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清冷权臣调成荡夫后》 1. 首发 晋江文学城首发 文/心亘的月 (第一章作话有详细版指南!) 阮芙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嘴角。 这消息来得突然,她方才还为了旁的事情发愁,神游天外,这会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氏瞧见她呆住的模样,不由睨了她一眼。 “怎的,听闻你夫君要归来,人高兴傻了?” 是了,她与裴澄成婚已有两年之久。 可是新婚当夜,裴澄被一道急召唤走,去了江南调查案子,在那里一待便是两年。 二人已经两年没见过面了。 昨夜他递了信,说是人已经在返回长安城的路上了。 “母亲,您是说,夫、夫君要回来了?” 明明她同裴澄二人已是夫妻,成婚两年,可这“夫君”二字仿佛烫口,她在舌尖绕了几圈才说出口。 李氏泰然自若点点头,手指在棋盒边缘打转,“不错,昨夜递了信来,说是快了,大抵……还有两日便能回来了。” 竟只有两日了…… 阮芙愣神一瞬。 随即,紧张、惆怅、愕然、麻木尽数涌上心头,指尖不由得一顿,捏着的棋子都不知要落在棋盘的什么地方。 她同裴澄只在成婚当日见过一面,整个国公府,她最熟悉的两个人,便是眼前这位婆母李氏,与儿时玩伴二房的裴淮。 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裴澄……她当真不熟悉。 不仅不熟悉,还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关于他的些许。 皆言他面上看着温润,貌胜潘安,实则冷心冷情,难以捉摸。 他奉命去江南任职两年,未给整个国公府捎过一封信,更不曾给她这个妻子带半句话。 若不是想要尽快有孕,拿回小娘在阮家的遗物,阮芙说什么也不愿意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你又输了!”李氏哈哈笑了两声,显然这会子心情极佳,不知是因为儿子要回来还是因为赢了棋。 抬眸看了眼阮芙那呆傻的模样,摆摆手命人将棋盘撤下去,关起屋门,同阮芙说起体己话来。 “你啊……”李氏啐了一口茶叶,“要将身子养好……” “你夫君不日便回来了,你们小夫妻刚成婚便分居了,真真是可怜。” 李氏自顾自言:“你们小别胜新婚,可务必恩爱啊。” “恩爱”一词被李氏咬得极重。 这夫妻俩心里头恩爱与否她管不着,可子嗣一事万不能含糊。 她膝下只裴澄一子,且不是亲生的,这些年尽管在裴家尽心尽力,上上下下被她治得心服口服,还是不免让人诟病,说她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裴澄的孩子能在她膝下养大,哪有人敢再议论是非?! 话音落地,李氏又将阮芙拉过来,咬着耳朵细细嘱咐几句,皆言子嗣一事重要性。 阮芙听着这些话,耳朵慢慢红了。 她同裴澄还不曾圆房,成婚两年,面也没见上过,李氏这般敲打她,也属人之常情。 “媳妇都明白。” “你这些日子,可得将身子养好。”李氏不轻不重拍了拍阮芙的肩膀,“生了孩子,趁着我年轻,是能帮你带的。” 阮芙根本没想过这么远,但此刻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悉数应下李氏的吩咐。 婆媳二人又唠了几句家常,眼瞧着天色暗了,李氏今日并没有留阮芙用晚膳的意思,阮芙也很知趣地告退。 “诶,等等,你莫急。” 阮芙以为婆母还有什么吩咐,便立在原地。 “昨日我去宫中,皇后赏了几匹好料子,我瞧着这些颜色都挺衬你。” 李氏一向出手大方,阮芙嫁过来两年,别的不说,生活水平吃穿用度上从来没短缺过。 “这些料子,你挑喜欢的拿去,赶几件新衣裳,到时候如练回来了,你穿上。”李氏拿在手上,往阮芙身上比了比,又道, “对了,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差明初给你送去……” 出了慈恩堂,已经是傍晚。 今日是十五,阮芙记得解蛊的事情,不敢多耽误一刻。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春实在屋外候了许久,见阮芙出来,面上的焦急才褪下,连忙迎上。 “孔嬷嬷等您多时了。” 孔嬷嬷是她出嫁之前嫡母塞给她的教养嬷嬷,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更重要的是,阮家将那合欢母蛊的解药交到了她手中,拿捏着阮芙的命脉。 每月十五一粒,吊着命,也吊着阮芙的念想。 今日是七月十五,是阮芙解蛊的日子。 阮芙深吸一口气,眉头锁得紧,她最厌恶这一日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孔嬷嬷仗势欺人,回回都等到她蛊毒发作之时,将她羞辱一番,才肯给她解药。 不过方才听婆母的话,她这位夫君很快回来了,是否就意味着……她不必每月再受此折磨了? 阮芙携春实一路穿过垂花门,走过石板小径,终于来到鹤鸣堂。 “姑娘……” 阮芙知道春实担心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你好生守在门外,莫让旁人生了疑心。” 阮芙推门入内,只见到孔贞懒散地立着,手中捏着一个小瓷瓶,面上自是一点恭敬也无。 “二姑娘真是叫老奴好等——” 孔贞这声音分明有气无力,尾音拉得长长的,听着让人觉得她命不久矣。 可真正性命攸关的,是她阮芙。 “二姑娘飞上枝头,可还记得大夫人下的命令?” 阮芙长睫微动,“自然记得。” “既如此,您便将任务仔细说一遍,省的日子过得舒心,忘记自己是什么来头。”孔贞翻了个白眼,将那瓷瓶在手中把玩,几次瞧着快要掉下去摔碎了,又被她接住。 阮芙咬着唇,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年来,每月十五这一日,趁她要靠药丸吊着命,孔嬷嬷都依照她那嫡母的话,让她将这磨人心性的任务念出。 只怕不是为了让她牢记,而是为了羞辱她。 再耽误下去……只怕蛊虫会发作,到时候,钻心得疼蔓延至全身,得不偿失…… 阮芙胸口一滞,咬牙忍着脸色不变,“生下嫡子……再助嫡姐上位,以此报答大夫人教养之恩。” “没听清,二姑娘音量大些。” “你快些给我,若是待会慈恩堂来了人,你如何交代?”阮芙好声好气同人商量,尽力克制着自己。 她也生怕将人惹恼了,若是孔贞一恼,叫她忍到子时,受苦的还是她自己。 “慈恩堂?哈哈哈哈!” “二姑娘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妃了?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赝品,还拿慈恩堂来压——” “姑娘,姑娘,明嬷嬷来了!” 春实的声音在院内响起,细听带着焦急,“明嬷嬷好,您莫急,我家姑娘这会子有事,马上便出来了,我带您先去偏房吧。” 孔贞听到院中的声音蹙蹙眉,难道还真叫这小蹄子说中了? 阮芙知道李氏身边的人还是有些威信的,趁热打铁,“若是让慈恩堂的人等急了,对谁都不好。快些给我,莫让旁人起了疑心。” 孔贞自是知道这个理,有些动摇,往院内瞅了眼,将那瓷瓶甩在桌上,没好气道:“莫忘了你那小娘的遗物!” 阮芙指尖一顿,秀眉蹙起,此刻却顾不得别的,保命要紧,闻到熟悉的味道,一口吞下那指甲盖大小的解药。 ……真好,她又活了一个月。 想着明嬷嬷还在偏房,阮芙连忙喝了两口茶水,顺了顺气,出门之前强迫自己面色如常。 “明嬷嬷。” “少夫人好。” 阮芙生怕让人看出端倪,谢了好意,随意扯了两句话便将人送走了。 “姑娘,姑娘,那老婆子又为难您了?”此处无人,春实也藏不住情绪,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了主屋,阮芙无声叹口气,“我已无事了。” 待裴澄回来后,二人圆房,以此代替解药,到那时,她每月便不必再依靠嫡母手中的药缓解蛊毒了。 思及此,阮芙终于觉得前路明亮了一些,心里的弦一松,连带着困意也上来了。 沐浴后,阮芙面无表情支着头坐在贵妃榻上,春实默默在身后梳着长发,想起来明嬷嬷给的东西,她问:“姑娘,大夫人赏的东西放在何处啊?” 阮芙好不容易得了闲,不愿管别的事情,眼皮合住,小声道:“放回库房吧。” 话音落地,她却又道:“你等等。” 那是李氏赏她的东西,她这位婆母好面子,若是赏了,她没戴,便明里暗里问她是不是不喜欢。 阮芙不擅长应付这些,随即道:“你挑几个用得上的,放在妆奁吧。” “那些布料……挑颜色淡的,过几日绣娘来了,做两身衣服。” “是。” 春实得了令,给阮芙梳完头,便去料理那些赏赐了。 大夫人送来的是一个很大的木托盘,除了最上面的几匹料子,下面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将那檀木盒小心翼翼打开,上面一层依旧是些耳坠发钗,可下面一层…… 春实打开,原以为是什么别的首饰,可她看见真面目后,脸一红,大夫人怎么还拿这些东西来啊…… “姑娘……”春实细若蚊声道: “这……好似不能放在妆奁,您自个儿看看吧。” “你拿来吧,我懒得过去了。” 阮芙声音懒懒,今日解蛊废了些心神,又听到了个大消息,如今她只想趴着不动。 闻言,春实好似抱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一步一移,将那檀木盒放在阮芙面前。 阮芙依旧未睁眼,只将手伸进盒中,随意拿起其中的东西。 诶,怎么有书? 阮芙以为李氏是让她增长才学,好和裴澄有共同话题来着,眼皮抬起,定睛一看……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男一女颠鸾倒凤地画面。 避火图……?! 这大胆的配色,生猛的画面,令人赧然的姿势…… 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阮芙捏着书角的指尖一颤,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扔出去。 她方才还昏昏欲睡,这下瞬间睡意全无了。 阮芙羞得将眼睛闭住,她方才不过看了一眼,可如今,那男男女女纠缠不清的画面已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2. 首发 春实借着烛光,看见自家姑娘悄然泛红的脸颊,清水出芙蓉的淡然面容上平添了几分颜色,她出声提醒,“大夫人定是知晓那一晚世子与您不曾圆房。” 阮芙小声“啊”了一下,又翻动一页。 好似是这样的…… 成婚那一日,裴澄与她拜完堂,便被宫中一道急令唤走了,从此她再也不曾见过他。 没喝合卺酒,亦未圆房。 “要不然,您仔细看看?” “毕竟,这事情可容不得含糊……” 春实极小声试探道,她从小便跟在姑娘身边,自然知道姑娘嫁进国公府是为了什么。 若是早日恢复自由身,那自是皆大欢喜。 阮芙敛下羞意,将那避火图放在书案上,目光聚焦其上。 李氏并非裴澄的生母,膝下亦无亲生儿女,只裴澄一个孩子。所以,是整个国公府最希望裴澄早日有一嫡子的。 这样,再无人敢诟病她的地位。 她给阮芙送来的图册,也并非简单一本避火图,除此以外,还有《合阴阳》《房中术》等不少性学书册。 其中最多的,便是教导女子如何尽快有身孕。 随手翻过一页,恰是画中那女子騎在上面…… 阮芙手一抖,脸上漾着的羞意更甚。 成婚前,她隐约记得孔嬷嬷塞给过她这些。 不过那些粗制滥造的图册,远不如李氏今日送来的这些清晰。 甚至,这画面下方还贴心地配有讲解。 阮芙又随手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便让春实将这些东西收了下去。 现下天色已晚,春实剪了烛芯,替阮芙掖好被角,便退出去了。 阮芙平躺在床上,闭上双眸。往日这个时候,她早就做第二场梦了。 今日被这些事情一搅,反而睡不着了,无端想起那避火图。 体内的合欢母蛊好似有所感应,此刻阮芙无端觉出几分难耐。 若是裴澄回来了,嫡母必然不会再给她那些解药。也就是说到了那时,她非和裴澄圆房不可。 犹记得成婚那一日,阮芙偷偷看过一眼裴澄,印象里,清隽出尘,若天上月、高岭雪,却难窥见温润。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却一丝笑意也无,甚至还有几分严肃。 可见得他是不满这一门婚事的。 这两年,从裴家的下人口中,隐约得知,裴澄是极不愿意同阮家联姻,只是碍于两家老爷子的情面罢了。 也是,他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尚公主,都绰绰有余。 阮芙本还因为不必再被嫡母拿捏而有几分轻松,可此刻想到这,只怕往后的日子都得提着心过。 而且,二人两年未见,只怕裴澄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到时候见了面,俩人谁也不认得谁,却要住在同一屋檐下,阮芙想想都觉得头疼。 不过这偌大的鹤鸣堂本就是裴澄的院子,她才是那个外来的。 …… 翌日清晨,阮芙拖着疲软的身子起了床。 “姑娘,您这眼下的乌青怎的这般严重。” “……无妨。” “要不您再睡会?” 阮芙摇了摇头。 昨日去了慈恩堂,李氏让她帮衬着一起操持此次家宴,她是不敢耽误。 裴澄既然递了音信,回来也就这两日的事情了。 “姑娘,今日早膳,小厨房多给您炖了一碗八珍汤,想来是大夫人的意思。” 阮芙的目光无奈地落在那碗中黑乎乎的药膳上,眼睛一闭,一口气喝了下去。 —— 裴家如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李氏掌管着,阮芙跟在她身后,多多少少也学了些东西。 李氏嫁过来时,裴澄不过四岁,按理说正是最最需要母亲的时候。 可陪老爷子一意孤行,坚持将裴澄带在身边抚养,直到裴澄十二岁,祖父去世了,才重新回到了李氏身边。 李氏膝下无子,刚嫁来国公府第一年,怀有身孕,可孩子难产而死,自那以后,再也无法怀有身孕。 阮芙不知他二人母子关系如何,但从李氏对她的多方教导看出,这裴澄着实是个不近人情的性子。 离家两年,给国公府只递过一封信。 今日虽说是李氏让她在一旁看着学习,可多数事情都是阮芙做的。 大到为国公府的几房远亲递请帖,小到裴澄回来的那一日,桌上用青玉盏还是白玉盏,全都由阮芙操办。 这两年看着她这位极有手段的婆母管家,阮芙多多少少学到了一些。 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一日只休息两三个时辰,如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完成,阮芙终于能喘口气。 她终于不用再操持这一大家子的家宴了,能好好睡上一回了。 “你做得极好。” 听着李氏这么一句,阮芙脑子里紧绷的弦一松。 “去吧,今夜仔细休息着。” “对了,我那日给你的东西,你可都看了?” 阮芙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听闻这话,那瓷白的皮肤上十分合时宜地泛粉。 李氏见状,心道她面皮薄,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懒得操心你们。” “明日你将我给你的那些首饰衣服都整上,记得打扮得艳丽些,惹眼些。” 阮芙喏喏应下,目光落在李氏戴了四五串金玉镯子的手腕上。回过神来,她将今日的关于家宴的布置三言两语给李氏汇报了一番,便退下了。 翌日清晨,阮芙被春实从床上喊起来。 知道今日是她那位世子夫君回来的日子,阮芙不敢误事,提着眼皮坐在妆台前。 春实想着昨夜李氏的吩咐,要将姑娘打扮好看些,惹眼些。 不过她家姑娘已经是天生丽质了,只是平日不爱打扮,才没那么惹眼罢了。 “换一只吧,这个颜色太艳。”阮芙看了一眼那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这和她的风格太不符了。 “这是前几日大夫人赏的,您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戴上,她必定欢喜,而且,这一支同您今日的衣裳也极为相配。” “成吧……” 春实心满意足给阮芙戴上,又配以同色的耳坠,璎珞。 早膳随意用完后,阮芙将今夜宴席的细节又过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便去了慈恩堂。 午时,裴澄递了书信,说是已到了长安城,只是得先去宫中复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李氏接过信件,嘴巴笑得合不拢了。 裴澄虽说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足够优秀。若是自己生一个,真不一定有他这么长脸。 将那信件左看看右看看,抬手喝茶时,好似才注意到一旁坐着的阮芙,李氏呵呵笑了两句,将裴澄的书信递给她。 “瞧瞧,你这夫君,真真是给国公府长脸。” 话音落地,李氏又想起什么,语重心长道:“唉,他性子是冷了些,不过人是好的,往后你二人好生相处就是了,来年啊,给这国公府添个小人儿。” 阮芙听闻这话,只觉得手中拿半截子书信好似烫手山芋一般,她不认得裴澄,裴澄也不认得她。< /p>这话说的二人好像恩爱得不行。 虽如此想,但阮芙面上仍旧乖顺地应下,陪着李氏又说起裴澄小时候的事情,眼瞧着天色便转暗了。 “人可回来了?” 明初摇摇头,试探道:“可要奴婢去宫里头催催?” “回来回来。” “等等他便是了。”李氏摇着扇子,扭头问阮芙,“方才同你说到哪一处了?” 阮芙根本没仔细听,这会好似被夫子抓住走神一般,只得随便支吾两句。 李氏刚要说她两句,所幸,明初又进房中打断二人的谈话,“大夫人!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当真?!” 李氏将手中的折扇放下,急忙起身,将阮芙往出拉,“快快,还愣着作甚……” —— 今日不只是国公府长房二房这两家,阮芙细数递出去的请帖,还有永兴坊上官家、崇仁坊朱家以及安兴坊随家。 这次是家宴,请的人不多,都是与裴家极为相熟的,有过姻亲的。 热热闹闹的,李氏携阮芙出来时,同那几位相熟的贵妇人打了招呼。 “你这儿媳妇啊,真是个极美的。”上官夫人唇角含着笑意,“你是个有福的,有个如练这么好的儿,又有个这般貌美的儿媳。” 李氏掩唇一笑,大大方方将阮芙领到人群中间,“要不说呢,阿芙与我家如练那是般配得不得了。” 阮芙本就不适应成为人群的焦点,这会子旁的那些贵妇人一会一个“般配”,惹得她更不知所措了。 李氏嘴上同旁人打照面,趁着嘴空又问明初,“他人呢?” “公子先去大爷屋里头请安了。” 阮芙听闻这话,无端松一口气。许是将这事情整得过于隆重,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紧张得很。 直到门口的小厮一声高喊,宅院中的声音才渐渐落了下去。 “国公爷到——” 阮芙顺着众人众星捧月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人的身影在一种人中分外惹眼。 一袭月白色长袍,立于院中,身形颀长,皮肤冷白,星眸剑眉。 阮芙并未正对着他,裴澄以一侧脸示她,更显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脖颈修长,衣襟规矩地收在一处。 明明是文臣,他却一点不显得孱弱,阮芙不难看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尽显冷冽气质。 李氏同自己夫君裴商换了个眼神,先一步走至裴澄面前。 “好孩子,你受苦了,可算回来了。” “见过母亲。” 裴澄声音清凌凌,干净清透,叫阮芙想起珠子落在玉盘上的音色。 阮芙失神盯了他片刻,自觉失礼,收回目光时,只见李氏携裴澄已经走了过来。许是方才裴澄的光芒过耀,此刻,裴澄离她越来越近,阮芙罕见地想要拿个镜子照一照自己今日的装扮。 李氏全当她是害羞,将阮芙半牵半拽地推至裴澄面前。 阮芙不敢抬头,但也能觉察到裴澄的目光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忘礼数,只盈盈福身,极小声道:“见过夫君。” 须臾,阮芙才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淡极不经意的“嗯”。 阮芙暗自松了口气,裴澄这是还没忘了他自己已经成婚,他是认她这个妻子的。 二人成婚两年,满打满算,这还是第一回说话。 阮芙本能地想要坐回李氏身边,不料,李氏先开口道:“你们小夫妻许久不见,小别胜新婚呐……” “阿芙,去,你坐到如练身边。” 3. 首发 闻言,阮芙心下一震,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男人。 只见裴澄不语,抿着唇,看不出喜怒,阮芙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也能隐约辨得他好似不太喜身旁有人。 见状,李氏呵呵笑了两句,将阮芙拉至裴澄身侧,若是阮芙不收着力,只怕这会要靠在男人身上了。 “你二人愣着作甚,快去啊。” 宴席的主角来了,众人又依次向国公爷与世子爷裴澄问好,不知过了多久,国公府外响起马车粼粼声。 竟然是宫中来了人,传达皇上的圣旨。 裴澄加官进爵,封京兆尹,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便位居三品,此次宫中的赏赐更是流水一般进了国公府。 这般羡煞旁人的前程,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沾了光,别人连眼红的份也无! 裴家从裴澄父亲裴商这一辈开始,便有了衰落之势,裴商袭爵,手中却无实职。 所幸,裴澄是个有才的,没辜负裴老爷子的心愿,让裴家重回往日荣光。 阮芙被这氛围所感染也是高兴的,只是如今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满心想着今夜要圆房的事情。 她偷偷瞅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明明是加官进爵这样的喜事,他却依旧面色如常,不卑不亢接过圣旨,又面色淡淡听着众人的恭维,这一切,仿佛喝了杯水一般平静。 宴席中自是无人知道阮芙心中所想。 裴澄同其父裴商在议论这两年在江南的民情,以及手中案子调查到了哪一步。 李氏同英国公府几个远方亲戚调笑了几句,推杯换盏,时不时掩唇一笑。 阮芙同他们都不熟,顶多平时李氏在她旁边,她恭维那些人几句,眼下没旁的人扰她,她便一人品菜,喝茶。 天色渐黑,众人也知不便久留,宴席渐渐散了。 主家要立在宅院门口送客,阮芙同李氏送客时,难免听到旁人打趣她与裴澄。 这些人大抵碍于裴澄的身份,说的多是些“佳偶天成”、“天生一对”的好话,阮芙面皮薄,难免红了脸。 待人都走完了,末了,李氏又将裴澄叫去了慈恩堂。 阮芙默默看在眼中,也不知李氏会同裴澄说什么。只得先命人将宴席撤下,待一切收拾好后,整个国公府又如往日一般宁静,她再回鹤鸣堂。 慈恩堂。 “母亲。” 裴澄恭恭敬敬地行一礼。 “好孩子,快快起来。” 李氏亲自将人扶起来,象征性地问了几句裴澄在江南的生活,可见这个儿子提不起兴致,她又极快将话头一转。 思及方才宴席上这夫妻二人的举动,无声叹口气。 阮芙是长房儿媳,她此前敲打了一番阮芙。可与裴澄终究隔了一层,不敢拿此事在他面前多说,只得道: “同阮家联姻,是你祖父的意思。你今日既然见了妻子,往后,依你祖父的意思,你二人和和美美,将日子过好。 “生了孩子,放在我膝下,我与你父亲也能帮着教导一二。”李氏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才是重中之重。 裴澄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李氏抬眸看了一眼裴澄,又自顾自道:“阿芙是个性情文静的好孩子,除了出身低些,不爱说话,没什么不好,你今日,对她是个什么印象?” 自从裴澄递了信说要回来的那一日,李氏就常常与阮芙提起他。 满心满口都是对裴澄的夸赞,从裴澄启蒙讲到他成婚,到底是女儿家,有了她前几日的诸多铺垫,今日再见了这般好模样的郎君,应当是欢喜的。 只是裴澄对阮芙的意思,她却一时半会拿不准。 她自是可以为裴澄挑一门出身才情各方面顶尖的女子,可裴老爷子从前定下的婚事,她不敢不答应。 阮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对裴家有恩,又是清白人家。再说,若是来一个家世好的,一来惹皇帝疑心,二来,也不一定愿意听她管教。 “儿子还要去一趟宫中,改日再同母亲闲聊。”裴澄眼睫半垂,刻意忽略了方才李氏的问题。 谨小慎微,几乎就是他对阮芙的第一印象。 不过他二人并不相熟,她亦没有在他面前主动、活泼的义务。 听闻这话,李氏便知道裴澄应当对阮芙无意。 也是,若是有意,怎会两年连一封书信都不递。 她对裴澄的这一番话十分无奈,不过也不好说什么,知道宫中的事情重要,便道:“去吧,早些回来。” 似是想到什么,又连忙道: “对了,过些日子记得同她一起回一趟阮家。” 当年,新婚当夜,裴澄便启程去了江南查案,按着规矩,回来以后,是该同妻子一起再回一趟娘家,省的让人觉得国公府不守礼节。 话音落地,裴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极快盖下去。 “若是得空,一定。” 待裴澄走后,偌大的慈恩堂响起一声又一声哀叹。 “我的好夫人啊,您莫操心了。” 李氏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明初,“我不操心,我不操心,他二人这样,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子……” “这事情记急不得……”明初悄然在一旁打着扇子。 “公子与少夫人盲婚哑嫁,不熟悉彼此也正常,他们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培养感情是极快的。” “再说了,二房那一头,不是还没开始议亲吗?” 听到这话,李氏那垮下的脸才染了些喜意,“你可瞧见了,宣读圣旨时,那张氏的面色?” “呵,要我说,他家裴淮便是再长十个脑子,也比不上如练。”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李氏揉了揉太阳穴,“你去鹤鸣堂知会一声,说世子去了宫中谢恩,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此刻在鹤鸣堂的阮芙听了这话,又松了口气。 今日二人虽然见了面,但她还不知要如何面对裴澄。 春实:“姑娘,可要先沐浴?” 阮芙知晓沐浴完毕要做什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虽说为了圆房这一日已经准备多时,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不免紧张几分。 “先沐浴吧,也不知殿下何时回来。” 春实应下,命人打热水,“对了,姑娘,您今日要用何熏香?” 往常这种小事还用不着阮芙操心,只是今日有人同榻而眠,春实应当多问两句。 阮芙:“殿下从前爱用什么香?” 毕竟住在人家的屋里头,她也不好擅作主张。 春实挠了挠头,“听从前照顾殿下的小厮说,好似不用……?” “……那今日便不用了,沐浴吧,我也乏了。” 阮芙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再将这屋子里头世子的东西清点一番,可有什么遗漏的?” 自从裴澄给国公府递了信的那一刻起,李氏便命人将他的东西都同阮芙搬到一起。 裴澄成婚前总是宿在书房,听说这正房他来的并不多。 “ 您都清点好几遍了,再说,若是有何缺的,再让人布置不就是了?” 阮芙应下,由着春实伺候自己。 不到一个时辰,女子从浴汤室中走出。 肌如玉脂,在绰约烛光下更是白得发光,水珠顺着下颌流入胸前薄衫,平添几分生动。 春实给阮芙系胸前的系带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如今身子愈发好了……” 阮芙瞪了她一眼,闻言低头,又觉得春实说得好似也没错……她在裴家没亏过嘴,较之前在阮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确实长了二两肉。 今日白天太过忙碌,以至于春实给她抹桂花油时,她都险些睡着了。 阮芙半睁着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因这几日天气炎热,穿着月白色的薄衫,更衬得她肤若凝脂,楚腰卫鬓。 别的不说,她来裴家两年有余,生活条件各方面都比从前好了不止十倍。 “姑娘。”春实将头油放下,小心地推了推阮芙的肩膀,“若是困了,不妨先上榻休息着?殿下应当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成。”阮芙拍了拍脑袋,还不曾起身,便听见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 “少夫人,殿下回来了!” 这话使得阮芙猛地清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便被人推开。 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影携着夜风踏进了鹤鸣堂,衬得周围都冷了几分。 须臾,四目相对。 阮芙怔愣两息,随即行礼。 初见时,因为有李氏在旁,她才敢称一声“夫君”,如今屋内只他二人,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好几遍,终究不曾说出口,话到嘴边,只道一声“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不远处一声淡漠的嗓音传来,阮芙才起身。 裴澄方才在屋外,看着这里头灯火通明,还颇为不解。还是听平松说,李氏将书房里头的东西都搬去了主屋,他这才对“娶妻”二字有了实感。 心中虽不满李氏的举动,但也不好说什么。 方才甫一踏进屋,又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袭来,叫他不得不拧着眉头。裴澄自幼五感都比让人敏感些,所以屋内从不熏任何香,夜间睡觉也必须全然熄掉烛火。 他两年不曾归家,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没变,又好似变化很大。 不过眼下,整个鹤鸣堂好似不只那淡香最惹人。 裴澄有些不太自然地别过目光,面无表情越过阮芙,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书案,博古架上的书籍,他偶尔会碰的古琴,以及一些常用的物品都被李氏搬到了这里。 还有……一张足以容纳两人的拔步床。 那上面只有一床被子。 裴澄抿着唇,悄然移开目光。 阮芙默默立在裴澄身后,一直在思量着应该说些什么调节气氛。 屋子里头突然多了一个男人,叫她很不适应,好似自己的领地被别人占有了。 此刻屋中所有仆从都退下了,就他们二人,要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紧张羞涩齐上心头。 阮芙把脑中奇怪的想法晃掉,将准备已久的说辞在嘴里流连一圈,忍着羞意,独自上前两步。 裴澄好似并不曾注意她,目光依旧淡淡落在屋中的陈设上。 想起孔嬷嬷从前给她教的话,阮芙低下头,带着几分颤颤巍巍抬起手,悄然落在了裴澄腰间的躞蹀带上。 声音放软,她极小声道:“我、我来服侍殿下更衣。” 4. 首发 屋内的随从不知何时都已经退出去了。 裴澄的目光原本落在那博古架的一个玲珑球上。 直到鼻腔内袭来一股淡香…… 他收回目光,低眸,几乎同时,裴澄的脊背僵住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一只细白的手落在自己的躞蹀带上。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女子细若蚊声的话语。 裴澄目光带着不耐落在阮芙身上,瞧见了女子几乎要埋在地底下的头,蹙了蹙眉,侧过身子,叫她的手落了个空。 “不必了。” 话音落地,肉眼可见,阮芙那原本就泛粉的面庞迅速熟透了。天知道刚才那一句话她费了多大劲才说出口。 目的性那般明显,被人拒绝,总归觉得尴尬。 更何况,她还是那种从来不主动的人。 阮芙一时怔愣,仿佛被人定住一般,忘了收回手,二人就那么僵持了一瞬。 随即,屋内响起裴澄疏离的声音。 “不必这样,你我二人各顾各即可。” 阮芙的嘴角抽了抽,手指不住地攥着衣角,这话是说好听了,其实就是不愿叫她近身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也好,若是她为他更衣,只怕二人又得尴尬好一阵。 阮芙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眼瞧着裴澄一人进了浴室,她想了想,又回到拔步床上。 等着裴澄从浴室到卧房的这段时间分外煎熬,阮芙觉得自己此刻好似一个等待被处决的罪人。 若是体内没有蛊虫,若是嫡母手中没捏着她小娘的遗物,她真想直接装睡到明日清晨。 方才她要伸手服侍他,他都那般不情愿,也不知二人待会还能不能圆房。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内水声停止。 如下人所言,裴澄喜洁,所以沐浴时间也长。 拖到这个点,阮芙已经很困了。眼睛半眯半睁之间,阮芙隐约瞧见身着月白色里衣的男子立在拔步床不远处。 裴澄的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想对她说什么,阮芙见状,连忙起身,跪坐在床榻边,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 “殿下。” 裴澄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看了一眼那床榻上的被子。 龙凤呈祥。 李氏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裴澄移开目光,不冷不热道:“你平日里几时起身?” 啊? 阮芙不知他问这作甚,连忙道:“大抵是辰时。” 她本应该卯时就起,只是府内如今依旧是李氏管家,且李氏近一年来也不需要她早起服侍她,所以她能多睡一会。 “既如此,你睡里侧。”裴澄顿了顿,又道:“我明日要上早朝。” 阮芙长了长嘴吧,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回事。 在李朝,通常是丈夫睡在里侧,妻子睡在外侧,只因这般方便妻子夜间服侍丈夫。 阮芙自然也这样想,所以按规矩,她刚刚便躺在外侧。 尽管她喜欢靠着墙睡。 她真没想到裴澄竟会这么说。 不过也不奇怪,他若是不喜她近身,自然也不需要她服侍他上早朝。 闻言,阮芙忙将外侧的位置让出,自己规规矩矩躺在里侧,贴着墙。 眼瞧着天色已晚,裴澄也不耽搁,上前两步吹了床头的烛火,又将有些皱了的床单扯平,才躺了上去。 本以为忙了一整日,可以极快入睡,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能力。 他两年没有回到鹤鸣堂了,头一夜回来,身侧还躺着一陌生女子,那一股淡香此时又清晰地传入鼻腔。 裴澄捏了捏眉心,很不舒服,也闻不习惯,不喜欢。 反观这一头,阮芙其实也不曾睡着。 她本还在脑中温习前几日李氏拿给她的避火图,眼下看来是用不上了…… 男人一上来二话不说便躺在她身侧,吹了灯闭上眼,背对着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阮芙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躺一人都绰绰有余,裴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看来今夜是没法圆房了。 阮芙默默叹口气,罢了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也不急着这一日…… 本以为房间黑着自己睡不着,可不知想到何处,阮芙半阖着眼,呼吸浅浅,沉睡过去了。 裴澄耳力灵敏,听见身侧人的渐渐平缓的呼吸,便知道是睡着了。 他微微侧头,也不知阮芙这时候梦到什么,两瓣唇无声翕动,一侧身,将所有被子都卷到自己那一边。 裴澄身上本就只虚虚盖着一角,眼下更是一点被子都盖不着了。 刚刚积攒的一点睡意也全然无存。 裴澄眉头紧锁,往床边再移了一寸,干脆一点被子也不盖了。他自是没有和旁人抢被子的习惯,也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和旁人盖一床被子的举动。 待这几日风头一过,李氏那边不派人多问,他们两个人便盖两床被子。 过几日李氏去普陀寺礼佛,他便搬去书房,再也不回来了。 翌日清晨。 阮芙睁眼瞟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知晓此时已不早了。 伸手摇了摇铃,侍候在院内的丫鬟便鱼贯入室了。 春实走在最前头,将阮芙搀起来,她瞅了一眼整洁的被褥,便知昨夜二人没成。 她作为丫鬟,不敢多问,但只怕过几日去了阮家,那些人又要多管闲事。 阮芙却没将这事放心上,看了一眼身侧空无一人的床榻,问道:“殿下何时走的?” “寅时便走了,殿下应当得傍晚下了值才回来。” 春实给阮芙挑了适配罗裙颜色的耳铛、发钗,想起昨日宫中的赏赐,便问道:“过些日子归宁,可还要再加一些礼?” 裴澄回来后,阮芙连忙递了封信给阮家,本应该三日后便归宁,只是阮父与阮老太太回了趟扬州老家,得再等小半月才能回来。 昨日宫中赏的那些物什,李氏大手一挥,都交由阮芙清点,放入库房。 她若是想再给娘家拿两样,自然可以,可她内心深处并不想讨好阮家。 不过国公府最好面子,若是礼不多一些,只怕唠人口舌,阮芙便命春实又象征性地加上几件,在账本上记清便是了。 “对了,你将我没做完的那个玲珑球今日找出来。” “郡主还有两日便过生辰了,前几日太忙了,快让我收个尾。” 阮芙才将这事情想起来,不禁懊悔,若是做不完可不好了。 安平郡主待她还不错,从前在一次雅集上为她解过围,俩人便熟识了。是整个长安唯一能与她多说上几句话的人,只是身份尊贵,金银珠宝什么的,她肯定不缺。 阮芙也拿不出手什么好东西,只得亲手做一个玲珑球拿给郡主。 这玲珑球里里外外一共五层,层次分明,转动自如。虽小巧 ,却费了好大一番心思,阮芙投其所好,每一个套球上都雕刻了安平郡主喜爱的梅兰竹菊。 “姑娘,那今日可还去慈恩堂?” 阮芙手上动作未停,一边收尾一边道:“下午去吧,婆母下午喜欢找人对弈。” 慈恩堂。 这几日天气渐热,李氏的胃口远不如前,匆匆用了几口,便让丫鬟撤了。 李氏摇着扇子,将明初招来,“昨夜如何了?” 明初自然是知道自家夫人问的什么,十分有眼色地接过扇子,摇了摇头,极小声道:“应当不曾。” “世子那般喜洁之人,若是圆房了,怎会不叫水。” 李氏听闻这话,被风扇得身子凉了,心也凉了半截。 年轻人血气方刚…… 不应该啊…… “他一早便上朝去了?” 明初:“正是。” 听闻此事,李氏真是不知说什么的好。 “那张令仪当真开始给裴淮议亲了?” 明初:“奴婢听闻啊,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二房夫人心气高,好似想找个家世极好的女子,迟迟没定下来。” 李氏长眉一挑,冷哼一声,“就她?不过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罢了。” 李汐岚同张令仪膝下都是一儿,不过裴澄不是她亲生的,二房明里暗里没少因为这事情噎她。 尽管这些年费了好些手段管家,叫国公府人人都服她,可同二房依旧不对付。 若是她早早有了孙子,什么亲生不亲生,那孙子可是实打实了。 闻言,明初连忙将话头接过来,“那二房又无爵位傍身,裴淮靠着国公府,得了个不高的官位,眼下也未归京,能议到什么好亲事?” 李氏想了想,点头称赞,“也是……” “只要他二人能尽快有个孩子,我也不急什么事情了。” “你这几日,再去盯紧一点。” 明初连连称是,“其实世子同世子妃,虽说成婚两年,却没怎么见面,只怕是得先培养培养感情才是。” 李氏蹙蹙眉,裴澄的性子她是了解一二的,若是自己不喜欢的,是绝不会碰一分一毫的。 她真是拿这二人没辙了。 “对了,夫人,今晨来了消息,普陀寺那边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您后日启程呢。” 这几日裴澄回家,她险些将每年七八月份去普陀是礼佛的事情忘记了。 主仆二人又说了许久话,转眼间,天色泛黄,已是傍晚,阮芙照例来了慈恩堂。 李氏本想着敲打她一番,但转念一想,应当是裴澄那冷淡的性子惹的祸,阮芙心中大抵也难过,便口头上安慰她几句,婆媳二人摆着棋盘对弈。 夜间,迟迟不闻裴澄归家的消息,阮芙便在慈恩堂同李氏用了晚膳。 “你回阮家时,叫他同你一起。” 阮芙微微怔愣,她属实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裴澄那大忙人,想也不用想,白日里根本见不到他,还和她一起归宁? “殿下刚回来,京兆府那边有应当诸多事情,只怕抽不开身。” 李氏摆手,“你不管,我同他已经说了。” 阮芙心想,他好似是不个能听进去旁人的话的…… “是。” 李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了赶客的意思。 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揶揄,意有所指道:“夜深了,想必如练回来了,你快些回屋吧。” 5. 首发 李氏这话说得不对,阮芙回了鹤鸣堂,沐浴完都好一会了,依旧没见着裴澄。 阮芙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床榻,默默在心中数着日子,今日已经七月十九了,务必得赶在八月十五之前圆房。 也就是说,她还有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窥见裴澄的态度,二人水到渠成圆房一事好似成了奢望。 阮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其实,她其实没那么急。 这些年她也千辛万苦积攒了几颗解药,大不了下个月用一颗便是了。 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那些药能解一时之急,却保不了她一世,若是裴澄一直不碰她,那如何有孕啊? 阮芙有些不耐地翻了个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蜷缩,明明是想忍着困意,等到裴澄回来的。奈何一沾到床,便同周公下棋去了。 …… 裴澄回来时便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女子身子向右侧,右手伸直,将他的那一半床占了个完全。 他立在拔步床不远处,都不知该不该过去。 明明是他的屋子,此刻却好像进了别人的房一样。 裴澄微蹙的眉心,隐隐透着烦闷之色。 他抬脚上前,剥开床幔,女子的模样愈发清晰。 裴澄刻意别过目光,伸出两只手指,捏提着阮芙的右手腕,力道不轻地甩到另一边。 见左边终于空出来,没有被女子占领,裴澄这才和衣而眠,将床幔放下。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对于裴澄这种感官本就比常人更加敏感的人来说,若有若无的香味是一种折磨。 二人同床共枕两日,裴澄基本适应了这种生活,不至于失眠,但也睡不踏实。 毫无预兆地,睡梦中一只绵软的手打在了他的下颌。 即将入睡的裴澄骤然睁眼,下意识起身,将那手死死桎梏住。 比杀意更先来的,是手掌之下如玉一般的触感。 一瞬怔愣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事情,裴澄当即松手。 那只被桎梏的手失了力,缓缓滑落,不轻不重地又打在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正值夏日,里衣不似冬日那么厚。 也不知阮芙梦到了什么,那只在裴澄身上的手还有意无意抓了两把。 裴澄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茬。 —— 平松在廊庑下打着瞌睡,等着卯时伺候裴澄起身,谁承想这樽大佛突然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殿、殿下……” “您怎么在这?”平松当即被吓醒,使劲眨了眨眼,确保自己没眼花。 “备水、沐浴。”裴澄一字一顿道。 平松瞪大眼睛,好似见了鬼一般,他伺候世子十几年,头一回碰见一晚上洗两回澡的事情。 裴澄见面前人不动,眯着眼,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平松脖子一直,连声应下。 后又转念一想,世子这么晚单独找自己,应当是不愿旁人知晓这事,平松转了个弯,走了条没人的小道去打水。 翌日清晨。 “姑娘,绮罗铺的绣娘方才来了,您前几日让做的衣裳已经完工了。” 阮芙一喜,“这么快?” 两日后便是安平郡主的生辰宴,阮芙特意做了两身新衣裳,昨日还担心衣裳能不能完工,没想到今日便送来了。 “待会用了早膳,姑娘试试。”春实对着铜镜,给阮芙搭配耳铛。 “成。” “不要这对,这个吧。”阮芙看了一眼妆奁,拿起另一对。 “是。”春实伸手欲接过。 岂料,下一瞬。 “嘶……”耳铛清脆落在妆台上。 “姑娘,怎么了?”春实看着阮芙捂着右手,试探道:“可是手腕痛?” 阮芙拧着眉,转了转右手腕,“有点疼,一用劲能感觉到。” 闻言,春实小心翼翼检查,没见着什么伤痕。“好似没什么事……姑娘昨夜睡觉压着了?” 阮芙摇摇头,昨夜睡得不算安稳,罕见地做了梦,她抓到了一条蛇,那蛇报复似的死死地缠住她的右手腕。可不过一瞬,那蛇又松开她,随后消失不见了。 莫非,梦里的事还成真了? 春实见状,挠挠头,不明所以,眼珠子一转,大胆猜测,“可是世子殿下昨夜压着了?毕竟这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很有这个可能。” 闻言,阮芙斩钉截铁:“当然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虽然昨夜裴澄回来时她不知道,但前日夜里,俩人躺下时,中间还能再加个人,怎么就压着她手腕了。 比起这个,阮芙更愿意相信梦成真了,来了。 用过早膳,春实又给阮芙略施薄妆,将那几身新衣裳来回比对。 “姑娘平日里都穿得素净,其实这种艳丽的颜色也极衬您。” 阮芙对着铜镜,来回比对,她的确鲜少穿粉色。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件吧。” 春实接过衣裳,看着铜镜中姑娘自如的样子,不禁红了眼眶。 她家姑娘从前不爱照镜子,明明是沉鱼落雁之姿,却从不打扮。 如今能大大方方地欣赏自己,春实难免感慨。 “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 “您没事打扮得艳丽些,在世子面前常露脸,奴婢觉得他指定被您迷得五迷三道的!” 闻言,阮芙无可奈何地敲了两下春实的眉心,“还迷住呢,看他不杀了我。” 阮芙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此前她无意间听院子里的下人议论过,说是有一回,不知谁房中有一丫鬟,夜间大着胆子进了裴澄的屋子,结果不到半刻钟,就被横着抬出来了。 那次过后,裴澄的院里又加了两层护卫。 她要命,她还没那个胆子。 “姑娘您别说这种话,反正奴婢被您迷住了……”春实蹭了蹭阮芙的肩膀,“不过世子殿下也真如传闻那般不近女色,房中无一通房,对了,奴婢前两日听见一消息,那阮振英又纳了房妾室。” 阮振英是阮芙嫡母赵夫人的儿子,阮家就他一个儿子,还是最小的,被整个阮家宠得无法无天、无恶不作。 也不念书,不习武,还不到十七岁,嫖’赌均沾,还未娶妻,房中便有了三位妾室,至于那通房,更是数不清。 阮芙听见这名字便恶心。 “以后莫提他,污了耳朵。” 春实连忙“ 呸呸呸”。 虽说阮芙对裴澄没什么好感,但也必须承认,裴澄比这种烂人好太多。阮芙随意道:“殿下大抵爱惜羽毛吧,院中无人也正常,再说,他又不是不举。” 不、不举……? 嗯? 两个姑娘对上了眼。 阮芙脸一红,不知今日自己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想着春实还不曾出阁,不应该在她面前提这些,便将话锋一转,“去将衣裳熏上香,就用郡主前几日给的。” 春实没动。 “去啊。” “姑娘,您,您说,这,有没有可能?”春实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若是裴澄不举,她家姑娘无法有孕,岂不是要被阮家拿捏一辈子? 主仆二人平日里相处较随意,说起话来亦是没轻没重的。 “瞎说什么呢……” 本来阮芙并未多想,但转眼看见春实一脸严肃的表情,阮芙嘴上说着不可能,声音却渐渐变小了…… “那您这两日同他睡在一处,可有何……异样?” “异样?”阮芙不解。 俩人作息时间不同,连面都碰不上,什么异样? 春实眨眨眼,又点点头。 阮芙扳着眼看她,认真道:“少看点你那话本。” “所以有吗?” “……” “……我不知道”阮芙如实道。“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阮芙又细细想了想这两日与裴澄的相处,声音比刚才大了。 “这种可能性极低。” 裴澄身形虽偏瘦,但褪下外衣,只着里衣,可以很明显看出是习武之人。 阮芙头一日夜晚见他,暗地里观察了他一番,虎背蜂腰,气血充足,而且,裴澄躺在她身侧,她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源。 习武之人,且气血充足,应当不会不举的…… 阮芙:“不可能。” 春实见阮芙这般说,也不好再置喙,但依旧道:“奴婢是担心姑娘,这是大事,还是早些探实情况的好,不管是与不是,都得留条退路。” “成吧,容我观察观察。”阮芙敷衍般点头。 春实有些着急,“这哪里是能观察出来的!” “那你要我如何?” “直接上手”几个字在春实口中绕了几个弯,但知道她家姑娘面皮薄,肯定做不出,支支吾吾半天,话锋一转,“那、那若是世子殿下当真不举,您得提早做准备不是吗!” 阮芙“嘘”了一声,思索起来,觉得春实的话还挺有道理,这事情光看外表也不准确,还是要有别的打算才行。 裴澄若是真的不行……那还能怎样?阮芙眉头紧锁,突然灵机一动,她想起来李氏给她的那些图册书本来。 “去,把那个盒子找来,让我在里面找找法子。”阮芙那日走马观花没有仔细看过,但是也大致清楚上头有不少姿势,那总有一个能应付一下不举之人吧! 是夜,阮芙躺在拔步床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榻。 她方才大致浏览了一下,男子不举好似很难办,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这事情她没有把握,阮芙倏地有些焦虑。她想到那一夜二人同床共枕的情形,一时间真的生出了“观察”裴澄的心思。 6. 首发 阮芙的“观察”计划还没开始,便失败了。 连着两日,连裴澄的人影都没看见。 若不是问了当值的丫鬟,她都不知道裴澄这两晚上回来过。 阮芙夜里睡得比较早,裴澄回来时,她正深睡。而她起的不如裴澄早,裴澄早起时,她还没醒。 二人明明睡在一张床上,却没说过一句话,没见上一面。 若不是知道他有公务在身,京兆尹整日事多,阮芙都以为裴澄是故意躲着她呢。 “嘶……” 阮芙一下子走了神,手上的刻刀不小心划到了指节。 春实见状,连忙上前,“奴婢看看……可要紧?” 阮芙:“没流血。” 二人皆松一口气。 春实劝道:“姑娘,奴婢瞧着这玲珑球已经完美得很了,您的手腕刚不疼了,快好生休息着吧。” 阮芙没理,将那玲珑球仔仔细细里里外外过了一遍,确定完工,才将笔刀放下,“你将这个放在书案上吧,仔细些。” “是。”春实将那玲珑球小心翼翼地放下,“对了,姑娘,那如意馆今日早晨派了人来,说可以去取盒子了。” 阮芙为了装这个玲珑球,专门去如意馆打了一个上等盒子。“他们终于做完了,明日便是郡主生辰,若是还不完工,可真要急死我了。” “姑娘派旁人不放心,奴婢去取便是了。” 阮芙摇摇头,“我亲自去才好呢。” 转眼到了正午,仲夏时分,闷热得叫人难喘气。 李朝官员“作五休一”,今日本是休沐的日子,可裴澄依旧在京兆府。 这几日日头毒辣,难免胃口不好,裴澄的午膳都是由国公府派人送来的。 杨林守在裴澄身边,觉得今日送饭的小厮好似来得太慢了。可他看了一眼正在一丝不苟在看案卷的主子,发现他好似没注意到这事情,他也不好说什么。 又等了两刻钟,终于见到裴府来了人。 杨林本想苛责两句送饭小厮,一抬眼却见是大夫人身边的明嬷嬷,瞬间噤了声,识趣地退了下去。 裴澄抬眸,显然也不曾料到今日的午膳竟是李氏身边的人亲自送的。 他一向对慈恩堂中的人敬而远之,但这明嬷嬷身份特殊,从前在宫中待过,在她生母面前侍奉过几年,之后又成了李氏身边的人,他需得给三分薄面。 “今日竟是明嬷嬷您亲自送来的,可是母亲有何吩咐?”裴澄知道,若是无事,他这位继母是不会寻他的。 “无事无事。”明初亲自布膳,想着大夫人交代的话,便道:“今日是休沐之日,公子您怎又来了官府?大夫人心疼您,便让老奴过来看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人皆能明白这就是表面话。 明初想,今日若不是少夫人出门,给裴澄送午膳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她? 大夫人今日原本的计划是,在去普陀寺礼佛之前,带着世子与少夫人好生出门转转,让这二人相处机会多一些,谁知道一个二个都不见了人影。 明初:“公子您才回来,好生歇息才是,万不可累着了身子。” 裴澄微微点头,“劳嬷嬷挂怀了。” 明初知道,这幅样子,便是听进去了,她笑了笑,“那公子早些回来,老奴先回去复命了,大夫人今夜想在慈恩堂同您二人一起用晚膳呢。”这最后一句话声音格外大一些。 待明初走后,裴澄默默放下象箸,命人撤下膳食,方才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仿佛结了一层霜。 明面上是李氏请他回去,实则却是阮芙搬出的李氏。 裴澄向来不喜这种做派,他与这位妻子无甚感情,如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待李氏出门礼佛,他便搬去书房。 —— 傍晚,裴澄将公务处理完,依着李氏的吩咐,坐上回府的马车。 “咳,主子。” 裴澄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冷冷道:“何事?” “前面那个好像是少夫人……” 杨林一时间拿不准裴澄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可裴澄听闻这话好似没事人一般,将手中的书页随手一翻,没有任何要与阮芙同乘一辆马车的意思。 杨林以为他没听见,将声音放开了些,又道:“前面是少夫人,少夫人未乘马车出门,您可要与她一道?” “下去。” “啊?” 裴澄睨他一眼,“不是想给人腾位置吗?” 杨林这才知自己多嘴,不轻不重扇了自己两下,“属下多嘴属下多嘴……” 不过片刻,马车行进,又见裴澄将书放下,他不冷不热道:“下去。” 杨林:“属下当真多嘴了……” 裴澄连眼睛都懒得抬,声音平得像条线,“去问问她,回不回府。” 想起了今日正午的事情,省得他的马车越过她离去了,她又在李氏面前多嘴。 裴澄平日里忙,应付不来这些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杨林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当即应下,跳下马车。 裴澄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书籍,听见马车外又响起脚步声,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不过片刻,杨林回来了,却耷拉着脑袋,他也不知这话说出来后自己脑袋还在不在了。 “主子……”杨林小心翼翼。 “少夫人说待会还需去一趟铺子,只怕晚些才能回府。” 话音落地,马车内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裴澄好似早就料到一般,面色无一丝波澜,又吩咐启程。只是在经过某一地方时,似有所感,屈指撩起车帘一角。 京兆府位于长安城光德坊,到国公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裴澄到府上时,先去了慈恩堂请安,随后又回了鹤鸣堂。 他这几日回来时天色都暗了,还是头一回赶在天亮时回府。 平松:“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方才为您凉了您爱的蒙顶仙茶。” 裴澄抬脚进了主屋,因为阮芙出了府,所以屋内只他一人。 裴澄坐在书案前的官帽椅上,随意拿起博古架上的书翻阅。 还未翻页,目光却先被一物什夺走了。 象牙制的小球并不算大,但凝神细看,裴澄才发觉里面的层层叠叠,在余晖下忽明忽暗,好似要活起来一般。 他平日里虽见惯了好东西,但也必须承认,尽管做工不是最精细的,但雕刻这玲珑球的人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平松跟在裴澄身边许多年,难得见到他对什么感兴趣,忙上前道:“这玲珑球是少夫人的手艺。” 裴澄挑了挑眉,“她雕刻的?” 平松:“正是,小的记得,少夫人好似前前后后雕刻了小一年,日日当个宝贝般捧着,春实姑娘还不让旁人碰呢。” 平松这话中的“旁人”在此刻说出来显然不妥,果不其然,裴澄在听到后,便将那玲珑球放回原位了。 “额……其实小的大胆猜测,少夫人这玲珑球是送给您的。” 裴澄原本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听闻这话,目光却又落在那玲珑球上。 他对这种事情无甚兴趣。 平松本也是随口一说,给自己找补罢了,这会儿却有些骑虎难下,他挠了挠头,“您看啊,这玲珑球上有兰花与竹子,不正是您喜爱的?” 裴澄的书房内挂了两幅画,都是出自于其手的兰花与竹子,可见得其喜爱程度。 平松越说越笃定,“少夫人费了那好些心思,那只能是送您的了,指不定是想投其所好呢。” 裴澄又拿起那玲珑球,仔细端详,不错,那上面的确有兰花与竹子。 裴澄将玲珑球放下,淡淡道:“口说无凭的事情,以后莫谈了。”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不曾挪开。 裴澄的确对玲珑球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只因为其生母谨公主喜爱此物,且生前留给过他一个玲珑球当作遗物。 他知晓雕刻一个玲珑球要费多少心思,从选材料到一步步设计,都是极费心神的行为。 印象中,阮芙无可陈述,裴澄总觉得她与那些只知玩乐的小姐公子哥一般无二,大抵做不来这些事情。 裴澄不动声色移开眼,又坐回椅子上。 好半晌,偌大的鹤鸣堂内响起一句漫不经心地询问:“她可说了何时回府?” 7. 首发 阮芙回府时,直接被下人带去了慈恩堂,她今日在外面逛得还算尽兴,险些忘了李氏让她与裴澄一起去用晚膳。 ……难怪裴澄问她要不要同乘马车。 她本不该拒绝,只是那时候她和春实手中皆拿着糖人,怕被说没规矩,也怕弄脏了裴澄的马车。 她知裴澄有洁癖,便找借口婉拒了。 在慈恩堂院门口时,阮芙恰巧碰见了裴澄。 阮芙没想到这一茬,方才她同春实说笑,笑意恰好僵在嘴角,看见了男人,她转身,向裴澄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哟,今儿个竟是世子与世子妃一同来的,大夫人晓得了,定然开心。”明初一早得了消息,依李氏的命令来院外接应二位。 今日是长房家宴,所以只有国公爷裴商、国公夫人李氏、阮芙和裴澄。 听闻明嬷嬷这话,阮芙莫名有些心虚,她不仅不是与裴澄一起来的,还险些忘记了要来慈恩堂用膳。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裴澄,只见男人微抿着唇,一个眼神都不曾递给她。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慈恩堂,依次给国公爷与李氏行礼。 李氏见了这一幕,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忙招呼着二人入座。 今日不过是简单一聚,并无什么旁的目的。李氏看出裴澄兴致不高,没多说其他,只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重身体。 本还想提醒二人,恩恩爱爱,丈夫疼爱妻子,妻子照顾丈夫,可转念一想,二人既然是一块来的,感情上自然进了一步,便没再多言。 晚膳后,阮芙被单独留下,李氏把近一月的管家之权交于她手,又多嘱咐了几句。 “二房心思不正,你万事小心,莫要给我丢人。” 阮芙知道这宅院里的弯弯绕绕,细细听着李氏的教导,不敢含糊。 “我啊,可盼着你的好消息呢!” 李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阮芙平坦的小腹上。 阮芙面上沾染了羞意,怯怯应下。心里却道,一个月怎么会有好消息呀…… 回到鹤鸣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阮芙想着李氏的嘱咐,让她平日里多问候问候裴澄。若是裴澄在主屋,她一定鼓起勇气同他说几句话。 其实她每次都这么想,但一见到裴澄那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便将话都咽进肚子了。 这次也不例外。 明日便是郡主生辰,阮芙怕自己早晨赖床,又望了一眼亮灯的书房,干脆早早躺下酝酿睡意去了。 —— 翌日。 安平郡主的生辰是在皇宫内由皇后操办的,只因其身份特殊,是先帝时期唯一一位异姓王的孤女,说是郡主,待遇同公主无异。 阮芙不常入宫,生怕出了乱子,送了生辰礼后,只规规矩矩坐在席面后方。 昨夜虽睡得早,但夏日正是打瞌睡的季节,阮芙依旧困困的。 随意吃着春实给她剥的莲子,便细细算着何时才能回府了。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事情,尤其这整个席面上的贵女她都不太熟悉,唯一一个相熟的安平郡主,还正被皇后娘娘拉着不知说什么。 今日的主角不是她,所以阮芙完全没想过这一群人会话头绕到她身上。 “说起来,裴大人前些日子好似回长安了。” 也不知道这话是谁挑起来的,不过好似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一下子,目光纷纷向阮芙投过来。 “劳诸位姐妹挂心了。” 阮芙面上挂着笑,她跟在李氏身边,多少也学了一些场面话,不至于失了礼数。 “阮妹妹是个有福的,旁人只有羡慕的份了。” 说这话的是随四娘随贞,阮芙知道,这话是替她家七娘说的。 果不其然,阮芙目光一转,便见到随贞身后的随琳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原先也不知道,后来还是听安平说,这随家七娘起先是钟意裴澄的,明里暗里表达过多次心意,甚至在听闻裴家与阮家的联姻后,还有要裴家婉拒这门亲事的意思。 当然,随琳未得逞,所以自然对阮芙无甚好脸色。 而且,她还不愿嫁旁人,比阮芙大一岁,亲事却仍未定下来。 阮芙向来不喜应付这种攻击力强的人,一时语塞。 “贞娘你才是那个有福之人吧!” 阮芙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声。 “见过郡主。” 众人纷纷行礼,安平随意摆摆手,阔步行至阮芙身旁,“我们阿芙怎么比得过你有福气,我若没记错,李大人好似又添一子吧。” 这话音落地,席面上的人的脸色都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李笠宠妾灭妻,家中的妾室前些日子又诞下一子。 “阿芙,你说是吧?” 阮芙没想到安平竟会来此,颇为感激地看着她。瞧着她冲自己眨眨眼,阮芙知道此时她是为自己出头,肯定得顺着她的话,不能叫方才的话落了空。 阮芙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大过:“是啊。贞姐姐的福气,我羡慕都羡慕不来。” …… “阿芙,你真棒,知道回击了。” 两个女子挽着手来到御花园,安平郡主拍了拍阮芙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你都不知道,刚才随贞和随琳的脸色多难看。” 阮芙抿抿唇,小声道:“你若是没来,可能脸色难看的就是我了。”阮芙无声叹了口气,只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我送你的玲珑球,你可喜欢?” “喜欢!我喜欢得紧!” 安平拍了拍胸脯,“我立马就把它当宝贝一样供起来了。” 阮芙心道她又在说笑,心情一下子却好了起来。 二人靠在长椅上,随意抓着鱼饵洒在水池中。 原本话头还在安平郡主这块,可没聊几句,又到了阮芙身上。 “诶,阿芙,你同我说说,裴大人回长安了,你二人,如何啊?” 一边说,还一边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阮芙方才还打开的话匣子,一说到裴澄,仿若噤了声,只道:“还……还挺好的。” “挺好?什么挺好的?” 安平一听这话,毫不含糊,凑过去,将“细说”二字写在脸上。 “就……他人挺好。” 安平:“那你说说,他哪好了。” 阮芙也不知道,只觉得裴澄与她好似陌生人一般。 但裴澄从未为难过她,从未要求过她什么,与她之前身边那些打骂她的嫡母父亲好似不大一样。 “你不知道,我替你说,”安平咬着耳朵,嘻嘻笑了两声,“人人皆道他脑子好,皮囊好。” 阮芙脸一热,就知道安平郡主这副表情是没怀好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说的好像也对…… 那日国公府宴会上,她第一眼见到裴澄,方才明白为何他会让长安内的贵女们惦念了。 “是是是……”阮芙只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故意道:“皇后娘娘今日为郡主择婿,郡主可有看上的?” 安平方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变了,“好啊你,还打趣起我了!” —— 裴澄从宣政殿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今日将这两年在江南查到的所有账目都呈交给了皇上,其中不乏帝都中大官与盐商的勾当,如何决断,他是管不着了。 “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臣便告辞了。” 裴澄向太子李弘彻行一礼,便要告辞。 “别啊,孤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了。” “白郎中给殿下配的药,殿下可按时服用了?” 裴澄之所以两年前奉命去江南,便是奉皇上之命,查清几个世家大族不干净的往来,为眼前这位太子扫清前路障碍。太子的生母是皇上发妻,皇上心里多少偏袒,可明面上又不能表现出。 “那是自然。” 裴澄微微点头,“既如此,没旁的事情,臣就……” “孤今日难得有空,你同孤一起去天香楼吧。” 裴澄知晓他是想感激自己为他找郎中解毒一事,但这不过奉皇命行事,不必再言谢了。 “臣分内之事罢了,殿下不必挂怀。” “行吧。”李弘彻摸了摸脑袋,知道裴澄就这性子,“走吧,孤也出宫一趟,一起吧。” 裴澄没再拒绝,闲庭信步穿过宫道。 至宫门口时,李弘彻突然停下脚步,裴澄抬眸,见前方叽叽喳喳围着几位女郎。 裴澄知晓不可久留于此,作一揖,还未转身离去,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殿下为国效力,那自然比旁人忙些。” 裴澄挑了挑眉,下意识越过众人朝那边望去。 正值仲夏,宫道旁栽种了槐树,南风起,窸窸窣窣的槐花落下,衬得女子清丽的容颜更是“清水出芙蓉”。 随贞:“是吗,裴大人可真是大忙人,都不愿来接妹妹一下。” 方才散了宴席,的确有些妇人被夫君乘着马车接走,随家四娘七娘非得拿这事问阮芙,问她,裴澄可会来接她回家? 裴澄怎会来,他都不知她今日入了宫为郡主庆生。 阮芙当真不知哪里惹到了随四娘,今日一连噎她两三回。 随贞挽着李笠,撑着腰看着阮芙,随琳也仿佛看笑话一般。 “我原以为,你与裴世子的感情有多好,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随琳像是找到什么她苦寻已久的证据一般,神气道:“阿姐,我们走吧。” 裴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隐约记起,好似今日出门时听平松说过,阮芙今日也要出门。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情,裴澄转身离去。 可还未走两步,方才女子立于槐树之下的那一幕却无端出现在裴澄脑海。 裴澄身形一顿,蹙了蹙眉,转身,终是阔步朝阮芙走去。 8. 首发 阮芙还欲辩上两句,可还未开口,却肉眼可见随琳的面色慢慢垮下来,随即面前三人通通跪下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世子殿下。” 阮芙当即转身,不可置信般眨眨眼,自觉失礼,盈盈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怎会知裴澄会在这出现,想到方才还提到他,这会被他撞见,更觉尴尬,头埋得低了些,“见过殿下……” 安平郡主见到裴澄来了,虽惊讶,但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被太子拉走了。 “阿芙,我先走了啊,我就不送你了!” 阮芙还沉浸在裴澄突然出现的震惊中,不禁多想,他何时来的?他有没有听到自己方才说的话? “殿下……” 裴澄显然没有在此久留的意思,仿佛只是不经意路过一般,顺带将阮芙也捎上。 众人皆不曾料到裴澄与太子会来,更没想到裴澄竟真的来接这个妻子了。 随琳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裴世子——” 二人还未走远,随琳突然这么叫了一声,惹得阮芙回头。 只见随家七娘红着眼,捏着帕子,还是随四娘看不下去,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怎么,与自家丈夫一起把随七娘拉上马车。 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裴澄。 阮芙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扭头见裴澄已快走到马车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阮芙也不好久留,小跑着跟上他。 阮芙还是头一回与裴澄同乘一辆马车,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反观裴澄,泰然自若地翻看卷宗,毫无波澜。 “方才……多谢殿下解围。” 阮芙觉得是该说些什么,可好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话。她突然想起来安平问她,裴澄到底哪里好了。 闻言,裴澄不禁想起刚才的事情来,他莫名觉得心情极差,只道: “今后莫与她们往来了。” 阮芙以为裴澄不喜她在外抛头露面,知道他是内敛之人,连忙道,“我与她们不熟的。” 二人各怀着心思,一路无言。 夜间,阮芙沐浴完,抬眸看了眼还亮着灯的书房,心里想着,裴澄今日帮了她,她是否要“报答”一下呢? “春实,你去煮碗莲子羹来。” 春实:“姑娘白日没吃好?” “不是,不是给我的。”阮芙指了指旁边的书房。 春实嘴角一扬,心道她家姑娘终于开窍了。不敢耽搁,连忙将东西准备好。 不过片刻,阮芙便提着食盒出现在裴澄书房门口。 依她对裴澄不深不浅的了解,大抵知道他不会愿意旁人不经通报直接去找他。 杨林立在门外,见了阮芙,一脸震惊。 他平日里跟在主子身边,鲜少见到这位少夫人,知晓阮芙的来意后,一时犯了难,不知是否要去通报一声。 阮芙十分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无妨,先去问问殿下的意思吧。” “少夫人,殿下叫您进去呢。”不一会,杨林来报。 阮芙还没想好进去后要说什么,听到这话,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裴澄的书房极大,有数个专门打造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各类书籍。 除此以外,墙壁上挂着多幅画作,其上多是竹子。 穿过一面屏风,便见到正端坐的裴澄。 “殿下。” 听见阮芙唤他,裴澄才缓缓放下书册。 这的确是二人第一回在书房见面,阮芙下意识拢了拢衣裳,上前两步将食盒放在书案上。 阮芙应当不知他夜间无进食的习惯,裴澄抬眸,恰撞进女子眼中。 “殿下,我……我……” “我来给您送点吃的。” 阮芙好似有些害怕同他对视,一双眼中尽是无措,话都没说利索。 “还有,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若不是她几番提起,裴澄都快忘了今天傍晚的事。 “你今后若是再出门,可来告诉我一声,我若是顺路,便去接你,若不顺路,会派旁人去的。” 他自知给不了她什么旁的,也不愿给。但这点小事,若要让她失了面子,到头来还丢了国公府的脸。 话音落地,肉眼可见阮芙的惊讶。 她有些拿不准裴澄的意思,先前在马车上,他还提醒她,少抛头露面,怎么现在,又说要接她? 裴澄这大忙人,回府时哪次不是宵禁时分,怎会有顺路一说? 难不成,他是在变相提醒她,以后少出门,若是出门了,也别让他知晓。 阮芙分析一番,喏喏应下。 “多谢殿下。” 她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只觉得站着不是个办法,但看见那迟迟未动的莲子羹,阮芙还是双手捧着碗,将之端到裴澄面前。 谁料,二人竟想到一块了,同时伸了手,此刻,裴澄那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搭落在碗壁上,恰好被阮芙的两个手掌包住。 二人同时一怔,阮芙手疾眼快移开了手掌。 裴澄本意是想将碗放在桌角,毕竟他并无夜晚进食的习惯。 谁知就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看见阮芙略微不知所措的双手,鬼使神差地,裴澄想起某一夜晚,他提着阮芙的手腕,将之甩到另一边。 那仿若丝绸的凉软触感,他以为他不会记得,可此刻,那触感更真实得包裹他,也离他更近。 裴澄拧着眉,没将碗移到桌脚,喝了一口那莲子羹。 阮芙偷偷看了一眼裴澄,见他面色如常,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松了一口气,她来之前生怕裴澄拒绝她。 “殿下,夜深了,那您早些休息。” 阮芙走后,裴澄将碗放下,目光又回到书上,随意翻了两页。 裴澄的左手起初搭在扶手上,后来又换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个碗壁。 正值夏日,碗壁上的余温还不曾消散,裴澄注意力被夺去,目光落于其上,看了眼自己只饮了一口的莲子羹。 最终,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又落在了碗口。 —— 李氏离开国公府去普陀寺礼佛后,家中一切大小事宜都交由阮芙打理。 当 家主母最难当了,每日卯时就得起身。 虽说李氏在时也没这规矩,但阮芙每日得早起些,熟悉府中的一切。 “二婶。” 阮芙正在翻看裴家在长安的几间铺子的账册,没想到二房张氏会来。 她与张氏并不相熟,记得李氏临行前的嘱托,要她当心二房,阮芙对张氏存了些防备的心思。 “阿芙可会看账目?我近日无聊,能帮得上你一二。” 这话说得巧妙,明明是长辈,却说“帮你”。 阮芙没听出话外之音,但觉得听着不舒服。 阮芙:“我前些日子听闻二婶头疼,如今可好了?” “好多了。”张氏笑笑,目光越过阮芙落在了那账册上。 “既然好多了,那也不敢麻烦二婶。”阮芙不善与人周旋,直接拒绝了,倒是叫张令仪面上不太好看。 “你这孩子,倒是要强。”张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直接上手摸上账册,“说起来,长公主去世那年,国公府还是我管着家。” 长公主是裴澄的生母,阮芙便是再傻,也知道张氏这话没安好心,挑拨离间。 “二婶。” 阮芙有些急了,这人怎这般不好对付,直接立在书案前,挡了个完完全全。 “大夫人说了,这一月由我管家。” 张氏颇为无语地睨了阮芙一眼,这“大夫人”三字一出,便是专门压她的。 “成成成,你啊,脑子真是转不过弯,你若是有何不明白的,来菡萏院问我便是。” 张氏见阮芙不搭理她,领着成嬷嬷出了鹤鸣堂。 “这阮芙怎是个这倔驴性子,我以为她是个知变通的。” 成嬷嬷:“夫人莫急,那阮芙指不定大字不识几个,不成气候,查不出来什么的。” 张令仪细眉一挑,“当真?” “那她今日平白无故查城西铺子的账面作甚?” 成嬷嬷:“可不是,那李汐岚当家这么多年都没查到您头上,她刚接手,能查到什么?” 张令仪缓缓点头,“也是……” “不对。” “此事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张令仪抓住成嬷嬷的手臂,“这事情不能心存侥幸,若是真叫人看出端倪,我淮儿的前程便被我连累了!” 成嬷嬷是张令仪的奶娘,自是看不得自家姑娘这般无措,当机立断,“既如此,便在她查出来之前……我们查她就好了。” “这……这不妥吧,阮芙毕竟是宗妇……” 成嬷嬷“啧”一声,凑到张氏耳边,嘀咕一句。 “当、当真?!” “千真万确啊!”成嬷嬷拍拍肩,“您放心交给老奴就是了,那世子与她至今不肯圆房,什么宗妇,她做得了吗!” “这国公府也就李汐岚同她说上几句话,如今她不在了,阮芙无人撑腰,您怕什么?” “若是此次能给她扣个黑帽子,说不定,这管家权暂时就到您这了,也落了她李汐岚的面子。” 张令仪仔细想想,好似是这么个道理,眼里多了几分坚定,“裴澄既与她无甚感情,那你我有何好怕的。” 9. 首发 阮芙这几日可谓是分身乏术,烦心之事有两件。 其一,便是这执掌中馈之事。 大到裴家在外的房租地税和接待宾客,小到每日菜蔬肉类的买卖与消耗,全都由掌家之人过目。 所幸经过几日的了解与亲身实践,她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这个强度。 难怪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都那般佩服李氏,李氏平日里看上去清闲,实则却把这里面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把手底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阮芙跟在她身边两年,学到一二分,现如今已经大致能将国公府的里里外外都认识全了。 不过这其二嘛……便没那么简单了。 她原以为经过那次和裴澄的相处,二人已经比前些日子熟悉了。 谁知道李氏启程的第一日,裴澄便搬去了书房。 从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二人一句话都没说。 阮芙本以为二人的距离已经近了些,谁知越来越远,甚至面都见不着了! 难为她那日还以为将裴澄的心扉叩开了一二,谁知人家又禁闭起来,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不过她这几日已经忙得应接不暇了,前几日甚至没将这事放心上,今日难得能坐下了,才想起这事情来。 春实在一旁打着团扇,小声安慰道:“许是世子殿下这些日子比较忙,才宿在书房了。” 阮芙自知这是安慰她的话,今日休沐,裴澄都不在府内。 ……确实忙。 “姑娘您今日早些歇息为妙,明日初一,大夫人原先定了初一报账的规矩,您明日得早起听管事们报账。” 这规矩也就是李氏专门给二房定的,二房要拿钱,每月就必须报账,才能批下月的花销。 阮芙看了眼上月的报账,心道李氏出手实在大方。 她面上看着刻薄些,实则该给的一分没少,甚至每月还单另给二房开了特例,可以单独申报一次“添置物什”。 难怪二房也只敢暗地里埋怨李氏,明面上李氏真没亏待他们。 阮芙暂掌中馈,这几日也学着,沿用她的旧制即可。 只是一想起又要同那二婶打交道,阮芙就觉得难受。 那人面上看着笑盈盈,实则却难缠得紧,也就是李氏那用鼻孔看人的气势能降住她了。 翌日,鹤鸣堂旁厅。 阮芙手中打着喜鹊团扇,正竖着耳朵听底下的人报账。 张令仪今日也在场,说是来帮阮芙打理的。 这倒趁着阮芙和张管家核对账本,张氏掩着唇,低声道:“不是说大爷今日会来旁听吗?” 成嬷嬷心里也没底,但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便道:“快了,应当快了。” 今日初一,是李朝公休,按理说府内所有人应当都在,可如今只有阮芙和二房夫人。 半晌,守在院外的小厮高声喊道:“国公爷到——” 阮芙料到了今日裴商会来,李氏这个长房大夫人既然不在,便由裴商来过过眼。 今日难得休沐,阮芙也不愿耽搁太多时间,三两下将账面做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便呈给了裴商,“请大爷过目。” “嗯,张叔,你看看。” 裴商坐在主位,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话语跳动,他并未接过阮芙手中的账本,只让身侧之人去拿。 张氏将一切看在眼中,向成嬷嬷递了一个眼神。 “回大爷,老奴帮着少夫人核对的,一切正常,结余也都知晓原因,贵重物品入库出库一切记录在册。” 闻言,裴商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颇为意外地看了他这个儿媳妇一眼,今日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他并没有久留的打算,“既如此,便散了吧。” “慢着。” 张令仪走到裴澄面前,行一礼,说道 “妾身有一事不解,是关乎二爷之事。” 裴商又坐回圆凳上,掷地有声道:“说吧。” 他本懒得理,只是听到了一声“二爷”。 他一向拿这个弟弟没辙。 早年知晓父亲偏心自个,对弟弟裴徵疏于管教,裴商袭爵后,这些年对二房可谓有求必应。 “三日前,二爷书房在翻修,来了一批新物件。” 阮芙竖着耳朵,这事情的确有,二爷书房那一批陈设的采买还是她批的账。 “二爷书房那竹编花鸟纹插屏,账目上记的是五百两,可这几日丫鬟进出打扫,都纷纷议论,那插屏不过值几十两,妾身不知,究竟是自己不识货,还是那票据上的钱数不对。” 裴商听得脑袋一跳一跳的,只听清了个“五百两”和“钱数不对”。 五百两也并非小数目,足以在长安城郊区购置一套宅院。 他一向主张勤俭,怎就一下子花出了五百两,花便花了,账目怎么会还对不上? 裴商粗眉一竖,手掌落下,“啪”的一声打在花几上。 “阮芙,这是怎么一回事?” 阮芙此刻正翻着账本,张氏趁着这功夫,添油加醋道:“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不解这什么宝贝能值五百两,那票据上记的是镶嵌玛瑙金丝,可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话里话外,什么都说了,无非是暗示阮芙在账目上动了手脚,贪了余下几百两银子。 裴商面色一沉,怒喝一声,“账上记的什么?拿来。” 阮芙被这呵斥吓了一跳,强忍着惧意一目十行,终于找到了那日的申报,她起身,松一口气,恭敬行一礼,“二爷书房的所有物什,都清楚记录在册。” “那日成嬷嬷来账房申报的,说的便是竹编花鸟纹插屏,五百两。” “老奴不记得有这回事情了。” “这账面都由少夫人一一过手,记什么,不记什么,不是少夫人说了算?”张令仪又道:“若是拿屏风真是什么宝贝,怎会连丫鬟婆子们都怀疑?” “账上支了五百两,可那插屏五十两都没有,敢问少夫人,余下的四百五十两,去了哪?” “少夫人管着家,怎么就动用私权要从我们二房这儿使银子?” 一连串给阮芙扣了不知道几个帽子,知晓阮芙不善言语,一句接一句砸在她身上。 裴商摇摇头,手上的链子气得来回甩动,“若是谁拿了,交出来便是了,我裴府又不穷,还能少了你们吃穿不成?” 这话没说是谁,但目光都落在了阮芙身上。 皆知她出身远比不上国公府,嫁过来时不过八抬嫁妆,身后没人依仗,仿佛只有这四百五十两银子被阮芙拿了,一切才合理。 阮芙头一回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情,还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力,眼皮直跳,尽量稳住自己欲颤不颤的声音, “大、大爷稍等,我已让人去取当日的票据了。” 阮芙指尖绞着帕子,天知道她能在这时候为自己说出一句话费了多大胆量。 不过片刻,票据和账册都被翻了出来。 春实眼疾手快地指着那两行相差无几的字样,“大爷,这是申报单,我家姑娘那日清清楚楚看着这上面写的是‘竹编花鸟纹插屏,五百两’,这是那日成嬷嬷给的票据,您看,账目上没问题。” “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少奶奶房中的人怎这般不知规矩……” “少奶奶若是分身乏术,交出那四百五十两银子后,我来替您管教一番。” “大爷,如今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了。” “少奶奶,是您自个将银子交出来,还是派人……?” …… “二婶!” 谁都没想到阮芙还有这么大的声音。 张令仪吓一哆嗦,裴商拧着眉缓慢抬头。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哪有这么污蔑人的! 阮芙红着眼,喘着粗气,一字一顿道:“大爷,票据与账目俱在,儿媳一丁点都不曾拿。” 裴商又看了一遍那记录在册的账目和签字画押的票据,的确没有作假。 厉声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令仪哪知战线被拉这么长,回头看了一眼成嬷嬷,成嬷嬷心领神会,当即道:“大爷,此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那插屏的的确确不值五百两啊……” 裴商捏了捏眉心,“既如此,将插屏抬上来。” 阮芙得以喘口气,尽管努力克制住颤抖的身躯,可心里头还是一阵慌乱。 二房这明摆着陷害她,想趁机夺了长房手里的管家权,她若是真倒在这了,李氏回来第一个就拿她开问。 阮芙管家也有好几日了,想着李氏的手段,也学着她的样子,目光一移,落在那票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实,将那票据拿来,容我仔细看看。” 而这头,裴澄今日并未打算在京兆府待到多晚,黄昏时分,便到了国公府。 还未踏进院子,便看见平松慌里慌张地跑来了。 “世子,您可回来了。” “您……您快去看看吧,眼下大爷和二夫人都在院中,咱少夫人寡不敌众啊!” 裴澄蹙着眉听完这三两语,大抵知晓了所谓何事。想起那日在宫道旁的事情,心下一沉,加快前往旁厅的步伐。 —— 待赶到时,只见院中围满了人。 裴澄长身玉立,负手立在院门处,恰好能看见阮芙。 余晖透过槐树洋洋洒洒落在她侧脸上,光影变幻,恰好照得她浑身散着暖光。 他原以为,阮芙此刻一定会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爷请看,这票据上是‘竹丝为骨,嵌玛瑙、金丝、珊瑚’,可这插屏上只有贝壳,并无票据上所说的这些。” “儿媳记账时,只能看到银子怎么出去的,看不见插屏长什么样子。” 阮芙找到了一点线索,呼吸终于平复,接着道:“儿媳不懂金丝玛瑙,亦不懂 竹子,既然出了问题,不妨找位懂行的人来瞧瞧?” “成嬷嬷先拿的票据,发现对不上实物,为何不去找老竹斋的掌柜,反倒质疑是鹤鸣堂拿了这四百五十两。” 一连说了好多句,声音不大,仔细听,还带着颤音。 可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意思清晰明了。 裴澄并未上前,只立在不远处,不禁多看了阮芙两眼。 张令仪显然没料到事情竟这么快被逆转了,她当真小瞧了这个阮芙。 裴商听闻这话,只道:“既如此,便是这老竹斋的人手脚不干净,去,把他们掌柜的叫过来。” “大爷!” 张令仪一听这话便慌了神,那怎么行? 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还没那么傻。 “大爷,老竹斋的掌柜同二爷认识多年,掌柜老了,人糊涂了。老爷子走后整个长安便只有那掌柜同他相熟,二爷命苦,您不能因为一个外姓女便这般对他啊!” 打起感情牌来,裴商当真犹豫了。 他这个做兄长的,是没必要驳了自己弟弟的面子。 只是…… 裴商抬眸看了眼阮芙。 张令仪一贯会装腔作势,看出裴商心软,便立即道:“今日这事情是老竹斋的掌柜开错了票,才惹了大家不快,依妾身看,此事便翻篇了……可好?” 瞧瞧这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阮芙真是明白何为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了。 “何事?” 一道如玉般偏冷的声音渐行渐近,所有人下意识望去。 裴澄侧耳听着下人禀报,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国公府平白受了老竹斋的蒙骗,怎可轻易罢休?杨林,你去查。” “大公子!”张令仪没想到裴澄今日会来,听到这一番话更是傻了眼。 他不是不喜阮芙吗?为何还替她说话? 按原本的计划,应当是她栽赃陷害阮芙,叫整个国公府的人都见识到她的小家子气! 最好再将管家权夺回,狠狠落了李汐岚的面子。 “大公子,今日之事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可眼下,保全自身最要紧。 裴商向来看不惯裴澄这一副目无尊长的模样,知晓此事确实是二房不对,但一家人也没必要闹成这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商:“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这话一出,算是给此事画了个句号,不管是冤枉旁人的,还是被冤枉的,统统一笔勾销。 阮芙便知是这般结果,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裴澄闻言,目光依次扫过摊开的账本、票据,还有他身侧垂着头的阮芙。 裴商自知被驳了面子,又开口:“好了,我已说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若是再有不满……张叔,从我账上拨五百两,给鹤鸣堂。”裴商睨了一眼阮芙。 裴澄面色一如往常淡漠,厉声道:“二婶人既然糊涂了,也是该长长记性,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写于纸上,并保证永不再犯,签字画押,拿到鹤鸣堂。” 末了,裴澄又不经意看了一眼不远处微垂着头的女子,“至于五百两银子,由账房单拨给鹤鸣堂,不必经由他手。” —— 是夜,阮芙抱着双膝靠在床角,思索着今日白天的事情。 她怎么都没想到,今日整个国公府为她说话的,竟然是只见了几面的裴澄。 ……他大抵是怕她给他丢脸吧。 阮芙长长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 想起小娘时常同她道:“我留在阮家是为了你,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想起大夫人有事没事就让她跪祠堂。 想起小娘怀孕时,笑着摸着鼓起的肚子,“阿芙,你弟弟出生了,咱们娘俩的好日子就来了。” 可后来,弟弟没出生,小娘也死了。 阮芙抹了把泪,没人会管一个不起眼的她怎么想,一切事情,都以“粉饰太平”为主。 春实知道这小二十年姑娘都是苦过来的,无声叹了口气,“姑娘,依奴婢看,世子也不是个坏心肠的,您往后依仗着他,也不怕有人欺负您了。” “这么晚了,世子指不定快歇息了,您可要去看看他?姑娘,您总得想想如何尽快有孕吧!” 阮芙掰着指头数了数,还有十四日就八月十五了。 阮芙:“那解药现在还有几颗?” “回姑娘,七颗。” 十七年,她竟然只给自己攒了七个月活命机会。 阮芙沉思了一会,默默想着,若是她数三个数,裴澄的书房还亮着,她便去看他。 …… “春实,去吩咐小厨房做碗莲子羹吧。” “诶,好,奴婢这就去。”春实心满意足笑了笑,飞快跑去厨房。 不过片刻,阮芙提着食盒出现在裴澄书房门口。 10. 首发 不过片刻,阮芙提着食盒出现在裴澄书房门口。 “少夫人好。”杨林一见到人来了,连忙迎上去,“您请进。” 阮芙似是没想到这一路这么畅通无阻,以至于见到裴澄以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裴澄见到阮芙不算惊讶,几日相处,他大抵摸清了她的性子。 “殿下,我来看看您。” “夜深了,您辛苦了。” “今日之事,多谢您出手相助。” 阮芙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后,将提早准备好的说辞一口气全倒出。 裴澄看见那一碗熟悉的莲子羹,皱了皱眉。 阮芙还有几句感谢的话没说,但看裴澄这样子应当是有话问她,于是阮芙停下了嘴,身子直直地站着。 裴澄淡声道:“平日在家,府中的其他人可会那样对你?” 阮芙愣了两息,反应过来后,她想,“平日在家”应当是他不在国公府的那两年,“那样对她”,指的应当是像二房今日这样陷害她。 国公府都是人精,哪怕看不惯她,也绝不会在面子上和她过不去,只暗地里编排她罢了。 初来乍到时,免不了遭人白眼。 可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与陷害,阮芙的确是头一回遇到。 “回殿下,不曾。” 裴澄听闻这话,眉头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两息,同阮芙讲, “你以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可直接派人来禀报我,我即便是不来,也会派人回来。” 俗话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两年不回府,真是没想到二房已经爬到鹤鸣堂头上了。 阮芙以为裴澄要让她少惹事,没想到竟会说这样一番话,她杏眸一亮,“如此……可会麻烦殿下?” “不会。”裴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又道:“还有,母亲回来后,鹤鸣堂的一切事务也不必让她管了,你全权负责即可。” 裴澄说这话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 这样子,一来,能让李氏少管鹤鸣堂的事情。 二来,他今日无意间翻了翻阮芙做的账目,称得上一句干净简洁。 她并不似看上去那般脑袋空空,管账一事于她而言不是难事。裴澄抬眸,视线上移,看向立在一旁的阮芙。 阮芙听到两个大消息,一时愣在原地,好一阵才消化了这两条信息。 “当、当真?” 裴澄严肃点头,看上去不像诓她的样子,“当真。” 阮芙除了震惊,便是怀疑自己,以她的能力,真的能做这些事吗?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阮芙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殿下既然交代了,我定然全力以赴。” “如此便好。” 经此一事,二人分工明确,他愿护着她,给她一隅安宁之地;那她便将这一隅之地安排妥帖。 裴澄满意点头,落在食盒上的目光收回,指了指桌上的碗盏,“还有,这莲子羹,以后莫要送了。” —— 自从狠狠挫了二房的锐气,裴澄还给了她实权,这几日总算清静多了,再也无人叨扰她了。 阮芙感谢裴澄将这么大个事情交给自己,不敢含糊,这几日都不敢贪床,一大早醒来便从头到尾将鹤鸣堂的账册看了个遍。 “姑娘,阮家来信了。” 阮芙简单看了一眼,信中说父亲与祖母从扬州老家回来了,嫡母让她尽快归宁。 “你去将那礼单拿来,我再过目一遍。” 阮芙提笔,三两下写了封回信, “去回信吧,明日便回去。” 再耽搁下去,指不定嫡母又如何磋磨她。 “姑娘,您……不和世子殿下说一声吗?” 阮芙不解,“说什么?” “您归宁,按理说,应当是世子陪您一起的。”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阮芙道:“他几日没回府了?” 春实掰着指头数了数,“……已经两日了。” 自从那晚二人将话说开,裴澄大抵是放心了,就没回过府了。 而且,阮芙想到了裴澄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莲子羹,以后莫要送了。」 这是暗示她,以后别再去找他了? 阮芙起初不解,后来连着这几日都没见过他,应当觉得他是这个意思了。 他那样性情淡漠之人,能做到这份上,阮芙已经知足了。 “算了,这点小事,别去打扰殿下了。” “明日启程时,派人去京兆府报个信即可。” —— 孔嬷嬷昨日给嫡母赵氏通风报信,说是裴澄今日不会来,只有阮芙一人归宁,所以阮家自然不会多费心思招待她。 赵氏见了阮芙,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身上穿的都什么东西?花枝招展的……” “芷儿如今还躺在床上,她可没有你这么好的福气了!”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阮芙今日享受的,都是抢了她嫡姐阮芷的东西。 这话阮芙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回了,早都免疫了,“女儿今日归宁,略备薄礼,还望您笑纳。” 赵氏故作嫌弃捏了捏鼻子,“去挑些颜色好的,给振英做身衣裳。” “剩下那些,给老太太和老爷吧。” 阮芙今日没打算久留,走个过场的事情罢了,今日来这儿,主要就是为了看看小娘。 “你慢着。” 赵氏挥了挥手,屋内的一众侍从都下去了。 赵氏吊着嗓子,恨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你同我说说,你与世子至今仍未圆房,究竟想怎样?” 阮芙还未张口,又被女人厉声打断,“你个蠢东西!你不会想赖在裴家不走吧?!” 这话一出,好似觉得不解气,想起了什么,赵氏又开口骂道: “还是想留在阮家?你和你娘一样,都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我从未想过。”一提到逝去的小娘,阮芙有些急了。 “你闭嘴!又想跪祠堂了?” 这话吓得她一哆嗦,这么些年过去了,明明她已经不在阮家了,可一想起那些在祠堂与老鼠为伴的日子,阮芙瞬间觉得自己被定住了。 赵氏嘴上骂骂咧咧,说起这十几年前的恩怨,仿佛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 “当初让你娘走,说了给你们宅子票子,非赖在这里,还怀了身孕,蠢东西!恶毒东西!挡了我振英的道!” “怎么,你还想学她不成?” 十几年来,这些话阮芙听了许多遍,她也不知,为何小娘当初有了宅子票子,还要待在这。 小娘总说,是为了她。 可是,她在阮家过得并不好。 “女儿从未多想,只望大夫人记得约定,事成之后,给我解药与小娘的遗物。” “从未多想?你放屁!” 赵氏又开始念叨小娘,阮芙来之前便料到了这些,以至于昨晚做了一整夜梦,梦里都是她和小娘被罚跪祠堂的身影。 她记得,小娘临死前,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全部力气说自己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让阮芙在她死后务必烧给她。 阮芙断不敢忘,才找上了赵氏,答应了这一笔交易。 “阮芙,你若是还想要那贝戋人的遗物,就别生旁的心思,两年,你若是生不下儿子,我就给你娘的遗物砸了,卖了。总之你这辈子都见不着了……”赵氏死死瞪着她,头上的珠翠都跟着乱颤。 “夫人,夫人,您小些声……” “世子殿下来了……” 这话音落地,院子中瞬间静了,所有人都一惊。 就连阮芙也不可置信地望了过去。 她是听错了吗? 裴澄吗?他怎么会来?他这些日子都没回过鹤鸣堂。 “那你愣着作甚?还不将人请进来?”赵氏立马换了一副口气,对待裴澄,可比对阮芙热情多了。 孔嬷嬷这会却面露难色, “世子殿下说……他还有事,只是来接少夫人的,并不打算久留……”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中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赵氏那双眼仿佛要将阮芙千刀万剐了。 …… 阮芙坐上裴澄的马车时,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听到孔贞来禀报,没敢耽搁,匆匆给小娘上了香便逃似的出来了。 “殿下怎么来了?” 裴澄说:“顺路。” “殿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府了,我以为,您不会来呢。”阮芙微微笑了笑。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可这话落在裴澄耳中,却变了味。 这是怨他这几日没回鹤鸣堂? 裴澄下意识蹙了蹙眉,他向来讨厌旁人的约束。今日来接她,的确为了是应下那日再慈恩堂答应的话。 裴澄略微烦躁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可不知为何,转眸看见阮芙淡然的脸,他竟多解释了一句,“皇上命太子查三司的账,我于旁帮衬一二,这两日着实忙了些。” 阮芙张了张嘴,都忙到了这程度,她只庆幸自己没去打扰他,若是误了政事,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裴澄今日忙里抽闲来接她,在阮芙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了。 “殿下既然忙,待会到了朱雀大街,便不必再送我了,我一人回去即可。”阮芙尽可能表现出一个体贴丈夫的妻子模样,方才回了趟阮家,她意识到,如今,能得裴澄庇佑,是件多大的幸事。 裴澄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今日既然来接你,便没想着再去京兆府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要同阮芙一起回鹤鸣堂。 从长安城西市到宣阳坊英国公府得半个时辰,阮芙头一回和裴澄在一个密闭空间一起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险些昏昏欲睡了 ,头微微垂着,倏地,听到马车外面响起一阵分外嘈杂的声音。 裴澄耳力过人,可以清晰辨得这声响的方位、以及那伙人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有刺客!” 阮芙还来不及反应,便感到周身遭到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巨力之下,她的头狠狠磕上了马车的车壁上。 外面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和行人慌乱的叫喊声。 阮芙回过神来,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车厢,方才意识到,这伙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久居内宅,头一次遇到这种场景,慌乱之下,不知要怎么应付。 而已跳出马车的裴澄,显然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情了。 刺客人虽多,但比不得国公府的侍卫训练有素。 只是裴澄今日出门,只带了杨林和余下两个侍卫,眼下又带着两个毫无功力的女子,颇有些难对付。 阮芙在马车内,不敢乱动,闻见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生怕自己小命不保,直到外面打斗声渐渐弱下,裴澄一把揭开车帘,她才得以喘口气。 “可有事?” 阮芙摇摇头,没受伤,但也被吓得不轻。 原以为外头已经安宁了,就在这时,三支箭齐齐向马车内‘射进,裴澄眼神凛冽,手挽长剑,颀长的身影一侧,三支箭均射偏。 阮芙刚松了口气,还未缓过神来,转眼就看见不远处酒楼二楼有一黑衣人,手执弓弩,竟直直瞄准自己。 裴澄似有所感应,迅速将阮芙拉到一旁。 他手上施了力,阮芙只感到自己被拽着腾空翻了个身,箭矢擦着自己的腰过去了。 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裴澄拽至马车外,因为惯性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裴澄手起剑落,却没顾上他自己。 阮芙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哼,一转眼,就看见裴澄的腹间已是鲜血淋漓。 “殿下!” 裴澄费劲道:“杨林,留活口。” 下一瞬,阮芙便看见裴澄失了力,连连后退几步,阮芙连忙爬起身来,扶住裴澄的胳膊。 阮芙不曾见过这骇人的情形,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可是声音不免在发颤,“杨侍卫,快回府,殿下受伤了!” 杨林不敢耽搁,飞快驾着马车,到了鹤鸣堂,忙先让人去请白郎中。 明明只是擦伤,可那箭矢上沾了剧毒,裴澄已经昏过去了。 一切忙完,已经是亥时了。 给裴澄处理完伤口,白穆谭在一旁吩咐着注意事项,又开了方子,嘱咐务必好生修养。 阮芙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后悔,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告诉裴澄她今日归宁。 裴澄今日受伤,是因为要救她没来得及顾上那只箭。 那箭矢上还有毒,明明是冲她而来,可是裴澄却受伤了。 若是他醒不来或是好不了,她得给国公府赔几个脑袋? 这头,裴澄已经睁眼了。 杨林:“殿下莫动!当心伤口裂开!” “无事……”裴澄咳嗽两声,将杨林唤来,“此事不可声张,你去告诉太子,让他近日务必小心端王。” 端王的生母安贵妃乃是扬州知府的女儿,皇上命他去扬州,便是欲查清端王这一党的势力。 官商勾结,与盐商暗通款曲,今日皇上不过是让太子查一查三司的账,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 “殿下,那几人还未招供。” 裴澄意料之中,“先看着他们,免得自尽了。” 白穆谭见他欲下床,忙上前道:“殿下,您这几日需卧床静养,万不可走动啊!” 阮芙见他欲动,也不由得慌了神,她忧心道:“殿下,您别动,您要什么,我给您拿。” 裴澄淡淡“嗯”了一声。 待喝完药,吩咐完手底下人的事情,整个鹤鸣堂才静下。 裴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阮芙,方才意识到这是在鹤鸣堂的主屋。 阮芙心知裴澄是因为她才成了这副模样,眼下无人,她也顾不得旁的,坐在床边。 “殿下,您如今感觉怎样了?” 裴澄默默收回搭在床边的手。 “还好。” 阮芙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殿下…我…对不起。” 裴澄看着她低下的头,忽然传来这么极小的一声。 裴澄拧了拧眉,端王狼子野心,根本不会轻易放过他。今日是他疏忽了。不过眼下他说话都费劲,只对阮芙道: “这与你无关。” 阮芙只以为他是空口安慰她罢了,便鼓起勇气道:“殿下,这几日您便宿在主屋吧,我照顾您,可好?” 裴澄本欲拒绝,可无意瞥见她泛红的眼,那泪珠盈在眼眶,灼人得紧。 他最烦旁人哭了。 裴澄别过眸光,沉声道: “你睡哪?” 11. 首发 阮芙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裴澄既然提出来了,就不能含糊揭过去。 裴澄既然受伤了,肯定不能像最开始几日那样二人躺一张床上。 万一她睡着时手脚乱动,碰到了他的伤口,她岂不是罪该万死? 阮芙最终宿在了拔步床对面的贵妃榻上。 这几日,说是照顾裴澄,可阮芙觉得自己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毕竟,煎药有小厨房,给裴澄处理伤口有白郎中,料理那些刺客的事务有杨林,平日里照顾裴澄生活起居有平松。 阮芙顶多就是在裴澄要喝水时,给他递一下杯子。 这期间,春实不免在她耳边念叨起来。 “姑娘,这可是个好时机。” “世子殿下好不容易与您宿在一个屋里头,您……您快上啊。” 阮芙这段时间还真没这个想法,且不说裴澄受了伤,中了毒,能不能成事另说。 最主要的是,裴澄因她受伤,她在此时却要谋划着与他同房,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阮芙:“先不急于这一时。” 春实一拍脑袋,又道:“那、那您便主动些,让世子看到您的体贴温柔,待他好了,您再稍稍引’诱,便成事了!” 阮芙:…… 有这么简单吗? 裴澄受伤这期间,裴商来了一次,阮芙上回拿了他五百两银子,此时见了他,只觉得尴尬。 裴商没久留,说了几句便走了。 阮芙觉得他父子二人关系甚微妙,一个两个面上都挂着假笑。 裴商走后,阮芙便听见裴澄同杨林道:“他往后再来,不必请进来了。” 这日傍晚,二房的张令仪来了。 上回二人撕破了脸,这回,她是来给阮芙送保证书的。 阮芙面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想让她快走。 “阿芙,你告诉我,大公子如何了?” “我这儿有些上好的药材,你若是要,我拿来可好?” “郎中已开了药,不劳二婶费心了。” 阮芙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话说得滴水不漏,张令仪见状,觉得自讨没趣,便走了。 阮芙回房后,见到裴澄已经醒了。 裴澄看见她手上拿的保证书,又听见院外的脚步声,便随口问一句:“她又多嘴了?” 阮芙想起裴澄那日为她撑腰,摇摇头,若是再让张令仪为难她,她都觉得自己有负于裴澄。 二人相处了几日,大抵是共患难了一番,阮芙同他待在一处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不自在了。 甚至有时,二人一天能说上六七句话。 裴澄的身子硬朗,躺了不到两日,便又去了京兆府。 只是伤口还不曾愈合,需要每日换药。 二人又回到了最开始只有晚上才能见面的生活。 不过裴澄还是谨遵医嘱的,并不会熬到很晚,有时候天黑之前便会回府。 阮芙甚至同他一起用上了晚膳。 晚膳后,阮芙拨了一会儿算盘便去沐浴了。 二人达成了一种默契,那便是阮芙沐浴时,白穆谭会给裴澄处理伤口。 只是这日,白穆谭有事晚来了半个时辰,阮芙推门而入时,恰见到裴澄褪去里衣。 二人宿在一屋多日,阮芙还是头一回见到裴澄赤身果体的样子。 平常,她最多见到裴澄的锁骨和心口。 和她所想的一样,习武之人,的确……身体要好一些。 裴澄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上去清瘦,脱了里衣却可见肌肉线条明显。 脖颈处白皙有劲,胸部肌□□壑分明,腹部绷紧,可见块垒分明。 阮芙目视前方,若无其事阔步走去书案打算盘,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脑子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裴澄这几日面色已经如往常一样,不像刚中了毒那么苍白,因用了药,身上也愈发气血充足。 胸前两朵红梅,在白皙的薄肌上分外显眼。 阮芙手下不禁加快了些速度。 老天……她究竟在想什么。 可脑海是很神奇的地方,越不让想什么,就越会想什么。 阮芙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来没飘过这么远。 她突然想起春实与她怀疑过裴澄是否不举。 她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不会。 …… 白穆谭也没料到世子妃会突然进来,手上动作不禁加快,三两下便将纱布绑好。 临走前,又嘱咐了几句,见裴澄并未多说什么,他便低着头快速离去。 直到门被关上,吱呀一声,阮芙才回过神来。 白穆谭一走,整个鹤鸣堂就她与裴澄二人,方才她脑中一乱,手下也乱了。 拨珠子的声音分外大。 察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向她投射来,阮芙怔怔抬头。 裴澄方才已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此刻正系着衣带。 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什么要紧事一样。 裴澄此刻神情淡漠,冷冷的神情与他冷白的肤色很配,自带疏离感,给人一种迫人的贵气与威压,所以阮芙见到他第一面时,都有些惧他。 转眼看见裴澄的脸和他手下的动作,阮芙好不容易平息的脑海又开始翻涌。 每每这样,她会觉得特别内疚,可越内疚,脑海就越放肆。 可反观裴澄仍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在她面前暴露衤果体而乱了一分。 阮芙不得不想,裴澄当真是克己复礼的正人君子,一丝杂念也无。 若是她这些龌龊心思被他知道,她当真没脸出现在他面前了。 “殿下,您渴不渴?”如往常一样,阮芙开口问了他一句,可这会儿大抵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 裴澄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却未曾收回,直直看着面前的女子。 幽暗烛光下,顾盼回眸间,明明什么都没变。 思及此,裴澄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罢了,他不该这么关注阮芙的。 “今夜要下雨,早些睡。” 撂下这么一句话,裴澄便和衣而眠了。 阮芙见状,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便熄了灯,关紧窗户,上了贵妃榻。 雨下一整夜也没停,正逢今日休沐,裴澄的伤还未好全,所以早晨未去京兆府。 阮芙大抵昨夜睡好了,今晨睁开眼时,竟然同裴澄一起起身了。 平时,裴澄大概比她早起一个多时辰。 在这方面,她真的很佩服裴澄。 每日雷打不动睡两个半时辰,午间也不必小憩。 阮芙以前在阮家时也能是这个作息,可不是为何,来了裴家,每天需要睡满四个时辰,若是哪一日起早了,午间必须补回来。 裴澄显然没想到阮芙醒了,随口道:“吵醒你了?” “没。” 阮芙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微哑。 二人用过早膳后,裴澄用完药,顺势在主屋的书案前坐下了。 他没去书房,应当是没有政务要处理,但也没闲着,从身后的博古架上随意拿起一册书翻看。 阮芙本没这个习惯,但裴澄在看,她不看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今日的账面点完,她也打算随手拿了本书卷。 阮芙不似阮振英,有能单独上学堂的福分,她的字,一部分是在学堂旁洒扫时偷偷听来的,一部分是小娘教给她的。 阮芙在博古架上欲找出一册稍易懂些的书卷,目光却落在了最下面一层最角落的一个盒子上。 怎么看怎么眼熟……原来是裴澄回来前两日李氏塞给她的那个满是避火图的盒子。 阮芙颇为心虚地看了周遭一圈,见裴澄神色如常盯着手中的书卷,她才松了口气。 春实这丫头……怎么把这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阮芙想将盒子抱走,却不知要放在哪,更怕叫裴澄发现了。 “在找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阮芙背后响起,她瑟缩一下,仿佛做坏事被人抓包一般,支支吾吾道: “……一本书” “什么书?” 阮芙没看过什么书,此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在脑海中努力搜索了一本诗集的名字。 谁料裴澄道:“在我这。” 阮芙:? 裴澄晃了晃手中的书卷,他没有夺人所爱的癖好,便将手中的递给了阮芙。 书卷上还残留着裴澄手掌上的余温,阮芙捏着书角,意识到时只觉得手心阵阵酥麻。 这下一折腾,她本不强烈的看书欲望此刻更是所剩无几。 阮芙:“殿下的身子好了吗?” “差不多了。” “只是这几日晚上还需按时换药。” 阮芙客套了两句,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看吧。 …… 还真就看进去了。 可是看书很耗费精力,阮芙午间小憩时,再一睁眼,天色都暗了。 “姑娘,您可算醒了。” 阮芙揉了揉眼,“几时了?” “该用晚膳了。” 阮芙暗道不好,忙问:“殿下呢?” “在书房。” 她一人在主屋睡着,结果就这么把裴澄这个病人“赶”去了书房。 她本没想睡这么久的。 白日睡久了,晚上自然睡不着,以至于沐完浴,她都异常清醒。 “今日怎不见白郎中?” 春实:“奴婢听平松说,白郎中这几日有事,所以没来了。” 阮芙记得裴澄给她说过,他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还需晚上按时换药,白郎中没来,他要一人换吗? 裴澄再怎么说还是病人,还因为保护她而受伤,她刚刚还把人“赶”去了书房,这会不是正应该“报恩”一下么? 阮芙大抵是睡久了,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直接推开了裴澄书房的门。 “殿下,您今日要宿在书房吗?” 裴澄见到阮芙,不算意外,淡淡“嗯”了一声。 眼下他已能够活动自如了,不需要再被照顾了。 阮芙见他神情恹恹,以为他是不满自己午睡太久,连忙道: “殿下,今日我帮您换药吧。” 话音落地,裴澄波澜不惊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错愕。 12. 首发 裴澄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与阮芙宿在一个屋已有三四日,二人之间的距离从来都是拔步床到那张贵妃榻的距离。 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裴澄又看了眼阮芙如铃鹿一般纯洁的圆眼,真的是看不出一丝别的意思。 他又一次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情绪。 这种心底说不出的感觉,也是他不喜与阮芙久待在一处的原因。 “不必了,今日有平松伺候。”裴澄回过神来,冷冷回了一句。 阮芙听闻这话,才真的觉得他是生气了。 也是……自己的屋子被别人占了睡了,换谁都不高兴。 “殿下,抱歉,我今日的确有些困了,所有才睡久了。” 他鲜少揣摩别人的意思,但此时此刻,真的想问问阮芙在想什么。她既然困了…… 今日是要借着换药的名义,同他一起,宿在书房? “今日便算了。”裴澄想也没想便回绝了。 阮芙:“殿下,我这几日仔细观察过白郎中的手法,会很仔细的。” 裴澄不解,“手法?” 阮芙:“是啊,换药手法。” 话音落地,阮芙感觉到裴澄好似沉默了一瞬。 “殿下?” “药在案几上。” 裴澄半靠在榻上,看着阮芙的背影,迟疑了一瞬,手最终落在了自己的玉带上。 裴澄的伤口在腹部偏下方,长长一道,几乎横亘于整个腰部。 所以,纱布需要环过整个腰身将伤口包住。 裴澄里衣半解,露出上半身,下半身盖着被褥。 阮芙又想起那日看到的一幕,脸一热。 害怕自己分神,她的目光只牢牢锁定于裴澄的腰腹,旁的不看一眼。 怕自己失了力,她半跪于榻上,轻手轻脚地揭开裴澄原本包着的纱布,看见了那一道可怖的疤痕。 因为箭矢上有毒,所以伤口迟迟未愈合,甚至周围都是血珠。 这伤口在裴澄冷白的肤色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阮芙看着都疼,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殿下,疼吗?” 说这话时,阮芙离裴澄的腰腹很近,呼出的热气就这么直接洒在裴澄露出的皮肤上。 裴澄哪里受过这种刺激,一股痒意连带着酥麻瞬间席卷整个上半身。 好半晌,阮芙才听见一声: “不疼。” 阮芙撒完药粉后,将纱布极轻极缓覆于其上,“殿下,我轻点,若是疼了,您告诉我。” 这句话较前一句更长,女子温热的气息更为明显,裴澄不知是她故意的还是因为受伤自己太敏感,不由得脊背一僵,腰腹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裴澄这次一句话也没回。 阮芙全神贯注于伤口之上,自然没有留意裴澄的变化。 前面覆上了纱布,接下来便是要在腰腹上绕一圈。 裴澄方才分了神,心思根本不在这伤口上,以至于阮芙虚虚环住他的腰身时,他才低眸看了一眼双手在自己身侧的女子。 怕伤了裴澄,所以阮芙的动作很慢,若是从远处看去,便是女郎趴在男人身上,双手将人牢牢环住。 裴澄蹙了蹙眉,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无措过。 明明一把推开就好,可此刻仿佛被人捏住命门,什么也做不了。 “快些。” 阮芙没敢抬头,回过神来才知道此时的姿势有多羞耻,她生怕自己再分了神,再伤了裴澄,所以手下动作更慢了。 “不成,快了怕弄疼殿下。” 温热的气息又洒下来。 裴澄以为自己免疫了,可只会变本加厉地感觉到更多酥麻。 罢了,他还是住嘴吧。 一圈绕完。 还有第二圈。 一共要绕三圈。 “殿下,方才的力道可成?” 话音未落,阮芙见到眼前的薄肌突然收缩了一下,不似刻意而为,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轻微抽动。 阮芙以为是自己手下动作没轻没重,惹得裴澄伤口难受。 一旦意识到,便会紧张起来,阮芙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屏息凝神。 可手上的动作却会因紧张轻微战栗。 正欲再环一圈时,阮芙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死死攥住了。 力度之大,让她想起做梦时被蛇缠住的情景。阮芙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对上裴澄的一双眼。 裴澄的眼神一直都是清冷淡漠的,不带一丝情绪,有时望向她会带上几分探究,可这会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 “够了。”裴澄声音是不同于往日的沙哑,看见阮芙这一张脸,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又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殿、殿下……” 裴澄夺过她手中的纱布,当着阮芙的面自己绕了最后一圈。 随后将纱布扔在一旁,将衣带迅速系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以至于阮芙看见被扔在一旁的纱布,都没反应过来。 裴澄闭了闭眼,沉声道:“你出去。” 待人走后,门被关上,裴澄才缓缓睁开眼。 上回同阮芙睡在一起,那般已是意料之外。 可如今,只要一低头,方才那一幕却在脑中挥散不去,仿佛阮芙身遭的淡香还留存,就会想到女子方才的气息,指尖。 裴澄有些忍无可忍,转身进了浴房。 —— 躺在床上时,阮芙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一句“你出去”仿佛还在阮芙脑中盘旋。 她把他弄怎样了? 疼了? 阮芙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好似没什么做错的地方。 裴澄明明没说什么,可那想将她杀了的眼神,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片好心,可现在看来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可裴澄起初还好好的,后来又反悔了,阮芙心里莫名多了些委屈。 经此一事,二人没再说一句话了,阮芙也不敢去找他了。 裴澄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日日宿在书房,阮芙起初不解,后来将这事讲给春实听。 春实张口就骂了裴澄几句,阮芙越 听越有理,竟也跟着气了。 整整三天,两人只见了一面,说了零句话。 阮芙其实有意避着他,她生怕再开罪了这位世子殿下。 “姑娘,您快别想这事情了,这几日您癸水来了,可不兴生气啊。” 阮芙点头,她已经认了这事了。裴澄就是这样的人,前几日二人待在一处的时间多了,她以为裴澄待她与以往不同,可终究是她想多了。 春实陪她聊了几句,讲了些有趣的事情,见阮芙想开了,也高兴,“那您好生休息着,奴婢给您煮碗姜水?” “去吧。” 阮芙将昨日的账点完,用了午膳,便睡下了。 一觉苏醒,已经是日入时分了。 裴澄这日回来时,看见主屋的大门紧闭,不免有几分疑惑。 前几日他这个点回来,恰巧能看见阮芙和她的侍女在对弈。 裴澄阔步上前两步,立在主屋与书房的分界处。 他本想直接去书房,可偏偏在此停留了几息。 “您肚子还难受吗?” 阮芙懒懒道:“今日第二日,最难受了,明日就好了。” 直到隐约听见其中的动静,裴澄才若无其事推开书房的门。 “主子,这是那死士的口供。” 裴澄接过来看了两眼,果真是端王的人。 “先去告诉太子,这几日莫要查三司了。端王既然跟我光明正大动了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待这一阵子风头过去,一网打尽即可。” “是。”杨林拱手,“主子,白郎中来了。” 裴澄修养了几日,眼下行动已完全自如,不过身上的伤还未好全,白穆谭又配了一种药膏。 “殿下,不出三日,伤口便好全了,您注意这几日别碰水就成。”白穆谭擦了擦额角的汗,方才处理伤口时,能看出这伤口有被凉水浸过的痕迹。 裴澄不动声色应下,又问了几句有关于太子病情的事情。 两年前,太子无故一连昏迷数月,皇上命太医院治疗,却始终不见好,最终是裴澄吩咐白穆谭去医治,太子才好转了。 “太子殿下身子骨如今已好多了,只是近日忙了些,偶尔头晕脑胀,太医院给殿下开了些补气血的方子。” 裴澄想起宫中那些计谋,蹙眉道:“所有方子务必经你手。” “是,属下看过了,无任何问题。” 临走前,白穆谭将调配好的药膏放在案几上,又嘱咐裴澄,伤口万万不可溅到水。 “既如此,属下先行告退,不打搅殿下了。” 待白穆谭走至院门口,裴澄不知想到什么,又派杨林将人追回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 裴澄摩挲着手中的药瓶,听见白穆谭让他不要碰水的嘱咐,悄然想起那日阮芙抖着手给他换药的情景来。 裴澄今日没见到她,方才无意间路过,听见她好似身子不适。 裴澄默了两息,终是吩咐道:“你去一趟主屋。” 强忍着,万一病出个好歹来,那就负了祖父对阮家的情意了。 13. 首发 阮芙看见裴澄等一众人来时,颇为惊愕。 春实跑来告诉她时,她都没信。 直到真的看见裴澄这熟悉的身影向她靠近时,阮芙才觉得真切。 他依旧是那样一副不紧不慢的从容神情,若不是她真的经历过,她都以为换药那一晚裴澄眼底的暗潮汹涌是她幻想出来的。 所以,如今见了裴澄,她多少有些尴尬。 此时阮芙正倚枕而坐,裴澄立在离她不远处,面色一如往常,“身子不适,便靠着吧。” 白穆谭:“见过世子妃。” 阮芙不禁好奇,裴澄是如何得知她这两日“身子不适”的? 她看了一眼春实。 春实也向她看去,显然主仆二人都没想到裴澄会带郎中来。 春实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懊悔的神情,亏她前两日还骂了世子殿下…… 谁知道竟会主动带着郎中来给姑娘看身子…… 阮芙知道不是春实说的,目光又移向裴澄,难道,他当真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殿下,我并无大碍,不必请郎中。” 阮芙有些慌乱,她并非讳疾忌医,只是怕体内的蛊毒被这种道行深的郎中看出。 裴澄只吩咐白穆谭把脉。 阮芙看着郎中的身影越走越近,心知再出言拒绝肯定会被怀疑,颤颤巍巍伸出手臂,余光一直观察着郎中的神情,连带着心也提到嗓子眼。 白穆谭手指探着脉象,眼底却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位世子妃再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女,好好在深闺养着,可身子怎么这般虚弱? 这样寒凉的身子,绝不是普通受寒引起的,要么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要么是从小没被好生养过。他行医多年,鲜少见到这样的体质。 白穆谭压下震惊,依旧神色如常,“夫人这是月信来了,所以才如此难受。属下给夫人开一副补气血的方子即可。” “还有,这几日万不要受凉,忌思虑过甚,平日里可以多晒太阳。” 听到这话,阮芙默默松了口气,连忙将手收回衾被中。 裴澄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吩咐小厨房煎上一碗。” 末了,又对阮芙道:“务必按时服用。” 阮芙怔怔应下,裴澄竟然会派白穆谭来给她看病,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片刻后,裴澄一走,门被关上,春实默默给阮芙竖了一个大拇指,走到她身边, “他一定被您迷住了。” “关心您。下一步就是爱上您。” 这头,裴澄与白穆谭同出了主屋。 白穆谭有些犹豫是否要告诉裴澄阮芙的病情,但转念一想,裴澄不会让他给不相关的人看病。想来他是极爱护这位世子妃的。 “殿下,还有一事,属下不知是否该言。” 裴澄:“直说即可。” 白穆谭思索一息,决定从一日常事切入,“殿下,您的伤口还未好全,不可有什么大动作,以防撕裂,还有……女子来月信时,不可行房。” 裴澄听闻这话,面不改色道:“知道。” 白穆谭颔首,接着道:“殿下,少夫人身子骨较弱。” “好似从娘胎里带了什么弱症,这些年没根治,便愈来愈重了。” 裴澄不知是什么,只随意吩咐道: “你照常医治即可。” 可问题就出在这,白穆谭有些踌躇,“这身子骨弱,只怕承担不起太多药材,吃了也吸收不了。” 裴澄:“那要如何?” “一时半会怕是治不好……”白穆谭说这话时,小心地打量着裴澄的眼色,“似是内心压着什么东西,久久淤积成结。” 裴澄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要说什么?” “……是。” 白穆谭擦了一把冷汗,他从前跟在裴老爷子身边,如今又到了裴澄身边,他看着裴家是如何从兴盛到衰败,再到现在凭着裴澄一己之力扭转格局。 裴家人丁称得上“稀少”,他原不该多管闲事,可是关乎子嗣,他才大着胆子同裴澄讲。 “殿下,此事关乎子嗣,属下……斗胆多说两句。” “少夫人如今身子太过寒凉,很难有孕。” 白穆谭小心地护着脖子上的脑袋, “待身子康健,方能有健康的孩子,若是身子弱,孩子的身子也会弱。” 裴澄心如止水,面上亦无波澜,“知晓了。” 白穆谭低着头看不见裴澄的表情,听见这冰冷的声音,怕下一息便要发火,连忙补充,“行房不受影响,不受影响,阴阳交接,还是有些好处的。少夫人这身子骨,受孕太难了,倒也不必刻意避孕,只是需尽快调理,才好孕育子嗣啊。” “那属下……便尽快用药?” 话音落地,空气中静了几息。 裴澄沉吟片刻,他想,这阮芙既然来了裴家,那总不能让人病死了,“你想法子慢慢调理即可。其余之话,不可同任何人提起。” “尤其是慈恩堂。” “是是是。”白穆谭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属下会尽快调养好少夫人的身子,以便有孕。” 裴澄淡声道:“依她自身条件调理即可,此事莫要声张。” “是是是,属下明白了。” 白穆谭擦了把冷汗,他是看明白了,这位世子妃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殿下不急着有子嗣,但一定要世子妃身子好。 “既如此,属下写一个方子,多为常见的食材,平日里常吃即可,先不急着用药,若是幸运,只依靠膳食便能调理些许。”白穆谭交代了几句,又说了些可以补充气血的要点。 白穆谭:“对了,殿下,还有一事。” 白穆谭支支吾吾,“正如属下方才所言,少夫人身子弱,而您身子强悍,阳气充足,您二人行房,其实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交接之道,故有形状,男致不衰,女除百病,心意娱乐,气力强。*1不可纵欲,但也不必刻意克制。” 白穆谭一口气说了许多,皆是为了裴家的子嗣考虑,他见裴澄再没言什么旁的事情,便连忙告辞了。 回房时,裴澄路过主屋,脚步顿住,还是推门进去了。 “药喝了吗?” 阮芙靠在床上,见到裴澄也并不意外,莞尔一笑,“见过殿下 。方才喝完了。” 裴澄想起方才白穆谭的话,挑了两句简述:“你身子有些寒湿,平日里需多见阳光,适度运动,出汗也好一些。” 阮芙听得有些懵,又听裴澄道:“平日里的膳食需改善,我已派人吩咐过小厨房了。” “是因为要调理身子吗?” 裴澄颔首。 阮芙:“殿下刚说的我记得了,膳食不需因我刻意改动。” “无妨。”反正他鲜少在鹤鸣堂用膳。 阮芙的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不知为何,裴澄不过三两句话,竟让她想到了小娘的身影。 “这几日你按时服药,待身子好了,便不用服药了。” 语罢,裴澄便要离开了。 “殿下。”阮芙倏地大着胆子唤了他一句,极小声道:“谢谢你……” 裴澄并未转身看她,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抬脚出了房门。 —— 阮芙的身子被调理了两日,她每日照常喝完,什么也没有感觉出来,但是春实日日给她梳妆,今日却同她道:“姑娘面色好似红润了些。” “是吗?”阮芙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因为胖了吗?” 她那日沐浴时,才深刻发觉自己的确胖了些,不知是不是最近没怎么动弹的原因。 “奴婢瞧着没胖,再说,姑娘您胖了也好看。” “对了,姑娘,您身子可爽利了?” 阮芙点头:“快了。” 今日第五日了,按理说明日便好全了。 春实连着观察了两日,如今确实对裴澄有所改观,她瞄了眼书房,又一次大着胆子同阮芙道: “那您……快上啊。” 阮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姑娘您趁热打铁,一举拿下,好全了自个的福分。” 阮芙扶额:“再说吧。” “这月怕是不成了,你将那解药先备上。” 今日都八月十一了,每月十五解蛊,还有四日,她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 同裴澄相处近一月,阮芙已经认清了现实:裴澄并不喜她,对她无感,但好在人不坏,不会为难她,她在鹤鸣堂过得也算不难受。 春实不死心,“这月不成,那下月呢?” 阮芙无可奈何,这事她哪知道。 不过依照她的直觉,她没想过的事情,一般不会发生,她如今唯一知晓的就是,她有解药握在手中,哪怕不和裴澄圆房,她也不至于死,所以目前她并不怎么着急。 春实知道阮芙是这个慢性子,她想起孔嬷嬷之前给的那一包东西,鬼鬼祟祟塞到阮芙手中, “姑娘,其实,孔嬷嬷给过奴婢一包媚’药……” 她附在阮芙耳边,不知讲了什么,只见阮芙那瓷白的小脸渐渐爬上绯红。 阮芙看了看手中的这一小包粉末,“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言毕,没等阮芙拒绝,春实立刻起身去了博古架旁,拿出了李氏给的那个盒子, “姑娘,您快别犹豫了。对了,您再温习一番,免得到时候乱了阵脚。” 14. 首发 阮芙又在府内“躺”了一日,待小日子走后,与安平郡主相约,一起去了春风楼喝酒。 这是她在长安城为数不多的乐趣。 春实:“您今日出门,可要告诉殿下?” 阮芙迟疑一瞬,“还是说吧,郡主每次都要喝到很晚,我怕回去时太晚了,让人觉得失了规矩。” 春实点头如捣蒜,“这才对了,您要多出现在他生活中,让他没事就想起您。” “……” 阮芙这次乘着马车一路向西,中间路过朱雀大街,叫车夫停下来。 “掌柜的,来三壶果酒。” 春实看着阮芙手中提的果酒,皱了皱眉,“姑娘您小日子刚走……” 阮芙晃了晃酒瓶子,听见酒水撞到瓶壁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不打紧,我都盼着这一口许久了,而且只是果酒,根本就没多少酒,就是甜水儿。” 平日李氏在家,她不太敢出门,更别说饮酒了。如今好不容易人走了,没人管了,她是该好好喝一杯了。 而且,若是她没记错,快到中秋了,她这位婆母快回来了,她得赶紧再喝两回,毕竟也不知道下一次喝是什么时候了。 这春风楼阮芙是第一次来,但已久仰大名,说其中有不少文人墨客喜好之游戏,大名鼎鼎的前朝诗人李酚便是这里的常客,墙壁上题的诗那可是一首又一首。 阮芙下了马车,甫一踏进酒楼内,一股极浓的脂粉香便飘来了。 阮芙蹙了蹙眉,没想到这里竟是这么个情况。 明明是酒楼,可一楼并无方桌,也不接客,只是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站成一长排。 手中有执长剑的,有执玉箫的,有执手鼓的,有执琵琶的。 二楼是包间,一个个大门紧闭,但其中乐声不绝,嬉笑声一声盖过一声。 这些男男女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都穿着薄纱,香肩半露,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你。 一见到阮芙与春实进来,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老妈妈,讪讪笑道: “二位贵人是需要女子陪同还是男子陪同啊?” 阮芙屏住呼吸,不解,“陪什么?” 那老妈妈笑道,似是见到稀客一般,“您头一回来吧,这陪同者啊,便是在一旁给您二人添茶倒水……”言毕,又顿了顿,“必要时候啊,增加乐趣的。” 阮芙怔愣了一瞬,无意中同最边上的一位露着腰执玉箫的少男对上眼,那人抿唇笑了笑,随即又似羞似引’诱地低下了头。 见此情形,阮芙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身体僵住,只想赶紧走,一定是她来错地方了…… 可还未转身,就听见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阿芙!你终于来了!” 阮芙如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看向安平郡主。 那老妈妈刚想赶人,但一见到是这大主顾的友人,忙换了一副表情,“您竟是李小姐的闺中密友,我当真眼瞎!” 现在她再一看眼前这位贵人,身着一月白色襦裙,面若春花秋月,又比花月更清冷出尘,头上簪着白玉芙蓉步摇,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阮芙有些惊讶地看见来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安平郡主同那老妈妈喊道:“再来一男一女,要貌美的。” 听见这话,阮芙双眸瞪圆,红着脸推了推安平拉着她的手臂,“你、你都在要什么啊!” 安平不以为意,“要人服侍咱俩啊,就咱俩,多无聊啊……” 阮芙拗不过她,略带迟疑地跟着她上了二楼,乐声更为明显,脂粉味也更浓郁,亦有些不堪入耳的嘈杂。 “诶诶,别走错了,那边是赌场。” 安平拉住阮芙的胳膊提醒道。阮芙没敢乱看,一路低着头跟安平来到一巨大的包厢跟前。 说是包厢,阮芙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主屋。 虽说没有鹤鸣堂的那个大,但要什么有什么,一应俱全。 西墙挂着明孟甫的真迹,条案旁立着一对从波斯来的灯具,屋子东边是一张古琴,一位容貌姣好的男子正抚琴,其身旁立着两位女郎与一位男子,女郎们水袖翩翩,男子吹箫伴奏。 阮芙从没见过这番场景,眼珠子不敢乱转,就呆呆盯着面前的茶杯。 安平见到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没见过世面,领着她坐到炕桌旁。 “你啊你,不至于不至于。” “想听什么曲儿,他都会弹。” 阮芙还有些没适应,手里攥着那绑酒瓶的绳子,小声道:“咱俩必须在这吗?” “人太多了……我有点不适应。” 郡主“啧”一声,“你别把他们当活人啊,我们给了银子,他们就是来服侍咱俩的。” “坐吧,你这人……就是平时太不放松了,整个长安,这种酒楼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你竟一次也没来过……” 阮芙小心翼翼地环视一周,身旁的女子乖觉地斟酒,男子奏乐,倒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 可是她想起那个一楼的老妈妈,面上暧昧且意味不明的笑…… “好吧……你怎的想着来这里吗?”阮芙最终妥协了,这次再不出来,下次出来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可二人平时见面都是在外头游湖或者是直接去郡主府,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唉……我今日小日子来了,难受得紧,懒得出去了,就想坐着躺着。”安平说着。拉过阮芙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阿芙,快帮我揉揉。” 两个年岁尚轻的女郎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包厢隔音十分好,耳边只有乐声,阮芙的心渐渐也平静了。 安平头靠在阮芙肩上,看着一屋子按自己喜好布置的东西,只觉得心情大好,“阿芙我不想成婚,皇后非要我嫁人,可成了婚就不能这样玩了……” 阮芙听见这话,“哼哼”两声,她可不就是成婚了? “你不一样。我若是家中有那般好皮囊的夫君,我也不出来找乐子了。”说话间,安平将阮芙的脸细细观察一番,“你二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好皮囊……裴澄吗? 阮芙眨了眨眼,“别说他了,他若是知道我看伶人来取乐,只怕会将我杀了。” 安平想起上回在宫道旁的事情,“杀了你?我看他舍不得。” “不过你从前都没来过这种地方,享受享受是应该的。” 阮芙脸一红,“胡说什么呢……” 听见阮芙这么说,安平那好奇的小心思瞬间上来了。 她轻咳一声,将房中所有人清退。 “阿芙阿芙,你同我说说,你这婚后生活如何?” 阮芙沉吟片刻,如实道:“还行,就是婆母最近不在,管家忙了点。” “至于平常婆母在时……睡了挺多安稳觉的。” 安平无奈叹口气,“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就是……你二人相处如何呢?” 阮芙:“还……行?挺好的。” 这一回的“挺好的”是阮芙真情实感说出来的。 别的不说,裴澄竟然会留意到她身子的变化,甚至请郎中给她看病,她在阮家从没这种待遇。 “不是,不是这个!”安平“啧啧”两声。 阮芙看着她渐渐变粉的双颊,不解道:“那是什么?” 安平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阮芙大惊失色,那张肤色瓷白的脸也渐渐红了,原来安平说的是这回事…… 只是她与裴澄还没圆房,一时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没吃过猪肉只在书上见过猪跑的阮芙沉默了。 “快说快说……”安平摇了摇她的手臂。 “挺好、挺好的。” 阮芙艰难开口,就想这么敷衍过去。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 这真将阮芙问住了,她发挥了在李氏面前胡言乱语的本事,只得来回说几句车轱辘话了。 “挺好就是……挺合心意的好法。” 安平听她什么也不说,忙给阮芙倒了杯酒,还殷勤地打着扇子,“愿听阿芙详述。” 阮芙当真骑虎难下,眼珠子一转,“郡主为何想知道?” 安平没想到她还学会反问了,面不改色道:“我好奇罢了。”当然不只是好奇。 安平一想到前两日李弘彻从她寝室走出来,就觉得没脸见人,脸色微微一变,差点没绷住。 “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平平常常。” 阮芙不愿旁人知道她与裴澄还未圆房的事情,但也怕瞎说有损他们二人的清誉,便捡些有的没的说。 “怎么可能没什么感觉!” 安平当即反驳。 “哈?”阮芙挑挑眉,“你知道?那什么感觉?” 她只以为郡主大放厥词,毕竟这人嘴里常没个正经。 安平“你你你”了好几句,只红着脸道:“反正不是没什么感觉。” 欲结束这个话题,可一转眸看见阮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却淡淡然,想着不能让人吃了亏,安平小声道:“过来,同你说几句话。” 阮芙警惕地看着她,“说什么?” 安平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阮芙拽过来,“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还是舒服的。过来,我同你说……” —— 东宫。 “这成有义当真不是个东西!父皇让他当户部侍郎,他便做假账,洗钱,如何对得起头上那一顶乌纱帽!”太子冷笑两声。 裴澄前两日奉命协助太子查账,结果还真是有问题,不过他一早便料到户部不是个省油的灯,此刻并未多惊讶。 成有义既然贪了钱,那钱总得有个去处。 裴澄:“微臣查清了成有义手底下的铺子钱庄酒楼,只待一合适时机。” 这些贪官通常会开店铺,将赃款“洗”成铺子的正当收入,若是能抓个现行,便不难搞定。 太子点头,“那便先从那些酒楼入手,直接抄了才好。” 裴澄面不改色道:“那些酒楼行为大胆,表面看着正常,内里与青楼无异,就是为了吸引些有钱的公子小姐,常有人一掷千金。若是直接去抓,只怕不行,还会让那些文官参京兆府一本。” “那如练可查到了?此事孤来做即可,你不必操心了。” 裴澄颔首,将单子递过去。 “春风楼、秋水楼、醉夏楼……这成有义真是费尽心思,长安城内这些酒楼竟都在他名下……”太子“歘”一下将名单合上,“今日多谢如练相助。” 裴澄拱手,“分内之事罢了,殿下若没旁的事情,微臣便告退了。” 马车驶出宫门,天尚未完全黑透。 裴澄:“几时了?” 杨林:“回主子,戌时一刻。” 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想起今日有府内小厮告诉他阮芙出门了,裴澄便照例问了句:“人可回去了?” 杨林:“夫人吗?好似尚未回去。” 裴澄双眉微蹙,抬眸看看街上闹哄哄的人群。 “主子,可要去接夫人?” “不必了。”裴澄捏了捏眉心,他今日宫内、京兆府、东宫三头跑,实在疲惫,坐都坐不安稳,尚分不出心管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半晌过去,裴澄听见街上渐渐稀疏的人声,又见月亮初上,他沉声道:“去哪了?” 杨林:“属下听来报的小厮说……同安平郡主一道去了春风楼……” 话音落地,杨林突然感觉身遭气氛低了许多。 “去。” 15. 首发 阮芙没想到竟然会在春风楼门口看见一辆挂着“裴”字的马车。 她以为是自己贪酒了,喝多了,眼花了。 “见过少夫人。” 直到裴澄身边的侍卫来给她行礼,阮芙才知还真是裴澄来了。 阮芙突然有些犹豫,若是知道裴澄会来接她,她便不喝酒了。 “春实,你闻闻。”阮芙抬起手臂胡乱煽动了几下,“有酒味吗?我脸红吗?” 春实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有香味。” “……” 阮芙又仔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还喝了两口水,压下些味道,尽可能不让人闻出来有酒味。 “赶紧。” 倏地,听见马车里传来这么一句,男人的声音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没有温度,让人辨不出他的喜怒,阮芙不敢耽搁,三两下提裙踏上了马车。 眼下天色已黑,马车内虽有灯具,但远不如白日明亮,裴澄抿着唇一言不发,在这样封闭幽暗的环境之下,显得更为疏离淡漠。 一想到方才酒意上头,同安平说了些胡话,在脑中对裴澄多有亵渎。 而人家还赶来接自己了,阮芙此刻在他更是抬不起头。 “喝酒了?” 马车行驶后,裴澄突然问了一句。 嘶…这么明显吗? “嗯。” 裴澄掀起眼帘看了一眼阮芙。 “几人?” “我和安平郡主。” 裴澄显然没信,“只你二人?” “嗯。”阮芙没说安平叫来一堆男子来弹琴侍奉的事情。 “……真的。” 反正最后安平让那几人都走了,的确就他们两个人。 裴澄闻言,目光渐渐从阮芙翕动的唇瓣上收回,出声道: “以后不许去春风楼。” “哦……” 阮芙耷拉着脑袋。 也不知是否是她听错了,裴澄好似比刚刚凶了一点。 大抵她是困了,也醉了,车内又足够安静,她低着头,竟然真的睡着了。 “到了。” 末了,听见这一声,阮芙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蹭了一下。 待她反应过来时,马车内只剩有自己一人了。 阮芙呆呆地坐了一会,耳边只听得见风声。 沐浴后,阮芙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清醒了。 她想起来安平给自己的东西,连忙问起春实,“郡主给的东西呢?快收好,莫让人瞧见了。” “知道知道,奴婢藏起来了,保准没人能发现。”春实胸有成竹。 阮芙有些不放心,把那般污秽之物拿进鹤鸣堂,万一被人发现了,尤其是被裴澄发现了,她还要不要脸了! “不不,春实,你把那些东西同避火图放在一起,谁没事会翻那个盒子呀……” 春实笑了笑,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收好,“您如今可谓是知识丰富,只是还未同殿下圆房,究竟何时才能……” 阮芙眨了眨眼,问道:“今日几号了?” 春实:“八月十二。” 十二……可今日已经结束了,也就是十三了。 还有两日,竟然真的要废一颗解药了。 阮芙:“婆母何时回来?” “奴婢记得是八月十四。” “姑娘,怎么了?” 阮芙本已经没有再去裴澄面前主动的心气了,可今日同安平郡主聊了一番,那颗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安平并不知她与裴澄还未圆房,但阮芙从她那儿收获了不少“知识”,还拿到了可能会用到的道具,眼下真想实践一下。 裴澄今日主动来接她,是否意味着,他们二人比昨日又熟了一点? 阮芙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说,他都没有主动的意思,你主动,你不是等着尴尬?等着被拒绝?他不喜欢你,你别费劲了! 另一个在说,他是你夫君,你找他圆房天经地义,不喜欢你又不影响圆房。 可渐渐地,第一个占据了上风,阮芙一下子又倒在床上了。 不过,裴澄今日心情好似不大好,若是她此时能为他解忧,想必裴澄不会拒绝吧! 阮芙翻了个身,想起来安平郡主同她说的第一条。 “男人都是看脸的。” 阮芙决定去换一件衣裳。 她挑了身极衬肤色,胸前领口较大,能隐约勾勒出腰身的。 春实一见到阮芙竟然打扮起来,兴奋道:“姑娘,您终于想好了?” 阮芙心道不急不急,先慢慢来。 她看了眼灯火通明的书房,庆幸这么晚了裴澄还没睡。 阮芙清了清嗓,义正言辞道:“去,你吩咐小厨房煮一碗莲子羹。” “快些。” 话音刚落,那透着暖光的书房一下子隐匿于黑夜。 这便代表裴澄已熄了灯,睡了。 阮芙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她手上拿着衣带,呆愣在原地。 “殿下他、他今日……怎睡这么早?” 往常,都是她这边熄了灯,还能看见裴澄的书房亮着灯许久。 今日也是不巧了。 她一打什么主意,就干不成什么。 阮芙有些懊恼的坐在榻上,将衣服褪下。 春实人还没出主屋,见状,连忙跑到阮芙身边,极小声道:“姑娘,奴婢……还去小厨房吗?” “不了。” 阮芙摇摇头,看着自己特意挑的衣服,觉得可惜,又道: “去。” “他不喝,我喝。” —— 翌日,东宫。 “孤已经查清楚了,这成有义会在每月二十,与这些酒楼的掌柜会面,假借着‘玩乐’的名义,实则却是去将那真账本换回去,再把贪的钱洗成正当收入。” “每月二十……”裴澄默默记下。 太子:“今日已经八月十三了,还有七日。” “此番若是能打得户部落花流水,想必盐铁司与度支司也能稍作收敛。” 裴澄颔首,想起那日在朱雀大街遭端王行刺,便道:“殿下近日出行当心。” “知道,如练,你的伤如何了?” “痊愈了。” 太子这才放心,又问了几句京兆府的近况,裴澄如实禀报。 “后日便是中秋了,如练,你有何打算?” “母亲明日回来,想必中秋时,家中有家宴。” 太子颇为羡慕的拍了拍他的肩:“如今你已娶妻,想必中秋也不会似往年一般孤寂了。” “好事,好事啊……” 裴澄面不改色道:“孤寂与否,与娶妻无关。” “那不一样……孤还是孤家寡人,羡慕你与妻子琴瑟和鸣的福分。” 闻言,裴澄如水般平静的眸子中终于掀起一丝情绪,但他极快掩去,淡淡道: “殿下若是想,何愁无人与您琴瑟和鸣?” 太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你有朝一日也知求不得的滋味,大抵会与孤有一样的烦恼。” “不过你如今已幸福美满,孤不咒你。” “你同孤说说,琴瑟和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裴澄不知这人今日又伤春悲秋些什么,可听闻“琴瑟和鸣”四个字的瞬间,心里竟升不起反驳的想法。 “美满与否,人人想法不尽相同。” 太子只听见两句车轱辘话来回讲,摇摇头,“罢了,不问了,你一向是这么个性子。” 话锋一转,“孤明日将八月二十的排兵部署先交由你看看,若没什么问题,再 行动即可。” “对了,这三座酒楼,春风楼、秋水楼、醉夏楼,分布于长安城各角落,若是一起出兵,只怕人多眼杂,各方相互通风报信,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澄的确想过这个问题,“派去的侍卫伪装成酒楼的常客,势必要先控制其一。” “既如此,如练以为,先控制哪一座?” 裴澄思索一息,面无表情道: “那就春风楼吧。” 他又补充道:“脚程近,相对在长安城中心,去光顾的人不少。” —— 回到鹤鸣堂时,天色将黑。 裴澄沐浴后入了书房,平松道: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白郎中等候您多时了。” 白穆谭:“见过殿下。殿下,伤口这几日可还有异样?” 裴澄点头,“差不多是好了。” “属下看看,若是痊愈了,便不必再使那膏药了。” 片刻之后,平松替裴澄将衣带系上了。 “如今已经长了新肉,殿下可照常碰水,平日里使剑、做激烈的动作也不会再受限制了。” 裴澄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道:“嗯,你退下吧。” “属下还有一事。” “讲。” “那日依照您的示意,属下为少夫人配置了一种药丸,名为八珍丸,一月三粒,对于平补气血极有益处。”白穆谭见裴澄有几分倦意,将那药瓶放在桌案后,便行礼告退了。 人走后,平松上前试探道:“殿下,这药……?” 话音未落,裴澄缓缓睁眼,侧耳去听主屋的动静。 “先放着,明日给。” 平松挠挠头,“天色已晚,那奴才给您铺床了。” 裴澄将药瓶拿在手中把玩了两下,沉吟片刻,“去吧。” 待平松走后,裴澄将药瓶随意放在书案的一角。 他如往常下次执笔,欲练字。 可这会儿,手却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止一样,迟迟落不下笔。 裴澄拧着眉,又沾了两下墨汁。 缓缓抬眸之间,目光却落在了那一小小的青花药瓶上。 少顷,笔山上又多摆了支狼毫。 连通着书房与主屋的大门被男人推开。 主屋内烛光依旧影影绰绰,一切陈设未变。 大抵是他几日没进,香味闻起来较之前明显不少。 裴澄指节极轻地托了下鼻尖,扫视一圈。 屋内静谧极了,亦无人。 裴澄蹙了下眉,将药瓶搁在香案上后,转身就走。 抬脚瞬间,却听闻一阵水流声。 “哎春实你快去,重新拿一件。” “姑娘您先别出来,没穿衣裳小心冷着了。” “水都不热了我不出来才会冷着……” 裴澄还没反应过来,女郎便闯入他眼中。 阮芙刚从浴室中出来,墨发湿着垂落于胸前。 方才沐浴时拿的心衣的钩肩竟断了,阮芙此刻光着脚便跟着春实出来了。 “那些心衣是该换了,您如今也长大了,该换了……” 二人皆没想到主屋中会有人,阮芙便只着了衬裙,她手捂着胸口,心衣堪堪一片挡在胸前。 “见、见过殿下。” 看见男人在此,阮芙连忙行礼。 她实在没想到裴澄会突然出现呀……她昨夜想去见他,都没见上,谁知道男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来。 胸前那片布料本就摇摇欲坠,现如今身体一动,随之已有落下之趋势。 阮芙有些羞,同裴澄对上眼时脸已红一片,连带着脖子和身体也跟着泛粉。 好在裴澄真的是正人君子,就连这种时刻面上也无一丝波澜,目光淡然,始终没有多给她一分。 16. 首发 阮芙自顾自披了件衣裳,暗暗松了口气,待她穿着还算体面后,鼓起勇气道: “殿下专程来此,可是有事情?” 听见阮芙的声音,裴澄这才将视线移到她头顶上,他用手点了点香案上的药瓶, “这是白穆谭给你开的药。” “一月三粒,补充气血的。” 阮芙就知道他没事肯定不会来此,不过竟没想到,他是为了自己的病情而来,她心中多少还是感动的。 “谢殿下关心。” 裴澄微微颔首,没多留一刻,闻言当即转身离开了此处。 平松一转身发现殿下不见了,一问才知,殿下去了主屋。 平松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裴澄又回来了。 “殿下,您回来了,奴才以为您今夜宿在主屋了。” 裴澄没应,自顾自坐在书案前。 抄心经。 平松连忙上前,“殿下,您伤口刚好,不妨早些休息?” “不必。”裴澄冷冷撂下二字。 鹤鸣堂书房的构造特殊,能听得见别的屋子的声音,别的屋子却听不见书房一丝一毫的声音。 所以,在主屋的阮芙,并不知书房中的裴澄在干嘛。 只是,阮芙现在,也无暇顾及其他了。她手一直抚着胸口,好似还不曾从震惊中缓过来。 春实:“姑娘喝口水,压压惊。” 阮芙杏眸瞪圆,“他、他刚刚是不是进来了?” 春实掩唇一笑,“您方才都同人家说话了,这会怎么还害羞啊……” “再说,世子殿下是给您来送药的。”春实指了指香案上的药瓶。 阮芙将身上的薄衫又拢了拢,“好吧,无事发生……” 方才在裴澄面前可以说是□□了,那心衣系上衣带也不过遮住胸前,夏日的衣服薄又轻便,近乎能透出肤色,凑近些都能看出被衣物遮挡的身体。 罢了,阮芙又想起裴澄方才那不动如山的神情,只怕她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不会发生什么。 阮芙缓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裴澄拿来的瓷瓶上,“这药是白郎中开的。”想起来上一回裴澄让白穆谭给她把脉来着,没想到这竟然还有药。 “奴婢方才听殿下说,此药为补充气血的,一月三粒。” 闻言,阮芙想也没想,直接咽了一颗。 “还挺甜……” 春实从铜镜中望见阮芙脸上的粉红还未褪去,笑着给阮芙挑了件比昨日更显身形的衣裳。 “姑娘,昨日没去,今日可要去?” 刚才虽没发生什么,可女儿家到底面皮薄,阮芙现在有点不敢见他了。 可转念一想,她也见过裴澄袒露上身的样子,这样他们二人,是否也算是……扯平了? 阮芙还不曾与男子亲密到这般程度,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实则都把对方的身体快看透了…… 不过,不管是哪一次,好像只有她一人对此耿耿于怀,偶尔会回想起。 反观裴澄,一点反应也无。 思及此,阮芙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从前胸前确实没什么肉,可这两年吃得好了,这里也长肉了。 想起那一日同安平一起去春风楼,在那里侍奉人的,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胸前都丰盈得过分。 唔……她当时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阮芙软软地瘫在床上,神情恹恹道:“累了,懒得动,不去了。” “姑娘……”春实揪了揪她的衣袖,眼神暧昧道: “您不是要趁热打铁吗……” 阮芙哼哼两声,“一没铁,二不热,三不会打,还是睡觉吧。” 春实小声道:“那奴婢给您的那一包药呢?” 闻言,阮芙睁开眼,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月给裴澄下’药这件事。 春实见状,只得给她掖好被角,“那好吧,既如此,您早些休息。明日大夫人就回来了,想必中秋家宴又得您来操办,您又要累两日了。” —— 今日是八月十四,官员照常休沐。 明日又是八月十五,中秋,得连着休二日。 自李朝开国以来到现在,除了过年,确实少见。 今日李氏要回来,阮芙不敢赖床太久,在听见裴澄在院中练剑的声音后,她便起身了。 用早膳时,春实神秘兮兮地问:“姑娘可要出去看?” 阮芙知道春实说什么,她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只见到男人颀长的背影,她摇摇头,“我现在见到他会想起昨夜的事,我不去看他。” “那您还是尽早适应适应,奴婢方才问了平松,说是殿下今晨去了东宫,今日往后应该没有再出去的意思了,您二人啊……要一起用午膳的。” 果不其然,还真叫春实说对了,用午膳时,裴澄当真来了。 他那一张俊脸上一如往常没什么表情,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更显端正,身姿笔挺,从容不迫。 许是晨起练完剑的缘故,阮芙脑中浮现了那个背影,只觉得面前的裴澄此刻比往常多了几分英气。 “不合口味?” 直到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阮芙才发觉自己方才好似有点走神,被人逮了个正着,她红着脸连忙将碗中的笋片吃了。 “合口味。多谢殿下关心。” 二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膳食撤下后,阮芙又打了会算盘,将这一月裴家里里外外的账过目,生怕李氏回来后还要提问她。 听闻李氏回来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阮芙与裴澄一起去了慈恩堂。 “好孩子,你们都来了啊。” “给母亲请安。” “给母亲请安。” 李氏笑呵呵地命明初看茶,分别赏赐了几样东西下去。 “你二人如今愈发恩爱了……” “阿芙这气色,都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打趣完阮芙,又看向一旁的裴澄, “如练也是个疼媳妇的。” 阮芙哪里听不出来她话中的揶揄,作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低下头,裴澄也不否认,只在这时微微颔首。 “我啊,这些日子为裴家祈福,为你二人祈福。” 长房人人皆知李氏祈福是为了她十六年前难产而死的两个孩子,可对外却不能这么说。 阮芙十分有眼色的附和道:“劳母亲挂怀了。” 李氏:“可那僧人却告诉我,说子嗣一事,急不得。” “如练,阿芙,你二人以为呢?” 原来又是为了这么个事…… 阮芙下意识抬眼看了眼裴澄,却听见男人道:“儿子以为,僧人所言极是。母亲应当记挂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李氏显然没想过裴澄会这么说,他就差把“别管我们”四个字说出口了,可她知道裴澄就这么个性子,只能附和他几句。而后便同阮芙闲聊起来。 阮芙就等着她问起这些日子裴家的账目,口齿清晰,一字不落地汇报,从人情往来到外出采买,捡要紧的,余下的细枝末节单另列出来交给了李氏。 李氏接过阮芙递给她的单子,赞许地点点头,翻了两页,看向阮芙的目光仿佛乘了水,“好孩子,娘没看错你,你真踏实,你是个好孩子。” 阮芙受宠若惊,没想到李氏竟这般满意,又连忙道:“多谢母亲夸赞。明日中秋家宴,母亲可要再吩咐些什 么?” 李氏:“好孩子,你也辛苦了。简单操办就是了,只准备长房的即可。”她喝了口茶,“这张氏啊,身子不好,她院中的人刚来了,说这几日下不来床。而且,这裴淮大抵还有一月便回来了,想来二房另有安排。” “裴…二弟要回来了?那也是好事一件。”阮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面上依旧是得体的表情。 她记得,一年前,裴淮去了军营,以为一走得好几年,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澄抬眼,侧目打量了一下阮芙。 “是啊,淮哥儿要回来了。明日我们长房一聚即可,阿芙,你随意弄就好了,不必费什么心思。” 阮芙恭敬道:“是,媳妇明白。” 李氏打了个哈欠,“好了,天色不早了,今日我乏了,就不留你二人用晚膳了。” 待小夫妻离开后,李氏忙将明初唤来,认真道:“你同我说说,这二人究竟如何了?当真这般恩爱、琴瑟和鸣?” 闻言,明初小心地往院外瞅了一眼,确保裴澄与阮芙已经离开,她才使劲摇了摇头。 李氏翻了一个白眼,“我就知道!” “别看那二人面上显露得那么琴瑟和鸣,谁知,到了我这儿来,方才坐了那么久,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换过。” 明初有些为难道:“夫人,这、这奴婢也没想到啊!方才问了大公子身边的平松,这才敢信这世子与世子妃当真不曾圆房……” “你还拿出来说!”李氏愤愤拍了拍胸口,“这裴淮就要回来了,依那张令仪的心气,只怕是回来第二天就要与人家姑娘相看了!” 明初:“咱们的人打听了,说是二房这两日已经同安夫人、许夫人有了往来。” “张令仪这是要同皇家攀姻亲啊……她也敢!裴淮那般平平无奇,谁能看上她儿子!”李氏越说越来气,“不成不成,这不成……” “我踩了她一辈子,绝不能让她在孙儿这件事上踩我头上。” 明初也面露难色,“毕竟二公子没回来呢,二房这事谁也说不准。不过,咱们世子与世子妃还不圆房,这倒是准着呢……” “没圆房就让他二人圆房!” 李氏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好似有了想法,自顾自言,“这一个两个都是上上的品貌,怎么会瞧不上彼此,定然是一个赛一个羞涩,才没有行动……” “若是我推波助澜,那也是成了一桩美事。” “去,速速将库房里头的暖情酒拿来。” 明初试探道:“这大公子的性格,您是知道的,若是这事被他晓得了……” 夫人与大公子关系本就是个表面关系,若是在这种事上动手脚,扰人清誉,只怕以后承袭爵位,也不会给慈恩堂好脸色看。 “什么晓得不晓得!今日张令仪明目张胆拒绝参加家宴,说什么另有安排。这就是看她儿子回来了,骑我头上了!你还愣着作甚!” 李氏催着明初去库房,“这年轻人血气方刚,他们二人会懂我的良苦用心的。” 片刻后,明初从库房回来了。 “夫人,那暖情酒……上回被您与大爷喝完了。” 李氏闻言,脸色变了变,“没有就去买!” 明初讪讪道:“其实还有些媚’药,您看……要用吗?就是药性烈了些,怕是他们二人年岁尚轻,会受不了。” 李氏白她一眼,将那媚’药拿过来看了一眼,满意道:“越烈越好,赶紧备上!” “明初,你再去鹤鸣堂,就说她这些日子辛苦了,明日的家宴她不必插手了。让这二人今夜都好好歇着。” “明日的中秋宴你亲自准备,往酒壶中掺媚‘药,越多越好,不必手下留情。” 17. 首发 阮芙前脚刚回了主屋,后脚明初就来了鹤鸣堂。 “见过少夫人。” 阮芙命人看茶,笑问道:“可是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明初对阮芙这个少夫人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她虽然出身低一些,但是待人和善,从不为难他们这些下人。可是,一想到自家夫人要做的事情,她这老脸都险些崩不住了。 “夫人体恤您这些日子辛苦了,说是明日家宴您不必经手了,夫人自有安排。” “既然如此,明嬷嬷,那可要我帮着母亲一二?” “不必。”明初斩钉截铁,来之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了,可不能在她这出了岔子,“大夫人体恤您这些日子管家辛苦了,让您好好休息呢。” 人走后,阮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始终说不上来什么。 李氏竟然这么快就改了主意,还说她这些日子辛苦了。 但没人不喜欢当甩手掌柜,她十分开心地应下了。 夜里,阮芙靠在床上,由着春实给自己捏肩,想想这几日空闲了,真是难得啊。 春实:“姑娘,既然空了,可要去……隔壁?” 虽说有了那一日出浴的尴尬事情,但是今日白天和裴澄待在一起,她的尴尬已经被消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阮芙发现,裴澄其实一点反应也没有,全都是她一人自娱自乐。 想起刚刚在鹤鸣堂李氏话里话外的意思,阮芙觉得……去看看他吧。 “容我换身衣服。” 阮芙谨记安平的忠告,外表这块不能马虎。 阮芙这次可不止带了莲子羹,还有两碟小菜。 裴澄的书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进去已经不用再通报了,直接进去就行。 俩人今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阮芙刚刚费尽心思想了一个话题。 裴澄昨夜亲自给她送药,她岂不是应该投桃报李一下么。 “殿下,听平松说您还未吃饭。” “我让小厨房做了两个菜。” 裴澄放下书卷,看着食盒中的膳食,皱了皱眉,他今日没有用晚膳的意思。 “放着吧。”裴澄淡淡道,目光又落回书卷上。 阮芙愣在原地,看裴澄并不领情。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殿下……”阮芙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 “何事?” “您怎么不吃?” 裴澄欲言又止,最终决定直接说:“你往后不必送了,我晚上不爱吃任何东西。” 啊…… 原是如此吗…… 阮芙有些木讷地点头,她不知裴澄竟然不喜,既然不喜那他前几次还喝了莲子羹。 “那好吧……” 阮芙提起食盒就走。 “等等。” 裴澄颇为无奈摇摇头,放下书卷,“我吃点吧。” 阮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到裴澄大步朝自己走来,顺势接过食盒。 裴澄突然想起白穆谭的一句“忌思虑过甚”,语气平缓道:“你往后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我即可,不必打着送膳食的幌子来。” 阮芙呆愣在原地,鲜少被人直接戳破心思,眼下不知是羞的还是难堪的,脸色连带着脖子还有身下的皮肤一起泛粉,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 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阮芙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她今日穿了件能将胸前一大片肌肤露出的衣衫,眼下只感觉自己□□地站在裴澄面前。 “那、那殿下今夜有事情吗……”阮芙细若蚊声,好似说完这句话就要断过气了。 “有的,今夜子时要去东宫。” 本来太子是二十日才去捉拿成有义,可成有义提早给皇上告了假,说是乡下祖母过寿,五日后启程。太子得到消息,成有义去酒楼的时间提早了两日,也就是八月十八。 不仅如此,还要在中秋之前将方案定下,他只得今夜去。 阮芙心道哪有人聊政务专门挑一个大半夜的时辰,想来这是裴澄拒绝她的理由罢了。 忆起二人头一夜睡在一起,她伸手去解男人的躞蹀带,可被生生躲开…… 阮芙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主动,全用在裴澄身上,毫无例外,全被拒绝。 她心下多少有些苦涩,说了两句为自己找补,“母亲回来了,我才来问问殿下。殿下若是回主屋,我便派人收拾收拾。” “我也是怕母亲明日多问,今夜才……” “我明日回房。” “啊?” 裴澄颔首,“今夜确实有事,若是母亲明日问起,便说是我有事。” “我明日便去主屋,你将那一张小塌收拾收拾,也免得她再为难你了。” 依照李氏的性子,想来他不在家时,也没少与阮芙唠叨。 二人若是躺一起能给她换一片寂静,也是好事一件。 今夜心情当真是大起大落,但还好最终有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阮芙抬眸看他,眼中盈着笑意,“好的,殿下。” 虽说不圆房,也没睡一张床,但裴澄愿主动进屋,怎不是一件好事呢? 裴澄声音不自觉放轻:“往后有何事,就这般直接说,我平日里忙,你不要拐弯抹角。” 回到主屋时,裴澄已经离开了。 阮芙的心好似揣了一只兔子,明明裴澄没说什么,但不知哪一句话触动了自己,紧张得不行。 阮芙连忙指挥起来,“快,春实,将屋子打扫一番,明夜殿下要来。” “诶,好嘞。” 片刻后,春实怀中不知抱着什么出现在阮芙床前。 “唔……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阮芙看着那五颜六色的避火图,红着脸推开了。 “您不是说殿下明夜要来,不温习一下吗?” “我俩明夜还到不了那一步呢。”阮芙将避火图放置一旁,指了指那一张贵妃榻,“方才观察殿下的表情,是没那个意思的,不过是为了堵住婆母的嘴罢了。” “啊……”春实恹恹叫了一声,“不圆房您还这般高兴。” “明日一过,那解药便只有六粒了,姑娘,奴婢是为您着急呢……” 阮芙摸了摸她的头,“我明白,你放心吧。他既然肯主动迈出一步,我也不会干坐着的。” “好吧。”听见她家姑娘这么想,春实也不好多说,但依旧将那些册子塞给她。“那您还是看看吧,都睡一个房间了,万一您二人哪日就……到时候可没有时间让您温习。” —— 翌日。 阮芙今日可谓是起了个大早,但是昨日李氏还嘱咐她要好生歇息。可能是昨夜与裴澄将话说开了,觉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今日却那么困了。 今日虽不是什么大日子,但阮芙起了打扮的心思,与春实闹腾了许久。 春实:“您这盒子中的诸多步摇发钗,今日也算是见到它们的主人了。” 阮芙唇角轻轻一勾,“少贫了,动作快些。” 阮芙今日身着一如意纹鹅黄衫,下装是白罗撒银裙,将整个人衬得仿若水雾一般淡雅。 这如意纹鹅黄衫是李氏专门让旁人给她做的,极符合她这位婆母繁复华丽的风格。 春实额头已经冒汗了,这件衣衫的带子窄窄的,比小指还细些,上头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密密地嵌在丝绦里,一条又一条,从内襟到外衫,从腰间到腕口,交错重叠。 半个时辰过去了,阮芙才穿好。 春实连忙松了一口气,此时对着铜镜正给阮芙搭配耳坠,越看越满意,别的不说,二人的气质是极相配的。 一人若高不可攀的清辉;一人似清雅绝尘的荷影。 她欣喜地看着阮芙,“姑娘,这衣衫太复杂了,夜里得多叫几个人一起脱。” 阮芙点头,“行。待会用过午膳,还是得去一趟慈恩堂。” 虽说这次长房家宴是李氏一手操办,但是阮芙作为长房少夫人,按照规 矩,得帮衬着一二。 李氏:“阿芙,你怎么来了?” 阮芙盈盈福身,“见过母亲。” “我昨日不是让明初告诉你……这两日好生休息吗?”李氏带着阮芙坐下,命人上茶。 “媳妇今日无要紧事,便来找母亲了。”阮芙心道,依照李氏的性子,若是她真的不来找她,好好休息,那才坏事了。 “好孩子。我听管家说,如练昨夜去了东宫,他可说了今日何事回来?” 眼下已经正午时刻,刚用过午膳的时候,想来裴澄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今日中秋,太子难道不过节吗? 阮芙眨眨眼,“夫君他……家宴开始前一定回来吧。” “好极了。”李氏今日心情似乎异常美妙,随意吩咐下人将宴会的事项做好,又优哉游哉地同阮芙一起下棋。 阮芙亦乐在其中,二人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 傍晚,裴澄与裴商回来了。 长房一屋子人算是到齐了,家宴开始前,需照旧例祭祖拜月,而后全家再一同围坐吃饭。 这席面丰盛得没话说,不愧是李氏一手包办,就连这月团中包的都是金子。 裴澄象征性咬了一小口,谁知突然感到硬物,下一瞬,就见到李氏笑呵呵道:“如练是个有福的。” “阿芙,你快尝尝你的。” 阮芙得命,也咬了一小口,果不其然,同裴澄一样,都吃到了有金子的月团。 裴商见状,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可是只有面团。 李氏整张脸都被笑意包裹,喜气洋洋道:“你二人今日可真真是幸运。” “金玉满堂,儿孙满堂。你二人今日吃下了这么多福气,喝几杯酒,助助兴,这可不过分吧?” 这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李氏当即命明初给二人斟酒。 今夜中秋,喝两杯酒,再合适不过了。 这酒是不太醉人的果酒,喝上一两杯定然无事,但若是喝多了,也会醉人的。 裴澄刚想出声制止,却见这头阮芙已经一杯酒下肚了。他嘴角扯了扯,眼见如此,便紧随其后,一饮而尽。 李氏见二人纷纷饮下酒,同明初互换一眼神,嘴角一扬,“味道如何?” 这酒是难得的好酒,较之前喝过的要更醇厚,味道更丰富,阮芙点点头,是她喜欢的。 “母亲,酒香醇厚,好喝。” 裴澄不太喜欢饮酒,见明初还欲上前倒酒,抬手挡了一下,“明嬷嬷,不必了。” 阮芙是喜欢这种味道的,可见裴澄不喝了,她也不好意思再饮了。 “明嬷嬷,我也不喝了。” 李氏见这二人都只喝了一杯,怕药效不够烈,她出言劝道:“这酒是我亲自酿的,你二人可是觉得不够好喝?” 阮芙摇摇头,“这酒果香浓郁,是极好的酒。” 李氏又瞅了一眼裴澄,只见他兴致缺缺,便只与阮芙说,“既如此,阿芙再陪我喝两杯,今儿高兴,我难得来了兴致。” 阮芙不敢拒绝李氏的要求,再说,她亦乐在其中。 明初又给阮芙倒了两杯,只是再倒第四杯时,裴澄却伸手拦下了,他正色道: “身子既然欠佳,就不宜多饮。” 阮芙突然想起了白穆谭说的话,连忙将那两杯酒喝下,免得面前连这两杯都没了,随即对李氏讪讪笑道:“这三杯酒味道甚妙,媳妇平日里没喝过什么酒,但也品得出这是母亲费了心思酿造的。” 裴澄听见那一句“没喝过什么酒”,不自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李氏拉着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夜色渐深,便放二人回屋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李氏,明初忙上前恭维道:“恭祝夫人,要有孙儿了。” 李氏双手合十,终于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长房终于后继有人。” “算算时间,待他二人走回鹤鸣堂,药效便发作了。” 18. 首发 阮芙今日喝了几杯酒,走路的时候觉得步子都是轻的。 裴澄负手走在后方,只见到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快,然后突然被石子绊倒,踉跄一下。 “小心。” 裴澄在她身边,顺势就扶了一下女郎的手臂。 阮芙有些懵地抬头,“殿下……” “多谢。” 裴澄的目光顺势下移,没由来的,裴澄感觉嗓子有些干,将人放开,拉开了距离。 阮芙闷闷“嗯”一声,不知为何,如今身上有些乏力的感觉,但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身上窜。她乏力,她觉得是因为喝酒了,但这莫名其妙的力量从何而来?难道是这两日睡多了? 渐渐的,阮芙步伐放慢了些,她走在了裴澄边上。 二人成婚两年有余,还是头一回在这偌大的国公府“散步”。 阮芙觉得慈恩堂到鹤鸣堂的路从来没有长过,她声音软软地开口:“殿下今日没旁的事情吗?” “没有。” 裴澄顿了顿,又道:“你平日里要少饮酒。” “我没有喝很多呀……”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尾音被女郎拉的很长,裴澄感觉自己被人平白挠了一下。 阮芙一如既往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见男人面色平静,她淡淡开口,“那好吧。”她向来不反驳任何人的话,哪怕她不会照做。 “不过,为什么呢……”阮芙想不明白,竟然有人不爱喝酒。 小娘爱喝,安平爱喝,她也爱喝。酒是极美味的。 但只能是果酒,香的,甜的,不能是那种喝一口辣到嗓子眼的。 裴澄似是没想到她会多问,他照常开口,说了阮芙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的四个字:“喝酒误事。” 阮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还未敷衍地回应一句“好”,她又听见裴澄道: “对你身子不好。” 白穆谭的话历历在目,裴澄话到嘴边,难道又多嘱咐了两句,“酒少喝,凉性之物少吃,多见阳光。” 阮芙使劲点头,这些话太有道理了。 说的全都是她平日里不爱做的。 二人越走越慢,行至鹤鸣堂前的一片竹林时,阮芙清晰地感到那一股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力量在不断向下。 她的小腹,此刻有一股从未有过的躁动,感觉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要将她吃了。 那股痒意又开始向下,去到了一个她从没想过的地方。 阮芙呼吸一窒,瞬间清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阮芙抬眸看看天色,现在还不到亥时啊,最多戌时一刻。她此刻如临大敌,合欢母蛊今日这么早发作吗? 平日里发作都要等到子时一刻过完,今日……怎会如此? 而且,平时合欢母蛊发作都是心脏感到噬骨的痛,今日这感觉却让她陌生。 说不上是疼,但是一点也不好受。 阮芙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让身侧男人看出端倪。 她努力深呼吸,心想着,待裴澄去沐浴时,她吃掉解蛊的药……一切就都没事了…… 阮芙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妄图取代身体的不安。 裴澄这道见阮芙一直低着头,没再言语,他也一言不发,二人一路再无言。 昨夜答应了阮芙要回主屋睡,裴澄今夜便没去书房,跟着阮芙进了主屋。 可是阮芙此时此刻多希望裴澄去书房待着,她害怕自己的异样引起他的怀疑。 身下那难以言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阮芙呼吸不自觉加重,只能凭着意志力艰难地克制住如潮水般涌出来的不适。 可面色上的潮红却怎么都掩盖不了,踏进主屋的那一刻,被屋内的烛光一照,白皙皮肤上的粉红愈发明显。 春实为她斟茶,抬眼之际,被吓了一跳,“姑娘,您的脸怎么这般红,可是病着了?” 这一声不小的话当即引来了裴澄的注意,以为阮芙是病了,便低头去看她的脸。 阮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真的好烫啊…… 她不禁开始起疑心,究竟是不是合欢母蛊发作了。 可若不是蛊毒,又是什么能把它变成这般难受模样…… 难捱、空虚、但体内又莫名有些悸动…… 她听见裴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阮芙脑袋迷迷蒙蒙的,从她这个微垂着眼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来回滚动的喉结。 “阮芙。” “你发烧了。” 阮芙倏地听见这么一句,她连忙否认,“没、没、殿下,我没发烧。”她害怕他去请郎中来,一把揪住裴澄的衣袖。 “我没有,我没事,我没事……” “殿下,我没事的。” 裴澄无语,以为她是酒劲上来的倔强,只得先让人坐在小榻上缓一缓。 可阮芙似是怕他跑了,就这么捏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裴澄还没有和女子离得这般近过,方才体内几番躁动他都可以忽视,可眼下人就在他的身旁,还离得这般近,想忽视都不成。 他自知自己的身体比旁人敏感些许,但从小的礼教让他也学会克己复礼,所以起了什么欲念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压制。 可今日不同寻常,那一股没由来的燥热愈来愈明显。 他头一次生出了不愿克制的念头,只想狠狠发泄。 裴澄蹙了蹙眉,他不是十几岁的小孩,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刻意稳住呼吸,眼见阮芙额角不断有细汗冒出,这倒是同他中毒时有几分相似之处,裴澄内心觉得不妙,伸出二指探了探她的温度。 阮芙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也不管是什么,直直地撞上去,额头来回蹭弄,只为缓解体内的不适。 裴澄收回两指,拉开距离让她坐在小榻上,“并未发烧,可是身子不适?” 这话音落下,如同热油锅中滴入了凉水,阮芙的脑子瞬间炸开。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合欢母蛊惹的祸。 因为,她的心不疼,反而是身体……身体有一种迫切想与人接触的空落落。 她成了这样,是有人要杀她吗?阮家人的手不会神这么长吧……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阮芙抬眸,盈着水的圆眸直勾勾看着裴澄,声音带着颤,“殿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您救救我……” 语毕,她又去找那能稍微缓解她不适的源头,一个劲往裴澄身边靠。 可裴澄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他已经无法忽视下身的起势。 回想一下今夜的一切吃食,除了那杯酒……其余都没什么问题。 “殿下,您救救我,我今日也没乱吃东西啊,喝了酒也没什么不适……” 恰好在此时,阮芙也提到了“酒 ”。 裴澄将阮芙扶正,看清了阮芙潮红的面色。 阮芙情况好似比他更糟糕。 裴澄几乎可以确定,那一杯酒绝对有问题。 他在外为官多年,这种招数见多了。 裴澄呼吸急促起来,还没来得及思索解法,只看见阮芙又靠了上来。 她似乎难受极了,揪住他的衣襟,在他怀中扭动。 “你别乱动了。”一开口,裴澄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哑得吓人。 屋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二人了,大门紧闭,烛火影影绰绰。 阮芙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羞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裴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我喝的酒被人下了药。” 阮芙有气无力道:“什么药……会死吗?” “不会死。” 裴澄顿了顿,“大抵是某种助兴之药。” 听见这话,阮芙浅浅“啊”了一声,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回想一下,她的一系列反应,身体的烦躁,腿间陌生的感觉…… 竟然是媚药,还是因为那杯酒,既然如此,裴澄也中药了吗? 媚药……是李氏,是李氏做的。 阮芙已经顾不得身体的反应,她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 若是媚药……她听安平说过,那应当是要男女云雨方可解。 阮芙稳了稳呼吸,大胆地打量裴澄,可男人除了面色红些,身体一点反应也看不出,还是那般镇定自若,同她方才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难不成,这是因为裴澄只喝了一杯,所以无甚反应,而她贪酒,反应才这么明显? 阮芙难受极了,头一回后悔自己喝酒喝多了,今日中午明白何为“喝酒误事”。 “殿下,我、我不想死……” “我将白穆谭叫来。” 阮芙听闻这话,如坠冰窟。 什么意思,都到这份上还要叫郎中? “好吗?”裴澄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好不容易迎来圆房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毁了。 阮芙忍着羞耻摇摇头,清醒之下,白玉般的指尖勾上裴澄的衣袖,妄图捏住他的腕骨,“殿下,您帮帮我……” 他别过目光,似是忘了拂开阮芙的手。 阮芙见此情形,放肆的手指一点一点攀上裴澄的手腕。 满打满算,二人成婚两年。除了那次阮芙给他换药,二人还是第一次亲密接触。 裴澄似是有些忍无可忍,反过来一把按住阮芙的手腕。 不过是一点点肌肤相贴,阮芙就感到缓解了许多。 她再往前一步,几乎同男人贴上,低低说了句:“殿下,不必唤白郎中……” “这样子就会好很多。” 裴澄眼眸微眯,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鹤鸣堂安静了两息,只闻呼吸声缠绕在一起,裴澄闭了闭眼,沉声道: “想好了?” 这是什么话,还要在这种时候问她,明明是他迟迟不愿意的。 而且,都这样了,还怎么想不好? 阮芙抬起头,这次直直盯着裴澄幽深的眼眸。 裴澄垂眸,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手下施了力,捏了捏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眼眸中的浪潮互相碰撞着,阮芙回过神来,红着脸点点头。 19. 首发 裴澄得到许可,抬手将自己身前的玉带解开。 阮芙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他还是个正常的男人。 于是她也紧随其后,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系带。 只是平日里一拉就开的丝绸带今日仿佛打了死结一般,待裴澄褪去外衫,只余一件里衣时,阮芙还没将外头这一件如意纹鹅黄衫脱下。 难怪春实当初绑了那么久,早知道就不为了好看穿这一件了…… 她额角细细沁出汗来,加上身体的躁动,人已经很急了,手下动作更乱了。她脑子本就不清醒,如今更是有了将之弄断的意思。 “我来……” 听见这么一声,阮芙怔怔抬头,当即松了手,由着裴澄勾着衣带将她拉至他的身前。 下身几乎贴在一起,虽然隔着衣物,但阮芙依然能清晰感受到些许不寻常之物。她本就有些情动,此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了一下身子。 裴澄愣了一下,呼吸一急,手下加快了速度。他第一次碰女子的衣裳,还是这般复杂的绑法,他观察了几息,最终无奈道:“若是不介意,我就弄断了。” 阮芙看了一眼几条已经打结的丝绸,点头答应。 下一瞬,裴澄指节用力,手背上青筋蚺起,阮芙的外衫掉落在地。 两人还没这么亲密过,一时间都赧然恍惚。但阮芙方才吃了太多春风散,加之今日已经十五了,她有些等不及,就着裴澄的手顺势半躺在了榻上。 ……还好昨日听了春实的话,温习了一番避火图上的内容,眼下倒不至于手足无措。 二人褪去的亵裤都在地上,如今双方真正地坦诚相待,阮芙才反应过来主屋内的烛火一盏也没熄,将双方的表情都看得真真切切。 阮芙微抿着唇,尽可能摆出一副“无关风月”的表情来,可眼中的慌乱与面上的粉红难以掩盖。 裴澄于她身前,虽没经验,但也知不能将人弄伤了,他呼吸一窒,俯身时动作尽可能放轻,似是怕惊着什么。 …… 可即便如此,阮芙还是感到极为明显的异样。 阮芙终于知道体内那一股没由来的躻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确是踏实了,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门扉微动,痛一瞬间占据了上风,她的呼吸都变了调。 阮芙拧着眉,细汗密密从额角滑落。 她不知道这种事情竟然这么难受,可明明不舒服,身体竟又不想离开。 没有熄灯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看清对方的表情,裴澄眼见着身阮芙眼角挤出泪,他哑着声道:“弄疼你了?” 方才还疼,但现下二人磨合了许久,有了……用来对抗生涩。阮芙能感觉到体内那一股烦躁在消减,难不成这就是册子上所言的秒意?虽然陌生且来得缓,但渐渐地足以压过体内的不适。 可裴澄就在这么关键时刻突然停下来了,还问她这种问题。 “殿下,你能不能……” 阮芙忍着羞意开口,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糟糕。 话音刚落,阮芙就感到男人好似故意一样让她拥有了更多。 她头皮发麻,被迫承受裴澄,同时也不受控地牵引他。 裴澄哪里受过这种折磨,听着阮芙方才的话,他道:“那你放松点。” 可这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阮芙这儿立即化作一股气,她感到一股极陌生又有极强冲击力的体感涌上心头,随即冲向四面八方,想憋也憋不住,阮芙这会情不自禁死死挟着他。 裴澄呼吸比方才更乱,起初还压制着自己,后来便渐渐失了章法,忽而高忽而低。 这股云端浮沉的气流渐渐到顶,阮芙身体弓着,开始发抖。她紧咬下唇渴望稳住自己,可时根本稳不住,想躲又无处躲,整个人好似飘在空中落不下来,几息心潮起伏,惹得她骨头都酥软就。 裴澄看见她眼角溢出愈来愈多的泪水,他知道自己失控了,喉结滚动,“抱歉。” 阮芙羞得头都抬不起,这会才呼吸平稳,意识渐渐恢复。 方才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多狼狈,这会儿清醒了,才反应过来刚干了什么,阮芙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裴澄将衣衫随意披在身上,他对阮芙道:“你先去洗吧。” 听见裴澄的声音传来,阮芙竟然会想到他方才那一声微喘。眼下明明是一句正常的询问,可在阮芙这儿却如同火烧燎原般点燃了她全身。 她看了一眼裴澄,发现男人眼睛已经恢复清明,没了方才的情动,可她的身子好似还有些留恋,又有了让她不好意思的反应。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一想就会更甚,阮芙目光渐渐移到裴澄身上。 裴澄还在床边等着她的回话,却见这头阮芙的脸越来越红,他以为她是羞的,便没再问了,起身要去沐浴。 不料这头刚转身,就听见阮芙的声音:“殿下……” 阮芙对上他的眼,只感到下身的燥意更甚,不知是不是她多饮了那酒的原因,她此刻感到体内那股空虚又上来了。 裴澄看出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这药的劲太大了,阮芙想起来最初那难受又怪异的感觉,她很害怕自己要死了。 这会额头上又开始冒汗,她捂着心口道:“我方才喝了三杯酒,您只饮了一杯……” 她原是想让裴澄将郎中叫来,哪料下一瞬,男人的又坐回了榻上。 贵妃榻上的被褥已经有些浊了,二人目光交汇,很有默契地去了那张拔步床上。 如果说第一回两个人被媚’药带来的情慾裹挟着,多少有些迫不得已的意味。那现在两个人皆回过神来,要再来一次,还真不太好意思…… 阮芙比裴澄更不好意思,明明刚才都结束了,这回是因为她,裴澄才又要多做了一次的,阮芙颤着声道:“殿下…可以把蜡烛熄了吗。” 裴澄点头,去吹了蜡烛,顺势还将床幔放下。 二人双双陷入黑暗,被迫只能感受彼此。 有了刚刚积攒的一些经验,阮芙大抵知道了这事是怎样了。除了身上的燥热和刚开始的疼,最让人无法忽略的,还有最后一程那种直冲头顶…… 这都是她从未体会过的,难怪那些人对于此事那么贪。 裴澄自然不知阮芙在想什么,但他向来掌握东西比较快,做一回便了解了全程,忆起方才的脆弱,他…… 可那种憋闷之感复又袭来。她羞于启齿,望着一味晃动的帘帐 …… 只不过几下,阮芙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耳朵嗡嗡。 她脚趾不住地蜷缩着,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竟意外听见一声轻笑。 她知道裴澄在笑,却不知他是因为什么而笑。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笑,竟然是在床上,还是在这种时候……阮芙羞耻心作祟,她喘着气小声道:“殿下若是累了,便不必再……” 谁知话没说完,余下的尾音就变得零碎了。阮芙这回没准备,一下子出了声,二人经历了这么久的事,一个个除了呼吸之外再没有别的音,如今这一声,好似一滴火星,纷纷将彼此点燃。 裴澄掌握了技巧,回环往复。他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敏感,此刻在黑暗中,尽管阮芙有极力咬紧牙关,可他那双耳朵依旧捕捉到就身下人每一声不稳的呼吸哼鸣。 他被这声音搅得心口发紧,没由来攒了一股气力,不同于以往的克制,只想要往外使,不知抵达了什么地方,只听见身下女郎突然紧张起来,出声后又自暴自弃般软了身子,陷进被褥里一动不动了。 裴澄向来没有欺负别人的癖好,可今日他却变了。 阮芙眼角沁出更多泪水,她算是知道了,这种时候哭其实并不是因为疼…… 阮芙不自禁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声音很小,裴澄没怎么听清,他只隐约听见了一个“慢”字。 可惜裴澄在这种时候并不是好说话的人。 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还由着心里那恶念主导,起起伏伏地没了定数。 阮芙哪里知晓他是故意的,只以为他没听到,带着哭腔又唤了他两声。 裴澄瞧见她的神情,以为她是疼的,深吸一口气,硬生生迫自己放慢了速度。 可是二人都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放慢了速度会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只会更清晰地感受到一切。 阮芙的羞耻心已经被磨没了,她也不知自己脑子还清醒不清醒,只迷迷糊糊道:“倒也不必这么慢……” 裴澄头一次见阮芙话这么多,还给他提了这么多很难完成的要求,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用力,耐着性子问她:“快了不会疼吗?” 媚’药的劲上来了,阮芙此刻完全被慾念引导,说出了让她后悔的两个字。 “还好……” …… 那一股熟悉的感觉又袭来,阮芙气息渐渐不稳,没想到裴澄会这么不讲理,一个劲欺负她。 阮芙一下一下不断向上,头顶的发丝尽数散开,手指揪住身下的被子,最终在临涨潮之迹,死死裹着裴澄。 听见耳边传来男人的闷哼,一瞬后,荷花的花汁与月亮的清辉纷纷化开。 朦胧星眼,四肢軃然。阮芙失神地盯着这一片片黑暗,眼角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 裴澄听到她的呼吸,又想抬手为她拂去泪。却不料,没碰到阮芙的脸,却不小心碰到了另一处软。 裴澄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与掌心就这么擦过了她。 二人皆是一愣。 阮芙哪里想到上面也会被他欺负,那媚药的劲本就没过,如今身前一紧张,她又开始发抖了。似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么不受控,情急之下,她整个人都绷紧了,阮芙无意识裹紧了被子妄图取代这一股不安。 她两腿动了动,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裴澄的下身。 可她并不知晓自己碰到就何处,甚至更用力地蹭了蹭,火势蔓延到一切所及之处,裴澄似是有些忍无可忍,拉过她一只手臂,熟练地又一次…… 有了前几次涌出的滢潤做铺垫,这回的挤入是二人未曾想到的顺利。 俩人到底是初尝情’事,多少有些没轻没重,阮芙的身子如今经不得这般大开大合作弄,裴澄这次只寥寥几下,她便似前几次一般,沉入水底。 见阮芙抖着身子迟迟停不下来,不久又缓了呼吸,裴澄也不好再动。 如今媚’药解了,不必再身体力行地做事了,二人纷纷从中抽离,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还好将烛火熄了帘子拉了,两人如何失控都没让对方瞧见。 阮芙檀口微张,整个人都凝住了,再有意识时,只觉得悲从中来。刚才分明心情尚可,甚至心头有一股愉意,可如今突然悲从中来,阮芙满心都是难过。 而且身上都是汗,粘得有些难受,她腰两侧一直被他掐着,这会儿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裴澄自顾自穿好衣服,回头看她一眼,决定伸手替她摇铃。 “不要不要。” 阮芙闷闷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行为,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这一副样子,羞得将头埋在被子里,尽可能稳住自己的心情。 裴澄鬼使神差地站在拔步床旁没走,借着月光,他目光落在了阮芙捏着被角的手指上。 半晌过去,床上人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裴澄又开口唤了她几声,女郎依旧没什么反应。 本想一走了之,但依稀看出床上的潋滟,裴澄停下脚步,掀开被子,却听见耳边传来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原是睡着了。 他知晓她没穿衣裳,又将被子盖了回去,自己去了浴室沐浴。 可走到半道又折了回来。 裴澄迟疑一瞬,将人打横抱起,微弱月光之下,女子白皙的皮肤更为惹眼,此刻染上些粉色,裴澄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地深深看了一眼她身下某一处。 裴澄面无表情移开目光,给阮芙随意搭了件衣裳,将人抗去了浴房。 阮芙到现在还在睡梦中,裴澄见她一直没醒,只得去把她身旁的侍女唤来,再叫了几个不多舌的将屋子收拾了,随后自己去了书房沐浴。 春实与平松知道两位主子在干嘛,一早就备好了热水。 裴澄沐浴完,更是睡意全无,只得坐在圈椅上,默默看着刻漏。 原来已经丑时二刻了,马上就要去上值了。裴澄扶额,那也没有再休息的必要了。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主屋的动静,见到主屋的灯熄了又灭,再匿于寂静的黑夜,裴澄的心出乎意料地也平静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自己也不知的餍足。 媚药解了,这会倒是浑身舒坦了,可一想起方才的肆意挥霍,裴澄握着狼毫的手渐渐顿住,闭着眼却措不及防想起来女郎在他身下的情形。 …… 裴澄揉了揉眉心,喝了几口凉茶,将手下的案卷换成心经,重新磨墨,强迫自己抄心经冷静。 这夜从此开始渐渐漫长起来……以至于平松来唤他要去宫中时,他都对时间无所感。 穿好官服,佩戴好官帽,出院门时,裴澄突然又返了回去,他冷冷道:“今日若是慈恩堂再来人,就说夫人身子不适。” 吩咐完后,裴澄才去了宫中。 今日早朝,皇上命他调查近日长安城内闹得人心惶惶的盗贼事件。 本只是在长安周边的几个县内才有的事情,可不知为何,今晨安广元说是自家的后院被盗,连带着几日都不曾抓到凶手。 这安广元是安贵妃之父,皇上重用安家,颇为重视,又听闻端王也对此事有所耳闻,说是夜晚已经看见好几户高门后院有盗贼出没。 李朝建国不过三十年,皇上分外重视帝都内部治安,大手一挥命裴澄这个京兆尹调查清楚。 下了朝,裴澄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兆府。 将事情告知了刘少尹,今夜命他带着人手先观察。 刘宸终领命,又不禁疑惑,往日这种事情都是裴澄首当其冲,他经验颇丰,今日怎的落到自己头上了。 裴澄面不改色道:“你先带着人看守,究竟是不是盗贼另说,不必打草惊蛇就是了。” 刘宸终连连称是,好不容易得来了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他怎可轻易放过。 —— 这头,阮芙今日正午才醒。 看了眼自己已经换好的亵衣,重新铺好的床单以及整理好的床榻,又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 春实听到她醒了,便端着水盆进来了。 “姑娘,姑娘。” “恭喜恭喜。” 春实昨夜守在廊芜下,原本没听见什么声音,后来却听见几声不算小的喘,之后又闻床榻摇晃之声,她羞红了脸,想多问又不敢多问,只得在这时对阮芙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春实,你这是干什么啊……”阮芙这一觉睡了很久,把身体所有的疲惫都睡出来了,她此刻清晰地感觉到了腿间的不适,蒙着头又躺下了。 “奴婢这是恭喜您呢……” 春实蹲下身子,附在阮芙耳边细细说了许多话,阮芙一声不吭,直到听见那一句“慈恩堂清晨派人来了一趟”,她才睁开眼来。 阮芙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穿衣,“这有什么好喜的……” 她话这么说,可脑海中却不住地想起昨夜的场景来。 她可算知道文人们为什么会用那么多笔墨描写这种事情了。 安平说得果然没错。 阮芙真想感谢她这位婆母,若是没有她的“帮助”,那她和裴澄怕是得再等一个月都圆不了房。 用了午膳,阮芙喂鱼时,慈恩堂派人来了。 春实:“姑娘,慈恩堂来人了。” 阮芙一笑,“快快让人进来。” 是慈恩堂的明嬷嬷来了,昨夜大夫人一听到消息,欣喜地泪流满面,忙吩咐她去库房给这二人备一些补身子的东西。 见了阮芙这位少夫人,明初连忙行礼,一字一句仔细道:“老奴见过少夫人,这些啊是大夫人送的,说是让您与世子保重身子呢……” 阮芙看了一眼李氏送来的阿胶乌鸡枸杞桂圆,听到这话红着脸接下了,她讪讪道:“既如此,我待会便去慈恩堂谢过母亲。” 明初笑着道:“不必了,大夫人让您好好歇着,养好身子呢,这几日屋中的事情,您不必操心了。” 傍晚时分,裴澄回来了。 阮芙没料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一时间有些呆住。 裴澄进屋就看见了那些补品,他蹙了蹙眉,“这谁送的。” 平松:“是大夫人送的。” 眼见裴澄不悦,平松又道:“少夫人接下了。” 裴澄面露无语,转头看见阮芙,又说不出什么。 二人明明昨夜才肌肤相亲,按理说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此刻四目相对,却纷纷有些尴尬。 阮芙低头,“见过殿下。” 裴澄颔首,“可有人多问什么?” “没,今日还没见着母亲呢。” “嗯。” 阮芙此刻都有些不敢看男人那一如往常淡漠的脸,仿佛昨夜那个在她身上驰骋的人不是他一样…… 结果就听见男人问道:“你身子现在可有不适?” 阮芙知道他在问什么,咬着唇摇了摇头。 裴澄眉毛一挑,二人沉默了一瞬,裴澄又道:“待会我让白穆谭来。” “昨夜的药有些烈,身子太弱怕是受不住。” “媚’药”二字就这么轻松就裴澄口中说出,阮芙见他面不改色,她当真不适应。 明明昨夜他也中了媚药的。 阮芙大着胆子问道:“那殿下身子可有不适?” “我无碍。” “哦。” 裴澄淡声道:“你饮了三杯酒,虽说药已解,但也该找人来瞧一瞧。” 一句话,将二人的记忆又拉回昨日。 无人在意之处,有一抹绯红悄然蔓延到了鹤鸣堂的主屋。 今日的晚膳是二人一起用的,两柱香后,膳食撤下,裴澄便将白穆谭唤来了主屋。 白穆谭进来时没多问什么,也不敢乱看,但两位主子之间微妙的氛围着实让人难以忽视。 “少夫人身子虚寒,还需补气血、忌生冷,动则生阳,平日里可适当动一动,好好调理就无事了。”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了。” 这话意思便是,二人相互解过媚药后,便不会对身体再造成伤害了。 阮芙收回手,下意识看了眼裴澄,却发现男人也向她投来目光,凝眸对望,又纷纷错开,徒留下一室局促与赧然。 屋内的仆从不知何时都已经退下了,二人先后去了浴室沐浴。 昨夜圆了房,今夜也是没有必要分床睡了…… 反正阮芙是这么想的,毕竟那张拔步床也足以容纳他们两个人。 她刻意留出来了外面的位置,示意男人他睡在这里。 裴澄颔首,并没有拒绝她,“我将榻上的薄衾抱来。” “嗯。” 阮芙放心地躺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她用余光去悄悄看男人,待男人转过身,感受到身侧床榻微微下陷,阮芙连忙闭上眼睛。 二人也不是第一回同床共枕了,但经历了昨夜之事,这次到底与往日不同了,裴澄也没有多说什么,挨着身侧人躺下了。 较之前二人刚见面的日子,距离拉近了一些。 这样挨着躺下,一来,阮芙那寒凉的身子不必贴着墙,二来,他也不用担心掉下去。 阮芙白天睡得久了,夜晚都没有一点困意了。 黑暗中,她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着,随意扫视着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男人的嗓音。 “还不睡?” 她不睡,呼吸是乱的,他听得一清二楚,也睡不好。 阮芙吓了一跳,黑暗中莫名听到一声真的很吓人,她如实开口,“殿下,我睡不着。” 裴澄听到这话,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也没有了,他昨夜便未曾睡,今日白天又一直同人商讨事务,脑子没停过。傍晚回来了,便是想早睡,这会儿认命般叹了口气,带了几分幽怨道: “我也不曾睡着。” 阮芙“哦”了一声,又听见男人问: “你平日里也睡这么晚?” 阮芙道:“有时候吧。” 有时候白天无事,午间小憩睡久了,晚上睡不着很正常,而且今日这个点也不算晚。 “快睡吧,莫要熬夜了。” 裴澄说完这话所幸闭上了眼,却听见女郎又小声嘀咕:“我并非熬夜,我是白日起的有点晚才睡不着了。” 裴澄想也没想道:“白日别睡太久就好了。” “昨夜累着了,白日自然睡得久了。” 这话一出,偌大的屋子又静了好几分。 二人心知肚明,她昨夜为何累着了。 阮芙心道不妙,她也是脑子糊涂了,现在竟愈发口无遮拦了。 裴澄听闻这话,眉毛一提。 他知晓她那些小心思,也不知她是有意无意,非在今夜这种时候说。 这下他非但不困了,脑子还更清楚了。 此时,主屋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二人皆知对方没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澄想睡,可思绪不住地飘远,他昨夜没睡,今夜再不睡,只怕明日去了京兆府都无法安心议事……他倏地觉得,昨夜那个坎过不去他们二人是没法安稳入睡了。 “你的身子如今可还有不适?” 阮芙闭住的双眼悄然睁开一只,思索着裴澄这话是何意味。 方才都让白穆谭来过了,所以,裴澄问的这个“不适”,指的并不是媚’药引起的不适,而是他们昨夜做…… 阮芙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她想起来了今晨穿衣时她腰上的红痕和身体的疲惫。 可比起这些不适,她更在乎二人下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裴澄久久未听见回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闭上双眸。 “还好。” 裴澄无声叹了口气,在此之前,他对夫妻顿伦毫无兴趣,甚至在听见那些文人吟咏某些艳词时,他嗤之以鼻。 可昨夜二人迫不得已的接触,他竟险些因此误事,搅得他心神不宁。 裴澄蹙了蹙眉,觉得只是因为近来事多,他有些心烦意乱了。这么想时,视线落到了阮芙随意散乱的发丝上。 无独有偶,阮芙此刻脑中也正经历天人大战。 阮芙捂着脑袋,拼命去想裴澄那冷若冰霜的眉眼,可下一瞬,他那苍劲有力腰腹又会出现在她脑内。 ……阮芙使劲稳住自己的内心,想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不让身侧人品出一丝端倪。 可翻身之际,她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突然就覆上了裴澄那骨节分明的瘦长手背上。 二人皆是一愣,双双忘了拿开,就这么贴了几息。 最终还是阮芙先移开了手,又往里靠了靠,二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阮芙思索了很久,最终鼓起勇气道:“殿下,我们以后每月十五圆房吧。” 在阮芙的话中,裴澄品出几分坦然,历经昨夜之事,二人又成婚已久,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情。 裴澄道:“可。” 话音落下不久,身侧就传来女郎浅浅又平稳的呼吸声。 裴澄终于闭上了双眼。 阮芙刚才的话又一次出现在了裴澄脑海。 细想一番,每月十五,一月一次,已经是放肆至及。待日子一长,便要缩减频次。 20. 首发 阮芙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鹤鸣堂,没人来找她,她也不必找别人。裴澄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这几日又忙了起来,昨夜没回府,她难得的几天清闲日子。 “少夫人,您看,那条红鲤都胖了。” 阮芙顺着一旁小婢女的目光看去,又撒了一把鱼食,“就它最爱吃了。” “诶,春实怎还不回来?”说话间,阮芙点了点一旁婢女的胳膊,“你去催催。” 昨日阮芙才知道,孔贞将她与裴澄圆房的事情告诉了嫡母。 也不知这嫡母坏坏地怎么突然好了起来,说是为了嘉奖,愿意给阮芙看一眼小娘的遗物。 昨日孔贞将这话带给她时,阮芙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娘的遗物在一个檀木盒中,阮芙只在每次回到阮家时,嫡母拿给她看一眼,可她从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小娘分外珍重那檀木盒,临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要那盒子同她葬在一起,阮芙不敢不听。 这不,听到这惊天消息后,立刻派春实去拿了。 “姑娘!” “春实。” 说话间,春实已经带着东西同阮芙回了主屋。 阮芙看了一眼春实,发现她并没拿什么,以为这嫡母是诓她的,只是想骗她回去,连忙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春实耸耸肩,从袖口中掏出了两个信封。 阮芙接过,一个是厚的,一个是薄的。 “都是小娘留给我的?” 春实叹了口气,“那个薄的是金小娘的遗物,厚的那个……是赵夫人给您的,说是让您尽快有孕的方子。” 阮芙无语,想也没想便将那个厚的扔在了一旁,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封口处拆开。 阮芙倏地有些害怕里面是什么,怕是小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更怕不是。 阮芙将头转到一旁,塞给春实,“我不敢,你替我拿出来。” 春实谨慎地接过,将手指伸进去,摸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摸到。 诧异之余,春实将信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依旧什么异样都不曾看出来。 “姑娘,什么也没有啊。” 阮芙听到这话,当即将身子转回来,“不可能啊……”说话间,把那信封快看透了,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来。 信封里面没东西,信封上面也没有字迹,做工也十分粗糙。 “……我就知道这嫡母是诓人的。”亏她还信了她的话,阮芙一时有些恼怒,命春实将那两个信封都扔了。 “姑娘,奴婢是亲眼瞧见赵夫人将那檀木盒打开,从中取出来的,不能是假的吧……” 闻言,阮芙迟疑地打量了一眼,“算了,先收起来吧……” “她可还说了什么?” 春实立在阮芙身边,摇了摇头,“还是那些老话,说是叫您抓住机会,尽快怀孕……” “对了,奴婢今日出门遇着了杨侍卫,说世子殿下今日回来用晚膳。” 听见裴澄的事情,阮芙紧绷的面色松了松,“去让小厨房准备着吧。” “是。” 春实走出去,又探回来了半个脑袋, “姑娘,那您与殿下今夜可要……?” 阮芙思索片刻,“再说吧。” 这几日裴澄都好忙,她都不好意思提起。 虽说那日她亲口说的是每月十五,但阮芙有点想反悔了。当时觉得做完以后好累,好困,便觉得每月一次足矣,把蛊毒解了就行。 可这两日休息好了,除了后腰上还有两道红痕,身子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阮芙不得不想着有孕的事情了。 春实见阮芙想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便道:“要不您再歇几日?您上回一觉睡到正午,往后两天都困困的,可把奴婢给吓坏了。” “这两日没折腾,奴婢瞧着您反而精神了。” 阮芙垂眸沉思,的确是这样的,再说,裴澄在那,他还能跑了不成?最主要的是,她先开口提的每月十五一次,她实在不好意思打破规矩。 阮芙将她的顾虑告诉春实,哪料春实眨眨眼,“这还不简单,您让殿下主动破了这每月十五的规矩不就行了?” 阮芙面色微变,“这怎可能,我瞧着,若不是上回媚药的事情,他是对这种事情提不起兴趣的。” 春实张张嘴,没想到她家姑娘是这么想的,可上回她同平松二人一起立在廊芜下守着,听着屋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只觉得这两个人极感兴趣呢…… 主仆二人闲聊了半晌,又分别练了会字,傍晚时分,便听见了裴澄进鹤鸣堂的声音。 夫妻二人已经两日没怎么说话了,见面颇有些无所适从,所幸今夜膳食足够丰盛,二人注意力都在碗中,没人开口。 裴澄用完晚膳便去了书房,阮芙趁着这档子空闲去了浴室沐浴。 出来时,却见到裴澄已经沐完浴穿了里衣来到主屋了。 阮芙礼貌性的冲他微笑,却见裴澄朝她走过来,指了指拔步床。 阮芙微微怔愣,反应过来后脸一红,知道他要圆房。 她将手放在衣扣上,小声道:“殿下,那您将蜡烛熄了。” 话音落地,窗外的风声听着分外明显。 裴澄听见这话,知道她误会了,轻咳两声,抿唇道:“这有块玉坠,是皇上赏的。” 他协助太子查了户部的账,皇上嘉奖,他不好拒绝,便带了回来。据太子说,这玉是前两日波斯进贡的,这世上只此一块。不妙在形状样子,而妙在这材质上,贴身佩戴,冬热夏凉,温润至极,据说是千年一件的“养人玉”。 阮芙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发现一个小玉坠。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阮芙连忙坐直,她真想找条缝钻进去,最好能钻到地底下,永远别叫裴澄看见。 手摸到玉坠时,只觉得不真实,阮芙知道是裴澄给她的,心中本该欣喜,可这会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说的胡话,嘴巴现在也不听劝了,“这、这玉坠手感还怪冰凉的。” 裴澄认真道:“这几夜转凉了,你拿在手中当是温的。” “哈哈,还真是……” 阮芙深深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寻找地缝中。 二人僵持时,阮芙瞧见他好似扬了扬唇角。 ……裴澄又在嘲笑她了。 阮芙忍着尴尬与羞意将玉坠放在妆台上,视死如归般一步一步走向拔步床,她便走便嘀咕道:“恰巧这几日身子未完全恢复,今夜早些睡也好……” 一时间竟然忘了要与裴澄同床共枕,阮芙就这么平躺在了床的中间。 裴澄坐在床边,面无表情问道:“身子未完全恢复为何不请郎中?” 阮芙嗫嚅,“小事。” 裴澄不置可否,刚想将白穆谭唤来,阮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殿下,真没事。” 裴澄嘴角抽了抽,“讳疾忌医?” 阮芙看他坐回到床边,渐渐松了衣袖,“皮外伤罢了……” 裴澄微微蹙眉,“你摔了?” 阮芙:…… “可上药了?” 万念俱灰之下,阮芙将头转向里侧,闷着头道:“没摔。” “是腰。” “那晚弄的。” …… 裴澄当然知道自己那夜干了什么糊涂事,听见阮芙这话时,他顿了顿,“……抱歉。” “没事……”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阮芙慢慢露出脑袋,却听见男人又问: “除了腰,可还有旁的地方?” ……? 阮芙的头又慢慢缩回被子,听见这话,下意识动了动大腿根。 “没了。” 裴澄的目光在裹着被子的女郎身遭流连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 阮芙根本没想过两人竟然会讨论起这个事情来,一时间哑巴一般什么也不会说了。 过了半晌,裴澄熄灯,随后的流程一如往常,上榻,阮芙往里靠了靠,二人再无言,一觉至天明。 翌日清晨,裴澄竟破天荒地比平日里晚起了半刻钟。 平松看了眼世子殿下眼下极淡但显眼的黑眼圈,系着玉带的手都抖了三分。 裴澄示意平松小声,他倒没怎么急,依旧不紧不慢地去了京兆府。 “大人,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裴澄一坐到圈 椅上,便见到刘宸火急火燎地来了。 “大人,您果真料事如神,昨夜那许夫人房中当真进了人!”说话间,刘宸将查到的事情提早写出来递给裴澄,“您猜那人是谁!竟然是皇后娘娘的表弟随……” “好了。”裴澄冷冷打断他,捏了捏眉心,“此事还未有定论,一夜也观察不出什么,这几夜再去,先莫要声张。” 刘宸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但最终老实应下。 裴澄思索着方才的事,端王一党早早便知晓了许家夫人同小叔子私通的事,偏偏要借他这个京兆尹之手查出来,不过是想一箭双雕,让太子与瑞王同时折翼…… 这许家是皇后的娘家,许家家主许常是皇后的兄长,与其夫人那是皇上赐的婚,与外人私通乃是大罪。 裴澄摩挲着玉扳指,眼神渐渐染上阴狠,“备马,去东宫。” 东宫。 “什么?” “成有义刚被抓,端王一党锐气大伤,此时此刻当然会有动作。”裴澄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太子,“端王一党要看到的,便是皇后借许家之手,与您相斗,最终两败俱伤,瑞王胜利。” “孤倒是小看这安广元,心思竟这般狠毒!上回出手伤你,这回竟妄图一箭双雕。” “如练,那你要怎样做?” 裴澄微微颔首,“敢问殿下寓意何为?” “孤以为,这安广元既然想借许夫人私通一事一箭双雕,让许家人斗倒孤,那不妨,你我先借他们的力斗倒许家。” 裴澄:“既然如此,就得让许家人亲自捉这个奸。” 太子:“这事交给孤吧,这瑞王整日在皇后的庇佑之下活得太安逸了,是该找点事儿给他了。” 亲自捉自家大舅母与小表舅的奸情,的确…… “只是,如练,还需一个由头,将这些人通通聚集到一起。” 裴澄:“殿下放心,这事不难。”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孤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对了,昨日父皇给你的那个玉坠,你可喜欢?” 裴澄平日里不太接受这些小玩意,李弘彻以为他应当是极喜爱的。 “应该……喜欢的。”裴澄昨夜其实没太看清阮芙的表情,他随口敷衍道。 太子眉毛一提,“当真摸上去是暖的?若是真的,我便整一块用来送人了。” 裴澄眸光一暗,随意附和一句,“摸上去应当是暖的。” 同太子议完事后,还要回京兆府审问成有义,两个地方来回跑,裴澄回府时已经有些很晚了,并未与阮芙一起用晚膳。 这日夜里,裴澄沐浴完后直接去了书房。 “见过殿下。” 白穆谭听见吩咐,立即提着药箱来了。 “这些日子太子的用药务必谨慎,尤其是宫中的,或者是皇后、安贵妃赏赐的,都需由人一一过手。” “是是是,属下一刻也不敢含糊。” 裴澄点头,“还有,把你师父请来长安吧,将他老人家要来的消息放出去。” 白穆谭的师父是云顶山有名的成仙道士,曾给先帝的第一任皇后施过往生术,每年都会进长安一次。 “是是是,属下知晓了。”白穆谭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嗯。” 见裴澄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白穆谭连忙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裴澄无语,“今晨问你要的药呢?” 白穆谭恍然大悟,竟忘了这等要事,颤颤巍巍从药箱中拿出两个白瓷瓶。 裴澄来找他时他都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糊涂了,从没想过这世子殿下竟是个这般细心之人…… 白穆谭将左手的那个递给裴澄,“殿下,这个。” 裴澄手中把玩着药瓶,不经意看了一眼还未熄灯的主屋,“嗯。” “殿下,还有一个……” 裴澄不解,“这是干什么的?” 白穆谭低头道:“行’房时若是生涩难进,可用此润膏加以辅助。” 裴澄眼皮微抬,面色如常接过另一瓶,将左手的那一瓶拿起,对白穆谭道:“行,下去吧。” 语毕,男人头也不回迈向主屋。 21. 首发 “殿下,你回来了?” 阮芙正对着铜镜梳发,见到裴澄来了,一时有些惊住。 他今日回来得晚,她还以为他得等到熄灯了才回房呢。 “嗯。”裴澄点点头,在她的妆台后,长身玉立,一手背后,阮芙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不过透过铜镜也看不清裴澄的眼,阮芙只当他立在那儿有事情,又低下头去梳理胸前的墨发。 裴澄站了一会,便转身坐到小榻上了,他摩挲着手中的药瓶,想起太子的问话,随口道:“那块玉喜欢吗?” 阮芙知道他说的是昨夜那个玉坠,心道不好了,她当时随意放到桌子上,整整一天过去都忘了看一眼。 阮芙目光快速在妆台上流连,却始终没看到玉坠的痕迹,想着不能辜负裴澄的一番心意,便扯谎道:“多谢殿下,很喜欢。” 裴澄未言,只深深看了一眼那随意扔在铜镜斜后方的玉坠,和其上乱成一团的细绳,想必从阮芙那个角度是看不见玉坠的。 男人挑了挑眉,“你戴了吗?” “戴着呢。” 这两日天气转凉,亵衣收到了脖颈处,不似夏日时领口敞开那么大,就是戴着他也看不见绳子,再说,那玉坠会吊在胸前,阮芙不信他还要看不成? 明日她一定找出来戴上…… “嗯,我看看。” “……?” 阮芙右手拿着木梳,一下子僵住了。 她是不是听错了? “我看看。”裴澄不容置喙的声音又落下。 阮芙坦然地摸了摸胸前,“殿下,挺好的,我很喜欢。” 裴澄的目光渐渐从那铜镜后方的玉坠上收回,落到了阮芙放在她胸口的手上,最终回到阮芙的脸上。 不知从哪儿冒出头的闲心,裴澄朝她摊开掌心,“太子问我,那玉坠在天凉时是不是暖的,我摸摸,明日好转告他。” 阮芙那本就圆的一双眼此刻睁得更圆,她似是不信这话是从裴澄口中说出来的一样,“殿下,当真?” 这道裴澄已不等她回话,从榻上下来,向她一步一步走去。 裴澄就这么看着阮芙那原本白皙的耳垂一点点变粉,而这人仿佛被点了穴的兔子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裴澄:“怎么,竟这么喜爱?” 阮芙本可以直接告诉他实话,可此刻她望着裴澄这一双幽深的眼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直到裴澄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要伸向她时,阮芙才回过神来,她咬咬唇,极小声道:“殿下,我错……” “你的腰可还有事?我给你带了药。” 阮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男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亲眼那一只修长有劲的大手,隔空指了指她的腰窝。 “不、不难受了。” 阮芙目瞪口呆,见裴澄那背后的一只手向她伸来,手掌心上搁了一个药瓶子。 “清凉止疼,不适很快就会消散了。” 阮芙有些迟疑地接过白药瓶,心里愧疚更甚,感受到自己空无一物的脖子,真觉得对不起裴澄,她十分认真道:“多谢殿下。” 想着不能再骗人了,阮芙如实同他道:“殿下,我的腰早就没事了,怕是用不到您这瓶药膏了。” 想起白穆谭的嘱托,裴澄坦然道:“不只是给腰上抹的。” “那是……?”说话间,阮芙拔出瓶塞,“啵”的一声。这不算小的音量,就这么明晃晃地在二人之间。阮芙愣神一息,随即双颊涨红,旁人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行……她怎么能在裴澄面前这么明显地想歪。 似是为了掩盖什么,又在裴澄那称得上赤裸的目光下将瓶盖塞入,盖上。 她确实没想到裴澄竟然会给她拿抹那儿的药……那夜除了第一回二人在烛光下,后面都是熄了灯的。 她就是不愿裴澄看见,也不知他怎么就看到了…… 再说……都这么久过去了,早没什么事情的…… 阮芙仿佛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将那白瓶藏在身后,细若蚊声:“殿下……谢谢您,您真细心。” 裴澄看出她的窘迫,若是往常,他定然会十分正人君子地不再提这件事情。 可今日,他突然很想对阮芙就玉坠一事“骗”他的行为略施惩罚,于是裴澄的声音就在阮芙耳边响起, “无妨,不过是无意间看到了。” 阮芙目瞪口呆,似是不相信这话是从裴澄嘴里说出来的。 那她熄灯的意义是什么……无意间又是什么意思…… 阮芙被他说得有些羞又有些恼,将瓶子随意放在了桌案上,掠过裴澄就要上床了。 阮芙没管他,正全神贯注闭上眼消化刚刚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所以自然看不见裴澄阔步走向她的妆台,拿起了那个被铜镜挡住的玉坠。 裴澄将玉坠放在手心,随意摩挲,本想将那东西给阮芙。 可下一瞬,那个玉坠又被男人攥回了手心。 阮芙快要睡着之际,感受到了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本想翻个身到里侧一些的,结果周公使劲拉拽她,阮芙当即睡了过去,一个动作也无。 —— 翌日。 “姑娘,奴婢真的没有找到那玉坠子,您确定您放到这儿了?” 春实依着阮芙的吩咐,将妆台之上的所有东西都拿开,并且仔仔细细全面检查了一遍。 依旧没有。 “我当时就随手放了啊,不可能没有吧……” 春实有些急,“指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 “真是的,殿下好不容易给您的,竟然不见了。” 阮芙拍拍她的肩,“罢了,找不见就不找了。” 阮芙想了想这几日动过妆台走的人,除了她和春实,便是裴澄昨夜到这儿了。 又不可能是裴澄的拿的,那还能是谁? “算了算了,想来昨夜他一时兴起问我的,他那么忙,肯定又忘了。” 春实将妆台上的物品摆回原位,“那行吧,奴婢觉着哪天不找就自己出来了。” 阮芙觉得好笑,“但愿吧。” 中午小憩了一会,阮芙又去慈恩堂同婆母对弈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与裴澄圆房的缘故,现在她是去一次慈恩堂就能带回来一堆李氏给的东西。 平常以为李氏已经够大方了,没想到她出手还能更阔绰,不愧是从前养在宫里的郡王之女,给阮芙的东西她都没怎么见到过。 “阿芙,你来,这是个玉,你好生戴着,是我从前在宫里时得的。” “这玉是个好料子,我前日去寺里找主持开过光了。”李氏看了一眼阮芙空荡荡的脖子,“你若是平日里不喜戴东西也行,放在你与如练的枕头下,保你夫妻二人恩爱的,长久下来,你就能给这国公府添个人儿了。” 阮芙小心翼翼接过,这坠子摸上去也是个好的,比裴澄给她的那一个大了整整一圈。 不过摸上去没有裴澄给她那一 个细腻温润。 看着面前快要堆成山的东西,阮芙讪讪笑道:“多谢母亲。” 李氏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好孩子,你是个乖的,如练平日里忙,你莫怪他。” “有什么缺的,告诉我就是了。” 阮芙确实有些怕李氏的强势,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大方,她乖觉道:“多谢母亲,我今日陪您在这儿用晚膳可好?” 哪料李氏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回鹤鸣堂吧,如练明日休沐,今儿应当回早些回来,你去吧。” “你二人只要恩爱,给我生个孩子,怎样都好……” 这话阮芙听了有八百遍了,已形成肌肉记忆,低下头,害羞地别过脸。 明日休沐,裴澄今天的确回来的很早,阮芙刚出慈恩堂时,便在路上碰见了回府的裴澄,二人一道进了主屋。 用膳时,裴澄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的一个玉坠上。 “母亲给的?” 阮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在盯着自己腰间的那个玉佛。 想起来这是李氏给的东西,阮芙一激灵,生怕自己又如裴澄给的那个一样找不见了,连忙取下,将之放在了妆台最显眼的地方。 裴澄就这么看她放下碗筷,亲手将之放在了一个垫着软布的金丝楠木妆奁中。他无端想起那个被人遗落在了铜镜斜后方的玉坠,嘴角抽了抽。 晚膳后,裴澄破天荒地没去书房。 二人依次去沐浴,阮芙比较慢,所以,尽管她进浴房的时间早,出来时看见裴澄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她,阮芙就看见他立在那个妆奁前,拿起了李氏给她的那个大玉坠。 “菩萨低眉,雕刻得不错。” 说话间,裴澄转过身来看着她。 阮芙刚从浴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墨发半干,随意搭落在胸前与后背。 她十分自然走过去,看了眼李氏给的玉坠,不过她不曾仔细看过那玉上到底是什么,只附和道:“是啊,母亲给的,的确是个好东西。” “喜欢?”裴澄将那玉在手中摩挲两下,说话间,又放下。 阮芙也不知他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毕竟是他母亲给的,若是说不喜欢,也太不给面儿了。 “喜欢。” 裴澄闻言,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从衣襟中摸出来一物递给阮芙,一如昨夜把那个药瓶递到她手中一般。 “既然喜欢,我也送你一块。” 阮芙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就见到裴澄的手掌心缓慢张开,那里面是一个让她十分眼熟的玉坠子。 这、这不就是她费劲找的那个? 阮芙无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澄。刚平静的心情又如排山倒海般起了波澜,也不知那消失的玉坠怎么就突然到他手中了! “殿下……” 完蛋了,他知道她昨夜骗他的事情了。 阮芙有些难为情,颤颤巍巍伸手去拿,“殿下在哪找见的……”可还不曾碰到,裴澄突然收了手背到后面,将那玉坠子握在掌心。 裴澄面不改色道: “地上。” 天啊……怎么会在地上…… 阮芙就这么在裴澄的注视下想破脑袋圆谎,一点也没察觉男人略微戏谑的目光, “那、那应当是我戴上了,但是绑的结没有系紧,所以不小心滑落了……” 这句话,完美彰显何为漏洞百出,阮芙自己都快不信了。 22. 首发 她已经接受好了裴澄的审问,毕竟这确实太伤人了,若是她送给别人的东西被人谎称用上了,结果东西被随意丢在一旁,连找都找不见了,那确实很该死…… “殿下,对不起。” 裴澄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淡淡道:“那真是太不小心了。” 话音落地,裴澄就把手心的玉坠子放在了阮芙那个金丝楠木的妆奁中,两根长指理了理铺在其中的软布,令那个玉坠子规规矩矩地待在盒中,他随口说话,让人听不出喜怒,“这是皇上赏的,你自然要小心对待。” 阮芙吸了吸鼻子,十分诚恳道:“我自然会好好对待的,殿下,我戴着吧。” 裴澄看见她那一副快哭的样子,十分大度地没有继续为难她,将玉坠子放到她手心。 “冬热夏凉,应当是世间最好的玉了,若是不喜……” “怎会不喜欢。”阮芙怕自己的话不够真挚,眼疾手快拿过玉坠,当着他的面,把衣襟往下拉了一些,将那根细细地红绳环在脖颈上,小心翼翼地将玉坠子从领口的交合处放入,让它安稳地贴着她的心口。 她转眼看见裴澄那幽深的眸子,阮芙就知道他一定看出她方才说谎了。 想起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和裴澄拉近了一些距离,若是因为这一颗小小地挂坠让他觉得她如此无礼,不回来圆房怎么办!阮芙只觉得头大。 生怕又让他在地上捡到了,似是为了证明什么,她走到裴澄身前,背对着他,将头发尽数拨到自己胸前,露出雪白的脖颈,轻声道: “殿下帮我戴吧,系紧点,就不会落到地上了。” 裴澄都要转身去拔步床上休息,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脚步顿住,目光略带迟疑地停在了阮芙身上。 二人都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沐浴用的洗露的淡香味,阮芙此时离得比较近,裴澄那灵敏的嗅觉很轻易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与这些日子躺在身边不同,此时没有被子裹盖,香味是非常非常明显的。 裴澄不太喜欢这种强烈的气味,他微微蹙眉,眼皮微垂,只觉得眼前那一片雪白愈发晃眼。 身后的男人迟迟没有动作,阮芙以为他不愿意,便有些尴尬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将脖颈盖住,抬脚就要去床边。 “好。” 谁知刚将衣裳拉上,就听见了身后人传来这么一句话,阮芙下意识回头,四目相对,随后便立即将衣襟拉下,把头发拨到胸前,不至于影响佩戴。 此处是背着烛光的地方,略显昏暗,言出即随,裴澄没再耽搁,接过那两端绳结,垂着眼仔细看了看。 阮芙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这个梗着头的姿势很难受。而且,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衣袖时不时轻轻摩挲,存在感还是挺明显的。 她以为裴澄不知道怎么绑,便稍稍侧了身子,扭过头道:“殿下,还是我来吧。” 裴澄此时正低着头,谁也不曾想到,阮芙转头时,两瓣樱唇就这么轻轻擦过了他那高挺的鼻梁。 他的手微微失了力,那两根细绳就从他的指尖滑走了。 裴澄显然也没有想过这茬,他低眸看清女子微微翕动的唇,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裴澄顿了顿,方才开口, “手滑了。” 阮芙此时已经愣住了,她唇边那硬挺的触感好似仍存,但依旧手快地按住了还要从她胸口继续下滑的坠子。 两两相望,裴澄的目光率先移开,复而又回落到阮芙捂着胸口的手背上。 阮芙盯着裴澄那高挺白皙的鼻梁,下意识舔了舔唇,胸口那坚硬的触感十分明显,反应过来裴澄在说什么后,她面露赧然,小声开口,“没事的。” 她背对裴澄坐在铜镜前,将手指探到亵衣里,拿出了那个玉坠,随后三两下绑了个死结,系得很紧。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阮芙轻轻松了一口气,她竖着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发现裴澄已经躺好后,阮芙这才吹了灯,慢吞吞地睡到最里侧。 安静之下,阮芙很快就迎来了睡意,可裴澄却依旧清醒着。 直到听见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裴澄终于闭上了眼。 初秋多风,夜里更甚,风轻吹过时,无人在意之处,裴澄下意识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这几日天气凉了,阮芙前些日子让绣娘上门裁的衣服也送到了。 上个月穿了件鹅黄的衣裳,阮芙发现她挺适合那个颜色的,春实说好看,安平说好看。 只是那衣裳那夜被裴澄弄坏了,没法再穿了。恰逢秋日,阮芙便应景地又做了好几身鹅黄色的襦裙。 春实挑了其中一件,拿在阮芙身前比了比,“明日去宫中,姑娘就穿这身,极衬您的气质。” 成婚两年,阮芙还是头一回和裴澄一起去宫内参加宴会,往日里都是李氏带着她,那时候她不是重点,不过是跟在李氏身边当个摆设,自然是随意打扮。 可明日却不同,据说,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均携家眷出场,裴澄这个三品京兆尹,又是国公府世子,应当是要坐在比较显眼的位置的。 前几日,长安城内忽然有一传言,说是前些日子盗贼猛起是因为老天作怪更有甚者,说这是“天罚”。 这不,上月二十八成仙道长进长安,皇上当即引荐,与天师经历一番推算,最终决定在宫中大摆宴席,再请戏班子、伶人来活跃气氛,将有资格入宫都请进来。 除此以外,长安城内各坊给各户发放粮食,减免半年的人头税,再于郊外发米粥,给地方上传令,效仿长安城,官员休沐,凭借这些来宴请老天,示皇恩浩荡,以平息其怒火。 阮芙当时听安平说时,觉得怪怪的,这成仙道长竟如此为民请命,说是平息老天怒火,做的都是为百姓的事,眼下走到哪都有人说吾皇万岁。 当然,裴澄这几日并没闲着,一连好几日没回府。 自从那一日晚,裴澄给她戴坠子落到她胸口后,她好几天都不敢看他的眼与鼻梁。 可裴澄对此好似并不放心上,阮芙明白这是她一人的独角戏,再加上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了,便收敛了心思。 春实:“殿下说,您明日先乘马车去京兆府门口,他在那接您,您二人一起进宫。” “知道知道。”阮芙随口敷衍。这话从裴澄递信回来,李氏说,明嬷嬷说,平松说,春实也说,她耳朵快起茧子了。 春实又嘻嘻笑了两句,“您今日早些睡,明日起来早一些,奴婢给您好好打扮一番。” “这世子殿下与您三四日没见面了,您可得狠狠惊艳一下他。” 阮芙撇撇嘴,“他这几天忙死了,我不信他还有闲工夫关心这事。” 春实:“您可别这么说,指不定他也因为要见您而好好打扮一番呢。” 无独有偶,远在京兆府的裴澄看着平松给他选出来的几件外衫,面露不解。 他连着三四日没回府,一直在与太子商讨宫宴的事情,干脆就宿在了京兆府后院的一间小书房内,由平松过来照顾他的起居。 此时,平松偷偷观察着裴澄的脸色,刚开始他提出来要让殿下选一件外衫时,他还有些害怕,毕竟,裴澄鲜少在这种小事上耽误时间。 可他仔细观察了三日,发现他的主子一共过问了两次少夫人的情况,多是些出没出门的话,递去要一起参加宫宴的消息时又问了一回。 虽然只是随口一问,但这点举动,发生在这位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子身上,已经是稀有中的稀有了。 平松想,殿下定然是极其想念少夫人的,不然压根不会问。 平松替自家主子牢牢把握住爱情,这不,俩人要见面了,他能做的就是让殿下和夫人从外表开始就般配起来。 裴澄看了眼这一排外衫,随手指了一件中间的那身淡绿色, “这些小事不必过问我。” 平松清楚看见他指了中间的一件,不敢耽误,连忙拿去熨烫。 “说了吗?” “啊?” 平松一拍脑袋,心道还能说什么,“说了,少夫人说知道了,明日清晨在京兆府门口等您。” 裴澄前几日已经同太子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今夜是没什么大事了,也是终于赶在子时之前沐浴了。 翌日清晨,听见京兆府外粼粼的马车声,裴澄对着铜镜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当即出了门。 看见外面停着一辆挂着“裴”字的马车,裴澄想也没想便上去了。 阮芙今日起的很早,这会一直在马车上闭着眼,听见动静,缓慢睁开眼时,已经看见裴澄坐在对面了。 许是他这些日子忙,下颌处显得更锋利,轻薄的眼皮淡淡垂下来。裴澄今日穿得青衣衬得肤色更冷白,阮芙抬眼,不经意在他面上流连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他的鼻梁上。 那日夜里唇瓣蹭过他鼻子的场面历历在目,阮芙微微失神,目光一转,恰与裴澄对上眼,她微微一笑,“殿下。” 裴澄淡淡“嗯”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袖口。 他一连忙了几日都没累 ,不知为何,眼下空闲了,竟平白生出些困意来。许是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困,裴澄主动开口道:“用早膳了吗?” 阮芙:“用了一点。” 裴澄颔首,“待会在宫宴上还有些膳食。” 阮芙回问:“那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话音落地,马车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安静,阮芙一想到待会要进宫,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今日列座严格按照位份官职来,她肯定不能和安平坐在一起了,而且今日李氏也没来,若是裴澄不跟她坐一起,那她只能一个人了。 “殿下,今日我们二人一起坐是吗?” 裴澄听见这话,长睫微动,“那你想和谁坐?” “非也非也,只是我平日里不太认识什么人,若是您同旁人议事,自然就剩我一人坐了,我怕…怕给您惹麻烦。”说到后面,阮芙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我今日无事。” 闻言,阮芙松口气,她其实很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若是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但转念一想,身旁若是裴澄这么个惹眼的人,那想必也会有人注意到她。 思及那些七嘴八舌的问话,阮芙就感到很不适应。 阮芙深吸一口气,罢了,她就当是去品尝膳食的吧,听安平说这次御膳房把能做的、会做的通通端上桌了,这一点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从京兆府到皇宫并不算远,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下了。 今日的宫宴于太和殿前举办,可容纳上百桌,大抵这里许多人都是头一回进宫,热闹得很,说是宫宴,对诗的,饮酒作乐的,甚至还有父母亲给自家适婚之龄的子女相看的。 宫道上,阮芙与裴澄并排走着,许是二人长得都太过惹眼了,尤其,今日清晨,春实给她好好装扮了一番。凡是所到之处,不论男男女女,都要看一眼阮芙,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会打量几眼。 她今日身着一袭淡缃色罗裙,裙裾上绣着银线暗纹,阳光撒上去,纹路细细碎碎漾开,衬得她整个人仿佛如融在水中的月影。 认得的,不认得的,都对阮芙投以关注,甚至同她擦肩而过的人还要回头再望一望她。 阮芙似是没想过还有这回事,她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的笑脸,一路上嘴角都是僵住的。 众人本只是小声议论着,可偶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问话,“那是谁家的女儿?长安城内竟有如此绝色,也不知婚配了没。” “嘘,你小些声,那是世子妃,裴世子就在她身旁,你这么说不要命啦。” 裴澄与阮芙并排走在一起,平日里同他一起共事的官员在一旁想要同他打声招呼,但觉得他好似面露不虞,都有些不太敢上前了。 阮芙其实很怕这种场合,一路上脊背绷直,整张脸都快笑僵了。 她有些僵硬跟着裴澄走在一起,倏地,一个端着木盘的宫女低着头走过,盘子中是汤羹。 阮芙一路上目视前方,没留意脚下,余光瞅见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差着一毫便要毁了这一身装扮,所幸,她在这时候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 她被裴澄猛然拉至旁边,踉跄一下,不轻地踩住了男人的脚,但好在没让这场闹剧发生。 “是奴婢的错,请世子妃责罚。”阮芙看着地上头快要磕烂的小宫女,摆摆手赶紧让她走了。 待人离开,阮芙才感受到了手臂被人攥得有些疼了,她怯怯转头对上男人那冷冽的眼神。 阮芙低头看了看裴澄鞋尖上的灰尘,小声道:“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大庭广众之下,阮芙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们两个离得有多近,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疼的,只觉得手腕上方才被裴澄握过的地方都隐隐泛着说不出感觉。 她默默拉开一些距离,“方才……多谢殿下。” 阮芙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极快恢复成了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在裴澄旁边。 这会宫宴快要开始了,来往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阮芙好几次都与人擦着过去,她小心地看着脚下的步子,生怕又与人相撞闹了笑话。 几息之后,一道淡绿色衣袖横在了她的面前,阮芙抬头,只看见裴澄的侧脸,他随口道: “此处人多。” 阮芙眨巴眨巴一双杏眼,看了看男人向她伸出的小臂,略有些迟疑。 是她理解错了? 裴澄见她迟迟没有动静,手腕微转,连带着碧色的衣袖也动了动,他又开口道: “人多,当心走散了。” 23. 首发 阮芙试探性地伸了伸手,见裴澄没有躲开的意思,她心下明了,原来他真是这个意思。 于是,阮芙抬起左手,拉住了裴澄的衣袖,并且十分懂规矩地没让自己的手指碰到裴澄的手掌。 裴澄看见她白玉般的指节,人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放慢了脚步。 裴澄宽大的衣袖将两个人的手盖住,从外面看,那便是二人手牵着手,而不只是拉着衣袖这么简单了。 她还没有和一个男子在众目睽睽下如此亲密……虽然两人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仅仅只是拉了一下衣袖,阮芙却觉得有些羞。 即使隔着青色外衫,但到底是连在一起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众人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即使是成婚的夫妻,好似也没有如他们二人这样的。阮芙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隐秘的禁忌感来。 她悄悄观察了一眼裴澄,却发现他此时并无多余的表情,要不说裴澄是正人君子呢……一丝杂念也无。 二人由宫娥引着,入了座,裴澄果然是极守信用的,确实没有从她身旁离开。 大抵是有这一樽大佛在这,无人找她的麻烦,多是来行礼问安的,或是给裴澄敬酒的,只是有几个平常能与阮芙打个招呼的,看见她也不上前了,只远远挥了挥手。 这一回阮芙耳边就清净多了,上次参加安平的生辰宴,还有人在她耳边阴阳怪气,这会只需专注享用美食外加听戏曲即可。 裴澄环视一圈周围,并未见到太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身旁。 如今他们二人一同落座,耳边聒噪的声音少了许多,顶多是有胆子大的再会打量几眼罢了,见阮芙并未再回以微笑,裴澄也视若无睹。 第一场戏落,席面上的吃食也随着上新,阮芙张望了一圈,发现这一轮上的是酒。 据说这次宴会是皇后举办的,阮芙当真佩服她的细心程度,每桌上的有果酒、米酒、烧酒,有女眷所在的桌,还另外添置了姜蜜水。 自从端着酒的宫娥出场,到酒上桌,阮芙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知道裴澄不喜她喝酒,而且上回因为饮酒出了那样的荒唐事。所以,她的手碰到那烧酒时,不经意转眼,随后又移到了那不醉人的果酒上。 身侧男人并无提醒,只见他正仔细盯着不远处的高台,阮芙便喝了一杯,两杯,欲倒第三杯时,却突然听见裴澄道: “第三杯。” 阮芙听见这话就一激灵,她如今对“三杯”这两个字分外敏感。 那日在暗不见光的屋内,阮芙无力地躺在榻上,那一句说出口的话此时又重新飘回了她的耳中。 “我方才喝了三杯酒,您只饮了一杯……” 此刻,阮芙脑海中浮现出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她脸上泛着粉红,颇为慌乱地拿起酒盏,“我……是倒给殿下的,不是自己要喝。” 说话间,阮芙已经将酒盏灌满,将杯子推至裴澄面前。 裴澄目光从她耳尖上收回,看着自己桌前那杯酒,最终端起放至唇边。 “主子,太子殿下找您。” 裴澄喉结滚动,将酒盏放下,向亭台那边望一眼,随即又看了一眼正认真看戏的阮芙,转身离去了。 两柱香后,第三场戏落,阮芙觉得有些无聊了,她向四周张望,想去找安平,可身后突然冒出来一男子。 只见那人还没开口,便又听到其身后一道尖锐的女声:“许敏德,你怎么又跑了!” “好啊你许敏德,你跑到哪个狐狸精那里去了……” 阮芙被这一连串如炮轰般的话语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大嗓门的女子后,才发现是随家四娘随琳。 “阮芙……?”随琳毫不掩饰的目光在阮芙身上打量,随后目光又落在了他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嗤笑一声,“怎么,今日废了这番心思打扮,还是没留住你夫君?你同我说说,裴大人去哪了?” 阮芙面色不好,她挺怵这种攻击力强的人,听闻这话,只道:“皇后娘娘今日在此,随姑娘莫要放肆。” 许敏德怔怔看着阮芙,一言不发。 近乎赤果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她真美啊…… 这气质,比他房中的那些通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听见随琳那一声“夫君”后,又感伤起来,她竟是个已经成婚的。 “阮姑娘好,在下是许家许敏德,能否同姑娘交个朋友?” “许敏德!你有完没完,昨日刚说喜欢我,今日就在这和这个狐狸精调情!” 阮芙已经起身退出去很远了,她算是看清些里面的弯弯绕绕了——和她没有关系。 只是看这二人也不是好打发的,她没有看戏的心思,还是先走为妙。 “诶诶,阮姑娘,交个朋友,交个朋友……”眼见着人就要走,许敏德连忙拉住阮芙的袖子,“阮姑娘,您误会我了……” “滚开!”春实愤愤抬手在中间打了一道,“你什么人,仔细你的脏手……” “你这死丫头,老子是皇后娘娘的侄子,阮姑娘,这点面子总给我吧?” 阮芙抬脚便快步离去,谁知刚走两步,便见到裴澄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需要给你什么面子?”男人带着她往回走,清冷有力的声音落在几人中间。 “裴、裴大人!?” 许敏德有些不信眼前这一幕,原来,随琳口中的“裴大人”竟然是裴澄…… 随琳眼见事情不妙,张口就来,“裴大人,您这夫人同我未婚夫拉扯调情,您觉得该怎样处置?” 阮芙知道裴澄不至于相信这些话,但还是忍不住观察他的脸色。 “脏了世子妃的衣裙与耳朵,你二人的确是该好生被审问一番了。” 裴澄沉着脸,语气不善。 “裴大人口气好生大啊。”几人说话时,不知瑞王殿下何时来了。 “见过瑞王殿下。” 四周渐渐围的人多了,阮芙只感到自己一直在被人注视,额角都渗出些汗来。 “瑞王哥哥!你怎么来了。” 瑞王的目光并未分给随琳半分,而是一直打量着阮芙,随后又不怀好意看了一眼裴澄。 也不知这裴澄怎这般好命……得父皇重用,又有一绝美的妻子…… “裴大人,小事罢了,何必上纲上线?” 裴澄嘴角微动,上前两步将阮芙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他想起太子那馊主意,又看着眼前这些随家人与许家人,本不欲再言的裴澄突然道:“瑞王殿下今日好生清闲。” 瑞王眼神阴狠,“本王今日的确清闲了一些,这怕是与裴大人无关吧……” “那皇弟今日的确是太清闲了些!” 瑞王话音刚落,便听见此起彼伏的“请太子殿下安”。 “诸位平身。” 太子缓缓走入,睨了一眼裴澄,又看了眼身后的阮芙。 他就说这人怎么突然就没影了,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啊…… 阮芙没想到这因她而起的事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看着这不对付的太子与瑞王,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殿下,我们要走吗?” “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晕倒了!” “皇后娘娘晕倒了!” 本还僵持的几人瞬间乱作一团,尤其是瑞王与许敏德, “母后如今在哪?” “姑母怎样了?” 阮芙还没离开呢,谁料事情怎么又转了风向,她自知这些事情同她没有关系,她只想问裴澄能不能回去了。 裴澄:“走吧。” 阮芙以为他要回府,谁料男人道:“你不是喜欢看戏吗?看戏去。” 阮芙不解,“戏台子就在此处啊……” 裴澄:“比戏台子上的精彩。” …… 坤宁宫偏殿。 “你、你二人……蠢货!蠢货!” 皇后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完这话,下一瞬便晕了过去。 随行城抱着余甯,手里头拿着板砖,“阿甯,表姐她不会告发我们……你快走,出去后,你还是许夫人……” “我不!今日不是你给我递信,说要带我走吗?我不走!我不走!” 随行城目光呆滞,“我何时给你递信了!” 闻言,二人面面相觑,下巴都要惊掉了。心知有人下了圈套,随行城将皇后拖到桌子下,“阿甯,你快走,再不走真的被人发现了!” “母后可是在里面?” “见过太子殿下,瑞王殿下……” “母后呢?”瑞王拽着那个太监的衣领。 “皇后娘娘在里面……” 太子同裴澄对视一眼,随即吩咐道:“去将皇上与许大人请过来。” “砰”一声,偏殿大门被瑞王踹开,其余人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随行城 托着一女子的臀部要将那女人扔下窗外。 “父、父亲?!”随琳看清那男人的背影,惊呼一声。 “母亲???”许敏德上前两步,看见余甯脸上横着的泪水,与随行城那一副将人护在身下的架势,他气血上涌,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瑞王原先还在命人将皇后找出来,可见到窗边那对奸’夫淫’妇竟是许家夫人与随大人,自己最丰满的两个羽翼,两家人竟在此私通…… “皇上驾到——” 随皇上一起火急火燎赶来的,还有许大人。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皇上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皇后。 太子上前一步:“启禀父皇,随大人与许夫人衣衫不整出现在偏殿,皇后撞见受了惊吓,晕了。” “你个淫’妇!”许大人顾不得面子,上前两步“啪啪”好几下打在许夫人脸上。 “父亲,父亲,别打母亲了……”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随行城你对得起我吗,余甯你个淫’妇!” 阮芙目瞪口呆看着这几个平日里要多体面有多体面的人混打在一起,小声同裴澄道:“这就是大戏吗?” 裴澄:“如何?” “的确比戏台子上的精彩……” 许大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阮芙也不知这两个老男人在吵什么,但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声音:“随行城!答应了皇后,说好你我两家一同辅佐瑞王上位,如今,是你先对不起我许家!是你对不起我!” 话音落地,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了,皇上与太子都在此,怎可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瑞王是没想过还有这一回事,慌乱跪在皇上面前,“父皇,许、随两家私事,不该污染了您的耳,儿臣、儿臣也无二心啊!” 皇上垂眸看向跪倒在地的瑞王,正色道:“将这几人通通关押,裴澄,给朕审!” “是,微臣领旨。” 待皇上走后,皇后被人抬去坤宁宫,瑞王猩红着眼走向裴澄,“裴澄,这一切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裴澄上前两步,泰然自若道:“殿下清闲着便好,不必操心旁的事情。” “裴澄!你给本王等着!” 眼下,阮芙是真的想说一句:……精彩!以至于她都没看到裴澄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了。 见阮芙还呆愣地立在一旁,裴澄上前:“走吧,你不是要回去吗。” 阮芙回过神来,跟上了裴澄的步伐,刚走出两步,只见身前又横亘着一道碧色的衣袖。 —— 二人回到主屋时,已经是傍晚。 暮色四合,天光渐收。 今日宫宴上吃了不少新奇玩意,连晚膳都免了。 看了出大戏,二人也累了。 裴澄今日也没有再去京兆府了,夫妻俩先后沐完浴,早早便休息了。 阮芙从浴房出来时,裴澄已经合衣而眠了。她瞧他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去灭了灯。 二人睡觉一直都是裴澄在外,她在内,阮芙这会借着月光,悄无声息从裴澄身上跨过去。 “慢些。” 阮芙一愣,快速收了腿,坐在床上,小声道:“殿下,我以为您睡了呢。” 裴澄捏了捏眉心,“尚未。” 感受到身侧女子缓慢躺下,裴澄起身将床幔放下了,随后二人又陷入一片黑暗。 阮芙好几日没和他睡在一起了,今日白天二人在一起待了一整天,阮芙想起来拉着他衣袖的事情,此刻男人就在身旁,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来。 “殿下,今日谢谢你护着我。” 裴澄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了,轻轻“嗯”了一声。 阮芙更睡不着了,除了裴澄的一声“嗯”,身旁一片寂静。她方才还困,沐浴后反而不困了,她随意翻了一下身,腰竟不小心压到了裴澄的指尖。 这点异样并没有引起阮芙的注意,她仍旧闭着眼酝酿睡意。 裴澄以为她是有事,便扭过头去看她。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他们挨得这么近,阮芙刚才胡乱翻身一阵,面庞几乎贴着裴澄的耳垂。 这会男人稍一扭头,唇便擦到了她的唇角。 裴澄一愣,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身子,阮芙只察觉到唇边痒痒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动了动嘴。 于是,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含住了裴澄的唇。 24. 首发 阮芙登时睁开眼,她意识到那两瓣温热软薄的东西是什么后,当即拉开了距离,整个人贴上了冰凉的墙体。 “殿下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到后面,阮芙的声音已经隐匿在了黑暗中,她自己都没听清楚自己说的是啥。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奇怪,甚至较前些日子的水乳交融这根本称不上“冒犯”,按理说,阮芙对这种事都免疫了,理应无感。 可不过是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这会已经软了身子,从头到脚身体每个地方都泛着尴尬的红。 她看不清裴澄的面孔,也不知道裴澄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这会儿快陷入墙里面了。 阮芙竖着耳朵去听裴澄的动静,可发现男人那边安安静静。 好半晌过去,裴澄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阮芙抿了抿唇,只得强迫自己入睡,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翌日清晨,阮芙睡得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浴房有水声,不过她也没管,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直到阳光从云层中出来,她才缓缓睁眼。 候在廊芜下的丫鬟听见铃声依次端着东西进来伺候洗漱,待脸颊碰到水时,阮芙才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 阮芙对着铜镜梳妆时,眼神不住地飘向自己的唇瓣,昨夜黑暗中唇齿相碰,对她来说无疑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这会天光大亮,她脑中却回想起昨日来,除了尴尬,真是有些难为情了…… 春实在给她盘发,看着铜镜中阮芙的表情一会难看又一会羞涩,没忍住问道:“姑娘,今日是怎么了?瞧着您……怪怪的。” “哪有。”阮芙打断春实,她深呼吸几口气,正色道:“今日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梳这么繁复的发型。”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啦——” 阮芙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急匆匆一阵脚步。 “奴婢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方才阮家来了个仆从,说是……说是阮大人摔了腿,请您回去看看呢!” “什么?”阮芙“倏”一下站起来,同春实对视一眼,她方才还说今日没什么事呢…… 阮芙吩咐道:“你去库房拿些药材,今日看来是闲不了了。” 来裴家给阮芙递音信儿的是阮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几人上了马车,阮芙这才了解到了这荒唐事。 ——根本不是摔断了腿! 阮振英身边有一正经通房,名唤春香,昨日在庭中洒扫时,被醉了酒的阮援拉到了一个偏房,一夜荒唐。 阮振英听闻此事,也没管自己的通房和谁睡了,三两下抄起棍子就踹开房门,只见到一对狗男女盖着被子纠缠在一起,红浪翻涌,看得阮振英气氛不已,他手起棍落,本是想教训那个通房,谁知道通通打在了自己父亲阮援的腿上…… 这不,对外说是“摔了腿”。 昨日见了许、随两家的荒唐事,如今阮芙面无表情。 难怪今日火急火燎让她回去,原来是不好请郎中,让她去送药材的…… 那老嬷嬷说完,抹了把泪,“多亏了赵小公子近日在京城,他有认识的郎中,嘴严,这才保住了大人的腿……” 阮芙嘴角抽动,心里无甚波澜,她附和道:“保住了腿,那便是好的。” 一个时辰后,阮芙见到了躺下榻上拧着眉的父亲。 她与他没说过几句话,算不得相熟,说的话最多的一次,便是小娘死的那一晚,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小娘是个可怜人,也是个没福气的。” “你莫怪产婆,也莫怪你嫡母与老太太,孩子,总归是我对不住你们。” “你往后待在这院子,只要不惹事,就不会有人要你死。” 小娘是生弟弟难产死的,阮芙那一夜一直守在门口,赵夫人的那些仆人不让她进去,她只看到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往出端。 据说,小娘生的是个无’头胎,娩出的那一刻便是个死的,她闯进去,握住小娘的手,不久后,小娘死在了她面前。 整个院子只有她一个人了。 此时,阮芙站在所有人身后,呆呆盯着阮援,郎中给他换药,阮芙看他狰狞看他扭曲看他痛苦。 “阿芙回来了啊……” 阮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阮老太太与赵夫人通通看向她。 阮芙:“见过祖母,父亲,母亲。” 阮援费劲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他名下只三个孩子,大女儿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病死的,小儿子是个只知寻花问柳无法无天的,唯有这个二女儿是个省心的…… 阮援艰难抬手,摸了摸阮芙头上的珠翠,看她一脸乖觉的样子,心里想起她生母金禧来。 他昨夜糊涂了,便是将那小儿子的通房认成了金禧,才有了这一夜荒唐。 赵夫人见不得自家丈夫对着阮芙生出这种表情来,当即将人拉开,坐在床边,把药匙怼到阮援面前,手上动作不轻,嘴上却哀求道: “老爷,振英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可就等着您原谅呢,您看,能否不计较这事情了……?” “你个蠢东西!”阮援抬手将药碗打翻,“他要打死老子,要打死老子啊!你还为他说话!你个贱妇!” “老爷,你我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给振英铺路吗?您让他死了,往后谁来撑起阮家?” “滚!滚!都滚出去!” 赵夫人瞪他一眼,将所有人拉出房间,阮芙转身便要走,却突然被赵知节拦住了去路。 赵知节语气不善,“你急着走作甚?” “过来,来认一认你小娘的遗物。” 听见“遗物”二字,阮芙迟疑一瞬,还是跟她进了屋子。 “你可看清楚了,这都是你小娘的遗物,除了上回给你的那一回我打开了,剩下时间我是碰也不曾碰。”赵夫人冷声道。 “我知道了。” 赵知节翻了个白眼,“我遵守诺言,阮芙,那你呢?你何时履行承诺?” “我给你的方子,你可用了?” 阮芙回想一下,知道她说的是同那个信封一起寄来的那个厚的,她没看,只道:“我会好好履行诺言的。” “阮芙,你最好尽快怀孕,生下男胎,我已备好了你的假死药,你若是再让我等,我不能保证你小娘的遗物和牌位还是完好无损的。” 赵夫人这一套算盘打了许多年,阮芙有孕六个月时,她便同阮芷一同去裴家“照顾”阮芙。这期间,让阮芷同裴澄多接触接触,生米煮成熟饭后,阮芙假死,留下一男婴,阮芷是这孩子母亲的姐姐,又有阮、裴两家的婚约,再说,裴澄与阮芙无甚感情,芷儿之后便可顺利上位,享尽荣华富贵,连带着阮家鸡犬升天。 赵知节拍了拍阮芙的脸蛋儿,似威胁又似惊醒,“阮芙,我今日让你见到你小娘的遗物,便是警醒你,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你最好尽快有孕,否则,你活不长的……” …… 同赵氏说完话,她又被阮援叫去了,阮芙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阮援还没开口说话便晕了过去。 恰好此时赵隐云又拉着一个郎中来了,几人忙活着给阮援治病,没人管她,阮芙便要溜走了。 “阿芙。” 倏地有人叫住她,阮芙回过头,见到赵隐云,冲他笑了笑。 她对这位表哥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听小娘说,她儿时有一次发热,高烧不退,请不到郎中,还是赵隐云冒险给她叫了一位,她这才能活下来。 “赵表哥好。” “阿芙,我许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吗?”赵隐云见她要走,连忙上前两步,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阮援的院子。 阮芙不信他不知道自己与裴家联姻的事情,但她心中并不排斥赵隐云,所以耐着性子同他说话,认真回答道:“我最近挺好的,赵表哥,你呢?” 从阮援的院子到阮家大门还有很长一段路,二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赵隐云大声道:“我去年考中了举人,如今在县衙内。” 阮芙这才明白,原来,他这几年不见了,是去读书了。 这大抵是和阮家、赵家有牵扯的人中唯一一个举人了,阮芙也真心为他高兴,“恭喜赵表哥,你也是光宗耀祖了。” 闻言,赵隐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看着如今她满头珠翠,穿金戴银,身着绫罗绸缎,琼琚玉佩,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人也比从前丰盈了,气色好了。可他却不知她究竟开不开心,赵隐云问出口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阿芙,他对你好吗?” “啊?”阮芙一愣,沉吟片刻,才晓得他问的是裴澄,“殿下对我挺好的。” 阮芙这会说的是实话,她如今真的觉得裴澄是个好人。 赵隐云面露难色,瞧阮芙这幅样子,他大抵知道她过得不好,可自己如今无能无力,很难帮她。 不多时,二人已经走出了阮府。 赵隐云鼓起勇气开口:“阿芙,你若愿意,我可以……” “什么?” 赵隐云话到嘴边,又改了,“阿芙,我今日得空,送你回去吧。” 阮芙 今晨出来得急,坐的是阮家的马车,赵隐云便提出要送送她。 见到阮芙犹豫,赵隐云接着道:“阿芙,无妨的,我送你回去吧,你我许久不见了,我……我想同你叙叙旧。” 阮芙觉得好不容易见到他,两个人叙叙旧也无妨,只是又觉得这不太合规矩,她一时陷入两难之地,并未注意到后面来了一辆挂着令牌“裴”的马车。 赵隐云却看见了,只见这豪华的马车之上下来一身着紫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黑发束起,头戴鎏金冠,目光直直看向阮芙的背影。 这整个人清冷不染杂尘中又透着与高不可攀,气度逼人。 春实率先注意到,连忙扯了扯阮芙的衣袖。 阮芙这才堪堪回过头,看见了裴澄。 她眼中下意识划过一抹惊喜,随即又疑惑,他不是平常酉时才从京兆府离开吗?眼下不过申时四刻,他怎么来了? 许是这一整日在阮家都太过压抑了,看见男人,阮芙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一圈,发现他一身官服,紫色的……她鲜少见到他穿这种颜色。恰好收至脖颈处的衣领,只留出他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阮芙恰好看见了他的喉结。 “殿下。” 裴澄阔步走至阮芙身边,瞥了一眼她对面站着的男人。 裴澄心中陡然升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说不清,但很不舒服,他很不喜。 裴澄目光在男人面上打量了一番,随即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在下赵隐云,见过裴大人。” 裴澄收回目光,淡淡同阮芙道:“走吧。” 阮芙回过神来,牵起嘴角,“好。” 她反应过来赵表哥还在此,阮芙上前同他道:“今日便先告辞了,赵表哥,改日有空再一起叙旧。” 赵隐云此刻更是笑不出来,艰难地开口同阮芙道别。 瞧见方才二人的相处,他笃定这个世子对她不好。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温柔道:“阿芙,既然裴大人来了,我便不送你了,下次再聚。” 阮芙点点头,转身跟上裴澄。 只是男人不知何时突然沉着一张脸,神色淡漠,见到阮芙迟迟未曾转身,裴澄抬脚便上马车。 “诶,殿……” 阮芙不明所以,连忙跟上他。 马车内,阮芙才彻底放松下来,她没想到裴澄竟会来接她,“殿下,多谢您来接我。” 闻言,裴澄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回应。 阮芙见他面露不悦,以为他是太累了,便不敢再多嘴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照例用了晚膳,阮芙看见裴澄翕动的唇,平白想起了昨日夜里二人的纠缠来。 可阮芙瞧见他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将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旖旎也压了下去。 想必他今日是真的疲惫了,从上了马车到现在,二人还没怎么正经说过话。当然,今日她也累了,他们便早早熄了灯,躺下歇息。 阮芙怕打扰他,便尽可能让自己贴着墙,睡意来得很快,可黑暗中,她突然听见了裴澄那清清冷冷的声音: “今日家中有事?” 半梦半醒之迹,突然传来这么一声,阮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今日裴澄未放下床幔,月光洋洋洒洒,阮芙看清了他那双墨色眸子的确在望着她。 她不知裴澄这话什么意思,只懵懵地点了点头,“父亲的腿坏了。” 好半晌过去,阮芙都没听见裴澄的回音,若不是自己刚刚说话了,她都以为她听错了。 像是害怕裴澄再多问她,为什么阮援的腿会坏。阮芙不愿将阮家那些不体面拿在人前说,尤其是父亲儿子因为一个通房打起来的事情,她便又接了一句:“不过今日多亏了赵表哥请的郎中,现下父亲的腿已经没事了。” 说这话时,阮芙都有些心虚,她并不知晓阮援的腿好了没,但是赵表哥请郎中确实是事实。 “什么表哥?” 阮芙听见裴澄在询问,她虽与赵隐云已经不熟了,但赵隐云好似是整个阮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人了,且唯一对她尚可的人。 有了方才“不体面”的对比,阮芙这会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是嫡母家的公子,我小时同赵表哥认识。去年他考中了举人,如今在县衙做官。” 话音落地,屋内又安静了许多。 “殿下,怎么了?” 裴澄闭上眼,翻了个身:“此人心不正,莫来往了,当心害了你自己。” 25. 首发 “怎么?你们二人吵架了?” 阮芙今日同安平一起出来了,上回她们去的那个春风楼不知为何被查封了,如今二人正在安平的闺房,喝着果酿,品着新上供的葡萄。 二人本还在讨论那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不知聊到了哪里,话题突然变了,说到近期的烦心事,阮芙便把心中困惑的地方说出来。 昨日她和裴澄一起从阮家回来,上了马车之后,她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阮芙咬了一口指尖的葡萄,听了安平的话,不解道:“没有吵架吧,但是我觉得不太对劲。” 安平:“那你说出来,从头到尾详细一点,我同你分析分析。” 阮芙点点头,从昨天在阮家大门口看到裴澄开始一直说到二人夜间的谈话。 不该说的是一个字也没说。 安平听完后一阵沉思,“是不太对劲。” 阮芙撑着脑袋望着安平,渴望从她嘴中听到一些有用的话。 “不过嘛……要我说,没什么事,大抵是你想多了。” 裴澄在无事的时候向来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阮芙说的时候自己也梳理了一遍,听安平这么一说,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啊?”阮芙别的不担心,就是害怕裴澄生气,然后为难她,她好不容易才在鹤鸣堂过了两天舒心的日子。 思及此,阮芙蹙着眉道:“当真无事吗?” “你别多想了,若是他真有事,就不会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若是他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那你还管什么,你不会还要哄他吧!” “……好吧。” 安平塞给她一个剥好的荔枝,“男人不能多哄,容易恃宠而骄。” 阮芙努了努下巴,想起嫡母的吩咐开,她忧心忡忡道:“那若是我有求于他呢?” 安平毫不掩饰眼中的揶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阮芙,一勾手指将她拉到身侧, “你啊你,这都不知,……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呢……” 阮芙听着这大胆的虎狼之词,脸一阵红。 —— 裴澄昨日走早了一个时辰,这会刚把昨天余下的事务给处理完。 早晨去审了随行城和许文垣,给皇上递了二人的口供,瑞王一党势力大伤,本是好事,能给太子喘口气的机会,可瑞王妃却在这时候怀了孕。 皇上本是要下令禁足瑞王,一听到瑞王妃怀孕的消息,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有了这头一位小皇孙,什么好东西都往瑞王府送,瑞王是一点事都没有。 用午膳时,东宫来了人,裴澄没多耽搁,连忙骑马去了东宫。 太子见人来了,连忙将裴澄拉入书房,便走便道:“这个瑞王与瑞王妃成婚不过三个月,竟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父皇膝下子嗣不多,如今听说有了小皇孙,是什么也管不了了。” 裴澄:“殿下莫急,这孩子还未满三月,如今这个时候说出来,想来是没办法了。” “许家、随家这下失了势,朝中端王一党纷纷上奏说这两家从前做过的龌龊事,如今瑞王无事,皇后却被连累了。” 太子叹了口气,“眼下形式不稳,瑞王这孩子也不知保不保得住,端王能对你我下毒手,瑞王这个孩子…难说……” 太子不知想到什么,又自嘲笑了两句,“父皇还说盼着孤成婚,尽快生个小皇孙,可是眼下这情形,即便是有了孩子,孤都担忧孩子的安危。” 裴澄蹙了蹙眉,不知想起什么。 —— 阮芙回府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今日与安平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眼下走着路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姑娘今日可吃好了,可要小厨房再做点点心?” 阮芙揉了揉眼睛,“不必了,对了,殿下还没回来?” 如今都已经戌时一刻了,前几日这个点裴澄早就回来了。 春实摇摇头,“想必今日是太忙了,这会都没派人递个信来。” “要不您先沐浴?说不定过会儿殿下便回来了。” 阮芙眼珠子一转,默默点头。 片刻后,阮芙已经从浴房中出来,正在抹桂花头油了。 “姑娘今日……有大动作?”春实试探道。 今日又是早早沐浴,又是亲自挑寝衣,甚至难得在沐浴后坐在铜镜前打扮自己,还不停问世子殿下回没回来。 阮芙本来是这么想的,只是都这个点了,星月初现,想必裴澄回来时她大抵已经睡着了吧。 昨日回了阮家,听嫡母那口气,是容不下她了,她不能再拖时间了。阮芙最最担心的便是小娘的遗物,如今在赵氏手上,很不安全。 她突然有些后悔和裴澄说的一月一次了,一月做一次的话大抵很难有孕吧。 她当初只想着一月一次解蛊活命就行,眼下要尽快怀孕,一月一次还是少了。 可想起裴澄这几日的神情,阮芙想,一月多几次裴澄应当是不会愿意的…… 阮芙问道:“今日几号了?” 春实:“九月四号。” 距离十五号竟然还有十日啊…… 阮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的月事好似快来了。 赵氏那喋喋不休的恶语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那话说来说去都是让她尽快有孕,阮芙心中有些焦躁,思来想去决定在今夜尽快行动。 “春实,我要换身寝衣。” 按照安平说的,第一步就是要将自己打扮一番,这一点可不能含糊。 二人忙活了一阵,阮芙头一次在大晚上有这种打扮的心思,是很好看,但最后直接累得趴在香案上了。 倏地,阮芙觉得有一阵热流涌出,起初没注意,可那湿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不得不去净房褪下亵裤。 ……为什么这个时候癸水来了。 阮芙呆呆看了一会坐了一会,自从发现那一小片血迹的那一刻起,她的小腹也开始痛了。 春实连忙将阮芙扶到榻上,给她肚子上盖了两层被衾,“……姑娘别灰心,不急于这一时。” 阮芙揉了两下肚子,喝下那一晚红糖姜汤,一直在用“无妨”二字安慰自己。 没事,说不定裴澄今夜不回来呢…… 守在院中的平松自然不知道主屋的事情,一味地等着自家主子,好不容易见到裴澄的身影,平松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您回来了,可要备水沐浴?” 裴澄今夜回来的确实晚,平日里他回来还要再在书房待上一个时辰,今日直接去了浴房。 平松领命,又凑到裴澄身边,“今日夫人好似找您有事呢,问了好几次您回来没。” 裴澄长睫微动,望了一眼改亮着灯的主屋。 沐浴过后,裴澄径直走去主屋,却见阮芙已经睡着了,拔步床的右边给他空出来了一大片。裴澄照例躺下,放下床幔,阖上眼睛。 刚一闭眼,就听见阮芙一声迷迷糊糊的“殿下……” “您回来了……” 裴澄想起来平松说过阮芙寻他有事,本可以明日再说,可这几天他比较忙,早出晚归,也不知明日回来几时了。 于是他道:“找我有事?” 好半晌过去,没听见一声回话,裴澄都要入眠了,又感到阮芙翻了个身,将一大半被子卷了去。 黑暗中,一道很小声但很清楚“唉”传来,随后,就听见阮芙的声音,“已经没事了,我来癸水了。” 阮芙这话一说完,裴澄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阵浅浅的呼吸声。 男人缓缓睁开眼,睡意顿时全无。 …… 嗯? 26. 晋江 裴澄并未理会裴淮,只…… 阮芙一连许多日都没有见到裴澄,在她印象中,上次见到裴澄还是她去阮家看望摔断腿的阮援,裴澄去接她的时候。 如今,听阮家来口信说,阮援的腿已经接上了,开始练习走路了,都过去这么久了,阮芙依然没见到裴澄。 听说他被皇上派去了平凉,阮芙不知道他去几日,不过听杨林说,最多不超过十日。 阮芙这才放心,希望裴澄能记得十五圆房的事情就好。 虽说好几日没见,不过她印象中好几日之前,有一天夜晚她睡着后,有人问她是不是找他有事,很真实。可醒来以后床榻边早已经空荡荡,想来是她听错了,毕竟她也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什么。 春实正给阮芙梳青环髻,问道:“姑娘身子今日可爽利了?” 阮芙点头,“干净了。” 春实:“那便好,眼瞅着就十五了。” “对了姑娘,今日清晨来了音信,说殿下今日傍晚便回来了。” 阮芙眉眼间闪过惊讶,“这么快?” 得到消息之后,阮芙连忙命人将屋子又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 裴澄是个将“规矩”二字刻在骨子中的人,主屋、书房,只要是他住过的地方,那都是不染杂尘,所有东西都摆放在该放的地方,一丝一毫都不差。 而阮芙不同,她只能保证自己待过的地方是干净的,有些东西会乱放,不然她也不会找不见那一枚丢失的玉坠子。 思及此,阮芙只感到胸口的玉坠存在感明显了不少。 又不知想起什么,只觉得身遭都有些热,阮芙忙伸手作扇子状给自己扇了扇风。 傍晚时,裴澄果真回来了,他先去了慈恩堂给国公爷与李氏请安,用晚膳时才来了主屋。 阮芙正半倚着桌案看棋谱,见裴澄来了,一双杏眼向他笑了笑。 “见过殿下。” 裴澄礼貌性地向她颔首,便去了一旁净手。 也许是这几日同强盗打交道,裴澄此刻身处明亮宁静的主屋,心中升起一股安心来。 前几日户部的几位官员向皇上上奏,说是平凉一带多有山匪出没,阻断道路,皇上便命他带领兵卒进山围剿。 平凉是李朝的军事重镇,山匪出没,非小事,他待会需要亲自进宫一趟。 二人照旧例一起用了晚膳,阮芙没顾上和他说话,因为她此时一直都在思考待会怎么和裴澄商量要圆房的事情。 裴澄今日回来,而她的身子也爽利了,这不巧了? 阮芙自顾自思索着,心思完全没在膳食上,咀嚼之际,就这么不轻不重咬到了自己舌尖。 不算小的一声“嘶”响彻在二人之间。 疼!!! “姑娘、姑娘可还好?” 阮芙根本顾不上回话,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拧着眉头,下意识想摇头,但是太疼了于是点点头。 待那一阵子劲缓过了之后,舌尖处那麻意已经消散,只剩下清楚的痛感,随即,就感到那一小片地方有了些许铁锈味。 阮芙回过神来,对上裴澄那双略微不解又猜不透的眼神,一瞬间,粉红从皮肤中慢慢透出来。 不知是觉得这幅样子丢人,还是羞于让裴澄看出她刚刚在盘算圆房的事情。 春实:“姑娘可要含口冰水?能缓解一些。” 阮芙忍着痛意,尽可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表情道:“没关系,不用。” 裴澄放下筷子,“可还疼?” 阮芙现在一听见“疼”这个字,就觉得舌头不舒服了。 更何况她就是因为裴澄才走神的…… “不、不疼了。” 裴澄:“你慢些吃。” 阮芙摆摆手,舌尖抵着上颚摩挲了两下,“多谢殿下,我已经吃好了。” 裴澄看了眼她碗中还余四分之三的米,又看了一眼她,没再言语。 阮芙自然没注意到这一漫不经心的举动,借口手脏了净手去了。 她用沾着水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果真很烫。 好尴尬呀…… 膳食撤下后,阮芙经历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慢吞吞地踱步至裴澄面前。 裴澄想着一会便要去宫中复命,这会便在主屋坐着,端着本书卷随意翻阅。 “殿下……” 阮芙心里刚才想了很多,现在累了,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和裴澄周旋了,但她觉得做这种事情之前还是先沐浴比较好,“您何时沐浴啊?” 裴澄抬眼看她,不明所以,“不急。” 阮芙听他这么说,有些急了,又道:“您这些日子累了,还是早些歇息比较好。” “嗯。” “殿下,那您何时……就寝啊?” 阮芙觉得她已经快把“圆房”二字贴在脸上了,她不信裴澄看不出来。 闻言,裴澄正色道:“今夜你不必等我,我有要事。” “为何?”阮芙想也没想就蹦出这两个字,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逾矩,连忙道:“好。” 裴澄没有给她说下一句话弥补的空挡,也没计较什么,只问:“找我何事?” 他想起来了,好似他在走之前阮芙就找他有事,只是当时他问了,她那时候说的什么来着? 阮芙突然又忸怩起来,“殿下……我们今日行’房吧。” 说完她又后悔起来,安平教给她的引‘诱、欲说还休、欲拒还迎是一个也没有用上,就这么直白说出来了。 裴澄面不改色道:“今日不是十二日吗。” "我今日有事情,改日吧。" 从阮芙开口说话到裴澄拒绝她,不过几息,她还没反应过来,抬眸就只见到男人被书卷挡住的脸,连一丝一毫都没露给她。 阮芙今生为数不多的主动又被拒绝了。 “好吧……殿下,我不知道您有事情。” 好半晌,阮芙听见书卷后传来一声“无妨”。 裴澄果真有事情,阮芙从浴房出来后,平松说,殿下沐浴后便去了宫中。 阮芙蔫蔫地靠在床头,手上拿着一个没雕完的玲珑球来回把玩。 她鲜少主动,除非是有十足十把握的事情,待她自由了,以后就再也不主动了…… 正想着,春实来了,“姑娘,平松来了。” 阮芙懒懒道:“进来吧。” “见过少夫人,这是白郎中送来的药。” 春实不解:“药?我家姑娘没病啊?” 平松将药瓶放在香案上,挠了挠头,也不解,后来一想,除了他家主子,谁还敢光明正大让人给少夫人送药?“这是殿下吩咐的。” 平松将白穆谭的话一字不落的转告:“启禀少夫人,此药可缓解刺痛,沁凉舒爽。” 话音刚落,阮芙将目光落在了那药瓶上。 春实小声道:“应当是殿下知道您舌头烂了,所以……” 阮芙眨眨眼,她有些不太敢信这是裴澄的吩咐,不过舌尖真的不太舒服,她拔出瓶塞,闻了闻,最终主动伸手将它拿上了。 —— 有了白穆谭给的良药,舒缓痛意,阮芙的伤口很快便愈合了。 若不刻意用舌尖抵、刮上颚,已经觉察不出来自己的舌头上有一个小伤疤了,用膳饮水皆不受影响了。 前日夜里,裴澄婉拒了她以后,一直不曾回来,鹤鸣堂这些日子又只有阮芙一个人了。 九月十四这一日,李氏大清早将阮芙唤去了。 自打上回李氏给她和裴澄下过媚药之后,李氏将她叫去基本上不再过问她与裴澄之间的事情了,多是让她去下棋解闷的。 而且……她和裴澄就做了那一回,当真没什么好问的,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回原以为也同前几次一样,阮芙还新学了两招,谁料李氏道:“明日二房那边,裴淮回来了,老爷非说趁着明日十五要一聚,我是不愿见那张令仪的,你替我去,记住,万不可让她踩在长房头上。” 裴淮回来了……? 阮芙压下心中的震惊,连连应下。 又听着李氏念叨从她嫁进来开始到今日和二房的这些恩恩怨怨,阮芙一直在点头微笑,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张令仪生了个贴心的儿子,外出半年月月给家中递信。”说到这里时,李氏罕见地叹了口气,不过瞬间,又恢复成一贯的高傲姿态。 “不过这有何用,比不得如练出彩!那裴淮混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若是没国公府这层金子给他镀上,哪家小姐愿意嫁他。就这样,那张令仪还要给他谋个好姻缘,做梦!” 阮芙有些懵懵地听着这一连串话语,她也不大清楚裴淮这出门是做的什么官,只知道是在军队中。 “你啊,要抓紧了!”说着,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阮芙的肚子。 阮芙思绪被她拉回,颇为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媳妇明白。” 李氏又睨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次次都是这几句话,次次都没动静。 阮芙看出她兴致不高,生怕再惹出怒火了,连忙借口有事告辞。 李氏让她明日代替长房参加给裴淮接风洗尘的宴会,也不知裴澄明日会不会回来,若是不回来,那她又是一个人。 上回宫宴,裴澄让她拉着衣袖的事情,明明他只是出于好意,举手之劳,不让她摔了走散了,可忆起此事,阮芙心里却莫名想起他那绣着竹叶的袖口。 春实看出阮芙思绪不在,以为是担心明日圆房的事情,便宽慰道:“姑娘莫怕,明日是十五,殿下定然回来。” 这几日天气明显转凉,夜里与清晨常常起风。 想着明日不能给李氏丢人,阮芙九月十五这一日可是亲自挑的衣裳。 主衣是一件交领大袖衣衫,领口与袖口镶着薄羊皮边,整体为蜜合色,阮芙觉着这个颜色比她平日里穿的白色要显得更加稳重一些,此外,配以一条妆花缎披帛,再显得隆重一些。 春实开心道“难得见到姑娘打扮得这般华贵,这样任谁见了不说一句大气?想来大夫人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阮芙点头,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眼下裴澄还没回来,李氏今日称病,阮芙便悠闲地品着茶,闭着眼睛听鸟叫。 用过午膳没多久,阮芙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听见院外有声音。 不用想也知道是裴澄回来了。 还好她昨夜睡得早,今日午时不必多睡,不然裴澄回来又要被她隔离在门外了。 阮芙简单梳妆一番,便出了院门迎接。 许是因为裴澄前几日让白穆谭给她送了药,阮芙这会面上泛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雀跃。 可是,看见来人,阮芙甚至来不及收住面上的震惊。 “裴……二弟。” 阮芙维持着体面,冲裴淮笑了笑。 “哈……哈。”裴淮似是也没有想到来人竟然是阮芙,他尴尬地笑了两声。 他回来时,明明看见大哥的马车在院子中,只是这会……人竟然不在吗? 眼下周围都是仆从,裴淮的眼神不敢乱飘,低着头十分有礼道:“见过嫂嫂。” 阮芙颔首。 她从前在最最落魄时结识了裴淮,眼下这人向她行礼,还恭敬地称 一句“嫂嫂”,阮芙心中多了些许难以名状的感觉。 在阮芙还在阮家时,阮家距离长安最有名的学堂“东林书院”很近。 那是长公主亲自开设的,在里头读书的全都是世家子。阮芙没有入学的资格,但小娘让她经常跑去,一来,可以在那里洒扫,挣一些工钱,补贴她们娘俩,二来,站在门外,还能偷偷听夫子讲课。 而裴淮不喜诗书礼易,常常逃课,也在门外待着。 一来二去,他们俩人便相熟了。 裴淮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从前不爱笔墨,逃课的事情本来无人知,眼下都被这位貌美长嫂知道了。 将近两年没有见面,从前的小姑娘和小公子纷纷变了模样,一时间,都沉默了许久。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情吗?” 阮芙一句话唤起裴淮的思绪,他正色道:“我来找大哥。” “我路过洛阳时得了两幅郑黎先生的名画,想来献给大哥呢。” 说话间,阮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厮,果真抱着两个长卷轴。 郑黎先生擅长画竹,正是裴澄喜欢的东西。更何况,又是这般名贵的东西,阮芙不敢擅作主张,如实道:“殿下他不在,我不知他何时回来。” 裴淮笑了笑,“我方才见到了他的马车,想必这会在大爷那里,应当马上就来了。” 阮芙点头,没忘了作为一个长嫂的礼节,“那不妨你先进来等吧。” 院子中有一方香案,阮芙命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又让人上茶。 裴淮毕竟是客人,阮芙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便坐在他对面。 他们虽然很久没见面,但到底有儿时的情分,共同话题,皆是当初在书院的事情。 阮芙随口一问裴淮这带来的画卷,话题一下子就展开了,二人也不拘着了。 “哈哈哈哈,我记得当初夫子说我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 阮芙被这话逗笑了,也跟着附和打趣他。 裴淮这几年在军营,早就学起来了豪放与不羁,这几声笑尽显洒脱,伴着女子清脆悦耳的嗓音,就这么飘进了即将来到鹤鸣堂的裴澄。 “这是怎么回事?”裴澄还未进院子,先听见一声声男声。 他院中的人没有这般聒噪大胆的。 俄而,又有隐隐约约不太真切的女声传来。 是阮芙和……? 裴澄拧了拧眉,径直走进院中。 只见到阮芙捂着嘴,笑意直达眼底,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 沉思间,裴澄已悄然走进二人。 裴淮率先看见裴澄,面上顿时严肃了一些,“诶,大哥!” 裴澄并未理会裴淮,只身立在了阮芙身侧。 阮芙不知道他何时来的,但自从见到男人的那一刻,面容上的笑意登时只剩乖觉。 “殿下,您回来了。” 裴澄一声不吭。 裴淮才没有发现这二人之间的不对劲,心中只剩下见到裴澄的欣喜,将那两个大卷轴献宝似的展开在他面前,“大哥,郑黎先生的真迹啊!我废了好久才搞到手的。” 阮芙隐约辨认出裴澄眼中的不虞,她连忙道:“二弟来找您,见您不在,我便让他先在院中等着了。” 的确,裴澄不是刚回府,只是来鹤鸣堂的路上被裴商拦去了,商量给生母点长明灯的事宜去了。 裴澄的目光扫过裴淮的那两个卷轴,最终又落回阮芙身上,“是我回来晚了。” 阮芙还没开口,又听见裴淮道:“大哥,没事!来晚就来晚,你看看这画作,你都不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 “知道了。”裴澄看向裴淮,沉声道:“你刚回来,该去看望一下你父亲,改日有时间来找我即可。” 裴淮若有所思点点头,“大哥,既然如此,我改日再拿些好东西来孝敬您与嫂嫂!” “我就先告辞了。”语罢,裴淮如御剑飞行般“嗖”一下出了院落,霎时间,院中那一颗槐树下只余裴澄和阮芙。 裴淮一走,鹤鸣堂又静了下来,阮芙立在裴澄身旁,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他身遭冷若冰霜的气场,又不太敢上前,她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客套话,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裴澄走近她两步,低眸看着眼前的女子。 阮芙不知他在看什么,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询问:“殿下,您也要喝茶吗……” 裴澄扫了一眼那被人用过的香案, “不。” 语罢,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阮芙听见书房的门“砰”一声响起,肩膀一缩,不解地望向书房。 裴澄紧闭书房便是让任何人不要来打搅的意思,阮芙那想要和他闲聊几句的心思骤然收住。 杨林明显看出主子不高兴,甚至清晰地分辨出是进院子看见世子妃和二公子的那一刻开始就不高兴了。 话说,他家主子往鹤鸣堂走的时候心情好似还挺不错的…… 但是这一切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阮芙不明所以,小声问杨林:“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杨林哪里敢议论这种事情,擦了擦头上的汗,“属下不晓得。” “那好吧。”这话说完,阮芙简单收拾一下香案,就去主屋了。大门闭上时,在院子中守着的杨林突然被一旁站着的平松狠狠打了一下。 杨林:“要死啊你。” 平松一脸恨铁不成钢看着他,“你真傻啊!” 平松话说完,又望了望书房,随即看向主屋,见两扇大门紧闭,之后绝望地摇了摇头。 27. [锁] [此章节已锁]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阮芙准备去二房了。 半个时辰前,明初还来了一趟,专门看看她今日的装扮。 “少夫人如今是愈发雍容华贵了。” 阮芙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只一味地笑,随后将人送走。 裴澄的书房依然闭着门,阮芙不解,他今日是不去吗?不去的话也没说啊。 因为待会要去裴澄的书房过问他的意思,阮芙在铜镜前又照了照自己。 “殿下。” 裴澄头也不抬道:“何事。” 阮芙:“今夜二房为二弟接风洗尘,办了……” “我今夜有事。” 阮芙话没说完,就被裴澄打断,“不去。” 听见裴澄这话,阮芙又有一种不好的心思冒出头,她才不管裴澄去不去宴会呢,但今日是十五,他们二人…晚上得行’房吧! 阮芙上前两步,离裴澄坐着的圈椅更近了一些,“那殿下今夜何时回来?” 裴澄抬眸打量了一番阮芙。 “你去即可,我是真的有事。” 嗯,他还没见过她穿得这么华丽。 阮芙自然是不知道裴澄在想什么,看他并不放心上的样子,阮芙也不顾羞耻,开门见山道:“那殿下可记得今夜的事情?今日可是十五。” 裴澄点头,神色如常,“记得。” 阮芙看他刚才的样子以为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可眼下这人又这么平静地说“记得”,让她生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阮芙抿了抿唇,“那麻烦殿下尽快回府。” 阮芙清楚地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只有她对这事有需要,裴澄显然没有这种需求,因此她格外上心。 二人说完话后,阮芙便独自赴宴去了。 裴澄也的确有事,出了裴府后径直去了京兆狱。 “大人,那随行城还不肯招供。” 裴澄并未接过那沾了盐水的鞭子,命人将捆住手脚的随行城弄醒。 “随大人,可清醒了?” “裴……澄……” “随大人手上记录江南盐商孝敬瑞王的账本在哪?”裴澄单刀直入不与人废话,“成有义已经死了,随大人也不想栽在这上面吧?” 江南盐商每年向盐道衙门缴纳巨额“规费”和“孝敬”,这笔钱不经过户部国库。成有义将其中的大部分秘密转移给了端王。随家、许家也助瑞王在其中分一杯羹,每年能捞高达上百万两白银。 “不知……你在说什么……”随行城咳咳两声,偶然呕出一口血来。 裴澄面不改色道:“随大人同许夫人暗中苟合多年,许敏德是您的儿子吧。” “滚!”随行城此刻仿佛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挣扎着乍起,“裴澄!你胡说!” “此事若是让许大人知晓,想必他会说出来更多有用的消息,到时候也免了本官一番口舌。” “随大人,你以为呢?” “我说!我说!”随行城默了半晌,又道:“裴澄,你耳朵过来。” 裴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如此,想必许大人知道的更多了。” 随行城见人走远,扯着嗓子叫喊:“裴澄!裴澄!我说!” 出了京兆狱后,天色已经黑蓝相接,裴澄翻身上马,杨林紧随其后。 “主子,您真厉害,竟知道那许敏德与随琳是兄妹。” 裴澄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诓他的。” 杨林恍然大悟,随即竖起一个大拇指。“大人,那我们现在是去东宫吗?” 裴澄长睫一掀,“回府。” 主仆二人回来时,依稀能听见二房那边的丝竹声与吵闹声。 平松看见裴澄这么早回来,一惊:“殿下,竟是您先回来了。” 闻言,裴澄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主屋,捏了捏眉心,“先备水沐浴吧。” 裴澄穿好寝衣出来时,恰好见到阮芙从院外回来,“殿下,我回来了。” 阮芙看了眼裴澄那一身月白的寝衣与不常露出的锁骨,倏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已经沐浴完了。 早知道她就早点回来了! 看着她进了浴房,耳边当即响起水声潺潺,裴澄想起她之前的话来,他此时想说,到底是谁更应该尽快回房? 不过裴澄十分大度地不与她计较这些,没去再往浴房的方向,转眼又瞧见阮芙妆台上刚从她头上卸下的发钗步摇耳坠。 满满当当,可见对这次宴会的重视程度。 若是他没记错,她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吗? 裴澄只感觉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一股不悦化作说不清楚的烦躁,他的眼神随意扫视着周围。 倏地,裴澄的眸光再身后的博古架上停下来了。最下面一层那里,有一个格子,好似放着些奇怪的东西。 那里摆着好几本花花绿绿与这些古籍完全不同的书,裴澄的目光被夺取,待看清那册子后,原本凌厉的眼神又瞬间微妙起来。 避、火、图。 看样子还是被翻阅过的。 裴澄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阮芙的浴房,随即很不屑地将那些书册撇到一旁。 他向来不喜这种情’色之物,也自知不是重欲之人,从前更是连看也不曾看过一眼。 裴澄坐在圈椅上,喝了一口凉茶。 手支着头,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可耳边那细弱的潺潺在寂静之中声愈发明显,裴澄的目光无意间落回床幔上。 心中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词儿,软香、温玉、粉红…… “春实,快点快点!” 俄而,思绪又被女郎的一声娇呼打断,裴澄顿时起身,认命般俯身拿起了其中一本很厚的图册。 裴澄并没有想要认真翻看学习的意思,不过是想尽快了断心中不断作祟的新鲜感,所以翻得很快,在阮芙出浴之前便看完了一整本。 —— 阮芙出来时,就见到裴澄端坐在书案前,手中还拿着一册诗集翻阅,她十分惊讶,真的有人在这种时候这般心无旁骛。 屋内的仆从不知道何时已经退下了,阮芙上前两步唤他。 裴澄这才放下书册,漫不经心道:“你洗完了。” “嗯。” 这一回阮芙变成了沉默的人。 她挺想学几句大胆的话活跃气氛来着,可一见到裴澄这张不染杂尘的谪仙般的面孔,她真的不敢说一句亵渎。 裴澄今日穿得寝衣胸口前有些松动,不像往日那般平整,这一点点“不规矩”放在他这种人身上竟然莫名显得有几分禁忌。 阮芙突然很想喝两杯酒,这样就能给自己壮壮胆了,她现在都有些不敢过去。 裴澄并未有一丝赧然,坦然向阮芙走去,“头发干了吗?” 阮芙点点头,只觉得裴澄向她走来得好慢,每走一步都是折磨,虽说二人不是第一次同房,但是说到底上一次是因为媚药的缘故。 这次两人双双清醒,阮芙心里特别紧张,干脆直接转身上了拔步床,“殿下,今日熄灯吧。” 裴澄上前两步将蜡烛熄灭,屋内陷入黑暗,阮芙其实挺着急的,一见到裴澄来了就主动将自己的下身碍事的布料给脱了。 待反应过来时,裴澄也已经结了自己的衣带,强劲有力的手臂撑在阮芙身旁。 他平日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瞳很淡漠,给人一种疏离,可此时此刻,阮芙在他身下,看得清他眸中的翻涌,她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裴澄的亵衣更乱了,这会没拉上床幔,借着月光,阮芙隐约可以窥见他的身体。 不得不说,习武之人,身子还是气血充足的。 该白的地方白,该粉的地方粉。 她依稀想起上一回的事情的来,这一想,她一时间竟软了身子,没了任何动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堆叠在一起。 裴澄知道,这会儿轮到他礼尚往来了。他依着方才在书中学到的些许知识,并不着急,伸手探了探。 起初,他不过想走个该有的前奏,但接触到她的那一刻,裴澄的手掌不受控地并没有及时抽离。 阮芙明显没有想到还有这一环节,很陌生,又很折磨人。 感受到男人温热的手掌时,阮芙只觉得特别特别痒。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像是完全软掉一样,两蹆不自觉地并紧,绷直。 大概是因为他常年用右手,所以有一层薄茧。 她闭着眼睛不好意思直视他,但失去视觉,某一处的感觉会更加敏锐,她甚至很明显地感觉到男人的手在…… 裴澄感觉到她有些排斥,整个人甚至小幅度的颤了一下,他出声道:“别怕。” 阮芙羞得不行,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心扑通通异常紧张。 裴澄的指尖接触到了那一处柔软,他此时虽然没有看到,但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一日借着月光,见到的潋滟。忽而,他感到指尖被什么吮了一下,随即就像是淋了水,变得不再干燥。 因为这一点前奏,阮芙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裴澄面前,被无限放大。她觉得自己就想一束蕴含着雨水的花苞,被裴澄那两根手指捏一捏,就渗出不少琼汁来。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裴澄只得依着她的呼吸缓急进行动作。 很快,她便…… 裴澄很有风度的没有在阮芙整个人紧绷时打搅,而是拿了块干净帕子,将手指、指缝擦干净后,才又去接触她。 阮芙的呼吸还未平稳,就感到一个熟悉又陌生之物在来回试探。 阮芙去迎接他,可是裴澄在挤进一点后突然不动了,并未深入,也没离开的意思。 裴澄亦是难受得不行,却又担心像上回一样将人伤了,便不敢动,喘着粗气道:“你别紧张。” 在这种时候听见男人的声音,无疑是一剂猛药,阮芙只觉得更加难捱,一瞬间,所有感觉汇聚在一起,又四散着蔓延到全身,她被迫带着哭腔开口,“殿下你快进……” “来”字还没有说出口,有什么忽然变了,阮芙来不及住口,余下所有的话都碎在了喉咙里,化成她自己也辨认不出的轻吟。 这一声轻呼被男人捕捉到,裴澄忽然感觉心口被挠了一下,盈满了前二十一年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动欲不同,但同样让他着迷。 他渴望听到、渴望拥有更多。 只是这回阮芙死死咬着唇,声音怎样都不溢出。 伴着耳边不明不白的声音,阮芙觉得那一股感觉很快又袭来了,像是大雨前的一阵风,吹得她浑身发晕发热。只待赶紧下一场大暴雨,洗去这燥意。 阮芙被他带着,呼吸忽急忽缓,有时密得像是喘不过气,有时又忽然沉下去,沉到好一会儿才续上下一口。 可是事情发展总是不尽如人意,阮芙明显感到自己已经被送往最后一程。可又被迫在起伏之间反复回到原点,如此很有规律地来回几遭,很难不怀疑是裴澄故意的。 可是裴澄看起来没这么多花招。 察觉到身下人走神,裴澄沉了沉身形。如他所愿,女郎又没忍住哼了出来,那声音又短又轻,他心里像是被挠了一下。 裴澄不得不承认书上还是有点有用的东西的。 “殿下……别这样……”阮芙这一回主动开口,眼角还淌着不知因为什么而落下的泪水。 “哪样?” 裴澄问得很轻,动作却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 阮芙的呼吸被带着起伏有度,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澄好像真的是故意的。 阮芙有些急又有些气,但很多的是羞。 他不给她,她一急,便不由自主颤一下身子… …… 这次的更加绵长,与前一次有所不同。 许是来之不易,几经波折,更加深沉一些,那份悸动久久不散。 很久很久后,阮芙的身子依旧没有完全抽离。 她喘着气,确实很累……但那一瞬间,所有以往没有感受过的蘇漺齐齐冲上心头,不似头一回二人中媚药的急迫,这一回异常清醒,所以心里面被迫感受到了因为这一场风月带来的所有欢快。 此刻,她心里又隐秘地还想再要一次这种快乐。 唉,阮芙无声叹了口气。 可是他们做的事正经事,两次显得太多了…… 阮芙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腿根,偷偷望了一眼男人有力的大腿。 裴澄自然不知道阮芙心中在想什么,但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欲念未消。 好似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身下一股燥意让他无法忽略。 裴澄看了一眼已经躺倒阮芙,喉结滚动,下意识看向她湿润的眼角。 “弄疼你了,抱歉。” 听见这话,阮芙身上原本还白皙的地方已经泛粉,只有她自己知道,眼泪掉下来,根本不是疼的,而更像是某种压抑许久、过于强烈的生理欲望被唤醒而诱发的。 阮芙很羞于让对方知道这些,但也没法口是心非。 “还好。” 裴澄只以为她是一句客气,但此时却想抓住更多,又开口:“是么…那是什么?” 阮芙没有力气思考,想什么说什么,“就是舒服的呀……” 空气中安静了几息。 对上裴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阮芙才知道这句话能品出多少含义。 阮芙也顾不上腿间的泥泞,登时坐起来,同裴澄面对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来还没什么,一解释,搅得人更加心猿意马了。 二人赤着下’身,亵衣因方才的动作而松松垮垮,又离得那样近,裴澄的目光落在了她一张一合翕动的唇瓣上,想起了今日看到她同裴淮掩唇笑的模样。 他好似很少见她笑。 裴澄不自觉靠近了一点,喉结滚动,二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阮芙也十分配合地将脸向他那边移了移,上次她含了一下他的唇,他吻回来也没什么。 近在咫尺,唇互相擦了一下,裴澄好似想起什么,突然问道:“舌头好了吗?” 热气通通扑在了阮芙的唇上,谁知裴澄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阮芙杏眼瞪得圆滚滚,直接同人拉开距离,她实在没想到裴澄还有这种癖好! 她还以为他只是亲她呢…… 阮芙顿时没了兴致,往墙边挪了挪,“已经好了。” 说完后,又谈条件般开口, “殿下你等会能不能不要弄到我嘴里。” 裴澄不明所以看着眼前有些凌乱的女郎,在他为数不多的认知里,亲吻好似很难不沾到对方的口津。 正不解之际,裴澄又看见阮芙正盯着他的下身…… 裴澄的脸罕见地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那么想过! 裴澄倏地想到了那一本又明显翻阅痕迹的册子。 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让她都看进去了些什么。 思及此,裴澄靠近了她一点。 他原本也没有一定要动嘴的,可如今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不容拒绝地勾住阮芙的腰,将人捞至身前。 阮芙还没反应过来时,唇就被男人精准衔住。 直到口中不属于她的一片软热带着她的那片被迫缠绵,阮芙晕乎乎之迹才反应过来裴澄那一句“舌头好了没”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理解成了……天哪,她今夜都说了什么。 …… 阮芙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裴澄身下。 有了上一回的铺垫,这次裴澄对她的身子又多了一些了解,阮芙泪水涟涟又不止泪水,二人又……才肯罢休。 事后,阮芙的身子一直在颤抖,脚趾蜷缩,许久后才平息过来。 裴澄不知何时去了另一间浴房,阮芙将自己环抱住,待心底又恢复平静后才去了浴房清洗。 二人清洗后又依次躺上床,阮芙是真的疲惫了,沾到枕头当即睡着。 身旁软香依旧,可裴澄却难眠。 按理说已经可以心无旁骛了,这时候却下意识抿了抿唇,又多了几分心猿意马。 翌日,阮芙醒来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大抵是真的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竟然没有一点点困顿。 难道是昨夜累着了?她的身子经历了一番彻底的休眠,所以她今日才这般有活力? 就连今日的早膳阮芙都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 “姑娘是饿着了,也累着了,主要是有人饱了。”春实还想打趣,俄而又看见阮芙瞪她一眼,当即噤了声。 阮芙没理她,安安静静用膳,可这话又让阮芙联想到昨夜她清洗的时候。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当时她看见那么多……是可以有孕的吧。 怎么又在想别的了……阮芙将右手又放回调羹上,红着脸吃完碗中的膳食。 不过一会,慈恩堂又派人送来了一大碗乌鸡汤,说是补气血的,让阮芙喝一碗,余下的等裴澄回来拿给他喝。 明初:“少夫人您可务必养好身子,大夫人可一直记挂您呢,对了,还得让公子也喝了,您二人一起将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呢!” 阮芙对于李氏的“养好身子”真的是刻骨铭心,又觉得这汤闻着挺香,午膳时喝了一碗。“余下的等到殿下回来热一热吧,母亲的一番心意,莫要辜负了。” 春实领命,又凑到阮芙身边道:“姑娘的确是该养一养身子,儿时没怎么吃好,眼下有机会多吃些好的,奴婢再给您乘一碗?” 阮芙摆手拒绝,命人将膳食撤掉,临摹了一张字帖,又有些困意了。 也不知她怎么每天就定时定点犯困了,反观裴澄,起得早也就罢了,午时也不用小憩。 甚至,昨夜更多他出力,可他依旧卯时去上值了。 阮芙突然很羡慕他的精力。 裴澄才不用补气血呢…… 所幸今日小憩的时间并不多,阮芙下午只觉得身体更加舒坦了,便出门去看了眼李氏名下的铺子。 李氏昨日称病不去二房的宴会,索性一股脑将手头的事情也丢给阮芙了,阮芙对于管理铺子没什么经验,只能带上帷帽装成客人去视察了一番。 在城东,李氏名下有五间铺子和一幢酒楼,阮芙说是视察,但也只是暗中去看看,然后再将今日的情况汇报给李氏。 李氏的铺子和李氏为人一样,东西的价格很贵,来的人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小姐公子们,阮芙转了五间,只觉得一个更比一个繁华。 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春实:“姑娘,回府吗?” 阮芙摇头,“不是还有个酒楼吗,顺便去那里用晚膳吧。” 反正裴澄还没回鹤鸣堂,即便是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李氏名下的这酒楼名唤春景楼,是平康坊最大、最繁华的,听说原来这一条街上也有两家,只是都被李氏并购了,眼下改成了别的。 一楼设置六张高足桌,配以胡床,并且每一桌之间屏风或是纱幔隔开。 二、三楼则需要提前预定,是那些大官员平时带人来的地方,阮芙与春实只两个人,便就在一楼入座了。 今日这的掌柜不在,看店的并不认得阮芙,阮芙倒也自在,甚至多点了一壶果酒。 眼下已经是傍晚,来这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阮芙并无多少饿意,俩人待了不久便打算起身离开了。 “去!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刚一站起来,便听见被屏风挡住的隔壁桌爆发出这么一声,若是平常,阮芙肯定不会多管一个字,但今日是李氏让她来的,她不敢坐视不理。 “春实,你去看看,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片刻后,春实回来了。 “姑娘,那边是随家六小姐……” 原来是今日隔壁桌坐的本来是崇仁坊王家的二小姐,可是那位置从前一直都是随琳坐着的,这不,今日她来了,非要跟人理论一番。 眼下两人非要整个高低对错,凡是一楼的正在用膳的人心思都不在饭上面了,都跑去看热闹了。 只听见王筱一拍桌子,“随琳你不会还以为随家能护着你吧?真当自己还是随家的小姐啊,收一收你那脾气吧!” 这话正戳中随琳的软肋,父亲入狱她哭了好几日,眼下好不容易得了四姐姐给的银两,想出来喝杯酒,谁知道就让这个王筱给碰上了。 “王筱你有什么脸说我,我从前一直都坐在这里,你问问这里的掌柜,这位置是不是我的!” 王筱白眼一翻,“这是一楼,谁先来了谁坐,你蠢啊!” …… “诶,随琳,你怎么还打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两个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阮芙暗道不好,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旁边人都跑去看打架了。 李氏难得交给她了一个大任务,她可不能搞砸了。 思及此,阮芙连忙去拉守在前台的店小二。 “那边有人打起来了,你们去看看,别误了生意啊!” “春实,你快去问问这里的掌柜呢,赶紧将人找来。” 阮芙的心扑通扑通跳,她头一回独自面对这种乱成一锅粥的场景,但在裴家待了两年也没白待,好歹没有再出什么差错。 眼瞧着这两人要动真格了,阮芙连忙跑了过去,“二位姑娘莫要动手了,掌柜马上就来了。” 王筱哪里想到随琳力气这么大,脸上被打了两下不说,就连今日精心坐的妆容也被人毁了,“随琳,随琳你别打我了,我把位置给你,你别打我了。” “王筱,随家再怎样落魄,也轮不到你们王家这个前朝余孽来评判!你跪下给我磕头,给随家众人道歉!” 这话一出,已经不是春景楼的众人在围观这场闹剧了,就连门外也站了些许不明所以的行人。 阮芙被随琳这副样子吓得不行,但依旧稳住自己,在距离二人不远处劝道:“随姑娘,莫动怒了,你已经将人打伤了。”转而又去看王筱脸上的伤 ,“王姑娘,你受伤了,这附近有医馆,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是啊,你别打人了!” “这随家女怎么还仗势欺人啊……” “这随家活该倒台啊……” —— “主子,今日是回府用晚膳吗?” 裴澄看了眼已经黯淡的天,将手中的狼毫放下,“现在就回吧。” 杨林领命,见裴澄心情尚可,感慨道:“主子这几日回府的时间是越来越早了。” “额……属下是说您这个点回去恰好能用晚膳,不必像白日一样连用膳时间都得挤出来……” 裴澄淡淡收回目光,坐在马车上时,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昨夜。 裴澄无奈捏了捏眉心,是他最近太累了。 哪怕这几日已经提早回府的时间了,但依旧没有多早,所以,平日里走在这街上是没有太多人的,可今日不同,平康坊这条大路竟然被堵住了。 “主子,这外头一时半会好似过不去啊……” 裴澄:“等半刻钟,若是还不行,再绕路吧。” 从平康坊回裴府是最近,其他的路就是最近的也要再多出来小半个时辰。 裴澄闭着眼尽可能在心里隔绝外头的嘈杂,可闭上眼时,竟又忆起那时软香在怀…… ……“罢了,今夜不回府了。” “主子,那里好似是少夫人的马车。” 两句话同时响起,裴澄抬起眼,两息后,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车帘。 —— 在阮芙提出要带王筱去附近的医馆以后,她原以为这场闹剧会消停半刻的,谁知道是愈演愈烈了。 “你是谁家的,知不知道这什么地方,春景楼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阮芙不理她,将已经倒在地上的王筱小心翼翼扶起来,只希望这掌柜快点来,把外头的人给疏散开,好让生意继续下去。 “问你话呢!还戴着个帷帽,怎么太丑了不敢见人吗!” “掌柜来了!掌柜来了!” 众人纷纷望去,紧接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瘦得弱不禁风的男人匆匆跑来。 “额,都让让,诸位今日到店的再多送一壶酒酒,散了散了,都散了啊,赶紧散了。” 人群纷纷让开,安静了不少,大抵是战火即将平息,没什么意思了。 “诶哟,王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随琳指着倒在阮芙怀中的王筱:“苏掌柜,这位置是我的没错吧!为何别人能坐!” “随姑娘……这、这今日的确是王姑娘先来的啊……” “随琳,你看!我都说了是我的位子!” 随琳没了当初被捧着的感觉,如今被人群起而攻,只觉怒上心头,看了眼可怜样的王筱,迅速抄起一碎瓷片向人扔去。 这动作之快,让人失去了反应时间,眼看着锋利的瓷片就要划向王筱的眼睛,阮芙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抬手挡住。 阮芙惊叫一声,看着自己手背的一道血口子,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幸好没伤到人的双目……若是伤到了,事情就大了。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挡,你谁啊你!你个贱’妇!”随琳一见到目的失败,被人拦了去,冲上前,“还戴着帷帽,不会是哪家的见不得人的外室吧!” 方才阮芙的注意力都在手背上,这会一个人突然用尽所有力气冲上来,张开双手,狠狠推向她。恰好距离脚底一寸处就有一个瓷片,阮芙失了力,重心不稳向后摔去。 可是没有想象中摔在硬地板的疼痛,突然被一个高大温暖的怀抱接住。 这感觉有点熟悉,阮芙闭着的眼睛迅速睁开,恰好对上男人那一双清冷淡漠的双眸。 四目相对,裴澄隔着帷帽看清了她眼中的惊讶,后又迅速将人扶起。 “殿下。” 阮芙撑着他的胳膊让自己站稳,看出裴澄面色不大好,她又迅速将帷帽带好,将手背的伤藏在衣袖底下。 “裴、裴大人?”苏掌柜自然认得裴澄,这酒楼便是国公府的啊!今日本以为是小事,怎么招来了一堆牛鬼蛇神! 裴澄的目光从阮芙身上收回,沉声道:“苏掌柜,将此事尽快了结。” 一见到东家来了,苏掌柜也拿起了气势,管不了其他有的没的,全拿银子说事,“随姑娘,今日您毁损的这些碗碟一共为三百两银子,三日内交到春景堂。” “王姑娘……今日是春景堂对不住您,我让人去请郎中,银两什么的您不必管。” 随琳并未听清这人在耳旁嗡嗡什么,只静静看着阮芙。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人竟是裴澄的女人,但也没想到,裴澄这样的人还会养外室。 还好她当初不曾嫁他,不然今日丈夫养外室的就不是那个阮芙而是她了…… 阮芙见到事情已差不多有了结果,也不打算久留了,同掌柜又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马车内,阮芙先开口,“今日是母亲让我来看铺子的。” 裴澄点头,这一点他早就猜到了,“往后见到这种事情,莫要去掺和了。” “……哦。” 阮芙捂了捂被划伤的手背。 回到府中时,已经快戌时三刻了,天色黑透了,阮芙大抵是累了,所以并未与他说话。 “呀,姑娘,您的手……” 阮芙摇了摇头,方才让春实叫人去了,所以她并不知情,阮芙也快把这事情忘了。 这一声并不算小,吸引来了裴澄的注意。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刚刚被人伤的?” “也没事……”以前身上这种伤挺多的,只是近几年没有过了,阮芙早都习惯了,这点小伤一般烂着烂着就不流血了。 春实:“是啊,殿下。姑娘在那里为了保护王姑娘,手被人用瓷片划了个老大的口子,看着特别疼,可得及时处理了。” 阮芙:…… 这伤口是半个时辰前弄的,如今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热、红、肿了,皮肉翻卷,血淋淋的,看着着实有些渗人。 裴澄长睫微掀,借着绰绰约约的烛光看清了阮芙略微低垂的嘴角。 “等着,我去拿药。” 裴澄从书房回来时,屋内又只余他们二人了。 阮芙有点受宠若惊,将裴澄手上拿着的纱布与金疮药接过,“多谢殿下,我自己来吧。” 裴澄并未拒绝,也并未离开,只盯着阮芙被划伤的右手。 阮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将头埋得更低。 一个人的确不太好处理。 抬眸又与裴澄对上眼,这回男人并未移开视线。 阮芙被他看得脸热,试探着开口:“殿下,麻烦您帮帮我……” 话音未落,裴澄就隔着她的衣袖用两指轻捏她的手腕,将伤口摆到自己面前。 大抵是有过不少受伤的经历,裴澄对于伤口处理十分细致,阮芙甚至觉得他的手法比一些郎中都要好。 不过还好这伤口只伤及表面,内里并无大碍,裴澄见到处理了一下伤口周围便开始敷药了。 阮芙看着这样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自己手背上摆弄,心思已经不在伤口上了,尤其是他的掌心和垂落下来的衣袖会有意无意蹭到她的手指,让她手上痒痒的。 用布包扎时,阮芙才看出来裴澄拿来的这个是他从前腰腹处被箭伤到所用的那一卷。 两个人用了同样的纱布,明明没什么,但阮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以至于现在明明是深秋,她竟然感到有点热。 凡事成双,裴澄的目光也频频扫过这双柔若无骨又纤长的手上,他心里无奈叹口气,只得加快手下的动作。 “好了,别碰水。” 阮芙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裴澄包扎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裴澄,十分感激地点头。 “多谢殿下。” 裴澄轻“嗯”一声,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又躺下入睡了。 原本阮芙并没有特别在意这只被划伤的手,可是刚刚又是敷药又是包扎的,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于是阮芙平躺着,将右手拿出衾被,覆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裴澄看出她的小心翼翼,想起来二人不是没有睡着睡着贴一起的情况,怕又要压到她的手,于是身子往外挪了一点。 —— 阮芙手上的伤在很多人的齐心维护下,不过五天便能活动自如了。 春实:“今天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姑娘您的手好了,殿下今日又休沐,两件喜事啊。” 阮芙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转了转手背,又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是好多了,没那么难受了。” “对了,殿下今日是要回来用午膳吗?” “是的,小厨房准备了不少膳食呢,对了,今日慈恩堂又送了补汤来。” 阮芙张了张嘴,李氏送来的汤基本上都被分给了几位年龄大点厨娘,基本上都用去别的菜里面了,她每日只喝一碗,裴澄更是没喝过。 “给我乘一碗吧,余下的看看小厨房怎么做了。” “少夫人,二公子来了。” 院门口的丫鬟同传一声,阮芙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去了院子。 裴淮一见到只有阮芙,笑了笑,“大哥呢?” “殿下出去了,午时才回来,二弟来早了。”阮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抬箱子,忙问:“这是?” 裴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去洛阳为官一事大哥暗地里帮了我不少,不然我在军营中都没法待,这不……来感谢了?” “左边这个樟木箱是给你的丝绸和一点首饰,右边这个官皮箱是给大哥的,那里头可是洛阳的会圣宫石砚,还有些外头见不着的青铜器。” 阮芙听他说了一大堆,总结一下就是给他们带了很多贵重物品。 她知道裴淮主要是来感谢裴澄的,她那个是顺带的,所以挺不好意思的。 她自然给不出什么,害怕失了礼节,连忙让人看茶,再上了应季的水果与点心。 二人相识依旧,坐在一起又闲聊了几句。 “对了,大哥何时回来?我这会还找他有些事情。” 阮芙看了看头顶的阳光,“快了。” 这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响起裴澄的脚步声。 “诶,大哥回来了!” 裴淮这一声,让二人纷纷扭头看去。 “大哥!我等你好久了!” 裴澄并未看向裴淮,而是依次将视线落在了那又有些凌乱的方桌,随后看向阮芙那已经拆了纱布的右手上。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了院落中那两个十分显眼的箱子上。 裴澄随意一指,厉声道:“这是什么?” 裴淮见到裴澄终于将目光落到他送的东西上,见到裴澄对左边那个感兴趣,侃侃而谈起来:“大哥,这是给嫂嫂的,里头是女子喜欢的布料和……” “知道了。” 裴澄淡声打断,收回目光,径直走至阮芙身前。 28. 晋江 裴澄一时身形僵住,…… 裴澄眼眸微眯,借着日光看向阮芙的面庞,从这个角度他只看见她浓密的长睫和秀气的鼻尖。 他脑中忽然闪过那一日见这二人在院中谈话,她盯着对面人掩唇轻笑的场景。 这似乎没什么不对。 “还有啊大哥,右边那个是我给您的,多亏了您当初写给黄将军的那封信,我才能有今日啊。” 裴澄面色早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还是冷的,“你今日来有何事?” 裴淮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我娘想让我留在长安,可我并无此意,您能否再让我回到洛阳的军营?” 裴澄正色,“此事牵扯过多,非我一人之力可为。” 裴淮一时不知这是帮他还是不帮他,只得道:“那行吧,麻烦您帮我想想办法才是……” “午时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大哥了。” 方才二人说话的时间,阮芙已经命人将院子中又收拾了一番,她知道裴澄看不惯杂乱,不敢碍他的眼。 这会,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阮芙上前两步走在他身边,“殿下,您回来了。” 阮芙从头到尾都未察觉到裴澄的不愉,这会也不知因为什么心情不错,走路步子都快了。 裴澄看了一眼她垂着的手,“伤好了?” 阮芙拿起来给他看了看,“好啦,多谢殿下给我包扎。” 闻言,裴澄目光落在了阮芙藏了笑意的眼角,抿了抿唇,“那就好。” 阮芙:“那殿下今日一直待在鹤鸣堂吗?” “下午还要再去宫中一趟。” 裴澄又道:“有事?” “没。” 她要午睡。 二人一起用过午膳后,裴澄就去了宣政殿。 —— “随行城,许文垣,动摇国本,谋大逆!” 裴澄与太子刚递交了这二人结党营私的证据。 “去,传朕旨意,随行城、许文垣斩立决,秋后问斩!” 裴澄同太子对视一眼,这一会可谓是狠狠伤了瑞王一党的势力。 只是皇上感念旧情,瑞王与皇后一点事也没有。 太子道:“父皇息怒。” 皇上揉了揉眉心,一听见这太子的话,声音又软了下来,“弘徹啊,朕与皇后有意为你择太子妃,你意下如何?” “儿臣……还不急。” “还不急?如练与你同岁已成婚两年,你还不急?”皇上看向一旁的裴澄,“如练,告诉他,成婚好不好?” 裴澄顿了顿,嘴角微动,“好。” 太子睨他一眼,“父皇,儿臣当真无此想法,您与母后不必着急。” “罢了,那你不娶,看看总行吧?皇后过几日会携瑞王妃为你办宴,你可莫要推拒啊!” 出了宫门,裴澄道:“此次宴会瑞王必定插手,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太子深深叹了口气,“皇后同瑞王打着孤的名义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宴会,还带着瑞王妃,怎么,是嫌这孩子还不够危险吗?” 裴澄:“所以说,殿下要谨慎一些,瑞王妃的孩子被多少人盯着,人人心知肚明。” 见太子片刻失神,裴澄拱手,“微臣先告退了。” “裴如练啊,怎么,你要回府?” 裴澄反问,“今日休沐,不回府还能去哪?” 太子上前两步,眼神多了几分揶揄和不解,“裴如练我怎么记得你从前回家没这么积极?” 裴澄喉结滚动,泰然自若道:“你记错了。” 皇后的消寒宴风声一出,各家贵女收到了请帖,毕竟是太子举办的,都是些适婚年龄的小姐们。 原本是没有阮芙的事情的,只是安平硬要让她陪着,阮芙只能去了。 好歹是皇后与瑞王妃共同组局,阮芙实在不敢怠慢,头一日晚上便挑了衣裳,再熏香、熨烫。 “明日没我的事情,选一个颜色淡一些的,素净的。” 春实拿了两件给阮芙在铜镜面前对比,“诶,奴婢想起来,二公子那日拿了匹料子,用那鲁缟新做的衣服不是今晨绣娘菜送来吗?” 阮芙:“嗷,对对,拿出来看看。” 坐在榻上的裴澄微微抬了抬头。 “诶,这个料子很衬姑娘,显得姑娘更白净更淡雅了。” 阮芙对着这面大铜镜来回看了看,“这个确实不错。” 铜镜可以照见不远处正在看书的裴澄,阮芙原本没注意到他,这会却通过铜镜发现裴澄竟然目不转睛在看自己。 阮芙转头,试探一声,“殿下?” 裴澄目不斜视注视着她,阮芙只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脚底都被他看了一遍, 但这应当是她的错觉,因为裴澄表面十分平静道: “无事。” 这次宴会都是长安城的贵女,所以不少有儿子的人家都想趁这次机会让青年人见见面。 二房张氏也去了,李氏听闻张氏去了,不甘待在家中,便也去了。 只是这几位贵妇人坐在一起,聊的话旁人也不好意思听,阮芙没和李氏坐在一起,而是在安平的旁边待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将我拉来啊?” 安平撇撇嘴,“让你来吃好吃的,你不开心?” 阮芙不解,“你也吃了,我怎么瞧着你一脸严肃啊?” 安平不理她,将头靠到阮芙肩膀上,喃喃道:“阿芙,我好难过。” “皇后给太子办的宴会,你难过什么?” 安平:“算了,和你这种夫妻恩爱的人说不清。” 阮芙有点不好意思,动了动肩膀,“皇上两年前为你与晏将军赐婚,后来晏将军战死,你不是说你已无心情爱吗?” “你说晏华庭啊……我并不是特别喜他,但是他,唉,可怜人。” “好吧。”阮芙耸耸肩,“你若是看上了谁,告诉皇上就是了。” 安平心里更酸了,“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阮芙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吃了一块香梨,顺手也给她喂了一块。 安平:“阿芙,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呀。” 安平凑到阮芙耳边,极小声道:“如果你同裴澄是兄妹,你要怎么办?” “什、什么???”阮芙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阮芙沉思一阵,看了一眼太子正在与皇后家族旁支的小女儿说话,恍然大悟,“你喜欢太子是不是?” “我没有!”安平极快否认。 “我真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我很好奇,很好奇,所以才来问问你。” 阮芙眯了眯眼,“当真?” 安平拍拍胸脯,“那是自然!所以你会怎么做啊……” 阮芙:“不知道,也没想过。” 安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算了,跟你这种幸福的人说不清。你如今气色都好了不少……脸色愈发红润了,啧啧。” 阮芙下意识想开口同安平辩上两句,就听见身后一桌在说什么“裴夫人真可怜……” “这裴世子竟然也养外室,还那般高调,真的看不出来……” “可不是,我家丫头有个哥哥在那春景楼中当店小二,说是裴世子亲自将人抱走的……呵护得不得了,还坐的是裴世子的马车,哪怕在外面也是一刻也分离不了。” “天哪,这也太爱了。这裴夫人真可怜,不过话说那外室是谁?怎么得了裴世子的青眼?” “那外室应当是个极貌美的,裴世子都不让她以面示旁人,只能自己看……” “哎呀小点声,安平郡主旁边那位好似是裴夫人,小心叫人听见了。” 阮芙:…… 安平“咚”一声拍了下大腿,“好他个裴澄!竟然这般对你,你别怕,我护着你,找他去!” 阮芙连忙将人拉住,“回来回来,我同你解释……” “你说什么?你还要为他辩解?” 方才的“春景堂”、“外室”、“不以面示旁人”,让阮芙拼出了完整的事情经过。 “他们说的是我。” “啊?” 阮芙平静点点头,将那日的经过完整说出。 “……原来如此啊……” 阮芙也不知谁传出去的谣言,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扶额苦笑。 安平抓住了重点,“所以说……裴澄真的抱你回去了?” 阮芙眨眨眼,“没抱啊。” 依她对裴澄为数不多的了解,大概就是她在外头晕倒了,裴澄也不会将她抱走吧。 —— 今日下值后,裴澄并没有在京兆府久留,而是径直去了隆福寺。 他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与祖父待在扬州老家,祖父不喜他思念生母,要他竭尽所能振兴裴家,好让裴家恢复往日荣光。 所以他那时候只能在每年清明偷偷祭拜生母。 后来他回了长安,竟发现整个裴家无一人敢提起这位长公主,甚至她的棺椁也被放在不可告人之处。 裴澄在天子身边做今晨第一年,便提出要以长公主的名义在隆福寺给她长年供奉长明灯。 好在皇上还记得这位姐姐,也是应下了。 “裴大人。” 从隆福寺出来时,裴澄碰到了晏长坤。 “将军不是在洛阳吗?怎回了长安?” 晏长坤同他的祖父比较相熟,裴澄虽不太同他见面,但也认得。 晏长坤指了指隆福寺,“夫人想华庭了,便让我回来看看。” 晏长坤的小儿子为国战死沙场,皇上为其伤怀,专门在隆福寺为其供奉长明灯,以此来超度亡魂、护佑后人。 晏长坤拍了拍他的肩,“你祖父若是见到你有如今的地位身份,他定然要骄傲了。” “你若是如你祖父一般当了将军,想必也是位大将,我还能同你一起征战哈哈哈哈哈——” “诶,对了,我记得你家二公子是在军营中吧?” 裴澄颔首,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望平刚从洛阳回来,将军若是愿意,可以将他放在您帐下。” 晏长坤眼中闪过光亮,“那好啊,有如练你担保,我乐意至极。”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裴澄才回府,已是戌时四刻,天空蓝黑相接。 杨林:“主子,今日可要去接夫人?” 裴澄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刚从隆福寺出来,只觉得一抹疲惫划过心头,“她同母亲在一起。” “是,今日人多,主子若是累了,也不必担心。大夫人二夫人同二公子也去了,夫人同他们在一起,安全着呢。” 闻言,裴澄缓缓睁眼,沉默良久。 “去。” 马车从隆福寺道裴家并不远,所以这会已经能隐约见到“裴府”的门匾了,杨林听见吩咐,又让车夫掉了个头,飞快驶向宫内。 裴澄并不参加诸如此类的宴会,如今天色也暗了,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裴澄由宫女领着,从远处看见了李氏等人。 只是没见到阮芙的身影。 这里欢笑声同丝竹声起飞,还有那些喝了酒的说胡话,裴澄又扫视一圈,没见到人便要换个地方找了。 这时,不远处一人道:“诶,那是裴世子和世子妃吗,真般配,郎才女貌,怪不得那国公夫人总是夸他们二人佳偶天成。” 裴澄脚步一顿。 另一人望了一眼,又道:“诶哟,你指错了,那不是裴世子,那是裴家二公子,刚刚下池塘抓鱼那个。” 裴澄面色顿时一沉,抬脚向另一方向走去。 良久,无人在意之处那一人又道:“不是,你又看错了,那也不是世子妃,好似是王家小姐。天黑了你眼睛也瞎了。” 裴澄绕过一锦鲤池,又穿过竹林小径,终于在一处暗得几乎不见光的地方看见了人。 阮芙将头枕在安平颈窝,并不知有什么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 “裴世子?!” 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安平吓一跳,连忙推了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的女郎,“阿芙、阿芙阿芙。” 裴澄蹙了蹙眉,抬手将女子的脸面对着他。 只见阮芙面色泛着酡红,鬓角的发丝略显凌乱,眼睛闭着,是睡着了。 安平小声道:“国公夫人说等会再走,但是等了很久,阿芙等着等着就睡了。” 裴澄抿抿唇,将人拉起来,妄图使她醒过来。 可阮芙只感到自己身侧有一个靠山,想也没想就往裴澄身上靠去,甚至自动将头换了个舒服的方向。 裴澄一时身形僵住,浑身上下只能感受到她扑出的热气在他的颈间游荡。 “阮芙。”裴澄开口唤她。 阮芙依旧没醒。 正犹豫一瞬,忽隐约见到裴淮从不远处走来。 裴澄长睫微动,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29. 晋江 怎么可能是裴澄将她抱…… 裴澄走了另一条十分昏暗的小道,除了来往的宫人,无人会注意这里。 阮芙十分听话地将头靠在他身上,裴澄只感觉浑身上下的感官集结在一处,脖颈处被她靠着的部位很痒,若有若无的气息,以及女子鬓边的发起,来来回回扫荡。 在一处彻底幽暗的地方,裴澄停下了步子,他夜视很好,低眸就可以看清阮芙的侧颜。 裴澄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最终将人往上提了提,腾出一只手来拨去她略微凌乱的发丝。 这一切,当然无人察觉,包括在他怀中的阮芙。 裴澄步子四平八稳,并未吵醒她,甚至,那结实有力的手臂可以很好的充当靠枕。 四周静谧极了,唯余两阵风声。她很轻,裴澄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重量。 杨林一直守在马车旁,迷迷糊糊时,突然见到他家主子抱着个女人出来了。 杨林揉了揉眼睛,心里一惊,不得不感叹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裴澄将人塞进车内,顺手给阮芙拿了个软枕垫在她后腰。 阮芙大抵是离开了热源,又觉得靠在冰冷坚硬的马车壁上不太舒服,很快便睁开眼睛了。 刚睡醒,人的脑子总是不太清楚,周围比较昏暗,阮芙感受到自己在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内,有点陌生又有点害怕,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危险,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醒了?” 直到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阮芙登时转头。 “殿下?” 裴澄看出她眼中的不解,沉声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记忆渐渐涌上脑海,阮芙揉了揉脑袋,她不是在宫宴上吗?她记得裴澄没去啊,只有李氏和二房他们去了。 “殿下,那他们呢?” 裴澄:“谁?” 阮芙:“母亲和二婶还有二弟。” 裴澄顿了顿,看向她,语气里透露着连自己也没发现的不悦,“你管他们作甚?” 阮芙想起来李氏和她一起来,也说要和她一起回去,“我是怕他们找不见我,担心。” 裴澄轻嗤一声,“你在我这儿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阮芙若有所思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的。 “殿下你也在宫中吗?谢谢你来接我。” “顺路罢了。”裴澄揉了揉眉心,“你今后不要在外面待太晚了。” 阮芙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睡着了。” 说话间,她不禁又想,如果她睡着了,那她怎么上马车的? 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涌上心头,阮芙悄悄扭头看了一眼裴澄。 男人感受到阮芙的目光,转眸看她,“有事?” 阮芙见他面色如常,眼底略显疲惫,甚至,心情好似还不太好,于是讪讪笑了一下便转过头。 怎么可能是裴澄将她抱上来的。 她真是睡糊涂了,什么事情都敢想。 皇后的举报的宴会结束后,阮芙总算能好生在家中歇一歇了。她平日里不太与人来往,所以也无人上门打扰。 这几日天气也不错,听白穆谭前些日子说的,阮芙每日便趁着日头好的时候,在院落中晒一晒太阳。 只是这一日她不曾想到,王家二娘竟然来了。 阮芙上回在春景楼救了她,只是当时她蒙着面,着实没想过王筱竟然会认出她。 “见过世子夫人。”王筱落落大方地行礼。 “二娘快进来吧,我在屋内凉了茶,快来尝尝。” 阮芙把人带到了内厅,她这里还是头一回来了外客,一时半会都有点不自在。 阮芙想起那日在春景楼见到她的场景,觉着她并不是个咄咄逼人的,她便道:“我与二娘年纪相仿,二娘唤我阿芙吧。” 王筱也没推辞,直接命人将自己带的东西呈上来,“阿芙,我这儿有份薄礼,是苏绣插屏,你摆哪里都成,别嫌弃就好。” “我确实来得有些迟了,只是前几日脸上的伤还没好,不宜来见你。” 阮芙压根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见到那“薄礼”的一瞬间受宠若惊。 这苏绣插屏一看便是当地的绣娘制成的,双面异绣,一面为仙鹤,一面为牡丹,寓意富贵长寿。 “二娘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收下了。”于阮芙而言,那日的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没有想过还有人专门来感谢自己。 王筱摆了摆手,“无妨。说来也怪我,前一阵子长安中流言沸沸扬扬,我还真以为……” 阮芙懵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那一日在宴会上听见的乌龙事件。 也不知现如今裴澄和她这个“外室”的流言传成什么样子了。 随即,王筱哈哈笑了两句,“那日裴大人同我父亲随口提了这事情,我才知晓是你救了我。” 阮芙眨了眨眼,竟然是裴澄提起的吗? “对了阿芙,快让我看看你的手,可好些了?” 阮芙:“好多了,你看,基本上痊愈了。” “你的脸呢,可还有事?” 王筱将脸伸过去,拿起阮芙的手往上摸去,“你摸摸看,已经好了。我当时还想,若是你的手要留疤了,我便把我王家这秘药拿出来给你试试。” 阮芙被她这话逗笑,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已经看不出一点疤痕了,“多谢二娘,殿下也有这种药,我如今已经好了。” 王筱:“你与裴大人感情真不错,唉,不像我爹娘,总是打架,我都害怕。” 王筱本来想说,她在消寒宴上看见裴大人抱着阮芙走了很远的路。但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大抵面皮薄,他们二人还专门挑了一条昏暗无人的小路,怕是不太好意思让旁人看见。 阮芙被她这话说的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那我也祝二娘有个好姻缘。” 二人又闲聊几句,尤其在阮芙听闻王筱也喜欢下棋后,十分开心,二人相识多年一样,越聊越投机了。 王筱有些兴奋,“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对弈吧。” 阮芙:“好啊好啊,只是我手生了,最近棋艺倒退了。” 王筱打趣道:“这样说的人通常都很厉害。” 二人没多耽误,商量好了立马命人收拾桌子,阮芙拿出棋盘,棋子。 头两局都有些紧张,心思都在这棋上,各赢一局。 王筱向外望了一眼有些泛黄的天色,“阿芙,再下一局我就回府了。” 夕阳西下,俩人快分别了,下棋时也聊起天来了,阮芙基本摸清了她的路数,赢起来不是难事。 “阿芙,你知道为什么我爹娘要那么快治好我的脸吗?” 阮芙想了想,小娘常说要脸不能坏,会破相,对命数不好,“怕影响以后?” 王筱“唉”了一声,“我娘最近在着急我的婚事,她看上了刘家的小公子,但是我并不喜他。” 阮芙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她问,“那你为何不喜?可是相貌不好?” “相貌平平吧,而且,他还大了我四五岁,我那日见了他……太老成了,年龄大了,我不喜欢。” 阮芙抬眸看她,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大四五岁……还好吧。” —— 院门口。 “诶,公子,您回来了。” 平松连忙迎上前,帮着裴澄换了身常服。 “您可要先用晚膳?还是等等夫人?” 裴澄眼皮一掀,“她出去了?” “没呢,今日王二小姐来找夫人了,二人这会正在内厅说话呢。” 裴澄点头,自顾自净了手,“等着吧。” 平松应下,转身为裴澄端来已经沏好的茶水,却见到人已经出了主屋,“诶,殿下,您去哪?” 裴澄也不知为何去哪,反正突然想在鹤鸣堂走动起来了。 主屋与正厅离得不算远,裴澄没走两步就能听见两个女郎的声音。 刚在宫中经历了一番尔虞我诈,瑞王一门心思扑在皇上的皇孙身上,太子又同端王争斗起来。 为的是太湖流域的治水之职,眼下太子已安排人提前去了,端王落了空,不过皇上并不放心,说两个月后若是没什么好消息,便让他去。 裴澄自然得应下。 他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所以,这时候听见阮芙的说话声,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俄而,内厅又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 他其实很少听见阮芙这么肆意的笑,因为她微笑时总是嘴角一弯然后眼睛圆圆的没有一点弧度。 裴澄忽然很想看一看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经历了二十一年的礼义廉耻的熏陶,裴澄还不至于在屋子里还有女眷时闯入。 但他依旧坐在偏房,支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沫。 “四五岁……还好吧。” 王筱:“可是我倒觉得丈夫与妻子之间大四五岁已经大很多了。” 阮芙并不擅长反驳别人,于是她顺从道:“好吧,是有那 么一点。诶,二娘,那你觉得应该大多少?” 王筱摇了摇头,“同岁,一岁都不要大。我爹娘就是同岁。” 李朝男女成婚年龄通常很相仿,同岁的夫妻并不少见,阮芙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那我也觉得,同岁最好了。你要这么说,那相差四五岁的确有些多了。” 王筱看着她又要赢了,于是落下最后一子,嘻嘻笑了几句,“哎呀我要回去了,我爹娘等我用晚膳呢!你下回要不要来我屋中找我玩呀?” 阮芙也不知行不行,依旧道:“好呀,别叨扰了你才是呢。” 将王筱送走后,阮芙才感到有些饿意,连忙问春实:“今日殿下回来用晚膳吗?” 春实:“殿下已经回来了。” “那殿下是不是先用晚膳了?” “没呢,殿下在等您。” 阮芙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怎么还让他等她了! 阮芙来不及让自己陷入震惊的情绪,连忙跑到主屋,只见裴澄在细细品茶,想来,他也没等多久吧。 阮芙连忙命人传膳,她上前道:“殿下,今日家中来客人了,让您久等了。” 女郎清脆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裴澄这才慢慢转眼打量她。 他清晨走时她还在睡梦中。 这会儿,视线落在她身上,他才发现她今日又穿上了那日参加消寒宴所穿的那一身衣裳。 他若是没记错,这身衣裳的料子好似是二房送的? 裴澄平日里不太关注阮芙的穿衣打扮,但他如今怎么觉得…阮芙身上这件衣裳出场的频次是否有些多了? 阮芙见他不动,上前两步又叫他,“殿下,我来用晚膳了。”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的烛光显得分外明亮,阮芙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光影在他脸上的样子,不同于裴澄寻常的疏离,这时光影给他渡了一层金,显得有几分神性。 从她这个角度看,裴澄高挺的鼻梁分外明显,唇抿着一言不发,喉结突出,给他整个人平添了一丝色气。 阮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他和裴澄是不是就相差了四岁? 思绪回笼,阮芙这会看他看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这时,男人那张紧抿的唇开口了, “我确实等了你很久。” “殿下,对不起嘛……” 可裴澄听见这声道歉只感觉心头又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他起身绕过阮芙,沉声道:“用膳吧。” 阮芙这会真的看出来他的不高兴了,于是今日用晚膳时主动给裴澄布膳。 可是裴澄制止了她,“你赶紧吃吧。” 阮芙被人拒绝有点手足无措,只能一点一点扒着碗中的膳食,好在裴澄接下来的时间里并没有再让她尴尬了,用完晚膳人独自便去了书房。 阮芙虽然见不到他的人了,可心中依旧对于让裴澄久等的事情耿耿于怀,并没有多么放松下来。 而且,平时到了夜间,两个基本上是同时入睡,今日,她都在床上躺了很久了,依旧不见裴澄的人影。 二人同床共枕两月,虽然裴澄总是宿在京兆府,但阮芙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刚想让春实去悄悄看看,就听见连着主屋与书房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是裴澄来了。 阮芙连忙规规矩矩地平躺着,感受到了身侧熟悉的感觉,才渐渐放松下来。 裴澄照例脱衣、上榻、拉平被角,一言不发。 黑暗中,阮芙不自觉用余光偷偷看他。 许是今日和王筱在一处对弈的雀跃还未消散,阮芙这会一点也不困,待裴澄躺在她身旁后,开口大胆试探道:“殿下,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外头方才刮了点风,这会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一滴一滴打在树杆上。 裴澄沉默了一会,耳边雨声围绕,他道: “没。” 阮芙小声“哦”了一下,难道她想多了? 这时,雨声已经格外明显,是很好的助眠音,阮芙闭上眼,都快睡着了,谁知道,她又听见了裴澄的嗓音: “为何会觉得我生气了?” 阮芙迷迷糊糊睁开眼,道:“就是感觉呀……” 裴澄不解,“感觉?” 阮芙:“就是…今日用晚膳,我不是让您久等了吗?” 裴澄没说话了,他紧抿着唇,幽深的眼眸打量着旁边的人儿,末了,缓缓开口: “你觉得就是因为这个?” 30. 晋江 裴澄要给她暖脚。 “是……吧?”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阮芙实在想不出来。 裴澄深深闭上了眼睛,“夜深了,快睡吧。” 夫妻二人再无言。 原本还不算大的秋雨经历了黑夜的一番洗礼,如今伴着西风,一下一下在叩击窗棂。 阮芙本就怕冷,这会寒气侵入屋子,她能感受到更多,于是在梦中本能地往比较热的地方蹭了蹭。 裴澄一直没有睡着,起初,并没有将阮芙的这一点小举动放心上,可过了一会儿,她却大胆起来,干脆直接翻了个身,同他离得更近了。 已经睡着的阮芙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甚至侧着身还换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将一只腿向上蜷起,膝盖恰好压到了裴澄随意搭在床榻的手腕之上。 秋日的寝衣的确比夏日的厚一些,可是裴澄这会依旧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腿上的体温。 他心中本就在想事情,这会又合时宜的多了一些心猿意马,裴澄将手抽回来,向外睡了一点点。 在睡梦中的阮芙只感觉到有什么抽离了,嘴唇翕动略有不满,双手一伸干脆将裴澄骨节分明的大手环抱在胸前。 男人手臂一僵,实在难以忽略她此处的…… 他本觉得,腰已经是最软的地方了。 裴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眸看了一眼女郎,可也只看见她胸前有些凌乱且敞开的衣襟,和自己被她抱住的手臂。 默了一瞬,裴澄最终将自己的手从一片柔软中迅速抽离,起身进了浴房。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如今只剩下了几滴偶尔飘在空中。 阮芙昨夜睡得还不错,她今晨起来的也早。 春实给她梳了妆,问道:“姑娘的膝盖昨夜可疼了?” 阮芙望了一眼院中被雨水打落的叶子,方知道昨夜的雨很大。 她从前常常跪祠堂,膝盖在那时候便伤了,凡是较冷的天气再加上雨水,膝盖肯定会疼。 不过今年,她目前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春实,你先将护膝备上吧,只怕入了冬就疼起来了。” 春实:“好嘞。那奴婢给您将那被子换成厚的吧。” “对了,姑娘,夜里凉了,您昨夜睡着时冷吗?” 阮芙看了一眼拔步床,昨夜雨挺大的,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冷。 “没感觉出来冷。” 春实嘴角一勾,“那看来,有阳刚之气充足的人睡在边上还是很不一样的。” 阮芙知春实说的什么,瞪她一眼,“愈发没规矩了。” 不过阮芙不得不承认,裴澄在她旁边睡着的时候,真的仿佛一个随时会发热的暖源。 从前她一个人睡在这里时,天一凉,经常能感觉到身上寒气很重,冰冷的被窝要很久才能被她的体温捂热。 可是裴澄住进来以后,尽管二人睡在一起时没有挨得很近,但是她真的明显感到被窝因为他很快就变得暖和。 “对了,今日这秋雨一过,就快入冬了。奴婢给您从库房拿了两个汤婆子,您夜里睡觉时放在被窝。”春实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啊……有殿下了,那您抱在怀里也是好的。” 阮芙弹了下她的脑门,“嘴上笑容收一收。” 语毕,又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会觉。” 秋雨一连下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才天晴。 裴澄这几日没回府,这几日宫中事多,回去容易心不静,干脆等到了休沐这一日傍晚才归家。 他一连几日没有见到阮芙了,闲下来脑海中总是响起她的声音,裴澄捏了捏眉心,大概是因为觉得这几日压力有些大吧。 在院内环视一周,没见到人影。 “夫人呢?” 平松:“哎哟殿下您回来了,夫人这两日身子不舒服,眼下正休息呢。” 裴澄蹙眉:“不舒服?可请郎中了?” 平松摇摇头,“夫人说是老毛病,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几日了?” 平松:“奴才记得有三日了,好似是从下雨那一日开始的。” 裴澄抬手,“把白穆谭叫来。” —— 阮芙是被人吵醒的。 还没睁眼呢,她就觉得有很多人都在注视着自己。 睁开眼后,竟然看见了裴澄。 “别动。” 听见裴澄的命令,阮芙不敢吭声,只得伸着手老老实实让白穆谭把脉。 “这几日天冷,世子妃这是受寒了,沾染了些风寒感冒,并无大碍。” “属下开两副药,吃两日,就好了。” 裴澄点头,“下去吧。” 半晌,药来了,春实伺候着阮芙喝下。 阮芙咳嗽两声,沙哑的嗓音问他,“殿下怎么回来了?” 裴澄泰然自若坐在她旁边,“病了不知道请郎中?” 阮芙眼睛一闭躺下,“我都快好了。” 被人打扰了睡觉很不舒服,这会药劲儿又上来了,阮芙根本没想多周旋,撂下一句话后,翻身背对着裴澄又开始睡了。 裴澄:…… 亥时一刻,裴澄已经沐浴完了,阮芙从他回来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除了中途喝了一口药醒了一会,裴澄都怀疑她是不是发热了。 正打算探一探她的脑袋,突然就看见阮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睡了一整日,如今才感觉身子没那么沉了。 微弱的光影入了眼,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要喝水?”裴澄看见她下榻,询问道。 “我自己来,不麻烦您。”说话间,阮芙已经几杯热水下肚了。 她知道自己感冒了,不敢让裴澄近身。还庆幸这几日裴澄没回来,不会过病气给他。< /p>只是如今看他穿这身月白色寝衣……那这是要在这里睡觉? 阮芙等到眼前恢复清明,才缓缓道:“殿下这几日去书房吧。” 裴澄不解:“这是为何?” 阮芙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我病了,怕传染给殿下。” 比起她自己有病,她更怕裴澄有病,只怕那样李氏会埋怨她。 听闻这话,裴澄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只觉得心中那团雾气又上来了。 他此刻联想起当初见到阮芙与裴淮在一处说笑的场景。 裴澄缓缓道:“你那点小病,不至于传染给我。” 阮芙:“也不全是这个……主要是我夜间需起来喝水,怕扰了殿下清净。” 裴澄的唇抿成一条线,“那你睡外侧。” 阮芙还想再劝,但看见裴澄隐约蹙起的眉,知道那是他不悦的意思,便没敢再说了。 春实伺候阮芙洗漱一番,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了身寝衣,便上床休息了。 今夜还是二人同床以来,她头一回睡在外头。 许是不太习惯,阮芙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你冷?” “还行。”阮芙轻咳两声,将怀中的汤婆子抱紧了一点。 此时风声很明显,阮芙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又摸了摸胸口有些温热的玉坠。 这几日天冷了,这坠子好像真的比往常热一些了。 裴澄感觉到她一直在乱动,被子在他身上不停地平移,扰得他也无法入睡。 他沉默了一瞬,将身子往墙那边移了移,留出了一大片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位置。 “你往这边一点。” 阮芙看出他在给她腾位置,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怕越了界,她先将一只脚伸过去探了探。 岂料这只脚竟碰到了裴澄的小腿,上下剐蹭了一下。 二人皆是一愣,阮芙连忙将两只膝盖收回到自己胸前。 “不好意思,殿下。” “脚怎么这么凉?” 夫妻同时开口,阮芙抿了抿唇,如实回答:“天冷了就这样。” 裴澄沉吟片刻,心道难怪她有那么多将腿蜷起来的睡姿。 “伸过来。” “啊?” 话说出口后,裴澄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空气中流淌着说不清楚的安静,阮芙似是知道他口快了,很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更是没有任何动作,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规规矩矩地闭上了眼。 两息过去,只听见男人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 “脚伸过来,我这儿暖和。” 阮芙“唰”一下睁开眼,确定自己没听错。 她把裴澄这几个字来回嚼了几遍,只能理解出一个意思,那就是, 裴澄要给她暖脚。 真的假的?! 31. 晋江 他们二人很熟? 阮芙刚刚还昏昏欲睡的脑子这会惊讶得一点困意也无。 裴澄不知她在犹豫什么,他又道:“你不是很冷?” “这、这会不会不太好?”阮芙以为,这种事情是很亲密的爱人之间做的事情。 “这有什么不好?” “嗯?过来。” 裴澄不容置喙的声音又在阮芙耳边响起。 阮芙实在没有办法抵挡这么一个浑身很热的人说这种自带温度的话。 她先用一只脚试探了一下,见裴澄好似是认真的,后来干脆利落地将两只脚的脚背贴在他小腿上。只是她不敢用力,两只腿收着力,只是虚虚地靠着。 裴澄没骗她,真的好暖和。 阮芙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于是下意识将上半身离他远了一点。 裴澄感受到她没贴紧,将腿面往她的方向顶了顶,二人这一下可谓是严丝合缝。 踩实了。阮芙一愣,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酥麻的感觉。 “谢谢殿下。” “嗯。” 阮芙连着喝了两三天药,身子就没那么难受了。 长安连着下了几日的秋雨后,又成了晴日,只是温度变得很冷,已经有了入冬的前兆。这是阮芙来到鹤鸣堂过的第三个冬。 自从那日和裴澄达成了某种约定以后,阮芙感觉自己的脚在冬日从来没这么暖和过。 可是裴澄只回来了两日,第三日她就没见到人了。于是阮芙又回到了抱着汤婆子度日的时候。 前日安平邀请她出门游玩,阮芙回帖说病了,本来都想好下次见面她要送什么东西给安平赔罪了,谁知道安平竟然给她这里送了一堆好东西,还让她好好养病。 阮芙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些珍贵物什,不过有一个紫貂皮的卧兔儿她印象最深,摸着极度顺滑且柔软,又蓬松得很,刚见到她便爱不释手了。 春实:“姑娘戴着真可爱。” 这卧兔儿是一条长长的额带,戴着只露出发髻,从远处看倒真像个兔子趴在头顶。 阮芙在铜镜面前比了比,嘴角微微扬起,“喜欢。” 春实将阮芙的头发理整齐,“奴婢瞧着心情都好了,下回殿下回来,您戴给殿下看看。” 昨日,也不知王筱从哪里知道她病了,送来了一堆药材。说是王家有一位远方亲戚在太医院内,对治疗体虚很有经验,王筱当即让人挑了补气血的药材往她这里送。 阮芙头一回在得病时被这么多人照顾,在屋内看着堆成小山的物件心里竟酸酸的。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这么多人关心她,一时不知所措,满脑子都是怎么回礼。 春实却道:“姑娘,这王姑娘是感激您上回在春景楼救她呢,要奴婢说,您先不必着急回礼,下次亲自登门拜访比较好。” 阮芙停下来在库房寻觅的脚步,若有所思点点头。也对,王筱上回亲自来鹤鸣堂,等自己彻底好全了,的确该去看看她了。 翌日,阮芙从慈恩堂回来以后竟然见到了裴淮。 二人除了头一回见面有些尴尬,余下这几次都放松下来了。 阮芙扬了扬唇:“殿下今日不在。” 裴淮正色道:“我知道,我不是专程来找他的。” “那是为何?” 裴淮:“我要走了,是大哥给我牵的线,这不,想来感谢感谢你们。” 阮芙看了一眼已经被搬到屋内的礼品,都是给裴澄和她的。 她知晓她的那一份只是顺带的,主要是给裴澄,欲开口拒绝,谁知裴淮又道:“家中人人都有,我给慈恩堂与葳蕤轩都送了,不过就是几支发钗与璎珞,你收下吧。” 阮芙点头,不过还是有些不太心安理得,无功不受禄。她这几日收到的礼物比前十七年加起来还要多的多了。 阮芙:“那你这次是去哪?” 裴淮:“洛阳,我求了我娘很久,她终于同意了。” 阮芙大抵知道他有一番抱负,所以才去从军,笑道:“那我下次见你,是不是要叫你裴将军了?” 裴淮哈哈干笑了两声,“阿芙你莫要打趣我了,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可太好了。” 一声“阿芙”,将二人又拉到小时候,阮芙只慨叹世事无常。 裴淮也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觉得自己真混账自己当时见这位小女郎貌美,总是不怀好意调侃让她嫁到裴家。 谁知道她真的嫁过来了,只是成了他的嫂嫂。 裴淮:“下次见你,也许你已经为人母了。” 阮芙知他是好意,微微张了张嘴,嘴上又聊了几句。 心里想的却是,下次再见,兴许站在这里的人就是嫡姐了。 “那日皇后的消寒宴,二婶母带你去相看,想必你也好事将近了。” 闻言,裴淮面色不太好看,他那日酒喝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进水池,只怕长安城内的贵女如今都在背后笑话他吧。 裴淮想,阮芙应该不太清楚他这出丑事,“哈哈,还是期待你的好消息吧。” 阮芙长睫微动,敛下眼底情绪,“天色不早了,你可用晚膳了?” 裴淮一愣,知她是赶人的意思,也不好多待,干脆利落,“行,那我不打扰你了。” 阮芙起身将人送出屋子,二人一前一后。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之时,风乍起,秋风过,三个人就这么在院内碰上面了。 静默一瞬,裴澄抬眸扫过这二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裴淮身上,厉声问:“晏将军明日启程,你还要在此待到几时?” 裴澄语气并不好,裴淮吓一跳,他一直对他这位大哥心存敬畏,一来自己需依赖他的庇佑,二来又觉得他太凶。所以这会讨好似的道:“大哥,您放心,这事我没忘。” 说话间,裴澄已经走到了阮芙身前,长身玉立,肩宽腿长,将女子挡得完完全全。 “莫忘了你来之不易的机会。” 裴淮知道他是太关心自己的前程才这么严肃,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正色道:“万万不敢忘,不敢忘。” 话说完,裴淮真的不敢耽误时间,行一礼后,腿一拔直接飞出去了。 院落内很快又恢复了静谧,裴澄收回目光,这才缓缓转过身,低眸看向阮芙。 阮芙向他扬了扬唇,“殿下,您回来了。” 仔细算算,裴澄已经四日没回鹤鸣堂了,阮芙这会儿见到他还是挺高兴的。 “病好了?” 裴澄的声音是她没有想到的冰冷,阮芙怔愣一瞬,笑意僵在唇角, “好了。” 裴澄依旧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主屋。 阮芙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幅情景在那儿见过,但她依旧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男人进了屋。 可裴澄并未如往常一般更衣净手漱口,而是立在主屋中央,将屋子环视了一圈。 他四天没有回家,如今这鹤鸣堂的主屋多了很多他不认得的东西。 摆在方案上的仙鹤插屏,她颇为凌乱的妆台,木架上多出来的一条抹额,床头的鎏金海棠手炉以及绣娘送来的新衣裳。 不知是谁送她的,倒是很会投其所好,都是极衬她的淡色。 阮芙命人传膳后,如往常上前提醒:“殿下,用膳啦。” 裴澄听见这话,眉头松动了一分。夫妻二人相对而坐,阮芙不太好意思道:“殿下,今日我不知道您要回来,并没有让小厨房准备您爱吃的菜。” 裴澄淡淡道:“无妨。” 阮芙还欲说什么,可是很明显的,裴澄并不想与她多说话,只留给了她一个冷酷的背影,于是阮芙低下头,没有再言。 她想,裴澄今日应该是在宫中遇上了烦心事。 晚膳后,夫妻二人各自去沐浴,阮芙沐浴的时间总是要长一些的,所以,每回她出浴时,都能先看到裴澄正襟危坐地翻阅手中的书 卷。 春实给阮芙擦完头发,又将妆台收拾一番,今日她明显看出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沉默但是与以往不同,所以她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谁。 “姑娘,二公子今日送的这些,您是留着用还是先放在库房?” 若是以往,春实肯定给阮芙留在这里了,只是现在她这里的妆奁已经被装满了。 阮芙扫了一眼,拿了其中两只玉簪,“这两个吧,余下的好生收起来。” 裴澄不经意往过看了一眼,又依次扫过主屋其它女儿家用的东西。 听着阮芙刚才的动静,应当是很看重裴淮送的那几只簪子的。 一个疑问在他心中隐隐升起,他们二人很熟? 裴澄蹙了蹙眉,心中的不悦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若是他没记错,裴淮是在一年半以前去的洛阳,也就是说,在阮芙嫁进来以后,那半年他们二人相熟了? 有些事情仿佛是衣裳的一个线头,拉一下,会抽丝剥茧出许多。裴澄很不满自己在将注意力分到别人身上,可是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心中莫名有一块大石头,他再一次看向阮芙,这回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只见阮芙将那两只玉簪在头上比了比,觉得甚是不错,便收进妆奁了。转头时,她撞进了裴澄丝毫不加掩饰的视线中。 阮芙并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与他平日里散发出来的清冷不一样,此时他双眸紧锁在她身上,目不转睛。 这叫阮芙突然想起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来。 而且,她在此时又联想起了不久之前,裴澄双臂撑在她身旁,那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神情。 阮芙一时有些腿软,又有些难为情,二人对视了几息。还是裴澄率先开口,冷声道:“愣着作甚?你不困?” 阮芙身子一直,连忙起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飞快翻身上床。 不多时,裴澄吹了灯,屋内又陷入一片漆黑。 阮芙这会的心思已经开始变了颜色,裴澄那强劲有力的腰腹在她脑中竟开始变得生动。 好似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她都会乱想一些不干净的场面,尤其是裴澄这个当事人在身边,她这会儿想得更多了。 阮芙裹紧被子,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理脑子,这会儿却意外听见裴澄的声音。 “你近来收了很多东西?” 阮芙一只眼睛睁开,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为了不让裴澄看出什么端倪,她将声音放得很平缓:“也没有很多吧……”又害怕裴澄觉得她失了礼节,白收人家东西,阮芙连忙补充道:“我到时候都会还的。” 听闻这话,裴澄的眉心拧得更深,他送她他送她,他们还这般礼尚往来有来有往? “你以后少同他来往,他心思不正。” 冷若冰霜的音色将阮芙一下子拉回现实,她不解道:“殿下说的是谁?”送她礼物的人的确不止一个。 她的话这会儿怎么这么多了? 裴澄顿了顿,复而想起那日在偏房,听到她同友人聊天。 若是他没记错,她同裴淮今年好似都是十七岁。 裴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自己心中清楚。” 尽管他竭力压着语气中的不满,但是阮芙依旧凭着自己的敏感准确地察觉到了他这会真的在生气。 而且是在气她。 阮芙心中的旖旎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裴澄此刻对她的冷淡与愤怒,同她方才脑中那个对她有几分温柔小意的人完全不同。 有了这个认知,阮芙将已经伸过去一点的两只脚倏地拿了回来,面对着墙,背对着男人,生怕再触及怒火。 裴澄原本已经不自禁将腿并起面向着她,如今见此情形,呼吸微顿,只觉得心口闷着的石头更重。 听着耳边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裴澄翻过身去,背对阮芙,深深闭上了双眸。 罢了,睡吧。 32. 晋江 她就这么期待每月十五? 十月孟冬,景似春华。 前两日,李氏嫁到南阳的侄女去世了,说是得病死的。她本就没什么亲人在世了,如今听闻侄女死了,说什么也要回去一趟,顺道再回荆州老家祭祖。 这一下得离开国公府两三个月,所以这期间由阮芙管家。 有了上回裴澄的金口玉言,她已经将鹤鸣堂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了,积攒了一些经验,所以这次接手,不至于像第一次那样被二房光明正大地陷害了。 但是阮芙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每隔两日便亲自检查李氏名下的铺子,每天夜里翻阅这一整日国公府的支出,尤其二房从库房支钱,需亲自经她手。 这世子妃亲自操刀上阵,府内仆人还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犯事,所以阮芙这几日累是累了,但所幸没出什么岔子。 人忙起来,就没心思琢磨旁的事情了。 譬如,阮芙今日仔细掰指头一算,在鹤鸣堂,已经七日没见到裴澄了。 不过,她三日前与安平、王筱在傍晚一起约去了酒楼吃饭,安平大手一挥,三人在包间中吃喝玩乐。 巧的是,阮芙出门时撞见了裴澄与他的几位同僚。 二人离得并不远,阮芙本想上前同他打声招呼来着,可他一直目不斜视听着旁边两个官员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半个眼神都没有分到她身上,阮芙便歇了这个心思了。 “姑娘明日不去看看殿下吗?” 阮芙泡在水中,头搭在浴桶边,懒懒道:“他忙,我不去。” 话落,阮芙又想起来二人最后一次在拔步床上的对话,忆起他当时的口气,阮芙觉得裴澄不回来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嫌她烦,不愿意见她。 这虽然挺令人伤心的,但是阮芙很乖觉没有去打扰他一分。而且,这几日忙着铺子的事情,她确实没时间。 “可是明日已经十月十四了啊!” “什么?” 阮芙刚刚还沉浸在今夜算的账中,一听见这话,身子一僵,连水面都跟着荡漾了好多下,“你说什么?!” “姑娘,马上就十五了。”春实见阮芙这几天和裴澄面也没见到,急得不行。 谁气谁难过是小事,她家姑娘靠行房解蛊有孕才是重中之重啊! “姑娘,大夫人走后,也没人督促着您喝助孕药了……”春实半跪在她身边:“姑娘,听奴婢一句劝,您明日去看看殿下可好?让他赶紧回来。” 阮芙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记起了那夜裴澄对他的冷意,她有些退缩。 春实看出她的犹豫,劝道:“您担心什么?每月十五合房是规矩,您按规矩办事,有什么担心的?” ……也是,每月十五他们按规矩办的是正经事。 而且,裴澄这个大忙人,那点小事对他无足轻重,她对他亦不重要,他应当早都忘了对她生气这件事情吧? 思索片刻,阮芙便决定明天去将裴澄“请”回来。 —— 翌日,京兆府。 杨林拱手:“主子,有您的信。” “谁?” “是二公子。” 裴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正色道:“你说就好。” “回主子,二公子说他已成功抵达军营,还说,晏大将军夸赞他很有当年裴老大爷的风范。” 杨林将信折起来,“主子,可要回信?” “不必。” “你回来。” 杨林脚步一顿。 裴澄:“告诉他,让他安心待那儿。” 末了,裴澄又低头,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好似想起什么,突然问道:“今日几号了?” “回主子,十四号。” 裴澄沉默了几息,终将目光收回,淡淡道:“无事。” 很快到了午时,平松来送了膳食,这几日天气冷了,裴澄胃口不佳,都是平松专门从府内带的饭,或是在外头专门买的。 平松将食盒小心放在食案上,给裴澄布膳时,将昨日的事情说来,“今日夫人在府内,好似没有出门的打算。” 他斜着眼仔细观察裴澄的表情,却只见他面色如常,好似没听见一般。 这是他有一日无意间提了一嘴,当时见裴澄无任何反应,平松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不知还讲不讲了,可是也不见他说一句“不必讲这些”。 平松跟在他身边十八年,依照他的了解,裴澄这是愿意听的意思。 思及此,平松大胆试探道:“殿下,那您今晚可回府?” 裴澄睨他一眼,“急什么,京兆府还有要务。” 平松连忙扇了几下嘴巴,从此再也不多嘴了。裴澄用膳时他就安静地立在一侧。 “主子!主子!”杨林急匆匆地跑进来,“夫人来了!” 屋内三人都有些惊讶,毕竟阮芙从前并没来过这里。 裴澄挑了挑眉,问道:“她人呢?” 话音刚落,屋内便出现一道倩影。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几个仆从已经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去了。 阮芙看了一眼裴澄桌上的饭菜,将手中的食盒放下,“见过殿下,我给您带了碗汤羹和两盘点心。” 毕竟今日是来求人的,阮芙来之前还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专门让小厨房做了裴澄爱吃的汤羹。 她从前没来过这里,也不太见今日这穿着大紫色官服的裴澄。 他正襟危坐,衣襟的玉扣很规矩地系着,衣裳上没有一丝褶皱,丝毫没有平日里穿常服让人觉得轻松,反而有很强的压迫感。 二人七八天没见面了,如今在这陌生的地方,见到有些陌生的他,阮芙一时无所适从。 而且,基于那夜裴澄的态度,阮芙有些怕他突然把她轰出去,怨她在这耽误事。 裴澄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会视线才从她身上移开,尝了块她带的点心。 “说吧,找我何事?” 阮芙见他这么干脆,揣摩着他心情好像还有几分不错。 那肯定是不记得那夜的事情了。 阮芙眼前一亮,想起自己的来意,此刻却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种秩序井然、委婉庄重的地方谈论行’房一事,显得很禁忌,所以,她只能旁敲侧击道:“殿下,明日是十五了。” 裴澄手指轻搭在太师椅上,不明白地问道:“所以呢?” 阮芙眨眨眼,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出这话外音,干脆上前两步,“殿下,您明日回屋吗?” 裴澄思索片刻,看着她那双有些迫切的眼眸,漫不经心道:“看情况。” “啊?” 阮芙的杏眼中含了几分焦灼,“所以您到底回不回啊?” 裴澄:“为何一定要我回去?” 阮芙就知道他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心上,看了一眼外头正盛的太阳,她还要回去小憩呢,叹了口气,这会干脆直接道:“明日十五,等您回来合房呢。”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难为情,主要是裴澄对此事并不在意,显得她尤为急切了。 “知道了。” 这回,话音一落,裴澄就亲眼看见阮芙眸中的焦灼消散,转而藏了三分喜悦。 啧,她就这么期待每月十五? 裴澄 轻轻挑了一下眉,搭在扶手上的两根手指轮叩速度快了一些。 裴澄面不改色道:“还有事吗?” 阮芙没想到还挺顺利的,嘴角扬了扬,心中的顾虑很快不见了,“没,那、那我不打扰殿下了。” 裴澄的态度无疑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回府时,阮芙面上还挂着轻松的笑意。 春实见状,上前道:“姑娘,那殿下今夜可回来?” 阮芙打了个哈欠,“没说,只是明夜。” 春实欲言又止,“姑娘,恕奴婢直言,您若是想有孕,一月一次是不是少了一些?孔嬷嬷说,得夜夜那样才更容易有孕呢……” “夜夜?”阮芙震惊。 春实也不是特别懂,“那、那姑娘以为呢……” 阮芙当初提出每月十五时,只想着先将蛊毒解了,想着保命,并未考虑这么全面,可如今这个问题不容她忽视了。 裴澄对此事并不感兴趣,她好似很难从他身上下手。 阮芙若有所思,突然眼前一亮,“去,将母亲从前给我的那几本册子拿来。”她记得那册子上有教过受孕的姿势与方位。 春实得命,立刻去翻找。 她记得她专门放在了一个角落中,还拿一个盒子装起来了。 阮芙:“还没找到?” “奴婢记得放在最底下了啊……” 春实将博古架最后一排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都没见到那几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春实皱了皱眉:“姑娘,好似真的不见了……” 阮芙:???谁动这干什么。 “你再找找。” 真的不见了。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皆瞪着眼睛。 主屋每日就是阮芙与春实在,其余几个丫鬟打扫时从不碰这个博古架,因为这上面有许多裴澄的东西。 难道是裴澄……? 他又不可能拿着看。 阮芙无奈道:“罢了,那种东西,想找都没法找。” 她还想临时抱佛脚呢。 春实觉得很奇怪,她记得很清楚就是放在了博古架上,所以第二天,得到阮芙的许可后,她又将上面几层翻了翻。 依旧没有。 阮芙:“罢了罢了,莫找了,谁要那东西干什么,也许不找的时候自己就跑出来了。” 春实无奈,只得将所有东西放好:“行吧,那姑娘您今夜,努力!” 阮芙红着脸瞪她一眼,虽羞涩,但也用心准备了一番,不浪费这一月一次的机会。 傍晚时用了晚膳,便开始郑重地沐浴,梳发,换了件绣着花的寝衣。 天色蓝黑相接时,阮芙已经准备就绪,躺在床上了。 半晌过去,院内没有动静。 阮芙:“殿下人呢?” 春实丧着脸摇摇头。 罢了,她再等等。 阮芙躺在床上都有些困了,强迫着自己睁开眼。 “殿下呢?” 春实:“应当是快了吧……” 眼瞧已经亥时了,阮芙这会儿是真的困了,春实见状,心疼道:“要不,姑娘您先休息会儿?待殿下回来,奴婢来叫您。” 阮芙无奈地望了一眼安静的院子,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裴澄要是不来,就要用一颗解药了。 她打了好几个哈欠,迷迷糊糊道:“我先睡会吧。” 这话说完,静谧的鹤鸣堂迎来一串脚步声,阮芙已经黯淡的眼神倏地一亮,从窗外见到裴澄的身影后,矜持地平躺在了床上。 春实退了出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二人。 33. [锁] [此章节已锁] 裴澄阔步进了屋子,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人影,刚想开口,忽而看见半遮半掩的床幔。 幽暗的烛火配着洋洋洒洒的月光洒在拔步床上,把女子露出的半截身子照得发光。 这是何意二人心知肚明,更何况今日白天阮芙已经打过招呼了。 裴澄知晓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这会也没耽误,瞥过一眼,转身就进了浴房。 阮芙在床榻上听见了脚步声,还没开口问好,就听见了男人在浴房的动静,她这会儿只得在这儿默默等着。 她印象中裴澄沐浴的速度比她快一些,今日不知怎的,这么久了都没出来。 阮芙打了个哈欠,她也不知裴澄具体还要多久,便容许自己眯一小会,等裴澄出来叫醒她就好。 —— 片刻后,男人终于出来了,周身还带着些温热的水汽,三两步走向床边,撩开床幔,只见女子两瓣唇微张,睫羽平静,鬓发凌乱地铺在引枕上,双眸闭起,俨然是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 他站了良久,床上人却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裴澄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她专门让他回来的么? 他这几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念在今夜已经自由疯长了,见此情形,裴澄深深叹了口气。 天变冷了,他今夜不是很想洗冷水澡。 裴澄轻咳了两声。 阮芙翻了个身。 裴澄的唇抿成一条线,欲开口唤她,阮芙已经半睁着眼睛就,她声音微哑,“殿、殿下?” “你醒了。” 阮芙揉了揉眼睛,这会困意没过去,她见男人不动如山,略微不满道:“殿下都不叫我。” 裴澄顺势坐在床边,“我以为你要睡了。” 阮芙嘀咕了一句什么,裴澄没听清。 裴澄垂眼,看着依旧半梦半醒的阮芙,“还做吗?” “做啊。” 阮芙以为他不想了,一下子清醒了,连忙坐起,挪动着身子离他近了一些,“殿下你可答应我了哦……” 阮芙没有注意男人眼中慢慢加深的情慾,抬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裳,哪料下一瞬,就有人含住了她的唇瓣。 裴澄难得有动作比脑子快的时刻,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三思而后行,可此刻,他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唇舌缠绵,他带着几分熟练地探、吮。 她被这措不及防的吻带得也有些动情,手指不自禁握紧身下的寝被。 只亲过一回,紧张也是很正常的吧…… 阮芙已经忘了呼吸,直到她感觉嘴唇又成了自己的,一双杏眸氤氲着水雾才睁开,看清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裴澄挑了一下眉,看向她莹润的唇瓣,“你害怕这个?” “……没。” 不知哪一个字眼戳到了裴澄的笑点,只见他极快弯了一下唇,“那你怎么不呼吸了。” 闻言,阮芙好似得到了释放,深深呼出一口气,随便扯了一句,“可能不太熟练吧……” “哦。” 话音刚落,男人又捏住了她洁白的下颌。 …… 熟悉的话又在阮芙耳边响起,“你别紧张。” 阮芙被他弄得呼吸都乱了调,额头上渗出些汗珠,她所有的紧张都随着裴澄游走,整个人绷得像是被拉满的弓,“我已经很放松了。” 裴澄没有接话,彻底退开她,两手搭在阮芙腰迹,好让她喘口气。 阮芙还没来得及把气缓过来,便感到裴澄的指尖落了下来,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像是在安抚一指受到惊吓的猫儿,那力道很轻,阮芙觉得就像一根羽毛,可些羽毛带了温度,从肌肤渗下去,顺着骨缝散入她的身体。 阮芙记得,上回他就用过这招,可这回,又不止如此。 裴澄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平整且短,右手因常年执笔又带着薄茧,因每日练剑所以灵活且长,一下一下地,动作不急,可以称得上慢,慢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形状,阮芙呼吸猛地加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袭来,本以为裴澄可以快一点,谁知他在这临界点又从容地加了一把火。 阮芙攥着被子,那种临涨潮的感觉又袭来,她身子弓着,眼眶不自禁涌出泪。 她下意识很想压制住这种感觉,但是连续的刺激实在让人无法招架,伴着男人小臂上蚺起的青筋,和指尖的缠绕,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其实不是一个喜欢为难别人的人,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很喜欢看阮芙要哭不哭的神情,尽管她的眸光落在别处,故意不看他,可眼角带着泪花,因他而鬓发散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碰一下就能溢出更多水,永不休止。 上回裴澄带着她上上下下,阮芙好似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有点恶趣味了,她小声出音,近乎央求道:“殿下,别、别这样弄了。” “那要怎样?” 两木艮手”指完全退出去,剐蹭一下,却又突然沉进。 这一举动惹得阮芙闷哼出声,咬着唇才没发出那些羞人的声音。 他不再为难她,全然推入,而掌心恰好可以碰到那一点。 那带着薄茧的掌心无师自通地动了几下,两股潮水同时涌上阮芙心头,她没有任何准备,身子紧绷,脚背止不住地踢着寝被。那涌上心头的潮水拐了个弯,自下潺潺,让裴澄的手指与掌心沾染了她的气息。 阮芙已经没脸见人了。 她竟然……竟然又…… 裴澄只以为她还没缓好,上前拍了拍她的背。 阮芙只露出一双眼睛去看裴澄,看见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干脆将头埋在被子里。 “殿下你来吧,我蒙着脸。” 裴澄不解,“为何?” 阮芙悄悄动了动已经湿透的身子,“没事,又不影响。” 说话间,裴澄已经上了床榻,有些强势地将阮芙捏着的被子拉开,露出女子潮红的脸。 四目相对,阮芙的身子都在泛着粉。 “缓好了吗?” 男人这四个字在穿到阮芙耳内便是“我要口口”,她红着脸点点头,让裴澄去将灯吹了。 有了方才的莹润作铺垫,这次再哄入就容易一些了。 阮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时候自己可以坐着。她的薄衫松垮得不成样子,随着一呼一吸,身前的领口张合有度。 “别躲。” “我、我没…”阮芙伴着他的眸光,不得已将两手勾在了他的脖颈上,阮芙本意只是想借力,让自己别靠着冰凉的墙体,可这动作落在男人眼里便是迎合,裴澄眼底晦涩不明,从这个角度更能看清她嫣红的唇瓣和浮动的肩膀,他情不自禁抬手将人捞近了些。 阮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紧张,她将脑袋埋在裴澄的颈窝处,看着珠帘在自己眼中上上下下。突然,她的唇被人含住,一切闷哼声都从两人的唇齿间溢出。 阮芙现在最听不得这些,她的视线先是模糊了,而后又清晰起来,清晰到能看清裴澄那幽深的眼眸上颤抖的长睫,她盯了许久,久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四目相对,裴澄忽而轻笑了一下,阮芙晃了一下神,脸一红,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裴澄知道她累了,很贴心地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枕头,让她躺在了身前。 阮芙平复着心情,随手拨弄着身下的被单,她一扭头,就见到裴澄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下。” 她话没说完,就见到裴澄将那个濡”湿的引”枕扔到了地上,又伏在了她的肩头。 —— 阮芙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失神地望了一会天花板,才发现身下的床单已经被人换过,寝衣也被换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看了一眼地上有没有那个被弄脏的软枕。 还好还好,已经都被人清理了。 阮芙的脸有些热,她动了动身子,嘶,大腿好酸。 经过昨夜,她真的可以合理怀疑裴澄是否真的清心寡欲了。 不过她此刻的精气神还是挺足的,每回和裴澄云雨后再睡着,阮芙都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伸了个懒腰,便下床去查账了。 可裴澄这边显然没有这么专注了。 他昨夜睡得很晚,完事后本不愿再睡了,可身旁软香依旧,他也鬼使神差地又躺了一会儿。 裴澄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专注而不是去想别的。 杨林:“主子,宫中有事。” 裴澄长睫敛下眼底的失神,片刻后,翻身上马,主仆二人去了宫中。 如今已是十月十六,李朝每三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是大朝会,宫中已经着手准备许久,此次名单上要来的国家有回纥、波斯、吐蕃等等。 裴澄身为京兆尹,自然需要负责帝都的安防,除此以外,还需率各官员行朝贺之礼。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端王上前一步。 “讲。” “裴京兆既身有要职,依儿臣看,太湖流域治水一事,应当再派一人,只怕到时候身兼数职,裴大人应接不暇。” 皇上若有所思点点头。 裴澄唇角微勾,他就知晓端王不会轻易将治水之职放过,只因为治水要向其地拨不少款,钱、粮、物一个不会少,这其中很容易做假账。 户部刚经历了一番大洗牌,端王如今正是着急的时候。 “皇上,依微臣看,路侍郎一人便可治理,不必再由旁人插手。路徽大人在世时,曾给路家留下过一本《问水集》,是路大人毕生心血,想必世间已无人能同路大人的能力媲美了。” 路徽乃是李侍郎的父亲,十年前因治水身亡,太子举荐他,便是认准了皇上对路家心有愧疚。 “那便依裴卿所言吧。” “父皇!” 皇上:“好了,弘庄,此事你不必再管了,你母妃病了,你好生替朕将她照看着。” 出宣政殿后,裴澄大步流星出宫,端王却罕见地跟了上来。 “裴大人。” 裴澄与他并不熟,略微颔首便走了。 “裴大人真是好命,得父皇倚重,又有国公府当后盾。”端王的声音大了些。 端王时常觉得父皇对裴澄,比对他这几个儿子都要看重。 他又想起阮芙来,若是早知道阮家有那样一个貌美的庶女,说什么也要弄到王府来做妾的,不让她嫁给裴澄。 裴澄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微微蹙眉,“贵妃娘娘病了,我这便让太子殿下送些良药去,也好不让皇上担心。” 端王知他是故意的,好半天气没顺上来,眼珠子瞪大死死盯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隔日,裴澄去了东宫。 他这一连几日没见到太子,还以为太子病了,结果刚进府便见人正襟危坐,面色严肃,丝毫没有得病的样子。 裴澄三言两语将昨日在宣政殿的事情说来,太子欲开口,门外倏地冲进来一小厮。 “殿下,殿下,郡主又将您的东西给退回来了。” 裴澄闻言,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满地的礼盒以及数不清的珠宝上,转而又看向太子有些挫败的神情。 裴澄素来不爱管旁人的事情,可如今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看向李弘彻。 “怎么?你没给女人送过东西啊?!” 李弘彻抓包裴澄的揶揄,可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自然没注意到裴澄闪过一丝错愕的眼神,他挥挥手,“此事你看着办吧,别让端王那老狐狸得逞就行。” 裴澄长睫煽动,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神情。 太子同一旁的书童交代了几句,很快换了身衣裳,同裴澄道:“今日明日我还有事,你也要休沐,后日再来找我吧。” 裴澄闻言应下,目光从满地的礼物上收回,随后出了门。 ~二更~ 阮芙这几日皆照例出门查看铺子,她今日去的是城东的琳琅阁,是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家脂粉铺子,这里的秦掌柜已经认得她了,所以一见到阮芙,连忙将人请上了三楼。 “少夫人您来了,不知大夫人这几日身子可好?还请您代我向她问安呢。”秦掌柜命人看茶,还特意将昨日新到的柿饼拿了出来。 阮芙若是之前遇到这种特别会来事的人定然会惶恐,但是她如今天天都能碰到这事情,已经可以应付自如了,面上挂着笑意同人闲聊。 “母亲前些日子回了荆州老家,如今人不在长安。” 这秦掌柜今年已过四十岁,可她面上看不出一丝皱纹,旁人问了便说是用了自家琳琅阁的雪肌玉颜膏,活脱脱一个大招牌。 “那少夫人这几日岂不是很忙?” 阮芙微笑道:“还好。”她也不多废话,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正事上,秦掌柜一早便将账本准备好了,立刻呈了上来。 “这月十五到上月十五的流水一共是两千贯……” 秦掌柜本欲给她介绍一番,却见阮芙正一丝不苟地核对,便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灯下看美人,还是这般清丽如雪,仿若将开未开的玉兰,那真是一番美景。秦掌柜见惯了美人儿,但从未见过这份如薄雾如微风般的淡雅。 她原以为这少奶奶是个徒有美貌的花架子,没想到算盘打得还挺厉害。 阮芙指出一处,“这里为何对不上?好似少了五十两。”她算了三遍,应当没错。 秦掌柜被拉回现实,连忙拿起来看了看,“……这是随家六娘赊的账。” 阮芙蹙了蹙眉,“赊账?”若是她没记错,李氏是不许这样的。 “这随六娘从前是老主顾了,所以我才肯让她……” 阮芙大抵明白了这其中的人情世故,“那三日内让她还清,余下的没什么问题了。” “是是是。”秦掌柜松了口气,见阮芙没有再说什么,连忙将这樽大佛请了出去,“少夫人,这是我新调制的玉颜膏,还有冰肌粉,这是远山黛,卖的最好了,哦对了,还有这个,这是玫色的口脂……” 阮芙看着越来越多的粉黛,想好说辞,直接婉拒了,若是有人因她拿了东西而做文章,那可就麻烦了。 “谢秦掌柜好意,这些东西我不用,您不必给我。” 秦掌柜哈哈赔笑着,有些尴尬,她看出来李氏有意培养阮芙,所以想讨好一下这个未来的当家主母,“那、那您有什么想要的?” 阮芙摆摆手,推拒道:“那改日我再来挑一挑,今日还有事情,秦掌柜不必送我了。” 下了一楼,春实问道:“姑娘,咱们今日还有事情吗?” 阮芙耸耸肩,小声道:“没了,我就是想回去了。” 琳琅阁距离国公府并不远,所以阮芙与春实来的时候并未乘马车。 “阮姑娘。” 阮芙起初并不知晓有人叫她,直到这人挡到她身前。 “阮姑娘还记得我吗?” 男人墨发被发冠束起,手执一柄长扇,身着常服,阮芙起初还真没认出来。 “端王殿下?” 端王笑了笑,“正是在下。” 阮芙同他只见过两三面,对此人没任何印象,而且,安平告诉她,端王与瑞王都不是好人,见到了要绕道走。于是阮芙心存着警惕,给他行一礼便要离开了。 “阮姑娘莫急啊。这么着急是要去哪?”端王的声音不算小,这一喊,许多人都望了望他们这里。他这几日心烦意乱,今日出门散心,竟然让他碰见了这么一个美人儿。 阮芙很快察觉出不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正色道:“今日便不打扰了端王殿下了。” 端王笑了笑,看出她的防备,上前两步又挡在她身前。也不知裴澄此人心怎么这么大,家有这样一美妻竟然放任她随意外出,若是他,定然拿金链子将人锁到床榻上。 “本王刚刚见到阮姑娘从琳琅阁出来,怎么空着手?可是忘了带银子?不如本王给你买些东西?” 且不说端王在街上同世子妃主动搭话有多奇怪,这番话一出,便是傻子也知晓他的意思。 阮芙已经有了些惧意,再退后许多,稳住声音,“端王殿下可是认错了人?我同您并不相熟。” 端王喜欢这种有骨气的女子,若是上来便贴着他,他还不喜欢,这会看出阮芙的抗拒, 阔步上前,伸出手,“不相熟无妨啊……我带阮姑娘去酒楼坐一坐,不相熟我们可以认识啊……啊啊啊啊——!!!痛死我了!!” 阮芙刚刚被春实拉着胳膊,打算抬腿就跑,谁知道身侧突然冲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瞬,便看见裴澄上前,仅用三只指头将端王伸出的手腕擒住,手指轻轻一转,便听见端王骨头活动的声音。 “裴、裴澄?你怎么在这?” 端王捂着手腕,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足足高了他一个头的男人。 可裴澄并未看向他,而是拿起一张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后将帕子丢在了地上。 “殿下,是你啊。”阮芙见到来人,松了口气,这会心有余悸地站在裴澄身边。 裴澄眼皮一掀,上下打量阮芙一眼,确认人没事,头也不回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内,阮芙坐在裴澄旁边,二人三天没见,裴澄有一日夜里回去了,但是她当时已经睡着了,这时候见面,阮芙还是挺震惊的。 “殿下,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您人还在京兆府呢……”阮芙又连忙补充道:“我不认识那个端王。” 裴澄轻嗤一声,“那我今日若是不来,你要怎样?” 阮芙不假思索,“我跑。” 裴澄看着她这幅样子,瞬间没脾气了,带了几分无奈道:“你下次出门乘裴府的马车。” “不管多近都乘马车。” 阮芙拼命点头,她这下是真的长记性了。 又想到什么,阮芙眼前一亮,“殿下,那您今日是回府用晚膳吗?” “嗯。”裴澄揉了揉太阳穴,又叮嘱了她几句话。在宫里经历了几日的勾心斗角,他这会甚至有些困意了。 阮芙细细听着,辨出来他应当没有生气,很贴心地没有打扰他,夫妻二人在屋内一起用了晚膳,分别去了浴房,早早地就躺下歇息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较之前更冷了,阮芙还挺想把脚伸过去的,但是他们二人已经好几天没同床共枕了,也不知裴澄还记不记得这心照不宣的约定了。 阮芙有些犹豫,试探性地伸过去一只脚,见男人没有任何反应,正犹豫是要再伸一只呢,还是将这只抽回。 “过来。” 裴澄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阮芙这下没客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冰凉的脚背贴在了男人滚烫的身躯上。 二人都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双眸。 —— 阮芙才知道裴澄今日休沐,她醒来时裴澄刚练完剑,沐浴后二人坐在一起用午膳。 俩人昨夜贴得并不算远,阮芙这会儿用膳的时候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他。 “殿下,人来了。” 阮芙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杨林身后跟着的两位身量较高的女子,她第一反应是这两人应当是来伺候裴澄的。 裴澄点头,抬眼看了一下阮芙。 “见过夫人。” “见过夫人。” 一个想法很突兀地在她脑中呈现,但是她有点儿不敢承认,“殿下,这是……?” 杨林拱手:“启禀夫人,夏梅与夏兰都是暗卫中训练得最好的女子,这二人从今以后就跟着您。” 阮芙呼吸一滞,“我、我不用的。”她哪里受得起这样的保护…… 裴澄不容置喙道:“留你身边,不至于出现昨日的事情,别忘了你的身份。” 想起昨日和端王的对峙,阮芙隐隐有些后怕,“多谢殿下。”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裴澄,但是男人只当无事发生一般,一心一意用膳。 阮芙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就是把自己卖了都抵不上裴澄的恩情,诚惶诚恐之下,想也没想就用公筷给裴澄夹了一块藕。 反应过来时已经四目相对,阮芙讨好似的笑了笑,裴澄挑了挑眉,将她夹过来的藕放入嘴中。 用过午膳后,阮芙依旧处于不知所措中,看账本的时候都在用余光观察书房的动静,没见着裴澄,却看见院中有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厮。 以为是什么人给裴澄的东西,结果就看见这二人将箱子放在主屋内。 春实:“两位小兄弟,这是什么?” 其中一位将箱子打开,一位上前,“启禀夫人,这是西域进贡的山羊绒毛毯。” 阮芙目瞪口呆,“给谁的?” “是裴大人让抬来的。” 震惊间,两个小厮已经退出去了,阮芙不太好擅作主张,便要去将裴澄请进来,结果刚走至屋门口,便见到了男人的脸。 “殿下,这……”阮芙指了指那个毛毯。 裴澄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毛毯,“下月大朝会,西域来了一批物什,我瞧着这个尚可。” 阮芙指了指自己,“是给我的吗?” 裴澄看了一眼那张拔步床。 阮芙有些好奇,她没见过这种好东西,摸上去很顺滑,很柔软,很暖和,手长时间放在上面会变热,让她想起来安平前一阵子给她的那个卧兔儿来。 只是这个毯子很大很长,阮芙觉得她可以躺在上面睡觉了。 裴澄:“这几日天凉了,铺你那边。” 待几个婢女将床榻重新收拾了一番,把这张山羊绒毛毯铺在里侧,阮芙发现这张毛毯刚好占了床榻的一半,也就是她平日里睡的那半边,裴澄平常睡得外侧并没有。 经婢女一番解释,阮芙才知,这山羊绒毛毯防寒极好,夜里穿着薄衫躺在上面,再将被子拉上,从头到脚都是热的,早晨起来也不冷了。这简直是给阮芙这个体寒之人量身定制的。 阮芙坐在床边,两只手一只放在上面来回剐蹭,“殿下不用吗?” 裴澄低眸看了眼她的双足,“你觉得我要吗?” 阮芙蓦然红了耳根,想起来这几日夜里靠着裴澄暖足,手随便剥了两下裙摆盖住脚背,“多谢殿下好意。” 午间小憩时,阮芙迫不及待地换上寝衣躺在了上面,拉上被子,一股一股暖流萦绕全身,她才发觉自己这十七八年在冬季都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这下子,汤婆子也不用了,被褥上面也不必再铺东西了,阮芙这下终于体会到有人暖床是什么感觉了。 夜里,阮芙用过晚膳,极快沐浴后就躺在了毛毯上,裴澄进来时人已经快睡着了,他便没打扰她,熄灯后也上了榻。 但是阮芙并未睡着,今日在得了裴澄的两次好意,阮芙一直在思考要怎样回报他。 她本想去问问在这方面看起来有一点经验的安平,可是安平近日并不出府,她递过去的好多封信都杳无音信,阮芙确定人没事后,便不敢去多叨扰她。 “殿下?您睡了吗?”阮芙不敢大声,生怕惹得他不悦,裴澄现在在她眼中那就是她的第一大贵人。 “有事?” “殿下,您……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啊?不是,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啊?” 阮芙又冲动开口了,话一说完她便后悔了,裴澄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哪里轮得到她来给? “并无。” 阮芙意料之中,但她依旧争取道:“殿下,那明年生辰,您打算如何过呢?” “我从不过生辰。” 阮芙把自己能想到的都问了个遍,她实在想不出来裴澄能从她这里获得一些什么了。 “殿下,那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阮芙鼓起勇气,她还是头一回向别人举荐自己。 “没有。” “……” 阮芙探过去一点的头僵住,没想到裴澄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一个字也蹦不出了,只得去享受毛毯带给她的温暖。 二人没再多言,阮芙被一片毛茸茸包裹很快便睡了。 裴澄的困意也一点一点袭上心头,直至闭眼前一瞬,他忽意识到自己的双腿一直保持着同前几夜一样的姿势 ——等着阮芙的双足靠上来的姿势。 裴澄微微蹙眉,扭头看了一眼身陷毛毯的女子,背对着他,只留出来长长的发丝。他翻了个身将腿收回,心中蓦地生出一种轻微的不适感来。 34. 双更来啦! 草木黄落,本该是个万物萧条的时节。长安城在今年这个时候却有盛夏一般的热闹。 裴澄这几日有些忙碌,阮芙一连好几日没见他,不过,前日,他托人捎了口信,说是这几日出门务必将夏菊与夏兰带在身边。 阮芙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劝,这几日上街,的确发现来来往往多了好些行人,肤色各异,嘴里偶尔蹦着她听不懂的话,稍作打听,才知晓下月是大朝会。 春实闻言,赞赏道:“殿下对姑娘您这是真上心了啊,前几次不回来时,一个字都不给姑娘说,这一上心,立马不一样了。” 阮芙长睫微动,想起了上回在街上碰到端王一事,也幸亏裴澄当时救了她,“如今长安城内多了些域外人,我回回出门都能见到有人起争执,殿下是京兆尹,想必平日里见得更多,才好心提醒我。” 春实撇撇嘴,“也是。” 阮芙:“快点吧,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别误了时辰。” “是是是。”春实连忙将最后一绺发丝为阮芙挽好,“姑娘,您说,您同金姨母三四年没见面了,马上您二人就见面了,要说些什么?” 春实一句话,将阮芙拉回今日的事情上,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姨母是这世上唯一一位待我好的亲人了,哪怕不说话,同她坐一处也是妙的。” 这位金姨母是阮芙小娘的亲姐姐,四年前嫁给了波斯的一位商人,趁着这次大朝会,随丈夫回了长安。 阮芙也不知晓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已经嫁到裴家了,反正前日早晨,收到一封信,说是约她到百花楼一叙。 阮芙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可向送信小厮打听了一番,那小厮说,送信的女人是个独臂,阮芙这才相信金姨母当真回来了。 阮芙最后一次见她,是小娘难产死的时候。 不多时,挂着令牌“裴”的马车停在了百花楼前。 阮芙依着信中说的,提着裙子踏上阶梯,入了二楼,可在那包房门口时,她绞着手中的帕子迟迟不入内。 明明想见得紧,但是又有些怕。 春实拍了拍阮芙的手背,“姑娘紧张什么,您二人多年未见,叙叙旧才好呢。” 阮芙颔首,她深吸一口气,只身一人推门入内了。 包房布置得大气简约,一条案几,其上摆着茶水,阮芙起初是低着头的,后来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来,她这才撩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女人。 是姨母。 是她的亲人。 大抵是在波斯待了许多年,姨母已经染上了些那里的面相,阮芙几乎是一瞬间就湿了眼眶,她张了张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起初不太敢认她,直到女人向她缓缓看过来,同她招手。 “姨母。”阮芙开口很轻很轻唤她,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姨母。” “阿芙……” 金祺看着面前身形高挑,肤色白皙的女子,只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带着厚茧的手掌摸了摸阮芙的脸,直至感觉到手心处有凉意,抬眸看见阮芙早已哭红的眼,才发觉她们这一家人是真的见上面了。 “阿芙不哭,姨母回来了。”金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用仅剩的一只手臂抹去了阮芙面上的泪水,她看着阮芙,一味地笑, “好孩子,同你娘是越长越像了。” 金祺揽过阮芙,一说起金禧,便开始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从前的事情。 阮芙进门时有多紧张,现在已经不记得了,方才除了哭都不知说些什么,一听见姨母提起小娘,阮芙好似才回过神来,她哑着嗓子开口, “姨母,您这次在这里待多久?” “说不清,应当不太久。”金祺无奈一笑,“这不,我一来,便想着先来见见你。” 金祺刚回到长安时,她以为阮芙还在那一亩三分田的小院子内,前日便去了阮家,吵着闹着终于见到了那赵夫人。 赵夫人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阮芙如今的下落,金祺以为这孩子出了事情,独自一人翻墙进了从前金禧住的院子。 她一问那里的老嬷嬷,才知晓,阮芙是嫁到了英国公府,嫁给了世子爷。 金祺起初是不信的,可心里想念侄女儿想得紧,便偷偷跑到国公府门口,足足蹲了两日。 直到她真的瞧见阮芙,人没事,胳膊腿儿都在,金祺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阮芙仔细听着,泪水又滚落下来,金祺这心瞬间揪起来了,“阿芙,你告诉我,你和裴家,是怎样一回事?这赵知节让你来,不让她自己的女儿来,可是另有隐情?”金祺一拍大腿,“可是这世子病入膏肓,或是性情残暴杀人如麻,让你去受苦受罪的?” “若是如此,不管怎样,我都要带着你离开。” 阮芙怔了怔,一时间都不知晓要怎么将事情说清,她本想着蒙混过去,不提她与裴澄成婚的事情。 可在姨母面前,阮芙是一句谎也说不出来了。 有人在自己面前说了这样的话,这些年受的委屈化成眼泪涌上了心头,阮芙声音带了几分哽咽,沙哑道:“姨母,那我说了,您可别怨我。” “阿芙,你说,我听着。” 阮芙只讲了赵知节让她去生下嫡长子,并承诺会给她小娘的遗物,让她后半生无忧,不再受制于阮家,但她未说合欢蛊一事。 …… “荒唐!” 阮芙缩着肩膀,三言两语说罢,此刻不敢再多言一句。 “那赵知节的话能信吗?!什么遗物?值得你这般付出,阿芙你糊涂啊!” 金祺红着眼睛,仅剩的一只手臂紧握着她的肩膀,“早知你小娘当初要撒手人寰,我便是硬抢,我也要将你带在身边。” 阮芙低垂着头,“那至少……我在裴家,没人打我了。” “而且,那遗物,是小娘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拿回来的。小娘的遗言,我不敢不听,我必须听……” 提起小娘临死的那一夜,阮芙不敢再仔细回想了。 小娘死时的惨状,还有那个无头胎……说到后面,阮芙身子已经开始抖了。 金祺听得是又晕又气,她稳了稳心神,拍着阮芙的后背,给她顺气,“你告诉姨母,什么遗物?你可看过?别是他们阮家拿来诓你的。” “我每回归家,大夫人都许我看一眼,那的确是小娘的东西。” 金祺顺了顺气,眼珠子怜惜地盯着阮芙。这孩子从小被她妹妹管怕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怕那赵知节给她遗物是假的,让她替孕才是真的,拿捏她才是真的。 金祺摇摇头,“罢了,走到这一步了,怪我,怪我,我回来晚了。” “阿芙,那你告诉我,你同这裴家世子怎样?他对你可好?” 阮芙向来报喜不报忧,愣了一瞬,缓缓道:“殿下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金祺皱着眉,算了算日子,“那你嫁入裴家已经两年,可有孕了?他可纳妾了?” “未曾。”阮芙补充一句,“他两年前去了江南,不久前才回来,所以我还没能有孕。” “那他平日里可有因为此事为难你?他对你好,是怎么个好法?他家可有缠人的婆子妯娌?你平日里可有自己的银子能花?若是在外面,他可护着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阮芙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姨娘,他平日里也忙。再说……我终归不是他的妻子,与他长久不了,何必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呢。” 金祺这下子是无奈又心疼,她打量了眼阮芙如今的穿着打扮,抬手摸了摸她的珠翠,那的确,现如今是被好好养着的。 金祺长长叹口气,“既如此,你便要在裴家待到你生出孩子为止?” “这是唯一的法子了,”阮芙弯了弯唇角,“大夫人的话若是真的,那我从此以后都不与阮家有瓜葛,这是好事。” “若是假的呢?若是阮家人诓骗你呢?” 阮芙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到体内的蛊毒,还有那每月一粒的解药。 她没得选。 “他们既然肯来让我嫁到裴家,那便是有打算的,姨母不必担心我。” 阮芙看着蹙着眉的姨母,知晓她忧心忡忡,故作轻松道:“到时候,我远离长安,远离是非,远离阮家,便不必再担心别的事情了。” 金祺一针见血,“那你何时能有孕?” “我、我不知……”阮芙面色一红,“应当快了吧。” 金祺看了眼阮芙,认命一般道:“阿芙,你离开长安后,来寻我吧,在我这儿,不至于让你受委屈。” 阮芙面露难色,“小娘从前说,她想去杭州,我打算将她的牌位带到杭州,我以后就在那边了。” 金祺不满道:“那是你小娘喜欢的地儿,你呢?你也想去?” 阮芙抿了抿唇,她好像去哪里都可以,她没有特别想去的地儿。 “罢了,我眼下唯一能跟圣火求的,就是这个世子对你好一些,能让你快些有孕。”金祺嘴巴里念着阮芙听不懂的语言,片刻后,她又道:“这少年夫妻最易生情,若是到了后来,因为一个‘情’字,你们二人离不开了呢?” 金祺口中的二人,指的是她与裴澄,阮芙正色道:“我自然不会不愿,至于世子……他整日忙于政事,想来也不会在意枕边人是谁。” 金祺听着心里一阵苦,摸了摸阮芙的脑袋,“阿芙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打算,也是好的。”金祺又拉了拉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肩膀和膝盖,“阿芙,看见你人没事,我这回来长安,也没算白来。” 俩人将话说开,阮芙又窝在金祺怀中,她们又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金祺看出来阮芙有些想念生母,说的都是金禧儿时的事情。 聊得忘情,阮芙并没有发觉天色已经暗了,昏冥之际,还是姨娘推了推她。 “阿芙,我该回了,再晚点,我不好走了。” 闻言,阮芙才被拉回现实,她连忙将人扶起来。 四年没见,一天之内想说的根本说不完,阮芙不知道下一次再同她见面是何时了,她说什么也要亲自送姨母回去。 金祺却摆摆手,她最不愿给人惹麻烦了,“好孩子,你将我送出酒楼便好,我身子有缺,不便乘国公府的马车,叫人看见了,会连累你。” “阿芙,你快回去吧,你过得好,姨母就过得好。” 阮芙咬了咬唇,她自知姨母的担忧,也知晓姨娘会拒绝,可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姨母,您让我送送您吧,这样我心里头好受点。” “行吧。” 阮芙和夏兰将金祺扶上马车,一路行驶向金祺所住的客栈。 马车内,阮芙搂着姨母的胳膊,心里头不愿分别。两人互相依靠着彼此,久久无言。 阮芙努力让自己不要哭,眼睛一直睁着,后又不知想起什么,一瞬间,伤悲无奈齐上心头,失神地盯着车帘被风吹起的一角,不曾留意街上的任何人事物。 所以,她也未曾留意,在她斜后方不远处,一直有辆挂着令牌“裴”的马车。 ~二更~ 到了客栈,阮芙将金祺从马车内扶下来,本还要将人送上楼,却被金祺出声打断,她带着几分惭愧道:“阿芙,你姨夫不太喜见人,我不好将你带上去。” 阮芙差点忘了姨母是跟着姨夫一起来的,她自知不该多问二人的事情,一听见姨娘这么说,她也不敢多耽误时间。 “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姨娘了。” 金祺扯出一个笑,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孩子,你同你娘不一样,你会平安的,待我有时间,再来长安看你。” 二人又抱了许久,阮芙看着外头天色真的黑了,才松开姨娘,目送着她上楼。 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阮芙擦了擦眼泪,春实上前道:“姑娘,快回府吧,都这个点了,想来殿下都回去了。” 阮芙轻“嘶”一声,万万没想到今日出来了这么久,平日里这个时辰都要睡了。 不过还好,裴澄这几日不在,李氏也不在,她晚回去一些压根无人在意。 “快走吧。”尽管是这样,阮芙依旧不好再耽误下去,连忙出了客栈。 夜色浓浓之中,阮芙走得很急,小跑着到了马车旁。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今日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一般无二的马车。 直至提裙上车,撩开车帘的一瞬,看见车中坐着的男人—— “啊!!” 男人姣好的面容背着光,阮芙看不清他的神情,可男人紧绷的下颌和她熟悉的身形,告诉她,这个人是裴澄。 阮芙当即松了口气,转念一想,除了裴澄,还有谁能上这辆国公府的马车? 思及此,她连忙规矩地坐下,整理着自己的鬓发与衣襟,阮芙悄悄抬眼打量他,想知道裴澄如今是喜是怒,结果,与裴澄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微微扯唇,“殿下,您何时来的?” 裴澄没回答她的话,指了一下那边的客栈,厉声问:“云侨客栈,大朝会时专门用于接待域外人。你怎么在这里?” 阮芙实话实说,“我的姨母嫁去了波斯,此次随姨夫来了长安,我去见她了。” 裴澄挑了挑眉,“仅此而已?” 阮芙:“……仅此而已。” 二人说完这话便没了音。裴澄大抵有些乏了,手支着头浅浅闭上眸。 阮芙并不累,甚至很清醒,她的思绪依旧停留在与姨母的对话中,眼睛也并不聚焦,呆呆地望着马车壁。 也不知裴澄是何时睁开眼的,阮芙发现他时,男人的目光已经投到了她的身上。 阮芙转眸,四目相对,她下意识牵了牵嘴角,“殿下,您醒了。” “没睡。” 裴澄又道:“你今日还去哪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问话,阮芙却觉得他在盘问什么,别过目光,不太自然道:“今日去了百花楼,我同姨母许多年没见面,待的时间长了些,殿下莫见怪。” 裴澄淡淡的“哦”了一声,听着像是明白了什么。 夫妻二人将近十日没见面,阮芙倏地想起来上一回见面裴澄给她带的毛毯,如今主动搭话,“殿下今夜可是宿在主屋?” 裴澄一瞬间感到些古怪,他都回去了,不睡主屋还能睡哪? “那殿下用晚 膳了吗?”阮芙这话说完,好巧不巧,自己的肚子鸣叫了两声,她这会才记起来,她们二人一直叙旧,忘了用晚膳。 “……” 阮芙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还没用晚膳。” 裴澄见状,似叹似笑了一声,马车行至不知何处,裴澄叫停了,他对她说,“我也没用晚膳。” 阮芙小心地望了望外面的春景楼,“殿下要在外头用膳?” “嗯。” 裴澄连轴转了好几日,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他这会儿确实想吃点好的。 “你可以在家中用膳。” 二人最终一起下了马车。 阮芙鲜少和裴澄一起在外面干什么,吃饭更是头一回,春景楼她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可这次,甫一踏进店门,一种惶恐夹杂着新鲜感通通向她袭来。 “哎哟,裴世子,今儿个什么风给您吹来了。”掌柜一见到贵客,连忙迎上前,“来人啊,上酒。” 裴澄打断他,向一旁望了一眼,“不必了。” 掌柜的这才敢看向裴澄旁边的女子,只一瞬,便知是谁,“世子夫人,见过世子夫人啊,您二人真是让这儿蓬荜生辉啊。” 阮芙尴尬地笑了笑,她上回见这个掌柜,还是随琳与王筱争吵不休,她去拉架的时候。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裴澄,她想说,其实她可以喝酒。 “那二位,楼上请。” 掌柜也没想到今日来了两位这么大的人物,连忙让人引入二楼包间就座,望着这二人登对的背影,觉得分外熟悉,忽而想起上回劝架的女子来。 那女子的身形同世子夫人的背影越看越像,再联系一下当时世子爷将人光明正大揽在怀中的情形…… 掌柜拍了一下脑门,登时明白,什么养外室,人夫妻俩感情好着呢! —— 阮芙坐在裴澄对面,平时,二人用膳都有仆从在一旁,今日不同,春实在守在门边,杨林也不在内,只有她和裴澄两个人在这偌大且安静的屋子。 阮芙略微不自在,只能转头去欣赏这墙上的画作,就是不看对面的男人。 店小二立刻端着果酿与几盘样式精美的点心上前,放至阮芙面前。 “二位慢用,其余的菜品快了。” 阮芙只来春景楼用过一次膳食,未用过此处的点心,她看着面前的点心,觉得着实有些美味,于是净手之后,她捏起一块放入嘴中。 咬下去第一口,肉眼可见阮芙眼睛一亮,随后又连着吃了两块。 “好吃?” 听见裴澄的话,阮芙连忙将自己这边的这一盘推至裴澄那边,“殿下也尝尝。” “我不爱吃点心。” “好吧。” 阮芙将盘子放在了中间,裴澄却伸出手臂,把那一盘点心往她的面前推了推。 阮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她眉眼弯弯,声音很甜,细听还带着高兴。裴澄收回了手臂,也看向墙壁上的画作,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那殿下喜欢吃什么?” 裴澄回过头来,说了几个平日里爱吃的,都是她不爱吃的。 裴澄:“除了甜、腻的,我没有特别不喜的。” 阮芙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些,若有所思点点头,礼尚往来,她也说了自己喜欢吃的。 阮芙说完,就听见裴澄接了一句,“那今夜的菜应当很合乎你胃口。” 她眨了眨杏眼,“那今夜是殿下请客吗?” 裴澄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他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在食案上时,唇角依旧微微勾着,“你若是想掏银子,那也可以。” 其实,阮芙极少见到他笑,至少白日里没见过。 她这会儿亲眼目睹,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眼。 他幽深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摄人心魂的意味,那些说裴澄是不会笑的人定然不曾见过他眼角带笑的模样。 阮芙没见过什么男子,但她知道,裴澄一定是世间最俊美之人了。 裴澄看见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摩挲着杯口,垂眼乜着她,不经心问道:“盯着我做什么?” 男人的面色早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清隽,阮芙舔了舔嘴唇,喝了口茶水,“没有。” 裴澄此刻见她眼中的红血丝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不像那时上马车时那么严重,便没再多言了。 春景楼上菜的速度阮芙是见识过的,很快。 果然,没一会,几个店小二陆陆续续端来了菜肴。 裴澄没有骗她,今夜的菜肴皆很美味,金齑玉脍、蟹黄毕罗、千金圆还有几个她叫不出来名字的。 今夜是裴澄请客,阮芙本想客气客气的,只是看着面前的菜,鲜香落入口中,突然就客气不来了。 二人用膳时没再说话了,这顿饭吃的很愉快,至少阮芙是如此认为的。只是结账时,听着掌柜说的银子数,她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安平同她平常出来已经很败家了,没想到这顿饭更是一个在她认知以外的数字。 难怪春景楼二楼的包间需要提前预定,原来这么昂贵……也难怪这个掌柜这么热心…… 掌柜还贴心得问夫妻二人:“后厨还有两样点心,都是新鲜做的,可要给世子妃包着?” 裴澄用眼神询问阮芙。 阮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殿下,我已经吃好了。” 裴澄颔首,带着她上了马车。夜风吹起车帘的一角,裴澄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对她说,“这么晚不许一个人出来。” 阮芙刚吃饱饭,如今很困,闭着眼蔫蔫地、语速缓慢地回答,“那就可以跟着殿下一起出来?” 裴澄听出来她的揶揄,本想敲打一番,可看见女郎一张一合的樱唇和秀气的鼻头,话锋一转,“可以。” 阮芙的头靠着车上的软垫,已经睡着了,她自然没有听见裴澄的这一句话,也没有看见男人在望着她,与她那时怔愣着看他笑的眼神一般无二。 只是,裴澄很快就别过目光,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目不斜视盯着正前方。 马车到了后,阮芙也醒了,夫妻一前一后进了主屋。 今夜时辰不早了,二人都没多耽搁,皆去了浴房。阮芙困极了,让春实给她用热水擦了身子,便立刻滚进了一片柔软之中,随意盖上衾被。 裴澄从浴房时,便看见了这样的一副柔软香’艳场景。 阮芙将头半埋进枕头,发丝随意地瘫在她的脸庞,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哪怕盖着被子,都难掩绝色的腰身。 裴澄自然不感兴趣,什么也没多想,只是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抬手将床幔放下。 可脑子是会主动联想的。 裴澄只感觉体内有一股无名火在窜动,他忽而记起,不久之前,她一只玉臂搭在他的肩上,而他环住她的腰身…… 裴澄捏了捏眉心,渴望那些荒唐的想法尽快散去,他此刻脑中升起一种想要破坏规矩的欲’望来。 克己复礼如裴澄,自然没有打破这个一月一次的约定,只是又去了一趟浴房而已,随后,他也没有再回主屋,而是一头扎进了书房。 35. 晋江 双更来啦! 清晨,阮芙醒来时,脑子里皆是梦中小娘拉着她的手的场景,她下意识抹了把眼泪,才发现眼角已经干了。 一扭头,阮芙发现身旁并无男人待过的痕迹,一问才知,昨夜,裴澄是宿在书房了。 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二人约定好每月十五行房即可,其余时间,裴澄睡在哪里都和她没关系。 昨天去春景楼,吃得太饱了,再加上又做了场梦,阮芙今早都没什么胃口了,用膳时也不太专心,她不禁想起昨日姨娘同她说的话来, “少年夫妻最易生情。” 阮芙懒懒打了个哈欠,得亏这话在她与裴澄这里不适用。 正用膳时,春实急急忙忙跑过来,“姑娘,赵夫人让您回去一趟呢。” 阮芙蹙了蹙眉,“她又怎了?” 春实:“说的是老爷病情恶化了,但奴婢觉着,她让您回去,是因为知晓了您昨日与姨母见面一事。” 春实看着阮芙起来的身子,有些着急地问:“姑娘,您真去啊?” 阮芙昨日和姨娘交谈一番,昨日夜里梦见了小娘,今日回去不为别的,去那小院子里,看看小娘也好。 —— 阮家。 阮援的病情还真恶化了。 一股糜烂的味道四散开来。 阮芙闭着气去看他那两条都近乎腐烂的双腿,这才明白这赵氏当真没诓她。 她上次来,阮援的腿都要好了,怎么这次两条都烂了?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她捂着有些发昏的脑袋,听着一旁的老嬷嬷告诉她实情。 原来,前几日金姨母来阮家找过她,谁知,好巧不巧,叫阮援给碰见了,金祺同金禧长得太像,他一时间想起同金禧的风花雪月的往事来。 这一回,阮援是彻底糊涂了,径直走到了阮振英的屋子,又一次宠幸了那个长得像她小娘的通房。 根据嬷嬷说,当时,阮振英掀开被子,亲眼看见了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子。 他当真是气急了,这回是真的没收住手,将他爹打了个半残废,而那个通房,不知道被发卖到了哪里去了,又或者是死了。 赵氏同阮老夫人对阮振英用了家法,一顿家法伺候,阮振英毫发无伤,又去了赌场,反倒是赵氏同阮老夫人双双病倒了。 阮芙听闻这话,嘴角一抽一抽的。 不过她这个爹荒唐,她也不是头一回知道了。 她记得,小时候,就有两个青楼女子上门,说是阮援将她二人同时弄上了身孕,要给个说法。 也不知道赵氏最后将这两人打发至那儿了。 而这次……阮芙的呼吸猛的一窒,不过是打着她小娘的名号行刺激之事罢了。 小娘都死了,还要受这种侮辱! 阮芙听见这消息时,正在亲自打扫小娘从前住过的屋子。 小娘,您等等阿芙,阿芙很快就让您离开这晦气的宅子。 “二姑娘,老爷找您。” 阮芙执着笤帚的手一顿,抬眼问道:“是老爷?不是夫人?” 那婢女答,“是老爷,老爷正在床上卧着,听闻您回来了,想您去看看他。” 片刻后,阮芙走进了阮援的屋子。 说来好笑,她身为女儿,只进来过三次这间主屋。 一次是阮援让她嫁给裴澄时,一次是他上回腿坏时,一次就是这一回。 “咳咳,是阿芙,是阿芙来了吗?” 阮芙想起他的腿烂掉的样子,不太敢上前,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缓,“听说您找我?” 阮援这才艰难地转了个身,他颤颤巍巍抬起头,看了一眼阮芙。 她身着绫罗绸缎,头上斜‘插‘着金簪,丝毫不像阮家的二女儿,阮援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深深地闭上了眼睛,“阿芙,爹对不起你小娘啊……” “……” 阮芙原以为,他来找她,定然有什么事情,可没成想,进来就听见这话。 她想,阮援应当是真的觉得对不起的,毕竟,小娘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来看一眼,全程都是赵氏潦草地操办了丧仪。 阮援见阮芙并不答话,自顾自说了很多他与金禧从前的事情来,这些话,阮芙听小娘讲了没有八百遍也有一百遍了。 阮芙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作出有礼的样子,却难在阮援面前展露笑意,她见过这个男人的冷血,见过许多女人为他痴狂,而他始终置身事外。“您若是没旁的事情,女儿先告退了。” “阿芙,你在裴家待得可好?你需尽快有孕啊!” “阿芙,除了你小娘,爹亦对不起你啊……” 阮芙并未理他,如一个牵线木偶一般立在窗前,待屋内安静了,只余下阮援的咳嗽声,她便只身折回小娘的院子。 阮芙将灵堂里里外外扫了一圈,随后抱着小娘的画像坐了许久,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朦胧,已经是傍晚了。 春实守在门外,一直不敢上前,眼瞧着阮芙转醒,终于松了口气,“姑娘,我们回府吧,天色快黑了。” 阮芙有些失落地望了一眼小娘的画像,真可惜,她睡了这么久,竟然连小娘的一面也没有梦见。 她将画像规矩地摆放好,磕头,上香,随后,锁上屋子,离开。 “姑娘,您昨儿哭,今儿也哭,眼睛都红了。”上了马车,春实拨了拨阮芙的碎发,亦红了眼眶, “奴婢斗胆说一句,您往后莫回阮家了,成吗?您在鹤鸣堂待的好好的,奴婢没见您在鹤鸣堂哭过,可一见着阮家人,您就伤心了……奴婢跟着您,心里头也不舒服。” 阮芙有些懵地点了点头,她仔细想了想在裴家的日子,好似真的没有这般难受、无助过。 阮芙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春实肩上。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裴府,一下车,就看见不远处有裴澄的马车,阮芙才知晓他今夜竟然又回来了。 她心里多少有些惊,没想到裴澄这几日竟然回来的次数这么多。 “春实,你看看,我眼睛红吗?”阮芙私心不太想让裴澄知道她哭过。 “姑娘皮肤白,如今看着眼睛周遭还是粉的,不过不仔细瞧,看不出来哭过。” 阮芙飞速眨了眨眼睛,在回主屋的路上走得极慢,仔细想这些天让她开心的事情。 那大抵就是,昨夜与裴澄一起下馆子了? 还有呢……裴澄前些日子给她了一张很大的山羊绒毛毯。 阮芙心里有点痒痒的,春实这回看着她笑了笑,“姑娘这会儿看起来开心多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阮芙并未发觉裴澄的身影,转眼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书房。 阮芙更衣净手漱口之后,同婢女道:“传膳吧,让殿下来用膳。” 今夜的膳食丰富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昨夜二人在春景楼吃的饭,阮芙的内心多了两分喜悦,她不自觉扬了扬唇角。 裴澄环视了一圈膳食,终收回目光,颔首道:“用膳吧。” 阮芙一口接一口,不知是因为膳食合口味,还是渴望用佳肴抵消今日的不愉快,接连吃了两碗。 夫妻二人吃完后,仆从撤下膳食,阮芙欲同往常一般去洗漱,裴澄忽而将她叫住了。 “殿下,怎么了?”阮芙回过头去看他。 裴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向着她身后的书案扬了扬下颌。 阮芙不明所以,可依旧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定睛一看,竟在其上发现了一包糕点。 「春景楼。」 阮芙一双杏眼转了转,小心地拿起,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殿下,这是给我的吗?” 裴澄轻咳一声,“顺手买的。” 顺手买的,那便是给她的。 阮芙眼前一亮,将油纸拆开。 竟然是她昨夜说好吃的那一盘。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阮芙突然很想哭。 可是,闻见点心扑面而来的香甜,阮芙的眼泪又生生止住了。 “多谢殿下。” 说话间,她已经拿起一块,放入嘴中。 和昨夜的味道一样,兴许是方才吃了不少咸口的菜品,如今吃的这一块分外好吃。 阮芙又吃了两口,想起一旁站着的裴澄,将手中那一块放下,重新拿了一块递给他,“殿下,您快尝尝,可好吃了。” 然而,下一瞬,她倏地想起来,裴澄昨夜才说过,他不喜甜食。 鹤鸣堂静了几息,阮芙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了一下,欲将手收回,却见立在他对面的男人将手平摊开。 “我尝尝。” 裴澄将手掌心又向阮芙伸过去了一点。 阮芙嘴角上扬,裴澄这回看清,她的眼角也弯了弯,同样也伸出手,白玉般的指尖捏着的糕点,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瞧着裴澄喉结滚动,将一块点心吃下,又喝了一口凉茶,阮芙好奇地问他,“殿下,味道怎么样?若是不好吃,就不吃了。” 窗外西风乍起,吹得月光影影绰绰透过窗纸洒进鹤鸣堂,阮芙一张白净的小脸多了些明暗变换,多了些喜怒哀乐。 男人长身玉立,在她对面,许是在月光与烛光的同时教唆之下,裴澄点头,他答, “好吃。” ~二更~ 夫妻二人沐浴之后,一里一外躺在拔步床上。 阮芙此刻眼神清明,无一点困意。 而且今夜晚膳吃得多,裴澄又带回来了一包糕点,她吃了三分之一,眼下太饱了,一点都睡不着。 “你明日随我进宫一趟。” 旁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阮芙想也没想便应下。俄而,她才道:“为何我也要去?” “有人想见你。” 阮芙不甚了了,她在宫中并未认识什么人啊。 裴澄知道她不认得,耐心同她解释,“姜嬷嬷从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今年,趁着大朝会回了长安,她听闻我已成婚。” 阮芙连着翻两次身,从裴澄的话中得出两个消息,这个姜嬷嬷是他的生母身边很重要的人,也是他很重要的人;第二,这个人大抵要考察考察她。 “殿下,那我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姜嬷嬷如今人在宫中,不缺什么,我也是今日才知晓她回来了。” “你不用多想,我同她其实也不甚相熟,想来她不会多问什么的。” 姜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在阮芙看来,那便是和长公主要见她一样。 阮芙做了一番思想建设,最终妥协道:“好吧,那殿下明日去京兆府时,顺道将我也叫醒好了,我怕我睡过头了。” “我明日休沐。” 阮芙张了张嘴,啊……她竟然又忘了!难怪裴澄今夜回来呢…… “明日中午才入宫。” “……我记下了。” —— 翌日,夫妻二人用膳后,便立刻来到了皇宫。 阮芙其实不太来宫中,自然不如裴澄这般熟悉宫内的地势,她跟着裴澄一路走,一路看,终于在一处虚掩着的门前停下了。 这里显得有些破烂,同周围朱红的宫墙不太协调,但是仔细看,依旧能辨别出是有人打扫过的。 阮芙原以为这个姜嬷嬷已经七老八十是年至古稀之人了,没想到,见到她的第一面,阮芙觉得她不过四十岁罢了。 裴澄开口唤姜嬷嬷,阮芙也跟着唤了一声。 “老奴见过世子,世子夫人。” 裴澄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姜嬷嬷不必多礼。” 三人分别坐下,阮芙知道这二人是来叙旧的,便准备走神了,可谁承想,第一句话就往她的身上引。 “这便是世子夫人了,夫人当真貌美啊,若是公主见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姜嬷嬷嘴巴笑得咧起,眼中却不怎么有喜悦的表情,阮芙觉得这样子有些渗人,可想起来这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更何况,她如今还在裴家,于是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嬷嬷,言重啦。”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裴澄问道:“姜嬷嬷一路舟车劳顿,近来身子可好?” “还好啊……世子爷近来才忙碌吧,如今您得皇上重用,应当保重身子才是啊。” 阮芙见这二人有来有往,嬷嬷一句裴澄一句,很快便将她遗忘在了一旁,阮芙乐在其中,一直想着何时能回去。 “对了,夫人如今可有身孕了?您二人身强力壮,正是该生养的时候。” 又到了这熟悉的一环,阮芙的脸合时宜的红了红,她在李氏面前已经历练了一番,如今对这种问题很有把握,“谢嬷嬷挂念,我同殿下会努力的。” 姜嬷嬷掩唇,“那便好,三年抱俩,您二人长得好看,多生几个才是。” 阮芙连连称是,甚至又接了两句,她这会儿是真心的。 裴澄侧目,抬眸看了一眼阮芙。 姜嬷嬷起初对这阮芙无甚好感,眼下见她还是上道的,不免想着多嘱咐几句,“世子夫人趁着这会儿还没身子,您可得多培养几位体己的丫鬟才是啊。” 阮芙也不知晓话题怎么突然绕到这里了,但依旧陪着笑。 “得都是些良家女,到时世子爷收在房中也方便啊。” 话音落地,屋子内静了好几息。 阮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她诞下嫡长子以后便离开了,纳妾什么的……那便是裴澄同嫡姐的事情了。 裴澄欲开口,没想到阮芙先言:“嬷嬷所言极是,我知晓了。” 姜嬷嬷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俩人又就着这事接着聊了几句。 从裴澄这个角度,恰能瞧见阮芙微微上扬的唇角,她此刻语气轻快,好似在谈论什么同 自己不相关的事情一般。 裴澄听见那四个字“所言极是”以后,拧紧的眉头便没有松下来过。 他心中一阵烦。 裴澄心知肚明,他并不想听见有人给他张罗着拉皮‘条时,阮芙是这样的神情与语气。 “嬷嬷的话,我都记下了。” 女子软糯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裴澄这会儿听着却觉得分外刺耳,他甚至没听清阮芙后面又说了什么。 裴澄此刻却罕见地面露不悦,“姜嬷嬷若无旁的事情,我带着夫人先行离开了。” 临走前,阮芙看着姜嬷嬷嘴角的笑意,她这回才觉得没那么假了,正庆幸自己没出什么岔子,转头便瞧见了裴澄蹙起的眉头。 阮芙又多看了几眼,她实在没看出来什么,但是身遭的气氛比平时冷了几分,裴澄好似不太开心? 莫非是她方才说了什么不合乎礼仪的话? 阮芙仔细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她后半程同姜嬷嬷的对话,没什么问题啊……饶是在李氏面前,她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就在阮芙觉得自己想多了时,这回却亲眼可见裴澄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殿下?” 阮芙走在他身旁,小心地唤了一声。 只见裴澄脚步一顿,缓缓扭过头看向她。 阮芙还没被他这么打量过,裴澄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看穿,阮芙心头一紧,知晓自己是真的做错事了。 想起昨夜,裴澄还给她好心地带了糕点,阮芙怯怯地同他对视,大着胆子询问,“殿下,可是我说错话了?或是做错事情了?” 裴澄低眸,看见阮芙正在颤动的浓密长睫。 她向来这般乖觉。 二十年的诗书礼易,不喜形于色刻在了骨子里头,裴澄长睫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压着声音道:“并无。” 语罢,只见面前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随即,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拼命点了点头。 上马车后,裴澄左手支着头,右手握着书卷,专心致志,一丝不苟。阮芙本想找点什么话题,来缓解一下刚刚的沉默气氛,可见他这幅样子,不敢打扰,只得作罢。 回到鹤鸣堂后,男人径直去了书房,二人一句话也没多说,阮芙真的觉得他很忙,便一个人独自待在主屋,还是春实看出了些许不对劲,走上前悄悄去问阮芙:“姑娘,您二人这是怎么了?” “无事吧。” 春实挠挠头,看向一旁还余了三分之二的糕点,“……可奴婢瞧着不太像啊……” 阮芙耸肩,裴澄都亲口说没事了,她除了相信,难不成要跑到他面前叽叽喳喳地问他,殿下你到底怎么了?殿下你是不是生气了? 春实也不敢多管,行了礼便退下了。 她自然知晓姑娘不会在裴家待久了,但是她看出来了,世子殿下对她家姑娘还不错,她也真心希望二人能好好相处一段时间。 春实欲出门找殿下房中的平松问个清楚,谁知道刚走到院内,就见到平松来找她了。 “哎哟,春实姐姐,问您个事啊。殿下同夫人可是吵架了?”平松声音压得极低,作势还抹了把辛酸泪,“殿下今日心情可不好了,我还从未见过殿下脸这么黑过。” 春实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了一点情况,打发走了平松,转头又去找阮芙。 阮芙也惊了,“真的假的?”可是裴澄不是亲口说没事吗? 春实噘着嘴摇了摇头,“姑娘您可听过,男人心,海底针,您表面上看到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阮芙若有所思点点头,可想起来裴澄那一副要将她吃了一般的表情,又拼命摇头,“我不敢。万一殿下是因为政事烦心呢,我去了,那不正好撞气头上了。” 她同裴澄的关系好不容易好转了些许,还是别冒这个险了。 很快,到了傍晚,裴澄不知何时出了门,阮芙只能一人用了晚膳。 而后,一人沐浴,一人上床休息。 阮芙揉了揉眼睛,“我今日太困了,春实,你留一盏灯就好。” “姑娘,殿下还不回来,您不差人去问问?”春实有些着急。 “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呀。”阮芙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再说,殿下他晚上不回来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话音落地,主屋内明显安静了很多,阮芙耳边只听得见风声,刚想让春实将门窗关严实,一扭头,竟然看见男人颀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裴澄原本在黑暗中,阮芙看得不太真切,四目相对之际,男人已经阔步走进了屋内。 唯一一盏烛火洒在裴澄面上,阮芙看清他是怎样来到了床边。 春实早就溜没影儿了。 这会儿阮芙的困意已经消失了,她有些呆愣地坐起身子,“殿下?” “殿下,您回来了啊……”阮芙同他打招呼,可男人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立在拔步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眼。 阮芙其实很喜欢裴澄这种淡漠的神情,虽然给人一种疏离感,但锋利的下颌与高挺的鼻梁称得上鬼斧神工,着实好看。 可还没来得及沉溺于男人的俊美,就听见裴澄冷冷问道:“不是第一次什么?” 阮芙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她这才明白,方才那一句话被男人听见了。 “没、没什么呀……” 阮芙别过视线,企图蒙混过关。 “是吗?” “……是的。” 阮芙不知他此刻在生气什么,但依旧有些心虚,声量都不足了。 裴澄上前一步,“可我听着,怎么像是夫人在怪我?” 天可怜见,她哪敢啊! 一听见裴澄这么说,阮芙连连摇头,声音都大了,“怎会,殿下您为国效力,忙碌得我、我心疼还来不及,我哪敢怪您!” 阮芙大抵知道了裴澄在气什么,他觉得她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他在前朝忙碌,她竟然怨他不体贴不回家,这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阮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腰杆都直了起来,顺着自己的想法往下说,“殿下,您夜里不回来是因政务繁忙,我不该有怨言的。您今后想回来便回来,实在不行每月十五回来一次就好,我再也不多说话了!” “殿下,我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了……” 闻言,裴澄只觉得心里的石头更重了,言语间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每月十五回来一次就好?” 阮芙哪里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模样,心想着,难道她的条件太苛刻了?莫非他是觉得每月回来一次也多了? 那不成,她还指望着每月十五行房呢! 阮芙想起自己体内的蛊毒和嫡母的催促,毕竟这关乎她的性命,她难得大胆地同裴澄谈起了条件,“您若是不愿意……那每月十五,做完一次,您就走,成不成?” 36. 晋江 十五。 毕竟,在阮芙看来,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只一次诶,上月十五那一晚,他们两个人都不止一次吧。 裴澄看着她这幅样子,觉得可笑,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脑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阮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阮芙头一回听见裴澄亲口唤她的名字,心下一惊,这让她生出一种她与他真的是夫妻的错觉来。 男人阴恻恻的目光投下来,阮芙拢了拢胸前的被子,怯生生道:“那殿下以为呢?” 裴澄身形一顿,默了几息。 是啊,阮芙说的处处合规矩,小心翼翼谨慎行事,让人挑不出错来,从二人见面那一刻起,她便这般。 裴澄扪心自问,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显而易见,没有。 裴澄欲开口,又见阮芙将自己身前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殿下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吧……” 裴澄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既这么想,那便如此吧。” 语毕,男人抬脚出了门,阮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大门“砰”一声紧闭,偌大的主屋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整间屋子一片黑暗,阮芙慢慢地躺回了床上。 她努力回想,确定裴澄是真的答应了她说的“每月十五回来一次”。 可是,还没来得及庆幸,却又忆起裴澄的语气脸色来。 他既然答应了,那又为何生气了? 阮芙翻了个身,突然忆起来春实对她说的话来, 男人心,海底针。 如今看来,还真是。 —— 裴澄向来说一不二。 答应阮芙的事情是真的做到了。 自从上一回二人将话说开后,阮芙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她此刻真庆幸,还好李氏不在家,若是她在,定然要好好唠叨一番。 “姑娘,您当真不去看看殿下吗?”春实眼看着都这个月十四号了,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阮芙不解道:“我都跟他说好了,去看什么?殿下他最不喜让人去打扰了。” 春实摇摇头,“您不觉得您二人这回不太对劲吗。” 阮芙起初是这么觉得的,但是裴澄都说了没事,她多想也想不出来什么啊。 “姑娘,药来了。” 春实端着碗递到阮芙身边,“要奴婢说啊,您这迟迟没有孕啊,说不定是这房’事太少了。” 阮芙将药碗放下,红着脸瞪她一眼,“说什么呢,人家郎中都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调理好身子,房事不要太过频繁,身子一好,孩子自然就来了。” 好几日前,孔嬷嬷告诉她,赵氏给阮援请了一位资历极高的郎中看腿,那老郎中的妻子是为妇科圣手,赵氏说什么也要让阮芙回去看看。 那位妇科圣手说,她如今身子孱弱,当务之急是调养身子,不要频繁进行房事,身子调养好,孩子自然就来了。 赵氏听闻,只让这妇科圣手加大药量。阮芙本想要糊弄过去,可是又想尽快有孕,于是便听了赵氏的话,每日按时喝药。 春实:“姑娘,饴糖在这儿。对了,您今日晚膳可是在家中用?” 阮芙摇摇头,她同安平一月没见面,这次见面肯定要待很久,应当不回来吃了。 与此同时,京兆府。 “拿回去重新写。”裴澄只看了一眼递上来的文书,又打了回去。 底下的刘宸拍了拍张参军的肩膀,看他拿着被打回来文书,叹了口气,“都说了让你字好看一点,你那破字,谁看了心里都不舒服。”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内厅,张山水摸不着头脑,“我这字一直都这样啊,裴大人以前怎么没让我重写过啊。” 刘宸白他一眼,拿出自己手中的,不说多么美观大气,至少看一眼,知道是什么字,“你至少写成这样吧,裴大人从前是状元,对你这字要求高一些,正常。” “不正常。”张山水摇摇头,“刘大人,你们就没觉得,裴大人这几日不对劲?日日沉着脸,我都不敢上前去,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刘宸若有所思,“你要这么说……还真有点。” 傍晚时,平松又来了京兆府送膳食。 他这几日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每日是送了饭人就走,虽然主子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是平松见他这几日都冷着脸,心里着实有些怕。 今日夫人出门了,平松布膳之后本要离开了,但这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主子一声。 “有事?”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裴澄漫不经心问了一声。 平松颤颤巍巍上前,真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澄睨他一眼,见他眼神闪躲,“说。” “回主子的话,也没事,额……其实就是夫人出门了。” 裴澄眼皮微抬,淡淡道:“去哪了?” 平松:“奴才不知,哦……不过两位暗卫都跟着呢。” 言毕,只见裴澄专心用膳,平松立在一旁,等着他吩咐,见殿下没有任何动静,同杨林交换一个眼神,便退下了。 不多时,杨林呈上来一份名单,“启禀大人,这是近三日进帝都的人员。” 这几日,大朝会将近,西域各部落都陆陆续续进长安了,裴澄需要严格核查这些人的身份。 裴澄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中间一行。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裴淮几日前给他递了封信,说是晏大将军看他是个可塑之才,让他随着士兵护送高丽公主进长安。 “裴淮这两日回长安了?” 杨林拱手,“回大人,二公子护送高丽公主,今日已经抵达长安。” 裴澄“嗯”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将名单的一角沾上烛火。 眼见着名单烧得干干净净,只余灰烬,裴澄拿起帕子擦拭手掌,随后起身。 杨林见他大步流星离开,忙跟上前,“主子,您去哪儿!” 被裴澄遗落在身后的杨林就着风声,听见两个清楚的字:“回府。” 杨林震惊,眼珠子一转,连忙跟了上去。 —— 阮芙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还好有两位护卫在身旁,不然她都不敢在外面待这么晚。 “阿芙。” 阮芙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脚步顿住,“裴淮?!” 二人上回见面,还是在不久之前。 不过那会儿都认为,再见面得很久以后了,所以,此时在府内擦肩而过,一时都很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了洛阳?”阮芙率先问道。 裴淮一听见这话,嘴巴咧起来,“我同你讲,晏大将军认为我是可塑之才,让我护送高丽公主来长安呢。不过呢,我回来就是给母亲请个安,我得走了。” “是吗,那你挺厉害哈,”阮芙向他眨眨眼,“短短一月就成了可塑之才了。” 裴淮有点儿不好意思,“阿芙你别打趣我了。” 阮芙出去玩儿回来,这会子还在兴头上,所以与裴淮又多说了几句。 她自然没有注意到,裴澄的马车悄无声息从大门口路过,而马车内的男人又是如何看了她一眼随后扬长而去的。 裴澄屈指将车帘放下,杨林小心试探他,“主子,可要属下将夫人叫过来?” “不。” 片刻后,阮芙看了看已经黑透的天色,她也有些疲倦了,于是同裴淮告辞了。 大门口距离鹤鸣堂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阮芙有些累了,所以走得比较慢,直到走进院落,看见了杨林,阮芙大吃一惊,看了一眼已经亮灯的主屋,竟然是裴澄回来了。 他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春实捏了捏阮芙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姑娘,您看,您不去找殿下,殿下来找您了。” 不知为何,阮芙的心此刻突突突跳得厉害,推开房门,果真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阮芙自然知道自己回来晚了,提心吊胆着去偷偷瞅他,不过所幸裴澄的面色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她松了口气。 “殿下,您回来了。” “你去哪了?” 男人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泼在阮芙的头上,她的笑意僵在唇角,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 忽而想起,裴澄好似不太喜欢她整日出门同人来往。 上回她病了,裴澄见到有人送她东西,还说那些人心思不正,于是,阮芙含糊道:“我就出门走走,顺便吃饭来着。” “和谁?” 阮芙被这不算好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语塞,“就……没谁呀。” 裴澄的唇抿成一条线,丝毫不掩饰眉宇间的不悦。 看见她眼眸中带着的警惕,又联想起方才在门口看见她一眼喜笑颜开的模样,心头一阵不快掠过。 “没谁?”裴澄从圈椅上起来,缓缓向女子走近,“你出门一整日,一个人都没见到?” 他高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将阮芙笼罩,阮芙别过视线,小声道:“安平郡主。”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没 有了……” 裴澄额头突突地跳着,“那你同裴淮怎么不说?” 阮芙张了张嘴,属实没想到裴澄竟然看到了。不过他们二人之间也没什么事情,阮芙十分坦然道:“还碰见了二弟。” 闻言,裴澄心里压着的石头在一点一点膨胀,阮芙让他每月十五回来一次, 而她呢,转头同别的男人说笑。 在他面前如此谨慎,在旁人面前却喜笑颜开,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裴澄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我方才问你,你怎么不说?” 阮芙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不耐烦,想开口解释却不知怎样说。 可是,说什么呢? 阮芙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呀,裴澄是个大忙人,他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 裴澄不知在她的欲言又止之下,又能说出什么,她总有办法让他哑口无言、郁郁寡欢。 那种不舒服、不安的感觉已经萦绕在他心头许久,他这半月一直心神不宁,如今,人就在自己身前,裴澄内心被压抑的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长臂一揽,将女子的腰身勾住。 “殿下,我……” “唔——” 阮芙的下颌被人捏住,她看见男人英俊的脸在她的视线中放大,随后,声音被堵在嗓子。 唇瓣被裴澄精准衔住了。 阮芙杏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感受着嘴唇被人这般蹂躏的感觉。 她清楚感受到,男人是怎样吮吸她、撬开牙齿,又是怎样在她口中扫荡,让她软了身子。 原以为,上回裴澄吻得已经很深入了,可是阮芙如今才明白,裴澄从前不过是在迁就她,根本没怎么用力。 阮芙很被动的承受他的侵入,被他弄得头都有些发昏了,舌根和唇瓣很酥麻,一股生理性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直到裴澄感觉到自己的面庞上有一丝凉意,才堪堪停下动作,怔愣一瞬,果真看见阮芙盈着水的眼眶。 阮芙的腿有些站不住了,虚虚靠着裴澄的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搁浅的鱼。 裴澄的眸光落在阮芙晶莹的唇瓣上,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 俩人还没在除了榻上以外的地方亲过,一时间脑子都有些怔。 刚才心思只在亲吻上,如今嘴巴闲下来,两个人才有时间思考问题。 裴澄知道现在该将人送开了,可是手臂很不听话地横亘在她的腰间。 女子眼中的泪水未完全消散,给她平添了几分委屈,裴澄哑着嗓子,问,“怎么还哭了?” 阮芙长睫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流了泪水,她抿了抿唇,发现唇瓣麻麻的,这种感觉很难说清,但是很像一种隐秘的释放。 她此刻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亲一起了。嗯……好像是裴澄先将她拉过去的? 阮芙脸上绯红一片,不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她此刻还靠着裴澄,离得这么近,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莫非他以为今日十五,所以才亲她的? 阮芙恍然大悟,觉得一切好像能说得通了。 裴澄记错了日子,以为今夜要圆房,早早回来等着,结果她来晚了,难怪他那样生气。 阮芙推了推他的胸膛,小声道:“殿下,您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今夜并非十五。” “什么十五……?” 裴澄看见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反应过来阮芙说的是什么,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突然又笼罩阴霾,怎么,她觉得他回来就是做那事的? 还每月十五一次,她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裴澄气极反笑,“怎么,不是十五便不行了?” 阮芙心道她果然猜得没错,难得见裴澄主动回来,她乐见其成,连忙道:“当然可以了。” 阮芙见他不为所动,从裴澄怀里挣脱出来,“殿下,那我们去沐浴吧。” 语毕,也不等裴澄再言,阮芙转头进了浴室。 主屋静悄悄,留下裴澄一个人听着潺潺水声。 他发誓,他今日回来真的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可他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对自己身体的反应再熟悉不过了,裴澄捏了捏眉心,最终转身进了另一间浴房。 此刻,浴房内,阮芙悄悄呼出一口气,用手扇风,给自己发热的脸颊降降温。 她褪下亵裤,果然发现一块温热的透明水渍,阮芙的心里难免多了些心猿意马的想法。 她从前也不知,仅仅亲吻,竟然能让她有这么大反应,阮芙红着脸将亵裤随意扔在一旁,飞快钻进热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