意私底下和自己合作阴刻骨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赋名玩家,自己就不坑他了。 却没想到面对自己的询问,他不说话就算了,毕竟是受了刑罚,可是别说打字了居然就连手势都不给! 如果不是也行之前说了出局的玩家是水龙,狼人真的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之前那个咋咋唬唬的风龙—— 等等、 谁能确定也行说的是真话? 狼人忽然意识到,她不可能是一下子就决定和他们闹掰的,肯定之前就考虑过,那谁知道她有没有说真话! 烟雾弹!狼人眯起了眼睛,那么出局的是风龙!留下来的是水龙! 怪不得,怪不得! 和自己抢房子的那个水龙一看就比傻憨憨死读书的风龙有心机,说不定就是他骗了自己好友的诗词,然后害对方出局了! 狼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被愚弄的恼怒之外,他更是忍不住心底的窃喜。 这下, 自己就不是抢人东西的恶人了,这叫什么? 替天行道!恶有恶报! 唯一叫他惋惜的就是,少了保底的诗词答案——不过对方这一次受罚就不敢再玩游戏的窝囊样子,也估计不顶用了。 本就觊觎“风龙”金婆罗花的狼人在来之前就不经意地问过自己的梳妆侍女,如果自己妆点好的五官被人抢走了可怎么办呢? 温顺的侍女当时回答的是:“淑女可以将自己的头颅交付于我。” 于是狼人又不经意地问—— 那如果已经被抢走了怎么办呢,对方为什么要抢走呢?会重复利用吗? 温顺的侍女答:“美丽是最重要的,她的梳妆侍女会帮助她重新妆点,纵然是需要剥皮削骨之痛。” 此刻看着低垂着头的风龙,狼人想起来后面的那句话。 温顺的侍女体察上意,对着拥有朱砂齿的美丽淑女百般打算,不必自己的主人露出半点不优雅的言行,她不问自答:“淑女需要我为您妆点他人的美丽吗?” 尖锐的指甲从绣着精致图案的衣袖边缘探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狼人又走近了半步。 另一边,在东西南北跑了好多圈后也行终于看见了人烟,这里的NPC流民和雍和宫里的那些宫人一样,有着清晰的五官和浑浊的双眼。 懒洋洋地下了小火车后,也行跟在方令水在拥挤哀嚎的流氓队伍里穿梭许久,直到发愣差点撞到她的后背。 停下来后也行发现面前有一堆难以被称之为“人”的难民。 黑夜里,人形的轮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生死昏醒的界限被模糊,宛如一座被遗忘的破烂旧衣堆。 努力辨认许久,也行终于发现一个穿着脏污到几乎看不出淑女衣裙的人,比起其他的NPC,只有嘴巴鼻子眼睛的地方生长出了五官。 ——不是那些被诗词赋予,以花草为媒介堆砌的抽象离奇,是正常的五官,只是过于憔悴。 然而其他的地方却又还是如正常淑女一样,空空如也。 方令水心道,找到了。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那人的嘴唇徒然翕张,如果不是也行一直盯着瞧甚至发现不了,她问方令水:“这也是淑女?” 方令水点头。 也行正思索着这个NPC为什么会以淑女的形象出现,难道要暗示什么,诶呀好麻烦听听神奇脑瓜怎么说;却发现奄奄一息的人在听见“淑女”两个字后居然费力抬头。 赤红一片看不清人影的男人喉咙嘶哑发出砂纸摩擦的声音:“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声音越来越低。 也行却听得脸色微变、这是风龙的声音!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6人,解锁坏结局——】 【栽花得花】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流民们悲戚的呻吟中响起,给所有人心头重重一击。 方令水蹲下身轻轻回握风龙的手。 长久虚弱让这双沾满尘土血污的手只能抬起到让人几乎看不出差别的高度,此刻被轻柔托住时才让他发觉这不是错觉。 混沌的脑海也渐渐清明,风龙想,原来自己只是戴着头盔来玩游戏的玩家啊,怎么都差点忘了呢…… “所以,巨猿的确是梳妆侍女。”托起自己手掌的女声这样说。 51. 【雍和选秀实录22】 吨吨吨吨—— 喝下也行慷慨提供的恢复道具后,半死不活的风龙已经勉强能看清人了,被病痛折磨的脑袋也清明地意识到自己不是灾年里濒死的难民,是个沉浸游戏玩脱了的玩家。 确认对面的是两个和自己相处不多的玩家,风龙腼腆地道谢:“谢谢啊……就是、” 道具用过消失后,风龙手足无措地放下拿着它的手,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就是,这个很贵吧,我能不能下个月生活费发了再还给你啊?” 沙哑的嗓音还没恢复,难听得剐耳朵。 也行嘶了一声给他拿了份新的恢复道具,见风龙接过,又开始翻仓库找着有没有对应的道具,期间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下来。 风龙满怀希望地抬眼,却发现对方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反而扭头看向另一个人,说:“雍和?” 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风龙嗓子还是很疼,在心里默默接: 见则国有大恐的雍和?对啊!光把它当成许愿不灵的雍和宫了,怎么在副本里面吃了这么多苦都没反应过来呢?脑子坏了。 “应该是。”方令水点了点头,也行于是停住了找道具的动作。 假如这些作用于五官上的病痛也是副本的规则的话,那也就没必要用道具恢复了,也行只是豪爽慷慨,又不是钱多得烧着玩的败家子。 风龙挠挠头,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说什么。 但一个是给自己送珍惜道具的赋名大佬,一个是开局就给自己安好脑袋的友善玩家,风龙知道她们肯定不会害自己。 恢复得差不多了,风龙开始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热爱自己专业的研究生,风龙对于各个朝代的资料有很了解,所以几乎是和方令水同一时间,确定了副本的妆点规则。 他当然没有瞒着自己的小伙伴水龙。 “一开始水龙不相信,说太抽象了,”风龙说着有些神情低落,“我说,我也是猜测,肯定不能让你当小白鼠,所以我先去给我选了。” 也算是他运气好,副本首日进入琼园并不需要玩什么宫规小游戏,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找老太监拿到了金婆罗花,根本不知道自己捡漏了。 那首诗的朝代和副本明面上表现出来的朝代一致,而且观音有男女相,对应自己这个明明是男性却被称作淑女的玩家很合适。 风龙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句,他看着对面两个人光秃秃的头颅,更心虚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材料只能使用一次,也不是故意把最好的给自己用的。” 方令水和也行当然不会在乎这个,不过假如没有民间这个里世界,那么这句诗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当时风龙没想那么多,把金婆罗花和诗词一起交给自己的梳妆侍女,然后第一个完成了梳妆,只是纯然地开心。 被水龙拒绝告诉所有人规则后,风龙也听了他的建议,毕竟他也想打一个好结局呢。 但…… “巨人,我本来说至少要把规则告诉你的。”风龙忐忑地说着,嘴巴抿地很不好意思,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 但水龙坚决不同意。 举手之劳安个脑袋怎么就能换一个规则了?水龙说你真是疯了,不知道现在完美结局开出来的钥匙能卖多少钱啊? 说到这里风龙反应过来,又冲着也行认真地说:“哦对,有【三分之一的钥匙】,等我完成结局就把它给你吧,不管是什么结局。” 毕竟就算是坏结局的钥匙也能卖个好价钱呢,他想着,心安了很多,又嘬了一口恢复道具。 也行摆摆手:“我无所谓啊,是巨人来找你的。” 风龙又恳切地看向方令水,却见对方摇头: “不用,我找的是线索。” 说起这个也行问风龙:“那你怎么到莲池来的?” 还不掉人情的风龙还在苦苦思索,听到也行询问呆了一下:“诶你们怎么知道是莲花池……对哦你们都能找来,那就不奇怪了。” 苦笑一声,他继续往下说。 在把规则告诉方令水这件事上风龙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一直在坚持。 完美到似乎可以解锁皇后结局的嘴唇为了让陌生人享受到和自己一样的待遇而不停张合,终于让水龙彻底生气了。 解决掉风龙,那么不仅不会多其他的对手,自己更是可以获得这个嘴巴! 然而水龙的战斗力并没有高到能够碾压风龙的地步,等级不高,血脉融合也差,哪怕靠着偷袭也只能暂时打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风龙。 但他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个副本里有能够供自己催动的水。 或许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烂好人的小伙伴,不舍得放弃在这个副本里很有优势的答案书。 奈何动手的时候刚好遇到两个玩家,水龙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把他塞进莲花池里。 被小伙伴背刺,风龙的情绪低落下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然他背过很多这样的典故,可是…… 方令水道:“当时你们的侍女都在身边吧。” 这时风龙想起来刚才方令水说的那句话,隐隐约约捕捉到什么,但是想不明白,老老实实回答:“对,他气极了所以直接在我的房间当着我的侍女的面把我的嘴巴皮肤撕开,然后才……” 也行不知道这傻孩子在想什么。 把其挪出大脑寄存的目标群体后,她很有偶像包袱地沉吟而后点头:“所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载花得花。” 【六:宫内有类似猿猴的生灵,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是无害的,喜爱观察一切,在它主动发起攻击前不可伤害。】 和猿猴类似的生灵其实不是体型比它更加巨大的猿猴,而是—— 人。 雍和宫里并没有供那样身型庞大的野兽躲藏的地方,副本也不会凭空叫他们生成,只是让它们无害地出现。 一对一毫无遗漏地出现在玩家的身边,密切地观察着,昼夜不息。 副本模拟的夜晚里,假如你闭上眼,沉沉睡去,或许会有一双浑浊的灵长类眼睛,一寸寸扫过你的肌肤。 无法理解人类审美与文明的猿猴雍和,粗略地将诗词中的东西与五官的美丽联系起来。 以为,绿云扰扰就是绿色的云雾;以为,剪秋水就是绵延不绝的秋日江水。 但雍和能够理解和他相似、被称作人类的那种生灵中属于兽类的贪婪。 许以美好未来作为美丽者的奖励,又以痛苦刑具作为丑陋者的惩罚,确保他能够一直观察。 【3.美丽的人更容易得到君王青睐,宫人自然也会对有潜力的淑女更加恭顺。】 一直,一直地看下去。 终能,沐猴而冠,猨狙裹衣。 它无疑是个好学生。 副本也给了玩家们提示。 【三:选秀以八日为期,最后一日黄昏后,可以面见君王定下位份,期间诸淑女务必时刻注意自身言行,温顺恭敬,懿言嘉行。】 淑女温顺恭敬的时候,梳妆侍女也会学着温顺恭敬,站在主人的身后做她的影子; 而淑女作出了其他的榜样,梳妆侍女自然也会学得一丝不苟。 【一:人为富贵者容,前七日每日淑女可向自己屋中的梳妆侍女寻求一次梳妆,装点好颜色。梳妆侍女与淑女休戚与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已妆 点的美貌。】 淑女与在梳妆侍女之间只差了“装饰”两个字,空白躯壳被采选入宫谁都不熟悉的淑女,其实也是侍女的囊中物。 谁又比谁高贵呢? 怪不得休戚与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已经妆点的美貌。 拖着呈放头颅的琉璃盏,忠心耿耿确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手中的美貌,会成为宫斗副本里玩家根本不怀疑的下属,随意差遣,永不背叛。 也行摸摸下巴:“怪不得别人抢不走呢,还以为是规则限制,现在看来梳妆侍女是有点子武力在身上的。” 直到现在风龙才从她们口中得知原来在自己被推入莲池后,小伙伴就已经第一个出局了。 他原本对于结局好坏没有很强的执念。 苦苦坚持到后期神志模糊忘记掉自己可以退出是游戏的影响,但最开始,风龙是憋着一股气,心想我这下偏要完成比你好的结局。 见他沉浸在消极的情绪里,也行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有了贴心大姐姐的样子,又挑了个没用但是好吃的食品类道具递过去。 风龙茫然接过,道谢之后机械地咀嚼。 胃部被温热的食物填满,晕碳了就没那么多大脑供血给他想不开心的事。 风龙沮丧地咬了几口,觉得怎么不开心的时候这个东西还这么好吃,我还完人情还有没有生活费买一点啊不会很贵吧…… 后面发生的事风龙并不了解。 从他的视角来看是根本不能确定触发坏结局首先出局的玩家究竟是谁的,但是方令水却可以大概推测出来。 大约是水龙在害了风龙之后,担心有别人也如法炮制抢走这个一看就很切题的诗词妆容,所以一路都带着自己的梳妆侍女。 自以为聪明绝顶。 在顶替风龙之后,又飞快地被自己的侍女顶替。 一直以来都没消除对【风龙】怀疑的也行,也明白了那些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如此。 或许检阅妆容最后一名带来的惩罚根本不会一直持续,这样对前期垫底的玩家太过不公平,后面只是无法复刻风龙声音的梳妆侍女在假装一切。 “之前我疑惑过,”方令水顿了顿,声音又从黑暗中响起,“如果没有焚心的天赋,玩家该如何获得诗词妆点这个抽象的规则。” 寄希望于一个罕见的天赋?这不是正常的游戏设计思路。 所以方令水从没因为找到妆点规则而轻松揭过,反而将它列为重要的疑点,在心中不断地排演。 直到现在找到了风龙,她可以确定,正常的游戏进程是要等某一个淑女玩家违反宫规并被梳妆侍女观察顶替,然后由伪装成淑女的祂开口揭露。 环环相扣,方令水追来莲池里世界终于确定了自己不是那种让游戏副本强行给自己送进手指的有光环的主角或者配角。 只要仔细观察认真思索,其实什么天赋配置都可以通关,并没有给谁特地开挂,只让重要角色能够通过。 紧绷的心神微松,方令水轻轻勾唇。 很久之前狼人曾经想要对她下手,彼时她说—— 你忘记【雍和起居注】里的那条规则了么? 其实说的,并不是第三条。 也行在此刻开口:“那么,伪装后的侍女真的会留下不能说话这个破绽吗?” 方令水摇头:“我不确定,但这无伤大雅。” 另一边,雍和宫中看着系统提示又有一名玩家出局的刻骨率先出击,挨个房间探查,踹开门后看到了和【风龙】站在一起的【狼人】。 观察时间足够长的【狼人】面对淑女自然开口:“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52. 【雍和选秀实录23】 天快亮了。 灾民们连绵的呻吟取代了鸡鸣,又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是从活着的肉身中发出古怪的声响,祈求光热。 风龙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这让他不光是说话时总会慢一拍,眼睛更是会直愣愣地盯着人瞧,现在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急切地和方令水与也行说:“天要亮了!” “这个民间世界,每次夜晚都会刷新一次不同的疾病,像是为了让人忍受疾病的痛苦才长出对应的五官部位。” 方令水她们来的时机很巧,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不会被未知的病痛追上。 说得太快风龙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喉咙里的干涩感让他尤为不适:“最开始是嘴巴,我本来被水龙撕掉了嘴巴,但是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长出了一个嘴巴。” 正常的人类嘴巴。 只是没等他高兴,就发现自己的咽喉和口腔里长出了灰白色的厚厚假膜,几乎是两个呼吸之间就突然发疯了似的繁衍出了,差点让他堵塞气道憋死过去。 之后第二个夜晚,奄奄一息的风龙发现自己长出了一个鼻子,却还伴随着溃烂的软骨,须臾就坍塌成丑陋的马鞍状。 再后来就是眼睛,果然,双眼结膜出现了大面积的出血,原本视力还算正常,可是当眼睛出现在头颅上的瞬间,就有眼角膜被腐蚀的的痛觉。 方令水一边听着,一边将相应的症状关键词输入搜索,发现这几种疾病很大可能分别是—— 白喉、三期梅·毒、阿波罗红眼病。 这些疾病的大规模暴发时间并没有按照历史顺序排列,而且最近的一次距离现实也不过往前推一百年左右。 其实这也很正常,完全按照鼻子嘴巴眼睛还要对应上时代的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如果都发生在同一个朝代,那是得让皇帝把罪己诏当日记写的多灾多病。 雍和也的确不是完全对应那个剥皮揎草的朝代…… 方令水还在想着,说完这些的风龙仿佛又被病痛裹挟,声音大了些:“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雍和宫啊?我不想、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生病真的好痛……” 风龙底气不足地说着,也行便也同他一起问方令水:“是啊,你还有其他需要确定的线索吗?” 她眯了眯眼睛:“我们要怎么回去呢?” 方令水沉默了几秒:“……其实这一点我还不知道。” 没等也行说什么,反而是风龙的眼睛一亮:“我知道我知道!” 能够帮到她们这点叫风龙一下子亢奋不少,雀跃地嘎嘎叫。 来民间世界之前方令水只猜测能来就能回去,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有了风龙这个倒霉的先行者在,倒是省了她探索的麻烦。 风龙解释说:“我从莲花池来到这里之后走了很久,发现这个地方是个巨大的鬼打墙走不出去,准备放弃了的时候,被一伙流民NPC裹挟着一直到了这个地方。” 闻言方令水点了点头。 坐小火车的时候她也发现了这点,换了好几个方位才找到正确的地方,现在想来如果没有【叭叭喇叭叭】自己应该也会和风龙一样,在原地等一会就被剧情强行推动来到这里。 也行在旁边“嘶”了一声:“那还好没有碰上,凑凑的。” …… 方令水倒是觉得她应该担心的不是臭不臭,而是自己会不会心软地把自己兜里的食物全部都发下去——就这一会的功夫,蜷缩着的灾民们发现了又新来的人似乎携带了吃食,已经纷纷朝这边蠕动过来。 万幸的是灾民们没有争夺的气力,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也大多只能期期艾艾地哀求着,将自己的痛苦不遗余力展示出来,掌心向上,渴求一点粮食恩赐。 截止到现在也行已经散去了很多东西了。 嘴上嫌弃说着凑凑的,手上的动作一直不停,风龙这二傻子被一群灾民们夹杂在中间看她的表情也几乎可以用“敬仰”来形容,简直像看一尊活菩萨。 方令水摇摇头,天知道她仓库是不是除了珍稀道具就囤满了吃的,却忽然目光一凛。 一个人影从侧面的暗处猛地扑过来! 像干枯树枝的手臂目的准确地朝着也行的脖子掐去,与之同时的是有更多的人在听到她准备离开的话语是蠢蠢欲动,用尽求生的力气痛哭流涕地抢夺着。 “小——” 方令水嘴刚张开,就看见一阵微光从也行身上闪过,在人影触碰到她衣角之前就被看不见的气墙弹开,也不知道又是哪个防御道具出力了。 人影落地发出沉闷的骨头碰撞声,蜷缩在地上发出“赫赫”的喘息,嘴里原本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面饼,在落地之后就被其他人掰开牙齿丝丝缕缕地抢走。 唾液浸湿了一些残留的碎屑和呕吐物混合,整个人狼狈不堪。 正以为插曲结束,风龙提着的一口气还没有全然吐完,就看见如圣母一样散尽家财般普度众生的也行转过身。 她对着躺在地上还满脸不甘的人,以及暗处聚集起来更多的犹豫不决的轮廓,缓缓从仓库里掏出一把大到几乎和她等高的重剑,冲上去朝着那几个下了决心聚合上来拼命的流民一阵横扫,嘴里还在骂:“干嘛啊逼着我这么善良的小女孩开杀戒?你们有没有良心啊!” 剑风凌厉端的是大开大合,与方令水见到她时干练的初映像对上了,隐隐有虎啸之声。 片刻后,飞扬的尘土重新落地,也行收剑转身,松松垮垮地往方令水身上一挂:“累死了,宝宝我们走吧?” 方令水:“……?” 风龙站在原地,原本拥挤的地方现在空旷地只剩他自己和方令水,风龙看看她,又看看快速散去的灾民,张了张嘴,唯唯诺诺:“哦哦……” 被方令水无情推开也行也没说什么,长吁短叹累坏了似得跟着她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环视一周,在不敢再说话的灾民群中挑了个瞧着顺眼的随手把没发完的食物丢了出去,对着呆愣的风龙拍拍肩膀:“走吧孩子。” 三人走出去一段路,就又有人大胆上前争抢她遗落的食物。 差点以为要被NPC围攻回不去的风龙心有余悸,看着也行说:“姐姐你好有钱。” 谁料也行严肃地否认:“我没有钱。” 她正色道:“我只是很爱花钱。” 风龙 :“哦哦……” 唯唯诺诺。 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风龙又恢复了些乐观的天性,他很快就接着絮絮叨叨地开口继续说:“我本来还担心我们回不去了呢,不过看到姐姐你,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对的是也行,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像是吃白食的,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三人很快来到了风龙嘴中那个能够回到雍和宫的地方,方令水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明知回去的方法,却要忍受病痛折磨滞留这么久。 比起雍和宫那些朱漆描金的高大宫室而言它无疑只是其中不足为奇的一间小屋,比起淑女们的宿舍都更显狭小拥挤,此刻孤零零地伫立在路中间,与周遭脏乱的景色格格不入,奇异地有种自矜感。 明显是临时搭建的地方却还奢侈地保持了屋舍每一块砖瓦的洁净。 透过琉璃瓦,连灯光都是柔和的。 靠近它甚至能闻到一股馥郁的芳香,令人迷醉不已,只是太过浓郁,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 “看来这里就是回去雍和宫的地方了,”也行心情颇好地托腮,“吧?” 显而易见,这是一座采选淑女的临时屋舍。 穿着深色宫装的老嬷嬷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皮肉松弛遍布老人斑的手像挑剔牲口一样捏着八九岁小女孩瘦弱的下巴,左右扭转了一下。 手上略使劲捏开嘴巴又看了看她的牙齿。 松开手,将隔开自己和牲口的手帕随便丢在地上,又拿了一块新的出来,漫不经心擦拭:“品相还不错,要是你这丫头能拿得出孝敬来搏一搏,嬷嬷我倒是可以举荐你当个淑女。” “若有造化一朝得了青眼,那可就自此飞上天咯。” 手帕在地上堆成一捧蓬松的新雪。 女孩没有说话,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老嬷嬷也不着急,细致地擦拭自己的十根手指,生怕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风龙小声补充:“我之前以为玩家可以有特殊通道直接回去,毕竟我们的身份就是淑女,但是这个嬷嬷NPC不认,还是要我给她一大笔晶币。” 囊中羞涩的风龙只能暂时放弃,又发现没有检阅妆容自己也没有死掉,就干脆呆呆地忍耐着,看看能不能出现什么转机。 此刻,他好不容易等来的转机冷不丁开口:“搏一搏?” “还是剥一剥?”也行的声音罕见地冷硬霜寒。 漂亮的小屋里忽然传来凄厉尖锐的嚎叫,短短一瞬又熄灭了,因为饥饿还是死亡不得而知,只是屋子里传来的熏香味更浓了。 片刻后屋边的侧门大开,往旁边丢出一具不中用的东西。 方令水的目光从女孩的身影上移开,分别落在了屋子的两侧,又是两堆软塌的陈血。 是被血淋淋剥去一层皮肤后仍然做不到肤若凝脂的人形生物,不中用的丑陋,层层堆叠,死去多时了。 女孩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来:“我愿意搏一搏。” 老嬷嬷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那扇雕着交颈莲花的大门慷慨到奢侈地为她这样的小人儿打开一瞬,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光泽。 53. 【雍和选秀实录24】 门后的香味更浓了。 像是无法再配置出让客人满意的香水师,疯狂地将所有曾经的杰作胡乱勾兑,所有的香味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味甜腻到糜艳的气息。 方令水等人走到近前,不过几步路的时间侧边的小门就又被粗暴推开,又一块瘦小的血肉被丢了出来。 堆叠的皮肉是良好的缓冲垫,层层吸收后,没让残次品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声音。 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作用。 嬷嬷擦手的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叹息着:“天下多的是可怜人儿,谁叫你没钱孝敬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嬷嬷不疼你,那好药与好手艺总不能浪费在你身上,左不过只是还不错的品相,又不是天仙儿。” 放下手帕,她眼皮一抬,遍布褶皱的皮肤像是昂贵却被人穿戴多年的绸缎衣袍,再小心爱惜,还是堆叠了极致高温也熨不平的痕迹。 “诶哟!”瞧见立时来的三位天仙儿,原本眼神还残留着挑剔不耐烦的嬷嬷一拍手,连连笑道,“姑娘们,好姑娘们,上前来叫我好生看看。” 三人相互对视,风龙凑上去打样:“好嘞嬷嬷。” 瞧着他过来嬷嬷嘴上啧啧称奇,手上还不忘垫上一块崭新的手帕:“瞧着就是有造化的美人儿,这样的姿色不入宫那简直暴殄天物,可惜了了。” 风龙之前已经来过一次,知道这个老嬷嬷嘴上夸着好姑娘漂亮人儿,但是想要被采选进宫还是得花十枚晶币的过路费。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玩家的特殊身份,又或者能成为淑女那么他们现在的身体就已经是剥了皮的,相比较NPC血淋淋的晋升道路,玩家是不需要经历剥皮之苦的。 当时风龙兴冲冲地准备风妃回宫,却被视财如命的老嬷嬷拦在外头,苦哈哈地离开。 现在看嬷嬷这样谄媚的笑容,风龙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然后迟疑了一会声音带着不好意思地开口:“大佬你们能不能再借我一点晶币啊……” 问的是你们,也行却当仁不让地开口:“当然可以啊。” 被捏着下巴说话不是很方便,但是风龙还是连连小声道谢。 说话间风龙被看完了,嬷嬷又主动上前走到方令水也也行身前,方令水本想先试一试深浅,就发现也行大啦啦地往自己前面一站:“嬷嬷我漂亮吗?” 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手帕都丢开不用了:“诶哟哟,好姑娘一瞧就是有造化的面相,嬷嬷从没见过这样天生玲珑剔透的皮肉。” 也行满意地退了下来,开始掏兜给风龙晶币,方令水也紧跟着上前,而这老嬷嬷对着方令水的态度自然也是一样的。 三人都能够被采选入宫不受剥皮之苦,也行上前就要交孝敬,却不想被嬷嬷婉拒了。 嬷嬷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个人:“好叫姑娘们晓得,这美人与美人之间比美人与丑人之间的差别还要更大些——只有这位姑娘要交孝敬就是了。” 被指中的低等美人风龙呆滞了下。 嬷嬷不管他在想什么,冲着方令水和也行又恢复了谄媚:“这两位淑女瞧着就是未来不可限量,嬷嬷我一双老眼瞧不出这雀儿能飞多高,却也知道这最矮的枝儿也是我跳脚都够不着的,您二位说什么孝敬啊,真是折煞我了。” 被这样旗帜鲜明地针对风龙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我拖你们后腿啦。” 方令水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 同样是淑女,有这样的差别或许是因为风龙在民间世界里待得久了,因为疾病而催生的口鼻眼已经定型,虽然还是美的——毕竟能够不被剥皮就被选入宫当淑女; 但却少了在雍和宫内无上限甚至可以达到红色(伪)级别美貌的可能,这才需要孝敬。 【雍和宫内有无限可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请尽力妆点你的美丽——】 无限可能啊…… 叫这个猜测解释出来,风龙听得连连点头,却忽然顿住。 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风龙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从何而来,见也行又要一马当先往里面冲小声叫住了她,也行虽然不理解但是也由着他去了,看着风龙神色紧张地捧着十枚晶币走上前去给嬷嬷孝敬。 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道:“姑娘错了吧?” 糟—— 等风龙听清自己的孝敬至少要三十枚晶币的时候,悲愤得几乎厥倒,低等美女就算了,难道说我还过期了嘛! 方令水了然,看来每多一个五官“孝敬”费用就会多十枚。 风龙刚才还觉得自己拉着两个大腿来得早没让她们生病省了钱,现在捧着刚借来还烫手的十枚晶币。 面对自己暴涨……或者说是暴跌的身价,他顿时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 三十枚晶币啊…… 坏结局开出来白色品质的【三分之一的钥匙】也要不了这么多晶币,差不多快到他一个月生活费了,加上之前他消耗掉的那些道具,风龙嗫嚅着嘴巴正准备说要不然自己就算了吧,就听见也行的爽朗声音:“行!” 宫装女子交钱的动作飞快,似乎和先前挥剑狂殴的速度不相上下,就看见袖子掠过之后嬷嬷的脸几乎要笑开了花。 风龙看在眼里,嘴巴嗫嚅很久,张开又合上好几次,忽然下定决心低头手指在好友申请页面飞快地点了几下。 收到新的好友申请,也行听风龙声音坚定说:“大佬你加我好友,我一定会还你的,哪怕我接下来半年都吃糠咽菜!” 也行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顺手确认通过:“这有什么?” 她又偏过头瞧向方令水:“你呢宝宝,要对我发起甜蜜申请了嘛?” 风龙:“嗷?” 也行又开口:“人家主动加你也不是不可以嘛~” 方令水没管风龙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八卦眼神,对着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丝毫不懒散的也行,心知她是因为担心风龙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干脆先斩后奏,不给风龙拒绝的机会。 此刻面对也行的询问,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摇头:“算了吧。” 也行声音失落地拖长:“宝贝你怎么这样呀,难道是因为真名很难听吗诶呀我不会嫌弃你嘟。” 解决完小孩儿微小的忧虑后,也行瞬间切换回说话不过脑子的状态,站在一边的风龙 原本低头正在纠结晚饭吃馒头还是包子,闻言条件反射地抬头:“啊?” 他弱弱开口:“李二茂真的很难听吗?” ? 演得正上头的也行停住了动作,扭头看他。 方令水也转头,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痛失真名的风龙李二茂,被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同时罩住,很是局促地抿了抿嘴像是想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我这个名字……” 话刚开了个头,李二茂就听见也行噗嗤一笑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敷衍道:“还行还行不难听。” 说完,也不问要不要加好友了,拉起方令水的袖子转身飞快地就往那扇散发着诱人吸引力的莲花门中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李二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后,沉默了一会,作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学习偶像,放弃大脑,直接跟随! 一念阔顿觉天地宽,李二茂欢天喜地地小跑着追了进去。 光线在他穿过门的时候骤然发生了变化。 门后并不是摆放奢华陈设的室内空间,浓郁的甜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冽潮湿、带着莲叶气息的空气。 周围又是一片黑蒙蒙,这次李二茂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之后就立刻弯着腰在熟悉的黑暗中慢慢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了池水的凉意,沿着池边一朵一朵地摸过去。 终于,在又触碰到一朵开到极盛的莲花后他从中剥出自己的头颅来,重见光明。 捧起自己的头颅安回脖颈上,李二茂听着复位时候传来的轻微咔哒声,略微松了口气。 安好脑袋李二茂却没有着急起身,他想了想又低头看向水面,倒影里的自己还是那副在民间世界里被疾病侵蚀的属于正常人类样子,不过还是没有耳朵眉毛头发,有点奇怪。 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李二茂没想明白,决定不想,抬头就准备寻找方令水和也行,看见她们正好站在前方不远处,顿时高兴地大喊一声:“大佬我好了!” 听见身影,那两道身影转过来,李二茂愣了一下。 那两人的脸上赫然各自顶着一副猪胆与桃花眼,嫣红色的花瓣居然还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李二茂瞧了两下,脑子里的神经下意识地勾动,想这是哪句诗? 没等用一秒钟来检索诗词,李二茂忽然有些奇怪,方令水和也行两个人就比自己快了几步,怎么这一会功夫她们就妆点好了两个五官? 目光艰难地从桃花眼上移开,仔细看了两眼,李二茂这才发现不对,刚才没有注意到,现在看起来其中一个人的身影明显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脑海闪过这个副本里除了水龙之外其他队友们的形象,李二茂下意识对着那个魁梧的人影问:“是刻骨大佬吗?” 回应他的是砸过来的拳头,沉重凝实,天将陨石一般轰然朝着他的面门而来! 李二茂的瞳孔猛地收缩,还没完成闪避的动作拿拳头已然迫近在视野中放大成深灰色的幕布!风声呼啸灌进他长大的嘴巴,堵住咽喉灰白假膜般的窒息骤然回涌—— 我躲不掉了、 54. 【雍和选秀实录25】 “你说什么?” 先前在雍和宫第三个清晨,刻骨发现一直以来为自己马首是瞻的【狼人】居然开始敢怠慢自己了,联想到之前看见他和【风龙】站在一起的画面,当即冷笑不止。 NPC无法完全复刻玩家的行为思想,更无法提及游戏相关内容,而刻骨却只当作以为对方冷漠的反应是因为和【风龙】达成合作腰板硬了。 若非担心违反宫规再次引来巨猿,他早就给这个人一点教训了。 “你再说一次。”刻骨冷声威胁。 面对刻骨沙包大的拳头,【狼人】不咸不淡地重复:“我不去垂玉宫,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 刻骨当即转身就走,哪怕之后【狼人】再如何求自己自己也断不会再让他有问问题的机会! 面对焚心欲言又止的声音,刻骨冷笑:“反正我也不信任这个人,他自愿放弃也是最好的,我倒是要看看没有我他能弄出个什么动静。” 路上焚心叹了口气,说:“那你想好问什么了吗?” 刻骨步履不停,过了一会才说:“……问巨猿为什么出现。” 闻言焚心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反应过来快走两步追上去:“不问怎么达成完美结局或者皇后的必要条件吗?” 刻骨回答得快速:“皇后应该是完美结局,但是有你在,我想挑战一下隐藏结局。” “没必要把宝贵的询问机会浪费在残次品上。” 听见这样的话焚心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甜蜜。 她固然喜欢刻骨,但是和刻骨认识并且熟悉的契机也是因为这个游戏,她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从进入副本开始她就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多次冒险活动,其实只是为了让刻骨知道自己于他而言的重要性。 自己如果没有事,验证出来了正确的道路,刻骨肯定会感动; 如果出局了,那么没有自己的天赋开路刻骨一定会更明白自己的不可替代。 除了在选择含秀宫宿舍时候有岩鬼可以探索的刻骨不用她一马当先在前面蹚水,其余时候焚心都迫切地挡在他身前。 现在终于听到这句话,焚心沉默了一会,却只是点头:“我明白了。” 刻骨像是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变化似的,一直迈着同样的步伐向前大步走去。 垂玉宫内,新的宫女回答了刻骨的问题—— 淑女死亡后,新的巨猿便会出现。 得知这一重要消息后刻骨庆幸不已,心想还好自己没有惩罚【狼人】不然两只巨猿一起围攻,自己肯定也要出局。 梳妆侍女说今日宜妆眼。 为了防止旁生波折,在去垂玉宫问问题之前刻骨和焚心就选了桃花做自己的眼睛妆点。 原本还要去敲冷酷子的门,但是冷酷子却说既然今天很可能宫规小游戏是和鼻子有关那自己去了也是白去,干脆窝在房间里长草。 两人无法,一直忙到夜晚终于完成今日的宫规小游戏后发现确实是和嗅觉有关,也就随她去了。 刻骨心想,大不了最后一天找几个人凑齐五官给她…… 无可避免地他想起尾巴翘到天上的狼人,心中大为不快,直接将他也放进人选当中。 从垂玉宫回含秀宫途径莲池,跨过北琼园的月洞门,确认焚心与刻骨还在整理目前的种种线索,思索白天的时候巨猿会藏在哪里,却忽然发现前方的异动。 埋头找头的李二茂在莲池里昏君摸爱妃一样在摸自己的脑袋。 “那是谁?”焚心压低声音。 刻骨摇头:“不知道。” 正在他猜测对方是谁又在偷偷动什么歪脑筋的时候,终于找到头的李二茂赫然抬起一张人脸,刻骨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不待焚心问如什么,就瞧见刻骨迫不及待地挥拳上前,壮硕的背影瞬间离开自己身前。 莲池是淑女登陆的地点,在这里出现的一定是淑女死后出生的巨猿! 至于相貌上的差别,可能是因为前一个淑女刚出局他还没来得及长齐毛! 但是不管怎么样,趁他病要他命!就算是真的淑女玩家自己也不亏! 刻骨笑着听风声呼啸为自己造势! 李二茂已然呆滞当场,下意识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栽进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柔和的白光瞬间将自己的全身包裹住,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身后传来了也行揶揄的声音:“杀人灭口啊刻骨老师?” 李二茂脑子还没转过弯,但眼见着白光消失,立刻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跑去,脚下泥水湿滑差点摔了一跤。 听到也行的声音,收住拳的刻骨看了一眼李二茂,眉头皱紧又舒展开:“也行?” “看来出局的是那个巨人了。” 他说得笃定,正想嘲讽一二,却紧接着看见右边西琼园门口走出一个人影,也行笑着为其配音:“看来好像也不是哦~” 等方令水站到也行身边,刻骨皱眉清点了一下人数,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不是那也算你运气好。但不管是不是,也行,我们虽然各自为营,但你没必要浪费道具只为了拦着我击杀NPC吧。” 刻骨讥讽笑道:“在游戏里这么圣母,怎么没见你给贫困山区捐款?” 也行双手环胸语气随意道:“啊,这个的话其实我一直有在捐哦——而且这也不是NPC。” 鬼话连篇,刻骨闻言冷笑一声:“不是NPC是什么,你当我不会数学——” 说到一半刻骨忽然顿住,把垂玉宫的线索和昨晚开始就不恭敬的【狼人】联系起来:“难道说狼人就是巨猿?” 再看也行默认的态度,刻骨豁然开朗,郁结的心情好上不少。 怪不得【狼人】不听话了,怪不得。 焚心也在此刻走到刻骨身边,她盯着惊魂未定躲到方令水和也行身后的李二茂,认出了他是谁,开口道:“那么风龙也被巨猿顶替了?” 刻骨若有所思,没等他继续发问,听见有人喊自己李二茂探出半个脑袋:“啊?我吗?” 认真地审视这张脸,辨认了一会刻骨还认不出来他是不是风龙,扭头看了一眼焚心,见她轻轻颔首肯定,这才放心。 反应过来的刻骨又想了一些,松了口气,在李二茂的注视下往前走了几步对他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以为你是巨猿。” 李二茂挠挠后脑勺笑得没心没肺:“这样啊,没事,大佬你也是被游戏规则坑了。” 看他毫无芥蒂的神情,刻骨 眯了眯眼,目光扫过方令水也和也行,对着李二茂招手:“你没生气就好,跟我过来一下。” 李二茂有些莫名,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哦行。” 对方令水也也行道:“那我先过去一下啊。” 也行似笑非笑没有说话,看着傻愣愣的风龙跟着刻骨焚心一并走远,身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方令水偏头看了她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行开口:“刚才那个防御道具市价也有五枚晶币呢,哼哼。” 说完这句话就没了下文。 也行的心情其实有点不高兴。 但她又不是地主老娘,谁吃了我一口东西就要跟我姓,只不过她不开心的话就会公事公办,欠债还钱而已~ 方令水转回脑袋没有多嘴问她的未尽之言,谁料见她这样平淡,也行反而突然捂着脸呜呜直哭:“宝宝还是你好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方令水凝视前方:“……” 方令水艰难开口:“冒昧问一下、” 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也行抢答:“宝宝,你确定要问人家这么私密的问题吗,好暧昧,好害羞,好紧张。” 于是方令水不问了。 一旁,见她这样也行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怕方令水真的胡思乱想解释道:“哈哈哈哈哈哈,逗你的,我的取向是异性。” 方令水点点头。 走出去一段路,也行又阴测测地出声:“那你怎么不问问我现实是男是女呢宝宝。” ……方令水站定,面无表情开口:“这么有闲心的话你来想想怎么解密吧。” 现实的确是女孩子的也行顿时收敛:“不要。” 另一边,刻骨带着李二茂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站定,李二茂问:“怎么啦刻骨大佬?” 刻骨没有着急说话,反而深深看了他一眼,李二茂有些局促地干咽了口口水,四下看看,又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刻骨说:“我承认你在这个副本里很有用,要不要和我合作。” 突然被夸李二茂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突然变有用是因为什么,不过他更困惑的是: “我不是一直跟着你们吗?” 没记错的话,自己和、不都是被带进来抱大腿的吗? 李二茂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见他这样上道,刻骨胜卷在握地微笑,伸出手拍了拍李二茂的肩膀。 焚心在一边静静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刻骨没有问李二茂被顶替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那两个伪装成【狼人】和【风龙】的淑女。 当然,如果能顺便解决掉两个真淑女,那就更好了。 他们转身回去准备来个瓮中捉鳖,真假对峙,却先遇到了也行和方令水,李二茂看见她们眼睛一亮,正要快步迎上去:“也行巨人我刚和刻骨大佬聊完——” 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身侧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刻骨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力道大得让李二茂整个人抖了一下,扭过头,分辨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了刻骨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他一字一顿:“连你也要背叛我?” 下意识挣脱却没有挣开的李二茂听见这话表情空白:“嘎?” “什莫意思啊?” 55. 【雍和选秀实录26】 刻骨本以为和自己撕破脸的也行方令水两人必然会和风龙添油加醋来说自己的不是,而他既然说一直都是跟着自己,那自然就是认可自己的实力,弃暗投明过来表衷心。 却没想到李二茂的视角里跟着就是……单纯的跟着。 这是个不美丽的误会。 刻骨见他装傻,还试图用蠢笨的表情拖延时间,顿时冷声说明白:“也行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说完讥诮地看着也行,故意松开钳制李二茂的手。 李二茂站在两拨人中间一时没弄明白,茫然地揉揉自己的手,就听见也行在不远处噗嗤一笑。 也行:“啊,不要这样说嘛,说得好像我们是追妻火葬场里面二选一的替身和白月光。” 方令水微微侧目:? 焚心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而刻骨脸色则越发阴沉:“你闭嘴!” 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也行放下了手,看着刻骨那张脸,罕见地沉默了。 在刻骨恶狠狠的眼神下,也行沉吟了一会,语气稍微压低了些:“……不会吧,玩个游戏这么上火?” 见她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刻骨冷笑一声,声音在宫墙之间回荡着:“你还知道啊。” 并不知道自己该知道什么的也行:…… 刻骨感觉自己的感情被这个副本里的所有人都狠狠践踏了,见也行自知理亏,更是嘲讽道:“你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一局游戏?” “我可是游戏博主,很多粉丝等着我的解密分享,你以为你耽误的是我一个人?你耽误的是几十万个人!我之前解锁了完美结局,要不是被你们拖累背刺、算了,懒得和你们这种玩游戏都玩不明白,有点小聪明就得意忘形的人计较。” 也行欲言又止。 先不说这个副本只能出现一个“皇后”,带有宫斗元素本来就是各自为营,刻骨是笨也好是运气不佳也罢…… 何况本来也没有真的厉害到带飞所有队友啊? 没想到玩个游戏能真的玩出这么的深仇大恨,也行哽了一下,说:“诶,算了,你说的都对。” 方令水闻言还以为也行要有什么大动作,正犹豫要不要退后一步免得被她剑风扫到,却发现也行对李二茂说: “风龙,你也看见了,我要和巨人一起合作,和刻骨焚心冷酷子她们已经不算一路人了,你想和谁在一起都行。至于道具,不用有负担,玩游戏而已,氪金不是很正常的吗。” 居然是很友好的说辞,就连方令水也觉得有些意外了,发现也行不抽风的时候,真的很温柔。 然而刻骨听见她说的这些,只觉得自己被狠狠羞辱了:“什么叫游戏而已?菜就是菜!菜就是原罪!” 盯着也行毫不在乎的样子刻骨止不住冷笑,嘲讽道:“嘴上说得这么轻松,其实牙都恨得要咬碎了吧?你以为风龙会傻到抛弃我和焚心选择跟你们两个?” 李二茂呆滞,李二茂不解,李二茂小心挪步往也行和方令水的方向去。 洋洋得意的话说到一半,发现李二茂居然胆大包天到选择这两个女的,刻骨脸上的笃定顿时僵住。 死死盯着小学生挪座位似地终于聚到一起的三人,刻骨的声音冷硬如刀:“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李二茂吓得一抖,也行“啧”了一下让他躲到自己后面。 “好……”刻骨侧过身,对焚心说:“动手。” 焚心闻言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做好防御姿势的三人,轻声说:“对不起——这对你们只是游戏,对他不一样。” 不知是说给她们,还是说给自己。 对面的也行叹为观止:“我去,恋爱脑。” 决心已定,焚心反而心下一松,抛弃所有繁杂思绪再没有回应任何声音,幽幽鬼火自她的指尖浮起,幽绿色的火焰冷峻地跳动着。 下一刻,扑向三人的方向,紧接着撞上透明的的墙壁消弭于无形。 也行手里的盾牌状道具也随之裂开一条缝嘴。 李二茂看着心在滴血:“姐我不然出去吧,我A不起道具钱。” 也行不耐烦揪住他的衣领:“A什么老娘差这点钱?站好。” 又丢给乖乖站好的的方令水一个嘉许的眼神,遗憾的是方令水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目光,只是盯着焚心掌心又燃起的第二簇鬼火。 焚心没有停,跃动的火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透明的墙壁上,等到道具不堪承受地破碎,就看见也行又掏出一件新的道具。 小巧的铜钟将三个人扣住。 刻骨站在一边看也行几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嘴角微勾,恍然大悟般开口笑道:“也行,你怎么不还手啊,没有学习技能,难道连天赋也没有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赋名玩家,不会只是拿着爸妈的钱在游戏里面氪金装比,假冒我们赋名玩家吧?” 说罢,他畅快地大笑,看着也行又掏出新的防御工具。 李二茂的脚趾在地面上抓了一下,知道现在刻骨站在自己对面,不能把淑女不能互相攻击的消息告诉他,但是还是忍不住替他尴尬。 同样只以为对方无力招架的焚心见也行如此,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击败我的。” 刻骨扭头:“焚心!” 焚心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彻底和完美结局无缘,但是,你为什么不用攻击类道具的?” 回应她的是另一边横插进来的女声:“你不是说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扭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冷酷子,她看着刻骨,重复了一遍:“普通朋友?” 刻骨僵了一下,目光在焚心和了冷酷子之间飞快地走了几个来回,不知该怎么狡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也行乐了一下,笑完想起冷酷子稚嫩的脸庞,顿时咒骂出声:“什么东西?我靠死变态你什么东西!” 没空管也行,刻骨焦急地朝着冷酷子的方向走了一步:“你听我解释、” 冷酷子没有继续走近,站在原地声音冷硬:“你解释。” 刻骨张了一下嘴又很快闭上,忍了忍:“焚心喜欢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但我只是把她当朋友!” 冷酷子:“是这样吗。” 焚心:“……是这样吗。” 她指尖的火焰轻轻跳动,死不瞑目地熄灭了。 刻骨正焦头烂额不知道如何两全,忽然又听见肝胆欲裂的一声咆哮,他顿时抛开 这些女人情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道不好。 目光在焚心和冷酷子之间转了一圈,刻骨忍不住道:“现在别纠结这个了!” 焚心和冷酷子都在原地没有动作,眼见巨猿的声音似乎越来越精,似乎还不只一只两只,刻骨正想发怒,又看见一只缩头乌龟似的只挨打不还手的也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防御道具里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硕大无比的剑。 看见那把剑朝自己劈来的时候刻骨的眼皮不自主地狠狠跳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期盼和破碎感喊:“焚心!” 焚心的手微微一动。 咆哮声更近了。 比巨猿来得更快的是落在自己脚边溅起猛烈砖石碎块的巨剑,因为几次巨猿袭击耗尽能量的刻骨愤恨地看了眼见死不救的焚和冷酷子,当即扭头便跑。 也行把剑扛在肩上:“死变态还敢跑?老娘不弄死你!” 说话间追着他就飞奔过去! 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跟在后面一路奔跑。 前有巨猿,后有疯女人,刻骨简直焦头烂额,掐在此刻,他看见太阳从天际飞起,顿时觉得天佑自己! 他扭头,直接朝着雍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雍和宫的第四天,如期而至。 焚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她听见不远处刻骨急切的声音:“告诉我!怎么能成为皇后!” 宫女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双手交叠于身前:“淑女需谨言慎行,不违宫规,以君王之好为妆。” 听见这个回答,焚心只觉得一阵可笑。 原来所有的全都是借口啊。 生死关头,刻骨的脑子转得飞快,难道说要全部用皇帝所写的诗词妆点么?不,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违反宫规了! 方令水没想到宫女真的会如实回答通关诀窍,又想,诗词本无高低贵贱,然而诗人的身份却有啊…… 刻骨原本还沉浸在自己不可能达成完美结局的悲愤之中,却见三只巨猿的头从宫墙上伸出来——不! 不是! 是他们突然暴涨了一圈身型! 没有完美还有真实,没有真实还有隐藏! 宫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 三只巨猿跨过宫墙汹汹而来,每一只都比之前遇到的高大凶猛,刻骨知道自己是根本无力抵抗的,他深深呼吸,咬牙冲着焚心呼唤:“焚心!帮我!只有你能帮我!我离不开你!” 只有我能帮他…… 只有我…… 焚心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次。” 相比较巨猿们,女人的身影瘦小得可怜,她催动着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丝能量与生命值,神色恍惚地看着幽幽鬼火点亮自己的瞳孔。 浓郁到几乎滴落的鬼火冲着巨猿而去! 刻骨大喜,却在下一刻看着巨猿不仅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被吓退,反而越发暴虐,低吼着将那点灼烧自己皮毛的鬼火拍灭。 焚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痛苦地吐出一滩血,她趴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痛到几乎解离,魂魄飞出,万物朦胧之中,身后有扭曲虚幻的一句: “焚心你是不是故意的!” 56. 【雍和选秀实录27】 脱口而出后,刻骨就觉得不妙。 他看见焚心趴在青砖上的身体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肩膀塌陷,明白她是不会再出手了。 可是他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之前每次焚心的鬼火都能克制巨猿,这次却被它们一下子就击败,甚至还被重伤,假模假样地吐血。 这不是故意报复自己是什么?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啊? 自己又没有怎么着她吧,甚至允许她跟在自己后面玩游戏,只不过是自己不喜欢她而已,不喜欢一个人难道还有罪吗?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故意报复自己! 刻骨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这些精明算计的女人伤透了心,发誓再也不会相信她们口中的喜欢了。 但、为了自己的事业刻骨还是决定委屈自己,大丈夫能忍胯下之辱! 他忍着愤怒伤心,躲避巨猿的同时对着焚心深情呼唤:“焚心,你还可以起来吗?” 山间清泉雪中松柏的声音,焚心恍惚抬头,被这样的声音拉回现实,看着刻骨头顶猪胆桃花的样子苦笑一声。 在刻骨由希冀转变为失望的眼神里,任由自己失力地倒下,却感觉背部被轻轻托住。 恍惚仰头,发现是冷酷子。 小姑娘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半晌没说话,等方令水走过来的时候一个侧身走开。 焚心明白方令水应该也是疑惑为什么自己这次会被巨猿击败,事已至此,她调低痛觉,在虚幻的轻松中低声说: “之前那个假的【狼人】一直不愿来垂玉宫,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想那么多。” 方令水:“嗯……” 焚心继续说:“所以之前那个关于垂玉宫的消息,就是得到的回答越多,巨猿越强吗?” 其实,并不是。 方令水也是直到刚才得出这个结论的,在此之前她想告诉焚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然而此刻焚心所喜欢的人这样不堪,感情滑稽收场,方令水选择将那件事情埋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只是点头:“对。” 看见她点头,焚心笑了笑,语调轻松:“我就说,我玩游戏很厉害嘛。” 这两个女人居然勾结到了一块,刻骨目眦欲裂,逃跑过程中故意路过焚心,看着巨猿被她吸引。 片刻后,系统冰冷的提示又一次出现: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5人,解锁坏结局——】 【栽花得花】 方令水站了起来,没有来得及转身,余光捕捉到刻骨死死拉着冷酷子的手腕往外面跑去,后面剩下两只巨猿紧追不舍,一路飞尘。 方令水和也行对视一眼,哪怕彼此面孔上没有表情,却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不对! “你放开我!”反应过来的冷酷子挣扎着想要摆脱刻骨的控制,恨不能用牙去咬他,强撑着的冷漠彻底失控。 刻骨的声音却比她更失望:“你到底在闹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冷酷子否决:“我没有!” 闻言,刻骨彻底心灰意冷:“你太让我伤心了。” 冷酷子还想说什么,却因为刻骨猛地松手一个踉跄,没等她站稳,就感到脸上传来撕裂的痛苦。 方令水和另外两个人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冷酷子呆呆站在原地,侧脸被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猩红色的肌理。 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血从指缝之中渗出来,沿着她的手腕滴落到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水面。 冷酷子从始至终没有伤害过一个淑女,巨猿按理来说是不能伤害她的,方令水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个伤痕究竟是因为谁而造成。 与之同时,伤害到无辜淑女的巨猿也停住了步伐,发出低低的哀嚎声。 众人的目光里,它的皮毛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旧皮囊。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群神色严肃的宫人,气势汹汹冲着冷酷子而来。 她们面带嫌恶地看着冷酷子:“淑女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容貌,怎配面见天颜?赶出宫算干净!” 紧接着,她们朝着冷酷子的方向涌过去,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架起,朝着莲池的方向推搡着走去。 一直以来孤僻躲着人的冷酷子看向方令水等人的方向,哑着嗓子:“快拿走。” 快拿走? 拿走什么? 方令水朝着冷酷子的方向走进一步,先听到了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起——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4人,解锁坏结局——】 【丑陋秀女】 正当三人查看系统提示音的时候,地上那滩属于冷酷子还未干涸的鲜血忽然活了似得像中心凝聚,方令水正想走近,却猛地顿住脚步,只见地上长出一只石头手掌。 五指聚拢,将那滩鲜血握在其中。 是刻骨的天赋! 石头手掌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地底,沾血的地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但是现在,就连李二茂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果然,仅剩的一只巨猿在远方发出不甘的怒吼,而后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哒哒哒—— 是人的脚步声。 轻快、闲庭信步。 刻骨慢悠悠地从远方走进三人的面前,他身上的气势与之前大不相同,他甚至平和了下来,像是穷困潦倒的屠夫对挣扎的畜生猪仔似得,向低等物种彰显自己的优越。 他看向冷酷子离开的方向,幽幽叹息:“没关系,送走了你们,我还可以去垂玉宫问问怎么通关隐藏结局。” 不可否认,他的声音的确好听。 “只要能拿到隐藏结局,我就能证明我的能力,签约成为头部主播。” 事已至此,刻骨索性让几个人死得明白: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两个女的进副本?冷酷子年轻单纯就算了,焚心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她们两个的天赋都有用,我何必委屈自己和她们周旋这么久。” 如此发言令李二茂惊呆。 他不敢相信人居然能够无耻到这个地步,还能够逻辑自洽?这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 既然冷酷子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刻骨也不介意暴露她的天赋,叫这几个自以为聪明却连冷酷子的话都听不懂的家伙知道,她们究竟错过了什么! “冷酷子的天赋,叫做【献春枝】。” 游戏中,冷酷子受到伤害后所损失的生命值会转化为恢复道具,给使用的玩家恢复等同的生命值,并且随机激活一项BUFF加成; 倘若她在副本里 死亡,那么致命伤凝结出来的恢复道具,则可以让使用的玩家恢复全胜状态的同时,给他带来极大的加成。 说到这里,刻骨有些惋惜与难过。 为什么冷酷子能够这么轻易地就放弃自己呢?现在的时代变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不在乎初恋,说变心就变心。 诶,以后自己还敢喜欢谁呢? 然而除了刻骨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伤心,同为男性的李二茂更是叹为观止:“你是吸血鬼啊?” 不知道那个字眼戳中了刻骨,他冷冷扫视着这三个害自己违反宫规的罪人:“巨猿都被我撕碎了,你们还不跑,我倒是很佩服你们的勇气。” 李二茂声音顿时高了几度:“呵呵你以为我们怕你啊!我们有三个人!还有氪佬!” 事已至此,也行反而冷静下来:“弄死有什么用。” 她语气平静:“说到底,这只是游戏而已。” “什么叫这只是游戏而已!” 刻骨感觉自己被轻慢了,随即又嘲讽道:“呵呵,看不起游戏还玩,你真贱啊。” 也行没有回应,她对着方令水说:“你带着他先躲远点。” 方令水:“你要做什么?” 也行:“我一会护不住两个人。” 说罢,见方令水没有离开的意思,干脆又拿出了【叭叭喇叭叭】,把小火车召唤过来,强行将她和李二茂按上去。 胜券在握的刻骨并不在意这个紫色品质的逃跑道具,总不会吓破胆直接逃出副本吧?看跳梁小丑一样瞧他们还能做什么妖。 此刻李二茂忍不住了,顾不上泄密:“可是就算姐你能弄死刻骨,你也会因此被巨猿追杀啊。” 听清楚的刻骨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焚心,不过这也不能怪自己,焚心不是也没想到嘛?又不是自己让她出局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杀我出局?” 刻骨笑出声,有了冷酷子的天赋加持,他在这个副本里几乎可以横着头,带着松弛的优越感他猫捉老鼠似得看也行当着自己的面交钱给【滴滴哒滴滴】小火车。 方令水拉住她的手想要下车,也行歪了歪头:“你要浪费我的六十四枚晶币?” 刻骨这下不笑了,厌恶地盯着也行。 闻言,方令水伸手就要取晶币,又被也行按住:“妹妹,我是不允许这种玩弄小女孩感情的人渣在我面前蹦跶的,让我亲手送他一程吧。就算我失败了,一个游戏而已,我现实里有大好人生,不会在意这一个游戏的输赢。” 又是一个游戏而已!又是一个游戏而已! 刻骨终于按捺不住,浑身覆盖岩甲冲向也行! 小火车欢快地向前开,方令水看着也行迅速转身和刻骨缠斗在一起,感觉喉咙哽了一团浊气。 爆炸似的尘土让一切变得模糊,也行意气风发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方令水垂下眼。 现实里,她看着自己空空无也的掌心,耳边隐约传来风卷枯叶的簌簌声。 注定会被奴役毁灭的文明与人性,如果只是纸上的符号,那么她还是一个冷漠旁观的看客,连带着自己也只是无谓生死的纸片人。 可是,可是……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3人,解锁坏结局——】 【粉墨离场】 57. 【雍和选秀实录28】 小火车停下来后,李二茂完全忘了这是游戏了,忘情地嗷嗷直哭。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正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旁边传来疑惑的声音:“这是干嘛?你们俩也宫斗了?” 李二茂的哭声戛然而止:“姐!” 面前的也行穿了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装备,此刻装备上面遍布触目惊心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鏖战。 吸了一下鼻子,李二茂的小脑瓜子急速运转:“你砍死刻骨了?太棒了哦不对不对、姐你快躲起来别被怪捉到!” 李二茂狗狗祟祟地四下警惕,也行笑了一下:“不用,其实吧……我也没触犯规则。” 方令水眼神微微一闪。 也行顿了顿,目光从李二茂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移开,坦白道:“刻骨他最在意的就是游戏,我靠武力反杀他然后自己也触发坏结局,那也太不妙了——而且我也没那么厉害,冷酷子的天赋给刻骨的加成太大了,我一开始是真的打不过。” 高级的道具也不是没有,但是用来打刻骨,岂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就像是古代发悬赏令,也行觉得这个烂人不值一文的赏金。 赶在在李二茂担忧的发问之前,也行说:“我被他钳制,他也不想放我离开副本,准备折磨我来着,羞辱我连游戏都玩不明白。” 听了一下也行耸肩:“我说你现实都快两百斤了那确实只能在游戏里玩明白。” 方令水:? 李二茂:? 李二茂:“等等姐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两百斤?” —— 片刻之前,肌肉分明五官俊美的岩鬼将也行的双手背在身后钳制住,石质的皮肤粗糙坚硬,面前的刻骨看着还在试图反抗的也行,笑着说:“也行,你不是赋名玩家吗?怎么这么弱啊?” 擒贼先擒王,把也行按住,另外两个蹦哒不起风浪,刻骨放松地哈哈大笑:“要不是声音不一样,光看你们两个的头,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和那个巨人交换身份了哈哈哈哈哈。” 也行:“哟,没有项链你就辨认不出来了吗?” “你还好意思提项链!” 刻骨闻言声音顿时一沉,岩鬼随着主人的心意将掌中俘虏往下狠狠按去,也行没有防备吃痛之后强撑着一只腿支撑着半跪,不服输的样子让刻骨大为不快。 目光落在也行空荡荡的脖颈上,刻骨心中恨意大起。 七条彩虹色的项链是他之前买来准备送给冷酷子的生日礼物,当时冷酷子说不会收朋友这么贵重的礼物,这才一直放在仓库,要不是为了帮这群白眼狼他才不会拿出来。 要不是拿出来,冷酷子又怎么会一进副本就开始生气!不然说不定就算她知道焚心对自己单相思也不会介意! 害自己一下少了两个得力助手!!! 刻骨没有明说,但也行大约猜到了什么,哈哈笑了两下:“这么在意啊,真是让人发笑的穷鬼,白色品质都要回收,你这是垃圾回收站吗?” 她说:“那你是大件货还是小废物啊?” 话音刚落,刻骨的脚已经屈辱地踩在也行的肩头狠狠碾压:“装什么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吗?” 也行:? 刻骨以俯视的姿态看向也行: “你这种大龄女我见多了,一开始就不要脸地贴上来夹着嗓子喊我老师,巴结我要跟在我屁股后面玩游戏,不也是暗恋我的粉丝?只不过后面发现我有冷酷子和焚心,看不上你这种年纪大又不好看的,这才破防不跟在我身边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得离奇,饶是也行也难免震惊失语了一会:“……你脑子没病吧?” 刻骨没理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话说得又快又密:“而且你装什么现实过得很好啊,这么好玩什么游戏下什么副本,游戏里面菜就是原罪,还不是垃圾?有本事别玩。” “我告诉你!你不仅游戏玩不过我,现实里也只能看我一步一步成为头部游戏主播——你知道明易传媒吗?等我签约了,你以为你们三个女人的花边新闻能影响到我?” 花边新闻?还是三个?哇塞还有自己的事?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也行真的有点想拿瓜子出来嗑,听听他还能梦到什么出来。 刻骨说得流畅:“而且我没有干什么吧?没骗人千里送,没让人打胎,着说出去能有什么水花?只不过是我有魅力,几个没边界感的女的自以为我喜欢她,然后得不到我开始诋毁,就算传扬出去——” “冷酷子,刚十八岁就敢收没见过面的男人送的礼物,年纪小小就是捞女,这世界真是道德败坏;焚心,她都快三十岁了装什么纯情,半夜和男人打语音谁信是纯聊天啊,就算宣传出去难看的是她!” 细数了焚心与冷酷子,刻骨又低头看向也行:“还有你!” 他语气得意又轻蔑:“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不也是发现勾引不了我就要和我作对吗?呵呵。” 也行看他喋喋不休,一副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所有女人都在算计他这个忧郁脆弱纯情大男孩的模样,冷笑了一下:“我说康思远。” 被叫破真名,刻骨像是志怪说念咒破了障眼法突然看清迷雾下阴森可怖事实的人,脸颊微微颤抖。 念咒的声音没停,一字一句: “你一个,三十三岁,两百来斤,还高中肄业的死肥宅,在这和我装什么呢?” 岩鬼因为主人的心绪震荡骤然坍塌,刻骨失去支撑似得往后连连倒退跌落在地,看着站起身来遮住太阳的女人身影,大声质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所以我就说这种青年音爆猪率高吧,”也行说到这里啧啧两声,“焚心和冷酷子也是倒霉。” 也行语气恢复了轻快:“不过我觉得我游戏明明也玩得很不错啊,不是吗?哈哈哈哈哈哈。” 摸了摸自己还在原地的下巴,干咳两声:“姐,所以两百来斤……” 也行眨眨眼:“哦哦,其实应该一百九十吧,但是两百斤说起来效果好气势足——” 成功被带偏的李二茂:“哦哦。” 把自己的小巧思说完,也行看李二茂还在欲言又止,才笑着说: “也没什么,我又懒又馋不事生产,我妈怕我饿死,成年之后给我了个娱乐公司,我虽然懒得管但是偶尔也要去做做样子,刚好最近准备签约的一些主播,刻骨在考察期,我看过他的身份证和线上面试视频。” 她说得风轻云淡,方令水倒是想起来一开始也行只是 开朗地喊了声刻骨老师,她的粉丝身份是刻骨想当然地提出的。 彼时应该是出于对正常人的善意,不愿意让刻骨丢面子所以,也行随意地认下,没让任何人发现不对。 反而让刻骨平添了一些遐想。 真是个善恶分明,不爱也欲其生,可恶之欲其死的女孩子啊…… 劫后余生的三个人站在原地大眼对小眼了一会,也行忽然深沉地开口: “现在诺大的宫殿中只有三位淑女,深宫之中,勾心斗角永无止休,难道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残酷斗争了么?” 有长风穿过雍和的眉眼。 方令水知道她在抽风,李二茂却当真了。 孩子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完了这下真还不起钱的担忧里,闻言抖了一下立刻举双手投降:“姐,姐别杀我,我自己出局。” 也行笑了,恢复正常的声线:“别呀别呀,姐姐们带你走完美结局怎么样?” 李二茂:“啊?” 他踌躇地来回看:“可是,可是我现在五官不是定型了嘛,这个和皇帝诗词没有关系吧?” 方令水:“规则说可以剥皮。” 也行帮腔:“对呀宝宝你好聪明,贴贴~” 李二茂干笑了两声:“哈哈无功不受禄吧,哦对我知道了这也是开玩笑的对吧两位姐——” 再次被喊姐,方令水出声纠正:“我刚上大一。” 哈哈大笑准备无骨蛇一样往方令水肩头趴的也行:? 也行:“什么?多大?你也十八岁?” 方令水:“我十九。” 这具身体确实是十九不错。 这下轮到也行不笑了,她的声音嘎嘣停住:“嘶——其实我只是逗你玩的,呃,我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呢。” 沉默好一会,也行正色:“不好意思啊妹妹,不行你打我两巴掌吧,我真该死啊。” 见也行如同听见之前一样,在得知自己的年纪后没有再刻意捉弄,方令水心下微松摇头道:“没事。” 她正色和李二茂说:“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还需要你来实验,所以作为回报,我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完美结局。” 原来是等价交换,李二茂放心下来:“好啊好啊能帮到你们就行——就是,如果我不要完美结局的话能不能不剥皮啊?这种酷刑,就算降低了痛觉,也很难受啊……” 方令水尊重他的选择:“当然可以。” 这下反而是李二茂迟疑了,他看向也行:“姐……”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也行听见他喊自己:“干嘛——”明白过来李二茂在纠结什么,她摆摆手:“哦,没事,说了玩游戏不用在意花的这点钱,听你、” “听巨人的就是了。” 把“姐”这个字咽下去,也行又看了看方令水平静的侧脸,总觉得看她行事不像是十九岁的大学生,之前才各种抽象。 现在……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人品,也行闭上了嘴。 李二茂松了口气:“那行,不过也行姐钱我肯定慢慢还你。” 也行点点头,不说话。 方令水不动声色地微微勾唇,啊,可以平静地继续副本了。 一时之间,三人都很满意。 58. 【雍和选秀实录29】 接下来的时间李二茂每天按步就班地听指挥完成不同品质的宫规小游戏。 小游戏品质越高玩法越变态,一开始李二茂腿都在发抖,好在有方令水的帮助,加上发现失败了也没惩罚,还能重新选择妆品,也就放松下来。 每天学也行丢掉脑子的乐趣,在密集的宫女们注视下一路顺风顺水地完成了全部的妆点。 期间方令水为了确认一些想法问李二茂愿不愿意多进行几次游戏,李二茂也欣然接受了。 等到第七天结束,妆点的顺序也完全确认了,分别为: 嘴巴、鼻子、眼睛、耳朵、毛发、脸庞、品行—— 说来也很有趣,是因为猴子能够用抽象的诗词和具象的实物来体会人类的五官,但是品行……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诶呀反正放在最后面吧,大概有用吧? 副本内的第七个夜晚与第八个白天,本该是所有玩家为了自己没有妆点完全的五官互相争夺厮杀的时候,方令水这边反而岁月静好地各自休息。 等到黄昏降临,由于李二茂是剩下的所有秀女里唯一一个妆点完成的,被宫人们单独领着去面见圣上。 知道所谓的“圣上”可能是个奇形怪状的猴子,李二茂有些不安,边走边回头:“也行姐巨人姐,我进去了啊。” 是的,不愧是研究生,他的确很善于学习。 很轻易就学会了也行的“姐姐是种感觉”。 暮色里,方令水和也行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容华宫,闲着也是闲着,也行伸了个懒腰好奇地旧事重提: “真十九?” 方令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再问什么。 原主的确是十九没错,但…… 迟疑的时候,也行已经确认了什么,立刻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开口:“我就说,我感觉你和我差不多大呢。” “吓死人了宝宝,你要真是大学生被我带坏了我真的要以死谢罪了,这种趁着孩子年纪小三观没确立时候灌输奇怪东西的人最不好了,我真的差点吓死。” 大学生也不小了……不过方令水同意她的观点。 方令水还想说什么,系统提示音却先一步响起来——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2人,解锁好结局——】 【美而封妃】 好结局啊、 方令水暗自思索,其实如果让李二茂一直在民间世界里承受病痛完成所有的妆点,或许也会让灾疫化身的雍和满意。 达成完美结局。 但是方令水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李二茂很可能会忍着害怕再去试一试,所以她并没有将这个猜测告诉他。 也行低头:“他把结局判词发过来了。” 【叮!恭喜玩家“李二茂”脱离副本《雍和选秀实录》,达成好结局——】 【美而封妃】 【你有一张美丽的脸,它来之不易,也对得上这份痛苦,让你获得了美妙的未来,万人之上】 【但在匍匐于更美者的每一个日夜,面对镜子,你难道不会思索】 【为什么没有更美丽一点呢,更美丽一点呢】 【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 “美丽……”也行念完了最后一个美丽,不断重复的字眼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黄昏的光从宫墙上方斜斜地落下。 她的声音似乎也被黄昏所浸染,幽幽响起: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呢。”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绷紧。 维持了和方令水别无二致空白头颅的也行声音平静:“那么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呢?一定有更好的结局吧,完美?” 她轻轻笑了:“甚至是隐藏?” 真实结局已经被达成的情况下,还在完美之上的,就只有隐藏了。 方令水隐约有种自己被她看穿的错觉,也行不复之前的慵懒,她明明没有像对刻骨那样戳破他的真名,却似乎已经将什么东西含在唇齿之间。 情人呢喃似地,呼之欲出。 智慧实在是很难隐藏的东西。 方令水不说话。 也行:“你是看不起我吗?还是真觉得,我这么喜欢你,喜欢一个刚认识的人愿意拱手相让出隐藏结局?” 声音沙哑沉稳,带着淡淡的悲凉与倦怠,像绿釉高颈烛台上蜿蜒而下的蜡。 金色的烛火遮不住碧绿色的血。 左手轻轻挑起方令水的头颅让她只能和自己对视,状若狎玩:“其实宝宝,你根本没有反抗我的能力吧。” 方令水看着她,平静道:“是的,如果你要强行送我出局,我没有任何办法。” 见她到现在还是这般冷淡漠然,似乎万事万物激不起一点波澜的死水,也行微微一笑:“可怜啊,那你要不要试着——” “求我呢?” “求你?” 方令水发誓自己没有记错自己这一句话的语气是疑问而不是肯定或者其他,因为紧接着她就看见也行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也行收回了手哈哈大笑,在方令水不解的目光下,干脆了当地划破了自己的脸。 她笑着说:“也行!” 伤口从她的眉骨延伸到下颌,赶在宫人们过来之前,也行埋怨地开口:“真是啊,你到底多大了,怎么老气横秋地逗都逗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方令水内心复杂,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如其名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也行闻言,手掌一翻,笑着指使她:“给我二十晶币。” 方令水不解但还是照做,左手取出二十枚晶币塞到她的掌心。 合拢手掌后也行握拳朝她晃了晃:“呐,这下算我强买强卖咯,拜拜~” 直到也行被宫人们押解着走远,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1人,解锁坏结局——】 【丑陋秀女】 ———— 现实里,康思远摘下头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逡巡,忽然落在了玻璃杯里自己喝到一半的快乐水上,黑色的饮料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镜子,映照出一张浮肿的脸,以及上面堆叠的那些因为常年不出门而透出泛着油光的白肉。 康思远猛地伸手把它摔走! 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子的角落里响起,将康思远浑浊的思绪惊醒,他站起来,原地走了几步,又很快因为焦躁而气喘吁吁坐了下来。 不,也行一定就是自己的粉丝,说不定还是狂热的私生粉……对!对! 对! 太爱自己了,所以居然敢违法人肉搜索他的信息,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和体重学历!不然他从来没有在网上说过这些,也行她怎么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康思远恢复了平静,转身看着地上那滩还冒着气的水渍烦躁不已,现实怎么这么麻烦还要手动拖地,算了算了,等会再弄吧。 康思远准备抽一张纸巾擦汗,看见自己粗短的手指大为震惊,看了一眼又一眼,自己的天赋失效了吗…… 哦,这是现实。 可恶的现实。 康思远想起游戏里那个身材完美的自己——刚进入游戏发现这款游戏没办法捏脸的时候,康思远本来很烦躁,一度想要放弃这个游戏。 直到后来发现自己的天赋【岩甲身】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妙用。 分担脂肪。 密度比人体大太多的石头能够毫无负担地吃下所有本体传送下来的东西,将骨肉捏成它应该有的立体轮廓,脱去了几十斤肉后,刻骨又花了大价钱购入提升外貌的各类道具物品,看着自己的最终形象终于满意。 等自己瘦下来再化 化妆,谁说不是大帅哥? 还原美貌说得不就是这个意思? 可惜他要忙事业而已,康思远遗憾又骄傲地想,不过自己底子真不错! 甚至之前的那七条项链,也是他在熟悉的卖首饰的NPC那里看到的。 游戏就是康思远完美生活的全部,他不许任何人轻视! 绝不! 想到这里,康思远又有些焦虑,现实找不到好工作可没办法继续氪金,这次自己被小人联手暗害没能获得正常水平的成绩,真是倒霉透顶。 一直坐立不安的康思远等不下去了,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明易传媒HR的对话框,再输入栏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心想现实的手机怎么这么难用! 最后终于改好了一段话: ——哥,我这次遇到了一些事情没能获得好结局,但是我的实力和热情你是知道的,未烬之野这个游戏刚出不久,我的粉丝量在这个游戏里面也算很不错的。 发完这段话康思远打开声音,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等了一会,又忍不住拿起了。 想了想,顺手打开好友列表,发现冷酷子和焚心双双把自己拉黑,不由咒骂出声。 手机忽然传来新消息的声音,刻骨连忙切换回去,发现HR发来一条新消息: ——抱歉,刻骨先生、 很明显是打字到一半就误触被发出来的,不过就像刮开兑奖券发现是一个“谢”字就不用再看了一样,康思远已经知道了结局,顿觉世道不公! 他不死心,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屏息凝神,祈求上天! 康思远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接着,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康思远,你完蛋啦~ 鲜明的话语似乎带着某个女人不怀好意的声调撞过来,康思远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带上头盔重新变回英俊帅气无所不能的刻骨。 —— 与此同时,方令水也将实现投向现实里自己右手边那把小小的剪刀。 自也行说出那句“只有我们两个呢”时候就一直疯狂震荡闪烁却被自己狠狠压制着不许触发的天赋,也随着也行的离开,恢复了平静。 如死去的萤火虫,收拢翅膀坠于黑暗中。 或者她猜到自己是谁,又或者她只是猜测,但既然方令水没有说出来,也行就不会冒犯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毕竟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谁规定了只有安如可以达成真实结局,又只有赦东流可以达成隐藏结局? 世界上的评价纬度是数不尽的,外貌、家世、智商、学历、身体…… 机遇也是抢不完的,倘若真有人认为自己独占天下机缘,那大概也只是一尾池塘里的鱼,被没搅匀的饵料兜头砸中。 还大笑一声:哈哈! 方令水站在原地,暮色从四合八方来。 她想,是啊,也行并不知道未来的走向,现实里她家世优渥生活美满,并不会因为一个游戏里的结局伤害别人。 她莫名有些淡淡的惆怅,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选择加她的好友。 但方令水确认如果自己和也行接触久了,一定会喜欢上这个女孩—— 顿了顿,方令水想起也行成谜的取向,在内心补充了一句,友情的喜欢、欣赏。 方令水不忍看着自己欣赏的人无奈地折下脊梁,何况也行拥有远比常人卓越的特殊血脉特殊天赋,当那天到来,她会是最先被异族血脉侵蚀的一批。 所以方令水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将念头轻轻放下。 站在依次亮起的灯笼光晕中,方令水看见了自己狭长的影子。 自己要开始,真正地解开雍和的面目了。 雍和宫的第八个夜晚,姗姗来迟。 59. 【雍和选秀实录30】 象征雍和眼睛的容华宫中,那些朱红色的屏风又代表了什么呢? 某一刻,方令水想起了焚心。 焚心无疑是个美人。 外貌的优越偶尔会给她带来一些小烦恼,因此在副本第一个黄昏,最开始看见容华宫众星捧月而来的那面铜镜居然只有一面可以照人的时候,她会敏锐且嫌恶地思索: 会不会是单面镜? 当时方令水面前的线索太多,分支无数,没有在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正如博闻强识的也行戏说风月宝鉴,焚心也只是随口一说。 但后来,方令水却渐渐将思绪聚焦。 副本少有不必要的闲笔,尤其是在检阅众人的铜镜上。 重要的道具没有莫名其妙的安排,方令水最开始猜测到莲池下还有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在想会不会另一个世界的妆容会使用铜镜的另一面来检阅,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那么、 镜子的那一面,屏风的那一面,是什么? 是数不尽的、哪怕隔着根本看不见的墙壁也要窥探宫规游戏的宫人。 它们也是类似猿猴的生灵。 前几日,她让李二茂在雍和宫内选择了一些不同品质的宫规游戏,发现宫殿里留存侍奉的宫人数目会随着游戏品质的增长成倍增加。 与之对应的,李二茂在民间世界里带回来的被虚弱疾病造就的美丽,显然也符合雍和的审美。 甚至之后蓝色品质的妆容,反而会降低代表雍和审美的宫人们的态度。 【3.美丽的人更容易得到君王青睐,宫人自然也会对有潜力的淑女更加恭顺。】 李二茂只想着完成任务了事,并没有在意到NPC们细微的态度变化。 但方令水却留意在心中。 无论是雍和宫还是民间世界,明明都是杂糅了各个时间,却因为一个【淑女】与【剥皮萱草】被先入为主定下了主要的朝代背景。 但其实,规则并没有完全使用对应的语言风格。 之前的【桃花源民宿】背景是现代伪装古代景区,可这次进入副本,所有的NPC都是完完全全的古代,虽然是很没有有历史素养、朝代糅杂的古代。 但最开始方令水是被迷惑住了的。 狡猾的副本只给了一个提示—— “淑女” 淑女这个称呼在解开它与梳妆侍女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很容易被聪明人放心地归类到已经完成任务的分类当中。 但是谁又规定了,选秀只是为君王服务的呢? 重德不重色的朝代,又为什么如此癫狂地强调美丽? 【雍和选秀实录】 其实,是纪录片的录啊。 一切的一切的都被隐没在背后的雍和与屏幕外的观众们赏玩着。 什么剥皮、什么妆点、什么选秀,其实不过是因为原本的美丽而入围选秀现场的选手们,在畸形的审美下一次次地使用医美手段。 惩罚犯人的酷刑被选手们当作登天的阶梯,为了迎合观众,不停地修饰自己的容貌,又一次次参加没有危害、只是被戏耍观赏的综艺游戏,展示自己强求来的美丽。 剥下水浸不湿的皮囊,以此为舟; 期望,抵达光辉灿烂的未来。 垂玉宫之所以那么轻易地告诉玩家成为皇后的必要条件,不过是因为它是节目为选手们设定好的“提示词”; 只不过知道的越多,外界能够灌输的言论对人的影响就越多,对美丽的渴求与欲望便会越旺盛。 催生出无法抵抗的巨猿。 直到被代表疫病的雍和,彻底掌控。 病态的、孱弱的、极具观赏价值的,美。 所谓服美役,正是如此。 夜色里,宫墙的轮廓在月色的勾勒下格外清晰,就连观察人类希望了解美丽具体模样的雍和也有一张标准的猿猴脸,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互成全的寄生。 夜晚和下一个白日才是副本中完整的一天,所以最后的关卡,是第八个夜晚。 那么,真正的雍和会在哪里呢? 空白的美人头未加修饰,穿过宫人的时候还会得到她们温顺恭敬的请安,方令水不难猜到,保持这样的状态等到下一个白天,也可以安安全全地脱离副本。 至少不会是普通结局。 但是,她既然已经大概猜到了雍和在哪里了,又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副本呢? 含秀宫内,属于她的那间屋舍早早地掌灯,方令水推门而入,在侍女期待的目光下摘下自己的头颅,将它放进梳妆台上本应该镶嵌镜子的凹槽里。 梳妆侍女动了。 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得到自家淑女重用的梳妆侍女没有任何埋怨,语气温柔恭顺地询问: “淑女,需要我为您妆点美丽么?” 方令水没有回答。 宿舍里,舍友听见开门的声音知道是方令水回来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也就没有看到,方令水在夜晚站到了自己空荡寒酸的衣柜里。 轻轻伸手—— 【叮!天赋“降维打击”已触发——】 婉约清丽的梳妆侍女如一件熨烫完好的旧衣,被它的主人轻轻穿上。 骨肉相连,亲密无间。 既然巨猿是可以因为被划破肌肤便漏气坍塌的皮囊,那么梳妆侍女又为何不是? 对于美丽的疯狂渴求,固然有耳朵听来的外界无数风言风语,但也要自己一遍遍地、疯狂地惦念: 美丽、 美丽…… 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 疯狂的声音从骨骼之中横冲直撞,叫嚣着自己的愿望,不惜将自己的一切典当给妖异—— 咔哒、 方令水将自己的头颅安好,抬起眼。 看见了虚弱的太阳。 像是得不到滋养的鬼物吐出最后一口气,又像是拼死无法抵抗时光的佳人,含恨老去,齿摇发落; 随着方令水走出去的步伐,含秀宫的屋檐腐朽脱落,宫墙的线条渐渐消散,精心搭建的舞台轰然坍塌。 【叮!恭喜玩家“赦东流”通关副本《雍和选秀实录》,达成隐藏结局——】 【娱乐未死】 【别青葱指为兰,簪美人舌为莲,细细摘,密密缝】 【你是雍和选中的载体,侥幸以纯净的状态将它困在美丽的躯壳中】 【当你闭上眼,夜色中谁又能看见谁的容颜】 【至少此时,至少此处】 吵嚷的世界频道沉寂了三秒之后,再一次轰然炸开了。 【冯芳非:??????又来了?】 【程辉:呵呵,半夜达成隐藏结局是不是策划上号怕我们白天清醒维权啊,我算看透了,这游戏吃香真难看】 【你给俺个说法:开挂了吧怎么老是赦东流和安如两个独秀,有没有人查一下给俺们一个说法啊,俺不中嘞】 【汤望:楼上酸脚鸭别跳了行吗,承认人家就这么厉害很难吗?嫉妒就直说!】 【不想上班:不玩了,不想玩了呜呜呜】 【雪雪超凶吖:男神,我大红书同ID可不可以求一个好友位啊,可以看我操作,很犀利的哦!】 …… 又一片属于她的红色品质【三分之一的钥匙】收入囊中。 走出副本的方令水感觉这些弹幕吵到自己的眼睛了,已经入夜很久,但是校园里不知道哪个或者哪些沉迷游戏的玩家还没有脱下头盔。 方令水只能继续让游戏画面占据自己的视线一角。 这次的副本比第一个要平静,却有更多庞杂琐碎的细节,层层反转。 像是一瓣瓣剥开青葱纤细、还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指,不顾她们指尖缠绵的温度,艰难看到最中心的真相。 想了想,她查看自己这次获得的技能,系统提示迫不及待地迸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获得“技能卷轴·露出桃花面”,是否学习?】 熟悉的一句词。 【叮!技能卷轴已学习,恭喜玩家获得红色技能“露出桃花面”。】 【露出桃花面】 【品质:红色】 【详情:美丽是一种诡谲无情的天赋,何必亲自妆点,自然无法强求,倘若为鬼能保留此刻的美,那么我愿意,头可断,血可尽 。】 【使用方法:累计损失生命值,画出美人面,美人面可赠送,无法被红色及以下技能看破骨血。】 看到前面的时候方令水原本还在想,原来是个美丽废物的技能啊,漂亮又什么用……再看到最后一句,觉得还算有点用处。 不过…… 她拉出【怜生西王母】的技能介绍,怎么总感觉这是对恰好互相成就下黑手的组合技啊? 特殊副本的羁绊吗难道、 想起这个,方令水思绪清清浅浅地转了个弯,所以究竟是雍和主持了选秀,还是选秀引来了雍和,谁又能知晓呢? 谁又在意呢。 方令水不在意这个技能的前面半截,但这不过是因为她两辈子都不是丑陋的人。 叩问内心,倘若她生来容貌奇丑无比,面生瘤子背生疮,难道真的能维持一辈子的平和心境,任由他人讥讽嘲笑仍然告诉自己无妨吗? 方令水觉得自己做不到。 难道自卑也要被批判,要表演自己的不在意吗?要内向的孩子开口,要丑陋的孩子微笑,要抑郁的焦虑的人看开点别想太多,以高高在上的心态点评一番,告诉他们要大大方方的。 但是做不到又如何?人本就有自卑的权利。 神经的副本主题,难道这是丑陋者的原罪吗? 念头按下,她准备给自己换一张脸,却发现损失的血量自学习技能开始积累,目前无法画皮,遂作罢。 老老实实把自己的面巾继续带好。 又过了片刻,方令水几乎要睡过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左上角的游戏还没有登出。 叹了口气,她想起什么,拉开自己的面板: 【个人基础面板】 【姓名:赦东流】 【等级:29】 【天赋:降维打击】 【种族:\d-s3!错误!错误!】 【职业:现实29=~%%!错误!错误!主宰者】 【状态:正常】 【技能:怜生西王母(红)、露出桃花面(红)】 【生命值:100/100】 【体质:65】 【力量:19】 【防御:32】 【敏捷:80】 【精神:100】 【能量:50/100】 同时打开交易行,在搜索栏里输入【三分之一的钥匙】,翻了几页后,发现自己的晶币完全足够把目前流通的所有蓝色品质及以下的道具都买下来。 紫色的,方令水也买了几个。 至于几个标注“99999晶币”的,方令水看也不看地略过。 随着【三分之一的钥匙】购入,系统弹出可以合成的提示,方令水为了防止自己的钥匙被随手合并,整理了一下仓库将那两枚锁定防止误触后才准备继续合成。 整理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不对,不过方令水没有纠结,直接合成。 【叮!道具合成成功!】 【叮!恭喜玩家获得“祂给的钥匙”42,是否放入仓库?】 世界频道也被有人大肆扫荡交易行的消息惊动,又有人试探地上了一批比之前流通的正常价格高上很多的商品,方令水看了不是那么离谱,也干脆买下。 最终合成了61个【祂给的钥匙】。 方令水点开其中一个的详情: 【祂给的钥匙】 【品质:蓝色】 【详情:由三枚“三分之一的钥匙”合成而来的完整钥匙,可以打开一个神秘的礼盒,注意,其品质来自于碎片的融合,礼盒中的道具品质不会低于该品质,让我们歌颂善良慷慨的祂。】 【使用方法:将钥匙镶嵌进非惯用手的掌心,轻轻转动。】 祂?什么祂?哪个祂?游戏的意识?隐藏的真相?背后的黑手?作者的恶趣味?别在我死水一样安定的生活里添加这种隐喻的东西啊,读者并不会喜欢的吧。 方令水微微皱眉,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无法忽略的称呼。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 抽盲盒了。 拿起一枚【祂给的钥匙】,将其按进左手掌心。 60. 看到这里的新观众可能还会羡慕^^…… 【高级超市会员主卡】 【品质:金色】 【详情:原来是高级超市会员的主卡持卡人!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进~什么,会员要携带亲属?诶呀呀那是当然欢迎啦~】 【使用方法:持卡高喊“我可是尊贵的高级超市会员”!即可打开一扇无卡不得入的高级超市大门,记得带够晶币哦~】 一发出金吗,有意思。 看到这里的新观众可能还会羡慕,但是出金才是最恐怖的。 【小作者的命】 【品质:绿色】 【详情: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毕竟是一条命,爬虫一样艰苦的命运,或许可以起到奇怪的激励作用?】 【使用方法:嘎吱一下捏死,小作者的血会为你指出一条路,或许也是死路一条,但至少有一条路不是吗?】 …… 啧。 【扣完分的驾照】 【品质:蓝色】 【详情:什么限速红绿灯?哈哈哈哈哈哈我可是超没素质的驾驶员!】 【使用方法:持有驾照进入他人正在使用的载具并抢夺驾驶盘,注意不要被后面的执法人员抓到。】 似乎有用,但是自己并不会开车……希望游戏里的载具有简易的操作手法吧? 【社恐花盆】 【品质:紫色】 【详情:可怜的孩子,安静地躲在角落里吧,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一个保持安静的发蔫盆栽,绝大多数情况下你都会很安全。】 【使用方法:超过五人所在的场合里,踩进花盆,保持安静。】 还比较有用,很好的隐藏道具呢。 【神秘水晶球】 【品质:蓝色】 【详情:保持敬畏,不要摘下神秘的面纱,否则……你会被折射的太阳光点燃烧死啊没有物理知识的傻孩子。】 【使用方法:连带着黑布一起丢向你想烧死的对象。】 哦哦哦、是火系伤害啊、 【真千金的嘴】 【品质:蓝色】 【详情:不管你们怎么伤害我,我都不会说出来我的哀伤、委屈、痛苦,金闪闪的身世,我金灿灿的灵魂,金刚石的嘴。】 【使用方法:亲吻卡片并且大口撕咬吧!】 哦哦、是常见梗啊、 【美少人变身器】 【品质:紫色】 【详情:变身期间不能偷袭是我们美少人道上的规矩动不动啊?给我乖乖看完这区区三十秒的变身动画!】 【使用方法:摆出优雅的姿势并大声喊出“美少人变身!”】 ……哦哦、 【廉价多胶果冻】 【品质:绿色】 【详情:因为加了太多凝固剂而非常难吃的果冻,粘稠Q弹,如果不嫌弃这种被史莱姆包裹的感觉,似乎可以当作短暂的避难所?】 【使用方法:廉价的果冻有自己热情的销售准则,会主动为拥有者阻拦伤害。】 …… 方令水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有诡异的波动,倦怠地无声打了个哈欠,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一些。 多巴胺不受人的意志所转圜,正因为不确定性的正向收益喷涌,方令水将遮住嘴巴的手往下移到胸口静静感受了一下,片刻后,随着她躺倒的动作按在胸口处的手放下来。 与之同时放下的,是继续使用钥匙的动作。 至于需要的代步道具……之后再刷新交易行看看吧。 困倦中方令水模模糊糊地想。 次日,方令水醒来时游戏界面终于处于关闭状态。 简单的洗漱之后,她用完早饭就赶去早八专业课的教室。 课间的间隙,她打开消息和梅姨闲聊两句之后,被推送了一个“你曾经搜索过”的直播间。 直播封面是个没见过的游戏页面,点进去一看,正在进行游戏直播的人,居然是刻骨。 游戏不是《未烬之野》,似乎是另一款MMO游戏,直播间没有露脸,麦克风里经过处理的声音比之前要更柔和悦耳一点。 “这个BOSS我以前闭眼都能过去,好久不玩手生了,得睁一只眼哈哈——注意这里他的血量到50%会触发第一轮狂暴,提前保留位移同时停手停宏关掉武学助手,到时候往前到BOSS背面可以躲过AOE——” 刻骨在专心操作游戏,方令水看了两眼,点了不喜欢退了出去。 一个非粉丝观众的离开没有引起刻骨的注意,他偶尔会和弹幕笑着互动几句,忽然看到一条弹幕闪过: “最近怎么不更新《未烬之野》的内容了?孩子没有弄到头盔,全靠老师续命呜呜呜。” 直播间内,刻骨沉默了片刻,他操作的男角色在成功解决BOSS后也停下了动作,绚丽的羽毛翅膀与奢华的服装似乎随着操作者的悲伤而暗淡了一些。 弹幕许久的关心之后,清澈忧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最近……算了,不想说出来影响大家心情,只是最近不太想碰那个游戏了。” 语气中的失落格外明显,弹幕纷纷开始刷“主播主播你到底怎么了!”“不要这样呀,这个游戏不好我们还可以玩别的,我永远支持你刻骨骨”“老师遇到什么事情啦,摸摸摸摸QAQ” 刻骨又停顿了片刻,似乎被他们的安慰抚平伤疤,声音轻快一些:“谢谢大家,我们继续看这个BOSS的下个技能——” 忽然又有一条弹幕飘过: “刻骨老师你不是之前高强度玩吗,还是说是因为没打出特殊副本的完美结局,不好意思见人啊?” 紧接着,这条弹幕被人重复刷起来,零星的粉丝话语被淹没,直播间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刻骨无法装作看不见,他叹了口气:“没错,我确实没有打出来完美结局,辜负大家期待了,如果想要取关的话也没关系。” “只是作为曾经通行过一段时间的朋友,我祝愿直播间的大家以后可以擦亮眼睛,不去轻信不值得的人。” 留白的话语激起了更多人的心疼,弹幕几乎是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就转变了风向。 “天呐刻骨老师你是遇到了什么人啊?居然忍心伤害你!!!!” “问攻略的不就是想嘲讽吗,谁家的粉丝跑过来看人笑话有没有同理心啊?” “焚心姐姐怎么不在啊,快来给我们主播撑腰啊呜呜呜呜呜” “难怪最近状态不对……抱抱小刻刻。” 榜一大姐不在,粉丝们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爱播被欺负,一时之间小礼物刷起来,有了波小的礼物雨。 先前提问的账号也没有再出现。 刻骨沉默地操作着自己的游戏角色,在屏幕后面勾唇。 他没有回应这些安慰,也没有关掉弹幕,心情舒爽地看着一行一行的语句,与之同时他的私信里也跳出许多人真诚的心意。 大同小异的关心:“刻刻别担心,我们一直在!”“老师加油啊我喜欢你的直播很久了不要在意外界的声音”“那些人太坏了不要理他”。 翻了几条,看着形势一片大好,刻骨往后靠着以更松弛舒适的姿势继续玩游戏,用好听的音色继续直播,忽然发现直播间的弹幕变了风向。 一大波账号几乎同 时涌入,那些弹幕的内容整齐划一: “渣男去死!” “两百斤的死胖子装什么忧郁男神?” “脚踩N条船怪不得手速快呢咯咯” 刻骨心下一紧,失控大喊:“你们这是在网爆!是不是焚心买通的你们!我又没有让人打胎没有睡过任何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弹幕停了一瞬。 空白里,一条新的弹幕慢悠悠浮上来: “不打胎就可以了吗,道德底线原来低下如斯” 刻骨自知失言,却还不认:“这都是焚心买的水军吧!你们这样是网爆,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等到弹幕提醒他,他们是从另一个直播间来的时候,刻骨顿时底气十足:“我现在就和她连线,我会证明自己清白的!” 信号转圈结束,强撑气势的刻骨刚喊了一声“焚心你以为你是什么好女表子”,却看到对面主播的面孔时骤然失声。 苦苦支撑的粉丝们纷纷询问,对面的主播到底是谁啊—— “她是也行找来的。”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温柔的女声从手机另一侧传过来,头埋在双膝之间的冷酷子听到这句话后,红肿着眼睛抬头:“谁?” “刻骨之前的女朋友,那时候他好像还没有发胖,敢和人线下见面。”焚心听出来她嗓音的沙哑,叹了口气,“他和他那群兄弟还在骚扰你吗?” 冷酷子低低地“嗯”了一声,看着铺在自己面前的粉色短裙。 短裙被拆开又仔细叠好装回去,保存完好的吊牌上价格写的的是“199”,是很甜美轻盈的款式。 地上是一个敞口的纸箱,与带着牙印的数条细胶带,透明的胶带细细密密地垂在箱子的一侧,等不及要将它粘合。 接到焚心这通电话前,冷酷子从垃圾桶里找回了这个快递纸箱,仔细辨认了寄件人的信息,正要将零乱的东西寄回去,就收到了来自刻骨的狂乱轰炸消息。 找不到剪刀的冷酷子当时正在用手撕自己嘴唇上粘着的胶带碎屑,看着那些话,整个人陷入了僵直。 重复地,一下下地撕着嘴唇上不存在的胶带碎屑。 直到令人害怕的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再次响起。 打电话之前,焚心也想起那段时间的心动,她抱着一腔侠义与怜惜,试图向溺水之人伸去一只手,以自己的温柔美丽抚平他曾经的悲伤,却没想到自己被这种人狠狠愚弄。 先前所有旖旎伤感都被愤怒烧干,一想到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觉得恶心与耻辱! 咒骂了两句,压下心中的愤慨,她又说:“至少以后刻骨他是不能继续靠《未烬之野》直播了,其他游戏的流量现在又持续走低,真是活该。” “嗯、”冷酷子短促地发出一点音节。 焚心眉头紧缩,知道她在难过什么。 却无法劝她说感情都是狗屎时间久了经历多了自然就过去了,只能说:“没关系的冷酷子,这件事不会波及到你,姐姐们在前面呢,你不用害怕沾上脏水,也不用觉得自己不敢面对很软弱。” “在那个女孩子之前也行她也找过我,问我要不要出镜控诉他,她会保护好我,但我也因为不想把自己和这种人联系在一起拒绝了。” 焚心又放柔了声音:“这些都没关系的。” 良久,冷酷子又“嗯”了一声。 声音细如蚊蝇:“谢谢。” 焚心听见了,说:“不客气呢,等你以后还想玩游戏的话,我们在一起玩呀~” 电话挂断之后,冷酷子看着还在不依不饶弹出消息的手机,按灭了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61. 暮色森林的回声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方令水吃完晚饭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刷卡进了图书馆。 不知过了多久。 伏案看书入迷的时候,方令水忽然感受到心口传来的剧烈疼痛,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方令水努力将喘息声压低不让它从喉咙中溢出来。 然而疼痛造成的脱力还是让她在起身的时候踉跄几步,椅子在地面上滑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兀地响起。 疑惑与谴责的视线顿时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而来,方令水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用看左上角就知道自己又被不知道在哪里戴头盔的人拉入游戏了。 忍着痛,她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座位收拾好,而后走出图书馆大门。 外面夜风干燥,林间小路上两侧的树叶被风刮出簌簌的声音,方令水这才能够分心去看游戏界面。 也不知道刚才的疼痛是因为什么。 方令水查看了系统提示: 【叮!道具“廉价多胶果冻”已使用——】 虽然没有标注,但【廉价多胶果冻】是一次性道具,被动触发为玩家抵抗了一次致命伤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消失在仓库中。 被动触发的道具也太热心了……方令水有些倦怠地按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头昏脑胀学习一天的她并不想在这时候被卷入游戏。 关掉了系统提示,她抬眼看向游戏里自己所处的场景—— 似乎是一处阴森暗淡的森林,茂盛的墨绿色遮天蔽日,滤下的光线也呈现出一种昏暗的色调,脚下泥土潮湿松软,踏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 空气中混合着苔藓与腐木的气息,仿佛苍老的吐息。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妹、姐妹你也是来、下暮色森林任务的吗?” 方令水转过身。 这个动作激起了身体对疼痛的记忆,她眼前微微发黑感到一阵眩晕,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才堪堪维持着没有摔倒。 紧紧闭眼将晕眩驱逐后方令水睁开眼,和树荫下依偎着的一对小情侣面面相觑。 男生深色的外套正披在女友的身上,女生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嘴唇上,下意识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奶茶递过去:“同学你还好吗低血糖了嘛?” 方令水摇摇头没有说话,在女生关切的目光下视线移开,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深觉莫名的女生还想说什么,手被男朋友轻轻拉了一下,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走开后方令水还听见了风从他们的方向吹过来的声音: “你不认识她?就是表白墙上跟富二代与拒还迎玩脱了的那个。” 女生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捂住嘴频频回头,发现那个长相清冷的陌生同学居然站在原地发愣似得自言自语,顿时相信了。 忍不住对着男朋友小声感慨:“原来是她啊,听说她被抛弃后精神状态就有点不好了,真可惜……” 小情侣默契地加快脚步走远,被当作精神病的方令水表情没有变化,看着游戏界面里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形轮廓缓缓蠕动,匍匐在地上,朝着自己的方向缓慢爬行。 等他爬到近前,方令水才确认这个类人生物是个玩家,他在距离方令水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玩家的脸上混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液体,五官都被糊得看不太清,只咧开一嘴晃眼的白牙。 他自称是树人族,根据黑化强十倍定律,树人在NPC处接取了猎杀冠玉恐鸟的任务,完成后和临时队友分别,继续往暮色森林深处探索,看看能不能砍伐一颗传说中的噬魂魔树。 期望增加甚至变异血脉觉醒,偷偷惊艳所有人! “真的,”树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比划了一下,牵动伤口后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坚持调出自己的任务栏,“不信你看!”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发涩,但是雀跃欢快。 【叮!玩家已成功接取任务《猎杀冠玉恐鸟》】 【主线任务:击杀并收集冠玉恐鸟的冠玉(10/10)】 未烬之野中的无智慧生物种族被统称为怪物,冠玉恐鸟也是其中一种。 冠玉恐鸟栖息在暮色森林的外围,身高约三米,陆行巨鸟,周身遍布灰褐色羽毛,头顶生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红色玉石,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会发出微弱的光芒,是一种药剂的重要原材料。 因此被不少玩家当作初期练级和攒钱的对象。 奥德林城里的药剂师们很乐意和玩家合作,毕竟内测期间可以复活的玩家们对于这种任务开价便宜,行动速度快,有时候为了什么刷自己好感甚至不仅不要报酬还会送东西。 一个个都乐得合不拢嘴。 等方令水看完自己的任务栏,树人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但是我进来之后没多久就不知道被什么看不见的怪物一直攻击,到现在我已经复活了三次了,晶币都用光了。” 如果再次被杀死,就只能失去现有的等级变成白板号重回新手村,树人本来都快绝望放弃了,结果等来了救命玩家。 他把脑袋高高仰起,语气越发谄媚急切:“嘿嘿,姐妹,相逢即是有缘,救救?” 救命玩家语气毫无起伏:“抱歉,我没有治疗技能。” 树人玩家的表情没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治疗技能多稀缺啊他本来就不指望这个,反而方令水的礼貌给了他更大的希望,立刻换了一个请求:“那没事那没事,你有晶币吗?借我一点?” 方令水没有说话。 看她沉默,树人也觉得有点心虚,厚着脸皮等了一会又说:“也没事也没事,那你和我一起结伴出去吧,我还有点能量,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应该能走出去。” 树人规划好了,却发现方令水没有心动:“不了。” 说罢,方令水转过身往森林更深处的方向走去,树人玩家在后面急得大叫:“诶诶诶你走错了!那边是森林更深地方很危险的,你一个人过去就是送死!” 方令水说了声“谢谢我知道了”就继续往前走,树人看着她坚定的背影若有所思,如此泰然自若地去暮色森林核心深处,难道是很有把握准备独吞? 顿时他更加着急,默默说了句对不起,催动自己仅剩的能量。 正在行走的方令水忽然感到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对,随 着泥土的蠕动,几条粗壮的树根葱地下翻涌上来,径直缠上她的脚踝,像是蟒蛇一样收紧。 没料到自己偷袭得这么轻易,树人有些怀疑她究竟是大佬还是傻大姐,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对不起了啊但是我真的没钱了,我玩到现在很不容易的,姐妹带带我吧,求求你了。”后面传来的语气比先前更加直接迫切。 说着,树人费力爬过来,随着他的距离越来越短,被控制的树根也越发茁壮,将方令水的步伐牢牢禁锢。 方令水无视对方流于表面的抱歉,问:“怪物攻击你的位置是胸口?” 听见这个问题树人坦然点头:“是啊,你就带上我吧!我这个种族在这里又很大加成——” 树人话还没说话,就看见对方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裹着黑布的球状物,正疑惑的时候,看见方令水把它抄自己丢过来。 树人原本还在想一个球能造成多大伤害,试图用木盾去抗,却发现黑球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出现了熊熊火焰! 直到被火光吞噬,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嘴巴张开咒骂的时候还有火焰从里面挤出来: “你这个人不愿意搭把手就算了怎么这么贱——” 话未说完,火焰将他整个人吞噬,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丢完昨晚刚开出来的【神秘水晶球】,看着脚上缠绕的树根因为树人死回新手村而腐烂脱离,方令水抬脚挣脱,觉得这个道具还有点用处。 可惜也只是一次物品。 方令水并不暴虐,只不过在这个书中世界,面对纸片人她的道德感很模糊。 若有若无,似有似无,时有时无。 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好,疼痛的余韵让她没有和准备强行和自己绑定的树人慢慢纠缠磨蹭的想法。 将拦路的树人解决,方令水沿着回宿舍的路继续走,任由游戏里的自己迈向暮色森林的更深处,绕过一颗伏倒后长满艳丽菌类的巨树,森林的阴影越来越浓,头顶的树冠将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 森林中有许多类似浮游生物一样的微小生灵在浑浊的空气中游弋,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会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方令水觉得暮色森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是原著里面写的吗,还是…… 顿了顿,方令水停住了脚步,她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暮色森林这个地名了。 是之前被她随意关闭没有细看的破级任务—— 《暮色森林的回声》 与此同时,闷热潮湿的暮色森林里,借着无意识起伏的那些微弱的流动光芒,又一个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树人与她四目相对。 树人抬头冲她笑:“姐妹、姐妹你也是来、下暮色森林任务的吗?” 【叮!检测到玩家等级已达29级,正在为您随机抽取破级任务……】 【叮!任务《暮色森林的回声》已被激活!】 【发布者:瑟里芬】 【年迈体衰的瑟里芬恳求勇者帮自己找回迷失于暮色森林中的女儿,她很幸运,所遇到的勇者愿意帮助她、每一个。】 62. 松下问蟑螂 任务提示得很清晰,兼之前方笑容诡异的树人,方令水扫了一眼就知道,暮色森林能够克隆踏入其中的物种并生成复制体。 方令水不知道复制的具体契机是什么,但她确认自己不愿意被复制,当下没有继续无所顾忌地前行,反而转身离开。 看见她离开的动作,树人复制体在黑暗里笑了两声,粗粝得像是树皮相互摩擦的声音,维持着爬行的姿势一直尾随在她身后。 暮色森林深处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 那层雾在树木之间缓慢漂移着,将原本零星照明的光亮打散吞没,似乎森林注意到了这个发现死路妄图逃离的猎物,不再温和引诱。 迷雾有时会忽然变厚,有时又猝然在方令水的面前被她呼出的一口气吹散,让她清晰地和悬挂在鼻翼前死去的骷髅对视。 除此之外,迷雾似乎还有制造幻觉的能力,方令水偶尔瞥一眼游戏界面,发现它呈现的景色和自己先前见到的并不一样。 扭曲、变换,甚至是无所顾忌地于朦胧昏暗中旋转。 奈何现实里的坐标清晰明确,方令水一个大学生总不能在灯火通明的学校里迷路。 眼睁睁看着方令水坚定前行,甚至是面不改色穿过一株虚幻的参天巨树,一直狞笑着的树人复制体也呆滞住了。 等方令水走到暮色森林出口,树人复制体怨毒不甘地趴在树木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敷上一层明亮色泽,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森林外的空气干燥许多,方令水按照大红书上的只言片语,很快找到了任务发布者瑟里芬的居所。 瑟里芬的小屋坐落在暮色森林外的不远处。 她是一只熔岩侏儒,年迈佝偻,皮肤松弛,靠着出售熔岩药剂来维持生计养活自己和女儿。 熔岩侏儒这一族一般生活在火山心,而瑟里芬所出售的熔岩药剂的主要材料,就来自于这一种族的血液。 这些药剂可以灼烧暮色森林里的绝大多数植物,算是新手玩家进入暮色森林的必备物资。 森林外并不是熔岩侏儒的宜居环境,垄断的独家生意本该是资本的萌芽,然而瑟里芬不是机器,又常年需要委托过路人帮自己进入暮色森林寻找女儿,日子过得很艰苦。 方令水来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小屋外煮一锅汤,用长柄勺在铁锅里不断搅动着,锅里的液体翻滚,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和一些暮色森林外围常见的可食用植物,随着搅动的动作,偶尔会漂浮上来两片色泽诡异的肉片。 汤的味道说不上香,有莫名的荤和酸咸味飘过来。 听见脚步声,瑟里芬手里的动作不停,转过头和她笑呵呵打招呼:“这位勇者是要进入暮色森林探险来买熔岩药剂的吧?稍等一下,我让我女儿拿给你。” 勇者这个词汇并不存在于异族语言体系中,但是从“游戏”开服后,囊中羞涩又地位低下无法发布竞争任务的瑟里芬,很快学会了这个词。 她显然对有很多条命又不怕死的人类很有好感,搅动着浑浊的汤底后用勺子舀了一勺尝尝,满意问:“勇者大人您要不要来一点?味道很不错呢,里面还有肉。” 见鬼的大人这个词也学得这么快。 一面又高声朝着屋内喊:“德蕾玛!我的孩子,拿些熔岩药剂出来!” 屋内穿出一个不耐烦的迎合:“知道了知道了!人年纪大了都会这么懒吗?” 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方令水循声望去,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侏儒女孩,灰白色的肌肤,狭长明亮的眼睛,闪露着灵气。 是个知道自己聪明并且不吝于展示自己狡黠天性的女孩。 德蕾玛脸颊的线条与瑟里芬类似,却比她母亲的要柔和许多,棕色的头发被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两瓶仿佛正在燃烧的红色黏稠药剂走出来。 手机的屏幕在夜晚泛着白光,先前方令水搜索的界面没有关闭,现在打开的这个帖子是前不久发布的,评论区零零散散挂着几十条回复。 完成过【暮色森林的回声】这个任务的玩家们都说,这个任务还算简单。 抽到这个任务找到瑟里芬,她会先赠送玩家两瓶熔岩药剂,但这通常是不够用的。 不过只要多买一些熔岩药剂再进入暮色森林,多花点耐心就能找到她的女儿德蕾玛,将她带回来交给瑟里芬,任务就能完成。 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德蕾玛非常叛逆。 非常非常叛逆,甚至于在遇到玩家后会抵死不承认有苦苦等待自己的老母亲,并且会无时无刻不试图坑害玩家——关键是她害极其聪明狡猾,记得备好复活晶币别翻车。 对此,有玩家称这个任务疑似狗策划的晶币回收计划。 帖子前段时间还有因为没带够晶币死在里面无法复活,只能回去新手村白板开始重新练级的玩家在疯狂吐槽,并且强烈要求策划道歉赔偿。 但只需要把她强行带回到瑟里芬那里,看见瑟里芬苍老的面容,德蕾玛就会放下自己的叛逆,和母亲紧紧相拥哭泣。 也不知道这对母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经有玩家好奇任务的后续,发现德蕾玛会在回家后的三天内腐烂,像是离开了土壤的植物那样死去。 很显然,这个德蕾玛只是暮色森林的复制体,继承了原本德蕾玛的一切。 年迈的瑟里芬对于自己失踪在暮色森林里的女儿德蕾玛有浓厚的感情,愿意花费一切代价找回她,却并没有分辨本体和复制体的眼力。 每当那时,伤心的瑟里芬看着复制的女儿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只能再次徒然地恳求勇者,为自己寻找女儿。 帖子里大家都笃定这种重复发布的任务是策划偷懒,节约游戏内存。 至于真正的德蕾玛,有人猜测她是终结这个不断循环往复任务的最终材料,也有人猜测她早就死在了暮色森林。 而现在,德蕾玛走到方令水面前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问:“喂,我说要不要啊?要的话一晶币两瓶。” 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唇散发出很明显的臭味,似乎是什么东西腐烂在里面,潮湿黏腻的感觉。 熬汤的瑟里芬望着女儿的后脑勺,搅拌的同时语重心长教育道:“德蕾玛,对待客人不要这样好吗?” 德蕾玛明显有些不服气,但是还是说:“好吧好吧。” 瑟里芬于是欣慰地笑了,干瘪的嘴巴张 开,露出里面缺了的牙齿。 下一刻,方令水忽然伸手,将掉下的两瓶熔岩药剂接入手中,黏稠的液体没有因为剧烈的震动产生起伏,只是缓慢地在瓶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而德蕾玛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她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像是失去了支撑,手臂的皮肤塌陷后无力地垂落。 紧接着是其他的部位,一点点地腐烂,直到整个人坍塌成了地上一小堆颜色灰白的泥,缓缓地渗透进地底深处。 没有侏儒少女的遮挡,方令水能够清晰看见瑟里芬眼里的悲伤。 她的唇薄薄两片,上下合拢张开,喃喃:“我的德蕾玛。” 声音太轻,方令水只能看见唇语。 …… 瑟里芬没有浪费那一锅已经煮好的汤,许多次的失望后,她已经能够平静地目送“女儿”的离开了。 她用擦洗得极其干净的碗盛了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菜汤肉片全都喝下去,确保这些温热的液体能够变为身体里沸腾的血液。 再变成可以换取报酬的熔岩药剂。 看着拿了两瓶药剂过来的方令水,瑟里芬挤出一个笑:“您需要购买熔岩药剂吗?” 得知是方令水接取了【暮色森林的回声】这一任务,瑟里芬擦了擦手,说:“好,好的勇者大人。” “这两瓶熔岩药剂希望能为您解决问题……真的很抱歉,我年老体衰,没有更多的能力为我的女儿做什么事情了。” 甚至于答应完成任务的报酬,还需要瑟里芬在这段时间内制作并卖出熔岩药剂。 两人说话间,有个扛着大块类鹿生物的玩家靠近,隔着老远看见瑟里芬就招呼:“干妈,我给你送肉来啦。” 干妈? 人还没走到近前,瑟里芬为难地看了方令水两眼,对她说了句不好意思等一下,紧接着就迎上去:“诶呀,你这是又进去森林深处了吗?孩子,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你不用为了我做成这样。” 玩家笑着摆手:“嗨干妈,这有啥?我已经熟悉暮色森林了,这次虽然没找到德蕾玛姐姐,但是我进去晃了一圈都没死还有了不少猎物可以换钱呢——那个是顾客?” 等听瑟里芬介绍方令水是新的接了【暮色森林的回声】任务的“勇者大人”时,他的表情显然变了。 将死鹿放下,玩家一边擦手一边缓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方令水一番后开口说:“你好,我的ID是松下问蟑螂。” 方令水点点头:“你好,叫我巨人就行。” 普通玩家吗?松下问蟑螂眉头舒展了些,说:“行,那我先去帮NPC处理一下鹿肉,这个任务我之前做过,等会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简单说下。” 说罢,没等方令水回答,松下问蟑螂就扬起笑脸喊着“干妈放着我来我来”小跑到瑟里芬身边,殷勤地为她处理肉类。 空出手的瑟里芬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在那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引得松下问蟑螂又是一阵爽朗的笑。 而后她走向方令水,眼神期盼又哀伤:“勇者大人,您,您什么时候出发啊?” 后面卖力干活的“干儿子”恍若未闻。 63. 机智的蟑螂 体形比普通鹿大了近一倍的魔兽周身毛发泛着不自然的暗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鹿头被松下问蟑螂一刀割下。 剥皮、剔骨、分割,松下问蟑螂的动作流畅利落,很快处理完后擦了擦双手,自然地将可食用的部分扛进瑟里芬的屋子里。 方令水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屋内有好几头被同样处理炮制的奇异生物,打结悬挂在屋中,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瑟里芬满是感动又不好意思地看着松下问蟑螂进进出出的动作。 弄完这一切,松下问蟑螂走出来甩了甩手,朝着瑟里芬说“干妈我和她说两句话啊”,就大步朝着方令水的方向走过来。 方令水看他忙碌到现在,开口:“干妈?” 松下问蟑螂理所当然地挥挥手:“这游戏自由度这么高,我认个NPC干妈怎么了,没听过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吗?城里还有那么多玩家争着抢着想应聘莉莉安娜的宠物呢。” 莉莉安娜自从成功激发巨人血脉后,就成了奥德林城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据说许多男玩家试图攻略这位炙手可热的未来领主,试图开启“我在游戏被BOSS按着亲”的支线。 其实这种攻略也不是最近才开始,游戏里的高战力中女NPC以绝对优势的数值碾压了男性,早在莉莉安娜之前,游戏里外貌相关道具的价格就高居不下。 男玩家们一边喊话策划给自己的这个这个这个老婆们出新皮肤最好是凸显好身材的,一边说性别红利终于轮到我们享受了。 成功傍上的男玩家也不是没有,谁会拒绝自己洗干净撒好调料送上门的食材呢? 此刻听松下问蟑螂说得坦然,还有些得意自己的紧随潮流,方令水沉默片刻没有接话。 松下问蟑螂又说:“而且,你不觉得瑟里芬很可怜吗?一个母亲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看着复制品回来又腐烂,就算是NPC也很让人意难平啊。” 他感慨地真心实意,转头一看发现对方居然还是没有说话,有些不爽:“怎么没礼貌啊?我说你不说话什么意思。” 松下问蟑螂语气里的热络减少:“要不是我之前做过这个任务,现在又不能重新领,卡在你这里了,你以为我闲着没事着么乐于助人?” 说完这段话,松下问蟑螂看见方令水终于动了:“是吗?” 中松下问蟑螂“啧”了两声,懒得和她多计较:“诶算了算了,一看你就是没办法共情,不说这些了,等会你不着急下线的话就现在和我一起进暮色森林吧,也不用多买熔岩药剂了,我都熟门熟路了,很快就能帮你完成任务。” 玩家之间无伤大雅的互帮互助是很常见的,社区氛围也是各大游戏厂商想要极力营造的,但方令水看着松下问蟑螂这个迫切的样子,直觉不对。 “为什么你这么热情?”她问。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一些意外,松下问蟑螂莫名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帮我干妈实现愿望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是——” 话还没说完,松下问蟑螂就看见对面的女玩家身影变得透明,居然一言不合就下线了? 松下问蟑螂烦恼地抓了抓头,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一会,喝了两碗瑟里芬干妈送来的汤汤水水,始终等不到方令水重新上线。 确认她是不会回来了,松下问蟑螂只能摘下头盔下线休息。 现实里,松下问蟑螂离开游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忽然看见有人回复自己的帖子。 如果方令水在场,会发现这个帖子赫然就是先前她搜索到的那一个。 松下问蟑螂随手点进去,是条刚刚发送的:“这个任务会不会有隐藏支线啊,看起来好有意思,求一个瑟里芬坐标谢谢好心人”,顿时翻了个白眼,将这条评论隐藏。 自己都在这煮汤难吃的老NPC里浪费多长时间了,都混成干儿子了,还能让别人捡漏了? 搞笑呢不是。 另一边,因为不知道在哪里的玩家下线也自动登出游戏的方令水终于顺着路回到宿舍,洗漱后和梅姨发了几条消息,便上床休息了。 一觉睡醒,又是早八。 方令水来得迟了,后排座位都被占满,她坐到二排右侧,静静将专业课的书摊开。 上课的间隙,方令水正在凝神思索的时候游戏页面又一次出现,忙着听课方令水没有管它。 瑟里芬注意到这个勇者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古怪地发呆不说话,她蹒跚着走过来,为坐在地上的方令水准备了一些热茶,就自己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去了。 松下问蟑螂照例每天完成练级计划就来这边攻略NPC,看见方令水坐在那边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是在等自己,高兴地走过去打了招呼,没得到回应还在疑惑的时候,就被干妈瑟里芬拉到一边。 “她坐这一上午了?”松下问蟑螂惊奇感慨,心想不会是这玩家一大早起来玩游戏,结果困得睡过去了吧? 松下问蟑螂见状也没有多管,期间有一些领了其他任务要进暮色森林探险的玩家来找瑟里芬购买熔岩药剂,他也干脆丢下方令水,忙前忙后地打下手。 等到松下问蟑螂送走了好几波玩家后,发现方令水终于有了动作,正好走上去:“早啊?” 恰逢下课,随着人潮准备离开的方令水冲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松下问蟑螂看她终于动了,正以为她要进暮色森林,却发现她的方向是截然不同的,疑惑了一下,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实力不足不敢进去,当即开口:“我说,我记得你这个任务应该接了好几天了吧?一直都不做,就这么忍心看着失去女儿的老人家一直伤心?” 看方令水神经似得左转右转不理自己,松下问蟑螂烦躁道:“喂喂!我和你说话呢!” 现实里终于坐下的方令水看着坐满的教室和盯着自己等待开口的松下问蟑螂:…… 无奈,她拿起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假装打电话,这才开口:“有事吗?” 终于得到回应,松下问蟑螂不知道方令水究竟是什么毛病,但还是呼了一口气,开口:“你什么时候去做任务,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我对暮色森林很熟。一定要让干妈尽早和德蕾玛重逢。” 之后,没等疑似社恐的方令水回应,松下问蟑螂自顾自地开始说自己已知的信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寻找自己的丈夫,瑟里芬带着自己的女儿一直在世界上寻找,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暮色森林的周围听到了关于她丈夫的消息,于是瑟里芬就带着自己的女儿在这里住下来了。” 当时的瑟里芬已经是个成熟的熔岩侏儒了,她的特殊体质与暮色森林相互排斥,贸然进入其中很可能会引发森林大火,于是年幼的德蕾玛为了找到那个离开母亲于自己的男人,冒险进入暮色森林。 瑟里芬用高昂的价格购买了一件紫色品质的道具,那是一条火红色的腰带,牢不可破,在德蕾玛进入暮色森林的时候会紧紧围在她的腰。

而腰带的另一头则会被瑟里芬握在掌心,像脐带一样将母女紧密相连。 暮色森林内充斥着各样的生物,树木又不断地向外生长,好在腰带足够长,能够帮助德蕾玛穿越幻觉,安全回家。 这样的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德蕾玛越来越熟悉暮色森林,她发现了自己的血液居然能够对森林树木造成伤害。 显然,她受伤了。 后面瑟里芬无数次后悔,没有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勒令德蕾玛离开暮色森林。 某天,德蕾玛回来的时候很兴奋,她大声说:“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次日,”松下问蟑螂停顿了一下,“德蕾玛再次带上腰带进入暮色森林,可是这次瑟里芬在森林外等了很久,好几天过去了。” 几次月升日落,瑟里芬没有等到自己的女儿回来。 松下问蟑螂的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拉扯的动作:“瑟里芬试探着往回拽,拽了很久,发现越来越轻松。” 直到腰带像死去僵直的赤练蛇一样被拽出暮色森林的阴影,瑟里芬看到它的末端,被撕裂开了。 断裂的地方有液体浸透又阴干的痕迹,深红色,是德蕾玛用牙齿撕咬,用手指撕裂的痕迹。 谁也不知道德蕾玛究竟看到了什么。 说完这些,松下问蟑螂久久难以平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的掌心…… …… …… 松下问蟑螂忍不住抬眼,面前的女玩家虽然带着面巾,但是一看就知道她完全没有被故事打动的样子。 而方令水礼貌地等待他的下文,见他似乎说完了,才开口:“说完了吗?” 我靠,好冷血! 松下问蟑螂看见她这样子,顿时气得跳脚:“你不完成任务啦?不行我带一个德蕾玛出来你完成了任务就赶紧滚蛋吧真耽误事!” 熟料下一刻,松下问蟑螂听见对面说:“可以吗?” 我靠,不要脸! 机智的松下问蟑螂不想有别人瓜分这个特殊任务的奖励,可现在方令水这样平淡甚至弃如敝履,又让他不爽了。 不过不爽只是暂时的,他盯着方令水的眼睛看:“你确定?” 方令水点头。 见她居然真的想走捷径,松下问蟑螂摸了摸下巴,反而觉得不能白白把这个没有游戏精神的人放走—— 万一换来的是个能干的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松下问蟑螂说:“那行,那我进暮色森林去给我干妈找德蕾玛,你就别在这边碍眼了,等我找到了就直接带过去给干妈,你自己玩自己的去吧。” “我先说好,要花的时间不会太短,不过卡级期间的经验值会积累,比你浪费时间还死好几次划算吧。” 能猜到松下问蟑螂究竟在想什么的方令水还是无所谓地点头。 帖子里说德蕾玛的复制体三天就会腐烂,自己接任务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天了,加上之前不知道瑟里芬的任务是不是无缝衔接的。 期间的德蕾玛复制体肯定是松下问蟑螂找来的。 显然松下问蟑螂口中自己对于暮色森林的熟悉不是大话,只是想支开自己,独占可能的机缘罢了。 这个任务方令水其实本来没有完成的想法,但既然有人自告奋勇,那糊弄过去拿个及格分也可以。 60分万岁。 老师带着几百年前画质的PPT走进教室,方令水放下手机,开始听课。 64. 【雪衣神庙01】 瑟里芬的故事或许本来是动人的,但是…… 经过旁观者干巴的复述,这份感情就大打折扣了,既然早有人瞄准这个任务圈地为王准备大干一场,忙着通关第三个特殊副本的方令水就没有多发闲心。 这次她没有第一时间就进入副本。 等了几天,到了周六她起床后坐公交车转地铁,来到本市区一座酒店订了一天的房间。 前两次副本她都只是在校园里随机被拉入游戏然后进入,这种懈怠其实源自内心隐秘的希望,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万一校园里误打误撞拉自己进游戏的玩家下线了,自己也会随之下线。 副本失败,那不就少了一些垂死挣扎吗? 何尝不算一种解脱?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临门一脚,方令水不愿意自己之前的行动付诸东流。 所以特地等到今天定下这个酒店。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上后几乎透不进光,方令水调低了空调温度,站在房间的正中间,试了试腾挪的空间,确认差不多足够。 当然,她选择这个酒店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旁边的商场里开了一家虚拟现实游戏体验馆。 这个体验馆是很早之前就开业了的,在游戏产业被全息游戏降维打击后,老板痛定思痛,没有和之前的游戏厂商抱团痛骂时代车轮的碾压,反而主动拥抱新风尚。 颇有家资的老板从自己的渠道购入了几个内测玩家的头盔,将《未烬之野》做成体验馆的引流款,有效拉动营收。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商场关门,就算有人退出,也会由排队的玩家及时补上,不用担心被迫下线。 还未进酒店的时候,左上角的游戏界面就已经浮现,办理入住的时候方令水就已经发布了系列特殊副本里最后一个的坐标,现在世界频道正是热闹的时候。 不多时,方令水遇见一个熟人—— 施净。 “啊!巨人!又见面啦!”施净笑得很开心,又转了一圈展示自己新购入的漂亮裙子外观,还有似乎修剪了分叉羽毛的翅膀,脸上也画了新风格的漂亮妆容,“我是施净,那个羽女,你还记得我吗?” 方令水点头:“我记得,你好,又见面了。” 展示完了自己从生活费里扣出来钱买的外观,施净收起自己的翅膀,见方令水一个人呆着,热情问:“你是来进这次特殊副本的吗?找到队友了吗?” 得到回答后施净立刻低头发了个消息,很快开心地说:“那你要和我一起下本吗?王关也在,他一直想和你道歉呢。” 方令水没有拒绝,施净便领着她走过人群,那里有三个人等候已久。 其中一个正是王关,看到方令水和施净一起走过来,他闪烁着眼神半晌还是冲这边尴尬地挥手。 几人之前还有一段距离,三人中的一个穿着竹月色长袍的男玩家发现了她们,他侧头和身旁的同伴说了几句,主动迎了上来,面容清俊,笑容和煦:“你好。” 男玩家自我介绍道:“我是浅色,木属性龙族,39级,是小净的师傅,也是长空的会长,你就是她说的那个解谜很厉害的巨人玩家吗?” 一旁的施净抢先回答:“是的是的,就是她。” 她转头对方令水说:“这就是我们会长啦。” 方令水闻言点头,礼貌回道:“你好。” 浅色从表面上看不出血脉的加成体现在何处,此刻冲她笑了笑:“久仰大名,你愿意来我们长空吗?我相信小净的眼光。” 见方令水不说话,施净在旁边干咳一声赶紧接话:“诶呀师傅先不说这个哈,我还没给巨人介绍,来来来——” 恰好另一位玩家也走向这边,施净指向她:“巨人,这是会长女朋友,现在的ID是三婚更懂男人,血脉是花仙。” 三婚更懂男人ID抽象,人却生得清丽,虽然算不上大美女,却胜在气质与审美,没有多加剪裁的天水碧色长裙如流水般顺着身躯而下,浮空流行,绰约自然。 一点白色山茶花生在清癯的锁骨,恰似名画点醒处。 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柔和中带着甜味:“哈哈ID有点奇怪啊、你好。” 方令水也点头回应:“你好。” 剩下的王关眼见掩体统统消失,只能尴尬地也走过来,不需要施净引荐,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啊巨人,上次不知道为啥副本里脑子坏了——那什么,没影响你最后结局吧?” 施净在一边紧张地看着方令水,等她摇头了才微微松口气,又是狠狠白了王关一眼。 “还差三个人,我师姐和她朋友都在路上了,”施净说,“但是谢必扬有事突然来不了了,我刚在重新喊人,要大家等一会了。” 时间还早,三婚更懂男人踌躇了一下,走得离方令水更近一点。 她不好意思说:“巨人,我玩游戏比较菜啦,等会下副本的话万一发挥不好的话可能要麻烦你包涵一下,但是我会听指挥的!” 预防针似的一句话,方令水摇摇头:“没事。” 施净听见这话却有些苦恼地咬指甲,说起来,副本指挥权给谁呢? 师傅虽然是师傅,但是施净私心还是偏向给方令水的,毕竟师傅只是打怪比较厉害玩这种解谜的副本感觉不太行诶……但是游戏玩得就是开心。 施净一时陷入纠结当中。 很快,新的队友赶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轻甲的男玩家。 方令水一开始没有在意,忽然听见他自我介绍“叫我风龙就好”,她下意识抬眼,发现不是李二茂—— 不过这也不奇怪,游戏里不熟悉的人都互相称呼种族或职业的。 安静待在一边的三婚更懂男人注意到方令水的动作,温声问:“认识吗?” 得知方令水是认错人了,三婚更懂男人点头:“原来是这样呢。” 施净听见了,顺口道:“虽然你和我认识知道我名字,但是我都没有他游戏好友呢,大家都不想实名上网,嘿嘿,你喊他风龙就可以啦。” 她假装正色:“常打本的朋友都知道,ID是记不住的,职业是固定的。” 三婚更懂男人闻言也笑了:“就是的呀~这也很正常,毕竟之前就连我男朋友都连续半个月没认出来我呢。” 风龙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一边没有参加话题的浅色听见这话烧到自己身上,无奈喊了一声:“这能怪我吗?” 三婚更懂男人本就是为了配合施净不叫刚来的女孩子尴尬,此刻闻声回头亲昵一笑:“好啦好啦,怪我怪我,怪我那时候一天换三个ID。” 正好略过这点尴尬的小插曲。 一天换三个ID? 方令水有些意外。 三婚更懂男人会错了意,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没有很贵的耶,嗯,毕竟六个字的ID盲盒比较便宜嘛。我之前一口气买了好多,手痒就全拆了啦,结果发现拆开就开始倒计时七天、” 她说到这里抿嘴笑笑:“所以就只能说一天换好几个啦~” 方令水想起了刚才施净介绍时说的“现在”两个字,她意识到了什么,开口询问:“ID也有盲盒么?” 见她不知道,三婚更懂男人解释说:“有的呢,现在交易行搜索的话应该也有,如果锁定ID的话每周都要找买家续约。” 施净也随口差了一句:“好羡慕,好想要,真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方令水这才知道,原来有玩家的天赋可以制作七日赋名卡,虽然这对赋名玩家无效,但是普通玩家对这方面的需求也很大。 那个神秘的玩家靠着贩卖七日赋名卡赚了许多,其中,赋名卡的业务又分为盲盒和定制,不同名字不同价格,ID字数越多越廉价,越经典越昂贵。 例如什么【海誓】【山盟】【小猫】【吻痕】【帅哥】等定制ID,更是被拍卖出天价。 果然,人生处处是商机。 说话间,跟在风龙后面的两个玩家也走了过来。 女玩家身量丰腴,脸蛋圆润,除了成套的防护道具外没有费心思在打扮上下什么心思,大刀阔斧的走过来,看见方令水愣了一下:“师妹,这是你亲友吗?” 施净答:“是的,你喊她巨人就好。” 两人闻言同方令水点了点头,就去找浅色。 施净又对着方令水介绍:“这也是我们会长的徒弟,现在的ID叫白兔奶芙芙,种族是雪怪;旁边的是恶狗面坨坨,烈火狼犬。” 说到这,施净笑了一下解释说:“不过我师姐的ID是刚买的,恰好一样。” 白兔奶芙芙听到后面这句,懊恼地转头:“诶呀师妹!” “我真是服了,就不应该和咱师傅打那个赌!” 她说着气愤地隔空朝浅色挥舞拳头,恶狗面坨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此刻就在一边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微微笑。 浅色见人已经到齐,便不再拖沓,招呼大家准备进入副本了。 他身旁三婚更懂男人很明显地紧张起来,一只手牵着浅色的袖子,一只手拿着她的武器。 白兔奶芙芙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师娘我说你过来吧,我一个人用全部精神保护你。” 闻言三婚更懂男人看了一眼浅色,得到肯定后信服地转身,快速走到白兔奶芙芙身边,维持了之前的警戒姿势。 施净开始兴致勃勃和方令水猜测:“诶这次副本不知道什么背景诶,上一个雍和宫的本我选秀失败,就拿了普通结局,这次我想努力一下!” 说到雍和宫,她又叽叽喳喳:“这次也是八个人的人数诶,会不会有一样的设——” 设计两个字没说完,刚进入副本就陷入黑暗中的施净看着这个熟悉的一幕,陷入思索。 难道被自己说中了?游戏之光也开始重复粗制滥造了! 【叮!欢迎玩家进入《雪衣神庙》】 【主线任务:满月祭典,供奉真神。】 【吾神,我以我的一切为供奉,为你极尽微末之神庙信徒。】 【我将寻找你,我将听见你,你将看见我——】 65. 【雪衣神庙02】 施净下意识往自己的脑袋摸去。 黑暗里和她做了相同动作的人有好几个,多是购买了第二个特殊副本通关方法或者切身进去玩过的。 确认了头还好好地安在那里,施净才松了口气,接着听见浅色的声音:“小净,麻烦你用一下光系技能试试。” 施净闻言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一团白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浮出来。 她的种族是天使,还是天使中常见的光系,高肝玩家,光元素的技能用得得心应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施净看见周围的石壁露出粗粝的质地。 “山洞?”浅色看着面前的景象暗自沉吟。 他没有很大声,但是山洞隧道中有回音,连绵不断回荡的话层层叠叠,传递到远处,似乎惊动了其中的什么东西。 遥远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八人中三婚更懂男人的等级最低,她还是第一次参加特殊副本,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手小心地抓紧白兔奶芙芙的衣角。 另一只手也不拿武器了,只顾得上把自己的嘴巴捂住,生怕当了恐怖片里尖叫迎来怪物的猪队友。 恶狗面坨坨从光亮起来的时候就在用目光捕捉白兔奶芙芙的所在,看见她被拽着,暗自皱眉没有说话。 注意到远处的动静,浅色没有再贸然出声,他给每个人发了私信,轮到施净的时候,多写了一句。 施净查看之后,侧头冲着方令水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嘘—— 众人寂静中前行。 山洞低矮但空旷,众人走了一段时间,两侧的石壁似乎渐渐收窄,面前终于出现了三条岔路隧道。 岔路没有太大的差别,最中间的那条隧道最宽,左右两侧都是差不多狭窄。 施净率先注意到岔路口有一个低矮却宽阔的白色石碑,她兴奋起来,领着众人一起快步走过去。 众人也为之精神一振,终于要走出去了吗? 走近一看,石碑并不是原本就是这么小的,反而是被什么东西弄碎了似的,这只是它的底座,上面有三列零散的字。 “世上”、“生灵停留。”、“中,不” 好在石碑的材料和山洞的石头不一样,白色的碎块在黑色的山洞里很好找,众人合力搜寻了一会,终于找齐了碎块。 至于怎么安好…… 方令水并不知道其他人的技能,还是风龙主动站出来说:“我来吧。” 浅色点头。 风龙用旋风将碎裂的石块卷起,让它们悬浮在空中,然后依靠着众人的指点,像是拼图一样把白色的石碑凭凑完整。 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细致的操作让他无法分心,勉强挤出一个字:“看、” 其余人早在风龙快要拼好的时候就凑上去了,生怕他力竭后石碑散落功亏一篑。 石壁上刻着两段字—— 【这是一处平平无奇的黝黑山洞,或许世上有数以亿万计的存在,不值得任何生灵停留。】 【唯一的忠告是,在人生的三岔路口中,不要走向错误的,痛苦的道路。】 不要走向错误的道路? 王关忍不住啧了一声:“都这样了还是废话两句,我还以为是规则呢。” 他话说得突兀,在寂静的山洞里沉闷地回荡开来,施净下意识警戒周围,发现没有怪物出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话好多。” 王关耸耸肩,没有继续说话。 风龙闻言没有继续强撑,脱力地后退几步,没有被失去支撑轰然落下的石块砸中。 他弯腰用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才没有失态倒下去。 浅色看完石碑上的内容,略微沉吟了一下,目光在三条道路中逡巡:“可能是游戏的难度在增加。” 白兔奶芙芙上手摩挲了一下碎裂的石碑碎块,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说:“应该就是了,师傅你记得不,第一个副本开头就给我们,第二个副本还是我们一起破解了头颅的谜题,才出现的。” 恶狗面坨坨:“是啊,难度在进阶——我们现在怎么做?”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三婚更懂男人好奇规则是什么,左右看看,忍着没问出声,给自己的男朋友发消息: 【三婚更懂男人:规则是什么呀?】 浅色收到消息,同她说:“规则就是副本里暗示通关方法的东西,没事,现在应该可以说话了。” 三婚更懂男人这才小声地舒了一口气,白兔奶芙芙咧嘴笑了一下。 “师娘你也太胆小了吧哈哈哈哈,这都不敢说话,可爱死了。” 三婚更懂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嗯,我胆子比较小的呢。” 娇气的尾音叫白兔奶芙芙抖了抖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面对恶狗面坨坨的询问,浅色思索一番:“看来只能分开心行动了。” 他先转头看向方令水,声音温和:“接下来我不能和你一起了,可以的话我加你个好友吗?” 方令水摇头:“抱歉,不习惯。” 闻言浅色笑了一下没有生气:“好的,那你和小净一起吧,如果有危险的话一定要和师傅说啊。” 后面半句是对着施净说的,施净自然拍胸脯保证。 最终敲定了分组是—— 浅色和白兔奶芙芙带着三婚更懂男人走中间的那条宽阔隧道; 施净和王关带着方令水走左侧的那条; 剩下的恶狗面坨坨和风龙走最右侧。 组合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在岔路口散开前,施净多搓了两个光球给另外两队。 左侧的岔路狭窄到不能两人并排走,两侧的石壁距离近到似乎伸手就能同时触碰到两边。 担心方令水受到攻击,施净让王关走在三人队伍的末尾,把方令水好生生安放在中间,自己则施净捧着光走在最前面。 路上都是重复的走路,王关走得无聊,试图说些什么笑话来活跃气氛,刚想到一个开了个口,就被施净“闭嘴”两个字打回去。 王关无奈笑笑,闭嘴往前走。 山洞隧道里只剩下几个人的脚步声。 施净忽然收到一条私信,看清内容后她忙说:“会长发了个消息,他们那边遭遇了很多小怪的攻击。” 王关立刻接话:“那我们回去和他汇合吧。” 施净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了方令水还在,于是问她:“巨人你觉得呢?” 王关有些不快,但是没说什么。 方令水看了眼黑黢黢的山洞:“我想继续探索。” 她没有强留施净和王关保护自己的意思,微微侧身让施净能够穿过自己回去,但后者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 施净没有犹豫太久:“那么我们继续探索吧,说不一定会长走的是痛苦 错误的路才遇到小怪,我们现在都没有遇到攻击,可能就是对的呢。” 说罢,她低头回复了浅色的信息: 【施净:骚瑞啊师傅,我们这边还没探索完,麻烦坚持一下哦。】 另一边,浅色如临大敌看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是一群正在缓慢蠕动的、很难被称之为活物的东西,也很难数清到底有几只。 它们没有五官和肢体,像是由无数细碎的黑色线虫缠绕组成的小型虫潮,间或显露出几个类人的轮廓,在昏暗的隧道成群蠕动着,互相纠缠。 每移动一小段就会组合成新的形状,爬行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黑色粘液。 白兔奶芙芙看得头皮发麻,低声骂道:“我靠着什么鬼东西啊。”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拉住下意识将手甩开,发现是吓得已经有点死了的三婚更懂男人。 三婚更懂男人被甩开了手,迷迷瞪瞪地干脆两只手一起捂住嘴巴,小动物一样扑闪着眼睛。 见状,白兔奶芙芙只能说:“不好意思啊师娘,忘了你胆子小了,你就先在后面躲着吧,我先和师傅攻击一下试试。” 浅色神色凝重,试探着使用了木刺术,细长的青色尖刺从地下突出,直接贯穿了最前面的一团黑色线虫。 出乎意料的是,命中后这些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线虫像是被戳破的泡沫一样迅速散开,居然轻易地就被消灭了。 浅色愣了一下,白兔奶芙芙眼睛一亮:“师傅厉害啊!” 浅色顾不上回答,连忙又试探地使用了几次不同的技能,发现这些黑色线虫看着古怪但是极其脆弱,几乎没有防御能力一样。 至于攻击力——浅色不想让这种东西靠近自己,也就不留下试探的余地。 看他攻击地轻松,白兔奶芙芙也忍不住撸袖子参加战斗,抬手甩出一排冰棱,瞬间冻死许多黑色线虫:“哈哈,这次我们比一下谁击杀的多,输的人也要带奇葩ID!” 后面的三婚更懂男人看了好一会,虽然还是觉得恶心害怕,但不好意思一直拖后腿,磨磨蹭蹭走近两部,笨拙地使用钢学位的唯一一个攻击技能。 也是大众玩家里最基础的无属性技能,能量飞弹。 搓出一发能量飞弹就丢出去一发,速度虽然慢,但是聊胜于无。浅色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说:“没事,这只是游戏。” 左侧隧道里施净又走得更深了一些,还是没有遇到怪物,却先一步收到了浅色的回复: 【浅色:没事,小怪虽然多但是很弱,你师娘都能直接杀死好几个了。】 施净松了口气,和身边的两人说了,继续往前走。 随着步伐的深入,崎岖的山洞隧道似乎绕了一个弯,前方的隧道口似乎在缓缓增大,施净心想难道自己真的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啊哈! 她不由兴奋地加快脚步。 无聊到发呆的王关在后面差点没跟上,反应过来后一路小跑着过去,看见施净和方令水停下,还以为到了出口:“是到了出口吗啊净?” 施净皱眉挤出几个字:“是死路。” 前方是一处圆形的空旷山洞,空无一物,王关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回荡在山洞里。 “哈哈哈哈我就说要早点回去吧、嗷——” 被狠狠踩了一脚,王关不笑了。 施净:“有时候我真想锤死你。” 66. 【雪衣神庙03】 几人于中间那条隧道半路中汇合的时候,怪物还没有杀完,一波又一波潮水般袭来。 浅色等人已经清理掉了许多,但是似乎过来的要更多,无穷无尽。 恶狗面坨坨和风龙来的比施净等人要早,已经加入了战斗,五人的技能在黝黑的山洞里闪烁着不同的光泽。 见状,施净和王关也赶紧加入。 弓箭手的基础技能都是远程伤害,她们的加入让队伍的压力骤热减轻,浅色撤开身位给施净,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是出口吗?你们有没有遇到小怪?有没有受伤?” 施净拉弓的动作不停:“没有怪物,只不过那边是死路。” 她快速地将路况描述清楚,另一边的恶狗面坨坨闻言点点头:“我和风龙走的那一条也和你的一样,应该是对称的死路,看来奶芙芙选的是正确的道路了。” 正在专心清理自己面前黑色线虫的白兔奶芙芙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狗子你要死啊,这么恶心地喊我,有这力气犯贱不如多清怪物,连师娘都比不过你个废物。” 努力搓能量飞弹但是收效甚微的三婚更懂男人手上的动作默默加快了几分,浅色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恶狗面坨坨无奈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打。”抬起的双手猛地一抓,使出一记耗能颇大的技能,暗红色的火汇聚成狼犬威风凛凛的头颅,向前方猛烈冲锋。 扩散的火浪将山洞照耀得更明亮几分,周围正在靠近的黑色线虫也被成片地烧尽,白兔奶芙芙这才哼了一口气:“这才勉强像话。” 说着她环视一圈战场,目光却在某一处定格了,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队伍后方的方令水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道视线。 她没有主动学习过技能,唯二的技能都是特殊副本完成后强塞的,也没有正面战斗的能力,因而刚才一直在专心观察这些小怪的特征。 白兔奶芙芙确认这个人一直在划水,当即开口:“你怎么不出力?站那边干看戏呢?” 施净正在前方专心射箭,闻言才注意到这些,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想起之前桃花源副本遇到方令水的时候她就是个没有攻击技能的萌新,现在时间也才过去没几天,是还没来得及学习吧? 懊恼自己没问清楚,但人是自己带过来的,自己当然要为她负责,正准备开口说自己多射一点箭,就听见浅色开口: “巨人也是新手呢,害怕是正常的,没事我们老玩家多做一些就好。” 方令水直到刚才一直都在观察这些线虫怪物,发现它们数量庞杂无论如何也杀不完,虽然能够被轻易击退,但是非常脆弱。 尤其是越临近前面的出口,更是数不尽的怪物疯狂涌入。 此刻被连番点名,她没有解释,说了一句“抱歉”。 不等谁说没关系,方令水上前两步问施净:“你能不能笔直射出一箭,攻击覆盖范围至少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施净听后稍加估算,说:“可以,三个人都可以,但是这些小怪补位得很快,击穿它们后我的射程不足以直接到出口,也做不到持续连发。” 白兔奶芙芙正在一边喘气。 她是最早遇到小怪并战斗的那批人之一,到现在虽然能量还诶呦见底,但是持续的攻击还是让她觉得疲惫。 听见方令水和施净没有营养的对话,烦躁地撇过头,心想这些怪物怎么杀都杀不完。 浅色也累了,听到施净的回答有些失望,还是问:“巨人,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得到施净回答的方令水从仓库中取出一个道具,听见浅色开口,便直接递给了他。 见状,浅色下意识接过来,仔细一看,神色微变; 【美少人变身器】 【品质:紫色】 【详情:变身期间不能偷袭是我们美少人道上的规矩动不动啊?给我乖乖看完这区区三十秒的变身动画!】 【使用方法:摆出优雅的姿势并大声喊出“美少人变身!”】 想起什么,浅色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他将道具的品质、功效以及使用方法说出来,在其他人惊讶的时候,对方令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紫色道具现在对普通玩家而言不算便宜。” 施净也没想到方令水出手就是紫色道具,一瞬间的高兴之后,立刻跟着劝:“是啊,我师傅师娘这种土豪都没有几件呢。” 三婚更懂男人弱弱补充:“我是穷鬼啦……”她的话被淹没,看着冲过来的黑色线虫,立刻吓得又丢了两个能量飞弹过去。 而浅色见方令水一点都不在意,也就不再推脱,微微一笑:“既然这样,我作为长空的会长,这笔道具就算在我身上吧,等出去之后一定还你一个同等品质的。” 白兔奶芙芙闻言竖起大拇指:“师傅豪气啊。” 方令水却摇头:“它应该不是一次性道具,我只是懒得用。” 道具虽然是永久的,但是也是会有使用损耗的,比如如果用它强行对抗一些高品质的攻击,或者是高频次使用 但是这些小怪目测比白色还要低级,所以损耗微乎其微。 见她说到这样,浅色不再坚持,转动了一下道具看下心有余悸的三婚更懂男人:“你来使用吗?” 三婚更懂男人有些犹豫,她也觉得变身美少女、哦,美少人有点太羞耻了,犹犹豫豫准备接过来。 白兔奶芙芙补了一句:“诶呀师娘你就用吧,我们这里就数你最合适了!” 不好意思一直拖后腿的三婚更懂男人拿了过来:“那好吧。” 接下来,为求保险,施净让同为弓箭手的王关和自己一并拉弓。 箭矢飞出时在昏暗之间划出两道弧线呢,精准开辟前方的通道,就在通道被光箭撕裂的同时,三婚更懂男人克服羞耻,闭上眼睛握住粉白色变身器,摆出一个自己不确定是不是符合的姿势,将变身器高举过头顶。 “美少人变身~”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身上缓缓扩散开来,黑色线虫们也像是被集体按下暂停键,不停歇的纠缠翻滚也被强行卡住。 众人连忙走过去,施净试图消灭更多的小怪,却发现自己的箭无法伤害到她们,只能暗自小心掐秒算着。 近距离观察这些怪物,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滑。 快步走到中间,三婚更懂男人准备再次使用道具,却发现由于自己已经处于变身状态,无法继续使用。 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了众人措手不及,浅色目光落在白兔奶芙芙身上:“你来用吧。” 没料到会扯到自己,白兔奶芙芙不可置信地瞪眼,拒绝接三婚更懂男人递过来的变身器:“你在开玩笑吗师傅?我哪是师娘这种风格?你想看我穿女装就直说,别整这事!” 浅色无奈:“小 净需要射箭,巨人她又不愿意,就只能麻烦你了。” 白兔奶芙芙还是摇头:“我可不弄这些,多影响——” 她话还没有说完,警觉的施净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拉弓射箭,同时语气急促:“快!” 箭矢破空的声音打断了白兔奶芙芙的话,然而却已经迟了,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风龙被恢复了行动能力的黑色虫潮迅速裹挟吞噬! 一个呼吸之间,它们就从脚底往上攀爬沿着腿部肌肉的轮廓将他包裹成黑色的人茧,风龙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却在发出声音之前,被黑色线虫们钻进口腔之中。 惊恐恶心的瞳孔看不见箭矢飞过来的光点。 施净脸色紧绷地和其他人迅速围成一团,向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虫潮们发动攻击。 仿佛察觉不到痛楚的虫潮们兴奋地涌动着试图吞灭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风龙的轮廓彻底消失不见后,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7人,解锁坏结局——】 【出师未捷】 白兔奶芙芙被变故惊到,只能沉默着攻击,见状王关的声音响起来:“还没见到规则就少了个队友这怎么打啊?” 他忍不住责备道:“你说你,矫情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矫情过!”白兔奶芙芙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字眼说自己了,但是理亏,只能将不爽发泄在小怪身上。 见她受委屈,恶狗面坨坨立刻开口:“王关你别说这个,道具名字是美少人变身器,又不是只能让女孩子用,你要是着急你怎么不变,你也矫情?” “你!你!”被他堵住话,王关气得噎住。 捧着【美少人变身器】不知道往谁那里送的三婚更懂男人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大家,只能低头自责道:“对不起哦,我没有提前试过,都不知道不能用两次……” 未烬之野又不是真的游戏,系统本来就不是帮人升级的好伙伴,道具上显示的与其说是说明,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人在吐槽。 别说使用次数和限制玩家只能看描述和品质来猜测,效果有时候都说得模模糊糊,像是鼻子里还留着鼻涕的坏心眼小孩用一看就是恶心人的简陋陷阱来陷害你。 听到这话,白兔奶芙芙更加烦躁,冰冻炸裂前面一大排黑色线虫后负气开口:“行了师娘!” 她说:“你别老动不动就哭就道歉,人家道具主人都不说你又怎么知道。” 施净顿时脸色一变:“师姐!”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原本方令水就是队伍里面唯一不属于长空公会的外人,这句话更是把罪魁祸首的帽子直接往她头上扣了,白兔奶芙芙自知失言,梗住脖子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敷衍的道歉和之前强烈指责意味的道歉一样,都没有得到方令水的回应,施净一时有些两难。 她为难地喊了一声:“师傅。” 浅色也对这样的现状感到无奈,只能先向方令水道歉:“不好意思,我徒弟她性子直,着急的时候容易说错话得罪人。” 顿了顿,又说:“除了小净和巨人,大家都轮流来使用吧。” 至于从谁开始…… 这次白兔奶芙芙没有再抗拒,空出一只手伸到旁边,瓮声瓮气:“行了!变身器给我吧。” 67. 【雪衣神庙04】 粉白色的光芒自白兔奶芙芙的身上亮起,笼罩了整条通道,那些恢复蠕动的黑色线虫又一次被钉在原地。 变身完,甜美可人的白兔奶芙芙立时嫌弃地把【美少人变身器】随便往旁边一塞。 现在不用战斗闲着也是闲着,变身后觉得哪哪都不得劲的她从仓库里翻出一面镜子皱眉看着变身后的自己,带着鼻音地埋怨:“什么东西啊这是……也太恶心了这种装扮。” 恶狗面坨坨认真看了她好几眼:“没有,很好看,适合你。” 紫色品质的道具得亏不会说话,不然可能要因为自己的审美被质疑而暴起伤人。 白兔奶芙芙气恼道:“你别说得这么恶心,也别偷拍我丑照威胁啊——”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方令水开口:“等一等。” 白兔奶芙芙的眉头顿时皱起:“又怎么了,有什么事出去说不行吗大姐?” 方令水没有时间回答,手指向风龙被吞噬的地方言简意赅:“射。” 随着她字音落下,施净已然弯弓射出一箭。 其他人还奇怪明明知道现在没办法消灭小怪为什么要浪费能量,施净却心领神会地射出了一道白光长亮的箭矢。 密密麻麻的黑色线虫无法在固定状态下被击伤,但这样充足的光亮,足以让所有人看见方令水所寻找的东西—— 风龙的“尸体”。 时间紧迫,众人只能匆匆扫过一眼,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其说是尸体还不如说是尸皮。 黑色线虫们防御和速度都不快,但是攻击力却诡谲强劲,只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将风龙的内部掏空,透过薄薄一层可以透光的皮肤能够看见里面直到前一刻还在纠缠的数不清的黑色线虫。 依稀能看出五官和躯干的起伏,也是因为那些挤满了黑色线虫替代了器官筋络,将它撑住。 “我艹什么鬼啊!”王关嗷得一身往后退,“太恶心了吧!” 施净也有些想呕,三婚更懂男人更是恶心得眼角泛起泪花,身体都僵住了,小声说:“对不起哦我能不能能不能不玩了啊我反正也是给大家拖后腿诶……” 声音细弱没有人听清楚,浅色看了好几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空管多余的事情,方令水看清楚了风龙的死法就继续往前走,众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随在后面。 浅色忍不住落后一步和施净低声道:“她真是哪家千金小姐?” 施净莫名其妙:“我哪知道?” 小插曲无疑激发了众人的潜力,就连三婚更懂男人都奋力地搓能量飞弹并且暗暗发誓出去之后一定多学防御技能。 之后按照原本的计划一直轮换变身的人,终于在剩下方令水、浅色和施净没变身的时候走到了出口。 众人没有因此而放松。 未知的出口也是那些线虫们进来的方位,焉知外面是不是它们的大本营?这真的是石碑上说的正确的道路吗? 众人犹豫的时候,浅色拿着【美少人变身器】准备给大家再拖延三十秒的时间,白兔奶芙芙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大跨步站了出来,环视四周不屑道:“我来!一群大老爷们怎么都娘么唧唧的。” 说完不等其他人说话,就率先往出口走去,走到半路又对着浅色和恶狗面坨坨说:“你俩都快点啊,别让老娘看不起你们。” 狭窄的出口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很快,她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外面很安全,先让妹子们走吧。” 旁人自然没有异议,三婚更懂男人虽然胆小但此刻也握拳上前,摸着石壁快速从狭窄的山洞出口挤了出去,看到外面柔和静谧的夜色她松了口气。 片刻后,七个人都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为了给众人断后,施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临近出口,有种馥郁令人迷醉的香味慢慢溢散开来。 施净感受到自己的整个人都被看似坚硬的墙壁轻柔地挤压着,诡异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莫名有种战栗的落泪感。 终于穿过狭窄的隧道,漆黑的视野瞬间光明。 又或者只是因为之前太过灰暗,那一点光亮便足以点亮瞳孔。 看见施净也安全出来了,大家准备继续探索,施净也下意识准备再搓一个照明光球,忽然发现自己无法使用技能。 王关见状也试了一下,笑着说:“完球了这不是?” 其余众人也纷纷实验,三婚更懂男人懵懵懂懂,也跟着实验。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忙碌半晌,大家都确认了,副本内无法使用技能。 事已至此,浅色只好招呼大家先去探索副本—— “或许这个副本没有攻击元素呢?”浅色无奈说着,“又或者完成某些任务才能解锁?” 众人只能先往外走。 离开山洞后回顾来时,众人才发现它原来处在地下,山洞外郁郁葱葱的大片灰色芦苇丛在微风中起伏着。 沉寂的黑夜里,是芦苇江心的月影折射出足以看清你我的光亮。 众人在其中涉水而行,不辨方向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芦苇丛的对岸。 风又动,吹得簌簌作响。 精神一振的众人只觉得步履都轻松许多,往前走,瞧见前方坐落着一块雪白色的圣洁庙宇,而近前则有一另一块写满了字的白色石碑。 借着月色,众人看去—— 【雪衣神碑刻纹】 【一:圣子是真神的信徒。】 【二:请勿以旧名呼唤我。】 【三:第六唇舌虚妄难辨,切莫轻信。】 【四:阳尽则阴生,阴消则阳长,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五:随侯有珠,以贺结发。】 【六:哭声凄迷,可当警醒。】 【七:神庙唯有一位圣子。】 簌簌拍打翅膀的声音在众人凝神观察石碑的时候响起,施净抬头,不远处的洁白庙宇讲究对称美学地有着一大二小的三扇门。 两侧的对称墙壁斑驳,那些曾与神庙一体的连廊墙壁不知因何剥落、断裂,颓然地以残破的模样伫立着。 像是巨蟒死后未腐的两节白森森的脊骨。 圣洁而怪诞。 人皮,黑暗,没有具体时代,对称美学…… 施净总疑心是不是策划江郎才尽,所以要把第三特殊个副本和第二个做得类似,要是游戏不赚钱你出点氪金点啊,别降低水平啊! 随着众人完毕,洁白石碑似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轰然地碎裂成了许多碎块摔在地上。 与之同时,神庙正中巨大的门扉无声开启,门中走出几个衣白如雪的NPC,腰间系着长至曳地的红丝绦,两耳也别着对成的红蕊白花装饰,雪中簇火般的艳。 “圣子们何故在庙外久留?” 七道声音同时自她们口中响起,音调、语气、顿挫都一模一样。 施净不妙的预感越发大了,她拽了拽方令水的胳膊,和她咬耳朵:“诶不会又是和雍和宫梳妆侍女那样一一对应的NPC吧?” 方令水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婚更懂男人很害怕蛇虫鼠蚁这种东西,面对漂亮的NPC,虽然也觉得诡异,但是稍微松了口气,逃跑的想法淡了少许。 NPC们都是同一个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双手虚虚合拢,纤细雪白的手指上透明狭长的十枚指甲一一对应,笼一样捧着黄褐色的玉珠。 似乎是害怕它们掉下一样。 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白兔奶芙芙出声:“这建模蛮漂亮,不过怎么都一样?” 闻言施净思索:“不会是制作组懒得建模直接一键复制吧?这么懒?外面工作这么好找?” 浅色联系到山洞内风龙的死法,思索:“也有可能背景设定是她们剥了其他人的皮。” 恶狗面坨坨抢着道:“攻击一下看看血条不就知道?” 说着下意识举起手,又想起来自己无法攻击,这才悻悻做罢。 NPC们瞧着眉目天真,对于玩家的喊打喊杀并没有反应,更没有杀意,呼唤“圣子”之后迈着相同的步伐恭迎地走下台阶,请七位批发来的便宜圣子进入神庙。 七位NPC以恭顺又不容拒绝的姿态站在众人身后,一直将她们请进神庙。 似乎是因为年久失修,外墙都破败不堪的神庙内没有神像,众人想要以此来揭开规则中真神的想法落空,只能越发消息。 大殿最中间的宝座上空无一物,再往上抬头,是空荡的黑色夜空。 “这也太破了。”白兔奶芙芙忍不住吐槽。 其下是一片池水,不知是因为本身的色泽还是夜色太过昏沉,整体泛着微微的黑色。 仿若沉淀了无数污秽的深黑。 少女NPC们将玩家们迎了进来后没有更多动作,只是一对一地像是背后灵似得站在各个玩家身后。 【三:第六唇舌虚妄难辨,切莫轻信。】 指的是这七个NPC其中的一个吗? 属于方令水的那个NPC少女占得笔直,对上她回头审视自己的目光,抿出一个不露齿的羞涩笑容。 意外的可爱。 很快方令水没有多余的心神放在她们身上。 一股死鱼般的恶臭味渐渐弥散在整个圣洁的神庙:“祭典将至,请圣子,换圣衣。” 忽然出现的一个NPC——不,或许以精英怪称呼更为妥当。 她腰上系着长而宽的青色绶带,缓步而来时,那种腐烂的感觉更盛了,几乎是那些寄存于死去鱼身上的蛆虫首尾相衔,缠成长而滑腻的白色软绳。 顺着鼻孔,眼瞳,耳朵,蠕动进去。 方令水有些作呕,她环视四周,忍住打开酒店房间水吧的冲动,把随身带着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 只是随着嘴巴张开,那些味道更浓了。 68. 【雪衣神庙05】 新的NPC停在几人面前,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的身体,跟在其身后与剩余玩家人数对应的七名白裙红腰带的少女NPC无声上前,为每个玩家奉上一件圣衣。 被称作圣衣,然而看着制式和红绿NPC并没有不同,甚至更加简朴一些—— 腰间既没有红绦,也没有青绸,雪白的一片。 每个人都收到了系统的提示: 【新月圣衣·半成品】 【品质:绿色(伪)】 【详情:天衣无缝,源自雪衣神庙的产物,只有未来圣子才能佩戴,是身份与权柄的象征,可以适当庇护穿着者。】 【使用方法:穿戴即可。】 半成品? 方令水没有第一时间穿上。 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新来的七个红腰带NPC身上,发现她们也和跟在玩家身后的那些NPC一样长着同一张面孔,捧在手中的新月圣衣被玩家取下后,还盛放着一层雪白的布料。 无论是开始还是现在,NPC的数量都对不上规则三里的“第六。” 【三:第六唇舌虚妄难辨,切莫轻信。】 又或者……规则三暗示的是规则六不可轻信? 【六:哭声凄迷,可当警醒。】 正在她沉思的时候,玩家里忽然出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面对贸然出现的道具浅色让大家先不要轻举妄动,而恶狗面坨坨更是第一个发难:“怎么和前一个副本一样,都要强制换衣服,我不穿又能怎样?” 施净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王关则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眼看圣子们居然没有诚惶诚恐地将代表自己荣誉身份的衣服穿上,年长的青色腰带NPC又一次开口:“祭典将至,请圣子,换圣衣。” 这次,恶心的气味更浓郁了。 众人意识到不穿圣衣可能会触怒NPC,终于选择穿戴,方令水摸了摸手中细腻的触感,也随之点击穿戴,一丝微弱的暖流包裹着包裹着全身。 下一刻忽觉不对。 原本正常的肌肤忽然变得透明,左右看去,几个空荡的人皮穿着白色的长裙,活像是一群没有常识的鬼魂。 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施净想起了什么:“等下、” 面对其他人的凝视,她干咽了口口水:“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和风龙死后的状态一样啊?” 众人细想似乎的确如此。 如果把风龙体内的线虫掏空再漂洗干净,再用透明的内馅填充使其能够站立,大约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样。 三婚更懂男人的表情顿时难看无比:“这下……那些怪物是不是攻击起来更方便了,我,我真的不想玩了。” 她恶心得想吐。 艰难地将自己的不愿意说出来,如果不是觉得自己下线会让大家白白浪费一个队友位置的话她早就走了,开始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有来得及替风龙去被怪物杀死。 转念一想,被怪物杀死的状态也太恶心了,顿时蔫吧了。 见状,白兔奶芙芙浑然不在意:“诶呀师娘你别怕,我们都在呢能保护好你,大不了我现在给你买点防护道具。” 说着她准备打开交易行,动作到一半忽然猛地一拍自己的脑子,懊恼道:“诶呀我靠,我给忘了,副本里面没办法用交易行。” 三婚更懂男人苍白着脸:“没事,没关系的啦。” 浅色也在一边叹息:“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这次副本居然连技能都没办法使用了,抱歉。” 这也不是他可以料到的,事已至此,众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施净更是思维发散,心想难道衣服就是人皮?她按不下好奇心,转头问:“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是想主动触发规则二吗? 【二:请勿以旧名呼唤我。】 恶狗面坨坨则悄无声息地给白兔奶芙芙发了条私聊: 【恶狗面坨坨: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偷拍你穿女装的。】 过了一会,也没等到回复。 穿上圣衣成为圣子的施净得到了NPC的尊重,腰间系着绿色绸带的那位中年NPC笑容宽和:“圣子,我是侍奉神庙的巫,青练巫。”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湿冷的沙哑,仿佛声带也泡在腐水中。 “那是侍奉圣子与神庙的侍从,红绦女。” 雪衣上系青练红绦…… 是阵营划分吗? 方令水看了眼一派和气的青练巫和红绦女,信息太少,并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以及,“巫”是代表巫祝文化么? “此次……”她目光缓缓扫过七人人,以及身后的一众红绦女:“只有七位圣子呢。” 青练巫笑容不变,道:“神庙承接满月光辉,庇佑天地万物,祭典将至,众圣子舍生奉神,苍生感念。” 舍生奉神四个字出来,玩家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青练巫:“五日后即为满月,祭典之前,圣子职责有三:修神庙,聚善信,寻祭品。昼夜毋怠。” 听不懂。 但问题不大。 在青练巫说完这些故弄玄虚的话后,方令水终于知道那些红绦女手中捧着的白色布料是什么了—— 她们同时上前,递上了雪白的腰带,方令水将它穿戴好后,发现触发了新的规则。 【雪衣手札:】 【1:玉珠是祭品,每日完成相应神庙修复后,红绦女手中的玉珠将会增加。】 【2:信徒是祭品,神庙外的墨家村民正狂热信仰神庙,但他们只会信仰一位神明。】 【3:圣子是祭品,有时牺牲是壮烈且不可或缺的,生的力量要从死地来。】 取下雪白腰带后,能看见她们手心盛放着的玉珠,色彩斑斓,各不相同。 施净也注意到了这点,她暗暗记下了玉珠的数目和颜色。 细密的嬉笑声簌簌响起。 方令水猛地转头,身后红绦女笑不露齿,十四只黑色的瞳孔不错眼地与方令水对视,下面的嘴巴一并抿出羞涩的、狡黠的、天真的笑容。 青练巫掌管整个神庙的诸多大事,将红绦女安排给每个玩家后便离开了,要去准备最终日的祭典,让红绦女领她们去唯一完好的房间休息。 夜间的神庙只能靠着从破漏地方渗进来的月光照明,越往前走路越黑,三婚更懂男人有些不习惯想要从仓库里拿出照明工具,却发现居然无法使用。 她迟疑着小声说:“是副本里也不可以用仓库的吗?” 当然不是! 闻言众人也纷纷查看,发现自己的仓库也无法使用,顿时眉头紧锁。 倒是施净弯曲食指托起下巴饶有兴致:“这下和前一个副本不一样了。” 不过、她立刻问方令 水:“你的变身器道具没丢吧?” 方令水摇头。 不能使用仓库又没办法使用技能,这下如何照明成了新的难题。 然而很快,大家发现祭品玉珠是微微发亮的。 于是跟在每个玩家身侧的红绦女成了类似某种照明工具的存在。 一盏流光溢彩的美人灯。 瘆人的鲜艳灵巧,偏偏又离不开。 红绦女们的模样别无二致,听从命令的时候也都走到各自服侍的圣子面前,将自己拖拽的红色丝绦用手托起,以牵绳宠物的模样分别递到她手中。 其余玩家都有些踌躇。 方令水思索后接过来,摸了摸,入手的质感略略粗糙,仔细一看,鲜红的丝绦上居然绣了三行狭长的暗红色柳叶花纹。 模模糊糊,像是某种文字。 随着这个想法浮现,系统的提示也随之响起—— 【红绦盟誓:】 【1:口将万万次,颂美新月。】 【2:口将万万次,溺亡初猿。】 【3:口将万万次,却命青练。】 万万次、 读完之后方令水脑海中只记得这个看着像加强语气、但是个读者都不会单纯以为只是程度副词的三个字。 如果白腰带和红丝绦上有规则,那青练巫会不会也有? 却命两个字有多种解释,却难从命、消却生命之类,是代表青红双方属于不同阵营吗。 至于最前面那个被系统屏蔽的字,方令水用现实中的手机拍下自己画出来的花纹,发布到大红书上提问。 另一边王关也注视着方令水的动作,见她在红绦女的腰带上摸索,自己也学着一摸。 等系统提示出来后,立刻私聊给了施净: 【王关:摸一摸腰带,有惊喜哦~】 很快,其他人也都触发了这条规则。 红绦女保持微笑:“新月久晦,神庙力危,夜间常有蛇虫妖邪出没,恐有不虞,圣子请紧随我等。” 施净这才发现她们说话时候并不张嘴。 雪白的肌肤上挂着完美的笑容,掌心的红绦似乎也逐渐变得黏腻湿热,仿佛是联系着心脏的血管。 她下意识想松手,却在松开手后仍然感受到连绵不绝的舔舐般触觉。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又默念了玩游戏就是要突破自我、重赏之下必有老娘、开不出隐藏我明天去游戏公司门口吊死…… 才狠心地逼着自己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鲜红的丝绦与透明皮肤重叠的边缘融合在了一起。 像是巨大的蠕虫舌头。 好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那瞬间她几乎要干呕出来,更大的一声干呕却是在耳侧出现。 王关和恶狗面坨坨的反应剧烈多了,他已经感受到一股粥似的酸水涌上胸腔,被该死的咽喉挡住,居然会被挡住、还不如干干净净吐出来了事。 喉结都有种被丢进泔水桶又撇开絮状水沫漂浮起来的错觉。 ——不能想。 绝不肯在施净面前吐出来的王关硬生生咽了下去,还好现在的透明人皮看不出来这些。 【施净:还好吧?】 【王关:我当然没事,反倒是你,真的害怕就下线吧,不过为什么要私聊?】 69. 【雪衣神庙06】 【施净:没事,私聊是为了防止祸从口出一不留神说错什么触发机制。】 【王关:好吧,不过啊净你别逞强啊害怕就和我说我陪你一起退出。】 【施净:不用,先刷副本吧。】 王关失望地关闭对话框,牵着恶心的遛狗绳沿着曲折蜿蜒且破烂不堪的连廊往前走,并且机智地走在队伍中间。 这样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有怪物凸脸,他都处于安全部位。 等玩家们都到达神殿后,红绦女们也随之离开,仅有的光亮也随之消失。 漆黑一片里,众玩家自发凑在一起研究副本到底怎么解密,王关则在门口站定,要保护施净为她守门。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些不属于玩家们的红绦女手中的玉珠,至于服侍圣子的那些,都是黄褐色,没什么好说的。 浅色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仔细看玉珠颜色,好在施净很快开口:“跟着青练巫进来的红绦女手中的都不一样,每个人手里都有三个,但是总共能凑出四个颜色。” “分别是——红、白、绿、黄。” 闻言,浅色立时问:“确定吗小净?” 是的。 方令水也从一开始就抽空在现实里拿了纸笔记下了觉得应该记下的一切。 游戏内有时候会强制模糊记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正是这个道理。 不等她附和施净,王关的声音先响起来:“确定~” 有了王关作保,其他人也没有疑虑。 只是既然玉珠有四种颜色,那哪种颜色才是最好的祭品呢? 又或者说,要所有的颜色凑齐? 众人讨论的时候,王关又开腔:“而且我发现她们每个人都留下了黄色的珠子,这肯定是种暗示,解密关键说不定就在黄色上呢。” 黄色?浅色问:“有什么依据吗?” 白兔奶芙芙插嘴:“黄色是皇帝穿的!” 被打断,王关停顿了一下不情不愿说:“对,黄色在古代代表皇帝,神庙庇佑万物说不定就是对应皇帝掌控万民。” “说不定我们圣子的意思就是圣上的儿子,也就是皇子,比起NPC,我们的腰带没有颜色,圣衣又是半成品,说不定就是要染上正确的颜色才能登基。黄色是皇帝,高贵,又被一直保存,很符合我们身份。” ……好牵强。 但是配上他一大长串的解释,又莫名有了些许的可信度。 毕竟前几个副本内都有些奇奇怪怪的隐喻,这样一想……白兔奶芙芙已经率先认可了这个猜测,恍然大悟地点头。 施净的声音从黑暗角落里冒了出来:“好像很有道理诶?” 王关得意一笑。 施净又说:“那规则五是写着玩的?” 【五:随侯有珠,以贺结发。】 王关不笑了。 我没有珠,随侯有,那就找随侯要。 太妙了,施净想,莫非我是天才? 三婚更懂男人想到了什么,担心自己想错了反而打乱大家思绪,悄悄拽了一下浅色,让他看消息。 浅色低头一看: 【三婚更懂男人:会不会是五行呢?五行的颜色是黄白黑绿红,玉珠是会发光的,但是黑色不发光,所以没有黑色啦。】 【三婚更懂男人:所以要有一个特殊的随候珠……不过我不确定哦?】 浅色随即将五行与隐藏的第五色玉珠的说法提出来,一下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施净更是一拍手:“对啊,祭典在第六天,今天的第一天已经是晚上了,那中间还有完整的四天,完成神庙修复会增加玉珠,加上随侯珠,也就暗示了要有五个玉珠。” 三婚更懂男人见自己没有帮倒忙,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怎么现在就有一个珠子了?珠子加上随侯珠,加起来不就是六个?”白兔奶芙芙开口。 这……施净也说不清,但至少听起来比什么黄色腰带代表皇帝儿子登基的说法要靠谱。 王关则开腔:“所以说黄色很重要啊啊,说不定就是谜底摆在谜面上,确保最后有人能登基。”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又开始了各自的争论,浅色无奈打断,提议大家要不要先探索一下神庙内部看看有没有其他规则或者线索。 这个提议方令水比较赞同,就算没人说她也是要试一试的,只是就在众人准备出发的时候,恶狗面坨坨忽然站出来:“等下。” 众人闻声看去,就听见他开口:“如果随侯珠就是黑珠子,那总不会有五个随侯吧,这样怎么分?” 【七:神庙唯有一位圣子。】 【3:圣子是祭品,有时牺牲是壮烈且不可或缺的,生的力量要从死地来。】 无论是一级规则【雪衣神碑刻纹】还是二级的【雪衣手札】,都确切点出了圣子之间有竞争的元素,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虽然雪衣手札中写了同伴也可以是祭品,但大家都是熟人,出了副本还要见面,当然不会上来就动手弄死所有人自己在一个副本里称王称霸—— 当然,至少游戏内测阶段是这样的。 原本因为众人默契而闭口不谈的规则,此刻被直白放在牌面上,只能先考虑这个。 王关看他不惯,当即呛声:“那你说怎么办?” 恶狗面坨坨:“上个副本就是这样,会长一直排名第一最后也只是拿了好结局,这次总不能还是这样吧?” 雍和宫副本的人员组成和这次差不多。 浅色作为会长,也舍得在游戏里花钱,进本前就说了如果最后自己拿了完美结局就拿出二十枚晶币均分给下本的玩家当工作。 为此恶狗面坨坨在检阅妆容环节当过两轮垫底,谁知浅色最后没有拿到完美结局,说好的三枚晶币左右的工资泡汤了,这才有了这句疑问。 三婚更懂男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左右问了几人,听施净轻声和自己解释后眼睛一亮: “可以当老板吗?那我能不能也出点晶币,让大家带飞我啊?” 施净忍不住戳破她的幻想:“并不能……没有技能,我感觉我也自身难保了。” 提起这个,施净还有些惋惜。 最近她有努力练级打怪升血脉学技能,这次遇到方令水还想着给她展示一下,让她崇拜自己,然后跟着加入长空。 却没想到副本里不能使用技能,诶,失策啊。 见恶狗面坨坨这样说,另一边白兔奶芙芙皱眉开口:“狗子你说什么呢,玩游戏还计较这点晶币?” 王关虽然看不惯他,却也更看不惯白兔奶芙芙,当即阴阳怪气道:“诶呦这点晶币,说得好像你和会长会长夫人一样有钱,不然你出啊?” 会长夫人……施净和三婚更懂 男人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略觉羞耻。 白兔奶芙芙则气急:“你说什么呢?” 她转而质问恶狗面坨坨:“狗子,你也是上班的人了,真在乎这点钱?” 恶狗面坨坨听见这话一时语塞,他当然不是在乎这点钱,被她这样指责,还是沉默了一会才说:“大家都是来玩游戏的,现在又不能用技能互帮互助,各自分开找线索不是更快吗。” 原来只是想分开行动吗? 浅色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七个人一起出动的话目标太大而且容易遗漏目标,按我的计划,要留一个人在房间里以防NPC回头打掩护,其余的人两两组队,分别去左边中间右边探索。” 王关自然是要和施净绑定的,伸着两只手就往她那边摸,却摸到了浅色的胸肌,捏了两下才觉不对,开口:“谁啊?” 浅色:“……我。” 而施净声音则从另一个方向幽幽传出来:“我要和巨人一队。” 方令水没有异议。 只是不等众人敲定怎么排列组合,忽然,死鱼般的恶臭味由近及远地钻进众人的鼻腔,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明白是谁来了。 青练巫身后跟着三名以肉身为其点灯的红绦女,将她的轮廓逆光照得模糊,她站在玩家之间,含笑问: “庙外有信众,迷途不可入,谁愿以身普渡?” 以身普渡。 青练巫的声音低沉沙哑,投石问路般在每个人的耳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这四个字听起来既像肉喂鹰以身饲虎般壮烈纯粹的信仰,又让人联想起古代某种不堪的声色场所的说法,施净听得尤为不适。 而且……什么信徒大晚上过来啊? 还说什么不能进来,这个破烂的神庙除了他们住的这个地方是完整的,其他都要圣子们苦哈哈修缮,门两边更是断的断裂的裂,稍微动下脑子就能绕路爬进来。 恶狗面坨坨最先吐槽:“这是什么鬼信徒?” 白兔奶芙芙也借着光亮凑近浅色,压低声音:“靠,师傅,不会是鬼吧?” 王关顿时:“诶呦喂,你不会是怕鬼吧?” 白兔奶芙芙转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一直针对自己,要不是他看着就和施净是一对,自己都要怀疑王关是暗恋三婚更懂男人了。 道:“你不怕是吧,那你去!” 王关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害怕,被她噎住又很快反驳:“凭什么我去?” 他环视四周,觉得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吧? 恶狗面坨坨也在这时加入战局,他开口:“大家既然都不愿意,那就按照等级高低来吧,说不定以后都要出去,轮着来。” “从低到高,最低的这次先出去,也好保存高战力。”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走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到方令水和三婚更懂男人身上。 其余人听他说得也觉得有道理,齐齐看去。 三婚更懂男人得知方令水居然自己一个等级略微吃惊,心想难道是自己让别人带自己刷级刷得太夸张了? “同样”的等级,怎么自己就感觉这么菜呀…… 自我检讨的三婚更懂男人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其余人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聚集到方令水身上去。 下一刻,恶狗面坨坨便说:“先巨人,后那个谁吧,名字太长懒得念了。” 70. 【雪衣神庙07】 毕竟方令水不光是目前明面上等级最低的玩家,更是剩下七个人里唯一的非公会成员,由她出去试水踩雷是最合适不过了。 而且说不定她走了,其他人的都是熟人,大家还能玩得更自在些。 谁料施净却断然回绝:“现在大家技能都没办法用,等级高低有什么用?巨人聪明,就算是轮着来,她也要留到后面几个。” 她说得肯定,白兔奶芙芙却笑了:“师妹啊,你说她聪明她就聪明啊。” 施净直视:“至少比我好用。” 几人僵持一番,被无视的青练巫又一次出声: “庙外有信众,迷途不可入,谁愿以身普渡?” 眼见大家都默许方令水出去蹚地雷,施净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听见浅色微微叹气,对着三婚更懂男人说:“一会你跟着小净吧。” 三婚更懂男人莫名点了点头,就看见自己的男朋友走上前,对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青练巫说:“我去。” 有人自愿上钩,青练巫微微颔首。 白兔奶芙芙半是自豪半是埋冤:“诶呀师傅总是这么热心肠。” 浅色笑着没有说话,冲着方令水颔首示意,而后便和NPC们一并离开,照明的灯光也来去匆匆,这点时间里施净又确认了一遍,红绦女们手中的玉珠的确是红白黄绿四个颜色。 众人在合拢的黑暗里沉默了一会,施净率先开口:“咱们怎么组队?” 原本七个人里,留守不动无疑是最简单且安全的行动方案,一个人留下也没有问题,其余的人两两组队,谁也不吃亏。 现在浅色离开了,出去探索的话必定是要有个人落单的。 话问出口,施净有些纠结。 浅色说了让三婚更懂男人跟着自己,她是个不怎么会玩游戏的萌新,可是自己前脚刚说和方令水一起,总好出尔反尔。 方令水察觉到她的纠结,无所谓的开口:“我一个人可以。” 还在纠结的施净:“可是……” 三婚更懂男人也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开口:“我一个人也可以……” 说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她不太信任自己的游戏能力,担心自己一个人检查的时候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或者更糟,触发一些团灭的设定? 三婚更懂男人想到这里犹豫着:“那我留在房间里给大家当内应?” 然而施净已经做好了决定,拍板到:“没事,你跟着我吧——巨人一个人能抵我们俩。” 至于内应,王关耸耸肩:“我来吧。” 剩下的三个人要分两队,恶狗面坨坨自然而然地根据刚才声音的方向往白兔奶芙芙那边走过去。 然而白兔奶芙芙却率先开口,语气轻快:“狗子我可不和你一起啊,我是护花使者,要和香香软软的小美女一起保护她。” 香香软软小美女么……施净觉得方令水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么个角色。 但出乎她意料,方令水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没有异议。 她对谁都没有特殊的偏好一样,这不免让施净有些沮丧,掩饰好没有让三婚更懂男人看出来并多心,施净给自己打气,这次一定要用自己智慧的大脑给大家惊喜。 最终敲定了—— 施净和三婚更懂男人去右边,恶狗面坨坨去左边,方令水和白兔奶芙芙去中间。 众人推门出去。 残破的墙壁接住了漏进来的月光,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拖出狭长的光,并不很亮,但对于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而言却是足够了。 也是因此,她能在赶路的时候仔细审视墙壁。 起伏的连廊似乎是波浪起伏的云墙,只是弧度呆板,从外面看就像是蛇的脊骨。 从内部看…… 那就更像了。 灰白的月光里,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蛇腹中,是还没有消化干净的余杂。 因为地理原因,出去后施净就带着握紧拳头的三婚更懂男人与其余人告别,开始在原地搜索线索。 等到了正中间破破烂烂的神庙大殿,恶狗面坨坨和白兔奶芙芙招呼了一声,继续往左边的连廊走。 而方令水则和她继续往更深处去。 两人走进了大殿,白兔奶芙芙左右晃悠了一阵,停在了正中间关闭着的后门上,准备推门。 忽然听见一些沉闷的敲门声。 “叩叩叩——” 方令水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 逞英雄的王关很快就后悔了。 一个人在黑暗里的感觉远比有人陪着说话更难熬。 他没有继续站在门边,摸索着靠到另一边的墙壁上将后背紧紧贴住,确保能够在其他人回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起身。 人在黑暗里呆久了,其他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王关忍住不去和施净私信打发时间,自己在低头数着节拍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开始数数—— 一下、两下、三下——大概多长时间会回来呢? 王关想着,数数的速度不由地加快。 然后, 他听见了另一道节拍。 是错觉么? 王关的身体僵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节拍跳动,声音……是从墙壁后传来的! “谁!”王关猛地窜起身,“谁!” 令人恐惧的敲击声停了,空旷的黑暗里,王关屏住呼吸,忽然听见墙壁那边传来了一阵笑声。 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王关你胆子咋这么小啊,到底我是女的还是你是女的啊?”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王关放松下来了,显然墙对面的那个是白兔奶芙芙本人。 他没好气地隔着墙壁回应:“笑什么笑啊?神经。” 而方令水站在白兔奶芙芙旁边,听见她发出这样大的动静,忽然觉得自己选择和她一路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劳烦她保持安静后,方令水对着墙壁后的王关道:“是我,巨人。” 听见熟悉的声音,哪怕是来自讨厌的人,但王关的心绪也因此平稳了许多,回应道:“你们到哪里去了?那边什么情况?” 方令水:“回去再说。” 说是神庙,但是年久失修,连大殿都是破烂的。 她转头的时候,发现白兔奶芙芙的脑袋从破洞的地方钻出去又回来,透明的肌理让人担心会不会被碎石划破后如破洞气球那样瘫软下去。 白兔奶芙芙拍了拍洁白衣服上的灰尘,虽然因为玩家休息的地方是完好且没有破漏的,但是从缺口可以看到她们 走来的连廊,也能够确定方位了。 顿时吐槽说:“原来玩家住的地方就在大殿旁边啊,那我们之前走那么老长一条路,折腾人玩呢?要我说不如干脆在这里开个洞,直接去休息多方便。” 想来若不是因为不能使用技能,白兔奶芙芙就已经上手开洞了,此刻颇为遗憾的样子。 她遗憾着摇头啧啧不断,却没有等来附和,看过去,发现方令水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一拍:“走不漂亮妹妹?” 彼时方令水正在心中推演思索。 神庙的结构很奇妙,这样大费周章地设置蛇骨一样的连廊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引导玩家将推测方向定在连廊上吗?可是除了外形外没有其他特征,难道说要白天再仔细观察? 蛇骨与山洞有又什么关系? 又与那些虫子有什么关系? 思绪因为白兔奶芙芙突然的一拍而中断,她还沉浸在思索中,抬头的时候有些迟钝,等发现白兔奶芙芙大摇大摆走回原本的地方推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门已经随着她的动作向内敞开了。 门后宽阔的残破墙壁,似乎是院子?方令水并不知道庙中各个建筑的名称,略过这些细节往前看,却只瞧见院中有一间阻拦视线的独立小房间,此刻正亮着灯。 等等、亮着灯? 神庙里有灯吗? 似乎是为了映照方令水的猜测,在白兔奶芙芙撸袖子准备再次推门的时候,不等她阻止,那扇门忽然自己打开来。 两盏摇曳美人灯伫立左右。 门中青练巫端正站在中间,双手交叠在四方的逆光中,站成一个囚字,含笑看过来。 她不是带着浅色去普渡信徒了吗! 神经大条的白兔奶芙芙在看见青练巫的时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顿时出现了变化。 她的手快速动作着,同时警惕地没有直接上前。 青练巫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游走了一趟,看见两个圣子没有听自己的话好好休息反而乱走,并没有如方令水想象的那样震怒甚至动手。 反而包容无奈地一笑,像是个面对顽皮孩子的长辈那般,侧身让开了一个身位:“夜深了,圣子要进来坐坐么?” 白兔奶芙芙率先有了动作。 她看见青练巫的时候就给浅色发了消息,得知他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现在很安全后,就放松了警惕,面对青练巫的邀约想也不想就要上前。 刚走出去两步,她回头发现方令水没有跟上来,伸手就要去拽她的手腕:“走吧,怕什么啊?” 方令水侧身避开她的动作,同时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青练巫敌友难辨,方令水并不确定要不要接受这个邀约,白兔奶芙芙的手停在半空中,意识到她大概在想什么,“啧”了一声:“怎么你们小姑娘们小小年纪心思就都这么重呢?” 说罢转过身,自己接受了一看就是高级NPC的友善邀请,大摇大摆走进门内。 方令水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灯光里交谈甚欢的人影等了一会。 没等到有人出局,先看到白兔奶芙芙笑着往外走。 看见方令水还傻待在原地,白兔奶芙芙得意地开口:“我摸到她的腰带了,有新的规则呢。” 71. 【雪衣神庙08】 夜色沉寂,青练巫站在敞开的门中,慷慨地分予了她们以光明。 方令水本想继续往青练巫住所后面的地方探索,奈何对方一直含笑站在原地似乎要目送她们离开,目光不曾错开半分。 加上白兔奶芙芙找到线索后兴奋不已,走出去两步发现方令水没跟上,又回来拽着她往回走:“走吧走吧我都找到线索了,我和他们发了消息,我们回去吧。” 方令水看了一眼青练巫的笑容,放弃了继续深入的想法。 直到转身,似乎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的后背。 她走出去没几步,月光从大殿上的缺口处倾情洒落,照亮了前方的人影。 恶狗面坨坨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半侧着身,将下颌角绷出利落的折角,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方令水的脚步微微一顿,一直抓着她的白兔奶芙芙此刻放开手高兴上前:“诶呦狗子,动作蛮快的嘛!” 快吗…… 如果对方是在白兔奶芙芙发了消息之后才赶回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徒步行走显然不可能这么快。 那么显而易见,恶狗面坨坨只是走马观花地往左边转悠了一圈,就折返回来这边等待白兔奶芙芙了。 抱着微弱的可能,方令水还是开口询问了一句:“请问,有发现什么线索么?” 被打断了交谈,恶狗面坨坨有点不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硬梆梆的两个字丢出去,就又转头和白兔奶芙芙说话,却被她笑着锤了一下肩膀。 “怎么和漂亮妹妹说话呢狗子?”白兔奶芙芙笑着嗔怪,尾音上扬,“就你这样怪不得一直单身呢,可给你爹愁死了!” 硬接了这一拳没躲,恶狗面坨坨无奈道:“我本来也不想找人谈恋爱啊。” 白兔奶芙芙挑眉:“去去去,你找得到吗?现在不就是大好机会,有妹妹问你话呢,还不接住?” 说的时候朝着方令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欢快揶揄。 被她这样天真热情的样子逗到了,恶狗面坨坨嘴角牵动,笑说:“好好好。” 接着转过头去方令水的方向:“左边和右边都一样,也有个住人的地方,都一样。” 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移开,等话说完了头扭回来,还是在白兔奶芙芙的身上。 白兔奶芙芙则满意点头:“这也还差不多,不枉费我悉心调教啊!”她拍了拍恶狗面坨坨的肩膀,与有荣焉地微笑。 恶狗面坨坨也跟着笑:“是是是。” 白兔奶芙芙又说:“我问那个NPC真神来着,她还不肯说,神神叨叨说什么天生万物各有其神。” 二人说说笑笑并排往前走,白兔奶芙芙姿态比先前放松了不少,一路对着副本里的种种线索各自猜想着。 一直走了半截路,白兔奶芙芙忽然停住脚步往后看,恶狗面坨坨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随之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什么也没有,于是问:“咋了?” 白兔奶芙芙白了他一眼,又很快笑开了:“还咋了呢?你没发现人丢了吗?” 被她提醒,恶狗面坨坨才反应过来,又看了两眼没见到方令水的半个影子,不在意地说:“不知道,不熟悉,不管她。” 洒脱的话落在白兔奶芙芙的耳中,她埋冤似得开口:“真是的,怎么和妹妹这么冷漠。” 又说:“人家多漂亮一个小姑娘,你都不关心关心啊?眼光这么高呢。诶,她一个人来玩也怪可怜的,要不是我不敢和这些打扮漂亮的妹子多说话,我就去英雄救美了。” “不然你替我多照顾照顾?美女哦~” 恶狗面坨坨语气决然:“我才不照顾其他女的。” 捕捉到话语的漏洞,白兔奶芙芙揶揄道:“其他女的~诶呦难道还有不是其他女的了?” 她语调拉长:“我们狗子也有喜欢的人啦,诶呦喂,快和你爹说说是哪个,我给你当军师!” 恶狗面坨坨:“……没有的事。” 二人又闲扯可一通,发现方令水还是没有过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白兔奶芙芙放弃了,往前走并开口道:“说不定人家走我前面呢。” 恶狗面坨坨跟上她的步伐:“我估计也是。” 施净是最先回来的人,推门的声音传来,她转头发现是白兔奶芙芙,笑着说:“回来啦?” 白兔奶芙芙:“嗯哪。” 旋即,施净发现回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由追问:“诶?巨人呢?” 白兔奶芙芙诧异:“我寻思她先一步回来了,没看见她啊。” 说着她侧过身往回看,嘀咕道:“那她去哪了?” 施净有些无奈,恰好此刻浅色也顺着月色回来了,瞧见几人站在门边不由询问发生了什么,得知方令水居然不知所踪,顿时决定要出去寻找。 白兔奶芙芙闻言不赞同:“师傅现在大家都不能用技能,你出去也不顶用啊。” 方令水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们的争执,眼看着白兔奶芙芙即将拦不住自己的师傅,恶狗面坨坨眼尖瞧见了她站在门口,顿时没好气道:“你跑哪去了?副本里是乱逛的地方吗?” 施净则松了一口气:“没事吧?” 方令水走进门去:“我没事。” 至于她跑哪去了…… 方令水不信任恶狗面坨坨短时间内走马观花似的观测,自己重新跑了一遍,确认了自己所想的,这才快步往回赶。 圣子们居住的房间就在神庙的右侧,从这里走到中间需要穿过一弯残破的连廊,先前跟随红绦女行走的时候,方令水就发现了,似乎神庙的构造与山洞类似。 现在再次映照,果然如此。 只是现在—— 借着月光她看了眼屋内乱哄哄的氛围,没有说出来,徒增纠葛。 说完没什么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屋内的一处空地坐了下来。 在她落座后,保险起见白兔奶芙芙去关上了门。 黑暗里,她宣布自己的发现之前先问自己师傅出去普渡信徒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闻言浅色道:“外面什么也没有,青练巫并没有一直跟随,红绦女把我领到神庙外也走了,我等了一会,并没有看见红绦女口中的虫蛇妖邪,后面奶芙给我发消息,我又等了一会还是无事发生,就回来了。” 众人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只是这样?” 那前面青练巫渲染半天氛围,合着只是个哑炮? 白兔奶芙芙反问:“我师傅犯得着骗你们?” 说完不等其他人置喙,就将自己探索到的青练巫腰带上的规则说出来: 【青练箴言:】 【1:违抗自己使命的圣子,会堕落成杀死下一任圣子的红绦女,在圣子成熟前红绦女不可或缺。】 【2:祭品属于神明,圣子只有获得祭品时,才有供奉真神的资格。】 【3:阴阳本为一体,最圆满的圣子,将会得到真神的眷顾。】 众人看罢,都有了不同的侧重点。 白兔奶芙芙:“师傅说没遇到什么,加上第 一条,所以红绦女和我们不是一队的,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她们。” 浅色:“阴阳本为一体是什么意思,难道祭品要结合两种么?哪个是阴,哪个是阳?” 施净:“难道有追逐战?” …… 众说纷纭下,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随着日光照亮神庙,红绦女们也随之到来,轻轻叩击屋门然后打开。 七个红绦女一字排开,谁也分不清哪个是属于自己的那个,都不敢轻举妄动。 白兔奶芙芙倒是想出去,却被恶狗面坨坨眼疾手快捉住,别扭地甩了两下手才没有继续迈步。 而浅色作为会长率先犹豫上前,好在属于他的那个红绦女看见他,也随之上前一步,将自己腰间红色的丝绦双手捧上前。 将腰带握在手中,浅色回头,其余人也随之照葫芦画瓢地牵着。 夜晚视力受阻,现在白天明晃晃的太阳一照,众人才发现雪衣神庙破败得厉害,活像被炮轰过,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两个规则都说了要修补神庙,而修补的难度对于无法使用技能的玩家而言不算小,浅色思虑之后,决定大家兵分两路。 一队去修补寺庙,一队去那个墨家村看看。 至于分组的内容……玉珠和信徒都是祭品来源,无法确定哪个的级别更高一些,众人也在考量着。 白兔奶芙芙左右看看,觉得没必要想太多。 “我反正无所谓去哪,师傅我跟你和师娘一组就成。”说着,自然地跨了一步过去勾着浅色的脖子笑嘻嘻地看着众人。 恶狗面坨坨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看见她的红绦女随着她的动作一并走到了浅色的红绦女身边。 紧接着两条红绦瞬间纠缠融合,成了“X”的形状。 突然的变化让众人不知所然,三婚更懂男人见状也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红绦女没有发生反应。 另一边,若有所思的王关也靠近施净几步,又伸手戳了戳她,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两个人的红绦女的腰带也发生了同样的融合。 “难道组队的上限是两个人?”浅色猜测。 红绦女没有回答。 施净忽然福至心灵:“难道这就是阴阳一体的意思吗?怪不得说,红绦女不可或缺呢。” 其余人听了,不由愣住。 浅色也若有所思:“这就是八个人组队的原因么?两两组队,玉珠目前也只有四个颜色。” 但是究竟代表了什么,不得而知。 方令水则想起来前一天青练巫看见玩家数量时饶有深意说的那一句: ——此次有七位圣子呢。 但是,真的每组玩家都可以一个不落地走出山洞么?还是说,她其实走的并不是正确的道路。 各怀心思之下,被落单的三个人如何组队成了棘手的事情。 白兔奶芙见状有些尴尬地摸着后脑勺:“诶呀这下可咋办啊师傅,这,这能分开吗?” 浅色顾不上回答,往远处走了长长一段路,发现融合的红绦没有解开绑定,无奈地看向众人:“看来是分不开了。” 又看向三婚更懂男人:“这……” 白兔奶芙芙见状懊恼道:“诶呀,这破副本怎么这样啊。师娘,我不是故意的。” 三婚更懂男人见状轻轻咬了下嘴唇,然后微微笑着,摇头说:“没事,没关系的啦。” 只是,这下该怎么组队呢? 而恶狗面坨坨皱眉看着前面两个剩下的女玩家,谁都不想选:“你俩谁跟我。” 72. 【雪衣神庙09】 事发突然,第一组是无心之失,第二组是为了验证规则而且人家本来就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三婚更懂男人左右看看,勉强笑了一下:“这个副本看起来好难诶。” “要不然我还是,不拖大家后腿了吧。”声音柔软娇气,还拖着些让白兔奶芙芙摸胳膊的尾音。 尾音结束,她强行拔下自己的头盔,轻轻放在旁边,心想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呢。 三婚更懂男人走得突然,她的透明人皮一下子失去支撑带着衣服一起摔在地上,众人看得慎得慌,白兔奶芙芙低声说:“我去,师娘这又是怎么了。” 几人各有思量,却不约而同地盯着她的红绦女看去—— 红绦女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腰间猩红的颜色却渐渐晕开在白色的一群上,整个人如腰斩般,血色从中向上下攀爬蔓延。 等到白衣全部被染红,她的笑容始终如一。 接着,人皮和NPC一并融化开来。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6人,解锁坏结局——】 【愿系红绦】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施净不太习惯喊师傅师娘,和三婚更懂男人之前也没有太熟悉,但游戏玩到一半让她落单以至于退出,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诶,出去后给她道个歉吧。 ——说起来,副本一开始要求八个人就是为了不让人落单吧? 白兔奶芙芙忽然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诶师傅,晚上红绦女不是不在我们身边吗,明天我们是不是可能不用绑定啊?” 得到浅色犹疑的点头,她叹气道:“诶师娘也是的,明天我就能把你让给她了,这么着急走白白浪费一个名额。” 恶狗面坨坨立刻接过话茬:“明天我和你一起吧?” 白兔奶芙芙犹豫了一下:“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但是难道要师傅和巨人一起吗,师娘万一误会了怎么办?就我这种豪爽得和男人一样的,师娘都不开心地跑了,她更接受不了其他妹子和师傅组队吧。” “诶,”白兔奶芙芙又肘击了一下浅色,气道,“师傅你也是,连累我被师娘埋怨,你得赔我!” 浅色无奈:“好好好。” 没能达成目的,恶狗面坨坨说:“王关可以和师傅一组啊。” 王关顿时跳起:“你们几个人别扯上我啊,我要保护我们家啊净的!” 白兔奶芙芙在一边笑:“我家啊净,哈哈哈哈。” “……”施净无奈出声,“我和他就是干兄妹,两家认了干爹干妈的,能认真玩游戏吗?” 她的话出口,王关顿时道:“就是,都别说了都别说了啊。” 众人这才闭嘴。 浅色又看向一直游离在众人外的方令水,问她有什么看法吗? 恶狗面坨坨这才想起来今天的组队还没有完成,但既然二选一的问题解决了,他无所谓地冲方令水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过来吧,今天我带你。” 方令水还没说什么,白兔奶芙芙已然满意开口:“好狗子,不枉我一番教育啊,终于对漂亮妹妹开窍了啊!” 什么?! 原本还在纠结的施净瞬间明白了大概发生过什么,感觉分外的不适,当即开口:“什么叫——” “我不组队。”方令水快速答。 施净不高兴。 很不高兴。 巨人是自己的朋友——好吧,反正自己当她是朋友——不是给谁来狩猎或者练手的什么。 白兔奶芙芙一直都是心直口快大咧咧的人,看不出来恶狗面坨坨喜欢她就算了,但恶狗面坨坨怎么可以这样轻慢地将无关人拉到自己的纠葛之中? 他到底把对方当什么了! 听见方令水的拒绝,施净更加觉得难堪和抱歉,再也没有拉她进长空公会的想法了。 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凭什么要当他们之间的催化剂? 而恶狗面坨坨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白兔奶芙芙,根本没有听方令水说了什么,自顾自选定了就往她的方向去,甚至没有分给她多的注意力。 直到方令水躲瘟神一样挪开,他才回过神想起刚才对方说的什么,顿时气恼:“你什么意思?” “我还不想和你们组队呢!” 屋内的气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紧张了起来。 而施净在抱歉之余,又觉得方令水拒绝绑定难道是因为不绑定才能开出好结局?想到这里她瞪了王关一眼。 气定神闲的王关莫名其妙被瞪了,茫然无辜问:“啊净我又做错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打破这片空间里的寂静,让其他人纷纷转头。 浅色问:“怎么了?” 施净摇摇头:“没事。” 又看了眼方令水,对方不组队说得干脆且不给理由,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遇到了什么,毕竟之前谢必扬直到实名制下毒她才开口表达自己的拒绝。 施净笑着解围:“不组队又不影响什么,巨人,你和我一起吧,好不好?” 方令水点头:“好。” 既然修补神庙和收服信徒都是获取祭品的方式,浅色目光环视一圈,把分配方案落定了:“巨人,小净和王关去修补神庙。” “其他的人和我去墨家村。” 这个方案大家没有异议,两队人就此分开,目送着四个人离开,施净期期艾艾走过来:“巨人……” 很显然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方令水看出施净的局促,微微摇头,不用她来解释什么。 接着方令水转身,牵着自己那盏沉默摇曳的红绦女拐过惨败的墙角。 在红绦女的指引下,她终于踏足了前一夜未能探测到的区域。 原来在青练巫的房间后面,是神庙占地最大的后殿。 乍一看的确和雍和宫类似,加上同样构造相同的山洞,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呢? 以及红绦女夜晚又在什么地方呢? 难道又是表里世界么…… 方令水按下种种猜测,准备先完成今日的工作。 空气中死鱼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却又多了种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说不清好闻还是难闻的沉闷气息。 整个雪衣神庙除了方令水等人最初看见的那一面墙壁是威严圣洁的外,其余的都是略显残破的模样。 都不用提最中间的空荡宝座上可见天下面漏水,就连墙壁都是斑驳褪色的。 施净王关也紧随其后,路上施净忍不住吐槽:“说起来用信徒和其他圣子当祭品听起来真的很像邪神啊,不会有什么烂大街的召唤邪神导致世界毁灭之类的设定吧?” 王关:“呃呃,谁知道呢。” 今天他们要修补的是北方的那面墙壁,瞧见方令水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也没有耽误,很快就上手。 好在修补的材料质地很轻,几人很快就像拼图一样,把他们拼好了。 就在拼好的霎那,方令水忽然察觉到手中的红绦传来一些轻微的波动,她转身看去,却发现红绦女的笑容弧度变大了…… 不、 咬肌不正常的拉扯让她看起来笑得更大,实际上她的整个人正在缓缓向两边拉长乃至于撕扯,在方令水的目光下,被撕扯成两半的红绦女缓慢地彼此分离,紧接着、 如同一支根茎上开出的两朵过分相似的花,只是眨眼间,两个半身变成了两个分不清真假先后的红绦女。</ p>她们相对着看去,上身笔直的条件下,头近乎扭转到了九十度。 确认了彼此完整后,她们一齐回头,四枚黑漆漆的瞳孔同时看向方令水。 方令水也随之回望。 【1:玉珠是祭品,每日完成相应神庙修复后,红绦女手中的玉珠将会增加。】 手中的黄褐色玉珠并未增加数量或者改变颜色,只是因为这一复制粘贴般的行为,变成了两枚。 这就是增加的方式么?还以为会是增加其他的颜色…… 方令水看了一会,发现这个分裂成两个人的红绦女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而另一边的施净和王关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便也就不管了。 她转头去看墙壁。 随着拼图的完整,上面绘制的壁画也随之修缮完成。 可惜,由于修缮的材质和原本的并不相同,壁画未能显露出全部的样貌,只能依稀看得出来,壁画上画的是…… 《女娲补天》 天之西北塌陷,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于是、 方令水看了眼红绦女手中的玉珠。 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 神是女娲? “神是女娲!” 王关兴奋地大叫,指着自己和施净面前的那副女娲造人壁画:“五色石!其他红绦女加在一起有四色珠子!红黄白绿黑就差个黑色!差的就是随侯那个——” 没有五官和脑沟的透明人皮兀自眉飞色舞,沉浸在自己天才的推测中,浑然不觉围绕着自己的四个红绦女中其中一个脸上永恒不变的羞涩笑容正一点点剥落。 “王关!” 王关茫然地转头看向施净,没看到自己,但他的头很快就低了下去:“感觉我好……软……” 人皮和红绦相接部分渐渐变得更加软塌暗红,像是寄生于红绦上的颜色正贪婪地溶解进他透明的掌心。 与之对应的是其中一个红绦女身上腰带的颜色渐渐变淡、变淡。 王关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要吐槽:“靠!难道不是女——” “王关!”施净厉声呵斥。 随着那个红绦女的腰带变成雪白一片,她整个人像是被灌下看不见的强酸,从内而外地融化了。 簌簌—— 失去红绦的雪色长裙与新月圣衣别无二致,鸟羽般轻轻落下。 覆盖着那一小滩褪色的浑浊水渍。 王关呆滞地站在原地,他和施净一起修补墙壁后,原本两个人的红绦女变成了四个,现在却又只剩下三个:“这是什么意思……” “闭嘴——” 【施净:你老老实实闭嘴可以吗?你的脑子和内脏一起不见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有?】 【施净:规则说了不要以旧名呼唤我,要是神是女娲会那么简单?肯定是你触发了某种规则,红绦女看来并不是我们对立的NPC,可能是我们的外置血条之类的东西。】 片刻后—— 【施净:闭嘴不意味着不能打字OK?】 【王关:……我这也是误打误撞试验出规则了。】 【王关:你说青练巫和红绦女大概是对立阵营,那现在红绦女是我们这边的,我们对付青练巫就好了对吧。】 【施净:……好二级对立的思维,你还是别打字了算我求你。】 神庙到底不是牛马庙,NPC们是到点就要下班的。 夜晚,六人在最初的那个神殿内重逢的时候红绦女也都离开了,其余人才从王关口中听到了一个红绦女消失的事。 “……我们大概就是这些,嗯,大家在墨家村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王关不靠谱,方令水懒得说,施净讲解得口干舌燥。 73. 【雪衣神庙10】 “好。” 随着浅色的讲述,时间回转到副本内第二天的清晨,浅色三人与施净他们分开后出发去墨家村的当口。 天亮的时候,神庙的轮廓更是显而易见的破败。 在神庙门口,面对浅色提出的外出计划,红绦女似乎并不支持,她们雪白细腻的脸庞上挂着弧度一致的微笑,闭口以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劝说他们: “神庙圣洁,无需信徒,圣子一心奉神即可,何必蹉跎时间,舍己度人?” 类似胸腔共鸣合唱似得声音在三个红绦女身上发出,交叠成类似3D立体音箱的效果,听得人有些头晕。 白兔奶芙芙胆子大,借着白天光线充足上下打量红绦女,各个角度看了一通,摇摇头感慨真漂亮啊这要是真人不得迷死一群男人。 而浅色被她杵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随意点了点头,转而说:“这个和规则说的不一样。” 白兔奶芙芙:“正常啊,不是都说了她们是会杀死我们的吗。” 阻挠玩家完成任务那不是很正常? 可是这样一来,浅色更加担心强行出门会被看管着他们的红绦女动手杀死,因而有些举棋不定。 白兔奶芙芙说完这话又去和恶狗面坨坨各种唠嗑,注意到浅色的犹豫,当即大马金刀往前一站。 浅色还在思索话术,就听见身侧传来直截了当的一道声音—— “那我就要出去了怎么着!”白兔奶芙芙叉腰直视。 这样莽撞的话让浅色一惊,他立刻看向自己和她相连接的红绦部分,顾不上回应对方得意的神态,紧张地看着三个红绦女。 做好了应对攻击,却没想到红绦女没有暴怒。 【青练箴言】里会杀死圣子的红绦女没有将出言不逊的白兔奶芙芙就地处决,反而异口同声答: “神庙外有蛇虫邪祟,愿护卫圣子左右,清除不详。” 又是蛇虫邪祟? 从质问完那几个侍女,白兔奶芙芙就在看浅色的脸,此刻与他对上视线,笑着说:“嗨师傅,这就叫撑死胆大的!” 恶狗面坨坨在旁边接上一句:“会长,这你得跟你徒弟好好学学。”引来白兔奶芙芙又一阵爽朗的笑声。 笑声里,浅色还在思索规则。 目前来看,红绦女疑似与圣子对立,但是青练巫让她侍奉圣子,那么应该是触发某些条件红绦女才会动手。 结合规则,难道是圣子找到了祭品即将完成任务,就会被没能完成任务被贬为侍女的红绦女嫉妒吗?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们才阻止玩家出去。 蛇、虫、妖邪——他昨晚自己出去了,可是一个都没见到,好生生地回来了。 还有,真神到底是谁? 【主线任务:满月祭典,供奉真神。】 结合规则,不同的祭品应该对应不同的神明,再进一步,那就是对应不同的结局。 玉珠可能就是普通,平凡地供奉一个死物;信徒是好结局或者完美结局,用人命来供奉也是古代常见的习俗;那么真实或者隐藏—— 【七:神庙唯有圣子。】 他看了一眼不知道和别人说了什么笑得越发花枝乱颤的白兔奶芙芙,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边喊着“师傅你说是吧”,一边又动手笑岔气似得锤恶狗面坨坨。 “是啊。”浅色说,“我们先去墨家村吧。” 最终,红绦女无法阻拦没有任何过错的圣子,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带着他们离开神庙去往墨家村。 墨家村距离神庙有不短的距离,中间有一大片蓬勃生长高过人的芦苇丛,在风中发出连绵而悠长的摩挲声。 簌簌—— 之前因为夜晚视线受阻,玩家一行人无头苍蝇一样走了很久才找到神庙,现在又了红绦女引路,很顺畅地来到了墨家村。 白兔奶芙芙在前面大步走着,恶狗面坨坨也亦步亦趋地笑着说什么。 浅色稍稍落后一步,留了个心眼。 之前他们从山洞出来的时候也走了很久,根本没有看到墨家村,他回头看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神庙突兀的骨白色被芦苇的灰色压住,无法看见。 难道说,这其实是鬼打墙设定? 浅色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太阳的方向与芦苇长势; 像那些撞鬼文学里的那样,只有夜晚才能进入寺庙?加之红绦女也是曾经的圣子,死后为虎作伥,这个推理很是顺理成章。 那么他们要供奉的神,也不知道是什么货色。 心中有了清晰的猜测,浅色不像白兔奶芙芙那样自然,等墨家村越来越近,他更是步步警惕。 “师傅你搁那磨蹭啥呢?”腰带被轻轻拽了一下,白兔奶芙芙发现浅色停住了脚步,不由回头笑问。 专心审视墨家村的浅色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回应了她的话也缓步上前。 怎么说呢,墨家村真的出乎他意料,看起来…… 很普通。 也是看不出来具体朝代的小村子。 只是比起雍和宫和雪衣神庙来,墨家村看不出来朝代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贫穷落后。 没什么建筑特色,都是泥巴砖瓦做的院墙,有高有矮,也有塌了一半的,有的地方用茅草补过,有的地方干脆半拉院子都露在外面。 说是古代……那当然可以,然而现在的有些贫困乡村如果没人回去修自建房,也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样的。 写着“墨家村”三个字的木牌外斜着插在村口的土里,因为时间的磨损,只能靠近了才能勉强辨认出来。 更令浅色失望的是,这个墨家村的木牌上没有新的规则触发。 是没有还是藏的很深?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个好消息啊。 白兔奶芙芙诧异:“为什么啊,没有规则不就不用担心违反了嘛?” 恶狗面坨坨抢答:“因为没有规则就不知道怎么做了吧,不然我们先往村子里面找找。” 村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小孩正在玩泥巴,白兔奶芙芙看他的样子忍着嫌弃上前准备打探消息,展示一下自己和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的飒爽风范。 然而没等她走到近前,背对着他们的男孩忽然若有所察,扭头看到了一行雪衣人走来。 呆楞麻木的眼神忽然点上了神采,他做贼似得看了身后家家紧闭的门,在白兔奶芙芙刚扬起笑脸的时候,一把抹开鼻涕,炮弹似得冲了过来! “我艹!”白兔奶芙芙当下爆了粗口,看着他嫌弃地后退。 见她后退,小男孩没有一丝迟疑,反而兴奋地加速,恶鬼投胎似得闯到恶狗面坨坨面前! 恶狗面坨坨眼皮一跳,命令红绦女:“上啊!” 这种死小孩看着就很邪性啊! 红绦女保持着嘴角含笑的样子,似乎乐于见到圣子的死亡,维持着体面隔岸观火。 正当恶狗面坨坨以为自己要出去准备和身后白兔奶芙芙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见骤然出现的小男孩没有像妖孽鬼怪一样出手伤人,反而噗通一下五体投地地飞身跪在自己面前! 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摊开在两侧,姿态带着虔诚的力度,像是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赌在这个完美的跪姿里。 小男孩的声音响起来,未发育的状态尖细而高亢,带着狂热的欢喜: “圣子!圣子请让我跪随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家村的名字,小男孩身上 穿的衣服黑黢黢一片,分不出来哪里是原本就这么黑,哪里是因为脏的。 此刻因为他磕头的动作,衣服又因为溅起的灰尘染上了些黄褐色。 恶狗面坨坨头皮有些发麻。 而白兔奶芙芙见状探出头颅:“收服信徒这么简单?别是便宜没好货吧?” 这自然也是另外两个人的担忧,常言道,上赶着不是买卖。 恶狗面坨坨更是知道,越是主动送上门的东西越不值钱,还有可能是陷阱,他又担心拒绝了会不会触发什么规则——鬼知道墨家村里面有没有什么墨家村规村民手册呢? 这都是说不准的! 他不住地给红绦女使眼色,却发现她似乎还是没有给自己解围的意思,不知道是开心地看自己去死,还是这个不会让自死亡所以没必要叉手。 焦灼之下,他盯着白兔奶芙芙“狗子你行不行啊”的质问,梗着脖子咬牙开口: “你为什么要追随我?” 小男孩已经自顾自地磕头许久了,听见圣子终于发话,受宠若惊地抬头,脸上有不正常的狂热:“圣子!你是圣子啊!” 他眼底有无法熄灭的虔诚:“我就是为了追随你们诞生的!” 说话的声音渐渐激昂。 为了让自己的虔诚能够最大程度地被圣子感知、感觉、继而感动,小男孩调动了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竭力地用自己稚嫩的脸庞维持着强烈的渴望欢喜。 渴望与祈求竟然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个墨家村,诡异地很。 恶狗面坨坨心生退意,觉得脚底有些细密的虫子在往上爬,恍惚有种自己还在那个黝黑山洞中,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后,正被虫子们亲热地拥吻。 抵死地慰藉。 另一边,浅色感觉到袖子被什么拽住,吓得一抖正要甩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白兔奶芙芙拽住了自己。 而小孩也似乎察觉到了圣子的抗拒。 他又开始不住的磕头。 他的额头撞击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不间断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被启动。 咽了口口水,恶狗面坨坨想起了磕头借命的故事,恍惚间稚童的脸庞和苍老的面颊重叠,在他愣神的时候,泥地已经被磕出了一个浅坑。 不能让他再磕了! 恶狗面坨坨近乎直觉地作出这个判断!他立刻出手把他的头强行抬起来。 细小的碎石镶嵌在了孩子额头的皮肤里,新鲜的伤口汩汩流血,顺着年轻逛话的肌理毫无凝滞地往下流。 并在他的脸颊酒窝处汇集,盛出一小洼红色的液体。 又不胜酒力地向下淌去。 红绦女依然微笑着。 被圣子阻止的孩子不再磕头,他仿佛得到了造物主的恩赐,抬起头看着他,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要把他深深记住在心中。 那双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似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啊!”白兔奶芙芙短促地叫了一声,看着孩子眼里的碎石因为激动虫子般扭动,觉得自己也痛得要瞎了。 而孩子并不觉得痛。 血从他的眼角流下来,笑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弧度,嘴角裂开的弧度甚至更大了些,牙龈露在外面,细小的乳牙被血染成了淡粉色。 他张开嘴,声音还是高亢欢喜的力度: “你愿意让我追随您吗?” 恶狗面坨坨没有回答。 风从芦苇丛的方向吹过来,灰色的苇杆分明没有枯萎,却发出沙哑的声响,红绦女的衣摆也在风中轻轻摇曳。 孩子仰头,笑容更大了: “您不愿意让我追随圣子吗?” 74. 【雪衣神庙11】 问到这个份上,感觉再不说话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情。 小男孩维持着跪姿仰头看向圣子,额头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渗进土块缝隙。 恶狗面坨坨站在两个人的身前,感受着后背的目光,喉咙动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跟随我?” 话说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一些,又想起来规则上的内容,忙补充了一句:“你信仰什么?” 或许是感受到了被接纳的可能,小男孩忙不迭回答:“我叫墨五七一,神名有偈,不可轻言,我信仰的神明是上古仙人,专职掌管揉杂泥制陶,传授技艺。” 听到上古仙人和揉泥的时候恶狗面坨坨面露喜色,等他全部说完,三人却都齐刷刷沉默了。 制陶工艺……听起来是个十八线小神啊…… 而墨五七一说的时候,还带着异样的虔诚。 恶狗面坨坨心想,自己真是信了他的邪。 “还有其他线索吗?” 黑暗里一道沉静的女声突兀插进,打断了浅色的叙述,也把陷入回忆的恶狗面坨坨拉了出来。 手还按在惊魂未定的心脏前,感受着其砰砰的跳动。 浅色循声望向一直寡言少语的方令水,有些意外:“怎么了?” 制陶有关的神明其实有不少,兼之传授百姓技艺的,方令水先想到了舜与宁封子,刚刚手动搜索又找到了两个冷门的昆吾氏与童宾,一时之间不确定究竟是哪个。 她又将有更明显功绩的舜剔除,转而问他们能不能知道究竟墨五七一所信仰的是哪一个。 恶狗面坨坨反问:“我上哪知道?” 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令水将几个神的大概梗概轻声念了出来:“陶神宁封子,传说其生在皇帝时期……” 闻言众人奇怪这么冷门的神居然还有好几个,施净呆了一下更是赞叹出声:“哇塞,懂这么多?” 白兔奶芙芙仗着天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方令水:“……嗯,碰巧。” 总不能说自己的本体现在正在酒店灯光明亮的地方搜手机吧。 恶狗面坨坨也想起来了:“对,那个小屁孩一开始确实是在玩泥巴。” 至于其他的线索,那却是没有了。 墨五七一这个名字比起真名假名听起来更像是个代号,还是排名靠后的差等生……至少不是尖子生吧? 可能和他信仰的神明有关?没什么名气的神配排到五百名开外的村民,谁知道前面会不会有墨一、或者墨零零一? 恶狗面坨坨本来就不想让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追随自己,听到他的名字后就更不乐意了,而且,众所周知鬼故事里小孩和女人最煞了。 鬼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于是在墨五七一说完自己名字与信仰后又一次恳求追随的时候,恶狗面坨坨下定决心,断然拒绝:“不行!”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恶狗面坨坨做好了战略性撤退的准备,已经握拳转身准备跑走,却瞧见没有什么突然发怒冲过来的动作。 那孩子只怆然地流下黑色的血泪,绵延粘稠,不间断地往下汩汩流动,或者说、 蠕动。 蠕动。 蠕动着。 “呕,好恶心。”后面白兔奶芙芙抱怨了一句。 而距离墨五七一最近的恶狗面坨坨却说不出话来了,他惊骇地发现这些眼泪似乎是活物——不!不是似乎! 它们就是之前山洞里的那些黑色线虫! 就在恶狗面坨坨为自己的拒绝感到庆幸的时候,那些线虫似乎感受到了宿主之死靡他的虔诚,落地后便开始蠕动着超恶狗面坨坨的方向爬去。 白兔奶芙芙恶心地要死,竭力忍耐着没有像小女孩那样尖叫出声,只是不断地拽着浅色小声催促:“我们走吧走吧!” 在她不肯轻易示人的怯懦进一步被激发前,红绦女却忽然动了! 三道凄艳如血的光芒骤然迸发! 她们同时抽离自己腰间红绦,化为三柄赤红色的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向前方! 那些黑色的线虫如山洞中的那些一样脆弱,在长剑轻触的瞬间便已收拢退缩,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那个男孩已经随着眼泪流淌渐尖干瘪了皮囊,此刻又诡异地充盈了起来。 只是线虫们纠缠杂乱,将他的皮肤充得凹一块凸一片,半融化的手还冲着前方雪色的衣裙虔诚伸手。 渴望,谁来渡我。 浅色几人都为这样的变故而震惊不已。 而红绦女没有辜负她们的护卫之责,将那个“孩子”一并斩于剑下。 只是随着这样大的动静,墨家村似乎也发现了有圣子到来,所有人都小心地打开生怕别人也听见声音和自己一起抢夺圣子的追随资格,只是一扇扇门的门轴轻轻转动的声音合在一起,变成了轰然而尖锐的声音! 跑! 谁知道有多少人! 跑! 村民们欢欣而无声地在轰然的开门声里冲了过来,一想到他们的皮囊下是数不尽的黑色线虫,浅色等人在不敢多留! 慌忙穿过芦苇丛,衣袖与芦苇簌簌。 不知道红绦女能够一打几,但是光看到的村民就少说有百来号人,白兔奶芙芙不由吐槽:“这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跑路啊,而且我们都不能用技能,也是没招了。” 听完讲述后,施净若有所思:“红绦女真的是在保护我们吗?” 无论是王关触犯规则后没有掉血反而是新出现的红绦女死去疑似以命抵命的保护,还是那些伪装成村民信徒的黑色线虫暴露真面目要攻击没有反抗能力玩家时候红绦女出手相救…… 相互映照来看,她们都是偏向玩家阵营的。 而白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红绦女居然是可以复制粘贴的,甚至出现后手中的玉珠也会保持一致。 奇异的设定让人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可按照规则,青练巫和红绦女是对立阵营。”浅色沉声开口。 王关:“青练巫推荐的墨家村村民还是黑色线虫附身呢,谁站我们这边不是很明显吗。” 施净也深以为然。 那么——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随着月光安静地滑进封闭的黑暗房间,青练巫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含笑问: “庙外有信众,迷途不可入,谁愿以身普渡?” 白兔奶芙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了一下,又仔细地看了她的五官。 有了前一晚的经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然而上次没事不代表现在没事,尤其是现在大家根据线索猜出青练巫来者不善—— 又是一片沉默,这次没等青练巫再次开口,有一个人忽然站了出来:“我来。” 出乎意料,是王关。 连施净也奇怪于他这次这么主动。 恶狗面坨坨更是不信这人有这么崇高的舍己为人,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当即拍掌起身:“我来!” 已经走了两步的王关闻言听了下来,扭头看他似笑非笑:“行啊。” 这…… 难道刚刚都是他在演戏?恶狗面坨坨内心大呼上当,却见王关又嗤笑一声:“那明晚你来呗。” 说罢,居然真的跟着红绦女出了门。 红绦女手中的玉珠光芒很奇艺,虽然是四种不同的色泽,但是混在一起却是接近纯白的光。 出去后,王关发现她们不用自己牵着腰带,也乐意不接触那种诡异的触感,跟着引路的红绦 女左转又左转,来到最初的大殿后继续左转向着深处穿行,过了青练巫的房间与白天修补的四面墙壁,一直穿过神庙破烂后门。 他踏出门去。 暗淡月色里,红绦女站在门内看他迈出踏过门槛你的那一步就停下了脚步,像是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在王关转身的时候,也能看到她们两道窈窕的背影,与头上簪的两对皎洁白花。 “女娲。”王关忽然出声。 红绦女的声音定住。 她们的头颅缓缓向后扭动一百八十度,狭长的眉有笑容的弧度,瞳色冷冷,雪鸮似地盯着他。 王关没有来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自己也被人这样扭断了脑袋,又赶快说啊了好几次:“女娲!” “女娲女娲!” 一连说了多次,然而红绦女并没有如白日那样消失,王关站在凉意有如实质的月色下,顿时后悔不已。 本以为这触犯规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出坏结局然后早点离开这个让自己觉得哪哪都诡异的副本——谁会想被那种线虫钻进嘴巴填满肚子到死啊! 到时候出去了直接编个理由,谁能知道他是半路打退堂鼓? 却没想到这两个红绦女办点事情没有,自己也没死。 他讪讪闭了嘴,紧张地和红绦女对视了一段时间,然后见她们同步将头又一百八十度扭了回去,夜鸮似得离开了。 又是庆幸,又是可惜地松了一口气。 与之同时,剩下的几个人在今晚继续探索和休息整理线索之间选择了后者。 浅色:“墨家村是那些黑色线虫的老巢,很危险,目前看来修补神庙墙壁这个任务很安全而且没有人数限制,但是——” 白兔奶芙芙:“但是什么师傅?” 浅色停顿了一会,施净点头接了上去:“但是可能只是通向普通结局或者好结局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施净倒是有点想去墨家村看看,要不然不是白来了? 白兔奶芙芙追问:“是吗师傅?” 浅色:“是的,祭品的不同可能也对应神明不同,也有可能是坏结局说不定——毕竟玉珠在圣子的规则里只是三个规则里的第一,可能这个排序也有从坏到好的寓意。” 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供奉真神的那个真神到底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总不会真的是那个什么陶神吧?听都没听说过。 众人各有见地默默思索了一会,又有人敲门,王关回来了。 王关本来考虑要不要直接退出,但是有三婚更懂男人在前,一样的结局判词被当作逃兵怎么办?他不要面子的吗? 是以现在听众人居然还在纠结真神是谁,他才提起兴趣。 “我觉得祭品要么是红绦女手心的玉珠,那女娲补天的壁画我们都看到了,肯定是暗指五色石,要么是什么初猿——初猿初圆,满月不就是等待第一次圆吗。” 王关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忍住干渴继续侃侃而谈: “红绦女要新月,青练巫要满月,她们既然是对立的,那肯定有两种通关方法。要么帮红绦女弄死初猿做祭品,要么帮青练巫收集红绦女手中的玉珠做祭品,很简单。” 施净想说这个不是明面上的事情吗,但还是忍着:“祭品有了两种解法,真神呢?” 真神总不能也有两个吧? 王关清了清嗓子:“呵,真神?当然不是女娲,但至于是谁,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王关轻笑一声,故意拖长语调。 【施净:再装逼我出去就弄死你。】 紧接着,高亢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既然出现了女娲的壁画,那肯定和女娲有关,红绦女又显示不是,那能和女娲对标的就只有伏羲一个了。” 75. 【雪衣神庙12】 迅速在施净的施压下说完了自己的结论,王关的语速又慢了下来,补充道:“规则四说的肯定是阴阳,女娲是阴,那么阳就对应伏羲,不会有错。” 【四:阳尽则阴生,阴消则阳长,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安静的氛围里王关以为大家被自己的聪明震慑的,顿时得意,施净却总觉得不只是这样,这种解释生硬地像乱套公式。 王关隐约感觉到什么,干脆问:“啊净你觉得呢?” 问到自己,施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种结论没办法对标副本里的很多线索,就说最简单的——” 几人等待。 “谜底不该这么简单。” 有女娲选女娲,女娲不行选伏羲…… 这种解谜游戏的谜底,配不上《未烬之野》这种大成本制作游戏吧。 施净觉得自己要是游戏老板看到这种简单的特殊副本设计,会把那个人开除,还不补N+1。 “而且红绦女的腰带被我们牵着,总有种提线木偶的感觉,会不会是什么提线木偶的神,或者象征操控的?或者副本背景就是一处戏剧?一个梦这种?” “而且那个陶神也莫名其妙的。” 王关梗着脖子反驳:“不对哦,副本是古代啊净,古代哪有什么木偶神,而且梦不是更简单?好了,听我的,乖。” “爹的你给我闭嘴。”施净一阵恶寒。 二人虽然争执,但是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氛围。 方令水无意掺合进这种被自己列为可能之一的猜测话题里,而且理越辩越明,吵架反而能激发人大脑潜能。 死活不明白的道理,吵起架来,瞬间就能当成工具互相丢。 最重要的是方令水牢记这是书中世界,说不定两个人对峙的时候会说出什么能让主角灵光一现“啊我悟了”的相关词句呢? 不对。 女主不在这里。 众人也不约而同安静听着两个发小互相辩驳。 对于谜底几人各有不同看法。 王关觉得施净没有大格局,提到女娲对应的神除了伏羲还有谁,其他都是不入流的。 施净觉得王关有点活够了,不是造人的女娲,那她可以送王关去见杀人的阎王。 白兔奶芙芙忽然开口:“那个谁——巨人是吧。你有什么想法吗?聪明的大学生。” 被突然点名,方令水又说:“我还不确定。” 于是白兔奶芙芙笑了声:“这样啊。” 就不再说话了。 浅色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关,你刚刚出去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被问及这个,王关答:“嗯,我试验了一下规则。” “发现和青练巫派来监视我们的红绦女说女娲触犯规则,她们不会死。” 此言一出,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白兔奶芙芙心想这游戏里还有双标怪? 施净隐约猜到什么,没有说出来。 众人的争论又回跳几次,始终没有一个能够让所有人信服的落脚点。 “要不……我们再去外面看一下吧?或许白天夜晚是两套规则?” 浅色说得犹疑,却得到了白兔奶芙芙的第一个赞同:“就是!在这里干等着白白浪费了探索的机会,怎么拿完美结局?” 王关这次反对道:“外面这么危险,去了就能拿完美结局?咱们连灯都没有呢还!是吧啊净?” 他转向施净寻找认同,却不想施净道:“富贵险中求……不过我听巨人的。” 黑暗里,她转向方令水:“你说去我就去。” 方令水诧异于她对自己的信任,而白兔奶芙芙更是因为这句话失笑。 笑了好几声,才抽空说:“怎么什么都听她的啊师妹,难道她是大学生?高才生?” 白兔奶芙芙边笑边摇头:“师妹啊,不是我说,只有你们这种学生思维才觉得高学历就是好,等你上了社会就知道了,学历只是敲门砖,而且现在学历都贬值了,大学生遍地都是,我手下都有几个大学生的小孩,都不值钱,还不如我们有社会经验呢。” 施净不知道她怎么思维拐到这里,她又不是因为学历崇拜才信任对方……话说巨人是什么学校来着?算了不重要。 她不管这些,又问了一遍方令水的看法。 方令水沉默两秒,答:“我在犹豫。” 她的犹豫让白兔奶芙芙笑得更大声。 她笑着锤了浅色好几下:“师傅你看现在的小妹妹真好玩,胆子小得和小兔子一样真可爱——犹豫啥啊,出去看看呗,又不是没出去过,没事啊我和我师傅罩着你们。” 恶狗面坨坨不满道:“我不也能罩着你们?” 白兔奶芙芙:“哈哈哈哈对对对!” 只是天色已经在漫无目的的对话中缓缓变亮,夜最浓重的时刻逐渐过去,众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出去再回来,晨光中,红绦女们的脚步声已经从外面响起。 浅色阻止了大家继续探讨,自己开门走出去,照旧身先士卒地走在最前面。 八个红绦女中属于浅色的那一个也随之出列,献上自己血红的腰带。浅色接过手,看向方令水的方向:“巨人,昨天你就落单了,今天我们总不能还是让你一个人。” 组队的邀请很明显。 闻言,白兔奶芙芙也随之笑道:“是啊,一直要你落单的话,这样别人该说我们小团体欺负人了!” 说着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王关和我师妹肯定一组,狗子嘛毛毛躁躁的,不合适,师傅名草又有主,不过我能带你啊!我总是比师傅和狗子俩大男人心思细点,适合你们小女生。” 白兔奶芙芙又对着浅色道:“是吧师傅!” 浅色沉吟了一下:“我都可以,你师娘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看巨人选谁吧。” 至于恶狗面坨坨,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在浅色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王关就猜到施净今天八成要和方令水组队,于是立刻往她旁边一歪,不让自家傻啊净去带个拖油瓶。 冷不防被王关赖上,施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给他,看着自己和他的三条红绦又联系到一起,只能说:“巨人,你觉得呢?” 场上重复了前日里挑选队友的局面,但这次方令水似乎成了可以挑选的那个。 她开口:“我习惯一个人。” 方令水说得平静,浅色却很有绅士精神地摇头:“这怎么可以,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说罢,径直朝她走过去。 方令水见状,也懒得多费口舌。 熟料哪怕他站到方令水身边,那些红绦女也没有如前一天那样自动组队,浅 色皱眉看了一眼施净和王关,怎么会? 难道是因为前一天已经绑定,今天不能更改了? 想到这里浅色的眼神不由微微一变,不肯就这样作罢,转身对着距离自己近到危险范围的白兔奶芙芙开口,叫她走远一点。 白兔奶芙芙夸张地“吓”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想嘲笑师傅两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 “二位圣子请勿分离。” 哦吼? 红绦女都这样说了,浅色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推测居然是正确的,为难地看向方令水。 一直沉默的恶狗面坨坨见状,更是一脸不爽:“我不和你组队。” 方令水闻言点了点头:“好。” 反而让恶狗面坨坨更像一拳打到棉花上恶心。 分组已经确定了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但是至于谁来修庙谁去墨家村,又成了新的问题。 不等方令水提出自己要去墨家村,浅色便选定了她去,毕竟她对神明的了解有助于解开不同村民的信仰。 其他人也都没有提出异议。 王关施净虽然修过一轮,但是只有施净有两个疑似外置血条的红绦女,而且王关昨晚又主动请缨夜晚出门完成任务试探规则,所以最终今天的安排是: 王关、施净、恶狗面坨坨去修补神庙墙面; 浅色、白兔奶芙芙、方令水去墨家村一探究竟。 当然王关觉得自己今天还能修庙最重要的原因是玉珠这个祭品可能只是通往普通结局的,不过他也乐得清闲就是了。 定下今日的分队后,方令水点点头就牵着自己的两个红绦女直接走开。 她走得干脆利落,白兔奶芙芙一边往浅色身边挪一边低声埋怨:“诶,看来我还是只能和师傅你绑在一起了,这可完蛋了,师娘要是误会了我朝哪说去啊冤枉死我了。” “都怪狗子!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恶狗面坨坨无奈地笑:“这也怪我啊?” 与之同时,施净眼见方令水再一次落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对拉她入队感到抱歉。说起来,之前公会里大家都玩得好好的,这么这次下副本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诶,风龙的结局判词还是真的怪应景的,可不就是出师未捷,出师不利吗? 她乱糟糟想了一些,毕竟还在副本里,担心今天游戏会有什么新的线索,干脆抛开这些专心游戏。 “那我们也先走了啊。”施净说。 浅色看着施净几人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白兔奶芙芙又接连锤了他胸口好几下才反应过来,没听清她说什么。 于是白兔奶芙芙又说了一遍,浅色笑说:“不会,清者自清,她不会误会的。” 白兔奶芙芙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最好是这样啊,我以前遇到几个妹子,人前和你小姐妹好闺蜜,人后非说我坏话,可冤死我了。” “玩心机我可玩不过这些娇滴滴还会化妆的妹子们,诶,不过我信你的啊,师傅,你说师娘不是那师娘肯定不是,毕竟我对耍心眼很迟钝,嘿嘿,要是哪里不对那绝对是我想多了。” 浅色心不在焉地点头,白兔奶芙芙却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手中的红绦随着他们的走动而轻轻摇曳着,有时候会让其看起来像是某种饱受祝福的喜庆日子。 76. 【雪衣神庙13】 真神到底是谁呢? 施净苦苦思索着。 来到了熟悉的工位,王关见她开始站着不动动脑子思索,于是主动包揽了两个人的活计,一个人夯吃夯吃地干得热火朝天。 还真别说,材料又大又轻还能在摆到正确位置后自动修复,有种无脑拼拼图的解压感。 施净思索归思索,发现王关开始干活后也反应过来,跟着一起修复:“也不知道昨天巨人一个人怎么完成的任务。” 她还有心思担忧别人,对比手上材料图案哪块符合的王关随口道:“你都说了是巨人了,爆衣变大那不是干起活唰唰唰。” “王关!” 莫名其妙后背挨了施净一掌又被她生气得直呼大名,王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哪里戳到她的雷点。 嘻嘻哈哈地赔罪,见施净没有纠结,又说:“说错了说错了,说不定人家有天赋能用呢。” 口头这么说,王关却没有在意。 他和施净的天赋都是弓箭手的二字天赋【瞄准】,可以增加命中率,虽然副本没有禁止天赋,但是不能用技能和道具的情况下,也没什么用。 什么样的天赋能帮她啊? 王关有点小小的幸灾乐祸。 “让您久等啦,机器人小亚为您服务,取出物品后请在屏幕上点击关门按钮。” 方令水按下按钮并关门,从外卖袋里取出便利店加热过的饭团,撕开外包装后塞进嘴里默默咀嚼着,同时将包装袋丢进放了拼图外包装盒的垃圾桶里。 施净纠结了一会,觉得还是先完成今天的任务比较重要,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都需要修好墙壁来完成祭典的。 而且说不定壁画里会有新的线索呢。 最开始有花纹帮助拼凑修补的墙壁被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材料都是白惨惨的看不出分别,王关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王关却觉得她想得太多,休息够了,也随手找了材料边比量缺口边随意开口:“只要知道神是谁不就行了?” 施净奇异看去:“你知道?” “当然,八九不离十了,你忘了刚才NPC都不让二次组队了?”王关说得笃定,又嘿嘿笑了一下,“所以我是阳,你是阴,啊净啊,我们被划成一体了。” 【四:阳尽则阴生,阴消则阳长,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王关得意:“阴阳啊,这么重要的规则,和雍和宫那个本一样放在最中间,不就是妥妥的最大注意点吗?” 施净皱眉,第一时间想的是这样的话落单的方令水岂不是注定只能拿到坏结局? 诶,算了算了,又是契合判词的一个时运不济。 自己通关最重要。 阴阳阴阳……难道真是伏羲女娲? 王关了解自己的发小,见她不说话了,了然私聊: 【王关:都说了阴阳对应,女娲就是对应伏羲,说不定副本里面你是女娲,我是伏羲。】 【王关:放心,我会罩着你的。】 【施净:我真想一锤子锤死你。】 奈何副本里拿不出锤子,施净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继续修补神殿。 王关又发了几条消息,见施净负气专心干活不回话,好笑地凑过去:“而且唯一和真这个格调这么大,除了我说的那个还能是谁?加上我们和浅色他们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不能分开,这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话说得很有道理,施净也迟疑了,但是—— 【一:圣子是真神的信徒。】 【七:神庙唯有一位圣子。】 这个规则又为什么会让人组队呢,女娲伏羲又总不能只是一个人吧,还是说圣子信仰两个? 她联想起雍和宫的副本。 之前施净很嫌弃策划重复利用元素,但是现在却又真香了。 雍和宫的规则让深陷其中的玩家们以为一个副本只能有一个皇后玩家达成真实结局,出来后在攻略玩家的帖子下却发现不光皇后只是完美,而且居然还有有多个皇后。 最多的一个本里,该死的皇帝封了东西南北中宫五个皇后,五个完美结局。 怎么不封死他。 因为那五个玩家不仅有聪明人在其中揭开谜题,又配合默契,用的全是同一套五官诗词,达成欢喜大结局。 施净上次是和公会的大家下的本,只混了个好结局就出来了。 但是……根据前者的经验,难道圣子也可以是两个,只要他们组队? 这又是为什么呢? 施净想不明白。 她转头看着跟在后面的三个红绦女,三胞胎似的NPC像是中间平放两侧斜摆的镜子,露出不同方位的同样笑容来。 陷入思索的施净以一种神思游离的肌肉记忆在修补神庙,直到她听见发小低低的咒骂声,才恍然惊醒。 又一处神话残壁印入眼帘。 修补后,比之前一日更残破的壁画唯有左下角是完好的,有纤长的素衣仙子亭亭玉立,肩头垂落一缕未竟的云霞,侧对观者,安静地垂首。 施净看了眼仙子和自己身上别无二致的衣服,微微挑眉。 虽然壁画残破到只有一个女子轮廓,但是能猜出来,画中主人公不是女娲,是另一位地位不显但是知名度很高的仙子。 掖云织霞的神女,在银河的另一端,安静地垂首等候着那个偷走自己羽衣的人,以期相会。 是织女啊。 几乎是在认出的瞬间,施净大声嘲笑。 【施净:好了,你是牛郎了。】 王关:…… 王关笑不出来。 织女与女娲之间的跨度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努力往规则上靠,奈何除了名字里都有个“女”字之外,施净一时间想不出太大关联。 但比起解密,贬低发小的机会更为重要。 六天的游戏副本如果每天都是修房子猜壁画的话未免太过无聊,而且七条大规则和三项小规则都没有发展。 伏羲女娲说在牛郎织女的壁画出现后溃不成兵,听见施净的调侃,王关有些尴尬,还是嘴硬: “怎么了?都是夫妻,都是夫妻啊,夫妻一体夫妻一体——说不定圣子就是要男女阴阳一体,这和我说的不是差不多?” 阴阳一体么?这样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不然规则里的阴阳该怎么解释呢? 施净咬着指甲思索,但想起特殊副本总会弄些神神叨叨的隐喻,感觉或许还有其他深意。 修缮好后的残破神庙有种奇异的美感,也更能让人看清它是为何被摧残的。 既有某种酸性溶液腐蚀过的痕迹,也有轰然炸开的断口,还有些看不明白怎么损失的细小碎块。 不过,施净先扭头,发现他们身后红绦女的数量变成了五个。 只是—— “绿色的珠子?”</ p>每一对洁白的掌心此刻都静静依偎着一黄一绿两枚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 —— 另一边,有了前一日的经验,浅色几人在穿越芦苇丛时便开始小心行事。 远远看见墨家村的轮廓时,就先被黑压压的人影摄住了心神。 像是被用力涂抹的黑色涂层,因为人类紧张的胸膛起伏让它们看起来还没有干透,密密麻麻的黑色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芦苇丛的边缘。 “嘶——”白兔奶芙芙忍不住后退一步。 知道了圣子曾经来过的消息,今天虔诚的墨家村村民们一早就在村口等候,耳朵捕捉到了女人轻微的吸气声,顿时潮水一般涌动过来。 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脸庞与虔诚呈到圣子面前,眼里有奇异的亮光。 却因为彼此不肯相让,挤压着,扭动着,像是长成了的线虫,拟人似地奔涌过来。 浅色的脊背绷了一下,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方令水说:“你第一次见到吧,如果害怕的话可以躲我们后面。” 同样已经有了经验的白兔奶芙芙出声:“诶呀师傅!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注意避嫌啊——来来巨人,来我这,啊。” 她边说边往一侧靠了靠。 几人说话的时候那些村民已经围拢了过来,在距离玩家大约三四步的位置层层停下,而后不约而同地跪下,围成了个放射的半圆。 膝盖撞击泥土的声音成了第一声祷告,在安静的空气中沉闷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绵延的回响。 墨家村倾其所有,求圣子垂怜。 几人看得恶心不适,浅色又在说什么,方令水无心细听,目光从人群中划过,看着他们磕下又扬起的脸。 她注意到,这里的人有各不相同的眉眼,青壮年、老年、少年……却没有任何一张女性的脸。 墨家村没有女人? 女人去哪了? 浅色顺着她的视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想起了一些令人不悦的事情眉头微沉,但话到嘴边又收住。 捕捉到这点的白兔奶芙芙问:“咋了师傅?” “没什么。” 浅色有了些猜测,但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望向方令水,却发现对方正在往前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随着她的步伐,那些跪着的人越发狂热,为了磕头的同时让圣子能够看清自己的脸,他们的脖子有了诡异的扭动,向上高高扬起。 “咚咚咚——” 是下巴撞击地面的声音。 而有着明亮虔诚眼睛的脸庞,始终正对着圣子。 方令水:“你们叫什么名字,信仰的是谁?” 村民们为这个问题而沸腾—— “我叫墨一八,神名有偈,不可轻言,我信仰的神明掌管江河湖海,平定九州,令洪水称臣!” “我叫墨三二九,神名有偈,不可轻言,我信仰的神明信义忠勇,被封帝君!” “我叫……” “我叫……” 话音与磕头声嘈杂地堆叠在一起,似有人将油漆煮沸,咕嘟咕嘟地炸出黑色的泡泡,分不清谁是谁。 乱哄哄热腾腾的声音里蹦出许多个闻所未闻的神仙,浅色听得皱眉,白兔奶芙芙都有些不耐烦了,刚想打断,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细细的声音: “我叫墨二,神名有偈,不可轻言,我信仰的神明补天救世,抟土造人!” 77. 【雪衣神庙14】 补天救世!抟土造人! 这八个字一出来就令所有人精神一振,白兔奶芙芙更是眼睛一亮,那不就是女娲?顿时迫不及待开口,声音洪亮:“谁!谁信仰女娲!” 她的声音在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话音落地,跪伏的村民们开始向着两侧挪动,将蠕动的黑色从中间拨开一条甬道,在白兔奶芙芙兴奋的注视下,露出一个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中年人。 中年人墨二和其他村民一样,穿着同样的黑色衣裳,衣服因为人挤人而起了几道褶皱,面容普通,身材中等,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 此刻他跪着快速挪动上前,似乎膝盖下因为神迹长出了疯狂的小小脚趾,只几个呼吸间就到了白兔奶芙芙的面前,距离刚好让她能够轻易俯视自己的全身。 白兔奶芙芙仔细端详了一下,甚至看清了他额角的青筋和鼻翼两侧的容貌,只是瞧不出哪里配得上这么多人里面第二名和女娲这个信仰。 她狐疑又兴奋:“你是墨二?你信仰女娲?” “是的是的!”墨二答得飞快,“圣子,果然与我神心有灵犀,知道我所信仰的神明,请让我追随您吧!” 白兔奶芙芙还有些迟疑,担心是不是有什么算计,扭头:“师傅?” 却发现浅色的神色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原本喜悦的话语停住。 而浅色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她和墨二之间辗转一番,又落到了她和自己相连的红绦交汇点上。 他终于开口,说的话却是:“为什么你这次说女娲也没有事?” 他的声音压低。 天知道刚才白兔奶芙芙脱口而出的时候,浅色有多怕她和自己绑定连接的红绦女消融,此刻虽然侥幸没事,但是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很美好。 啊! 白兔奶芙芙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差点害了两个人,连想到之前王关的遭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尴尬地用空的手挠挠头:“不知道啊?” 她的声音暗低了一些:“呃,难道是因为现在不是在庙里?” 浅色摇摇头:“可能吧。” 说完,他看向方令水:“巨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方令水原本一直在看着村民们思索着什么,听见浅色的询问,她抬眼回望:“你指的是哪方面?” 浅色话问出口后,有些犹豫起来。 刚才他听得很清楚,村民的名字没有重复的,所信仰的神也都是不同的,那么很可能女娲或者说王关推测的伏羲都只有一个村民。 可现在,现场却有三个玩家。 他还没有想到对应之法,这个顾虑自然也不好说出来,就在他斟酌回答的时候白兔奶芙芙却已经大大咧咧走到墨二前面:“你要追随我?” 浅色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白兔奶芙芙行事向来是不过脑子的,此刻他暗道不好,下意识去看方令水的脸色。 本以为会看见生气或者嫉妒之类的神色,却发现对方一派淡然。 松了口气之余,浅色心底的不解却依然没有散去。 而白兔奶芙芙没有注意到后面的眉眼官司,盯着墨二饶有兴致。 这边墨二得了圣子的青睐,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一样,目光灼灼地将头颅高高仰起。 这种能够尽情展示自己价值的举动看得其他村民眼红不已,又开始不住地磕头了,担心说话的声音让圣子不快,只能用敲击的声音替自己诉说心意,混在一起俨然成了狂热的声浪。 墨二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是的,是的!” “圣子请随我来,完成女娲奉神礼后,我将毕生追随。” 闻言白兔奶芙芙皱眉:“还有奉神礼?” 听这前缀,似乎每个神的什么礼都还不一样? 一边的浅色听见“女娲奉神礼”后立刻想到了之前雍和宫的“宫规游戏”,当即出声提醒:“小心点,可能排名越靠前这个礼仪就越难,还有危险。” 要是平时,任务危险那就危险,打不过还不能跑?跑不了还不能搜攻略重来? 但是现在他们不能用技能,又不是有特殊天赋可以绝地反杀的赋名玩家,唯一的手下红绦女又不听指挥。 白兔奶芙芙看了看自己和师傅连在一起的红绦,砸吧嘴,不甘心地说:“……那算了。” 浅色神色忽变:“别!” 却还是没能让她停下,将拒绝的话完整地说出来。 氛围也随之突变! 墨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被圣子选中的荣耀让这个笑容充满了感染力,眼睛却已经开始缓缓渗出黑色的血泪,黏腻的线虫汩汩流动,缠绵悱恻地往下流去。 墨二艰难地开口:“圣子……不愿意让我追随您嘛?” 线虫开始蔓延了。 他的面部肌肉被笑容与话语牵动,那些泪水一样的线虫因此迷失方向,游进他的喉咙又出来,让这句话模糊不清。 白兔奶芙芙没有之前那么失态,她站在原地还有余力去看方令水有没有失声尖叫,却失望地发现她居然学自己这么胆子大。 方令水并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在白兔奶芙芙和浅色的声音交叠的时候,她已经转头去看向红绦女,此刻四道红光闪过,红绦女们有一次手持赤红色长剑,将墨二与他腹中未见天日的黑色线虫诛杀当场。 肮脏的线虫没有浸染鲜红的长剑,此刻它们又变回了洁净的红绦,回到了玩家们的掌中。 而眼见同村人被残忍杀害,其余村民却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因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开始更加虔诚地磕头,额头撞地的声音比之前更密更响。 看得人不寒而栗,仿佛误入某种邪神怪诞的典礼。 白兔奶芙芙本来还没想到什么,准备再问一波名字和信仰,说不定能搞到墨一,只是她兴冲冲看向浅色,却瞧见他紧缩的眉。 怎么……她忽然意识到不妙:“草,我们没有女娲了!” 地上,墨二的皮囊软软地摊开,成了光也不折射的泥潭。 早已意识到这点的浅色叹了口气:“是啊。” 不过……误打误撞,双输总好过单赢。他又看了方令水一眼。 无论如何,神庙壁画上有女娲的存在,那么这个神肯定是特殊的,现在唯一信仰她的村民墨二却这么轻易就死了…… 红绦女的立场再一次模糊了起来。 几人在密集的磕头声里相对沉默着,白兔奶芙芙咬咬牙,上前几步对着村民开口:“墨二家在哪!” 问话的声音果决,经过这两天白兔奶芙芙有了些觉悟,只要不明确拒绝他们的追随要 求,村民就会当圣子的狗。 果然,随着她的发话,所有村民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开始争先恐后地为圣子带路,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相互推搡,转瞬间就把原本给墨二空出来的舞台给填满。 而他的皮囊也被众人踩在脚下,如今看不见在哪里。 众星捧月里,赌对了的白兔奶芙芙道:“师傅,咱们走吧?说不定他家里有什么线索呢?” 浅色看了眼墨家村,有些抵触,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深入墨家村一探究竟了。 恰在此时,白兔奶芙芙收到了一条消息,她烦躁地点开,等看清内容后,表情顿时放松下来:“师傅等下——” 听她又在喊自己浅色抬头,见对方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笑容大概意识到什么:“怎么了?” 紧接着,他也收到了来自施净的消息: 【施净:今天的壁画似乎是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 浅色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下,将消息同步告诉给了方令水。 而白兔奶芙芙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酿成大祸啊。 至于“织女”她刚刚好像也听到了什么羽衣鹊桥之类的话,但是没有留心是谁说的,这次她长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开口问谁信仰织女——说不定之前自己说女娲没有掉血不是因为他们在庙外,而是因为一个名字只会掉一次呢? 白兔奶芙芙换了种问法:“所有人再说一次你们的名字和信仰!” 村民们果然高高兴兴地响应,这次,被挑选出来信仰织女的村民,叫做墨四二。 墨四二是个十来岁的青年,长相比起墨二来说可以算是清秀,但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而他也说了和墨二一样的话,只不过这次的是“奉神礼”。 看来,没有点破神明真名的话,村民也不会主动点破。 看着密密麻麻的村民,浅色有些庆幸今天有方令水在。 白兔奶芙芙见状没想太多,不过也不太想选,四个壁画呢,说不定越靠后越好?死一个也是死,死两个也无所谓,反正后面还有两个墙呢,她和师傅一人一个那不是刚刚好? 不过话没有说死,想着村民的舔狗属性,开口说:“等我们去墨二家看看,之后再去考虑要不要选你追随我。” 而她这种没有明确拒绝的话给了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墨四二也果然答应了,看来他们这些村民只要操作得当,就是任圣子们玩弄的。白兔奶芙芙不无得意地想。 墨四二的虔诚与其他村民如出一辙,得到这样糊弄的应许还是觉得荣耀加身,甚至跪着的姿势都比其他人挺拔些。 白兔奶芙芙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诶师傅,咱们还要不要去墨二家啊?” 有了替代品,白兔奶芙芙也不想进这种虫子窝。 不过……浅色看着墨四二,也在思索织女和女娲到底有什么纠葛,只是思索无果,还是得去墨二家仔细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在。 浅色:“去吧。” 两侧的屋舍在阳光的阴影下显得干瘦,土墙的间隙里还有半枯的杂草。 玩家们被簇拥着行走,村民们又一次沸腾起来,随着步伐深入渐渐将他们合拢围成一圈,还是尊敬地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在村子屋舍的挤压下移动时,像一只惊恐颤动的眼。 78. 【雪衣神庙15】 越往村子里走,反而越觉得它只是个普通的山村,只不过是规模有点不正常的大。 有一种模糊了岁月的贫困感,让人觉得住在这里不知何时墙壁的灰忽然就落在了自己的皱纹里洗不清,一辈子如白驹过隙。 走了一段路后,白兔奶芙芙看着周遭景象不由费解吐槽:“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追随圣子,这里虽然也穷,但是至少房子是有屋顶的,庙都破破烂烂,信仰了还不如不信仰吧。” 浅色立刻出声:“奶芙!” 白兔奶芙芙的脚步没停,耳廓边缘却飞快地红了一层,声音也有些别扭:“师傅!” 她嗔怪地看了浅色一眼:“你这么喊我,也太奇怪了吧。” 浅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压低了声音:“好了,有事你找我私聊,万一说出什么触犯规则就不好了。” 白兔奶芙芙轻哼一声:“现在让我给你私聊了啊?” 接着却没有再说话了。 方令水一直走在队伍后方留心观察周围,忽然觉得耳根清净许多。 注意力继续放在两侧的房屋上,试图找寻一些不同寻常的切入点,却始终无果。 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又走了一段,包围着他们的村民人墙忽然泄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玩家们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个大概就是墨二的家了。 墙壁是长期被暴晒的灰白色,木门半掩,似乎是主人出门得太过急切来不及关门,此刻正好让玩家能够轻松进入。 白兔奶芙芙自是一马当先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扫过。 面积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入门后最显眼的是一幅小心供奉的女娲像,白兔奶芙芙率先过去拍了一下,可惜没有触发规则。 老旧的木桌靠墙放着,桌面上摆着粗陶碗和筷子,墙角还有一口土灶刚刚熄灭,灶膛还留着一些燃烧过的灰烬。床铺也是用土砌成的,铺着层老旧掉色的脏被子,被子上似乎绣着蛇形花纹。 浅色和白兔奶芙芙四处看了看,甚至翻了一下角落里堆积的杂物,什么葫芦藤,在几处看起来特殊的地方摸了摸,却都没有触发任何的系统提示。 方令水站在屋子中见环视四周,白兔奶芙芙翻得累了,回头一看她居然还犯大小姐娇滴滴的脾气不肯动手,嘴唇翕动正想说什么,就看见她的目光汇聚在某处。 顺着目光看过去,墙角居然散落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子。 难道是五色石! 一道影子飞快地掠了过去,白兔奶芙芙蹲下身把它们抓在手心后快步走向浅色,来不及打字张口说:“师傅你看!会不会是什么祭品道具?” 她摊开手掌。 浅色正在弯腰摸着灶膛里有没有什么线索,闻言立刻起身将手拍干净接过来,在白兔奶芙芙殷切的目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又试探着学红绦女的动作将它们拢在掌心,却始终无事发生。 他放下手:“好像只是普通的石头。” 白兔奶芙芙接过来,又端详了一会,才“啧”了一声丢回地上。 石子在地上滚动几下四散开来。 她烦躁地拧眉又去瞧方令水,本以为对方会看自己的笑话,却发现对方没有看自己这边,反而又在观察其他什么。 还来不及动作,身侧的师傅就先一步走过去询问:“巨人你有什么发现吗?” 方令水将视线收回,摇头:“没有。” 浅色搜得很仔细,闻言失望之余也觉得应当,他环视四周,觉得哪里都已经看过却都一无所得,很可能这个屋子里就没有规则或者线索。 出声推测:“难道墨家村真的没有规则?还是说,规则在墨一那里?” 排名第二的是女娲,那第一会是谁呢? 他们猜的伏羲?还是盘古?或者其他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这个墨一一定很关键,浅色想。 白兔奶芙芙拍干净了手上的灰,对浅色的问题轻松道:“嗨,那我们问一下不就行?” 说着她在浅色不赞同的目光下走到门口:“墨一在哪?” 她问得直接,脚都迈出去了一只,却发现一直对圣子有求必应的村民们此刻却齐齐沉默了。 连呼吸都被压平似的。 密切关注这一切的浅色暗道不对,当即以为他们会全部变出黑色线虫,正准备说快跑。 死一样的寂静里,却见村民沉默着如沥青被拨开般露出一条通道,延伸到远方。 白兔奶芙芙这时回过头看向浅色笑道:“还真有墨一啊,师傅你是这个。” 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接着将另一只腿也迈出门去。 浅色被红绦牵着往前走时还不忘看向方令水:“我们也走吧。” 墨一的房子和墨二的相差无几,虽然在格局上略有些差别,但是依旧没有触发规则,看着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乡村小屋。 方令水注意到这里很干净,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干净,因为它的积灰情况比之前墨二家严重很多,似乎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只是家具陈设简单,而且没有任何可以推测其信仰神明的元素,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生活起居所要用到的那些东西。 白兔奶芙芙这次打眼看了一下,就扭头问村民:“墨一在哪呢?不来见我们?” 真奇怪啊,自己都已经点名了,那个墨一居然还不赶快出来求着追随? 而墨家村的村民们异口同声: “墨一追随圣子去了。” 追随、圣子去了? 【1:违抗自己使命的圣子,会堕落成杀死下一任圣子的红绦女,在圣子成熟前红绦女不可或缺。】 浅色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他们口中的圣子不是自己这些玩家,他的眉头微动,而后上前将门关上。 接着转身对白兔奶芙芙和方令水道:“违抗使命的圣子会变成红绦女,那——那些接受自己使命并且带走信徒的呢?” 难道会变成,青练巫? 门分明关上,浅色的目光却似乎穿过了它,看向了遥远的地方。 青与红这样强烈对比的颜色,系在同源而出的雪衣上,代表的会是不同的命运抉择吗? 此刻,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初次见到青练巫时她身上浓郁恶臭的味道,此刻似乎又萦绕在鼻腔之中挥之不去——会是源于这些墨家村信徒或是,黑色线虫吗? 而墨一家里没有神明元素,是因为他已经跟随圣子离开,所以将自己的信仰全都一并带走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暂时无从得知。 他们站在屋子里沉默许久,白兔奶芙芙实在思索不来,干脆打开门准备问个 明白,却忽然呆立当场。 浅色穿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一时头皮发麻。 村民们因为墨一的成功而激起了强烈的不敢,此刻重新跪在地上,更原始的欲望不加掩饰,癫狂至极地冲他们叩拜。 低伏着脊背祈求追随,像是用身体铺成一条等待践踏的地面。 地下,有春醒的蛇群。 白兔奶芙芙独自直面这样诡异的一幕,咽了口口水,忽而背对着方令水说:“巨人,你要不要织、要不要墨四二的追随?” 墨四二跪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明明最开始答应他的是白兔奶芙芙,此刻被她丢给别人也没有出口纠正,不知是他明白自己没有挑挑捡捡的资格,还是因为是哪个圣子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方令水的声音传来:“不了。” 白兔奶芙芙顿时急了。 但她还是没有转身,张口高声说:“你怎么不要?我看你是漂亮妹妹喜欢你才特地照顾你的,你要是臭男人看我理你不,那可是壁画上的神仙,怎么一点情都不理?”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却得不到方令水的回应。 白兔奶芙芙深呼吸后继续开口:“我这个人说话不爱绕弯子,不是以退为进,这个机会说给你那就是给你了,不会和你抢,为了不让你误会我现在就走,你爱接受不接受。” 她把话说得明白,说罢非常坦荡地大步跨出去,却发现这次村民没有恭敬地避让,这一步直接让她来到墨四二的面前。 与他仰起的虔诚的脸,四目相对。 ! “退下!你们走开!”白兔奶芙芙后退半步,“走啊!我可是圣子,你们凑这么近干什么!” 在白兔奶芙芙多次的呵斥下,村民们没有向后。 好像是终于将替死鬼骗进巢穴的妖魔卸下了予取予求的面具,跪在地上,缓缓向前挪动自己谦卑的身躯。 仔细看去,却又只是淳朴之极的村民。 托举着将神明捧上莲台的一双手掌,在得不到回应后,会渴求地抓挠,两只,十根,千千万万片。 白兔奶芙芙看得头皮发麻似乎有黑色线虫在自己的皮肤下游走,要穿过毛囊,绵延子嗣,伪装成满头浓密的黑发。 人叠人蔓延开黑色的起伏,像是将要被泥泞淹没的孤岛。 她僵硬着身体不敢上前也不肯后退,忽然听见浅色的声音: “我来试试吧。” 白兔奶芙芙如溺水的人遇上浮木:“师傅!” 村民们因为他的话平静下来,白兔奶芙芙这才转头看向浅色,后者上前一步:“没关系,不试一下的话现在也走不了了。” 说着,浅色走到墨四二的面前,与那双正在等待的眼平齐:“奉神礼该怎么做?” 墨四二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如之前般虔诚,其余村民也被这句话安抚到了不再如饥似渴地向前。 墨四二说:“共有三礼——” “织红匹、裁羽衣、缝鹊桥。”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黑色的梭子,梭身光滑,边缘没有多余的纹饰,在灰白色的泥土背景下安静躺在墨四二的掌心。 浅色看着他,在白兔奶芙芙担心的目光下,伸手接过来。 梭身温热。 79. 【雪衣神庙16】 在梭子被圣子握在手中后,墨四二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他仰起头,眼中灼热的希望却更闪亮。 周遭正在向中心缓慢汇聚的村民们也都平息下来。 浅色低头看着掌心乌沉沉的梭子,指尖轻轻摩挲其光滑的表面。 它比看起来要沉一些。 “奉神礼要做什么?”浅色问。 像是用毕生的时间为这个问题作准备,墨四二回答得流畅平稳: “圣子需用此梭找到相应的材料,织成红色的布匹,而后将两只白鸟的羽毛裁去制成衣服穿上,而后将红布包裹住白鸟,令它们变成喜鹊,之后,”墨四二停顿了一下面露憧憬,“将两只喜鹊在活着的时候缝合到一起,就完成了。” 玩家们的表情有了不同的变化。 浅色摸索梭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感觉手中有被油脂浸润过的触感。 沉默了一会,浅色又问:“一个圣子能有几个信徒?” 墨四二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一个。” 浅色没有再继续追问。 然而白兔奶芙芙的视线落在黑色梭子上,终究没有忍住上前问:“要是完不成会怎么样?” 话毕,浅色立刻伸手将她和方令水护住,警惕地看着墨四二。 墨四二沉默着,其他村民却异口同声道:“如此便是他与圣子不相配,无缘追随,圣子另择他人便是。” 身后白兔奶芙芙松了口气,轻快地笑了一声。 她看向浅色,对方脸上却没有同样放松的神色,只是又握了握梭子,皱眉:“这么简单?” 而方令水看着这些争先恐后追随圣子的墨家村村民此刻有了奇异的凝聚力,若有所思。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白兔奶芙芙开口:“师傅,我们先回去吧,不管选什么,反正任务明天做也来得及。” 说话的时候她用余光看着村民,发现他们没有暴动,悄悄松了口气。 浅色也点了点头,又纠结了一下,还是把代表织女的黑色梭子拿在手中。 这次,村民们依旧恭敬地以瞻仰姿态将他们送离。 等走出墨家村进入芦苇丛中好一段时间,白兔奶芙芙绷紧的心神才松了下来,芦苇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这时候才注意到夹杂在其中的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 簌簌—— 白兔奶芙芙看了方令水一样,落后一步,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几下。 【白兔奶芙芙:师傅,你真要做这个织女的奉神礼啊?听起来好怪,鸟也很难抓,而且万一明天墙上还有其他神仙呢?】 片刻后—— 【浅色:不确定。】 回复完消息,浅色关闭对话框,稍微加快脚步和方令水并排:“巨人。” 方令水侧过脸看他:“什么事?” 浅色:“你要不要做墨四二的奉神礼?” 顶着白兔奶芙芙的视线,浅色继续解释:“我和白兔奶芙芙是绑定了的,这种任务可能一个人完成也没有用,还不如交给你,至少是神庙墙壁上的神仙,应该不会是普通结局。” 方令水有些诧异他持续的友善,还没有想好说什么,白兔奶芙芙已经开口:“那我可以去找牛郎的啊!” 她说的很快,接着补充了一句:“而且巨人已经说了她不要,师傅,你就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 浅色也想起这一茬,在看方令水点头,只能按下不动。 三人回到神庙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只是光线已经随着太阳的西落而倾斜,众人在休息神殿门口的连廊汇聚,借着残余的日光交流线索。 面对面说起来更详细。 而王关虽然被牛郎打击到了,但是他觉得他的论点更加完善了,继续高举自己的阴阳夫妻论: “真神和阴阳有关,又有织女和女娲,她们两个都是有丈夫的,而且圣子还可以两两组队——现在的两组都是男女搭配,应该不是碰巧吧?” 【四:阳尽则阴生,阴消则阳长,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3:阴阳本为一体,最圆满的圣子,将会得到真神的眷顾。】 王关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思索的神色:“那天白兔奶芙芙问了青练巫,得到的回答是天生万物各有其神,墨家村又有很多很多不同信仰,显而易见,真神本来就不是唯一的,那么完成任务需要组队的两个人信仰一对夫妻神。” 至于夫妻神的不同段位,那应该就是不同结局了,这一点王关没有说出来。 本来他想发给施净,但是觉得施净很有可能大嘴巴说出来,干脆就藏着谁也不告诉,到时候自己指挥她就好。 而今天的所见所闻正好应证了王关的猜测,众人陷入不同程度的思索中。 施净听完忽然偏头看向方令水,白兔奶芙芙捕捉到这一眼,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一拍掌:“诶呀!” 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白兔奶芙芙懊恼又担忧地看着方令水:“那巨人可怎么办啊!” 方令水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恶狗面坨坨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在其他人还在思考什么的时候,张口强调:“我可不和她组队弄什么夫妻神啊。” 他还记着之前方令水是怎么嫌弃自己的。 白兔奶芙芙立刻瞪了他一眼:“狗子你咋说话呢?你不组队,那你游戏失败坏结局也就算了,怎么忍心让人家小妹妹也失败啊?她会难过,会伤心,会哭的啊。” 方令水:“我——” “你别听他的!”白兔奶芙芙打断方令水的话,继续说,“我让他和你组队,他不敢不答应的,你放心!” 方令水不知道自己该放什么心。 就听白兔奶芙芙对着恶狗面坨坨挥拳威胁:“你快去,不然我以后可不理你了!听见没有?” 恶狗面坨坨从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沉默了,此刻勉为其难地开口:“哪有你这样的,我答应还不行吗?” 说着就要往方令水的方向去。 被这两人轮番抢白,此刻方令水终于能够说完一整句话:“我拒绝组队。” 此言一出,恶狗面坨坨却是看向白兔奶芙芙,眼神有些得意,而后者却别开头看着方令水揶揄地笑:“诶呀别害羞啊,我们狗子也不差吧。”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恶狗面坨坨的神经。 他的神色忽然紧绷起来,皱着眉也不说话,不顾方令水的闪躲继续往她那边过去,身后的红绦女也笑着跟随,只等着两根红绦亲 昵地交融,不分彼此。 方令水见状忙后退好几步,然而她退他进,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才不得不停下来。 而游戏里,她身后没有任何遮挡物。 一直气不顺的恶狗面坨坨于是冷笑了一下,心想还不是小姑娘家家的欲拒还迎,自己果然不差谁,又继续往前迈进。 只是这次的步伐显然松快了些。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要突破安全界限,面容肖似的四个红绦女也像是被互相吸引似得相互靠近,眼见着红色将融于红色。 方令水微微皱眉。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边缘,那是她很早之前就随身携带的。 正要发动天赋将眼前人击杀,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 横在了她和恶狗面坨坨之间。 伴随着王关被拽得踉跄的“诶诶诶——”,施净双手张开,代替了这个神庙副本中未能伸展的翅膀,将恶狗面坨坨拦在前面。 “她说了她拒绝,你听不懂吗?” 方令水的手重新收回了口袋里,看着施净的背影,肩胛骨的线条在雪衣下微微凸起,像是未能破壳的翅膀,她想: 她的种族是天使啊。 异族虽然视人如盘中肉,但,或许是这种对美食的挑剔,祂们对于种族血脉的评定是精确的啊。 恶狗面坨坨见状停了下来,他看着施净:“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兔奶芙芙也跟了上来,好心好意地劝:“诶呀师妹我们也是为了她好,这样才能完成任务啊。” 而恶狗面坨坨更是点头:“对。要不是你师姐人好,为她着想,你以为我会愿意随便和一个女的绑定?” 站稳的王关也开口:“啊净你不是总说游戏精神嘛,我——” “你闭嘴!”施净对王关怒目而视。 王关悻悻闭嘴:“好吧好吧,诶。” 施净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较真起来,这个副本给她的感觉太坏了,又或许是什么被压抑久了,终于能趁着游戏和为他人而脱口而出。 她盯着前面的众人,再次重复:“巨人是我拉过来的,她说不愿意,我就不许你们强迫她。” 白兔奶芙芙摊手奇怪道:“这算什么强迫啊我说。” 浅色在这时开口了。 他声音柔和:“好了,大家游戏都有自己的玩法和见解,结局本来就有很多,巨人想要自己玩,那就让她一个人吧。” 白兔奶芙芙听了这些没有再说话,而恶狗面坨坨看着她的表情,也觉得索然无味,冷笑着瞥了眼不识抬举的方令水,收回了脚步。 经过这一场闹哄哄的戏码,天色快要彻底暗下来,红绦女们也履行着自己美人灯的任务,将圣子们引到几步之遥的神殿内,而后才离开。 只不过这几步路之间,施净也没有放松,特地走在方令水身边把她和其他人都隔开,恶狗面坨坨见状心下不屑,只觉得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也是这时,因为天黑的缘故,浅色才注意到另一拨人红绦女手中的光和自己这边的不一样。 等门关上,漆黑一片礼,浅色问: “为什么你们会有绿色的玉珠?” 80. 【雪衣神庙17】 面对浅色的询问,一直积极参加游戏的施净此刻坐在方令水旁边假装没有听见,手指在衣袖的边缘来回摸索着上面细细的纹路,像是玩得不亦乐乎。 白兔奶芙芙先开了口:“师妹你咋不说话啊?不会还生气呢吧?” 施净没有说话。 恶狗面坨坨自然不会让她的话落到地上:“今天我们修补完织女壁画后红绦女手中的绿色玉珠就突然出现了,她们的数量也和之前一样,修好一面墙多一个。” 所以现在,红绦女的数量是—— 施净3位,王关2位,恶狗面坨坨2位,方令水2位,浅色1位,白兔奶芙芙1位。 浅色听了却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玉珠前一天没有增加,今天却有了呢? 而恶狗面坨坨说完后又继续开口:“织女的任务,会长做不太合适——” 话还没说完,白兔奶芙芙顿时惊诧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会说我和师傅做夫妻神任务不好吧?开玩笑呢,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恶狗面坨坨哑口无言。 房间里也因为这一席话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青练巫出现挑选夜晚出庙的圣子,众人借着光临互相看看,王关忽然对着恶狗面坨坨说: “狗子,你不是今晚出去吗?” “狗子也是你叫的?”恶狗面坨坨感觉被冒犯到,又说,“去就去,懒得理你们。” 一直等到他离开,期间施净始终未发一言,就连和她相处时间最短的方令水都发现,这似乎不符合她的性格。 显然浅色也注意到了:“小净,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被点名,施净才挤出两个字。 好歹是开口说话了。 浅色微微叹气,把话题转了过去:“织女奉神礼我不准备做,但是女娲已经没有了,白白浪费实在可惜。” 王关在旁边冷不丁接了一句:“主要我们现在这样子也没办法捉鸟啊。” 再说了。 一路上他们也没见过什么白鸟喜鹊老乌鸦的。 然而白鸟绝不会是无用的东西,特殊的奉神礼一定与解开副本最终谜题有关,可惜那个信仰女娲的墨二死得轻易,不然恐怕会更轻松解出来。 这一点很多人都想到了。 王关感受着发小的低气压,又继续说:“诶,可惜不知道哪个墨二的女娲奉神礼内容啊。” 此话既出,剑指向谁自不必多说。 白兔奶芙芙自知理亏,梗着脖子没有出声,自己在一边生闷气,心想这种毛头小子真是不懂礼貌。 施净感受到他话语中为自己出气的维护,却没有高兴起来,她依旧恹恹地低着头,只觉得丢人。 丢人啊。 高高兴兴将巨人拉进来,结果却让她受到这样的轻慢,见到这些杂乱的纠葛,实在是丢人,好像自己也成了什么似的。 她肩膀收拢着,已经没有翅膀的地方,更加佝偻萎缩。 “施净。”方令水忽然开口。 施净:“嗯?” 方令水问:“你们今天修补的是哪个方向的墙?东边么?” 施净正在思索的时候王关笑道:“进了副本这谁认得出东南西北啊。” 紧接着施净笃定说:“是东边,我注意了太阳的方位。” 方令水于是点了点头:“好,谢谢。” 居然真的是东边?其他人纷纷感到诧异,难道说东边有什么含义吗。 而施净和她说了两句话后感觉心里舒服多了,确信她没觉得自己丢人,又挪过去一点:“不客气哦,不过巨人,为什么是东边啊?” 屋里其他人耳朵也都动了一下,浅色的手指也微微弯曲。 方令水没有藏私:“东方代表五行中的木,也就是绿色。” 之前浅色和众人提出了五行说,后面因为第二天没有出现玉珠,却引出了神明与墨家村,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元素掩盖,此刻再次被提起,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白兔奶芙芙问:“那黄色代表的是土?” 方令水没回答。 她等不到声音,正觉得尴尬,忽然抓住了方令水话里的漏洞,笑着:“可是五行有五个,但是这里只有东南西北四面墙,这不对吧。” 紧跟着施净却意识到什么:“东南西北……中?” 她说得游疑,方令水却说了一声“对”。 施净这才继续说:“那北方是什么?土?黄色?所以、” “所以我们第一天修好墙壁不给我们,是因为之前就已经给过了,让我们玩家照明吗?”她恍然大悟。 顺着施净的思绪,其他人也都悟了。 然而方令水却摇头:“不,中代表土,北为水,黑色。” 白兔奶芙芙心下划过一丝高兴,心想这下施净你也知道这个巨人说话多不给人面子了吧,亏你之前还眼巴巴维护人家,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答案被打上大大的“X”,施净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尴尬,反而进一步恍然大悟:“哦,地本来就是好的,所以给我们黄色玉珠,那黑色呢?真的因为黑色不发光,所以不给我们?” 这次,方令水却没有直接作答,她沉吟片刻:“不……” 她忽然觉得,有一只鸟扑闪着洁白的羽毛,引起一阵狂乱的风,卷雪回浪,将支脉繁复的暗河水吹成激荡的乱落。 然后沉淀泥沙,正浮出清凌凌的什么。 自己离那个轮廓越来越近了,她伸手,仿佛能牵住白鸟的尾羽;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巨人?你想到什么了?”浅色忽然出声。 这道声音将方令水从未完成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 说:“我不想告诉你们。” 方令水并非不善言辞,如有必要,她可以巧舌如簧,只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以待。就算被冒犯,也觉得索然,将死之人和不知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各自安乐就好。 然而此时此刻,她连沉默都不愿给这些人,也没有耐心陪这些人玩什么友爱和谐互帮互助的游戏。 白兔奶芙芙的巴掌落到了墙面上发出了猛烈的声响:“你什么意思!” 在方令水站起身前,施净却先勃然出声:“她就是这个意思。” 黑暗的一角传来浅色疲惫的声音,他大概是想打圆场:“不好意思巨人……” 白兔奶芙芙再也忍不住:“师傅!你老是帮着她说话干什么!” 被质问,浅色愕然:“我没有啊?” 不知怎么王关忽然噗嗤一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 声音一步一步地靠近,节奏迟缓。 原本看笑话的王关忽然感受到后背的触感,身体一下子弹射起来:“啊——”</ p>声音短促尖锐,其他人也被激得纷纷后退,王关更是欲哭无泪,心想早知道自己就不站门口了。 恶狗面坨坨的声音从黑暗的那边传来,他显然也被王关的鬼哭狼嚎吓了一跳,此刻无奈道:“我说你鬼叫什么?是我。” 王关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你不说话摸过来吓唬谁呢?” 恶狗面坨坨无语,干脆不理他。 浅色松了口气,没话找话开口:“你回来了?没事吧,外面有什么?” 恶狗面坨坨声音不咸不淡:“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又不是没出去过。” 被这样一打岔,屋内的气氛又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和,方令水感受到施净身上有种莫名紧绷的感觉,暂时放下了原本的计划。 另一边,浅色有些失望地叹气,看来她是不会来长空了。 房间的安静持续了一会,白兔奶芙芙忍受不了自己被误解,开口打破沉默:“对了,我发现一个线索,觉得还是要告诉大家。” 恶狗面坨坨心情很差,本来不准备接话,却发现她说完后房间还是一派安静。 压下心里的不爽,他开口:“什么?” 有了台阶,白兔奶芙芙说:“巨人,你想听的话也可以听。” 角落里王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接着毫不掩饰自己的阴阳怪气:“哦哟哟哟,好伟大哦,一点不藏私哦——” 尾音拖得恰到好处,也算是他的长处,知道怎么气死人。 被噎住,白兔奶芙芙心中恼怒。 恶狗面坨坨也迟钝地察觉到了微妙的氛围,他想了想,发消息询问白兔奶芙芙,却没得到回应,烦躁地抓脖子。 王关挤兑完还以为施净要发消息批评自己,结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消息栏,空空荡荡,眉毛一挑,心想自己这傻姑娘是开窍了啊。 小人所以知小人—— 虽然王关百分之百不觉得自己是小人,但是他观察和点评人的视角的确和施净不一样。 在王关看来,白兔奶芙芙是个想插足但是够不上,只能假装豪爽实则汉子茶,靠着装疯卖傻恶心人的贱·人;恶狗面坨坨是个傻不愣登看不出好赖,还败坏男人形象的舔狗;浅色嘛……多半是假装看不出汉子茶,想傍富婆又拉不下脸的贱·人。 这一堆人里,也就三婚更懂男人算是个守妇道的好女人,不过也是个蠢得能进博物馆的人物。 这些自然看法带了很多主观色彩,不过王关却只觉得自己慧眼如炬;不过他也没打算说给施净听,带坏纯洁的她可就不好了。 而眼见恶狗面坨坨都不帮自己说话,白兔奶芙芙倍觉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针对自己,难道她不是好心分享吗? 她开口:“我之前注意到,青练巫和红绦女长得很像。” 与之同时,这时,现实里顺手点进后台的方令水看见一条新的回复提示:主播主播这个字我知道诶,翻译过来—— 伴随着白兔奶芙芙的话语,方令水按动手指点了进去。 网速缓慢地转圈。 忽然,方令水感觉到了那只鸟儿洁白的羽毛轻轻落在平静的心湖,引动了一点涟漪,她好像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了。 而白兔奶芙芙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她们看起来,像是母女。” 网络终于畅通,看完整句话后方令水的双眸微黯—— 猜中了。 81. 【雪衣神庙18】 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之后,方令水忽然知道了这座神庙究竟是什么,几乎所有的谜题都迎刃而解,只差一些时机未到。 在其他人为白兔奶芙芙抛出的线索而激烈讨论时,她无声蹙眉。 原来如此。 居然如此。 她双手以拇指与食指为框,同步向外拉扯,将游戏内的颜色不断放大,现实的光亮随之不断挤压,几乎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在黑暗里,看向了自己身旁,模糊里看不到通行者的模样。 施净若有所察,听了一下又继续参与其余人的讨论里。 白兔奶芙芙听着众人围绕“母女”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感觉好多了,这时才有空给恶狗面坨坨回复消息: 【白兔奶芙芙:没什么,我心直口快你一直都知道的,刚才不知道我说了什么让她们又不高兴了。】 看到消息,几乎是条件反射,恶狗面坨坨已经想好了一长串安慰的话,却在发出去前愣住。 如果是平时的话,恶狗面坨坨早就强硬地帮她出头了,他喜欢的女人单纯善良,男人一样豪爽,玩不来那些女的之间的伎俩和弯弯绕绕,经常吃亏被误会,就像之前浅色的几个女朋友,都发癫了一样针对她,不知所谓。 每次,他总会帮她出气。 可这次她心直口快说到自己这边,说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一时间,恶狗面坨坨感觉胸口发闷。 接着,又一条消息传来。 【白兔奶芙芙:狗子你别帮我出头啊,我压根不计较这些,人和人心胸本来就不一样,要是我说的不对,嗨,那确实是我没想到。】 看到这些,恶狗面坨坨终于下定决心,将之前编辑好的消息发送过去。 挠了挠脖子,又觉得不够,绞尽脑汁地安慰了些。 其他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私下在聊什么,王关对着母女的设定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那爸爸呢?” 没有爸爸哪来的妈妈?没有妈妈哪来的女儿? 提起这个,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没有女性存在的墨家村。 “对了对了,”王关兴奋起来,“女儿都是一样的可能是多胞胎,妈妈就一个,爸爸被选中了也就一个,又或者爸爸和妈妈的黑色和绿色就代表了整体!” 他说得激扬:“这和我说的夫妻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施净听完了忍不住吐槽:“你到底想清楚了吗?” 白兔奶芙芙心情轻快,可接了一句:“这么说,圣子是什么?是儿子?” 爸爸妈妈女儿儿子,诶?圣子和服侍圣子的红绦女,那不就是招娣姐和耀祖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揭开这样精巧的谜题,白兔奶芙芙得意地环顾四周,可惜因为黑暗看不到他人崇拜的神情,干脆做到恶狗面坨坨旁边,道:“对了狗子,刚才我说话嘴快了,你别介意啊。” 恶狗面坨坨早就不介意了,此刻听她这样和自己说话,喉咙传来了一阵痒意,他压下心里的骚动,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和你计较?” 施净将话题拉回来:“那拒绝成为圣子就会堕落成红绦女又怎么解释?” 这…… 问题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一时没有人能接住,只能任由其激荡涟漪,之后逐渐沉没。 而方令水像是没眼色一样,忽然在他们思索的时候开口:“施净,明晚青练巫来的时候,你出去吧。” “啊?”施净茫然抬头。 莫名被安排了工作,施净奇怪的同时,有种即将被带飞的熟悉感觉涌了上来,当即答应:“好啊好啊!” 听见她们一唱一和,白兔奶芙芙从恶狗面坨坨旁边抬起头来,轻哼了一声。 恶狗面坨坨立刻察觉到就是施净和方令水这两个娘们合在一起抱团欺负了她,想起之前消息里的那个“她”字,顿时豪情壮志地开口:“为什么要明晚?今晚不行?” 方令水没有说话,施净替她开口:“反正每天都要出去一个啊,轮流来,到我很正常啊。” 恶狗面坨坨不依不饶,追着方令水继续问:“怎么不啃声?装什么呢,我忍你很久了,最烦你们这种女的的勾心斗角——” 施净听不下去了,她当即准备起身,衣袖却忽然被人拽住。 她正要叫王关松手,忽然听见声音是从方令水的这边传来的:“别去。” 方令水的声音很轻,落在白兔奶芙芙耳里,是她自知打不过被性别上绝对力量碾压的恶狗面坨坨,又或者后悔没有和恶狗面坨坨组队; 落在施净耳里,她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尊重她的决定,坐了回去。 而白兔奶芙芙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更靠近了恶狗面坨坨一些,和他低声笑着闹着,说话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他碰洒在自己脖间的热气。 有点痒。 不过施净还是好奇,听着其他人大声说话,她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离方令水坐得更近了些,凑过去小声开口:“为什么要明晚呀?巨人,你是已经解开所有结局了吗?” 不会真的是因为母女夫妻还有什么招娣和耀祖吧?施净不喜欢这种副本设定。 而方令水听着施净的声音,低声回答:“并不完全。” 并不完全?那就是有大部分解出来了。 哪怕是现在伸手不见五指,方令水也仿佛从施净上扬的尾音里听出来,她现在的眼睛有多亮。 施净迫不及待:“哇!什么?” “哦不,等等别告诉我,给我点暗示我来猜!” 方令水对别人的亲热总有些不适应,但施净的善意很明显,于是她说:“好” 该如何暗示呢……她想了想,问:“你是什么专业?” 施净愣了一拍:“啊,工科……不过我专业课成绩很差的,上课基本都在玩手机,如果不是专业女生太少没办法逃课代课、咳咳——你给我的暗示不会很专业吧?” 她警惕地问。 “不会,”方令水说,“你还记得高中时学过的一元三次方程吗?” 一元三次方程? 施净点头的同时开口:“这个我当然记得,诶,对哦,这次的二级规则都是三个三个的。” 方令水:“是的,但是这个方程式,它只有唯一解,同时,也可以取任意数。” …… …… …… 准备大干一场的施净蔫了:“听不懂……” 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数学不会,是真的不会…… 她实在想不通这句话怎么会和自己热爱的游戏掺合在一起,好像被瞬间扯回初高中,刘海油腻,脑子昏沉,活不下去。 施净甩了甩脑子,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可笑,自己有巨人给画重点,想要及格,算其他的不就行? 她甚至不猜根! 听见旁 人还在做自己的事情,又凑近了一些:“嘿嘿,刚刚是我装了,还有其他的暗示吗?” 方令水有些好笑:“好。” 施净立刻补充:“不要数学嗷,我全都还给老师了。” 方令水从善如流,稍加思索后换了个方向:“什么生万物?” 这个我知道! 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三!”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不止一点点,落在房间里引起了一段空白的沉默,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等施净想明白,原本和恶狗面坨坨说说笑笑大声吵闹的白兔奶芙芙已经住了嘴,随机立刻大声质问:“你说什么三?” “你说谁是三!” 声音极其尖锐,喋喋不休推演自己爸妈夫妻说的王关意识到什么,眉毛幸灾乐祸地一挑。 浅色并没有听清刚刚发生了什么,此刻犹豫开口:“你们……” 作为被质问的对象,施净满脑子都是解开答案但是完全不知道其所以然的茫然,莫名其妙回道:“你在说什么啊?” 见她居然骂完人就装傻,白兔奶芙芙更生气了:“你还不承认?大家都听见了!” 施净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莫名其妙。” 她没有解释这种误会,方令水已经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合作,现在和自己说话完全是因为她人好,加上副本的规定必须要所有人在这个房间里。 自己解释完了倒是干干净净,但那岂不是把方令水卖了? 而且本来就是白兔奶芙芙自己听错了,又莫名其妙地生气……等等,不对; 她怎么这么生气? 施净闭嘴沉思,落在白兔奶芙芙眼里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声音因为委屈而微微变调:“师傅!你看她!” 师傅,怎么总是想起师傅,他能看见什么? 能像我一样,看见你吗? 恶狗面坨坨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渴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着咽喉,原来这就是如鲠在喉啊。 而被恶狗面坨坨羡慕忌恨的浅色此刻并没有感受到荣幸。 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梭子,此刻面对两个女人的争吵只觉得头痛,不知该怎么安抚两边。 恰好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是红绦女。 天亮了。 声音来的恰是时候,浅色几乎是松了也一口气地往门口走去:“大家先做任务吧。” 他说着,快步将门打开。 副本内第四个白日的光芒从门中涌入,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这光芒让浅色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门外红绦女站成一排,重影似得交叠。 其他人也都暂时偃旗息鼓,听着脚步声在身后由远及近地响起,浅色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去迎接自己的那个红绦女——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两个红绦女忽从队列中冲出!能一剑杀人的赤红色长剑,同时刺破长空! 浅色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往后不住后退! 却发现持剑的红绦女越过自己,与之同时,身后传来女人尖锐的惊叫! 白兔奶芙芙甩开胳膊倒退着离开好几步,尖叫着指向恶狗面坨坨,白惨惨的日光下,他怔然看着自己举起的手。 黑暗中度过一晚的同伴出现在白天里,你才发现、 他透明的肌肤下有蠕动不歇的黑色线虫。 82. 【雪衣神庙19】 红绦女配合默契,两道雪白色身影在晨光中交错重叠。不等恶狗面坨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手中利剑便同时指向他。 剑刃泛着暗红色的光,如惊鸿掠影。 原本白兔奶芙芙正赌气和恶狗面坨坨哥俩好勾着脖子一起走,出来才发现他透明身体里全是翻滚的黑色线虫。 还有一些蠕动的黑色从他不断张合的嘴巴延伸出来,想要触碰到自己,一时被恶心地退后好几步。 现在看着红绦女的动作,忘了前面是谁,只盼着赶快把这个怪东西弄死了事。 这时恶狗面坨坨才反应过来。 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仓促之中侧身避开第一道剑锋,第二道已然紧跟着到达面前,他惊慌之下才到松动的石板,身体微微失去平衡。 就在第二柄红色利剑刺破胸口的瞬间,他手中忽然凝聚出一把燃火大刀,正是他之前学过的技能。 恶狗面坨坨不由愣了一下,难道自己就是爽文男主,绝境之中能够打破系统桎梏? 事态紧迫容不得他多想,反手握住刀,迎了上去。 方令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恶狗面坨坨忽然能够使用技能并无意外,在他陷入苦战的时候朝着浅色的方向走去。 浅色原本正因为红绦女的突然反目和恶狗面坨坨居然能使用技能而诧异,快速思索着,余光瞥到有人靠近,侧过头一看,发现是方令水。 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低声问:“吓着了吧?没事,只是游戏而已。” 方令水目不斜视越过他,在浅色的注视下继续向前。 随着她的步伐,那排如同克隆人一般的红绦女中很快走出来两个身影,步伐一致,动作整齐。 她们走到方令水身前,将自己腰间血红色的丝绦汇聚打结,依旧温顺以牵绳宠物的模样递到其手中。 试图凝聚弓箭无果的施净眼见自己无法使用技能,只能寄希望于方令水身上,转头就看见她置身事外要赶着去做单人任务的样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亦步亦趋上前。 属于施净的那三个红绦女也随之出列。 施净有些明白过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完全适应,她牵住三条汇集的红绦—— 咿、还是恶心的滑腻腻。 恶狗面坨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其他见死不救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直在费力地与红绦女缠斗,有时眼球部分被黑色线虫爬过,将视线扭曲遮住。 反观红绦女,宛如双胞胎心有灵犀的配合无比精准,恶狗面坨坨身上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创口处偶然掉出来一些被挤掉的单个线虫。 这些线虫如果侥幸没有被红绦女斩杀,便会沿着恶狗面坨坨的脚一直往上爬,准备从他的口腔继续回去。 白兔奶芙芙强撑着难看的脸色没有吐出来,她一想到昨晚自己和恶狗面坨坨勾肩搭背的时候,那些虫子可能通过他张大的嘴巴瞄准自己,就恶心得要命。 其他人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去。 好一会,她终于勉强按下恶心意识到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左右看看,质问道:“你们怎么都干看着啊!” 恶狗面坨坨听见这句声音还以为很快就有帮手,顿时精神一振,余光却扫到其他人居然都和红绦女站在一起不管自己,顿时大喊:“你们愣着干嘛!” 其余人没有立刻回应。 虽然不知道方令水和施净是在干什么,但是浅色和王关也都跟着去找到了自己的红绦女,现在只剩下站在原地的奶芙芙,以及无人认领安静等在原地的一个红绦女、 那么她属于谁也是显而易见了。 听到恶狗面坨坨的催促,浅色无奈道:“我们没办法使用技能,爱莫能助。” “爱个屁!”恶狗面坨坨才不信,“怎么就我能用?你们逼自己一把不行吗!” 骂完了,恶狗面坨坨只能自己孤身奋战,不知是不是愤怒的加成,他的动作越发犀利。 施净看到现在,皱眉道:“所以是属于恶狗面坨坨的两个红绦女在攻击他。” “原来这就是你要走上去的原因,”浅色赞许地看着方令水的方向,明白了之前她动作的深意,“小净说得果然很对。” 方令水依旧不为所动,见状,浅色眸光微闪。 那边,恶狗面坨坨的大刀终于贯穿了一个红绦女的胸膛,他松了口气,暗想还好一开始就调低了痛觉。 红绦女的死亡如同腐烂的西红柿,外表看着还是完好的,但是只要戳破表皮,就会软烂成一滩腥臭的暗红色液体。 她的身影渗透进地面的缝隙中。 不用腹背受敌,恶狗面坨坨喘了口气,恶狠狠质问其他人:“你们就干看着吗!” 剩下一个攻击的红绦女,他应对起来显然轻松多了。 白兔奶芙芙此刻也牵住了自己的红绦女,闻言先说:“我想帮的啊,但是我没有技能!” 又说:“而且你不是都打赢一个了,继续继续,别让我们看不起你啊,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打不过两个女NPC?别太菜了吧。” “怎么可能!”恶狗面坨坨说罢,又朝着红绦女杀过去,还不忘使用各种绚丽的技能。 很快,恶狗面坨坨技能使用得越发凌厉,在白兔奶芙芙的叫好声里,将红绦女打得节节败退,他勾唇一笑,嘴角因此泄露出一些肿胀的线虫不自知。 随着刀尖刺进第二个红绦女的胸膛,红绦女也如之前那个一样,化为一滩暗红色的血水。 恶狗面坨坨松了口气,得意看向白兔奶芙芙,等着她的夸奖,就听她说:“不错不错,勉强过关。” 只是勉强过关吗? 他本来想说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和之前三婚更懂男人一样,渐渐地疲软下去。 活跃蠕动的黑色线虫们无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察觉到它似乎将要化成一滩软烂,随之惊慌地翻腾。 像是寄生蜗牛眼睛中的绿带彩蚴吸虫,只是颜色漆黑,只能通过光线的流动看出它的疯狂涌动。 随着恶狗面坨坨的瘫软倒地,众人惊恐恶心的注视下,系统提示音信息响起: 【叮!目前副本剩余玩家5人,解锁坏结局——】 【朝圣未果】 来不及为这样的变故而心惊,众人纷纷开始警惕这些失去宿主的黑色线虫会不会寄生到自己身上。 白兔奶芙芙刚才忍着恶心朝恶狗面坨坨的方向走过去,现在他出局了,立刻转身有多远跑多远。 她跑的动作牵动了手中的红绦,转身看着因为突然奔跑而反应不及时的红绦女,忍不住大声道:“你们快点把那些东西弄掉啊!” 红 绦女似乎不明白,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在即便没有她们的清理,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黑色线虫也似乎随着寄生母体的消亡而失去供养养分而干瘪下去。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哪怕是游戏也太恶心了。 王关倒是很快得意起来:“诶诶诶,我就说红绦女是外置血条吧,不听我实践出来的真知,两个都杀死,自己把自己坑死了吧。”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白兔奶芙芙在旁边看了他几眼,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呛声。 浅色则上前几步看恶狗面坨坨的“尸体”,叹了口气:“诶,他也算是帮我们试出了规则了,如果我能拿到完美结局,出去一定给他发工资——只是现在又少了一个队友。” 他说着惋惜地看向方令水,却发现对方并不接话,只留下一个背影。 怎么回事? 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几次三番拒绝自己的好意——为了不让她反感,自己说少队友的时候都斟酌过,没有直接说她没办法组队了。 不过……浅色若有所思,这样理直气壮,想来是平时对她示好的人很多,所以习惯了。 看来这次遇到的终于是真的富家千金了,谢必扬没有说谎。 想到这里浅色抬头,冲着施净无奈地微笑:“不好意思小净,没能给你朋友留下好印象。” 施净看方令水走的方向,心不在焉回:“嗯嗯。” 说完,快步跟了上去,王关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去墨家村要从寺庙后门出去,而修补墙壁的工作地点也在这条动线上,浅色和白兔奶芙芙过去的时候发现方令水居然在老老实实修补墙壁,都有些意外。 白兔奶芙芙拽了拽浅色的衣袖,说:“师傅,我们去墨家村吧。” 浅色这才回神,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手中的梭子:“可是白鸟……” 白兔奶芙芙说:“反正村民都说了,完不成任务是村民自己不够资格,我们换就行了,一个不行还就找别的,格调高的夫妻神多的是。” “这……”浅色迟疑着,他到现在别说把方令水拉进工会,就连好友都没加上,现在再和她分开,那么白天不就浪费了? 晚上没有光,自己的脸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啊。 而白兔奶芙芙没注意到他的纠结,拉着他就走。 连声催促下,浅色也有了抉择。 现在留下来也不过是白费功夫,之后找到什么信仰玉帝王母之类的村民,或者是墨三,再把村民的信物交给她,温柔款款,不信她不动心。 想到这里浅色目光落在白兔奶芙芙庸常的皮囊下,有些可惜,这个倒是好上钩,只是家庭条件也一般,浪费了自己大弟子的位置。 不过能够帮自己清除一些假装富婆骗自己感情的女人,还算是有用。 至于三婚更懂男人,浅色直呼这人的心机在自己之上,他才不相信什么手快拆了所有ID盲盒的借口呢。 只不过是假装迷糊,炫耀自己有买赋名卡丢着玩的财力而已,用小钱立富婆人设,自己真是一时失察啊。 如果不是副本里收不到外界的信息,可能自己已经收到分手消息了吧?希望她和之前几个一样懂事,也把仇恨放在白兔奶芙芙身上吧。 毕竟自己只是太温柔负责,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83. 【雪衣神庙20】 施净见方令水去修墙,于是自己也来修墙。 王关见施净去修墙,于是自己也来修墙。 修墙,修墙,修墙…… 好无聊啊。 他烦躁地转头,发现施净一直在认真修补,拧住的眉头松开,拍了拍手问:“要不休息会?我们来着当底层瓦工了,后面还跟着一堆比瓦工还多的包工头。” 突然出声让施净一个激灵,王关还以为自己又要被她瞪,都做好准备了,却见施净忽然像打通关窍似的,眼神灼灼看向自己。 王关:? 王关:“怎么了?” 施净看着王关,忽然说:“你说,会不会红绦女和青练巫根本不是对立阵营?她们其实也是同阵营上下级的关系。” 王关:“额,这个好像昨晚说了吧,母女这一趴——不过你现在是想说什么?” “不是母女!” 施净说完后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本来想发私聊,但是看着后面红绦女没有异动,有些蠢蠢欲动,便想要直接说出来试探。 游戏嘛,就是要踩钢丝才好玩呀! 施净索性直接说出口:“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寺里原来的呢?难道就退居二线了?” “比起圣子,青练巫和红绦女从名字上听起来就更像是一个体系的,说不定就是上下级,副本规定我们是圣子,她们不好直接下手,所以干脆分工合作让我们触犯规则。” 王关一拍手:“是啊!” 不等施净娓娓道来,他又急又快把后面的推测补上:“所以青练巫晚上找理由让玩家出去喂怪物,人后白天红绦女借着清楚怪物的理由消灭玩家——诶呀,本来红绦女就是听命青练巫的,我们的衣服都是她让红绦女给我们拿的!” 施净话说一半不是故意吊人胃口,是担心真的触怒NPC被解决掉,没想到王关这么大咧咧地倒豆子一样说出来都没事。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顾忌许多了。 只是为什么红绦女要攻击被线虫寄生的玩家呢?施净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问,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停。 难道是违反了规则?哪条呢? 也没有线虫有关的啊…… 施净看了一眼方令水,发现对方一直在认真干活,干脆大胆在红绦女面前开口:“或者猜想更黑暗一点,那些线虫也是她们一个系统的。” 红绦女置若罔闻。 王关靠着补好的那小片墙壁摸下巴:“是啊,说是信徒呢还。” “不过,为什么一开始NPC不联合起来把玩家赶出去弄死?” 施净无语:“……那我们玩啥?” 不过她也在思索,如果青练巫和红绦女都敌视玩家却不得不表面服从,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这个副本,又是什么设定呢? 方令水之前说的唯一解和任意数,又是什么意思? 对了,当时那个问题“什么生万物”,自己答出来了“三生万物”就被白兔奶芙芙莫名其妙地指责,都没问她自己回答得对不对呢。 应该是对的吧?不然,什么生万物? 难道……是八卦? 她和王关都是玩过前两个特殊副本的,虽然没有拿过特别好的结局,但是也多多少少了解副本的习性。 副本存续期间高价售卖的攻略在副本关闭之后都被分享出来。 虽然鎏金船的安如和疑似策划的赦东流没有把自己的结局达成方式分享出来,但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也是神奇的。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很快有人集合那些自相矛盾的攻略和结局判词,研究出副本大概的设定。 现在,特殊副本内NPC可能会有隐藏身份设定是大家的共识,施净总觉得红绦女对玩家的攻击和保护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态度,很可能就是破解谜题的关键。 因此暂时丢下三和八哪个是正确答案,在红绦女对圣子不同状态的反应下,一边修墙一边苦苦思索。 对了,修墙后会出现的玉珠。 随侯珠的典故并不小众,施净恰好记得,它指的是春秋时随国的珍宝,与和氏璧并称为“春秋二宝”。 相传是条受伤的大蛇在被随侯所救痊愈之后,衔来的一颗夜明珠。 难道随侯珠代表的是那颗缺失的玉珠? 最开始红绦女们提醒玩家,破败的神庙常有蛇虫妖邪出没,将蛇虫与妖邪并重。 虫——或许就是那些黑色线虫团,那么蛇呢? 前一日还被镌刻在墙壁上顶礼膜拜的女娲也有蛇身,又为什么会被红绦女当作妖邪?难道只是其他的蛇形怪物?可是一直都没见到啊? 难道说,虫子长大了就是蛇?那种嘴巴咬尾巴连接在一起变大变长……呕、 施净有些犯恶心,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强行地想其他方向……说不定是真神伪神的区别? 在发小思索的时候,王关忽然想起来之前说过的话题。 昂着头看墙壁对面方令水是怎么工作的,按理说另一面的墙壁是空白没有花纹的,一个人组装拼合的难度应该大大增加。 接着呆滞地发现对方的速度和力气都离谱到不正常。 同样疑惑的还有红绦女,她们不约而同地四目相对。 直到视线中间,出现自己娴静的侧颜。 属于方令水的第三个红绦女,诞生得飞快。 方令水却没有先去看壁画内容,反而时刻关注着红绦女手中的玉珠,今天她修补的是南面的那面墙。 南属火。 而属于她的三个红绦女手中,除了原本的黄色玉珠,也出现了红的光泽。 另一边,施净看着修好的墙壁发出惊讶的轻呼,似乎出现了一位全然没想到的神。 “啊?怎么会……” 方令水没有着急走过去看,她上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凹槽,忽然开口:“织女是在等什么。” 红绦女并不答,只是在方令水的眼前,让其中一个悄然融化成一滩脓水。 近距离观察这个过程,方令水手微微转动着看着交接处泛红又恢复如初的透明肌肤。 触犯某些规则后,红绦女像是承受了规则背后的惩罚保护玩家,却并不会趁此机会来提醒什么。 或者消失本身就是种提醒。 奈何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十分隐晦。 他们会想——难道女娲是旧名,织女也是旧名? 脓水肮脏,雪衣洁净。 方令水用未被红绦连接的那只手抖开雪衣,瞧见下面微微发光的玉珠,静静躺在脓水之中。 是红色。 方令水将之前的推理所有枝桠砍掉,按照某个字,更深更宽阔地向下延伸着,同时捡起那只微微发光的红色玉珠。 红绦女们俱沉默,任由对方拿起。 白天里,玉珠的光泽并 不明显,被她握在袖子里也没有人发现。 等到傍晚—— “居然发现了照明工具吗。” 满是疲惫的浅色瞧见带着光源回来的方令水,微微讶异后笑着道:“好厉害。” 施净更是眼睛一亮,看清光源是玉珠后又问:“这是击杀掉落?” 得知是呼唤旧名让红绦女融化后的掉落物,施净扭头看向王关。 你看看人家! 王关眼底划过一丝懊悔,梗着嗓子解释:“我那不是嫌脏吗……” “而且,”他补充,“时间还很长呢,每天增加一个红绦女再触发规则弄死一个,也还来得及,这说不定就是副本给的容错率。” “而且,”他补充道,“原本有四个玉珠,要是按女娲就是五个,我、三个NPC都死了也不够啊。” 同时,王关更坚持着自己的阴阳夫妻说了,他私聊施净: 【王关:要是今晚找不到线索也没事,我后面几个红绦女都给你,明天我刻意违反规则,你拿了祭品先通关。】 正近距离观摩玉珠的施净被私聊提示音打扰,点开后原本欢快雀跃的心情莫名有些坏。 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情绪是哪里来的,当着外人的面也不想发作被当作泼妇。 【施净:再说吧,我们都绑定了,万一你死了我也出局怎么办?】 【王关:那不会!这叫杀夫证道!】 施净:…… 施净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复。 她转而看向浅色和白兔奶芙芙。 有了微弱的光源,屋内的氛围比前一晚稍微好了些,但是方令水不接话,施净也没有做劝和的中间人。 见没人理自己,浅色并不气馁,很温润如玉地笑了一下,像是包容他们对自己的误解。 俗语有灯下看美人之句,光影为他的皮囊增色许多,他说话时,侧脸轮廓被落下来的微光轻轻勾勒,愈显骨相清隽。 他笑道:“今晚不知道青练巫还会不会继续要求玩家出去普渡信徒,如果有的话,巨人,你愿意把玉珠借给我吗?” 提起这个,众人都想起来白天恶狗面坨坨的那个坏结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夜晚普渡信徒突然变得不再安全,但显然—— 浅色是准备做今晚以身试险的那个人了。 就像第一晚。 白兔奶芙芙几乎是立刻开口:“师傅,你怎么上赶着啊?” 王关斜着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浅色却只摇头,平静道:“这是我作为会长应该做的。” 白兔奶芙芙却不觉得这是个好的理由,她声音更高了些:“可我们今天都找到了信仰玉帝和王母的村民了!师傅,你忘了你费了多少功夫吗?就这么放弃掉?” 听她上道地提到了自己的辛苦,浅色才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一样。 “这些辛苦不算什么,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这次我出去能不能平安回来,所以——” 青年不经意地抬头直视方令水,眼瞳盈盈有光:“巨人,为了不让我白费功夫,你愿意和我交换吗?” 他从袖里拿出了特殊村民的信物。 “什么!”白兔奶芙芙顿时尖声惊叫!“这算什么交换!师傅你不用这样帮我们赔礼道歉!” 事态紧急,忘了现在有光,她说话时神态狰狞毫不掩饰:“而且昨晚都说好了今天轮到施净出去!” 84. 【雪衣神庙21】 直到看见方令水映在红色光芒里那道平静的眼神,白兔奶芙芙才醒悟,狼狈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可惜手也是透光的,她又想转身。 可是脸也是透光的,从后面还是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好在浅色并没有留神在她身上。 信仰玉帝和王母的村民似乎是天生该被组队玩家选择的,他们的奉神礼是两枚对半劈开的玉玺,玉质温润。 被浅色拿在手中,很恳切地向方令水的方向递过去。 施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素净的脸在红色微光下带了些凝重,目光缓缓在每个人的脸上移动,看见了王关讥讽的笑。 恍惚间,像是红绦女的腰带成了蜥蜴的舌,男人似得笑着索吻,勾连了整个腑脏的内壁,呕出颜色混杂绚丽的肮脏秽物。 被自己的皮囊盛满,热气腾腾。 好恶心。 她缓缓闭上眼,听见的是冷淡否决的一句:“不用,你和白兔奶芙芙去做。” 浅色没料到她居然软硬不吃到这个地步,暗想难道是白兔奶芙芙的刺激还不够?显得自己还不够抢手? 白兔奶芙芙的声音比他想得更快,立刻出声:“就是,只不过是个破珠子,谁没有?只不过我和师傅一直没有修墙,明天我们也去修,修完了把新珠子给你做交换就得了。” 她说着就把信物塞回去,同时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到修墙,你们今天修完了墙上是什么神仙?是不是玉帝王母?” …… 施净正陷在某种恶心的感觉里,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声音停了。 这种介绍背景的事情王关向来都是很有男子汉精神让给施净表现的,而方令水更不是多费口舌的人。 施净也不想说,她迟疑地看着方令水,缓缓开口:“不是……” “还是女娲。” 白兔奶芙芙闻言很惊讶,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一天一个有丈夫的女神仙,怎么还带重复的? 浅色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已不在游戏上了,听见这个令人意外的回答,只是换了个能把锋利下颌线更好展示的姿势假装思索。 施净继续说:“但是今天墙壁上画的,似乎是女娲造人的故事。” 她话刚说完,青练巫再一次来到了门外,和每晚一样,毕恭毕敬地请圣子前去庙外趁着夜色普渡信徒。 几乎是同时,浅色迫不及待起身,面上还是淡淡的,他看向众人:“我……” 打好的腹稿被方令水直接打回去: “不,施净,你去。” 施净被点名不解抬眸,王关几乎是条件反射就要开始嘤嘤狂吠:“不是我说、唔——” 施净一把攥住了他的嘴,还别说,透明的人皮攥在一起的手感很奇妙,有点像捏捏乐的外壳,施净又捏了两下。 只是她捏住了这张嘴,却没有捏住另一张。 白兔奶芙芙:“巨人,本来我不想说的,大家都是女人,有些事情说出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闻言浅色差点忍不住为她的“女人”两个字鼓掌拍好,这种年纪小的女孩子肯定不喜欢被叫女人吧,太好了—— 他假装制止:“你说什么?” 白兔奶芙芙躲开他伸出的手,继续痛心疾首:“你年纪轻轻怎么心就这么坏,是狗子下线了知道没人和自己组队没办法完成,所以让我师妹送死,好和王关一起吧?” 在她说完后,浅色才无奈又忍不住责备:“你怎么这样说话?” 心里却被她的话提了个醒,已经计划起怎么让白兔奶芙芙出局,自己好和方令水一组了。 而王关也浮想联翩起来。 “庙外有信众,迷途不可入,谁愿以身普渡?” 青练巫又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汇聚到施净身上,似乎想看这个被好友愚弄的人会做什么。 王关都做好一马当先替施净痛骂其他人的准备了,却发现她只是皱着眉沉默走出去。 路过方令水的时候,那枚红色玉珠递到她面前,她一言不发地接过继续往外走。 这是什么个意思?白兔奶芙芙追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随之大喜。 这时王关在私聊里开始不歇地安慰: 【王关:啊净你放心,我肯定和你一起的,谁都抢不走我。】 【王关:实在不行我们俩一起退出!我陪你!怕啥!】 【王关:……】 轰轰烈烈发了许多条。 没得到回复王关也没闲着,上下滑动欣赏了一会,感慨又是有担当的一天,这谁看了不夸句糟糠之妻不下堂? 夜深,云沉月昏昏。 红绦女们并没有强行拿走圣子手里似乎是从同类尸体上获得的玉珠,将施净带到地点后就离开了。 随着她们的离开,施净只能靠着玉珠红色的光芒照亮,她强打起精神。 簌簌—— 芦苇丛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掩盖了线虫的爬行声,等施净发现的时候,它们已近在咫尺了! 如果不是这一点红色的光,她很可能就和恶狗面坨坨一样,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它们爬进体内! 施净慌忙地后退,想起白天的画面,忽然刹住后撤的步子,是啊,恶狗面坨坨可以突然爆发力量破开副本限制使用技能,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她也要和恶狗面坨坨一样,在绝境中爆发力量,像文艺作品里面的主角那样一鸣惊人! 她要挽长弓!帅气地万箭齐发射穿黑暗! 她要! 她要! 她要———— 可是无论如何,施净都没办法做到。 她做不到。 ——冒昧问下,你的家庭构造和童年都还好吧,或者,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能写进里当重要女配的跌宕生平? ——没有啊,我是独生子女,爸妈都好,家里开的老兵烧烤,怎么了? 怎么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很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啊。 路人甲,背景板,不值得着墨的某某。 线虫们蠕动的声音像是潮水般蔓延的耻笑声,又或者它们根本没有笑,它们不知道眼前人居然有这样离奇的幻想。 为什么我这么普通,就连逃离现实来到了游戏里,自己都是烂大街的弓箭手和天使,始终纠缠在庸碌俗套里。 奇迹不属于我。 “吃下去——” 什么? 心灰意冷里,施净看着兴奋到颤抖的线虫,心灰意冷地张口。 却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冰凉干燥,握住她拿着红色玉珠的手,与她双手交叠。 像是喂她服用下一丸拯救庸常的毒药,又像是为万物种下赤红的太阳。 在蠕动的线虫冲进口腔之前,先将少女们虔诚捧在手心至死不染尘的红,轻轻送入。 冰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透明皮肤,坠进被雪衣遮住不可见处。 然后、 奇光大胜 。 玉珠入嘴的那一瞬,施净的思绪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前所未有地活跃,也在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副本封禁的各种技能都回来了。 【叮!监测到玩家使用副本关键道具,道具生效中——】 心念一动,关闭阻碍视线的系统提示。 施净欣喜地召出长弓,在射出箭的前一瞬,她抽出奢侈的半秒,看清了方令水眼底的自己。 而后,有撕裂空气的白羽流光,直直射穿最先冲刺的线虫! 寂静是最美妙的乐章,不再蠕动的线虫被被钉死在身后树丛上,随之湮灭。 眼见着数不清的黑色线虫在自己的箭下消失融化,施净忍不住轻轻摩挲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拔箭时畅快的微微热意,自从进入《雪衣神庙》这个副本以来的种种郁气,似乎因此扫清。 人总是要先保障自己的安全,才能妥帖地处理情绪。 第二还是第三次说了,黑色线虫实在是很脆弱的一种生物,情急之下没有任何技能加持的一箭,便能使其消亡。 施净环视四周没看见新的怪物刷新,才松开握弓的手,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奇问方令水:“你怎么知道玉珠是这么用的啊?” 简直神了! 见方令水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她有些迟疑,自己拉开衣领勾起下巴看了眼:“在我肚子里好好发光呢。” 纯净的红光透过透明的皮肤,照亮了没有两性区分的身躯。 而面对施净的疑问,方令水惜字如金:“推测。” 施净点点头,又好奇道:“诶大佬,为什么你不自己用,要给我啊?” 这不合常理啊! ——因为只是推测。 假如她的猜测是错的,施净这种正儿八经的玩家一个念头就能倒立,把玉珠颠出来。 要是方令水自己用了…… 哈哈,对不起了梅姨,我先死一步。 “哦这样,”施净心情好了很多,笑着说,“那我明天也杀一个红绦女还你?” 嗯……说得好像吃了你家鸡,明天杀只鹅还,方令水想起她的家庭背景,无奈一笑:“不用,你倒立应该就能吐出来。” “啊?” 施净不懂。 但是施净照做。 她利落地倒立,顺便颠了两下,把落在肚子里的玉珠吐了出来,还好没有里面口水和肠粘膜消化液什么的,还是很干干净净的一枚。 施净把玉珠拿在手里,忽而发现自己似乎又无法使用技能了。 她惊奇不已:“哇,这是因为什么?” 又想起恶狗面坨坨突然主角般的绝境爆发:“难道白天恶狗面坨坨也……” 话说到一半,施净耳朵微动,越过方令水看向她身后,匆匆赶来的是本该在房间里的剩下三人。 看见方令水毫发无损浅色神色微微放松,接着说:“既然大家都出来了,现在又有巨人的玉珠照明,要不要一起探索夜晚外面的神庙?” 说着,他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之前有种猜测,今天白天的时候验证过,白天和夜晚神庙外的场景似乎不一样,有些类似聊斋志异里的故事。” 说到这里,他转向方令水:“巨人,你觉得呢?” “你怎么什么都……” 白兔奶芙芙话没说完,就听见后面传来方令水罕见的温柔回应:“原来还能这样,会长果然不愧是会长啊,我也是才发现呢,就这么做吧。” 她见鬼似得回头。 85. 【雪衣神庙22】 浅色笑容微顿,而后眉宇舒展:“好啊,我们从哪个方向走?” “等下,不……”白兔奶芙芙回神,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阻止,“NPC不是说夜晚外面不安全吗?这说不定就是机制,夜晚不能出去。” “而且你们忘了狗子吗,狗子他就是昨晚出去被虫子寄生了都不知道,我们现在不应该出去吧,有光有什么用被寄生了到白天横竖就是死,还不如等到明天去做村民任务。” “哪怕你们随便找个普通村民,至少比坏结局好吧。”白兔奶芙芙说。 施净闻言则想起了前一晚,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方令水忽然让自己不要靠近恶狗,难道说当时她就猜到了,恶狗面坨坨会在当晚被黑色线虫寄生? 可是为什么,昨晚和之前两晚有什么区别吗? 肯定有什么线索被自己忽略但是她却捕捉到,好聪明啊…… 真不知道人和人的区别怎么会这么大。 施净失落低头,捏着自己软塌塌的手,搓来搓去,奇异的手感,忽然听见白兔奶芙芙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对了师妹你没事吧,趁着没被虫子寄生我们赶快回去吧。”白兔奶芙芙说得又急又快,希望得到施净的肯定。 师妹…… 其实其实施净玩其他游戏也会喊师傅师姐师叔之类的,所以玩《未烬之野》的时候也接受良好,虽然面对面喊有些尴尬,但是偶尔叫叫也还不错。 但是在她看穿“师姐”白兔奶芙芙对“师傅”浅色掩藏不住的痴迷后,她就再也不想接受这样为了彰显之间特殊联接而叫出口的称呼。 不想被裹挟进黏腻的关系里。 就像…… “线虫已经被她全部射杀了,会长,这下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方令水忽然的话语打断了施净的思索,她猛地抬头,自己一直刻意回避就是不希望她想出来的解题思路被别人摘取果实,怎么现在她直接就说出来了? 不会……不,不会。 念头冒出来之前,施净就果断地否决了,只觉得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可白兔奶芙芙不明白,白兔奶芙芙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自己讨厌的女人,最终都会喜欢上自己的师傅? 当然她知道,自家师傅是大城市的高管,手底下几十号人,年薪百万,会说外语,人又帅又温柔又学历高,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上。 可是——为什么那些讨厌的女人也都喜欢上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几乎让白兔奶芙芙应激,她紧握拳头,微微颤抖。 而听见方令水的话,浅色也觉得有些熟悉。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无论从前后左右哪个方向,薄薄的肌肤上五官都是无可挑剔的惊讶与包容。 但,胸膛是被遮住的。 浅色不无得意地想,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地位低下的可怜虫啊。 弱,蠢,无能,什么都争不过男人,就只能狗咬狗地在女人堆里厮混,但其实谁不喜欢赢呢?一无所有,一腔孤勇,一路杀出去,获得奖品—— 那一刻的感觉,就是世上最美妙的春·药。 所以,他的目光从白兔奶芙芙身上划过,你真是一个好用的竞争对手呢。 施净突然能使用技能肯定是因为方令水,她这样一个普通女孩子就只能笨鸟先飞,被什么共同荣誉啊集体贡献啊之类的绑架。 给她一个逃离现实的窗口,就会卖力帮忙管理公会。但她在副本解密这方面,是没什么突出天赋的,更别说她那烂大街的职业和种族。 因而浅色断定,是方令水给她支招了。 这不奇怪,毕竟方令水是施净的朋友。 可现在方令水说出这个消息……除了是看穿白兔奶芙芙喜欢自己所以故意和白兔奶芙芙对着干好让自己喜欢她,叫白兔奶芙芙吃瘪,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难道立刻爱上自己?浅色没那么自恋。 不过,浅色有信心,她很快就会模糊赢过白兔奶芙芙和喜欢自己的边界线,成为自己的掌中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量,王关却什么也不管地走到施净面前:“真的吗?这么厉害?” 浅色也从自己的攻心计中回神过来,适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赞叹欣赏地看向方令水,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方令水微笑:“很简单,吞下玉珠就可以。” 她语气平稳,将手中温吞散发光芒的玉珠塞回施净手中。 白兔奶芙芙:“怎么可能!” 小心接过玉珠的施净看着掌心的红光,忽然明白了之前方令水所说的: 唯一解和任意数。 【1:玉珠是祭品,每日完成相应神庙修复后,红绦女手中的玉珠将会增加。】 【2:信徒是祭品,神庙外的墨家村民正狂热信仰神庙,但他们只会信仰一位神明。】 【3:圣子是祭品,有时牺牲是壮烈且不可或缺的,生的力量要从死地来。】 这是【雪衣手札】的全部内容,无论红绦女与青练巫是什么阵营,对于玩家怀揣着善意与恶意,至少,完全属于玩家的规则给了她们答案。 这,又是不是有些像一元三次函数? 令F(X)=祭品; 即,X1=玉珠;X2=信徒;X3=圣子; ∵唯一解; ∴X=玉珠=信徒=圣子。 信徒皮囊里是蠕动的黑色线虫,当线虫进入恶狗面坨坨的身体他就可以使用技能,那么当玉珠进入其他玩家身体,也就可以让别的玩家使用技能! 那么,任意数又是什么? 施净思索的时候,白兔奶芙芙脸皮紧绷,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并没有明白什么意思,但浅色从善如流,“看来四色玉珠就是最好的祭品了,那小净只要明天继续修补墙壁获得最后一枚珠子就一定可以完美结局,真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方令水抬眸看他,他笑笑没说完:“不,没有什么。” 白兔奶芙芙拳头握紧:“你怎么猜到的?” 不等方令水回答,又说:“你这么自私藏着不和大家说,狗子为了照顾你要和你组队,结果你看着他出局?就算狗子对你态度一般,但我师傅态度够好了吧,你明知道玉珠有这个作用,还诓我们去墨家村白费功夫!” 她尾音微微发颤,似乎是想替师傅和狗子教训对方。 过犹不及,浅色开口:“这不能怪她——” “可是她比我们早知道!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白兔奶芙芙罕见地打断了浅色的话,声音尖锐。 方令水拦住施净维护自己的动作,看着浅色解释:“我没有,我也是看见白天恶狗面坨坨的时候才误打误撞想明白的。” 解释是下位者恳求肯定时才会做的,浅色听罢摇摇头:“就算你早就知道了,也没有必须带我们过关的义务。” 方令水:“我的等级不高,又是新手,之后如果再遇到什么,需要大家保护我,作为交换,我帮你们走好结局吧。” 白兔奶芙芙冷笑:“怎么走?我师妹一次不落地修墙收集玉珠,明天就能凑齐四个颜色,后天刚好能完成,那我和师傅怎么办?我们一人就一个红绦女。” “还有王关,他少了一个红绦女,怎么过关?” 王关高声:“我无所谓啊,啊净能过就行。” 不顶用的东西!白兔奶芙芙恼恨地瞪了他一眼。 想起什么,王关又说:“而且后天才是祭典,说不定明天一个,后天白天还能增加一个,刚好够呢?游戏总不会一点扣分点不给玩家吧。” 方令水:“玉珠是祭品,村民也是,明天白天你们去找一对任务中有白鸟元素且信仰夫妻神明的村民完成奉神礼就好。” 浅色:“好。” 白兔奶芙芙嘴角扯动:“那你还说什么帮我们走好结局,还不是要我们自己做任务,打肿脸撑胖子。” 浅色皱眉:“好了,我们先去探索一下夜晚的神庙外吧。” 白兔奶芙芙不爽:“行吧,师傅发话了,那我还能说啥,那个玉珠给我吧,我来照顾你们这群小鸡仔子。” 说着,白兔奶芙芙就上手要去拿施净手里的红色玉珠,却扑了个空:“师妹?” 施净没有看她,而注意到施净视线的方令水并没有回头,反而看向浅色。 又一次在白兔奶芙芙见鬼似的眼神里,冲他微微一笑:“交给会长吧。” 对于方令水持续的温声细语,浅色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虽说这种程度的语气远远算不上温柔,但是……对一直死鱼眼漠不关心眼前一切的方令水而言,绝对是罕见的温柔了。 从施净手里接过玉珠,浅色确认了一下:“直接吞服吗?” 得到回应后,浅色毫无迟疑地服下,暗想明天白天自己先去修墙,五个人一起做应该会很快完成任务,到时候把自己多的那个红绦女变成玉珠,还给她。 有借有还,说出去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只有白兔奶芙芙会发疯,好叫巨人更加得意。 【叮!监测到玩家使用副本关键道具,道具生效中——】 重获力量,浅色感到一阵满足。 他冲方令水笑道:“交给我吧,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没办法还你话,等出了副本我在想办法陪给你如何?” 他说得诚恳,白兔奶芙芙恢复了从前的开朗,挥手:“没事师傅,就算你走了我还在呢,哪能让你白拿人家东西欠人人情?” 她看向方令水,爽快道:“不行的话,到时候我给你两个玉珠!” 方令水并不接:“不用。” 王关看够了乐子,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走天亮了都,万一NPC回头查寝呢?” 几人这才继续往外走。 86. 【雪衣神庙23】 玉珠散发的光芒将神庙残破的轮廓细细勾勒,光无法照亮的地方有深刻的痕迹,比白天更清晰。 为了不在与人齐高的芦苇丛中迷失方向,众人沿着神庙外轮廓的顺时针方向走,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 凤从芦苇深处来。 走出去不远,施净又听见了方才的声音,顿时提醒:“小心!” 细密的黑色阴影在不远处蠕动,簌簌作响的芦苇丛似乎是为他们而栽种,春秋无歇地摇曳,发出遮蔽行踪的簌簌声。 几乎是在施净提醒的瞬间,浅色便转身已抬手,将他最绚烂夺目的技能准备好,并没有熟悉的绿色光芒从掌心亮起。 他惊愕地看了好几眼,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 光芒为黑色线虫作出了指引,它们越发迫近向前,原本不以为意的几人见状只能匆匆后退,发出慌乱的摩擦声。 引得黑色线虫更兴奋地蠕动。 白兔奶芙芙边退边埋怨:“怎么回事,不会是这东西认主只能自己用吧?” “可我可以——”话说一半施净反应过来,“我刚才只是使用了最基础的能量射箭,没有用技能,单刀红色玉珠只能使用火系技能吗?” 方令水点头:“或许。” 白兔奶芙芙啧了一声:“要是狗子在就好了。”说罢她看了浅色一眼,失望地发现他没有任何触动。 “但线虫很孱弱,不需要特殊技能。”方令水补充道。 浅色点点头,放弃耍帅的想法,改用最简单的能量飞弹,连续放出几发,将黑色线虫全部清理干净。 众人继续绕行。 神庙外有微光,灰色芦苇丛中那轮虚幻的明月折射出自己的光亮,隐隐绰绰。 玉珠虽然只有一枚,然而微光却足以照亮前方道路。 期间施净总害怕有怪物突脸,把嘴巴捂住,挨着方令水走得很近。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又走了一会,没有再遇到蠕动的黑色线虫,白兔奶芙芙按捺不住,说不然我们分开行动。 王关大声嘲笑:“这不是恐怖片里分开就一定会出事的定律吗?” 白兔奶芙芙:“我说的是让两个妹子先回去,安心等消息,夜晚探索危险这种事我和师傅做就行。” 浅色闻言看向方令水,后者摇头:“不用。” 而施净也说:“我也不用。” 白兔奶芙芙撇了撇嘴:“行吧,一会小心点,遇到怪物别叫出来。” 不多时,前方又有了异动。 浅色走在最前面,伸手将其他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前方。 等看清来的是什么的时候,他顿时愣住。 而王关乐了,朝着白兔奶芙芙戏谑道:“你的狗子来了。” 这次出现的,赫然是恶狗面坨坨。 触发坏结局的恶狗面坨坨此刻重新出现,他像是游离在神庙外不得而入的恶狗,呆滞地侧对着众人,闻声转过来,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他的身躯全然被黑色线虫占据,因为生长繁殖,挤压得身体有些变形,塞满了每一个空间,这使其内里再看不出令人作呕的蠕动。 然而有生长肥硕到塞不下的条条线虫,顺着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蔓延出去,爬满了半个脑袋,看着像浓密的须发。 似乎因风而摇摆着。 白兔奶芙芙低声咒骂了一句:“草。” 那团正在缓慢转身的东西显然不是真正的恶狗面坨坨,浅色看得头皮发麻,不觉得自己的能量飞弹能够把它击败。 而确认了玩家存在的【恶狗面坨坨】忽然动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叫声:“哇儿——哇儿——”朝着所有人的方向猛冲过来! 白兔奶芙芙:“这下普通攻击可没办法了吧。” 眼见【恶狗面坨坨】越来越近,野人一样嚎叫着,似哭似嚎,狰狞可怖,浅色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的好机会。 他毫不在意地射出随意地一发能量飞弹,佯装尽力,只安心等着触发坏结局大家一起出去。 “抱歉巨人,我可能……”要出去才还能还你的玉珠了。 话没说完,身后却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嚎哭似的声音也销声匿迹,浅色不可置信地回头,就看见【恶狗面坨坨】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一滩血水。 怎么这么弱! 但事已至此,浅色迅速收拾好表情:“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又绕着神庙走了半圈,瞧见熟悉的建筑轮廓,施净停下脚步:“我们已经绕了半圈了?” 以及能看到神庙的三扇正门,天上月色幽微,似乎又来到了副本第一天的时候。 只是这次,众人忽然有种被捕食者盯上的错觉。 “那是什么、”施净忽然开口。 圆而亮,水中月亮的倒影吗? 不,不。 明亮的是,兽类的眼瞳。 一尾庞然的黑蛇从芦苇丛中缓缓抬起头,遮天蔽日地看着下面渺小的众人。 油亮乌黑的鳞片在夜色下舒展着,像是无数方形的黑色月亮。 密密麻麻地挤压着,汇聚成野蛮的大河。 很奇怪,它居然在发光。 浅色硬着头皮攻击,飞弹撞在蛇类的鳞片上后不过瞬间就逸散开来,别说击败对方了,就连攻击的痕迹都没留下来。 施净顿时着急:“完了,你们有人会火系异能吗?”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方令水,却发现对方也摇头。 而浅色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又一次来了。 不过这次他谨慎地试探了一下,又连续发出好几道能量飞弹,确信它们撞在蛇身上毫无作用,顿时放松下来,只等着触发坏结局。 又想,这次是巨人执意前行带着所有人团灭啊,会很愧疚吧。 只是没有想到,蛇很平静地看着众人,甚至在白兔奶芙芙暗恨的眼神里伏下自己的头颅,用祂的鼻子轻轻触碰了他们前面的地面。 蛇不伤人。 就目前来看,这个副本温和得过分,哪怕触怒规则,死亡的也大多是NPC。 而其余的小怪,都是一击即溃的。 施净却若有所思:“这里应该是神庙以北,代表了水,难道说,随侯珠就在它嘴里?” 之前其他人的种种猜测都是基于玉珠只有最初的四个颜色来的,但是为什么偏偏少了五行中代表水的黑色玉珠呢?是真的黑色不发光所以撇开,还是说,黑色的随侯珠在蛇的嘴里? 但是…… 这谁敢爬进去啊? 浅色自然是敢的,但是爬进爬出实在狼狈,有失风度,还不如与蛇死 战触发坏结局来得好些。 而施净一撸袖子:“我来!” 她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却被白兔奶芙芙伸手拽住:“有我在哪能用得着女孩子。” 笑话,怎么可能有别的女的比自己更爷们? 施净不解,但没有争取,看着她像是打赢了胜仗似地走过去。 白兔奶芙芙心里直犯恶心,但是爬进蛇嘴的动作毫不含糊,在身影被蛇嘴吞没之后,众人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许久没等到触发坏结局的系统提示,反而看见白兔奶芙芙全须全尾地从蛇嘴里爬了出来。 也不知里面遇到了什么,她脸色奇臭无比。 甩开身上粘着的透明黏液,白兔奶芙芙走过来,几步开外施净迎了上去:“没有嘛?” 白兔奶芙芙没好气:“我身上又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是不是眼瞎啊:“当然没有。”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施净都在思考找到黑色玉珠后可能会遇到什么争执了,此刻听见这话,倒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居多。 王关却接了一句:“没有就没有,不能好好说话吗?” 白兔奶芙芙:“我哪里没好好说话?你一个大男人不进去,现在还有脸说我?” 王关:“哟哟哟,现在你又不是大男人了?” “王关你是不是有病!”白兔奶芙芙忍无可忍,却忽然睁大眼睛,越过王关身体往后看。 其余人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神庙那长长的残破连廊正一节节地拔地而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舒展着,像是一头失去了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蛇—— 不! 就是一头失去皮肉的蛇! 残破的神庙大殿是它的头颅!眼窝空洞,口腔大张,在众人骇然的目光里扭动身躯,白骨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拉开又合拢。 轰隆—— 它裹挟着万钧之势,狠狠撞击在那片黑色“河流”上! 两尾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纠缠着,鳞片与谷歌纠缠摩擦,生与死,黑与白,瑰丽而炫目。 蛇无心伤人,只是它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威胁。 玩家们被两个巨物夹在中心,白骨蛇的尾巴扫过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地面立刻崩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缝,碎石四溅! 几人只能狼狈地躲藏,王关往侧面跑了好几步,差点被黑鳞蛇的尾巴压成饼,险之又险地躲过。 白兔奶芙芙也被震地后退几步。 如此混乱之中,施净不忘抓着方令水,顺便问她:“是阴阳吗?是不是阴阳?” 方令水定定看了她一会,见她骑士般拖着自己躲避,无奈笑了:“是。” 施净于是哈哈大笑:“好刺激啊。” 白兔奶芙芙也在笑。 蛇搏斗的声音地动山摇,哪怕她几乎掉下裂缝,却还是在这个难得的混乱里大笑。 终于!终于你要把师傅害死了吧!至少你和我师傅没有可能了吧! 下一刻,她听见有个声音穿过风与蛇骨断裂的巨大声响,温和如初:“巨人,你没事吧——” 浅色站在尘土和月光交界处,不知什么时候把腹腔的红色玉珠取出来,蓬勃的芦苇填补了他的肉身,令他看起来比其他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要动人。 87. 【雪衣神庙24】 黑鳞蛇发出一声嘶鸣,卷起更猛烈的烟尘和碎石,摧枯拉朽。 轰!轰!轰! 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不堪承受两尾巨蛇这样猛烈的动作,土石破碎迸溅。 嘶嘶—— 嘶嘶—— 两条势均力敌的蛇互相绞杀,相似的身躯纠缠,裹挟。 遮天蔽日的黑白双色在苍穹下展开了最原始与野蛮的搏杀,它们互相缠绕,巨大的力量将彼此的身躯勒得咯吱作响。 “这是蛇的□□方式……吗?”王关不肯放弃自己的卓越猜想。 施净有些迟疑。 没特地看过动物世界,但她大概知道蛇类的□□是像两根麻花一样互相拧紧的,结合规则中的那句以贺结发,似乎大概的确是这样的。 只是…… 这么粗暴吗? 总觉得不对。 而且两条蛇之间的空隙很大,几乎没有互相紧贴的部分,宽得都能站下一排人了。 施净:“如果是的话,那黑鳞蛇是雄性,白骨蛇是雌性?” 她不确定地说完,看向方令水:“你在看什么?” 方令水注视着小山一样绵延的蛇身,闻言回应:“没有看见蛇尾。” 蛇尾? 施净正想问看蛇尾干什么,就听见方令水四平八稳的声音:“蛇的性别可以通过外观特征、挤压法或探针法进行区分。” “雌蛇尾巴相对细短,从泄殖腔道尾尖会均匀变细,整体较纤细修长;” “雄蛇尾巴从泄殖腔开始更为粗长,逐渐变细的过程较突然,形似‘棒槌’。” 一直以来的闷葫芦突然说了这么多,施净有些意外,随即被内容吸引若有所思:“是这样啊……” 施净不由感慨学到了。 游戏外正对着手机搜索内容照本宣科的方令水:“……嗯。” 她按灭了手机。 白兔奶芙芙本已后退几步,此刻却脸色阴沉地停下,浅色在混乱之中注意到她的反常出声询问。 白兔奶芙芙若无其事地抬头反问:“我能有什么啊?笑死了师傅,别老把我当那些小姑娘一样照顾。” 同时再也不肯后退漏怯。 施净看着两条蛇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不知道自己遗落了什么细节,忽听到方令水的声音响起:“是规则四。” 规则四? 施净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就是那个阴阳的规则,还好方令水又复述了一遍: 【四:阳尽则阴生,阴消则阳长,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她感慨:“不愧是你啊,记忆真好。” 两条蛇庞大的身躯每一次翻滚都仿佛要碾碎这片大地。 眼见着它们越发暴虐,翻涌的飞沙让施净不得不放弃继续观察的想法,她转头对方令水说:“要不我们先进去躲躲?” 神庙只有大殿和连廊的部分化为了白骨蛇,除此之外,玩家休息的区域和青练巫居所之后的祭典方向都还完好无损的伫立着。 虽然本来也没多完好无俗。 白兔奶芙芙正扶着面墙喘气,一直密切关注着她们,虽然听不清施净说了什么,但看她嘴唇张合就大概猜到了。 正想笑这次是自己赢了,看见方令水摇了摇头,居然活够了一样迎着两条蛇走过去。不由心头一跳。 其余人不解的目光里,施净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安定了下来。 一错不错地盯着方令水瞧。 四周尘土还在肆虐翻涌着,然而下一刻,激荡的烟尘遮挡了众人的视线,谁也不知道那个渺小的人影做了什么,只看见两尾蛇忽然双双卷曲相拥着软塌变小。 白兔奶芙芙失声:“怎么会!” 随着她的声音,可怕的震荡也停了下来,交缠着的庞大身躯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揉捏折叠,最终,原地只留下了臂钏一样的交叠缠绕银色小蛇。 方令水低头看了一眼,将它从地上捡起,顺手带在自己的手腕上。 银色的光芒在她腕间轻闪,而后被划落的雪衣遮蔽,融进了夜色里。 白兔奶芙芙不可置信地快步走近:“你怎么做到的?” 她几乎失态,而浅色却了然:“原来你是赋名玩家啊。” 赋名玩家?有特殊天赋的赋名玩家?那为什么要藏着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白兔奶芙芙浑浑噩噩抬头,难道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 不,不可能! 方令水看着自己下滑的能量值,有些疲惫地“嗯”了一声算是解释。 王关心想这家伙藏得真深啊,装得好像普通小白,难道天赋不是战斗系? 他眼睛往手腕的地方瞥,忍不住嘀咕:“刚才的是特殊道具吧。” 施净疑惑扭头:“显而易见啊,怎么了?” 人家凭本事拿的,又不是长空公会的人,难道还要强迫她献出来? “好厉害好厉害。”反应过来,王关不走心地夸奖。 蛇消失之后,神庙的轮廓却在缓缓恢复。 原本的大殿与连廊又奇迹似得恢复了,像是生生不息、求死不能的诅咒,不过片刻,便又沉默着伫立原地。 只是更加残破几分。 浅色关切地问方令水:“我们还要往前走吗?你的状态还好吗?” 方令水:“继续。” 施净上前走到她身边,也说:“从蛇嘴进去感觉怪怪的,而且我们还有半圈没探索呢,说不定还有其他线索,我们再绕一圈回去吧。” 白兔奶芙芙彻底没了探索的兴趣,听着方令水和施净的话,沉着脸一言不发。 明明副本里蛇涎透明无味,她却觉得自己现在周身还贴着没干透的油墨,臭不可闻。 浅色于是吞下红色玉珠继续向前,同时为了照顾方令水,让她和施净站到自己身后的位置,方便时时保护。 接下来的路很安静。 芦苇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一路畅通。 期间,众人走到神庙的另一个侧面时发现了人数众多的红绦女,她们跪在绵延的灰色芦苇丛中,面朝新月而拜,玉珠的光彩因俯身的动作被遮掩,只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出绝笔诗般的清冷雪色。 像在贫瘠的世间,开遍了低伏的荼蘼花。 白兔奶芙芙:“我去,怪不得晚上见不着人呢,搁着偷懒呢。” 听见声音,她们齐齐扭头,红蕊白瓣的花被双眼替代。 玩家们还以为又有一场恶战,然而红绦女们又同步地原路将头颅转了回去。 看得王关摸着脖子龇牙咧嘴,像是自己的脑袋也被来回拧。 浅色道:“这应该是红绦女规则里的第一条。” 【1:口将万万次,颂美新月。】 白兔奶芙芙:“诶会不会最后一个墙的神仙是嫦、是后羿她老婆?” 这个……施净去瞧方令水的脸色,发现什么也读不出来。 思索无果,静谧的夜风中,众人不再耽误匆匆往回走。 一路无事。 直到几人绕回到神庙后门,才再次遇到了绵延的黑色线虫虫潮。 不过这次谁都没有意外,浅色更是熟练地放出几发能量飞弹,就轻松地把它们都解决干净了。 很平淡地结束了今夜的探索。 几人正要从神庙后门进去,回程路上一直异常沉默的白兔奶芙芙忽然开 口:“这里根本没有白鸟。” 白天没见过,晚上更是没有。 浅色收住了准备迈进去的步伐,其实他也注意到了这点,此刻听白兔奶芙芙戳破,正思索的时候,就看见她又自顾自讥笑了一下:“不过没事。” “你厉害,你是赋名玩家,你一定能解决。” 几乎是嘲讽挑衅的一句夸奖令气氛变得古怪起来,浅色立刻去看方令水的反应,却见她没有接话,同时无趣地往回走,施净自然跟上。 留下的三人里,王关也紧跟着追上去。 “天快亮了。”白兔奶芙芙丢下这一句也直愣愣往里走,倒是浅色成了最后一个回去的人了。 几人步履匆匆,快步回了屋内。 天色正在从深黑色往灰白缓缓转变,就在浅色最后一个进门并且关门后不久,还没来得及取出腹腔里的红色玉珠,屋外已然传来了红绦女的声音。 声音一如往常恭敬。 然而却不知道昨晚闹了那一场,会不会生出什么样的波折来。 其余人犹豫的时候,为首的浅色坦荡自然地上前,直接开门来。 一开门,晨光倾泻。 十一个红绦女一字排开,神色自若,浅色等了一会,她们还是没有把来不及取出腹内玉珠的自己斩杀当场。 几人各自上前领了自己的红绦女,经过三次修补墙壁,目前分别是方令水两个,王关三个,施净四个。 浅色和白兔奶芙芙是最少的,各自只有一位,照旧在他们选定后,红绦纠缠着组队成一体。 手臂上的臂钏微微发凉,方令水不适地抬手,听见浅色对自己说: “巨人,等修补完了墙壁后,我就还你一个玉珠。” 方令水点头说了个“好”字就走。 趁她的身影没有完全消失在视线,白兔奶芙芙故意开口:“师傅,你现在还不行吗?一大老爷们这么磨磨唧唧的干嘛呢。” 她声音不小,没能引起方令水的注意,却叫王关停下脚步。 王关毫不掩饰自己吃瓜的心情,就站在原地看,被施净暗暗用力拽了好几下两人之间连接的红绦,才慢慢吞吞往前走。 浅色抬眼:“毕竟这是副本里修补神庙祭坛的最后一天,或许会出现什么机制,需要大家应对。” 早就想好的理由此刻说起来丝滑无比,就是不知道走远的巨人有没有听见,浅色声音于是又大了些:“我先恢复能力,万一真的有什么,也好保护大家。” 白兔奶芙芙心想,是要保护那个巨人吧。 又更烦躁,三婚更懂男人怎么这么矫情,就因为没人选她就要退出游戏,她都有对象了,要狗子选她干嘛?要是她迟点退出,把那个巨人处理掉多好。 等他们走到四面墙壁的位置时,方令水等人已经做了一会了,王关瞧见浅色过来,故意问:“会长,你们不着急做墨家村的任务啊?” 浅色站在残破的墙壁前,闻言回应:“系统和青练巫都说祭典名为满月,既然是月亮,那应该是在明天晚上,还有一天半的时间,不着急。” 余光捕捉到方令水的身影,他停顿了一下,笑道:“我总不能欠债不还吧。” 王关也笑了:“这样啊,那是不着急。” 几人合力,进度比之前每一天都快,出现的第四个玉珠,是代表西方金位的白色。 至此,施净和王关的红绦女掌中颜色已与最开始完整的一致了,红、白、绿、黄,四色生辉。 唯一不同的就是施净现在有五个红绦女,死掉四个换祭品玉珠,还能有一个保证自己不会像恶狗面坨坨一样触发坏结局。 前提是……玉珠颜色确定不会重复。 88. 【雪衣神庙25】 第四面墙壁被众人齐力修补完毕,当最后一块墙体碎片嵌入其中,每一位玩家的身后都鬼魅般出现了各自的红绦女。 浅色和白兔奶芙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都感到奇异。 施净站在墙壁正前方,仰头看着显露出来的壁画,壁画的线条并不精细,只刻着一个跪坐在地的女子,掩面哭泣,泪流不止。 她前方空无一物,断裂又被修补的墙壁并没有残留什么痕迹,这无疑让猜测的难度更增加了。 搜肠刮肚盯着墙壁仔细看了半晌,施净还是想不起来这是哪位神仙,忍不住想要求助方令水。 浅色和白兔奶芙芙只扫了一眼,就匆匆赶往墨家村完成奉神礼,反正他们已经确定了要供奉的对象,墙上的既然不是他们选择的玉帝王母,那不管是哪个神仙都无所谓。 临走前浅色不忘收束自己的行动,说自己现在解决一个红绦女将玉珠还给方令水,在白兔奶芙芙不善的目光注视下,方令水拒绝了。 “不用,等你们回来。”她说。 浅色没有坚持,他朝方令水等人点了点头,就和白兔奶芙芙一并往墨家村的方向走了,背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时,施净走了两步到方令水身侧:“这是哪个神仙啊?” 方令水彼时正看着自己的红绦女不知在思索什么,闻言答:“这不是神仙。” 嗯?施净有些意外于这个答案,又扭头看了两眼。 方令水并未进一步解释,先行离开,去解决浅色与白兔奶芙芙需要的白鸟。 王关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施净思索还有什么可以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啊净,你要不要试一下,看玉珠的颜色会不会重复。” 因为一天不落地完成修补祭典墙壁任务,虽然王关因为作死少了一个红绦女,但是属于他们的九个红绦女,手中的玉珠都在今天集齐了红白黄绿四色。 闻言施净有些犹豫,她也担心这个,自己的手气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万一颜色可以重复获得,那自己多半凑不齐四个颜色。 咦?难道说修四面墙却给玩家五个白天,就是给他们查缺补漏的吗?施净这样想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关正眼巴巴等着她回答,施净就说:“算了,祭典在明天呢,等会巨人回来我问问她再说。” “不用想这么多我反正过关不了把我的玉珠都给你你带着我的希望过关吧。” 王关的语速很快,在施净刚说完的时候就把这一长串都丢出来,叫她有些发懵。 还没明白,又是三声“女娲”。 等施净转头时,王关只剩下了一个红绦女,与之血脉相连。 原本施净和王关身后连接了九条红绦,密集排列的红色后是拥挤站立的红绦女,交叠重复的微笑令人看一眼都觉得晕眩,仿佛陷入某种幻觉, 此刻应了他的呼唤,悄然融化了三个。 剩下的六个红绦女似乎也因此又了喘息的余地,彼此之间不再衣袂交叠无法分离。 王关很是高兴地大步走过去,把施净拽地差点摔倒。 他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雪衣丢到一旁,笑着数:“没重复,是白色黄色绿色。” 三色光芒的玉珠在他掌心淡淡散发着光晕,王关扭头把玉珠递给施净:“啊净,你再爆出一个红色就集齐了。” 说罢,强行把玉珠塞进施净手里。 施净握着留有余温的玉珠,一言不发。 而王关又说:“反正我过不过关无所谓,干脆再给你一个,谁叫你是我妹呢!” 说罢,他继续开口: “女、” 第二个触犯禁忌的字还没说出口,异变陡生—— “轰隆!!!” 侧前方神庙外围墙壁轰然崩塌,碎石如流星般迸射! 王关惊魂未定往裂口处看去,烟尘未散,便见到后面无数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线虫团,顺着裂口密密麻麻地蠕动着过来。 ! 施净暗道不好! 那些黑色线虫们注意到已经剥得干净的人皮,顿时兴奋地舞动着,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过来。 距离最近的王关已经比无可避,甚至有一滩黑色线虫已然奋力跃起,冲向他因惊恐而大张的嘴角! “王关!!!!”施净忘了这是游戏,肝胆俱裂失声尖叫! 她想要上前,眼角余光却看到又一滩黑色的液体冲向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 “铮——!” 六个红绦女同时出手,赤红色的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向爆冲而来的黑色线虫。 “圣子请退后,勿要为墨潮虫所伤。” 墨潮虫? 施净劫后余生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黑色线虫被红绦女一剑劈开一大片,微微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名字听起来真的很像你们是一个系统的啊? 青练,红绦,墨潮…… 现在不是思索的时候,施净握住玉珠准备物归原主,却忽然听见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声响彻神庙! “啊——” 王关瘫软在地,不住地扣着嗓子,他透明的身体里布满了蠕动的黑色线虫。 是因为只有一个红绦女所以护卫不利吗? 施净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冷不丁想起来红绦盟誓中的那一条: 【2:口将万万次,溺亡初猿。】 仿佛不存在于神庙中的神明听到了施净的声音。 属于王关的那仅剩的一位红绦女,在墨潮虫退去后,没有如施净的那三位一样重新将红剑化为红绦,温顺地引路守护。 她提着还在往下流淌着脓水的赤剑,面无表情,步步向背对着自己干呕的王关走近。 脚下粘稠的脓血和污渍,没有在她雪白的裙摆和赤裸的脚踝上留下丝毫痕迹。 另一侧,神庙外同样遭遇墨潮虫的方令水也有些罕见的狼狈,腥臭的风擦着她透明的耳廓,方令水站定不动。 摒弃一切闪避和反击,坦然地接受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但恰恰因为这份诡异的平和站桩,让守护她的红绦女不用费心呼应配合,得以瞬间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赤色剑网。 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她等了一会,没有听见系统的结局提示,放下心来,往墨家村的方向走去。 奉神礼的任务并不复杂,浅色和白兔奶芙芙早就完成了其余的内容,见到方令水到来后就将村民信物交给她。 浅色注意到她身后只有两个红绦女,多问了一句,方令水说路上遇到了危险搪塞过去。 白兔奶芙芙不给他多说话的机会,直接往远处走,反正她和师傅之间有红绦连接,他只能跟着自己走远。 第五日的夜晚到来之前,浅色和白兔奶芙芙完成了奉神礼,看着那两个村民激动颤抖地融化,而手中的信物变成了两颗浑圆的珠子,散发着四色光泽。 看来这下好结局是拿定了,浅色 想着,向方令水道谢。 方令水:“不用,这个你们也像玉珠一样吞服就好。” 白兔奶芙芙没啃声。 她本来留了个心眼想找有没有和嫦娥有关的村民,毕竟她今天茅塞顿开,满月祭典一听就是和月亮有关啊。 那不是秒选嫦娥? 只不过师傅没答应,这才作罢。 等他们回了神庙,借着比之前都明亮的光看到浑身布满蠕动黑色线虫的王关时,白兔奶芙芙皱眉,大啦啦地问:“你没被红绦女杀死?” 惊魂未定的王关闻言维持不住镇定,当即恨声:“你说谁被杀死!” “红绦女只是我们圣子的侍从,我们掌握了消灭她的方法!这种噬主的东西就不可能扭得过我们!” 方令水因而了然。 “……后来王关又说了一次女娲的名字,最后一个红绦女也消失了,但是被墨潮虫钻进身体的王关却没有因此触发坏结局。” 说完这些,施净看向方令水,希望听听她的想法。 被揭开遮羞布,王关冷哼一声:“她能知道什么。” “只是一种基于目前线索上大概方向的猜测。” 方令水道。 她目光扫过眼前四人,每个人都腹中充盈。 【五:随侯有珠,以贺结发。】 结婚,生子。 多么理所应当的四个字,被组成成语,世世代代地裹挟在一起。 神庙、蛇与婚姻结合,难免让人联系到女娲这位神明。 其余玩家都已做好了触发结局前的所有准备,只差最后一步——尤其是王关。 因而,方令水不再遮掩。 她说:“神庙和洞穴的构造是一样的。” 最中间的被验证为正确的那条路和左右对称的两条路,分别处于类似等边三角形的崎岖山洞的各角。 而左右对称的两条狭窄小路,向内转完后,可以到达一处圆形洞穴。 最中间的那条大路,初极宽阔,有喜穿人皮却孱弱至极的墨潮虫。 再极狭窄,难以过人,外有连绵蓬勃的灰色芦苇。 而后,一切外物不可携。 唯余身无垢。 是为赤子。 【吾神,我以我的一切为供奉,为你极尽微末之神庙信徒。】 【我将寻找你,我将听见你,你将看见我——】 极尽微末的从来不是信徒。 信徒是唯一有着可怕信念的生物,逾越生死,千刀万刃。 而是神庙。 世上最小、最数以亿万计的神庙,是女子的子宫。 诞育生命的温床。 以己为祭,孕育生灵。 以月为盟,生生不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婴儿吗?” 听完方令水的推测,施净哑然一瞬,又想起了那个谜题。 什么生万物? 其实,是万物的母亲。 万物生万物。 所谓祭典,又何尝不是诞生一切的奇点。 “那我和王关一直被联系在一起,是被当作双胞胎了?”她说着想要自闭的王关一拳,看见他的状态生生忍住,不想接触。 可是却没从方令水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确定,但应该不算婴儿。” 浅色于是开口接过话茬询问:“那是什么呢?” 方令水:“或许,圣子是神庙孕育出来的‘卵’。” 89. 【雪衣神庙26】 假使墨潮虫代表的是入侵母体寻找卵细胞的精·子,那么它的孱弱就可以解释通顺了。 接受不了自己居然变成这种东西的王关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 “卵子不就是要和墨潮虫结合的吗,既然神庙是子宫,意思就是我们要主动和虫子结合,再把自己当成祭品?” 他指着自己体内不断蠕动的线虫,感受着抓挠无法阻止的痒,声音陡然拔高:“那我现在不就是最完美的祭品,为什么红绦女还要杀我?” “你这个说法简直、”王关捏了捏手,“简直是胡说八道!” 方令水并不辩驳,只微微点头,重复自己说在开头的两个字:“或许。” “假使这个猜测是正确的,红绦女便不是正真意义上的侍女了。” 鉴于男人脆弱易碎的某种自尊心破碎后带来的吵闹,她没有明说。 王关还在用冷笑掩盖自己的愤懑,施净已然明悟。 游戏外,她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上自己平坦微凉的小腹。 “是,代表月经吗?” 每月如期而至的潮汐,清洗、守护、承载、驱逐…… 自腰间垂落摇曳的红绦,曾温柔地系着她。 她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微妙的感觉很快被一声刻意放大的嗤笑打断:“啊净你不要和有些女人学坏了,这种恶心的事情当着所有人说对你名誉不好。” 施净:“……” 施净的手陡然垂落,近乎失语。 “也可能不只是月经,”方令水说,“还有经——” “什么和什么啊?”王关直接打断。 王关觉得就算玩家是卵,那自己也不是,自己一定是规则四里属于阳的那一方。 他扭头:“啊净,对吧。” 他执意要施净支持自己,又凑过来几分,随着嘴巴的不断张合,凑了过蠕动扭曲的黑色线虫也随着颤抖。 而施净觉得恶心作呕,皱眉说了句“我不知道”就别开了脸。 但王关的话没有落空,被白兔奶芙芙接过: “就是,巨人,你之前发嗲我都没说你,大家都是女的,这种女人的小心思懂得都懂,但是你现在把这种事情说出来给这么多男的听,有点尴尬了。” 施净侧着脸:“她哪里发嗲了?” 浅色也开口阻拦,然而白兔奶芙芙不顾他的话继续开口:“师妹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直,有什么说什么,我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啊,说发嗲也是说得好听,你没看见她和男的说话茶里茶气的样子啊?” 施净:“她又哪里茶里茶气了。” 浅色见缝插针地暗自得意着。 白兔奶芙芙正想信手拈来,却发现不对。 这些话是她平时说那些暗恋自家师傅的女的说惯了的,尤其是对三婚更懂男人那个死夹子,此刻忽然发现,好像这次的巨人更有心机一点,还学自己走的独立大女主路线。 她正想说什么描补一下,却见方令水居然笑了一下:“就算发嗲又怎么了?” 还又怎么了? 白兔奶芙芙寻思你发嗲说明你是绿茶婊啊还怎么了?不过她没说出来,决定换个说辞。 正绞尽脑汁的时候瞧见施净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失神地看着方令水,连王关说话时候偶尔跌落在地上的线虫都忘了躲避,像是被她不要脸的发言惊呆了。 白兔奶芙芙一阵幸灾乐祸。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王关又说:“关键就算是月、是大姨妈,那大姨妈不就是收拾子宫等着怀孩子吗?要是你说的这样,那她们干嘛要攻击成功怀孕的玩家?” 白兔奶芙芙火速跟上:“对啊,而且为啥偏偏第三天晚上狗子才怀孕前几天没事?墙壁上那些神仙又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她心思没放在副本上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其他的疑点,白兔奶芙芙恨不得现在就用问题把她砸死。 她说完看了眼施净,不错,施净还在发呆,没有帮那个巨人说话。 然而方令水何必要谁来说话呢? 她语气平缓:“这一切从满月祭典开始。” 其一,月经并不是为了怀孕而产生的,月经是为了身体健康而诞生,胎儿会掠夺母体营养,副本在此情况下催生出【红绦女】这一角色,她们的行为逻辑也可想而知。 其二,并非是第三天才开始,每一夜的墨潮虫都会试图找到自己的母体,只是副本的第一日,风龙触发坏结局,副本第二日,三婚更懂男人也死在神庙中,等同于两轮月经周期,这才让这一机制直到恶狗面坨坨才触发。 其三,正如她对施净所说的,最后一个并不是什么神仙,所有的玄妙表达,最后哭泣的,是孟姜女,她为神庙倒塌的墙壁而哭泣,四面壁画和在一起,这不过是修复身体,开始备孕,顺利生子,损伤身体后修复又再次生子的轮回。 说罢,浅色率先惊讶赞叹不已。 白兔奶芙芙更是心乱如麻,脱口而出:“那这个副本就只是女的的子宫吗?没有其他背景?青练巫又是什么!” 提起这个,不愿意当狗屁女人卵子的王关当即冷笑一下:“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直失神的施净此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有时候施净为自己和这样一个人是发小而觉得无奈,更为自己太了解他导致瞬间洞悉到龌龊思想觉得绝望。 男人,其实都大差不差。 大多都凭着最开始培养起的感情维系着交集,然后一点点地抠开那层人皮,露出下面涌动着蛆虫般的血管。 就像现在。 大家都这样。 日复一日平静无波的日子,没有为了一点小事而决裂的必要,毕竟,只是口嗨,只是下意识。 毕竟明天后天还要见面。 毕竟他不是针对自己。 毕竟平时他还是很正常的。 毕竟男人不都是这样,他已经算是难能可贵的正常人,不是……坏人。 所以有时施净会不可遏制地对王关恶语相向,把握在常人都觉得是两小无猜所以打闹玩笑的范畴里。 偶尔地半真半假抒发自己的郁气。 将涌到嘴边的那些话语生生咽下,嚼不烂的浓稠哽住喉咙, 然而王关几乎是每次都会像弹簧一样软下来,无奈又宽容地包容着她的小脾气。 包容到施净会觉得,那些令自己不快的瞬间只是自己多想。 甚至自己才是个受激素影响无法控制脾气的劣质人。 毕竟,哪有这样弱势的“施暴者”呢? 但此刻施净不敢对上方令水的眼。 丢脸。 为什么玉珠会发光。 长久以来的纵容仿佛让自己也成了一种共犯,在光亮中狼狈躲避。 她死死盯着地面斑驳的石缝,恨不能化为母亲曾经的一道鲜血,填满其中。 然后暗淡,然后 干涸,然后消失。 “又是卵子又是子宫,那么多杀也杀不尽的虫子和只有男人的村子,肯定是偏远乡村轮、拐卖妇女的背景。青练巫就是婆婆,或者说,她们是之前被拐卖的变成了婆婆,这不是常见设定吗。” 王关窥到施净看不清神色的脸,下意识婉转了一些,毕竟他实在太了解自己的发小了。 内心也有些恼火,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被当作卵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越发坚定了要通关游戏的心。 满身的黑色线虫随之摇曳晃动。 施净已然无力多说什么,舌头嘴角牵动,不自觉地嗤笑一声。 好丢人啊,我和这样一个人从小长大,活在同一个环境里。 等到结束游戏,又要若无其事地一起约饭,对着彼此的父母喊干爹干妈。 可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他对一个游戏背景开恶意玩笑而决裂吧。 所有人只会觉得自己疯了,太清高。 会觉得,你施净难道就是干干净净到可以立贞洁牌坊的女人吗? 不是吧。 所以没有必要。 生活就是这样。 而且,自己也并不干净。 就连刚才,她也只是想,巨人哪里发嗲撒娇。 直到那一句“又如何”出现,施净才恍然惊觉。 她只不过是因为语气温柔的这个人是自己有好感的巨人,这才轻轻放过,而其实自己早就被这种龌龊的偏见裹挟,接受了这样的想法。 施净想吐,但是又感觉被什么困住。 是什么,是什么? 仔细看,原来是廉价的塑料保鲜膜,还有鱼虾腌料的味道,现实里的柴米油盐,一圈圈,透明得裹紧。 怎么撕扯不断,变形到了肮脏的地步,都不敢结束。 可游戏世界也不是解脱的清净之地,这里并不是快意恩仇的地方,这里也都是纠缠扭曲的,自己一直奋斗的自以为责任的游戏公会也不是拯救日常的解药。 会长,师姐,也都是饮食男女。 滥俗、庸碌、八一八…… 自己也被裹挟着,一无所觉地成为了黏腻脓水里的一份子。 王关说得慷慨激昂: “那么多的墨潮虫肯定是代表迫害那些被拐卖囚禁、被迫不停生孩子的可怜妇女的村民!” 施净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平静地直视他皮囊下蠕动不歇的那些东西了。 毕竟大家都这样,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王关笑着环视四周:“是吧,是吧?” 像她这样平凡的人,就是会这样的是吧。 是吧,是吧? “不是。” 死水一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有一道声音淡淡响起。 施净无可避免地抬头看去,带着自己也没法觉得希冀。 王关啧了声:“不然呢?难道你还有其他解释?” 你可以有其他解释吗?施净手指微微动了动。 “不会是这种设定,”方令水的目光越过不耐的王关,平静地看向施净,“你可以相信我。” …… “什么?” 王关不知所云的疑问声里,施净愣愣看着眼前忽然亮起的光幕: 【叮!玩家“赦东流”已同意您的好友申请,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赦东流:因为作者是女人。】 90. 【雪衣神庙27】 谁? 赦东流? 谁? 哦…… 夏乐镇外秒杀95级九命BOSS的大佬啊…… 不对、 是赦东流啊! 自己抱上大腿了! 是不是狗托啊? 靠她不会提前看过了副本背景吧? 还是她有内部充钱渠道! 杂乱的思绪冲击之下,施净一时把王关给自己日久天长带来的那些,水滴石未穿只是积攒了青苔排泄物慢慢变质腐烂的水渍抛在脑后。 慢慢地,最大的一个念头以胜利者的蛮横姿态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绪。 那就是—— 靠,这是能够秒杀95级猫妖BOSS的大佬啊,抱紧! 其余人都成了施净这场猝不及防的邂逅里,无关紧要的存在。 【施净:大佬你好!(羞涩)(玫瑰)(玫瑰)(玫瑰)】 【赦东流:……不是。】 游戏里没有表情包,“羞涩”和“玫瑰”是施净自己手打的字。 的确有种简朴真挚的,嗯,羞涩。 她脸颊兴奋地微微发热,如果不是顾及着其他人还在怕暴露方令水的身份,已经贴上去求贴贴了。 王关察觉到她突然变化的情绪,奇怪问了一下:“怎么了啊净?” 浅色等人也关切地看过来。 施净手忙脚乱地说自己没事,内心嘿嘿傻乐。 方令水并没有骗人,作者确实是个女孩子,穿越前方令水怒骂狗屎结局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 ——观看同类被虐杀的资料是一种刑讯手段。 所以虽然烂尾了,但是单纯虐女的情节几乎没有,这还是方令水比较满意的一部分。 她是看完了整本的,虽然因为视角局限做不到全知全能,但她看见的剧情中,不会有这种叙事手段。 倒不是刻意说女角色都住在象牙塔里,无病无伤,单纯快乐过一辈子。 只是她从不写艳尸文学。 这是个世界,方令水一直都记得。 世界里的一切角色都是为观测者服务。 倘若雪衣神庙的副本是以被拐妇女作为背景,那么红绦女们绝不是这种温和的NPC设定。 她们自己有手,有牙齿和头脑,不必等谁来为自己的悲情落泪可怜。 生前杀不得,死后化鬼,难道还要楚楚可怜欲语还羞地展开自己的故事,以含愁的盈盈美目,期待着谁解读赏玩自己的痛苦。 然后神兵天降,为完美受害者做主吗? 更重要的是,谁会觉得孕育一个强X犯的孩子是神圣的供奉?称为神庙? 哦,有的。 方令水看了一眼自鸣得意的王关,他体内那些蠕动得越发剧烈的黑色,像无数细小的活蛆,在透明的皮囊下不安分地钻营翻腾。 嗯,的确是有的。 王关不知道二人已经加了好友并私聊,见方令水说完那句相信她之后没有下文,只当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嘴硬却说不过自己。 “你们也不要想那么多,这个副本看着厉害,但是就连七个一级规则都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拼凑的,没那么多说头。” 此刻了然于胸道:“显然,红绦女们就是代表被拐卖的媳妇。长得一样,意味着她们不管有多美好的品质在买家眼里都没有差别。” “青练巫老一点,地位又高,肯定代表的是婆婆。” 说得头头是道,鞭辟入里,还有几分对卿本佳人奈何被拐的惋惜。 他叹息:“唉——” “那你想怎么做,你生来就有原罪,你准备怎么做。”施净听见自己暗含嘲讽的声音。 自己怎么又无端发脾气了。 明明对方是在向着她们说话,自己怎么这么易怒,这么无常。 王关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得,很惊愕地扭头:“啊净?” 他错愕地喊了一声施净的小名,而后无奈包容地更加温和语气:“我肯定是要帮助受害者摆脱苦海的啊,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做我的那什么下不能生出刺向自己的刀吗?” 施净冷不丁想起自己有时候看一些相关的帖文,王关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样贴合着说出站在女性这边的话。 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娴熟地将这些思维当作不顺手的针对性武器,挑选时机刺出去。 其实她也什么都明白。 真是、 丢人啊。 【施净:……】 想和方令水说自己和王关不熟,但是斟酌很久只能发出去一条省略号。 【赦东流:我知道。】 她知道。 是啊,只要是“她”就会知道。 不要把现实黏腻割舍不清的情绪带到游戏里,好好玩吧,施净想着。 好好玩吧。 私聊只不过在须臾之间,王关略略停顿着铺垫自己的情绪,接着说: “肯定有对付墨潮虫让红绦女满意交换祭品的方法,啊净你放心,我肯定帮你通关。” 施净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冷笑一声:“说不定你自己就是被拐卖的媳妇呢,恭喜啊,你现在怀孕了,一举得男哦。” 王关脸色一僵。 他嘴里虽然对方令水的说法嗤之以鼻,不肯承认自己想得居然没一个女人多,但还是下意识圆滑融合了对方的观点,提出“自己”的看法。 现在发现这茬,他一时哽住:“我、” 白兔奶芙芙不计前嫌地开口襄助:“我之前就说了青练巫和红绦女长得很像,当时还以为是母女,现在看可能是那种什么、” 她有点想不起来那个词叫什么,王关秒懂:“屠龙者终成恶龙!” 王关点头肯定:“所以青练巫也是曾经的被拐媳妇,然后她们顺从了村子的习俗,又生下儿子,所以要新的媳妇履行自己的责任!” 责任一词他说得斩钉截铁,白兔奶芙芙赞许地点头:“不错嘛,你小子脑子很聪明。” 她说着拍了拍王关的肩膀,两个人惺惺相惜似得一笑泯恩仇。 王关不忘问施净,很不计前嫌地笑:“你说是吧啊净?” 施净心想赦东流都说不是了我还信你胡扯:“谁知道呢。” 白兔奶芙芙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矫情,却又羡慕起来,要是自己师傅肯这样时时问自己话,她才不会这样驳男人面子呢。 不知道男人都是淘气大孩子要哄吗? “这不重要,”王关很快接着说下去,“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还在副本,尝试一下其他的解题方法。” 说罢他想起来:“刚好,我的珠子都给你了没浪费,到时候就算我一时失误,你也能通关。” 施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人得志了,她刚刚还在想,自己都抱上大腿了,还要什么玉珠,毕竟现在外面【赦东流】的好友位都有人抢着买,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加上。 咳咳,这可不好这可不好。 祭典最后一晚,青练巫又一次前来,如果按照轮流的话,只剩下方令水和白兔奶芙芙没有出去了。 白兔奶芙芙本来都起身了,转念一想,自己出去了那方令水岂不是就能勾引自己师傅了?顿时屁股又稳稳坐了回去。 不过很快,她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今夜的青练巫在说出那句不变的话语之前,先径直走到了方令水面前,以温柔却不容转圜的语气,请她去普渡信徒。 方令水并不意外,作为剩余玩家里唯一一个 体内体内无物的圣子,今夜普渡信徒的任务自然要落到她身上去的。 她起身迈步,却看见施净也起身。 施净还没意识过来,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四目相对的时候,施净瞧见方令水疑惑的眼神,不等对方开口问,她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 这可是大佬啊哪里轮得到我保护,不过来都来了:“我现在可以用技能保护你啊。” 王关不乐意了:“啊净,她也有玉珠的啊自己可以用,对了,你怎么不用。” 说着他狐疑地看着方令水:“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结局走向了,你呢?” 施净心想人家肯定是要走隐藏结局啊,但是憋着抓心挠肝说不出来。 面对诘问,方令水神色自若:“与你无关。” 施净也反问:“与你有关?” 两相应和,王关噎住:“诶你这嘴。” 施净:“诶呀走吧走吧我们——” 说着推着方令水一路小跑出去。 方令水:…… 走出去没两步,施净就忍不住私聊: 【施净:(羞涩)亲爱的大佬,这个副本你是不是有攻略呀。】 【施净:(真诚)还是说这里面有BUG要测试吗?】 方令水有些许后悔自己从那么多的好友申请里通过施净了。 不过光脚不怕穿鞋的,虽然天赋产出的止痛药失效了,但是老鼠药随时都能买,因而在片刻之前,方令水出于某种幽微的情感,轻轻打断了施净汹涌的思绪。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赦东流:不是内部人员。】 【赦东流:我开挂了。】 游戏玩家大多数很不齿开挂的行为,施净当即呆住。 接着兴奋不已: 【施净:什么挂?多少钱?不会被封吧?】 【赦东流:……】 【赦东流:一种比喻。】 方令水试图解释。 不想施净转瞬就精准捕捉到,顿时惊呼出声:“四字天赋!” 突如其来的响声叫引路的红绦女不约而同地扭头凝视,施净才发现自己兴奋过头了,又想起来大佬很可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天赋。 【施净:啊大佬,我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哇~】 【施净:Q3Q我们继续快乐游戏吧~】 方令水深深看了施净一眼: 【赦东流:没事。】 施净一直都是个热爱游戏的玩家。 认为方令水是萌新的时候,她跃跃欲试想要享受带新人被崇拜的乐趣。 当方令水变成大佬后,她对自己之前以前辈自居不以为耻,反而开心如同触发奇遇似的,将现实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也好奇为什么对方不使用玉珠或者其他的,生出了许多关于隐藏结局的猜测。 “明天就要供奉了,不会有什么机制来狩猎拥有四色玉珠或者信徒的玩家吧?”施净忽然问。 【赦东流:不确定。】 【赦东流:以及,玉珠共有五色。】 什么? 施净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腹腔。 某个交叠的维度间隙,扭曲空间里无边无际的虫潮中,天赋榜排名第一的少女纤细的手停在半空中,其中五色玉珠俱全,奇光烨然。 周遭的一切狰狞黑影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少女微微点头,悬停空中的手指忽然一顿。 “安如?” 面具下她的嘴唇微微抿住,声音透过混乱的一切:“加快进度,这次我们一定要首通。” 她收回手,按下隐隐的焦躁。 面前不慎被攻击污染的队员半跪着,听从指令顺从地结束生命。 “是。” 91. 【雪衣神庙28】 认识到自己的平庸是个很容易的事情。 但承认不是。 小时候,施净以为电视剧是有人躲在暗地偷偷拍摄,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让观看自己人生的观众失望,她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主角”。 但是,主角是什么样的呢? 施净观察过,主角大多数都很幸运,又或者特别不幸。 于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偷偷卡着时间走到红绿灯面前,确保自己一路绿灯。 长大后,不,早在长大之前,她就放弃了这种无聊的自娱游戏,站在漫长的红灯前,看着乏味重复而平庸的人生,一点点倒计时。 施净为此很痛苦。 在发现自己的困境是很多人的困境的时候,她的痛苦并没有减轻。 她的痛苦轻薄、平庸、与许多人相似。 但是那就不能称之为痛苦了吗? 平庸的少女,痛苦都带着油腻烧焦的味道。 “怎么了?”方令水侧过头,她注意到施净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还以为她会好奇询问第五个是什么颜色在哪里怎么获得呢。 施净摇摇头:“没有没有。” 两人继续往外走。 施净落后半步,看着方令水微微发愣。 是【赦东流】啊。 是,游戏里一言不发但总是能让人忍不住关注的,【赦东流】啊。 一直平静的她身上有种、再怎么靠近也始终无法触碰的气质,或许夸父死前也曾伸手试图骗过自己眩晕的眼,将可望不可及的太阳捧在手中。 而后才甘心身化山岳。 只不过她不是太阳也不像是月亮,很近很近,近在眼前,像是沉静无波却默默远行的一道江水。 可手中这一捧,不是刻舟时的那一滴。 她分明还在这里,却又已经行远千里。 江水不停歇。 祂见惯了沿岸风景,兀自流下潇湘去。 而现实的酒店里,方令水将游戏画面缩小,视线落在窗外络绎不绝的行人上。 某一刻视线交汇,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谁。 等两个人到了神庙后方,不多时,重复的机制上演,墨潮虫汩汩而来。 施净也回过神开始战斗。 有她在,第五个夜晚的墨潮虫对方令水没有任何威胁,她一面张弓搭箭,一面好奇询问:“缺的是什么颜色啊?在哪里,为什么,我们今晚去找吗?” 听她开口,方令水答:“黑色。” 至于在哪里、为什么……她还没一一说出来,施净已经开始了新的问题:“真的是黑色啊,代表水的黑色,但是为什么它那么特殊不一开始出现呢?” 方令水:“不,属于青练巫的那些红绦女其实早就拥有了,只是没有叫我们瞧见。” “至于玩家的……它也早就在修补完第一面墙壁时出现了,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发觉。” 施净不是很理解,先前方令水提起神庙是子宫时,她想,会不会黑色的这些虫子就是黑色的玉珠。 毕竟一样能够进入腹腔:“对了,夜晚神庙外面出现的这些东西有规律吗?” 伴随着不断的弦音,方令水开口:“神庙内祭典的四面墙壁是一个循环,对应五行相生的同时,也对应了夜间神庙外的几个方位。” 施净点头:“不过我之前一直以为五行相生相克是那种一个圆圈然后里面五角星的循环图诶。” 见她好奇,方令水解释道:“这是常见的五行图,但副本里选取的,是、从太极两仪四象之中来。” “清浊分阴阳,再分少阳老阳,少阴老阴。” 施净抽空凝出一支箭来,方令水以此为笔,在地上画下一条条长短不一的横线。 — -- — — -- — -- -- “就是这四象,木火金水。” 施净看着这些短短的横线,问:“……看不懂,那土呢?” 五行转化之中,少阳生老阳,少阴生老阴。 而阴阳之中,土是居中的一个运化的角色。 在中国实用主义哲学中,土代表的,便是【我】。 说到这里,方令水没有藏私,告诉施净:“红绦女规则中被屏蔽的那个字,也是我。” 接着她瞧见方令水微微一笑:“这是副本惯用的提示了,关键点会一而再地重复,给予玩家解开的契机,甚至是明显的暗示。有时我会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放水,好叫玩家可以轻松解开。” 红绦盟誓中的“我”以女书写就,形似柳叶刃,但即便玩家里都没有熟悉这种文字的也没关系。 这一版的五行图,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暗示…… 吗? 明显吗? 故意放水吗? 施净脑子已经被这些长长短短分分合合的线条弄晕了,再听她说了这一通,更觉得头疼。 真的有放水吗?【我】又怎么了? 茫然中,她机械地射箭:“你说得对!” “我们继续来说说神庙外面方位的事情吧。” 方令水闻言又看了一眼地上一列横线,用脚轻轻抹平:“好。” “副本内剩下的五个玩家前夜探索时,是沿着神庙做顺时针走完了一整个圆,以墙壁的五行定东南西北,那么行踪的顺序就是——” 南方,对应的壁画是女娲造人—— 因此会有无数的墨潮虫蜕下墨家村村民的伪装,也蜕下了柔韧的外壳,以魂魄般孱弱的本体,怀揣着夜奔般的决绝,奔赴一场生命的朝圣。 墨潮虫固然是恶心且令人不适的,但自然生物本无美丑分,何况,当读者到这里时,并不会看见它们湿润如情人舌的质感,只要笔者施加一些润色,又如何不能粉饰成轰轰烈烈的美? 西方,对应的壁画是孟姜女哭泣—— 此时生子或者说“圣子”的任务已经完成,新的生命将会诞生,所以副本内以腹内填满墨潮虫形态死去、解锁了结局【朝圣未果】的玩家会以小怪的形态出现,俗话说婴鬼最凶,大抵如此。 只是他们拥有了红色玉珠,火克金,因而浅色可以轻松击杀【恶狗面坨坨】;原本方令水还以为之前打出【出师未捷】结局的风龙也会出现,后来想想,有两种可能,或许是只有修补完对应墙壁才会触发机制,又或者山洞并不完全等于神庙。 拣选了一些简要概括给施净,方令水有些口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可是你刚才和他们说的时候,没说这两种可能啊。”正在思索的施净没注意到她的无实物表演,托腮思索,“也对哦,我们第一天来副本的时候出来山洞就是晚上了,走了好久,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 她期盼地看着方令水。 方令水:“因为我懒得解释许多。” 其他玩家只需要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解释就可以,其他的不重要。 施净笑嘻嘻接受了这个理由。 “所以北方是女娲补天遇到蛇,然后女娲又是大地之母,也占据了中间土的位置;” “然后东方是织女等待的壁画,所以遇到红绦女,因为她们其实也是一直没有完成生子这个任务的圣子,所以不会攻击我们?” 方令水点头:“差不多。” “但还有一些,太过复杂,我也没有完全确定。” 施净:“嘶——” 居然还有吗?好复杂,不过无所谓:“那我现在没有黑色玉珠诶,我的红绦女死掉会掉落吗?” 方令水沉吟了一下:“不确定,但是我的可以给你。” 没来得及失落,施净就被她突然的馈赠 砸脸,怎么又带走好结局又给自己玉珠呀,她很是受宠若惊。 嘿嘿一笑:“这怎么好意思呢?” 手上射箭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方令水见她如此,开口解释:“你应该猜到了,我带你们走好结局是有我自己需要的原因,不用在意。” 其实……施净并没有猜到。 她完全当大佬心情好要带飞自己顺便让其他人鸡犬升天呢,还有点小小的窃喜。 现在听她这样说,施净才恍然大悟:“所以其实我们都是你的祭品吗?” 【雪衣手札】里的三条规则并不是单纯的第一第二第三排序,也不是只帮助施净解开那个关于一元三次方程的辅助线,其实它还有另一重作用。 献祭这些有玉珠、信徒的圣子作为祭品,这就是隐藏结局的条件吗? 想明白这一切,施净不仅没有被利用的恼怒,反而赞叹羡慕地看着方令水:“原来这样啊。” 方令水点头。 她甚至说出了副本第三天的时候,自己两次想要解决恶狗面坨坨和除了施净在内的其他人的打算,却因为施净每次站在自己身前,让她放弃了清除计划。 也因此,没有与隐藏结局失之交臂。 所以—— “你不用在意,首先这是你应得的回报。”方令水说,“其次,这只是双赢的交易。” 施净闻言,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慢下来。 同样是玉珠,她将利弊说得明白,却比王关作秀般的施恩更温和。 说起王关,施净想起来什么没再继续谢来谢去,问:“对了大佬,那次桃花源的副本你是用什么贿赂的入口那个孟姐的啊?” 方令水:“……你还是喊我巨人吧。” 施净:“不要。” 施净:“古来万事东流水,那……我喊你小水,大水,发洪水?” 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激扬。 方令水无声回望,施净很快在这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诶我开玩笑的啦,那我就叫你……” “东流就可以。”方令水打断了她的话,不叫她喊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洪涝。 “诶?你不准备藏好马甲微服私访之后打脸所有人吗?”施净疑惑。 不、只是第三个副本快要结束了,她没有继续“游戏”的打算。 不过方令水没说出来。 最终以施净喊她“啊水”作为结尾。 话题又转回到先前的问题上,方令水回想了一下,当时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几枚晶币而已。 施净闻言不解:“可是王关也是给的晶币啊,为什么他不行?” 方令水并不清楚这点,但她略略思索给出两个方向:“或许是因为一个村民只能够给出一个自己的木牌,先来者居上,又或许是因为性别不一致,孟家只有女性。” 换而言之,如果是罗家人迎宾或者王关能够想到其中关窍先上前攀亲戚,获得高级村民身份的可能就是他了。 不过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节。 副本的优待并不意味着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正如隐藏结局需要以普通村民的身份来完成。 施净听了解释也点头,原来如此。 正好这时候,墨潮虫已经被全部解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出生”的机会,今夜的虫潮比昨晚汹涌许多。 施净揉着有些发酸的手,问:“你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方令水摇头:“不用,安静等待明天就好。” 施净点头表示了解,目光随意扫过方令水身后—— 动作骤然僵住。 她的声音卡住,手已按上绷紧的弓箭,指着方令水身后。 方令水若有所察。 腥臭浑浊的味道在脑后,悄无声息地钻进鼻腔。 黑暗在此刻,生出吞咽的喉咙。 92. 【雪衣神庙29】 另一侧,浅色不肯放弃仅剩的相处机会要出门寻找许久未回的方令水两人,白兔奶芙芙自然跟随。 而王关觉得她们很快就会回来,因而一个人被留下。 此刻,王关在烦躁之余又感到隐隐有些瘆人。 施净在的时候,他还能撑着精神“保护弱小”,用聒噪掩饰自己的不安,组队形式也不用太过担心,现在只有他一个—— 体内叫人牙酸的蠕动声永不停歇,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神经,让他一阵阵作呕。 自己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变成这种鬼东西! 如果不是《未烬之野》的官方从来不作为,他都想投诉这个游戏三观不正了。 簌簌—— “谁!” 听见声音王关汗毛倒竖。 猛地扭头,来人身上有熟悉的腐臭味,他骇然地瞪大眼:“你!” 青练巫举光而来,面如菩萨低眉,掌中有一团黑色的暗晕,深邃而包容。 世上本不该有黑色的光,然而它切实地存在了,仿佛以慈悲的姿态吸纳一切悲苦。 朦胧得,神圣着。 周遭的暗影为它沉静的暗涌而被裹挟吞没吮吸,因而显得有种对比的明亮。 “圣子既成,何必久留?” 青练巫说着,声音如潮信,引起王关体内所有黑色线虫共鸣般的摇曳。 王关吓得尖叫:“啊啊啊啊啊滚啊!滚啊!!!” 他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 簌簌—— 蛇游行时令芦苇伏地,起伏连绵。 又一条黑鳞蛇出现,这次却凶残暴虐,任由箭如雨落,冲向方令水而去。 施净丝毫不敢大意,接连使用了好几个技能,眼见能量值节节跌落却没有一个能叫蛇退后半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施净陡然想起前夜的情形,展开翅膀将方令水抱着快速冲进神庙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白骨蛇并没有出现,施净跌坐在地鬓发湿散,没能叫两条蛇缠斗,却好在黑鳞蛇没有追进来。 施净心有余悸,一面喘气一面笑:“水啊,你怎么不动手,还好我机智。” 方令水:“是很机智,我以为你乐在其中。” 施净擦汗的动作不停,笑了起来:“嘿嘿被发现了,我战斗的时候超帅的对吧。” “不过蛇不是被你弄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还是在这边?因为你是唯一没有完成任务的圣子吗?它是代表的女娲还是红绦女还是青练巫还是什么啊。” 一口气说了许多,方令水静静听着,准备依次回答: “阴阳转换再生,而且,如果你飞起来看白骨连廊,会发现它是莫比乌斯环的形状,一级规则里的文字也是从古到今再逐步转古,所以——” “怎么这么多元素啊,”施净忍不住吐槽,“弄的人眼花缭乱,好多还都是没用的设定,这个那个的。” 方令水颔首:“所以,这也暗示了我们向内求。” 世界纷繁芜杂,也只能向内求。 被她之前那些“很明显”“故意放水”的词语所震慑,施净打了个哆嗦,求饶地叫她别念了:“要长脑子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我出去了我再去看简易版图文攻略。” 想了想,施净又感慨:“怪不得你懒得解释呢。” 副本设定环环相扣,层层堆叠; 从哪里说起,说出来别人又能不能明白,明白了又不知道这是线索还是误导…… 方令水并不意外,看着施净往回走的同时夸张挠头长脑子的动作,明白这是对方的善意分寸。 只是等两人回去后,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施净顿时觉得奇怪,消息一栏全是空的,王关肯定不会不和自己说一声就直接下线。 她干脆发出一条私聊询问。 【系统提示:检测目标玩家状态异常,暂时无法通讯。】 不可交流?施净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 “怎么了?” 捕捉到施净的停顿,方令水问。 施净将系统提示转述出来,又向白兔奶芙芙发了一个句号,同样被提示该玩家状态异常暂时无法通讯。 “难道说,他们现在都是完整的状态所以强制进行下一关了?”施净猜测。 至于她自己—— 腹中玉珠并没有完全获得,黑色玉珠更是不知道要从哪里来,这才逃过一劫? 方令水赞同她的观点,此刻两人也只能坐在屋内等待着最后一个白天的到来。 红绦女又在屋外。 这次,施净刚起身准备开门,手触碰到门的时候忽然顿住,扭头问:“我这样会不会被红绦女攻击?” 方令水点头。 施净手指蜷缩:“如果我没有所有的红绦女,会不会触发坏结局?我的珠子还没有收集完全。” “没关系,”方令水说,“黑色玉珠很快就会出现。” 施净信服地点头,将门打开。 随着光芒倾洒,余下的红绦女减少了半数。 果真如她所料,属于施净的红绦女在发现她状态改变的瞬间,垂地的红绦再次化为赤红色的长剑。 技能未被封禁情况下的施净下意识握住长弓,却在对准红绦女时有些许的迟疑。 为什么红绦女会是和玩家对立的设定。 明明之前柔弱的时候,是她们面对无穷无尽的虫潮拔剑守护…… 伤春悲秋的情绪一闪而过,施净松手,离弦白羽飞驰着射中其中一个红绦女。 “中……” 刚想说中了,施净却忽觉自己胸口传来一阵疼痛,哪怕早就下调了痛觉,那种心脏被洞穿的感觉却真实地过分。 施净因此退后几步,干脆以规则来解决,施净忍着痛楚又念了四声“女娲”。 只留下一个不叫自己走上恶狗面坨坨的老路,施净躲避攻击的同时去翻看玉珠,在驳杂的光芒中找到了一枚红色玉珠,直接吞入腹中。 可是剩下的三个,也都是之前重复的黄绿白,并没有传闻中的黑色。 属于方令水的红绦女们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似得,对同伴的消亡熟视无睹地站在她身侧,将自己的红色腰带牵引在对方手中。 施净只能在红绦女凌厉的剑锋下且战且退,用余光追随着方令水,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施以援手,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转身走向自己的红绦女面前。 红绦女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害甚至是温顺的,方令水伸出手触摸其中一个冰凉的唇瓣,在施净惊异的目光下,将那张不曾张开的唇齿,轻轻掰开。 即便相隔甚远,却仍然能清晰地看见,有一颗黑色的玉珠,被咬在雪白的两行贝齿之中。 找到了! 施净心中一喜,接着看见方令水轻轻张口:“女娲。” 声音似乎因为紧张,带上了些奇怪的口音,然而并不影响规则的判定。 随着红绦女的融化,她口中的那枚黑色玉珠,在方令水的手中散发着荒唐的光。 为什么? 施净满头雾水,但是不容自己多想,一箭擦着红绦女飞过将她逼退,而后伸手接过她丢过来的黑色玉珠,吞吃入腹。 如女娲补天一样,五色玉珠终于完备。 “女娲。” 唇齿张合,属于她的最后一个红绦女也随之消融。 施净上前几步想将她留下的玉珠还给方令水,即便她走隐藏结局或许不需要,但是万一之后有什么战斗需求呢? 只是她仔细搜寻许久,却始终没发现第五枚玉珠。 而其余的几枚,因为她先前未能及时拾起,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怎么会这样? 施净下意识靠近方令水,却听见对方道:“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什么? 问号刚冒出 来,施净便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猛地转身,遮天蔽日的黑色毫无预兆地从神庙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 如潮信汹汹! 只有一个红绦女庇佑的圣子在墨潮虫眼中无疑是最大的目标。 第一只、十只、百之……密密麻麻形态狰狞的墨潮虫如同决堤般从残破的神庙墙壁后、倾倒的梁柱下疯狂涌现! “靠!” 施净明白了方令水的意思,认命地骂了一声,将万般疑惑暂时抛诸脑后,笑道:“你放心吧!” 弯弓搭箭,数箭齐发! 咻咻咻—— 数不尽的墨潮虫被流星般的箭矢射中,不甘地消融。 不停息地拔箭让施净只觉畅快。 然而墨潮虫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前赴后继地冲过来。 可能是因为施净目前的状态,墨潮虫的目标很明显是体内没有任何东西的方令水。 虽然她还留下一位红绦女廖以支撑,然而却实在捉襟见肘。 我靠,早知道留一个玉珠给大佬了! “小心!”她喊道。 分神之际,一道狡黠的黑影从施净视觉死角猛地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方令水攥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拉,险之又险地躲开。 心有余悸之下施净甚至来不及道谢,只是快速射杀那只墨潮虫,在方令水的引导下一步步试图突围出去。 就在施净感觉压力倍增,几乎要被虫潮淹没时,一道温和沧桑的女声,清晰地盖过了混乱涌动的潮声。 洗涤整个神庙: “圣子既成,何必久留?” 女声响起的瞬间,所有狂暴的墨潮虫居然都停下了攻击。 施净转头。 便只瞧见青练巫不知何时已然立在残破神庙的高处,俯瞰下方汪洋般的墨潮虫,以及渺小的自己。 她站在黑色潮水中,以众星拱月之资。 腰间的绿色腰带不知为何越发宽大托长了,周身的腐烂味更加浓郁了,令人几经作呕。 在施净警惕的目光中,青练巫缓步而来,所过之处,墨潮虫竟然无声地卑微匍匐下去,极眷恋般。 “你……”施净弓弦拉满指着对方,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箭矢,青练巫面容和蔼慈悲。 她向施净伸出了手。 施净本想抗拒,正要松弦,却在下一刻被活物般的腰带整个裹住,黏腻湿热的触觉让她悚然一惊。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淹没她的理智,视野迅速变得模糊、暗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艰难扭头想要看清方令水。 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 不知过了多久,施净挣扎着将沉重的眼皮掀开。 引入眼帘的第一个景象,便是神庙最中那个原本空荡宝座上,陷入沉睡不知生死的王关、浅色、白兔奶芙芙。 其中,王关体内的黑色线虫似乎因为宿主的沉睡而趋于平静,却更添丝丝缕缕的诡异。 而宝座之下…… 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一路传递到脚底,施净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墨潮虫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占领了原本破败却不失神圣的庙宇,黑压压地跪满了每一寸地面。 姿态卑微地拱卫着上方的青练巫。 宽大的青绸如活物般轻轻蠕动,平和地为每一位从者降下眷顾。 施净被着诡异的场景吓得不敢吐息。 青练巫……果然和墨潮虫是一个阵营的。 等等、 施净猛地一个激灵,她呢? 她慌忙转动视线,无法移动的情况下扫视完目所能及的每一处,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施净的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最坏的那个可能—— 神庙第六个无光的白日,悄然落幕。 宝座上,祂正大仙容。 93. 【雪衣神庙30】 白天青练巫并没有如施净所想的那样对方令水下手。 在带走施净之后,墨潮虫听从青练巫的指令,不甘地放弃方令水,悉数退后。 唯余满地湿冷的腥臊。 仅剩的红绦女也随着夜晚的到来而悄然离开。 施净不敢让青练巫发现自己已经醒来,奈何王关这个猪队友清醒后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就用饱满的情绪喊她: “啊净——” 啊啊啊啊你个头! 玩游戏玩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施净忍不住烦躁,眉宇间细微的动作却瞒不过从小玩到大的王关,被他硬生生喊醒。 睁开眼,施净狠狠瞪了他两眼,不出意料获得对方无奈却包容的笑,她扭过脸依旧警惕着青练巫。 而不远处浅色和白兔奶芙芙也随之幽幽转醒,眼神中还有些未消去的迷茫,再看清周遭处境后,也都和施净一样以逸待劳。 系统并没有提示有谁触发结局,浅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暗自有些思量。 他旁边白兔奶芙芙发现自己和师傅坐在一起,虽然还是觉得周围恶心的要命,却觉得开心许多 没有方令水在旁边保驾护航,施净发现墨潮虫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向后干脆把它们都当作场景建模,按照之前的线索沉思起来。 【王关:啊净,你怎么也来了?】 冷不丁收到私信,施净一喜,准备先给方令水发条消息,却被告知自己状态异常无法发送。 她啧了一声,这才回复: 【施净:拿完了玉珠就被抓来了,你呢?】 【王关:我是第五天晚上就来的,还好我先来一步,到时候有什么也是先冲着我来,可以在你前面给你参考。】 【王关:诶那个巨人呢?挂了吗?】 【施净: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王关为止语滞,他只是下意识往坏的方向揣测,发现施净反问地连标点符号都不打,也知道自己大概率猜错了。 好在私聊不会暴露语气。 【王关:我就是有点担心她。】 施净无意和王关来回扯这些,又和浅色与白兔奶芙芙联系了,得知他们是第五个夜晚外出寻找自己和方令水时,刚出门不久被青练巫以剧情杀般的态度强硬带到这里,心下有了些想法。 与此同时,青练巫也注意到所有玩家都已经醒来。 “圣子盈满,我神将至。” 站在空荡可窥夜空的宝座与无数墨潮虫之前,青练巫声若潮信,弥漫着奇妙的腥臭。 或许是因为几人体内都已经有了东西,无法寄生的墨潮虫们失去目标,只密密麻麻地低伏着,无欲无求无我似虔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么多小怪,看得施净头皮发麻。 她想试试这些怪物可不可击杀,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取出弓箭,顿时放心许多。 只要是可以对战的,就不会是杀不死的吧。 自从被青练巫捉住,醒来后她的脑袋一刻都没有停歇过转动。 如果按照方令水所说的红绦女是月经,玩家是,那么青练巫的对应身份难道是羊水之类的? 类似就是保护已经成功孕育的圣子不被红绦女杀死的存在? 而之前方令水说,红绦女不仅是月经,那么青练巫也不该只有一重身份。 会是什么呢?那没说完的,经…… 思绪太过混乱,施净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腹部,这里的五色玉珠在青练巫眼里是和墨潮虫与村民信物一样的存在。 都是属于孩子的一部分…… 都是红绦女所厌恶的…… 将七条规则三条盟誓颠来倒去想了几番,施净思绪又一次落到了那条: 【二:请勿以旧名呼唤我。】 青练巫与红绦女显然不是同一个阵营。 虽然初期她将前者当作后者的领头来看待,以为是小怪和小BOSS的关系,然而就从红绦女会杀死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和王关,而青练巫愈发恭敬称呼圣子来看。 她们所求的都是不一样的。 或许王关所想的拐卖妇女说不无道理。 抛开偏见,施净认真思索起来,毕竟没有规定副本内只能嵌套一两层逻辑。 但是…… 女娲、子宫、莫比乌斯、女书、阴阳五行…… 这也套地太多了吧,谁能解出来。 女娲,女娲,女娲…… 她无意识地无声呢喃着,嘴唇轻轻张合,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 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最后方令水主动说的那个,似乎有着古怪口音的—— 【女娃】 是第二声! 醍醐灌顶下施净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女娃与女娲只是一字之差。 神的女儿死于大海中,是拾子填海的女娃。 人的母亲生自大地上,是练石补天的女娲。 无法填平汪洋的恨意,是否会裹挟着那只有着雪白色羽毛的鸟儿,令她窃取五色石。 怪不得方令水知道珠子要塞进嘴里,施净脑海中闪过红绦女们供奉般的动作,双手十指两两相对,狭长如五对鸟篆般,包容着四色光华的玉珠。 她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则知识,说是鸟类其实并不会将人当作一个整体,在它们眼中,会觉得手就是一只鸟,而硬且尖锐的指甲,则是手的五张“嘴”。 因而那始终缄默闭口不开的,生于脸上的嘴,则成了不为人知的第六个唇舌。 【三:第六唇舌虚妄难辨,切莫轻信。】 原来,这才是第六个嘴唇。 ——五行相克,浅色手中有红色玉珠,所以可以轻易击杀金位的恶狗面坨坨。 所以五色玉珠中唯独被藏起来的是黑色,大抵也是因为精卫死于深海,因而畏水。 需…… 施净轻轻眨眼,需吞服水玉,克制致命的缺憾。 所以红绦女永不开口。 同时施净也想到方令水那莫名失去的一个红绦女,和浅色白兔奶芙芙他们两个直接完成的白鸟奉神礼。 一切都在此刻串联起来了。 施净大为震惊,自踏入副本以来的迷惘都近乎消融,遏制不住地为自己天才的脑瓜满意起来。 又发散思维,怪不得红绦女们脑袋总是诡异地不动呢。 这叫什么,嗯,鸡头稳定器原则? 我好天才。 这份天才的满意一直持续到满月祭典前。 “新月晦而复明,阴消而阳长,万望圣子,铭记使命,承接满月。” 她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施净四人,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 恰逢此刻,王关发来私信: 【王关:啊净很想赢吧,我一会主动输给你哦。】 施净还在思考如果方令水要走隐藏结局该怎么办,看见这条消息,心情顿时坏了起来。寻思一个是作死被动塞满的黑线,一个是破解那么多谜题换来的五色玉珠。 输给你?怎么可能。 她正想回复说不用你让各凭本事,余光扫到某处,忽然一愣。 阴影里正大光明走出的方令水,和施净对上视线后,甚至右手微微抬起,算是打招呼。 施净瞳孔一缩,忙继续发消息,却发现系统还是提示自己状态异常无法对话。 顾不上这点,她下意识看向主持仪式的青练巫,手伸到背后。 浅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松了口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出乎施净意料,青练巫并没有对方令水有什么不利。 她视线停留在方令水平坦、空荡的小腹,而后默许了她的存在。 满月祭典上的圣子都已经是完备状态,因而周围没有被优胜劣汰掉的墨潮虫,方令水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走到施净面前。 施净见了她,忙将女娲和女娃的猜测说出,果不其然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虽然自己是因为她的启发才发现,但是施净不会苛责没有外挂的自己。 “红绦女和青练巫分别代表的是女儿和母亲,”方令水见她自己猜到了也接着补充,“所谓阴阳……” 她话还未落,王关却猛地跳起来:“就是需要我们成为父亲!” 所有人目光注视着王关。 施净:…… 被人打断话茬,方令水懒得夺回话语权,干脆住嘴。 等王关欢快自得的声音落下,才说:“与父亲无关。” 所谓阴阳,指的是女娃与女娲,女儿与母亲的转变。 世上焉有父子相依相生的? 整个副本以一个女人的子宫作为背景,父亲从不在神庙的传承中,没有资格成为圣子。 为什么一定要有男性,难道这是什么舞台,必须要霸占一切闪烁明亮的灯光,疯狂演绎? 一个要杀死孩子们,永远做一个女儿,食子填海。 一个要养育孩子们,永远做一个母亲,造人补天。 因而爱与恨相生相依,相离相弃。 蛇游弋时,鸟振翅时。 有簌簌声 施净听完这些已然呆住:“那——” 青练巫却已不再等待,她倦怠温柔的脸庞上洋溢着无分别心的慈爱,缓缓张开手: “请圣子,赴满月。” 远处所有墨潮虫同时抬头,发出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呜咽声。 神庙外还有朝圣不能的存在,哭嚎着什么。 “哇儿——哇儿——” 当此时,施净才依稀从这沙哑低沉的哭嚎声中,听出一些其他的什么。 “可是!”施净回过神,她想说那规则里神庙只有一个圣子该怎么说,却见方令水摇头。 “一个也不能少,啊净。”她说。 一个也不能少? 施净记下这个词,顾不得其他便凝出弓箭警惕看向周遭,不料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脚下传来! 众人因这变故而无措时,她猛地朝王关伸出手—— “抓紧我!” 而王关对上光芒闪烁到根本看不出表情的人皮,想到头盔下施净清秀的面容,心中不由一荡。 94. 【雪衣神庙31】 发小年轻,健谈,还算清秀,又得到自家父母的喜欢被认了干闺女,加之自己比她大上快一岁的缘故,王关向来爱包容这个干妹妹。 因为家住一起的缘故,自小学开始划分学区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在同一个学校上课。 男子汉是要照顾弱小的——他退伍的老爹是这么教自己的。 奈何小学时的女孩子没她们该有的温顺,一个个凶得很,年幼的王关左看右看,看到了走廊上扛着拖把一路滴水的施净。 妹妹! 他有可以照顾的妹妹! 当晚,因为帮值日的妹妹擦玻璃而受到表扬的王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男子汉。 哪怕第二天作业没写被老师罚站,他心中仍油然生出一股豪气来,自己可是男子汉!区区作业忘带了,能改变自己顶天立地的事实吗? 粗心一点才是狂放,才是男儿本色! ——这个词还是他看武侠的时候看见的,自他拍着胸脯说,哪怕是认的妹妹自己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甚至是老师家长欺负她后,迅速风靡了整个小二(3)班。 后来就连施净的父亲听说了小孩儿的这番豪言,也是哈哈大笑。 拍着老友的背,招呼干妈:“给咱干儿子烤个腰子!记他一等功!” 小小的王关兴奋极了。 从前他只看过亲爹和干爹就着啤酒吃这种男人的食物,虔诚如侠士遇名剑一样双手捧过。 油腻的铁签子上,他把滚烫和腥膻一口咬下,顺着囫囵咽下的唇齿舌,一路热腾腾到胃里。 “哈哈哈哈好!有我们俩当年的风范!” 已经记不清是谁说的了,也不用在意,毕竟那是王关一辈子高光的开始,不用分神给其他人。 从那天开始,王关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包容的,勇猛的,扶危济困的—— 哥哥。 施净救下王关后和他一起去找没有翅膀的浅色和白兔奶芙芙,几人一并消失在方令水面前,空旷的场地里,只剩下她与青红两个NPC。 而此刻,世界频道一条消息炸开: 【叮!恭喜玩家“安如”通关副本《桃花源民宿》,解锁真实结局——】 又是安如。 方令水并不吃惊。 比起自己这种可能是因为三次元穿书者身份演化而来的天赋,安如的【悬脉观音】似乎更为贴合外挂这个设定。 中医所谓望闻问切,可以透肌肤而深入毫厘,知病理,解灾疑。 作为一款智力型女配,因为她可以精准看出游戏小怪破绽,乃至于后期精准掌控玩家的弱点,成为一方强大势力的领袖,而被读者们当作隐藏BOSS猜测许久。 神庙里,方令水等得有些久了,索性找了个坐的地方卡着休息,现实里也放下手机放空脑袋。 NPC是没有呼吸的,这个破败的子宫神庙内,长久地回荡着缥缈的风。 其实按理来说,已经掌握百分之九十内容的自己是可以尝试着嘴炮感化BOSS的,但是一来她懒得尝试说那么许多,二来,想必青练巫也没有兴趣听一个不愿履行圣子职责的东西说话。 倒是红绦女,方令水摸了摸自己的腰带,微微凸起的花纹传来窸窸窣窣的触觉。 女娃啊…… 人世火宅,倾万万里海水倒灌仍不能灭。 方令水感慨着,又拿起手机,输入新的词条,忽然听见急切地呼唤—— “巨人!” 是施净。 她已经全然恢复自己的玩家状态,脸上是纯粹的明媚笑容,和其余人一并赶过来,如果忽视她身后浅色和白兔奶芙芙之间畸形仿佛融化蜡油般的那只手的话…… 简直是一副完美的夕阳下奔跑结算画面。 王关随着她的一路奔跑挂着无奈的笑跟在后面,没忘劝她小心点。 施净跑到了方令水面前,发丝因为细密的出汗有些散乱,手上还拿着弓,方令水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一侧有摩擦的红色痕迹,像是口红胡乱涂出去的那笔。 “然后呢?”施净气息未定,眼中光芒亮得惊人。 青练巫对于施净这种状态的圣子和蔼到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毕竟她是在守护圣庙,督促每一位女儿走向自己应有的使命。 母亲。 当你念出这两个字,哪怕是无声默念,嘴唇也会不自觉变成笑容的弧度。 是引领者,是一切的亲历者,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她涉血而来。 因而方令水听闻几人同时完成满月仪式时没有什么意外。 对上施净兴致勃勃的眼,她说:“你们可以供奉真神过关了。” 浅色两人也粘在一起走过来,问:“所以真神是?” 施净已经有了猜测,她看向方令水,后者说:“你们对应的是奉神礼的神明,王关是女娲,施净是女娃。” 白兔奶芙芙当即质疑:“为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和施净关系好,你不会给她开小灶吧?” 不等浅色说什么,方令水说:“因为祭品不同。” 白兔奶芙芙:“那你的祭品是什么?不会是我们四个吧?” 她刚刚明显听到了说给施净的那句一个也不能少,现在得知自己要为他人做嫁衣,顿时气愤不已,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王关其实也不乐意,但是此刻见施净和方令水站一边,还是开口:“要没人家巨人你都走不到第六天,当祭品又没有少你根头发,怎么这么斤斤计较?果然,你们女的都这样。” 冷笑刚准备乱说一个神明的白兔奶芙芙当即哽住。 要是故意捣乱,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只是个普通女人?在王关诛心之语下,她生生忍了下来。 施净见状松了口气,可是:“那你呢?” 问出口才想起什么,“对了,那两条蛇是不是也有别的用处?” 方令水自然点头:“出去后和你说。” 王关眉毛一挑,心想这人肯定藏着掖着什么不想和自己共享情报,不过毕竟是女的,小肚鸡肠很正常。 而且很快就能出去了,游戏里面吃点小亏也没什么大事,王关没兴趣多话,纠缠多了万一自家啊净误会怎么办? 这边施净并不清楚王关因为那一句抓紧我而觉得自己对他深有好感,只是有种莫名的焦躁。 她不想结束游戏。 逼真到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的全息游戏,她可以飞翔,她可以射箭。 现实就是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现实。 可是现在,这里居然也有蛛网一样遮风避雨又黏腻阴湿的各种关系。 哪里都一样吗,哪里自己都是无法逃离庸碌的鸟。 施净带着些许的留恋,让王关先行供奉。 将自己作为祭品,供奉给女娲。 王关没有兴趣听一个女的叽叽歪歪说什么解题思路,但是刚确认施净对自己感情变质的情况下,他勾唇一笑:“你说的,我都信。” 青练巫慈爱的目光下,初具人形的王关领先施净一个身位,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坐在空荡的宝座看着施净的眼睛说:“我把自己供奉给女娲。” 【叮!恭喜玩家“王关”脱离副本《雪衣神庙》,解锁好结局——】 【汝名女娲】 【你是一位光荣的母亲】 【以骨骼为神庙,孕育了无数的孩子】 【以血肉为燃料,点燃了文明的火种】 【赞美你,我的母亲,我的女娲】 什么鬼,王关脸色骤变:“我艹你——” 白光吞没未尽的污言秽语,地上只剩下一张软塌塌的透明人皮。 而浅色和白兔奶芙芙见状,也一并走上前去,分别将自己供奉给玉帝和王母。 【叮!恭喜玩家“浅色”、“白兔奶芙芙”脱离副本《雪衣神庙》,解锁完美结局——】 【今为圣子】 【相恋的神明赐予你一弯月亮,隔开黑夜,露出明亮光辉的勋章】 【你于荒芜之地,献上自己的四肢百骸,化为山川日月】 【人类的希望在你温热腹腔中酣睡,共用一个梦,一声啼哭】 【当世界一片浑沌,月亮是我掀起的裙摆】 施净看着他们不约 而同发给自己的结局注释,全都说给方令水听,果然见对方毫无惊讶,她笑了一下,说:“红绦女分不开果然是因为双胞胎脐带相连呀。” 方令水点头:“如果王关没有误打误撞被墨潮虫入侵,我也是会动手的,我需要一对双胞,和两个独生子。” 闻言施净苦恼:“好复杂哦,等你从副本出来再解释给我听吧~” “我将自己作为祭品,供奉于女娃。”她轻轻一跃,坐上高台, 【叮!恭喜玩家“施净”脱离副本《雪衣神庙》,解锁好结局——】 【自为精卫】 【你因死而名】 【你逃避自己与生俱来的权柄,你视自己的神力为诅咒】 【东海轰轰,将天下荡,其谁志填之】 【精卫啊,你可听见了因爱而生的幸福哭泣】 现在,只剩下方令水一个人了。 众生之母的女娲已经得到了自己的传承者,这场生万物的悲壮史诗,该当华美谢幕了。 青练巫静立一旁,身影融入庙宇的阴影。 满月高悬,清冷光辉洒下,非但不能照明什么,反而衬得神庙愈发幽深、古老、漠然。 施净推出副本的同时,听见门外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啊净,”施母用手肘杵开了门,手上还端着一盆刚腌制好的烤串,“小关喊你出去呢,你下楼顺便把这个带去店里。” 双手按在头盔上,施净十指用力将它扒了下来。 现实已到黄昏,平淡的日光洒在母亲后背,施净下意识眯起眼睛躲避夕阳的余烬,模糊间循着记忆放下头盔迎了上去。 “我知道了。” 她答。 施净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快步下楼。 旧楼梯随着脚步声吱呀作响,穿过油腻门帘,烧烤店的嘈杂扑面而来,施净把腌制好的烤串放去后厨,而后立刻退出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清洗堆积如山的不锈钢烤签,发出哗啦啦的声调。 净泡的时候戴上围裙擦干手,她转身走两步蹲下解冻冻货,又在围裙上擦了几遍。 前面有人喊加菜,施净抓了圆珠笔就过去,甩了几下不出墨来不及换还是只能一边听客人说话,一边用地压下白色划痕记下种类。 “好嘞您稍等。”她笑着说。 会后厨的路上顺便把空酒瓶收紧塑料筐塞回去,说完了哪桌加什么菜,就回到水池边,继续清洗新一轮的烤签。 铁丝网下炭火忽明忽暗,偶尔“啪”得爆出一颗火星,就溅落在灰烬里。 “再上楼搬一箱啤的!”老妈在楼梯口喊着一面往下走,手里也没有空闲,满满当当抱着一堆东西。 施净应了一声,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也不知道是油腻好还是湿润好,总之就那么上楼了。 等她抱着啤酒下来,就看见一桌客人走的太急加单的东西没付钱,老妈心疼不已又不好说,施净放下手中啤酒笑着说:“我先来收拾。” 施净利索地擦拭油腻腻的桌面,把吃剩下的还夹着肉丝的骨头用抹布拢进塑料垃圾桶,洗干净抹布,瞧见一瓶撕开了瓶衣但还没打开的矿泉水,不好再卖给客人,恰好自己口渴,顺手就拿起来准备喝掉。 就在仰头的瞬间,手腕被人从一旁猛地抓住—— 没有,没有人抓住。 这里又不是什么有勇者英雄传说的游戏,这里是现实。 人有时候会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不该在这里。 可是,那该在哪里。 山过了还是山,人之外人比人。 低头,是泛着油光的泡沫折射出的绚丽光芒,在这一瞬因为触之即破的脆弱与钻石比肩。 嘈杂的笑闹声里施净维持着动作,就这样喝下了这瓶矿泉水,因为从冰柜的时间拿出来太久了,在热烘烘的店内已经回温,变成了普通的白开水的味道。 一如她平庸寡淡的痛苦。 她缓缓地喝下,一口一口。 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什么: 【叮!恭喜玩家,天赋已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