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京千里》 1. 第 1 章 夏日的热气郁积,微风沉闷拂过,赵瑞殊站在御书房屋外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公主,您回去罢,实在不行,这儿还有把椅子——” “多谢高公公。”赵瑞殊眼眸一垂,并不坐上一旁备好的椅,直直地站在烈阳下。 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也不准备坐了,高公公怕她出状况,凑近低声道:“公主,那事儿,前朝都定好了,没的改了!圣上这是……这是在避您呢。” “高公公的意思是,父皇和前朝一个想法?” “哎哎哎,”高公公忙摆手,“圣意不可揣测。不过依我看呢,圣上疼爱公主,又心系国家大计,因而决意送公主去齐国,又不忍心见公主恳求的眼神……” 不忍心见她恳求的眼神,却忍心送她去和亲? 赵瑞殊微不可查地侧过目光,视线落在一旁花圃,月季开得正盛,几乎是无所顾忌,毫不在意火烧般的日光与高公公令人厌烦的黏腻声音。 不知高公公话说到哪里,赵瑞殊找了个他停歇的空档,朝他颔首:“多谢高公公,我走后,还请公公和父皇说我来过。” 回到寝宫中,一派燥热被冰盆前的扇吹走许多——起码宫里的下人在照顾她饮食起居之事上真心实意,不敢怠慢。 “公主,天家那边是怎么个说法?”掌事宫女一边向小宫女使眼色,一边端来还带着寒气的绿豆汤。 赵瑞殊恹恹斜倚在榻上,慢慢用勺子搅合绿豆汤,不喝,也不答话。 掌事宫女凑近:“可是嫌冰?糖放少了?这次和惯常放的一样多的。” 听不见赵瑞殊答话,她琢磨片刻,又小心翼翼问:“还是天家那边还是决意要公主去齐国……” 赵瑞殊抿一勺绿豆汤,是觉着少点味道,轻轻扫过一眼宫女:“你对和亲一事到比我还上心。” “奴是关心公主,听闻那齐国皇帝他性情暴虐、凶狠不仁,若是公主过去……怕是要遭罪的。” 一勺一勺将绿豆汤往嘴里送,瓷碗见底,赵瑞殊慢慢道:“若真逃不掉,我不带你过去遭罪便是。” “真、真的?”话音未落,宫女脸色唰地变白,跪下诉说自己对赵瑞殊如何如何忠心。 瞬时下意识的惊喜表情掩不住,任宫女后来如何找补,费劲话头去证自己的忠心,赵瑞殊也将那顷刻的欣喜与放松看进眼中。 她不为这感到有一丝一毫心中波动,人都是为自己,她可以理解。那齐国皇帝臭名昭著,谁都不想去他宫中,落得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 在掌事宫女说到“奴从小跟着公主”之类的话时,赵瑞殊下了榻,走至案前,唤另外的宫女取纸笔颜料。 “你若是真忠心为我,别白费这些口舌,替我去给大哥哥送个口信。” “太子殿下?”掌事宫女愣愣地看她,尔后咧开嘴,眼泪还挂在鼻尖上闪着光,“对了,太子殿下素日里最记挂公主了!” 记挂?赵瑞殊并不太清楚这记挂是何含义,是记挂一个手足般的记挂,还是记挂一个坛中花草般的记挂——若是遇到情况,折了赠予他人讨个好处也是可以的的。平日里她的吃穿用度可不都是父皇赏给她的,到了这关头,连见她一面听她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你就和大哥哥说,和亲一事,我仍有顾虑。” 方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人又急匆匆奔向寝宫外,惊起一片屋外停在院中啄食地面的雀。鸟雀四散而飞,应了如今东梁的景象。 赵瑞殊取笔调和赭石与藤黄,笔下一顿作出雀头,又用侧锋几笔勾勒翅膀,淡墨一扫画出雀身,换只细毫蘸浓墨勾羽毛。将将完成一只立在地上尚未能飞走的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来人离她愈来愈近,天水香幽幽向鼻腔钻,她仍执拗低头。本欲作一副庭中飞鸟图,到最后也就来得及绘一只赶不上趟,被看不见的飞鸟遗留原地的雀。 “瑞殊。”来人停在案前,微微喘气,“我从御书房里出来,正遇见你宫里的宫女。” 御书房?原来她方才站屋外炎阳之下苦等时,他已经和父皇在屋里商讨了。那屋子他进去比她进去要容易得多,可她的人生大事却是由屋子里的人定好。 赵瑞殊慢慢抬头,盯着对方,酝酿片刻终于滚下一颗泪珠:“哥哥,我不想去齐国和亲。” 赵呈卓拧紧的眉倏然一松:“原是说的这个。” “听闻那齐国皇帝荒淫无度,日日以折磨后宫嫔妃为乐;身边臣子,若有惹他不快,随时掉脑袋,他还要把脑袋送给其他臣民;因为他的暴虐手段,膝下也无一子女存活,整个皇宫一片寂静、毫无生气。”赵瑞殊把听说来的一股脑倒给他。 “这些大多是百姓间的传闻,说不上有几句真几句假。” “传闻总有由头,若他是个温和亲善的人,谣言也不会往这方面诌。” “瑞殊,”赵呈卓倏然加重语气,“我们自小锦衣玉食,该担的责任不能随意逃脱。” 兄长还是头次用这般严厉语气与她说话,噎得赵瑞殊话到嘴边都一愣,垂下眼眸:“不止有这一条路,从小在国子监夫子也总赞扬我,我可以与父兄一同为夺回失地出谋划策。” “人各有命,你是公主,当以身报国,前去齐国斡旋。出谋划策的事,父皇之后还有我和二弟担着。” “以二哥哥课业的水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赵呈卓向后瞥一眼,几个宫女添完茶,收掇了一空白釉莲瓣纹盘,低着头端着物件退至室外,他才又开口,“你若觉着一身鸿鹄之志无处可酬,我已派探子在齐国安顿,有些未来得及逃出的大梁遗臣还在宫中,你去也是大有可为。” 瑞殊一声不吭,敛着眼眸,赵呈卓却心情大好般话锋一转:“今日天热,南方潮湿,妹妹身体可还好?” 赵呈卓走后,几个宫女有条不紊地归位,收掇杯碟。掌事宫女取紫檀美人锤,替赵瑞殊轻轻捶腿,睁着眼盯她,盼一个转机。 “他们全是一伙的。”赵瑞殊只恹恹道,“备件方便出行的劲装。” “公主要去练剑,还是骑马?” 最终赵瑞殊带她来到新都最繁华的茶楼,上至三楼,二人隐在纱阁后,隔着山水图看茶楼中影影绰绰的人影。 茶楼中的侍女端来茶水果子,又点了香。掌事宫女不习惯与赵瑞殊一同坐着,几次压抑站起与侍女一同端茶送水的冲动, 怕扰了赵瑞殊便装出行的兴致,又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把这天水香端走。”赵瑞殊瞥了一眼香炉,蹙眉看向他处。她的眉起端本就微微比眉身高那么一簇,平日里为脸添一份沉静的哀愁,如此蹙眉显得神情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的。 侍女道着不是连忙将香炉端走。 掌事宫女有些奇怪,赵瑞殊向来好说话,基本不怎么挑下人的毛病。 宫里厨子爱用水芹入菜,赵瑞殊每次吃到都面色如常,某次春日宴上皇室众人一同饮酒,皇子们都喝多了,纨绔二皇子非闹着叫公主说些秘密,其他人才晓得赵瑞殊极其厌恶水芹。 从前,也从未听过公主厌恶什么香呀? 她没有多话,即便赵瑞殊一贯的好脾气,奴才还是少打听主子的事,免得惹祸上身。 “公主,一楼有说书人在说书呢。”她想着法子叫赵瑞殊不在残留的天水香上费神,找些乐子。 赵瑞殊果真不管香,低头看向一楼。 说书先生握一把羽扇,身前案上只一壶茶,一只止语,滔滔不绝已有一阵,所有视线都汇聚向他。 “话说那齐国主儿,生来相貌迥异,脾气骇人,人面虎足猪口牙,原是承了他山南生母的相貌。若是渡了江来,怕是生灵涂炭,皮嫩的小孩——”说书人刻意一顿,直直看向台下一睁着眼的小孩,直至将那小孩看得毛骨悚然,哇哇大哭,方才满意一笑,继续说书,“都将入齐军之口。” 止语“啪”一声落下,哭泣的孩童也只干瞪着眼流泪。 “大梁公主听闻此事,不忍百姓受苦,向父兄请缨前去齐国和亲……” 赵瑞殊收回目光,掌事宫女瞥见她又是一副不快模样,心中一恼,怎么茶楼里莫名其妙传这种说书段子?大梁唯一到了适婚年纪的公主瑞殊还好端端坐在她跟前呢,谁想要后半辈子都去服侍那个虎足猪口牙的齐国皇帝? “这说书人都是哪里来的故事?”随意揪过一个店小二,掌事宫女问。 店小二点头哈腰:“我们这茶楼乃是金陵第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说书人,客官要是有什么想听的,给些赏钱,小的立即去安排。” “不用了。”赵瑞殊从荷包中掏出几两银子将店小二打发走,冷冷又瞥一眼一楼说书人,“赵呈卓是想拿百姓的意思抬我去齐国呢。” 太子殿下?可是公主为何就知晓说书人与太子殿下有关,他平日里不是最疼公主的么? 掌事宫女来不及细想,离开椅子,跪在赵瑞殊前:“公主,如果一定逃不掉,还是带上我去齐国吧,身边好歹多个体己人。” 隔着衣袖,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缓缓将她从地上扶起,惊愕抬头,正对上赵瑞殊悲悯的眼:“你改主意是怜惜我,可对外人的怜惜又能维持多久呢。形势造人,我们主仆和睦至今,莫要为这次事情伤了情分。你自个原是不想去齐国,那便不去,实在想为我做些什么,你留在大梁,也是有机会的。” 掌事宫女看向她,只觉着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无从说起,只得以忧心忡忡的眼诉说。 辛戌年,六月初七,载着赵瑞殊等一众和亲人员的队伍向着齐国行进。 2. 第 2 章 和亲册封礼的日子原是请了司天监的人细细算过,该是个万里无云的良辰吉日才是,可当赵瑞殊进了洞房等待,却听见屋外细细密密的雨声。 经过一日的礼仪,到了合卺礼。那齐国皇帝倒是图清净,大手一挥提前与礼部官员安排好,一改繁杂惯例,免了许多礼节,合卺礼入洞房后只他与赵瑞殊二人。 赵瑞殊着袿襡大衣,却合欢纹画扇,坐在床边静静等待。雨声淅淅沥沥,心思也不免随之飘忽。 那齐国皇帝陆观泽果真是什么人面虎足猪口牙? 今日册立礼,龙凤花钗冠太沉,又端着完成各礼节,都没能仔细瞧一眼她这位新婚丈夫。只觉着身量不错,脾气确是不大好,几次听见他小声不耐烦地叹气。至于是否虎足,是否猪口牙,甚至于是否是人面,赵瑞殊一概没什么机会观察。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瑞殊立即坐直身子。 迎面走来一着婚服的青年男子,从暗处走来,一双凹在眼窝里的眼珠映着喜烛火光,似一团金色的火。 他往前走几步,亮光不过多攀上一寸他的脸庞,赵瑞殊才瞧见那团金色火光外眼睛的形状——紧凑压在浓眉下的鹰一般的眼,不怒时也分外警惕。 他长得和民间传言截然相反,不过确实异于平常汉人长相。目光游离过他坚毅的眉骨、笔挺的鼻、俊美的脸庞,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他的眼,恰好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赵瑞殊浑身一抖,不准备做先手,将头微微垂下。 不过片刻,下一步作何还未想出,头顶传来一声轻轻嗤笑。 这人从屋门口走到床前怎的毫无声响的? 一直低头未免太呆,赵瑞殊适时抬头,眉头微微扬起,眼睛略略睁大。这副装作惊讶愣怔的模样,她过去用过许多回,不会出错。 暗处宛若冒着火的眼,在烛光映照下形状清晰许多,警惕地打量着赵瑞殊。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她的心中升腾起,仿佛此刻并非被一个人,而是被一只打量潜在猎物的猎鹰注视着。 如若她展现出半分软弱,面前的猎鹰便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今天这么几趟折腾下来,你不累吗?” “嗯?”这般,赵瑞殊面上疑色倒是真情实意。 “卧榻已在身侧,皇后若累了,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应着他自己的话,他简单更衣后便绕过赵瑞殊,顺势躺下阖眼,和衣而眠,一副逍遥自得模样。 就这么……睡了? 一旁案上两只盛着琼浆的玉嵌金合卺杯静静待立,合卺礼本应由众人见证,既是象征赵瑞殊身份转变,又是寓意夫妻二人一体的关系。今日陆观泽将这酒晾在一旁,不知意在驳回哪条寓意。 莫非他已知晓赵瑞殊此行暗中行动? 思量片刻,赵瑞殊起身将那两杯酒都倒在地上,唤宫女前来为自己换去繁重服饰。 躺在榻上,赵瑞殊心中总觉着忐忑,她不习惯睡时身边有人,还是这么个身份特殊喜人。习惯侧过身睡,若背对陆观泽则像把脊骨露在敌人眼前,正对他又太别扭。折腾许久,她只得正躺,这辈子从来未有过的端正睡姿。 一夜浅眠,醒时天光已亮。宫女提醒赵瑞殊:“殿下,今日需更衣祭神。” “嗯……”赵瑞殊迷迷糊糊应了声,翻个身,猛然瞧见一张男子俊美的脸庞,浑身一僵。须臾才记起,这是她的新婚丈夫,陆观泽。 这般新鲜而又确凿的念头扰得她目光不受控地偏向他:闭眼时,那张面孔笼罩在薄雾般的宁和里,五官组就聚拢雾的山,几簇带卷的黑发懒洋洋地躺在额上。 赵瑞殊眨眨眼,真是几簇卷发,与她平日里见着的微微蜷曲的发都不一样。如若再凑近些看,兴许能瞧得更仔细,反正陆观泽睡得正香。 那发丝比寻常人软许多,几乎卷成圈,不知是因被汗打湿,还是因睡眠之中与枕摩擦所致。一时好奇,丢了戒心,赵瑞殊单手支撑,微微起身,端详其那几缕卷发,从发根一直盯到发尾。 头发是卷的,睫毛也会是卷着的吗?目光向下一扫,恰巧与一双浅色的眼眸对上。 “!” 猝不及防被鹰一般的眼眈着,赵瑞殊一惊,撑着的手失了力,整个人重新陷入被中,头也枕在枕头上。这样一来,却是离陆观泽的脸更近了。 沉香混着檀香、丁香,幽幽钻入她的鼻腔。这香倒似礼佛之人的,配陆观泽实在奇怪。除却卷曲的发丝,赵瑞殊又不得已将他那双比常人浅得过分的金棕色眼眸也瞧个清楚。 在二人沾染上对方温热的气息前,陆观泽眉毛一扬,面色不虞地起身。 这位齐国皇帝的确脾气不佳,还分外厌恶自己。赵瑞殊心中揣测,如此前提还叫她来联姻,背后定有些政治考量,等在旧都稍微安稳些,她得去打探打探情况。目前除去大婚的繁文缛节外,最要紧的是和大哥哥安顿在齐国的线人搭上话。 宫人有条不紊地按礼节规章行事,唤命妇入寝殿为赵瑞殊更衣。 她扫了一眼前来替她更衣的几位命妇,大多是新鲜面孔,只一两个瞧着有些眼熟。 这些人全规规矩矩地敛着眼眸替她换上吉服,戴上沉重凤钿、颈圈,她瞧了一圈,没见着有谁有想同她递个话的迹象。 罢了,若是线人这般好找,怕是在大婚礼成之前探子们一个个就都被陆观泽揪出来了。 待命妇替她点好口脂,赵瑞殊朝那几人笑了笑,由那几人拥着她去前殿参加祭神。 前殿各式摆设已经陈列好,祭神仪式是赵瑞殊在大婚中唯一不熟悉的一项——这是源自陆观泽那边的习俗,不是她的。 所幸仪式内容不算复杂,帝后二人所行之礼又大差不差,略略听姑子提过,再跟着陆观泽照猫画虎便可。 上香、三跪九叩,二人板板正正行着祭神礼。 赵瑞殊偷摸着用余光瞥一眼陆观泽,他的头发已被宦官与礼官梳拢好,发丝端正聚往发冠,一点儿都看不见卷。 真是装得板正,被人看见卷发还不高兴,她心中偷偷骂。被她无声蛐蛐的人 这次未给她一寸目光,极其虔诚地行祭神礼,即便赵瑞殊认为若是祭神有用,他就用不着大费周章地将她安排来和亲便可达到政治目的了。 礼闭,命妇离宫,陆观泽回书房处理政务,赵瑞殊终于得以喘息片刻。 “你是我宫中的掌事宫女?”隔着镜子,赵瑞殊问身后人。 宫女停下手中梳发动作行礼:“回皇后殿下的话,奴栎桃是坤德宫的掌事宫女,以后便跟着殿下。” “那你给我说说,这宫中都有些什么人。” 栎桃脸色迟疑:“殿下若是想知道,尚宫局这两日应会呈上名册。” “我要的不是名册,是你的想法。” “恕奴愚钝。”栎桃接着手上动作,替赵瑞殊挽轻便些的发髻,徐徐道来,:“宫里头只几位嫔御,大多是先前未和……大梁一起走的了的嫔妃。” 栎桃偷偷打量了一眼赵瑞殊的脸色,瑞殊神色如常——父皇在国祚微弱之时依旧不停后宫玩乐,进了不少新人,匆忙逃难时却又将她们弃于旧都。 不知陆观泽出于何种考量将她们留在宫中,兴许是一种对战胜的纪念,再常见不过。 如今她与她们共侍一人,说不清对谁来说更屈辱,而她屈辱的命运,在父兄决定将她送来和亲时已经定好,对于遇见的这档子事,该有平常心才能谋大事。 “这些人天天深居简出,奴不怎么见过她们。不过还有一位淑妃,与她们不一般的,殿下可要千万注意。” 栎桃盯着几只钗子游移不定,赵瑞殊随手择了只石榴玛瑙钗:“这位有何说头?” “淑妃是一年前天家自己纳进来的,统共就这么一个,又是个好出身。” “这么说来,他们倒是琴瑟和鸣?” 栎桃摇头:“天家甚少踏入后宫,许是天下未定,操心国事。嫔御之外,还有太后陛下,住慈宁宫。按大婚礼仪,殿下明日该去奉茶。” “我曾听闻,太后陛下是山南人?” 栎桃脸色一白:“当今的太后陛下并非山南人,也非天家生母……殿下,天家似乎不爱提起他生母的事。” 掌事宫女脸色的变化,赵瑞殊都看在眼中,所言不多,没给假话留空,见梳妆得差不多,从一旁盒中拈了一把金瓜子给她:“今后你我主仆一体,许多事情还需你多多关照才是。” 栎桃又惊又喜地受赏,讨好地问赵瑞殊午休前可要再用些茶点,刚巧其他下人在榻前装冰盆,都布置得当后午休更舒爽。 赵瑞殊由着她献殷勤,问她要一盏多加些糖的绿豆粥,对着窗外烈阳打算后路。 若想和线人接上头,光窝在宫里不是个法子,得要到处走动与人交谈。可若动作太明显,引得陆观泽注意到就坏事了,陆观泽对她不喜,捉到此事不知要如何罚她呢。如果从后宫事务下手,把陆观泽的注意力引到其他地方,以为她只是处理些寻常的事务—— “殿下,床榻整理好了。” 赵瑞殊定定神,起身走向床榻,有了计划,歇息也安生许多。 3. 第 3 章 窗外蝉鸣闹人,屋内人也忙个不停。 栎桃叫小宫女前取了三套衣服摆在赵瑞殊前,硬要她选一件。赵瑞殊扫了一眼宫女手中举着的衣裳,都是差不多的得体漂亮:“哪件都是一样的。” 栎桃对那三件水蓝的、竹月色的、雪青色的衣服瞧了又瞧,蹙眉差遣宫女又换一批上来,勉强挑中一件茜色礼衣:“今日是殿下去向太后奉茶的日子,穿得讨喜给太后留个好印象,也是给殿下开个好头。” 赵瑞殊乖乖伸着手臂任由她为自己更衣,听着她在和她讨论花钿形式,说甚么不能太花也不能太素。 她心中默默反驳那老太后或许只想挖出她背后的事,齐国送她来除却示好是否有其他考量。若是背后有小动作的计谋暴露,打扮的全在老太太的心坎上也是要被厌恶,别说开个好头,估计自个儿的头都要丢了。 给太后奉茶无需遵循严格礼仪流程,是“家里人”间的一些小礼仪而已。 慈宁宫草木葳蕤,院中栽了大片翠竹,殿内熏着定外香,一派宁和景象。 姑子迎上来接待赵瑞殊,一切流程都由她协助,瑞殊只要跟随她,顺便说几句漂亮话便可。 太后端坐主位,眉毛平平舒展,一双倚着皱纹的丹凤眼淡淡看向赵瑞殊。 赵瑞殊按规矩行叩拜礼,礼毕接过姑子递来的茶,稳稳双手举起:“请太后陛下用茶。” 话音落下再无回音,风吹竹林声清晰可闻。赵瑞殊静静维持举茶动作,稳稳当当。这双手握过缰绳,执过剑,多举片刻茶杯根本不在话下。这是常见的给新妇下马威的把式,赵瑞殊心中默默自嘲,好歹姑子还没给她端来一杯滚烫的茶。 又有片刻,太后接过茶,微抿一口,说几句吉祥话,话锋一转:“从先前几乎一统中原的东梁公主逃至江南,又回故都和亲,当中滋味,哀家多少能猜到。怨恨归怨恨,你今日既已来了,还应安分侍奉天家,收收心思才是。” 短短一句,未曾有交集,先是戳她的痛处,又是替她预设立场,用尚未发生的事训斥她。——不过她猜测的也大差不离,赵瑞殊因而不曾为之动怒。 “母后提点的是。只是儿媳从未有过额外的心思:身为东梁公主,此番责任本就是结两国之好,若说尽孝,也是要安分尽职的;而今过了册立礼,与天家荣辱一体,辅佐天家、管理六宫是我分内之事。” 眼见太后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赵瑞殊趁热打铁:“母后莫要嫌我话多,只是先前我与宫里人谈起宫中情况,才知晓天家少踏入后宫。其他梁国遗妃我也不说什么,那淑妃可是天家亲自纳入宫中的,怎么也得劝劝天家多去走动走动……” “好孩子。”太后丹凤眼向外舒展,一旁的姑子立即懂眼色地伸手扶瑞殊起身。 “这事儿我也思虑好久,哀家虽非天家生母,也瞧着他长大,如今他入主中原,子嗣之事也是国家之根本……” “我会尽我之能,多多劝导天家。不过淑妃进宫也是一年前的事,六宫冷冷清清,若有机缘,再择几个有意入宫的也好” “你倒是个懂事大方的。”太后笑着点头。 “淑妃这边,我再为二人多创造创造机会。” “好孩子,也别忘了自己。” 赵瑞殊见将太后哄得开心,装模作样的劲头一上,怎么也浇不灭,又端作一幅贤惠模样和她讲自己之后的规划,要将后宫治理的如何如何宁和,最好是各个嫔妃都讨陆观泽欢喜,满地跑的孩子比夏天树上唱的知了还多。 正说得兴会淋漓,太后脸色忽地一定,眼神意味深长起来,一旁的姑子将头低得快掉到地上。 糟了。 赵瑞殊心中沉沉叹气,回头一瞥,陆观泽本尊静静站立在她身后,眼睛俯瞰她,脸上每一处弧度都写满戒备——在熟悉他这个人前,瑞殊已先熟悉他那猎鹰般的眼。 他听到了多少,自己的计谋是否太过明显?赵瑞殊惶惑地思索,腿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怕你们相处不好,孤来看看。”一抹笑爬上陆观泽的嘴角,瑞殊却觉着那张脸的温度更冷了一分,锐利眉骨下的浅色眼珠一转,盯住她“你倒挺会给我找事干。” “天家来啦,外边人也不通声话。”太后打圆场,“一对多年轻漂亮的人啊,莫要这般生分。来,都和和气气的。” 太后吩咐宫女将什么茶饮点心全端上,这边劝陆观泽多吃些点心,那边劝赵瑞殊多饮些浙南送上的茶,全劝反了,毫不知觉: “新婚燕尔,总要磨合磨合。天家也莫觉着瑞殊寻事,皇后这是识大体,皇嗣乃国之根本。瑞殊呢也多担待,这天家也是出于夫妻之情……” 一段话正过来说、翻过来说,又拿大局说事,又拿夫妻情切说事。 瑞殊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与陆观泽硬被天下局势凑一起的一对从哪处瞧起来对得上“夫妻情切”这四字,只浅笑应对。 陆观泽散漫许多,懒懒应几声,时不时用他吓人的眼睛觑瑞殊。 忍着不自在装完这一程,离开慈宁宫时,瑞殊快失了维持表情的精气神。 “殿下可要去御苑散散心?”栎桃察觉到她脸色的变化,体贴询问。 “不了。”向南逃前,御苑是她儿时起便偏爱的玩乐之地,如今再旧地重游,景色依旧或大改,都叫她心中郁闷。“淑妃住在哪处?带我去见见。” “在庆安宫,奴这便带殿下前去。” “皇后。”陆观泽的声音。 瑞殊疑惑转头,陆观泽也从慈宁宫出来,跟着一溜屏气凝神的侍从。 一阵燥热的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在陆观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开口,未有一句话,犹豫后又沉默地阖上唇。 盯着他饱满的嘴唇,等待话音有的赵瑞殊过了一阵才发觉沉默落在二人中间已有一阵,自己还尚未行礼,赶忙行礼:“陛下。” “选秀的事,你莫要再提。”陆观泽语气强硬道。 “既然陛下不愿,此事自然不会再提。”但会找其他事分散你注意力,瑞殊默默在心中说完后半句话,“妾倦了,正欲回寝殿歇息,不知天家是要——” “你休息去便是。” 陈公公目送赵瑞殊等人消失在草木掩住的拐角,堆笑问:“天家不是早上说要同皇后殿下一同游园议事,怎的不提了?” “她既说累了,让她歇息去便是。”陆观泽余光扫了一眼陈公公,问,“你这个大太监在宫里想必眼线也不少?” “谈不上眼线,不过职责所在,大部分的宫人都要受奴管理……” “别扯废话,安排下人时,皇后身边有无留下眼线?” “回禀天家,奴在坤德宫安排宫人时,已安插奴信得过的宫人。坤德宫的那位,是怎么个处置法?” 陆观泽看了一眼赵瑞殊消失之处:“以礼相待便可。” 二人谈话中坤德宫的那位,也就是说自己疲累先去歇息的那位,脚一拐迈入庆安宫的门。好似一只猫踏入池塘边,惊得鲤鱼乱蹦,宫中下人跪了一片。 脸色略沉着的宫女慌乱中问:“明日才是嫔妃们前去请安的日子,未曾想皇后殿下今日驾到,奴有失远迎。可要奴去跟淑妃娘娘通报声?” 瑞殊点头,不一会儿,殿里钻出几个人慌慌张张的人。中间那个着竹黄青半臂襦裙的,虽未施粉黛,却清丽得令人心生怜意,不瞧礼制也能得知淑妃是她。 瑞殊缓步走到她跟前,亲手扶起,言笑晏晏:“贸然拜访,扰了淑妃清净。” 淑妃眼神一闪,睫毛颤动,搭在瑞殊手心里的手指都在发抖,也笑答:“未能远迎,是我的过失,皇后殿下进来坐,我小厨房里的厨子最近新做了点心,恰好给殿下尝尝。” 瑞殊应下,虽然一旁的栎桃听到吃食便紧张地眉头一皱。 “我这次贸然打扰只不过想与淑妃说说体己话。” 眼见得桌上点心消了大半,淑妃依旧一脸愁容,好似与她共享同一张桌子喝茶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野兽。 瑞殊不得不把原准备慢慢铺垫再说的话提前说。 “皇后之责,本就在统管六宫,管理后妃皇嗣。可听闻天家甚少踏入后宫,皇嗣之事自然没个着落,我与太后一合计,这事儿得提上日程。” 她抿嘴一笑,将手搭上淑妃发抖的手背:“你知道我的来处,宫里其他嫔御原是我的……我不好去说,只能来找你。不管天家过去如何,有我和太后劝天家,你也得抓着机会多多在天家面前表现表现。” 手心中的手渐渐稳住,淑妃道谢后低下头,鼓足勇气般的,又就着低头的姿势,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道:“皇后殿下,臣女之父也原是梁国朝臣。” 瑞殊呼吸一屏,难不成淑妃便是赵呈卓安排的线人?如此轻易便给她寻到? “淑妃的意思是……?” “我未有其他意思,只是皇后殿下的感受,我或许有所体会,当前天下局势如此,殿下切莫哀牢伤身……” 或许不是她,赵呈卓没法确定陆观泽能选什么样的妃子入宫,且这个唯一由陆观泽亲自纳的妃也太招摇,不方便做线人。 赵瑞殊稳稳心神,与淑妃说了几句场面话,打着给她留午休时间的幌子离开庆安宫。 线人还需在别处寻。 4. 第 4 章 入主中宫的前几日,赵瑞殊一刻不停歇,将宫中人几乎会了个遍,还是没能找出线人。 嫔妃都已会过,宫里叫的上名的宫女太监也都聚起来会了一遍,半点线索都找不着。 此事没个推进,瑞殊心里没有底,被蒸腾的暑气煎烤着。手边案上一叠冰酪,一盘果子,一碗绿豆汤,全推在案角,案正中摊着账本名册。 她闲暇时便翻这些,一来为了熟悉宫中情况,二来寄希望与灵光一现依据名册找出线人。 这番动作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恪尽职守,栎桃在一旁敬佩又心疼地替她缓缓扇风,劝:“殿下,册封礼过后不过几日,您多歇息一阵吧。御苑里花开得正盛,殿下何不前去散散心?” 阖上手中名册,赵瑞殊向窗外光景投去一瞥,应了提议:“也好。” 刚巧手上事情毫无眉目,散心明明心智。 栎桃乐开花,张罗着要给瑞殊更衣盘发,还特意叫宫里最会摆弄头发的小宫女来折腾赵瑞殊,提了一嘴名字,似乎是叫翠羽还是什么。 日头略西移,躲过最毒辣的太阳,坤德宫众人举遮阳伞的举伞,扇风的扇风,拥着赵瑞殊在御苑信步漫游。 园里除去宫女太监外,见不着其他宫人。好端端花团锦簇的景象,和长久未得圣眷的嫔妃寝殿般,沁出些萧瑟孤寂。 “早些时候,御苑是最热闹的。”赵瑞殊喃喃道。 “什么?”栎桃没听清楚,问。 不远处隐在花草中的一位姑子回头,瞧了一眼这边,竟以此种姿势定在原地。 “何人无礼!”赵瑞殊目光只略带过姑子,觉得眼熟,停留片刻,栎桃以为自己得了某种暗示,喝止姑子。 姑子急忙跪下求饶恕,瑞殊叹气,边往姑子身边走边嘱托栎桃:“她也未有大错,奖罚分明,以后此种情形无需这般。” 走近,姑子匍匐在地上,求饶个不停。 “起来吧。” 姑子颤颤巍巍抬起头,嘴里接连道谢,与瑞殊对视时,二人皆愣住。 眼前人嘴巴翕动,吐不出一句话,眼中满是惊喜与疼惜,瑞殊先替她将久别重逢的话道出:“王嬷嬷,许久未见了。” 王嬷嬷原是瑞殊的奶娘,瑞殊生母去得早,儿时又闹腾,麻烦奶娘的时间多,故而与其关系尤其深。 喜悦变作泪水盈满王嬷嬷的眼眶,不等泪水溢出,她又皱起眉头:“公主……皇后殿下,您的事我都已听说……” 瑞殊亲自托住王嬷嬷的手,扶她起身。 “不知殿下近几日可好?” “嬷嬷疼惜我,我心中晓得,这几日不过是做些分内事,日子还算清闲。” 王嬷嬷看了几眼瑞殊身边的仆从,又看看地面,尔后眼珠缓缓转向瑞殊:“殿下可都把叫嫔御请安、安排仆从、会见命妇的惯例活都做完了?” 会见命妇? 按理说,新后册立,命妇朝见乃惯例,何须一个扫地姑子在此时此刻特意提醒? 瑞殊掩住困惑,盯住王嬷嬷的脸色寻找深意,笑答:“要么做了,要么在策划。从前我在母后膝下长大,这些事耳濡目染的自然不会忘。” 王嬷嬷欣慰点头:“殿下也请务必保重凤体,莫要过分操劳。” “嬷嬷也保重身体,我先不打扰嬷嬷做事。” 瑞殊与王嬷嬷道别,吩咐栎桃和御苑那边的人打点,叫王嬷嬷做些清闲活,另又将会见命妇的事安排给栎桃与尚宫局等协商。 栎桃做事利索,第三日就将一切安妥好,在替瑞殊捶腿时将命妇的名册与会见的流程一一相报。 “做得不错。”瑞殊叫翠羽去梳妆台取自个儿的珠宝匣,拨开叶拍子,取了只翡翠花簪赏给栎桃,回过她的连连道谢后又问,“今日淑妃那边的事可安排好了?” “都已办妥,自从和太后陛下通过气后,一切顺利。”捶腿的动作停顿片刻,栎桃面露不解,“可殿下,为何要将天家推向其他嫔妃呢,您尚未有一子半女,若是叫他人抢占先机——” “皇后与其他嫔妃所担之责自是不同。”瑞殊轻飘飘敷衍过,栎桃入宫时其主已是齐国,很多事情最好不要让其知晓。 见她有些蔫巴,瑞殊唤她去准备画具,栎桃眼睛一亮,将捶腿的活传给翠羽,兴冲冲去布置书案。 有这般的干劲,真是难得,虽然与自己立场不同。 瑞殊收回赞许的目光,闭目养神,未有多时,栎桃又快步走来,请示她去绘制丹青。 寥寥几笔勾勒草图,一副夏日园景的概况便跃然纸上,而正处在这夏日园景中的陆观泽却没有赵瑞殊的悠然自得。 陈公公满脸赔笑,眼珠子在面前的太后、淑妃与身旁的陆观泽间转个不停: 一边是眼神笃定、从容不迫,按孝道再睥睨一世的天家都得听从的太后,身旁又傍了个含羞带怯、清水芙蓉的淑妃,另一边是冷眼观着这二人的陆观泽,两边无声对峙着。 “这孩子是我于御苑散心时所遇,瞧着讨人喜欢,平日里没个事情做,想着天家身边孤寂,便把这孩子送来与你作伴。” 太后笑呵呵地,安排身边人去备几人的饭菜,见陆观泽一动不动,打趣道,“天家可是不欢迎哀家去兴庆宫做客?” 陆观泽一声不吭,冷脸相对,一旁的淑妃已经不安地低下头看地面。 哪边都无法得罪,哪边都得扯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应付,陈公公脑门上冒着冷汗,搜肠刮肚地想应对的话。 谁曾想,那陆观泽用唬人的眼观面前二人有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 陈公公越来越摸不着脑袋了。 “是赵瑞殊的主意?” 太后一愣,尔后又提起嘴角:“皇后是曾与哀家聊过,不过此事只是今日我兴头上偶然想起,若是天家还有要事在身——” “无妨。”陆观泽两颊向上,连带着嘴角也向上咧,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母后与淑妃来兴庆宫便是。” 一顿顶好的晚膳方才吃到一半,太后搬主意溜:“方才都是 哀家活络气氛,说了这么些话,也是疲惫不堪,先回去歇息。” 淑妃起身欲跟着告退,太后眼中黠光一闪,拦住她:“这才多早,你多陪陪天家。” 殿中仅剩陆观泽与淑妃二位主子,陆观泽不发话,只是默默用餐,食欲不错,想必心情也不太糟,淑妃念及这点,打破沉默:“天家公务繁忙,筋骨劳累,不若我替天家捏捏肩?” “不用,我身体好着呢。”陆观泽起身离席,在陈公公忙着吩咐手下人准备灯笼、凉扇等物时,又扯出一个笑,笑得凉意森森,眼睛微眯,迸着危险的火花,“好到能去找皇后好好对峙一番。” “可皇后娘娘她……”淑妃急忙开口,只获得陆观泽一个示意停歇的手势,言语再次组织好时,她只能瞧见乌泱泱一批跟着他离去的宫人了。 只剩下几个拿不定主意,迟疑地看着她,不知是否要有所动作的宫女太监。 陈公公使力向他们抛眼神,没一个懂意思,恼得他急急忙忙小跑回来一段路,比划一阵,吩咐一阵,提脚追了有些时候方才跑回远来的位置,几乎小跑着跟在大步走的陆观泽身旁。 几次陈公公想开口问陆观泽准备如何处理这事,可陆观泽走得实在太快,他不得不铆足精神在脚上,催促自己既能快点跟上陆观泽,又能表现得毫不费力。 这样快的脚程,离兴庆宫有些距离的坤德宫也很快在众人眼前。 宫门口的宫人纷纷跪拜,其中一个宫女请安后请示去向殿内通报,被陆观泽一个手势拦住。 “就跟到这里。”迈入庭院内,陆观泽又叫一众宫人停在原地等候,只带了陈公公和另外的一个小太监随身跟着。 纵有千般疑问,陈公公也不敢开口,原是那陆观泽已放轻脚步,左右脚交替横着前行,不似探望皇后的皇帝,到像刺探敌情的斥候。 三人悄无声息挪到窗边,向里看。 一片柔和的光火里,桌前摆着几样小菜,赵瑞殊着一身云锦裙,火光映得她身上的衣裳流光溢彩,显出绣女费劲心思绣出的暗纹。 她半背对窗,陆观泽只能瞧见她小半个侧脸,一枚珠翠耳坠随她饮食动作一下一下晃动,宛若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有时耳坠一晃,瑞殊微微转头与宫女说话,露出一小截睫毛,可很快又将头转回,安静吃菜。 陆观泽一直想见她此刻的眼睛,往窗户中央冒险走几步,依旧未能如愿,只能看到那耳坠一下一下地抚过赵瑞殊的侧脸。 赵瑞殊又说了什么,引得宫女们皆掩面发笑。 自己在这安逸享乐,给我找麻烦。陆观泽冷笑一声,屋中欢声笑语顿时停住。 “皇后殿下?”模模糊糊听见有宫女在问。 “何人在屋外?”赵瑞殊沉声问。 这般,陆观泽终于得以瞧见她的眼。 彼时那双眼正警惕地盯向屋外,周身都冷冽下来,浑不似平日里那个看似温良贤淑的贤后模样。 陆观泽步子一迈,拐向殿正门。 5. 第 5 章 正警惕地盯向殿门口的赵瑞殊表情瞬时变得迷茫,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什么东西隐在袖子里。 陆观泽满意地瞧见她看到他时这般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满意地看见她以一个勉强的笑掩盖这一切,假装镇定和煦。 多么有意思,看见一只以温和的外皮伪装自己的兽类,在错以为来到狩猎时刻,露出獠牙,却发现带来风吹草动的是自己想迷惑、讨好的其他兽类,不得已又披上原来的外皮。 她准备装到什么时候?在第几次被揭穿时会放弃? 陆观泽提起嘴角,兴致盎然地盯着赵瑞殊,后者仿佛被他的目光灼伤,行礼的动作迟滞片刻。 他的眼睛可没错过她借行礼将她袖子里的短剑、匕首之类的物什收起的小动作,有一日他会知道那究竟是何种暗器。 “天家怎的来了?”赵瑞殊眉头微拧,真是一副疑惑样子,“晚膳时辰还未过——” “孤来与你一同用膳。”陆观泽呲牙笑着,大步走向餐桌。 “……妾未曾想到天家回来,今日不过叫小厨房随意做了几道简陋菜式,天家还是——” “正好,孤好久未享用过清淡吃食了。” 真是什么话都没法把他撵走!赵瑞殊气呼呼地想,表面上还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致意宫人服侍陆观泽。 “今日淑妃的事,是你和太后合计的?” 赵瑞殊维持镇定,慢悠悠将目光从一桌菜移到陆观泽脸上,他今日倒是一脸的愉悦,撞破她的计谋,他不该愤怒才是么? “哪里的话,妾不过是和太后商议过要叫六宫热闹些。”总不能直接认下主谋。 陆观泽笑意未褪,眼神却愈加玩味:“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嗯?”赵瑞殊被这过于直白、大逆不道的话噎住,可考虑说话之人的身份,又无法找出什么不能说出这句话的理由。 “我与那东梁老皇帝要你入宫,是有其他考量,最主要为的是百姓安生。时局未到,你还需在宫中多待一阵,时机到了自然放你走。这期间我自会以礼相待,该是皇后的待遇,一份不少。至于其他——”他的眼神直直钉住瑞殊,“我未曾为难你,也不会动你,你也别给我找不痛快。” 竭尽全力,瑞殊才压抑住剧烈的喘息,逼迫自己与陆观泽浅色的、猎鹰般的眼眸对视,听完这一场半是安抚半是威胁的训话。 “妾不知道,牵桥搭线叫陛下亲纳的妃与陛下重修旧好竟是给陛下找不痛快。”赵瑞殊特意软声道。 陆观泽冷笑一声:“你最好是不知道。” 殿内气氛滞住,宛若一壶久置未饮的涩茶。赵瑞殊想不出其他应对之策,陆观泽已经十分笃定她参与其中,若是再反驳,助燃对方的火气反而不利与她,于是干脆顺着氛围与先前的表情,装作一副娴静乖顺模样,只低着头。 “吃吧,别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 赵瑞殊点点头,举筷夹菜。也的确是忙着应话耗尽所有脑力,这筷子随意往一盘菜顶上晃去,竟无意晃到一盘有水芹菜的时蔬。 举筷的手在空中停顿须臾,还是挪向一旁的金鱼戏莲。 陆观泽的目光瞥过这一幕,赵瑞殊头皮一紧——此人心思缜密,虽言行举止常常表现出不拘小节模样,这样仔细留意她的举止,到底还是要提防的。 “若是有事恼了天家,还请多包涵,妾不过是尽分内之事。”晚膳结束,赵瑞殊不放心地又向陆观泽表意。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赵瑞殊绝不相信,给她此言的回复,竟是陆观泽的一个白眼——眼珠咕噜向上一翻,若有所思地滚向一旁,后又转回原位盯向她。浅色的、澄澈的眼珠,跟稚儿玩的玻璃珠般滚动,停下时才略恢复平日里她总以为的观察猎物的眼神。 无论如何想要在锐利的眼前装作无事发生,赵瑞殊还是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意间疑惑地拧眉,唇微启,用一种震惊混杂着不解,宛若看痴傻之人的眼神看着陆观泽。 未来得及完全收回这般“不合礼仪”的神情,更未想出圆场之策,眼前陆观泽忽又愉悦开怀大笑。 这下赵瑞殊真是无法收回震惊疑惑的神情了,还得再花几分力气叫自己的脸莫要因蹙眉皱成小鱼游过的池水。 这陆观泽果真有病!还病得不轻!软和着应他,他不悦;无礼对他,他却欣喜得很。 无论他笑得如何如朗月入怀,如何潇洒恣意,赵瑞殊都在心中默默给他编排了许多言行如此怪异的缘由,有些近乎志怪故事——毕竟这陆观泽有时透出来的气质比起人更像兽类。 “皇后好好休息罢。”很满意这次交锋的结局,陆观泽轻轻撂下一句话,又带着少得异常的宫人离开坤德宫。 只留下一个独自拽着衣袖生闷气的赵瑞殊,与一旁战战兢兢、神情疑惑的宫女们。 “今日兴庆宫可是出了什么事?”消化情绪片刻,瑞殊问身旁宫女。 宫女行礼过后去找再外头的小太监打听,折回禀报,眼神躲闪:“是太后陛下与淑妃去了兴庆宫用晚膳,有宫女瞧见太后陛下没一会子就回宫了,剩下淑妃……” “淑妃可还留在兴庆宫?” “奴……奴不知,没有宫人目睹淑妃出来。” 淑妃确实未曾出兴庆宫。 端坐殿中,模糊听见殿外有声响,淑妃松口气,随之又绷紧精神,提前往店门口行礼迎接。 陆观泽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淑妃,眼神飘向陈公公:“她怎么还在?” 陈公公吓一哆嗦,脑门满是冷汗:“陛下走时未说,奴不敢擅自主张,就将淑妃娘娘暂时留在了殿内……” “这样啊,你现在可以——”陆观泽斜了一眼淑妃,眼珠咕噜一转,嘴角勾起一个笑,“叫淑妃今晚就在兴庆殿歇息,孤去勤政殿。” “可天家,这——” 陆观泽迈着大步往勤政殿的方向走,一众宫人赶忙跟上,扔下众人满心疑惑,和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淑妃。 分明是夏日,暖风吹过,淑妃却瑟缩了一下。 “淑妃娘娘。”一旁宫女担忧地呼唤 。 淑妃没有回话,一旁常伴在陆观泽身边的小太监虚虚咧嘴,摆摆手势:“娘娘,请吧。歇在兴庆殿的殊荣,您可是头一个。” “殊荣?”淑妃自嘲一笑,声音要比平时娴静平缓的声音高出一个调。 小太监收敛了嘴角虚笑,依旧维持手势。宫女低下头,用余光左顾右看,又唤一声淑妃娘娘,终才将淑妃扶进兴庆殿。 坤德宫的赵瑞殊对这出怪事并不知情,只在二日清早梳妆时听翠羽说淑妃昨日被留在兴庆宫,是头一个受宠的嫔妃。 “那天家昨日莫名奇妙绕到我宫里呛我是为的什么?”瑞殊疑惑地抬起一根眉毛,看向镜中的翠羽。 翠羽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幸瑞殊下句叫她少给发髻簪几只簪子的命令将她从回答疑难问题的困境中解救。 栎桃先前的话不错,翠羽摆弄头发的本事的确好,觐见太后之后瑞殊就将自己的头发全交由她打理。 立后之后,命妇本就该入宫朝见祝贺。见过王嬷嬷,她总觉得这朝见或许有什么额外安排于是借准备乞巧节及问家风的由头唤各位命妇入宫朝见后多留片刻。 借口既抬得上台面,又能助她塑造一个贤后的形象。此种前提下,莫要装扮得太过华丽才与目的相符合。 这类活动总是礼节繁琐的,瑞殊耐着性子,跟着名册即女官告知的情况,会见这家那家的命妇,既说些礼节性的套话,又根据具体情况说些特别的话,企图能从那些体己话里找到哪怕一丝线索。 可莫约是新旧朝交替,又或是她身份尴尬,这些命妇头都小心谨慎,多余的话一句不肯透露。 将命妇都会见了个遍,瑞殊已是口干舌燥,难以维持个体面的微笑与气度。 正恼着,尚书右丞夫人孙斐行完礼,例行祝贺后,叫随行仆从取来木匣,垂眼笑道:“此乃妾亲手所制,仅是讨个喜头,望殿下不嫌弃妾身的绣活。” 瑞殊心中正骂何故节外生枝,跟其他命妇一般意思意思把礼交给礼官罢了,为表面上的和睦,还是示意宫女取来木匣。 木匣开着,匣中物已精心叠好,仅能瞧见方正的一块锦缎布料与其上的纹绣。 瑞殊拈起一角,展开布料,原是稚儿用的兜肚。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瑞殊略无语地瞥了一眼孙斐,眼前人并不恼,又道祝语:“祝殿下早生贵子,国祚福昌。” 这孙斐怕是脑子出问题了。 心里骂道,瑞殊表面上依旧端着,扫一眼木匣,挥手就要示意宫女收好。 余光恰巧与孙斐的眼神对上,那般的期盼、紧张,勾起瑞殊心中绷紧的一根弦。 难道——? 她又唤宫女回头,手指细细捏了捏布料,果真,在柔软的布料中,又感受到另一种材质。 这兜肚中间,藏着夹层。 “孙夫人用心了。”如此关键的物件,瑞殊不敢再叫他人经手,便装作尤其喜爱这份礼的模样,一直到会见结束都将其留在自己手上。 6. 第 6 章 勤政殿院中,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低着头排成一列,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地面。 侍弄花草的宫女经过,好奇侧目,提着花剪子走到最边上的小太监旁悄声问:“你们这是作何?怎的不去圣上跟前伺候。” “嘘!”小太监使眼神提醒她莫要离了花坛,等到她回到花坛边,装模作样地修剪花枝才用唇语道:“不是圣上,是陈公公叫我们在这等着。” 宫女了然点头,她进宫不久,只做些侍弄花草的杂活,还未见过、却早已听说那权势滔天的陈公公。出了后宫,听天家的,入了后宫,哪个长了手脚的不得看着陈公公的脸色过活。 不管多奇怪的指示,只要是从陈公公嘴里说出的,他们都得遵守。 她往太监们正身后瞄了一眼,一截通向花园的楼梯紧贴在殿墙拐角处,郁郁葱葱的松柏阻隔了视线,只能依稀从枝叶缝隙处看见有二人谈话。 一阵热风拂过,知了叫声此起彼伏,彻底掩盖住细如蚊呐的谈话声。 陈公公衣角在拐角一闪而过,宫女知道他要回来,朝太监们使了个颜色,自己也走远些,背对殿墙修剪花枝。 在她转过头的最后一刻,隐约见到陈公公对面是个着宫女服饰的人,不过只匆匆一瞥,加之树枝掩盖,没能看到具体模样。 脚步声逐渐清晰,陈公公半眉毛半斜,嘴角微勾,一派神气模样。 “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他吩咐,说这句话时根本没往那一溜小太监投去眼神,和自己亲徒弟说话时才正眼瞧人,“去备茶,咱家要与天家道个趣事。” 端茶进勤政殿,陈公公那半斜的眉毛又安分地伏在眉骨上,嘴角那弧度虽无变化,却天赋异禀地添上几分谄媚。 陆观泽正蹙眉面对案上奏折,陈公公见状收敛些喜色,轻手轻脚向他请示:“陛下先前吩咐在下的,有消息传回来了。” “嗯?” 一边斟茶,陈公公一边添油加醋:“昨个诸位命妇进宫觐见皇后,其中一位竟送了见稚儿穿的兜肚,皇后见了面生欣喜,舍不得将那衣物离手,之后的会见一直攥着衣物。听见命妇早生贵子的祝词,皇后殿下更是掩不住笑。” 将话说完,陈公公悄悄打量陆观泽脸色,却见那双眉蹙得更厉害了。 “哪位皇后?” 陈公公吓一跳:“当朝……天家只一位皇后啊?” 陆观泽才反应过来般点头,垂下眼眸,眉压着眼,一副思索状。 陈公公怕见到陆观泽脸色不佳,毕竟是自己提的传闻,找补道:“陛下先前叫奴多留个心眼,谁能想到这皇后殿下竟早已倾心陛下,攥着稚儿的衣物满怀憧憬——” “这就是你的人告诉你的全部?” 陈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尖挤着地板,脑门沁出豆大的冷汗。 陆观泽不耐烦地挥挥手,陈公公便如同帽子顶长了眼,欣喜而惶恐地伏起上半身。 “谁交给皇后那衣物的?” 陈公公刚扬起的眉角又瘪下:“奴一定再多问问细节。” 见陆观泽恹恹收回视线,陈公公斗胆问:“陛下是觉着皇后娘娘不是真心想——恕奴才多嘴,陛下的神武英明奴才是无法企及万分之一的,能思虑之处,奴愚钝,无法虑及。可陛下当对自个儿有些信心才是,以陛下的才貌,皇后如此倾心,实在再寻常不过。” 难得听完陈公公油嘴滑舌的奉承话,陆观泽两颊向上,连带着嘴角也向上咧,阴恻恻道:“你钻我们俩床底看谁喜欢谁了?” “哎哟!折煞奴才了,奴才只是想说以陛下的神武英明——”陈公公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一个巴掌,又怕以陆观泽阴晴不定的性子,真会叫自己在一旁一直扇,还要扇出节奏来给他批奏折作伴乐。 陆观泽不耐烦地重重叹口气,打断他的车轱辘话。 陈公公口中所谓满怀憧憬的那位赵瑞殊,正斜依在榻上,拈着葡萄发呆。 兜肚里的夹层,她昨日接着做绣工的由头,打发几个贴身的宫女去一旁做其他事,抓住机会将夹层剖开,取出当中一张麻布,几行墨色小楷映入眼前: “齐国国库亏空,尚需喘息,借此良机,智取陈兵布防图,以趁其不备。” 堪堪了解意思,她迅疾将麻布扔进一旁香炉中。 最后一角白布被火焰吞噬,栎桃的脚步声也传来。 “殿下,您先前缺的几样线找着了。” 来不及细想,赵瑞殊熟稔换上一副微笑表情,邀栎桃一同针黹。 昨日未细想的事,便留到了今日恼。 布防图、陈兵图这等机密,宫里除了陆观泽身边,一概是找不着的。什么宫女太监、侍卫女官,也只能传些道听途说的话,不能直接寻到,暴露风险大,来源也未必可靠。 还是要从陆观泽这个突破口入手。 和亲以来,她一直致力于树立一个勤恳的贤后形象,方便她进行任务、消除他人疑心。在此基础上,她还需和陆观泽拉进关系,走进勤政殿,得到从他书案上找到布防图的机会。 来来回回绕不过陆观泽这个人。 可……一想到那双猎鹰般的眼,赵瑞殊用手指轻敲葡萄,心中没了底。她不清楚他的喜恶、性格,有关他的传闻除了相貌丑陋,其他的还未有反例证明——谁知道他吃不吃小孩,又是否过于随意地砍下臣子的头?过去装作的一副贤后模样似不能入他的眼,贸然改变又不利于她其他事项的展开。 说计划总是容易,做起来难。 赵瑞殊不再把玩手上的葡萄,斜瞟一眼窗外。 栎桃即刻上前,一边遣小宫女为赵瑞殊端上帕子与浸了花瓣的水盆,一边恭声道:“殿下,去给太后请安一切都打点好了,待殿下启程便是。” 再如何苦恼,日常的繁文缛节都少不得。 踏入慈宁宫,几个前来迎驾的宫女皆嘴角含笑。栎桃问她们笑什么,全都缄默不言,栎桃只好指责她们不敬主子,被瑞殊拦住。 进殿,请安,太后的嘴也是掩不住的笑意。“好孩子,快起来,哀家都听说了。” 赵瑞殊充满疑惑地缓缓抬头。 慈宁宫宫女笑盈盈地将赵瑞殊扶到座位上,端上茶水果子。 “先前宫人全在传你是个冰雪般不近人情的,差点也叫我信了,直到知道昨日觐见礼的事。子嗣的事,你这么年轻,何须着急?多与天家相处相处,瓜熟落地的事,也不用再抱着稚儿衣裳苦苦痴念了。” 瑞殊一口茶差些呛到。 栎桃为她顺气,尴尬道:“太后陛下,皇后娘娘一直恪尽职守、尽心尽力,待我们奴才也是春风般和煦,怎的传成冰雪般不近人情的?” “……栎桃。”瑞殊想阻止这场谈话的走向,却未来得及。 太后眉毛一翘,丹凤眼微眯,眼尾酝酿出调笑意味:“哀家说的不近人情,可不是白日里的。” 红晕染上栎桃的脸颊,瑞殊也低头去拈透花糍吃。 “你又羞些什么?已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太后不甘罢休,又逗弄瑞殊。 瑞殊不语,只是一个劲地咬透花糍,躲着她的问题与逗弄。这太后见了一屋子的小辈要么眼神躲闪,要么脸蛋通红,嘴角的笑却愈加明显。 太后向侧边着鹅黄襦裙的宫女瞥去一眼,那宫女便会意离去,不一会儿端来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知道你不是,可有人是。”太后婉转的声音后无端多出份严肃,“天家素不爱进后宫,许是天性使然。子嗣繁盛,国基才稳当。此物是哀家赏你的,置于酒菜中,一切水到渠成。” 太后叫她给陆观泽下催/情药? 赵瑞殊颇感诧异,依旧行礼谢过太后,微微侧头,栎桃便上前领过木匣,交给身后的小宫女。 出慈宁宫,主仆几个都松口气。 “奴回去就好好教训手底下的奴才,昨日的事,定是哪个嘴边漏风的在外胡诌。”没等瑞殊开口,栎桃立即说。 瑞殊未置可否:“昨日是觐见礼,经手此事的不止坤德宫的人。” 兜肚的传闻能帮她掩盖传信的秘密,而先前不近人情的传闻也并非全然胡诌——她与陆观泽尚未有过亲密之事。这样有利无害的传闻,无需举动。 只是……这话能传到太后耳朵里,自然也能传到陆观泽耳朵里,他对此会如何反应?她当前的任务是要接近他,拿到布防图、陈兵图。 “殿下心善,惯着这些下人。” “这不还有你替我管教么。”瑞殊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栎桃,她会意一笑,努力压下欣喜的嘴角,向身后那群跟着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投去一瞥,像在确认是否都听见自己主子信任自己的话。 这一瞥,目光不可控制地略过太后赠的木匣。 “对了殿下,这木匣——”栎桃的目光迟疑地从小宫女手上端着的木匣转向赵瑞殊。 瑞殊缓缓转头,瞥向木匣,停顿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笑。 “用呀,怎么不用。太后陛下的旨意,我们这些晚辈岂敢违背尊长的意思。” 7. 第 7 章 栎桃找上陈公公的时候,陈公公险些将高高扬起的眉毛惊落下。 “栎桃妹妹,稀罕事呀。”陈公公故意拈着声音。 “我们做奴才的,自然是忠心为主子办事,主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栎桃不搭他话里的意思。 “哎哟,那倒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皇后娘娘怎么不早些来托奴才传话,叫下人们落了口舌说天家与皇后娘娘有了嫌隙。奴才细细揣度,总觉着天家也——近日只叫淑妃宿过兴庆宫。” “奴不敢揣度圣意,主子吩咐奴才做的,奴已把话带到,剩下的全仰仗陈公公了。”栎桃低下头,安顺行礼,在小太监扶她时,熟稔地分出去几颗金瓜子,“一点心意,公公莫要嫌弃。” 送走栎桃,小太监不确地问陈公公:“咱们是——” “何必扰天家烦心。” “奴才明白。”小太监行礼欲走,手一捏,忽而想起手中物,摊开手掌给陈公公瞧,“那这金瓜子——?” 陈公公一把夺过,给小太监留半颗,细细掂量手中的金瓜子,嘴角斜斜向上:“提一嘴又何妨?天家不感兴趣自然会驳回。” 陆观泽依旧在勤政殿,他的政务仿佛永无止境,陈公公不敢多问,只按例奉茶,见缝插针提到赵瑞殊请陆观泽今晚去她殿中享用晚膳。 “嗯。” 陈公公抬起一只眼,不确定地打量陆观泽的脸色,看着平淡如常的神情,什么都没读懂。 他只得觍着脸问:“陛下的意思是?” 陆观泽懒懒瞟一眼陈公公:“她都托人来了,岂能错过?” 错过什么?怎么就岂能了?天家这是什么奇怪态度?陈公公满肚子疑惑,满口接下活的漂亮话,暗自揣度天家对皇后的态度。 不止他一个,栎桃心里也满腹疑惑,一边为赵瑞殊递来加在菜肴中的酱汁一边问:“殿下怎么就确信天家晚上会应邀来坤德宫享晚膳呢,陈公公话里话外都说了天家恐是不太会来。” 赵瑞殊只是提提嘴角,露出一个叫她晦涩难懂的笑。 栎桃琢磨不透,转移话头:“殿下真是用心了,亲自为天家下厨,若是天家瞧见这一幕,也会为殿下的一片诚心感到——” 她话未说完,目瞪口呆地瞧着赵瑞殊熟稔地用银匙舀一勺太后所赠木匣中的粉末,手腕一翻,粉末一丝不漏地落在酱汁中;银匙一背,轻敲碗沿,余粉利索落入酱汁中。如此反复加了整整三勺,瑞殊才收手,亲自将酱汁与粉末调和,浇在摆盘完好的菜肴上。 “有宫人透露,天家好咸口。”对着栎桃震惊的目光,赵瑞殊还贴心解释。 “啊……是,天家定会喜爱殿下亲自所制的这道菜。”栎桃匆忙答话,若不是她亲眼在小厨房所见,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真像绘制丹青,而非给天家的吃食里下药。 申时,天光尚亮,陆观泽踏入坤德宫。 一切井井有条,按序进行,只是陆观泽和赵瑞殊从未说一句礼节之外的话,他也未曾对那道做了手脚的菜动筷。 “陛下不爱吃这道?”赵瑞殊浅笑。 陆观泽只瞟一眼菜:“看着太重口了。” 栎桃心中悄悄松口气,皇后娘娘的计谋怕是不会起效了。她全心全意侍奉自个的主子,可此招太险,若是事后被扒出,有的是苦头吃,她不想瑞殊落到那样的境地。 “噢。”赵瑞殊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计谋被打断的懊恼。 “皇后今日为何忽然邀孤用晚膳?” 赵瑞殊只盯着那道菜,眼睫虚虚掩住眼眸,比眉神略高一簇的眉头无声流露出无奈:“妾前些日子一直恪守职责、谨守礼节……只是,陛下似乎就是不爱规矩的。” 随着眨眼,眼睫徐徐挥动,那双眼便直直盯向陆观泽。 陆观泽双眼微眯,打量眼前女子。 赵瑞殊盯着陆观泽冰冷刺探的目光,难得不怯场,浅笑:“陛下前些日子可不还在晚膳时赶来坤德宫,妾以为陛下是看中妾宫中小厨房的手艺,今日怎的吃得这样少?” “你在翻旧账?” 周遭陷入一阵温热的沉默,这句话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过熟稔。 “陛下与妾身的故事,可还没久到能翻旧账。” “那也是有的,你爹爹可送了不少金银珠宝随你来。”陆观泽嗤笑一声,专挑她痛处下手。今日赵瑞殊和往日里有些不同,他有预感,或许能借此良机揭开她的伪装。 赵瑞殊果真垂下眼眸。 她都明白,借着送她和亲的由头,父皇送了许多银两奇珍给齐国,企图延缓战事。根据齐国眼线所述齐国国库亏空,因而未曾一鼓作气过江的形势,此番举措反倒加快齐国再次征伐的脚步。 两边的情报太不统一了,她得加快动作。 “那陛下准备如何平这笔账?”瑞殊逼迫自己直视陆观泽的眼,执意不叫话题落空。 被出其不意的讽刺剑指,陆观泽只回以嗤笑:“我没东西给你平账,现在看来,你可能还得赔点其他的。” 赵瑞殊微微睁大眼睛:“哦?陛下指的是……?” 陆观泽冷冷翻了个白眼,他一眼瞧出她故意做出这般模样,她一肚子坏水,太擅长用言行煽惑他人,叫别人按着她的意图走。比如现在,她吃准不喜来后宫的他也不喜这类事,便故意引诱他说,想看他面上挂不住。 他便将计就计,看了一眼周遭的宫人,乌泱泱一帮人立即会意行礼退下,掩上门窗。 “你凑近些。”他对赵瑞殊说。 赵瑞殊居然就顺从起身,半跪在他身前,手轻轻搭在他的膝上,缓缓仰头看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宁和,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明亮异常。 “你……”他一开始只是想凑近些,说几句话逗她,看她伪装脱落的片刻。 有诈。 他才发觉,不知何时,不属于夏夜的燥热已在他全身蔓延。低头怒视将上半身的重量倚在他膝上的赵瑞殊,她却依然悠然自得地仰视着他,眼里却没有半点仰视的敬仰,而是一种燃烧着的势在必得。 他被那眼神灼烧得更加燥热,甫一开 口欲唤宫人进屋,赵瑞殊却眼疾手快地撑着他的膝站起,用唇堵住一切话语。 “唔……” 他伸出手欲推开赵瑞殊,他有轻易做到这件事的力气,可手掌捏住她的肩时,浑身战场上练出的蛮劲却鬼使神差地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拉,与初衷全然是南辕北辙。 瑞殊起先也只是想堵住他的嘴,免得宫人进屋一时说不清。 陆观泽的手紧紧捏住她的肩,她无法动弹,离开他的唇,依然与他额头相抵。 原本她惧怕的鹰一般的眼睛离她如此之近,眨眼时二人的睫毛都在打架。这般距离,从前远远看过去时这双眼展现的警惕,如今都染上几分柔情,更像是某种专注、疑惑与思索。 她默默打量他被眉骨压住的上眼褶,眼睛下方微微隆起的弧度。 既然要熬鹰,就不做先手,静待时机。 陆观泽难得没有毒蛇喷射毒液般说些难听的话,也静静打量她的眼。 他为什么不推开自己?既然尚有力气握住自己的肩,这力道用来推开她也是绰绰有余的。瑞殊有些恍惚,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这类没必要的问题绕回当下情形关键之处。 火烛燃烧,嘶嘶作响。 捏住赵瑞殊肩膀的力气逐渐消散。 陆观泽冷声问:“你究竟在哪道菜下了药?” 赵瑞殊趁机向后仰了仰头,嘴比刀硬:“妾如何斗胆敢给陛下下药呢。” 听闻此言,陆观泽气得笑出声。 若在平时,赵瑞殊对阴晴不定、喜恶无常的陆观泽多少会有些惧怕,可此刻—— 等到捧住自己肩膀的手已经失了大半力气,赵瑞殊适时脱身,半扶陆观泽走向床榻方位。 “你下一种药也就罢了,还下蒙汗药,我如何与你……” 赵瑞殊将他挪到床榻上,笑得漂亮:“陛下还是少见识了,这事您躺在这也能办,妾骑术尚可。” 众宫人在殿外守了好几个时辰,正惴惴不安,殿内主子终于唤仆从去服侍。 宫人照例端着温热的水进殿,不一会儿又退出来,神色迷茫。 陈公公不悦呵斥:“机灵些,磨磨蹭蹭做什么?” 宫人咽咽口水:“天家要凉水……” 众人面面相觑,陈公公也愣了一刻,立即遣人去备水。 “夏日天热,也不奇怪。”回到自己寝舍,小宫女分析道。 “可……”端水进去的打杂宫女神情犹豫,其他几个立即围上来叫她说完话。 “你们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回事么?” 一帮人小声吱吱呀呀讲自己从话本子上得来的知识。 打杂宫女点点头:“我也觉得是那样的。可我进殿时……” 她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衣衫齐齐整整,睡得可香了,半点没有做了那档子事的模样。倒是天家——” “半夜不睡觉咕哝什么?仔细明日没精神服侍主子丢了命!”姑子忽然出现在寝舍,一众打杂宫女立即把头蒙进被中。 夜晚重归寂静。 8. 第 8 章 乞巧节将近,宫里各处都忙碌起来。 赵瑞殊斜倚榻上,细细审查尚仪局呈上的宫宴事宜。 “怎么没几样活动?”赵瑞殊问。 栎桃立即看向尚仪局来的女官,后者低着头:“回禀殿下,奴不敢自作主张,因而只安排了祭祀、歌舞。” 赵瑞殊低头看了几眼呈上来的流程,轻声道:“加些民间喜爱的穿针赛之类进乞巧宴,莫要办得太严肃了。” “是。” 尚仪局的女官慢慢退下,栎桃朝门口瞧一眼,摇摇头:“这些宫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之前什么事都要殿下亲自跟进,再三吩咐才做,那之后倒是积极起来。” 赵瑞殊扬扬眉毛,她晓得栎桃说的“那之后”是指她邀陆观泽来坤德宫的那一夜。这话说得不错,那之前宫里人只将她皇后的身份当个摆设,大有一副认为她不久后便要走人的姿态。 现今宫人的态度是积极起来了,可她又不准备就在后宫里混一辈子,从他们手上也拿不到布防图与陈兵图。 而陆观泽在那一晚后再也没在后宫出现过,一切沟通、礼仪事宜都由陈公公带话,她只能暗自思肘自己的计谋是否有效。 不管怎么说,有所变化总是好的,总比一开始毫无波澜好,起码试试各类方法的效果。对付陆观泽这般人,确实不能走寻常路。 乞巧宴当日,皇亲国戚、权臣命妇皆聚蓬莱台。 水榭楼台,皆垂挂彩色锻绸,宫灯映得景致人物交相辉映。 正式宴席在祭拜之后开始,陆观泽与赵瑞殊需一同完成此项典礼,在礼官引导下一同走向祭台进行仪式。 已经好些日子未见陆观泽,与他照面时,赵瑞殊心猛然一缩,恍然回到新婚夜刚初见他时。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赵瑞殊企图捕捉降临在他们中间的不同之处,却无处可寻。 陆观泽只看她一眼,眼睫一闪,挪开目光。 难道那日的事对他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么? 赵瑞殊轻轻蹙眉,默默打量。 宛若被她的目光刺痛,陆观泽频频应着她的目光皱眉,眉骨压得眼眸隐没在一团疑惑的迷雾中。 “唉。”赵瑞殊悄悄叹气。 此番计谋是她在太后启发之下想出的,原是想吊着陆观泽,晾他一晚上,是个人都会贪恋那种差一步就能成的感受,以此来拉进与他的感情。 要么就是陆观泽过于阴晴不定,方领了情,顷刻又变了心;要么就是她那日一不小心未收住报复心,实在给他下了过量的药,将他折磨狠了,坏了计划。 也不能全怪她,吃下药后,陆观泽凝着眉,眸子里的阴狠都被水汽抹去了,叫她看得新奇。最后到底是她过意不去,问他可要帮忙,陆观泽却不肯,誓死守卫自身操守。 那时只当他是与自己较劲,现在想来,说不准是他过分嫌恶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吧,路还有很多条,就算他对自己动不了感情,她还备有其他方法去做好这个内应。赵瑞殊收回目光,定下心不去看他。 正式晚宴随歌舞声开始。 赵瑞殊与陆观泽一同坐正席,正好可以观览整个宴席座位的大概。 她侧列坐着一溜儿的嫔御。淑妃位分最高,离她最近。其余的梁国遗妃大多称病,到席只有两三人,与她隔着座次。再往远则是其他外命妇与其携来的家中女眷。 根据乞巧宴开始前就拿到的座位表以及过往的记忆,赵瑞殊认出几个品级高的武官——几乎全是齐国原部下,而文官却有好些个是梁国遗臣。 一眼略过去,良腐皆在,还有个别她在国子监时听说过的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 若以后有机会,她得好好了解一番这些遗臣当年是如何应对大梁南渡的。 尚书右丞夫人孙斐,也是给赵瑞殊递情报的那位,应着她的目光回以一笑,赵瑞殊也微弯嘴角。 “来人。”一旁的陆观泽忽然说话。 赵瑞殊浑身一定,似被冰水从头浇下——难道他发觉自己和孙斐有情报往来了? “将皇后面前这道金齑玉脍芹羹换走。” 心刚放下又提起,赵瑞殊狐疑看向陆观泽,他是何时发觉自己不爱吃水芹菜的?自己向来控制喜怒不行于色,如此小心谨慎,还是被其发觉。 此人目光如炬、火眼金睛、恐怖如斯! 以后偷传情报都要更加谨慎才是,保不齐哪日就被他循着蛛丝马迹抓住。 被赵瑞殊盯住,陆观泽微微倾过头,提起一只眉,用诧异神情反问她的疑问目光。 宫女换上一道金铃炙,赵瑞殊吃上一口,陆观泽终于不再看她。 宴席之间,若是只自顾自地吃、自顾自听曲,未免失掉主人风范。赵瑞殊侧身向淑妃,笑语盈盈:“淑妃妹妹近日可还舒畅?” 她问这话,本是因为淑妃瞧起来竟比头次见她还僝僽些,按常理淑妃当说些客套话,之后或跟些诉说自己日常的话,或止步于礼节。可淑妃只拘诸眨眼,犹豫几番才道:“皇后殿下,您多加小心罢,我是不敢再挣了。” 闻此奇言,赵瑞殊尽力维持住神情,问:“小心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为维持表面功夫在明知故问。 淑妃的眼神小心翼翼飘向陆观泽的方向,顷刻便被烫伤般收回眼神,转而告诫般看向赵瑞殊。 “天家乃成大事之人,秉性自与常人不同。前些日子你不是宿在兴庆宫了?若你要挣,大好前途也是有的;若你不愿,我治理六宫以仁义为本,大可放心。”赵瑞殊只得说些场面话。 歌舞换了几轮,喝了几巡,宴会氛围松快许多。赵瑞殊寻机说自己去一旁赏花透气,离席从无休止境 的应酬中脱离。 暑气正盛,热风拂拂,栎桃张罗小宫女替赵瑞殊摇扇。 蓬莱台以池榭苑台榭出奇,恰是宴席举办地,离了宴席,草树花木略显平庸。 赵瑞殊随意走了几步就准备折返,不料迎面遇上一位身着梅染披帛黛色襦裙,发髻齐整的命妇,眼尾点缀零星细纹。 命妇莞尔一笑,作福行礼:“妾戴巧瑛见过皇后殿下,皇后万福金安。妾觉着有些闷,便离席透气,方巧遇见殿下,真是好大的福气。” 赵瑞殊点点头,过头觑一眼翠羽,翠羽便会意去扶戴巧瑛起身。 “这便是缘分,你陪我一同逛逛这园子。”赵瑞殊道,她想起这是开国郡公贺世祺将军的夫人,这样的齐国原属势力,她还未曾结识过。 戴巧瑛又行礼,跟在赵瑞殊身侧,喜容可掬。 “乞巧宴可还舒心?”赵瑞殊问。 “水榭楼台、旨酒嘉肴,都叹观止矣。” “歌舞戏目可还合意?” “说来惭愧,伶人方登台,妾便已离席,还是觉着戏曲之前的穿针乞巧来得有意思些。” “哦?”赵瑞殊眼中含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戴巧瑛,“不知是哪位女眷拔得头筹?” 戴巧瑛谦逊低头:“是吾家小女贺瑶,寻常在家中不务正业,贯喜些游戏,自然擅长此事。” “终究是心灵手巧,贺瑶如今年岁多少?” “年方二八。”说到此处,戴巧瑛忽而叹气,皱眉诉情,“有关此女,妾有一事相求。” 赵瑞殊心中了然,此情此景,忽得搬出个年岁正好的姑娘来,多半是要说亲:“但说无妨。” “素日里我与贺将军教子无方,常常娇惯了贺瑶,自从某日她爹爹带她去军营见过天家一面后,痴心妄想便是一日都无法消减。这几日听闻宫中有乞巧宴,便央求我们带她入宫赴宴,只为见天家一面。做父母的实在受不得儿女这般,所以特来恳请皇后娘娘,看这丫头能否有这个福气进宫服侍圣上。” 此意赵瑞殊早已猜着几分,其一为在齐国官员拉拢势力,其二为在后宫多安插人,多些助力,本就想应下请求。听如此说,她慢悠悠开口:“这事儿不难,太后与我都想将这六宫整建得欣欣向荣、热热闹闹,可嫔御统共也没几个人。缘是天家宵衣旰食,不好风流之事,少入后宫,若是令爱得以忍受……” “只要瑶儿有进宫服侍圣上的福气便好,天家勤政爱民,是天下臣子百姓之幸。”戴巧瑛急忙道。 赵瑞殊笑笑,与戴巧瑛说些闲话,不久后便先行回席。 回到座席,陆观泽侧身向她,带着薄薄酒气,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蓬莱台的花草极美,一时间流连忘返。” 陆观泽眉毛一扬,没再说话,身子歪回自己座席,又与臣子叙谈。 9. 第 9 章 赵瑞殊不是发呆便是同她那一侧的嫔御、命妇交谈,以至于乞巧宴末了,陆观泽都没能找着机会与她说话。 只是她在身侧,身上熏的香便也若有似无地往他处钻来,清甜的,大抵是什么花果香。此香虽淡,非得不在意时才能嗅见,刻意去寻,反而闻不到。 那日他被赵瑞殊下.药,她凑近时,香气袭来,也是这般清甜的香。一缕一缕,勾得他朦胧似回至那日夏夜。 燥.热的,黏.腻的,心烦意乱的。 回忆中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合,一个正对着他,关切询问,面露忧色;一个只留背影,耳边流苏碧玺耳坠随着她与他人交谈的动作,一晃一晃。 下.药之后,没有第二步了吗? 不可能只有下.药一步吧,这只是手段,她总要图点什么。之前不是传闻说她抱着尚书右丞夫人送来的稚童衣裳,满眼憧憬,或许她想要一个孩童逗弄。 只是他已经等了好些天了,半点风声都无。偏偏今日能相聚,她又不怎么搭理他。 皇帝皇后未离席,诸大臣命妇也不好松快,考量此处,陆观泽在前半夜便唤人准备回兴庆宫。 余光中,赵瑞殊也吩咐宫女了几句,起身离席。 这是终于要和他说话了? 但赵瑞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朝着相反方向走去,大约是要回坤德宫。 陆观泽沉着脸收回目光,决心不再过问。 “陛下,可有臣子举止出格,碍了陛下的眼?”陈公公跟随驾撵,小心翼翼问。 “无碍。” 陆观泽没再说话,陈公公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他欣赏陈公公这点,不多话,也不多事,只是尽心服侍自己。东梁宦官专权、民不聊生,以此为鉴,他大改了内侍官员体系,不安生的内侍他不想用。 回至兴庆殿,宫人已备好醒酒汤饮,解腻瓜果。青釉莲花尊中换了花,木槿、桔梗、月月粉高低错落,芬芳馥郁。 陆观泽叫人停了香炉,檀香散去,只余花香与果香。已经很接近了,可还是不如她身上的香,她熏的究竟是何种香? 为何他近日总是在想这些? 宫女在一旁瞧着皇帝的脸一寸寸黑下去,浅色的眼珠子里浮上恼火,在眼窝里燃烧着,吓得她两股战战,又怕殿前失仪,只得僵于原地微微打摆。 “皇后在做什么呢?”陆观泽忽然问。 陈公公欠身道:“回陛下,奴这便秉人去打听。” 一个眼神斜向宫女,早就想逃的宫女立即会意,行礼离开。 少顷,宫人回禀:“皇后娘娘今日多饮了酒,已经歇下了。” “把她叫醒!” “啊?”宫人罕见地惊讶出声,很快打住,惊恐地揣测陆观泽黑得能滴墨的脸,唯恐受责。 “陛下,这……”陈公公面露难色。 从 陆观泽深深呼吸几下,终于压住不知缘由的暴怒,冲宫人摆摆手。 陈公公趁机将那碗解酒汤奉上:“那这皇后娘娘……” 陆观泽愤懑地接过解酒汤饮完:“让她睡,睡到不知天昏地暗,不会醒来才好!” 一众宫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忤逆忽然发怒的帝王。 陈公公一边指挥人服侍陆观泽,一边暗暗揣度,这皇后的恩宠恐怕是刚起了势头便熄了.观望片刻,若是没有再起来的势头,便和尚宫局的人透透气,莫要再在皇后身上下功夫——恰巧皇帝又多次强调宫中生活应轻省。 果真如他所想,接近半旬,陆观泽都再没有提起皇后来。 是日,碧空如洗,惠风和畅。陆观泽却只能窝在勤政殿的案前,读着门下省递来纳谏改革田制税制的折子,头疼不已。 他虽能征善战,也多少算得上善于用人,可唯独不善经世之道。田税兹事重大,诸文官点子多,却又都不敢自己拿定主意,给了几种方案请他定夺。 “爱卿当觉如何?”陆观泽今日叫来集书省的散骑常侍、散骑侍郎,欲求择一个最事宜的方案来。 众人知晓他一贯善于听谏,七嘴八舌讨论开,兴头上来甚至彼此争论一番,一来二去,便捱到了酉时。 左右未讨论出个名头来,正欲开口留几位臣子在宫内用膳,却听得殿外匆匆脚步声。 “何人无礼?”陈公公喝止。 小太监几乎一个滑跪,支支吾吾:“奴非故意阑入,只是事态紧急,心急如焚,不得已为止。” “何事?”陆观泽蹙眉问。 小太监眼珠滴溜滴溜转一圈,扫过殿内几位大臣。 “今日议事辛苦,诸爱卿请回吧。”陆观泽屏退集书省的几位。 待众臣走后,小太监才禀告:“有刺客闯入宫中,坤德宫遇刺。” 陆观泽瞳孔骤缩,一瞬间胆颤心惊,未吩咐人便大步跨向殿外。陈公公领着一众宫人赶忙跟上,可怜步子迈得赶不上陆观泽,小跑着都吭吭哧哧。 却说回乞巧宴后,赵瑞殊对陆观泽的这些事一无所知,不是作画算账,便是吩咐下人准备贺瑶进宫的事。 戴巧英做事利索,不久便托人传消息与赵瑞殊,说是她女儿贺瑶只要进宫一切都愿意。 赵瑞殊也言出必行,去太后处请安时三言两句便叫太后欢欢喜喜等着新人到来。 按理说她为中宫之主,直接办了这事程序上也无不可,但思来想后还是觉着叫太后看见她的态度。 多几个体己人总比多几个敌人要好,嘴皮子动几下的事。 节庆庆典已闭,事都已做成,琐碎事宜交由女官处理,赵瑞殊难得决定给自己放假。 “我歇息片刻,若没人来传话,莫要叫醒我。”赵瑞殊吩咐,倚在榻上。 一旁轩窗开着,花香顺着暖风推向她,熏得她甫一闭眼便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听得雨声淅淅沥沥,她努力半睁开眼。 四下已暧,迷离惝恍宛若梦间,只一个眼生的小太监背对她点灯火。 “栎桃?”她轻唤名字,没有应答。 “翠羽?” 仍旧没有应答,连点灯火的小太监都未曾回头。 难道是她还在梦里? 恍惚间 ,小太监缓缓回头,与她对上目光的一瞬,一种直觉尖啸着涌来,催促她迅速地挣脱睡醒时的混沌。 小太监点灯的手一顿,从袖中飞快抽出一把短刃,直直刺向她。 瑞殊猛一扭身,躲过一刺,顺势撑着榻沿站直身子,退至桌前,向后摸索可用之物。 小太监见未一次得手,愣了片刻,立即调整站姿,持刃对峙,静寻良机。 摸索到藏于砚台旁匕首时,瑞殊略微松口气,一边紧紧盯着小太监的举动,一边思索何以造成此种场面。 难道是陆观泽派来的? 没必要吧,只是给他下了点药,却来取自己的性命?他直说恼意便好了,何况当时她还提了帮忙的意思,他自己拒绝的。 走神片刻,小太监又持刃刺向她,呵着: “今日就叫我灭了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妖女!” 原是梁国遗民。 瑞殊微微侧身,挥匕首挡住短刃,冷笑道:“那你可真找错人了。” “东梁不得已渡江,你一介女郎,不为父兄谋划也罢。竟为一时安逸,服侍敌国首级,岂不荒唐!” 声闭,收刃又刺。 瑞殊方才隐约听见殿外有声响,知晓宫人已赶来,不再与他辩驳,只是屏气凝神观其动作。 断刃随厉风袭来,瑞殊未躲,反而迎上,右手所持匕首挥空,未能架住短刃。 眼见得利刃划破脖颈,刺入心口,血珠溅出,小太监咧嘴大笑。 笑声未止,一声闷响,瑞殊左手握住的砚台已砸破他脑袋。他膛目欲裂,身体打了几下摆,直直向后倒去。 瑞殊丢开手中器具,向后依靠,双手反撑住桌沿,大口喘着气平复心情。她虽习过武,却从未真枪实刀地伤过人,宫里处置人也都不会做在她眼前。 头一遭见着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软着身子瘫下,着实惊悚。 头一个踏入殿门的宫人似是翠羽,惊声尖叫地冲来推搡已不省人事的小太监。其他跟在后头的宫人尖叫的尖叫,跑去喊太医的跑去喊太医。 瑞殊已听不大清楚周遭声响,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殿内宫人鱼贯而入、鱼贯而出,甚么宫女太监、女官侍卫,皆若虚物。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之后,又有好些个太医候在身旁替她处理伤口,把脉诊断。 又是一阵喧闹,瑞殊的意识逐渐回笼,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陆观泽在一众人簇拥下出现在殿门口,眉头紧锁,静静审视殿内混乱。 赵瑞殊今日穿着水色蟠纹绢凉衣,外罩一件雪青裹衫,衣衫完整,发髻微乱,颈下血水汨汩的伤口浸湿胸前纱衣,醒目得如一把刀刺入人眼。 见到她拧眉微怔,倚住桌沿轻轻喘气平复的可怜模样,陆观泽多日以来郁积的一口闷气忽然无影无踪,取代的是无尽的担忧。 死里逃生,她应当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伤口想必也是很疼的。 二人目光交错的一瞬,瑞殊耳中嗡嗡声终得消散。 陆观泽满眼的愁绪,是因为她遇刺,还是因为她没死? 10. 第 10 章 “殿下,殿下!”一旁的栎桃唤得急促,瑞殊扭头望向她,刚巧扯着伤口。 “嘶……!” “殿下伤口不深,未有性命之险,可平日里也许多加注意,莫要再伤着伤口才是。”太医一边为她重新上药,一边吩咐。 栎桃一面责怪自己,一面又扶着瑞殊走向卧榻,收掇枕头请瑞殊半卧。 看着栎桃喂赵瑞殊一剂苦药后,太医退下,走向陆观泽汇报情况。 侍卫低头走来行礼:“皇后殿下,呈皇帝诏,还请殿下细细道来方才发生之事。” 赵瑞殊半阖眼,简略将方才情形如实讲述。陆观泽在这中程走到她床侧坐下,侧过头看向她。 沉香混着檀香、丁香,幽幽袭来。他走近的一瞬,她忽然很害怕他会将他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于是不动声色将搭在一旁的手收回。 如若派刺客来的是他,是要趁乱再补刀么? “你说你当时午歇起来,身边只一个点灯的小太监?”陆观泽皱眉问,转而看向屋内其他人,“其他宫人呢?” 跪了一地的宫人支支吾吾,将头埋得更低。 “今日是翠羽姑娘当值。”一宫女斗胆说。 “翠、羽。”陆观泽慢吞吞念名字。 翠羽愣在原地,微微抬头,半张嘴巴,不知从何辩起。 天家的声音虽慢虽轻,分量却如同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她的心上。怎样开口都不得当,怎样呼吸都有错,一条小命轻轻的,在原地就能飘走。 陈公公轻咳一声,斥道:“天家问你话呢,做了什么老实交代就是。” 魂被骂回,翠羽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道:“皇后娘娘叫我们莫要打扰她午歇,天色晚了,娘娘还在歇息。奴想去叫小厨房做些皇后娘娘爱用的晚膳,留了几个宫人。不一会儿有人传话说尚宫局的女官来送夏日的锦子,不过带人去迎了片刻,谁曾想……一听见声响,奴几个便赶回来了。” “陛下,今日确是尚宫局给各宫发锦子的日子。”陈公公小心翼翼道。 “什么声响?”陆观泽未理会,只继续追问。 跪在地上的宫人面面相觑,陈公公催促之下,最先发声的宫女才吞吞吐吐:“奴耳力不佳,似是听刺客喊着甚么‘不为父兄谋划’‘贪图安逸’‘服侍他国’‘荒唐’之类,具体的也未听清……” 全屋静悄悄的,众人噤若寒蝉。 陆观泽缓缓扭头,眯着眼瞧赵瑞殊,嘴角升起一丝玩味的笑:“这么说,你还是叫自个儿人行刺了。” 自个儿人。 几字击玉敲金,不知是纯粹的调侃,亦或有言外之意。 方虎口脱险,伤口经处理,疼痛感后知后觉缠上心头,赵瑞殊实在无力交锋,索性眼皮一盖,闭着眼躲口舌之争。 “……”陆观泽只得侧过头,继续审问,“被翠羽留下的宫人又是哪几个?” 几个的宫人立即连滚带爬匍于前列,哭诉自己吃坏肚子去恭房的,说自己去小厨房看着锅的,总之理由五花八门,尾句都是不停求饶。 听一半,陆观泽不耐烦地皱眉,陈公公喝止了宫人,低头等待吩咐。 “给皇后换几个做事妥当的宫人,这些人你看着办。至于武卫——” 一侍卫立即半跪于前。 “将那贼人好好审问,也审审自己平日里都干了什么活,光天化日之下竟能叫个贼人溜入宫中行刺皇后。” 遣了众人,栎桃也识相地退至门口,只余一个陆观泽。 “若是陛下想动手,现在便可。长痛不如短痛,莫要折磨妾了,给我个痛快吧。”赵瑞殊恹恹道,依旧合着眼。 陆观泽只是看着她,轻哼一声:“被当做异类的滋味,不好受吧?” 赵瑞殊睁开眼,终于正眼瞧人:“不是你?” “我若想杀你,何苦忍到现在?” “许是先前给陛下下药,陛下怀恨在心,出此计策。”瑞殊眼珠子轱辘一转,翘着嘴角道。 “……你终于承认是你下的药了。”陆观泽一阵无语,“不过,你倒是略有身法,竟能一人脱险。” “真有身法,也不会留下这一道伤口了。” 陆观泽目光略过她的伤口,眉头舒展,“好好养伤罢,若你是个怕留疤的,别到时候天天绷着脸恼自己身上的疤。” 天天绷着脸的到底是谁啊? 人已抬脚离去,赵瑞殊忿忿不平地觑了一眼背影。 见皇帝离殿,栎桃、翠羽与一批新旧掺杂的宫人一同跪在她跟前。 “请求皇后殿下责罚。”栎桃道。 “你求什么责罚?今日本就不是你当值。” “奴身为掌事宫女,却未能管教好手底下的奴才,叫贼人钻了空子,是以失职。” “刺客进后宫的事,不是天天发生,若要论失职,该是左右武卫该考虑的事。”赵瑞殊抬抬手,栎桃道谢后起身站于她身侧,扬着头觑底下仍跪着的宫人。 “翠羽。” “奴在。” 瑞殊偏过头打量她,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于是叹口气,没说重话:“管人的本事,还要再跟栎桃学学。尚宫局送来的料子,你照着时兴的衣样叫绣女裁去。” “谢皇后娘娘!”翠羽喜出望外,连磕几个重头,“奴一定好好看住绣女做最好看的衣裳。” 跪着的剩下一批新来的宫人。 “人人皆有犯错的时候,前一批拉走的宫人,若是交由我处置,罚几个月的奉例也罢。不过我能容一次、两次,其他人能容得下么?宫里可不止我一个主子,为了贪念之心、玩乐之心,因小失大,丢了性命可就不好了。”赵瑞殊摆摆手,“栎桃,这些人交由你教导。” 栎桃起得最早,已耀武扬威般站在榻侧有一阵,高高兴兴地领了任务。 被换走的宫人入了宫正司。 宫正司内一片肃穆,牢房里寒若严冬,阵阵惨叫传来,掩过周遭已微弱的呻吟。 “说,何人指使!”使刑具的太监加重手中力度。 刑具中夹着的人,正是那日的刺客,一身伪装的太监服侍已碎个稀烂,在血水中浸得失去原有颜色。 “非要说……便是我的良心……我的忠心……”刺客嘴唇惨白,口角流血,依然费劲扯出一个笑。 “哼。”行刑的太监最后一使劲,见着刺客头一歪,丢下刑具,吩咐一旁候着的小太监,“不是宫里的人,后边移交大理寺那边处置。” 一排小宫女、小太监已在牢房一角抖成筛子,看见行刑太监走来,哭爹喊娘,不停求饶。 “邹公公,救救奴才!” “邹公公,奴见着值守的还有宫人,这才跑去恭房的,奴没有擅离职守!” “邹公公!……” 邹公公摇头:“自个儿办事不得力,被主子罚来,咱家也没法子救你们。给主子端水倒茶也是活,舂米刷恭桶也是活,未给你们用刑,已是宽仁。” 走出牢房,千牛卫谢游已在等候。 邹公公一扫冷酷面色,咧着嘴行礼,笑问:“等着给天家回话呢?” “事关中宫遇刺,天家对此事分外看重。” “要不叫你这个中郎将亲自跑一趟呢!喏,奴方审了三天两夜,用了大刑,贼人一口回绝没有幕后主使,许真是个单枪匹马的东梁遗民。” “可贼人是如何光天化日潜入宫中的?” “这小贼学了点江湖技巧,走路了无声息,瞅准时机在侍卫不留神时钻来,又扮成太监。后宫不比天家寝殿,奴才们自以为没什么人管,瞌睡的瞌睡、发呆的发呆,有人入宫半年,其他宫人的脸都没认熟。皇后娘娘的下人也出了差错,就叫那小贼着手了。” “哦,原始如此。”谢游点头,“天家还吩咐我多问一件事,那贼人送来宫正司时,身上是有伤的,伤势如何了?” 邹公公斟酌片刻,回:“头部有淤青,重倒是不重。只不过我说过,这贼人略傍些江湖技艺,击 伤他的人,多少练过些武艺。” “劳烦邹公公。” “怎敢怎敢,不过是分内事。” 谢游捎着记下的口供,折返勤政殿。 殿内又是那个怪会拜高踩低、颇通人性的陈公公伴在圣侧服侍。谢游颇具不满地斜一眼陈公公,陈公公依然笑容满面迎上来:“中郎将,给天家复命来了?” “正是。” 一转眼,陈公公又收敛笑容,恭恭敬敬给陆观泽通报。 受准肯后,谢游一五一十将宫正司审出的消息全盘托出。 沉思片刻,陆观泽下制:“叫北衙多留意留意京城东梁遗民的动向。” “陛下是疑心……?” 陆观泽扫来一眼,谢游心领神会,闭上嘴领命离去。 勤政殿重归静谧,只有陆观泽用指节轻敲案面的无规律声响。 琢磨片刻,陈公公伸长头:“陛下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 陈公公只得缩回头,暗暗埋怨自己这些年历练得怎么越发倒退了,这些天越来越不能揣测清楚主子的意思。 敲击声停,翻书声未响片时,陆观泽不经意地问:“太医给皇后开了什么药材?可有消疤的?” 陈公公眼睛一亮,躬着腰刚准备应,却听得陆观泽又道:“孤是觉得这没什么要紧,只是她似乎很在意留疤。” “陛下若关心,不如亲自去坤德宫瞧瞧?”几番斟酌,陈公公提议。圣意难测,可这几日他看下来,天家对皇后多少是有份好奇在的。 陆观泽头微微一点,出行的倚仗便在陈公公张罗下安排妥。 行至坤德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串清脆的笑声越过宫墙。 “皇后娘娘管理有方啊,后宫何时这般有生气过?”陈公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的。 陆观泽不应答,冷冷斜了一眼笑声传来的方向,摆手示意宫人加快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陈公公不解,努力揣测他此举的意味。 若是对皇后有意,听到坤德宫院内欢声笑语,应当高兴才是,起码也得是暗喜吧;若是厌恶皇后,按天家的性子,绝不会多此一举专门跑来坤德宫。 步入坤德宫院门,见一群人已聚在院中饮茶。 锦鲤池旁新置几张竹案,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几个宫女一边煮茶服侍,一边斜着眼听几位主子谈笑,不一会儿也掩着嘴痴痴地笑。 众人饮茶作乐,笑成一团,不知陆观泽已在坤德宫院中。 正巧淑妃面对院门,头一个发现他,忙不迭行礼,有眼尖的宫人也跟着行礼。 剩下赵瑞殊和一年轻嫔御相对笑了个没完,实在笑得气短停下才发觉周遭气氛已变。 赵瑞殊转过头来,啊了一声,便也虚虚行了个礼,笑眯眯挽过年轻嫔御,轻轻推上前:“贺瑶,这便是天家了。” 贺瑶眼眸一亮,又行礼,举止之间满是少年人的羞赦与生涩:“妾贺瑶见过陛下。” 不错,赵瑞殊满意地瞧着贺瑶,她这样年轻,方才饮茶时又显出死气沉沉的宫廷中少有的活力与朝气,加之她对陆观泽的爱慕,定能分走些眼神,有所助力。 与贺瑶明亮的脸色相反,陆观泽脸色阴沉,宛若黑云压城:“皇后方才倒是开心。” “与贺才人、淑妃相伴,自然心情舒畅。” “哦,与孤相伴,心情便不舒畅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赵瑞殊眉头一皱,拿不准陆观泽此言意味:“此言差矣,陛下为何这般想?” “与孤在一起时,你从未笑得那样开怀。” “……”且不说哪位被逼来和亲的公主会对使得自己飘零一生的罪魁祸首真正心生欢喜的,就说倘若是寻常夫妻,她与陆观泽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陆观泽又自个儿天天黑着脸。 一时间,赵瑞殊脸色变幻莫测,竟未能想出体面话。 陆观泽的脸又阴沉了几分。 11. 第 11 章 陈公公见状不妙,暗示已发觉不对劲的淑妃与贺才人离去:“二位主子请回宫罢,天家还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小叙一番。” 淑妃干脆行礼离去,贺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眼赵瑞殊,赵瑞殊向她微笑颔首,她才慢吞吞离去。 瑞殊脸上安抚的笑还未来得及收,陆观泽幽幽道:“我已说莫扰我清净,你却依旧纳新人入宫。敢问这才人,是给我纳的,还是给你自己纳的啊?” “陛下说笑了。” 明知此言不过一句讽刺,不过确擦着边触及赵瑞殊召人入宫的真正缘由,赵瑞殊既心虚,又想转移话题, “妾不过是履责照拂新人。皇嗣乃国祚之基,可如今陛下尚未有子女,自然要多些嫔御照顾才好。天下男子在这个年纪,大多血气方刚。妾斗胆多嘴问一句,为何陛下偏偏不近后宫,且分外抵触新人入宫呢?” 对面沉着脸的人依旧不语,赵瑞殊眼珠一转,突发奇想出一险招,嫣然一笑: “难道天家有何隐藏苦楚?妾愿同陛下一同寻求良药,只为求大齐皇嗣昌盛——陆观泽!你是不是疯了!?” 陆观泽不知为何,忽然单手握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将她抱起,向殿内走去。 下意识的,她举手欲给他后颈一手刀。 手在半路,却叫陆观泽另一只闲手挡住,再一挑便失了力道。 也是,赵瑞殊冷静下来想,自己确实练过点武,但跟以战立身的陆观泽还是有些差距。 二人进殿,宫人们慌慌张张跟来,也不敢跟着进,全守在门外。 “你果真习过武。”陆观泽将她放到案上,挑眉道。 定是那刺客被审过,宫正司或是大理寺的人告知了什么,他又心细如发,几项线索一联系,便看出了。 “药呢?”等不及赵瑞殊再多疑虑一分,陆观泽嘴巴里又跑出一句莫名的话。 “什么药?”她蹙眉抬头。 “那日你邀我用晚膳,给我下的药。” “你要用有那药才能行?” 陆观泽的脸瓮时变得怫然不悦,气息都沉重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给你用,以示惩罚。这样的物什,依规当没收,上次给你溜了。” “用完了。”赵瑞殊并不想用药,用药伤身,且太后怎么说的——她又不是个冰雪般的人。 陆观泽静静凝视了她片刻,扭头就翻箱倒柜。 “你……!”赵瑞殊之前写了封信,有关刺客之事。 她想与孙斐等人联络,问是否有几股东梁的势力未相互通气以致造成此种局面。本想将信托御苑的王嬷嬷想法子带出宫,贺瑶来请安便耽搁了,就将信暂时放在匣子里。 眼下陆观泽发癫,木头碰撞声声声挑拨着她心中紧张的弦。 如果被他发现那封信…… 赵瑞殊闭上又睁开眼,快步上前,使劲掰过陆观泽的肩膀——彼时他正一格格搜查她的妆奁。 在他绷着的脸尚未来得及露出半点惊讶的神情前,她一踮脚,嘴唇狠狠撞上了他的。 情急之下力道重了,没什么接吻的感受,倒是嘴一麻。 赵瑞殊放平脚跟,用手背敷唇,默默缓着嘴唇的疼痛。 这般也好,面前陆观泽停滞的表情、微微扩大的眼瞳摆明他的思绪已被撞.停。 “我没有什么隐疾,不需要药就可以,不像你。”忍着余痛,赵瑞殊火上添油。 陆观泽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赵瑞殊心生退意,末了,盯着她:“我从一开始便只想对你以礼相待,完璧归赵,你确定真要与我搅合在一起?” 以礼相待? 入宫来的种种在眼前回想,赵瑞殊冷笑一声:“陛下到底是入主中原的人中龙凤,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大一样,你的‘礼’竟是指频频找茬激怒他人?” 停顿一秒,见陆观泽似是心虚一瞬,赵瑞殊贴近他,乘胜追击:“况且箭已在弦上,你现在问是几个意思呢?如果你不行,我可以去问太医找些药给你——” 陆观泽气急败地咬向她的唇,她也不甘示弱。他扣住她的腰,她便死死捏住他的后颈;他咬她的下唇,她便狠狠咬上他的上唇,直到血腥味漫开。 二人野兽般向对方进攻,不过不是用拳脚。 似乎有宫人慌慌张张帮忙将殿内门窗关了,似乎二人纠缠在一起碰倒了这个桌那个椅、又或者什么摆件了,吱吱呀呀、叮叮当当声都在耳朵外糊成一团。 躺在床上,看着陆观泽将最后一件中衣.褪去,赵瑞殊满意地扫了一眼他的身.体。 最不正经的二哥哥曾经与她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大多数人离了绫罗,还不如贵妃手里抱着的嘴皮快掉地上的狗儿漂亮。 不过陆观泽却不一样,他穿着的那些华服全然浪费了这副身材,看过他这般模样,她便再也不想看见他的身体上再穿着什么碍事的衣服了。如果赵瑞殊还是一统天下的大梁公主,定然要讨一个这样的面首在府里。 陆观泽帮她将中衣.褪.去,一顿,扫了一眼:“伤口结疤了?” “嗯,不知道会不会淡。” 陆观泽凝视着那一道横亘在她脖颈与胸口之间的褐色,埋头一寸一寸从上往下吻过那道疤。 “你……!”赵瑞殊只觉那一瞬间她的疤痒到心底去。 低头,陆观泽继续往下,在某处停住,就着姿势抬眼朝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调笑眼神。 赵瑞殊一贯对他不那么凶狠的样子感到出神,一瞬也忘想按这架势待会儿是什么,呆呆地看向他的眼。 便是这一瞬的愣神,她丢了先机,被攻城略地。陆观泽埋头忙完又抱着她忙,还得闲掰过她捂住自己嘴的手,跟她说出声也没事的,他爱听。赵瑞殊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一转,起身狠狠咬向他肩膀,吃痛出声的反倒成了陆观泽。 殿外,枝上鸟儿双宿双飞,池中锦鲤游弋追逐。一众宫人面色尴尬地等候,一切深深浅浅的声响都掩在知了狂躁的叫声中。或许声音太杂太沉,荷叶终于不堪重负,无声一斜,满载的露水便尽数浇.灌在下方的荷花花.芯中。 结束时天色已暗,赵瑞殊昏昏沉沉睡去一阵,醒来发觉陆观泽正斜倚着,侧过身用一只手描摹她脸的轮廓,眼神出奇得柔和。 她被这举动肉.麻得瞬时清醒过来:“你作什么?” 在入主中原前,齐国好歹也是一方藩国,不过确实不起眼了些。陆观泽出生便是世子,不该是未经世事,一同就寝过变要将自己一颗心捧出去赖上人的模样。天潢贵胄、世家大族的作风,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我以为你受伤了,行动不便,养伤期间自然会束手束脚、安分许多。”陆观泽又变回那副阴恻恻的模样,手指在赵瑞殊结疤的伤口旁画着圈,“为了你伤口痊愈,也防止你再纳些什么人进来,搬去兴庆宫养伤吧。” 见他这副人来疯的劲头,赵瑞殊不知心中是松口气多些,还是提心吊胆多些。 “你走神了。”陆观泽的手在她的伤疤上轻轻一按,她在心中龇牙咧嘴起来,表面却依旧平和着。 兴庆宫是陆观泽的居所,主要含兴庆殿与勤政殿,陆观泽常在勤政殿处理政务。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她再假装端茶送水,借机行事,莫说布防图、陈兵图,更大的机密也能窃走。 对陆观泽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性格略了解一二,赵瑞殊并未立即答应,反而从一句话中扯出其他事端来说: “陛下可真是冤枉我,原先陛下的后宫便有许多嫔妃,多一个不多,况且我特意打听过,人家是真心爱慕你。” “一群是要送出宫不肯出去非要留在宫里养老的;一个是老儒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塞进宫,说我不纳她女儿便是不信任他们,他要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以示忠心;新的一个是你塞进宫的。”< /p>他竟透露出那些嫔妃的来历了,有心人顺藤摸瓜,便可对朝中势力略窥一二。 目前来看,淑妃的出身颇有来头,她曾说自己的父亲是梁国遗臣——若非是以身入局的梁国内应,便是自愿留下的。而这臣子,似乎颇有些势力,且对陆观泽仍不放心;若是毫无势力,陆观泽这么个不近风月的人也懒得纳妃。 思虑间,陆观泽的手捋上她的眉,执着地要抚平那一簇比眉身天然高一点的眉头:“你为何整日拧眉?” 赵瑞殊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原来是用这法子稳固朝纲,佩服佩服。只是陛下还得要身体力行,将别人伺候好了才能达到效果啊,终日不入后宫,按这法子来说,是懒政了。” “难道没把你伺候好?我又不曾……”陆观泽眼睛一转,只说半句,又伸手去捏她的眉心,“总不能看那老儒士在一众大臣面前撞死在柱子上。你倒是关心她们,比关心我还更多些。” “你想说你不曾入后宫?可那日你分明就留了淑妃在兴庆宫……” “那日我宿在勤政殿。”说这话时,陆观泽眼睛亮亮的。 赵瑞殊了然点头,他虽表现不错,不过毫无章法,仗着身体本钱横冲直撞——确实是个初.儿的表现。 下巴被某处伸来的头发所触,痒丝丝的,她随手将那头发往远一拨,陆观泽却吃痛轻哼一声,说那是他的头发。 “对不住,这发丝不大卷,我便以为是我的了。” 陆观泽不回她的道歉,只是加重捏她眉心的力度。 赵瑞殊看着他讨伐眉毛的样和他额前蜷曲的头发,哼哧笑出声:“说来也怪,宗室、世家出身的,从小身边服侍的人多,长此以往,总是熏陶出一股风流行径。你是当真天生的没兴趣,还是儿时遭了家里亏待,没给你分伺候的人?” 陆观泽顷刻收拢阴恻恻的表情,也收回自己的手。赵瑞殊才发现,原来他面无表情时也并非阴鸷模样,非要说那便是未落笔的壁画——没表情。他一边传宫人进殿伺候,一边讽刺:“这是验了货觉得没什么问题,不说我有隐疾,反倒开始琢磨其他的了。”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比作货? 见他转瞬生起闷气,赵瑞殊自知说错话,笑也不是,摆脸色也不是,表情十分精彩。 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出,忙前忙后服侍二位心血来潮的主子。 栎桃与陈公公对视一眼,便知道二人同享一份疑惑——这二人怎的忽然坏端端的好起来,又好端端的坏起来了? 伺候沐浴更衣过后,栎桃问:“已是酉时,殿下可还要用晚膳?” 赵瑞殊是不太想饿死的,点点头。 结果陆观泽也留在坤德宫用晚膳,二人于餐桌上杏眼瞪鹰眼,彼此都有些尴尬。陆观泽最先将头低下,连续三次吃那盘醍酥酪。 他不是不怎么爱吃甜的么?赵瑞殊瞥一眼,只在心里疑惑。 一顿饭本该在尴尬的无声中结束,末了,陆观泽忽然想起般,平淡嘱托陈公公:“从明日起,皇后和我一同住兴庆宫……养伤。” 这二人再做什么陈公公都不会感到惊讶了,瞥一眼赵瑞殊,后者脸上无半点反对的意思。于是陈公公堆笑道:“奴这就去安排,明个儿一早,皇后娘娘醒了便能舒舒服服地住在兴庆宫——和在自个儿寝殿里一样的!” 栎桃疑惑而忧心忡忡地扫一眼在场的诸位人,为赵瑞殊递上帕子、瓷杯:“奴今晚便遣人将娘娘一贯要用的东西都收掇好。” 赵瑞殊点头,冲陆观泽扬眉:“明儿都去你寝殿住了,今日便不拖累你处理政务了。” 明晃晃的赶人。 陆观泽方要应答,停了片刻,提起嘴角:“今日孤在坤德宫就寝。” …… 赵瑞殊真的不想再沐浴更衣一次了。 最后是陆观泽胡搅蛮缠,哄着说亲自伺候她沐浴,这事才定下。 12. 第 12 章 赵瑞殊一闪而过的担忧应验,陆观泽这厮果真赖上她了。 倒不是说他天天黏着她,甜言蜜语撒花瓣般落下——陆观泽这样阴晴不定的人,赖人的方式也是放冷箭般。 她搬去兴庆宫小住当日,陆观泽在勤政殿忙政务,她在兴庆殿庭院中品茗作画,兴庆宫足够大,二人互不干扰。 没过半个时辰。 面生的小太监托着托盘前来主殿院中,机灵一笑:“皇后殿下,这是天家嘱托奴送来的。” 一旁磨墨的翠羽行礼接下托盘,粗略一看,正中乃一小巧五彩鱼藻图瓷罐,不知装盛何物,幽幽传来夹杂着丁香的气味。 小太监宛若能知晓人心中所想,开口喜庆洋洋的:“这是天家征战时常用的膏药,甭管甚么伤口,抹上几日,好得比蜘蛛织网还快咧,消疤也好用。” 怪不得他四处征战,身体上却只有零星几处浅浅的伤痕。 “你便替我传话,代我谢谢天家的好意。”赵瑞殊笑道。 那小太监却忽然失了全身的机灵,杵在原地不走,脸上浮着笑:“这是天家挂念娘娘啊!” 赵瑞殊和身边几个宫女对视一眼,彼此觉得逗乐儿。栎桃转身进殿,随手找了点赏钱递给他。 “我自然知晓天家的好意,还也请天家勤政之余多多保重身体。”瑞殊又将话倒过来说一遍,到这份子上,那小太监终于行礼离开,脸色却颇有落败之意。 兴庆殿庭院重回鸟啁蝉鸣之祥和。 未安歇半个时辰,庭院又迈进一位宫女。 “天家说,他的墨用完了,听闻您在笔绘丹青,要问您要。” 一国之君,怎可能缺墨用?尚宫局的人还不想丢了脑袋。偏偏他要遣个宫女来问她要甚么墨,许之前小太监来的那一趟也是暗含其他目的,只是自己没瞧出来。 赵瑞殊停笔愣住,逐渐反应过来陆观泽在没事找事,又实在疑惑他究竟想要她做什么,只是自觉好脾气地吩咐翠羽去取她珍藏的松烟墨。 “此乃江南名家所制,伴我一同入宫,以此墨赠天家,望能缓天家案牍之劳。”她特意与宫女提了提此墨珍贵之处,希望能安抚陆观泽此刻的心情——虽然她并不知晓他此刻揣着什么心,不过送送名贵礼物慰藉一番总是挑不出什么错。 宫女面色犹豫,也未多言,行礼端过墨盒退下。 匆匆填上几笔,案上工笔画山水形状方被勾勒,庭院外又传脚步声。 抬头,是陈公公,手上空无一物。 “皇后殿下,天家传您去勤政殿。” 赵瑞殊抬眸,故作惊讶:“那块松烟墨这么快便用完了?” 陈公公哂笑,低声道:“殿下,天家这是在惦念您呢——您可千万别跟天家提起是奴说的,不然奴要吃不了兜着走。” 赵瑞殊眨眨眼,惦念她,为什么,就因为她与他一同在床上厮混了两次? 这话她对别人问不出来,只吩咐下人略微收整一番,驳回是否起驾撵的询问,慢慢悠悠往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与兴庆殿隔着一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行人拥着赵瑞殊,走在长长连廊上,一步一景。 过一月窗,便见蟠根嵌石,乔木参差山腰;再过一风窗,又见曲水湾环,楼阁掩映。 跟着她走走停停,欣赏过路景色,自然走得极慢。陈公公担心陆观泽等得发急,心道这景色皇后娘娘小时候难道不早熟悉了,又不敢催赵瑞殊,自个儿在心里慌得直转圈。 踱步至勤政殿,一个时辰已过。 殿内,最醒目的就数陆观泽那张抑着愤怒的漂亮脸庞。他纶巾束首,身着玉簪绿襕袍,腰间绶带系一白玉。浑身素净无比,咬一口都应当是清爽的,更衬的那张脸庞清晰非常。 赵瑞殊眨眨眼,存心戏弄他,缓缓行礼,语速徐徐:“我听宫人说,陛下又缺墨使了,不知何事恼得陛下挥墨如此?” 陆观泽冷冷哼一声:“你且看,这是什么?” 桌上躺着一只木匣,赫然便是太后赠她的。 “你来时,我遣人将你屋子清整一番,终于找到这个。” 赵瑞殊垂眸,默默做心理准备应对陆观泽的疯劲。只庆幸自己早晨去给太后请安时,绕远路去了御苑,装作不小心掉落一张帕子,提前将妆匣中的密信交由王嬷嬷去传给宫外。 “怎的,未经允许翻了你屋子,不高兴?” “该高兴的,妾省得,这是陛下在意妾,才里里外外都翻开了一遭,图个细致。” 赵瑞殊幽幽讽刺,陆观泽却不知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耳朵尖一红,轻咳几声。 “别被太后撺掇着整日作弄这些,你我既然已经……已是一体,莫要帮外不帮里。那些个嫔御,你自己好好处理吧。” 看来陆观泽与太后之间并不亲厚,毕竟本就不是亲生母子,若有嫌隙之处,又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赵瑞殊随口应下,款步走至陆观泽案前,拈起只圆了一角的松烟墨,自顾自磨墨。一旁,用了不足半只的御墨被某人闲置在砚台角落。 陆观泽没有拦她,也没有动作,只伫立原地,鼻尖几乎要挨着她的步摇。 下药之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赵瑞殊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可能真的就是找了个由头来见她,即便他们昨夜刚纠缠过,今早在同一张榻上醒来。 “既有红袖添香,陛下还不快快忙公务?”赵瑞殊笑问。 陆观泽僵硬地坐下,翻阅奏折,手中乌木管彩翠毫迟迟未挥动。 赵瑞殊原以为他会赶她走,未曾想他一句话不说便默认了。毕竟辅佐帝王的皇后、嫔御并非没有,只是她的身份实在微妙——她父兄还盘踞在江南谋划北伐之事呢。 偷偷用余光打量奏折,可惜,这份折子事关农桑,并非兵部的折子。 “你熏的是什么香?可是择了什么花?” 忽然发问惊得赵瑞殊手中一个错漏,星星点点墨汁溅在二人衣裳上。 “是用各式花熏制的降真香,不挑,有什么花用什么。陛下若是喜欢,我回头叫宫人在兴庆殿也点上。” < p>陆观泽心情颇佳:“恰好你我同宿一处,便就着你的那份用便好。” “这衣服……”赵瑞殊轻轻抚过他衣上墨点。 “换了。”陆观泽叫来宫人,二人前去偏殿更衣。 日头西移,走入屏风后更衣,恰如被一片熔金吞没,西侧的头发被骄阳灼得发烫。 赵瑞殊伸平手臂,由宫女更衣,自己阖眼,在一片蛋壳黄中任日芒舔舐自己。昨日折腾许久,她站着也感受到一种小憩的恬静。 周遭都静了,只有布料摩挲的窸窸窣窣。 半晌,宫女领着衣服来,衣袖穿过手臂,手却不触碰到她的身体,动作轻柔,香气袭人。 实在过于困倦,一片温柔乡中,她摇摇晃晃向后倒去。接住她的不是宫女纤巧的肩膀,而是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何时有过这样高的宫女? 再一低头,这人来只为她多套l一件纱袍。 回过神来,那香气,却是熟悉的沉香、檀香、丁香混杂之味。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陆观泽的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往上牢牢抱住她,头紧紧埋在她的颈窝中,深深嗅吸。 好似力气使够了,他们的骨血便能混为一体;闻尽了另外一人身上所有的香,气息便能同出一处。 “让我瞧瞧你衣服上都是什么花纹。” 他箍她箍得太紧,转头都费劲,说话时,二人鼻尖挨着鼻尖:“我站不住……” 陆观泽轻轻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一边吻她,一边揽住她的腰,掰过她的腿。 一阵轻呼过后,赵瑞殊在原地被悬空地整个转了一圈。 窗外的日光前所未有的刺目,脑海中宛若落日坠入再迸裂,所有光线汇聚一线,无限拉长。 陆观泽捧着她紧绷而向后仰的脊柱,静静等她平复,手一收,将她的头颅揽在自己肩上。 沉沉浮浮间,神志被搅和得破碎不堪,赵瑞殊只会伸长手,虚虚攀住能抓住的一切。 窗外知了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近乎溺亡在这绮靡一梦中,才被一阵晕开的微凉唤醒点神志。 “宫人还在……!”她急切地抬眸,黑而浓的眼珠附着一层潋滟的水汽。 陆观泽将她抱得更紧些,吻过她的眼睑,语气柔和:“我进来前就把不相干的人都屏退了。去给你沐浴一番?” 赵瑞殊得了前一句回答,心神安宁,立即昏昏沉沉睡去。陆观泽没听到回答,揪起一旁挂着的外袍裹住她,走向湢室。 她只偶尔醒一次,不久便睡去,晚膳只被喂着吃了几口,又浑浑沌沌说要睡觉。这样子是走不了什么路了,陆观泽唤宫人将她安置在勤政殿的寝室。 最后看一眼她躺在自己床上安静宁和的睡颜,陆观泽心满意足地回到勤政殿前殿。 千牛卫中郎将谢游已等待多时。 “爱卿久等,之前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谢游怎敢应下一个久等,忙推脱,之后才应答:“陛下,全都查出来了。” 13. 第 13 章 “前来的刺客曾先是朱家镖局的一个镖师,后来朱家镖局护送东梁官员南渡,没跟着去的便留下,四散各业中。这次刺杀,难说没有梁国势力参与,只是那刺客咬紧不说,没捱过大刑便去了。 至于陈公公托我帮陛下查的事,也都水落石出。据尚礼局记载,那件稚儿衣服是尚书右丞夫人孙斐送给皇后娘娘的。尚书右丞是梁国遗臣,家里的仆役曾被见着和御苑扫地的王春华一同碰面,而这王春华则是……”谢游看了一眼陆观泽,停下。 “继续说。” “这王春华早些年是东梁公主,也便是如今皇后娘娘的乳娘,南渡时并未被带上。今日她与尚书右丞家的仆役碰头被几个眼线遇见,臣命人收买了那仆役,密信已交给主子,只说是皇后娘娘命王春华交出的密信。”谢游说完,偷偷打量陆观泽的脸色。 剑眉微敛,嘴角绷直,一派沉思模样。谈不上愉悦,也没有想象中的震怒。 “继续盯着尚书右丞家,御苑也多派人手,下次截下信件誊抄内容给我过目。” 谢游承命,又疑惑问:“就这么让他们继续行动下去么?” “无需贪急,且看他们要做何事,辄待时机再一举突破。”陆观泽幽幽道,“至于皇后这边,我来看顾。” 嘱托几句,送走谢游,陆观泽回到寝室。 赵瑞殊已经换了个睡姿,一人睡久了,心安理得占了大半个床。手臂向上伸着,高过头顶。脸偏向外侧,正方便他瞧。 他轻轻走过至床边,掌心贴着她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庞,却没有丝毫稚气,长的便是一副善谋模样。即便闭着眼,那双纤细微蹙的眉也能和眼睑一同筑就哀愁多思的风情,眼睫朦胧垂下,平添几分贞静。下巴挺翘纤细,总诱人去握。 他向来随心,手往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摩挲。如此纤细,怕是一用力便可捏碎。她是如何敢以这样的身子意图谋反之事呢?简直飞蛾扑火,螳臂当车。她为之奋力的父兄,真的就比他好,值得她这样冒险?或者这就是世人常常称道的亲情? 他多想穿透她浓黑的眼,凿破头颅,追寻她脑子里酝酿的想法啊。 可惜不能够。 他只能在此刻低头去咂弄她的唇舌,尽力让自己的肉.体离她的内里近些,也许能在某个情动的瞬间恍然参悟她的念头。 赵瑞殊轻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又闭上,声音有如梦呓:“我很困了。” 之后,他再怎么吻她,她也便继续睡着。陆观泽迅速地去更衣,回来将她搂在怀里睡,感受另一道心脏在自己怀里跳动的声音。两道心跳,果真是不同频的。 她的身形比他小巧这么多,紧紧搂住她时真害怕将她搂碎了;但她似乎又无比强健,不光说习过武,能击退镖师,连光是躺在这,便能叫他觉得一切都快心遂意,自个儿也意气飞扬。 这样的日子,算上昨日,不过才两天而已。为何要让他在知晓世上除了旗开得胜、拔帜易帜外,原还有另一种令人心笙荡漾之事的第二日,便叫他知晓他所得到的一切不过幻影一抹? 可是她对他难道没有一丝真心吗?纠缠时,她面色红润,痴痴地看向他的目光明明那样真切。他无法与自己不感兴趣之人行周公之礼,想必她也是吧?可她素日里的言论…… 她是被父兄送来和亲,为何不多怪一分她的父兄并与他联结,而非继续帮自己的父兄? 他紧紧箍住她,渴盼能用自己的肉身锁住她背叛自己的心思,让她的情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让两颗心跳成一样的韵律。 醒来时,日光已酽,身边空荡荡的,夜里死死缠住自己的人已不在床上。 一呼一吸,顺畅得令人觉得心中空荡。 梳洗更衣后用膳,宫人端上的不是寻常早饭,而是偏午膳的菜样。疑惑地瞥一眼宫人,栎桃方才掩笑道:“殿下昨夜辛劳,如今已快过午时了。” “天家今日……?” 一旁太监忙回答:“天家今日早晨照例上朝,如今在前殿处理政务,殿下可要过去侍奉?” 赵瑞殊扫了一眼他,不是先前自己身边的太监,应该是勤政殿的太监。如今他起这个话头,未必不是陆观泽的意思。这齐国皇帝大概是食髓知味,色欲熏心,这都第三日了,还要她作陪。 她怎么会放弃这个靠近机要的好机会呢? “那便麻烦公公准备了。” 赵瑞殊端着茶迈入勤政殿前殿,向陆观泽问安。他今日只随性束发,未带纶巾,一身淡灰绿复袍,依旧系着那枚白玉。 见她来,他从满桌折子中抬起眼皮,投来一瞥:“放着吧。” 她走近书案旁,将茶搁好,觑一眼陆观泽的脸色,十分顺手地在他身旁替他磨墨。他今日是否会批到兵部送来的折子呢? 他阴恻恻的目光掠过她,片刻,那眼却忽然弯起,若蓄秋水,定定盯住她:“瑞殊,你替我批折子罢?” “这如何使得!”赵瑞殊一惊,进展不该如此之快,莫非有诈? “为何使不得?这些个人,闲的没事也非得写些满是废话的折子。我写‘已阅’二字,都要写得提不动剑了。” 不由分说,陆观泽将赵瑞殊拉进怀中,展开眼前奏折,命她握笔,复又俯身覆住她的手,洋洋洒洒作批。 他的身体完全将她笼罩了,檀香铺天盖地而来,气息熏得她只觉腿软手软。幸而几乎是陆观泽自己在写,自己的手不过夹在当中,不使力气也不影响。 她来不来写,到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陆观泽自己在干活?这人果真是色中饿鬼,为了多贪念一些温存时刻,公务时间也拉来做这种事。 做都做了,不趁机多做些什么真是白瞎了好机会。赵瑞殊偷偷打量这些折子上的字,感受陆观泽如何握住她的手运笔。 大部分折子都是一堆废话,问好的,向陆观泽推荐所任之地特产的,甚至还有报喜说自己抱孙子的。 偶尔,陆观泽从一旁的折子堆中择几个出来,倒确有正事。 有农桑之事,是说如今战乱频发、田多人少,准备实施计口授田,陆观泽批了个准,又补充一些细则。赵瑞殊扫过一眼,琢磨能否真的做到均田。 又有死罪大案复奏,是说京畿有人灭了邻居满门七口,廷尉认为此行是为不道,应斩立决……诸如此类。 这齐国朝廷似乎居然运作得不错,择去那些废话折子,各类谏言言之有理、百花齐放。她还未看过父兄经手的折子,也不知两相对比如何。 察觉到她的走神,陆观泽将头倚在她的肩上,耳鬓厮磨,又翻开一份奏折。 是凉州镇将的折子。 刹那,所有的旖旎心思烟消云散,胸中震颤,耳旁血液声鼓噪。眼睛比理智先一步将那短短的奏折内容尽数搜刮——怎么能是兵精粮足,只是兵马品级略次! 她跟着大儒读过书,大致省得一般情况下朝廷分布兵马的喜好。若是凉州这样远在西北的边镇都兵精粮足,那与东梁对峙之地更不用说。 万一是齐国就源自西北,血脉多掺胡人之血,因而分外看中西北边防呢?她渴求寻找一个安慰自己的答案,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先前大梁南渡那般匆匆,便是北有齐国进犯,西北又有突厥侵扰。而齐国一路南下,遇到梁国的兵收拾梁国的,遇到突厥的兵收拾突厥的,一时间有如神兵天降,势不可挡。 先前她拿到的消息是齐国国库亏空尚需喘息,如此若穿针引线,或许能趁齐国薄弱之时掰回一局。可若是齐国不缺兵粮,或者说,齐国将国库大半都拨给了军事呢?如此精兵勇将,东梁如何抵抗? 看到兵事奏折的狂喜在下一刻便被浇灭,她努力抑制着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气色起伏,浑身颤抖着。 “怎么了,”耳旁的声音近乎亲密的呢喃,“可是累了?” 赵瑞殊侧过头,将所有的表情与情绪都埋在拥着自己的敌人的脖颈中,感受那温暖与幽幽檀香,竟能寻到一丝虚妄的慰藉。 “累了就不批折子了。”陆观泽松开她的手,将笔抽出搁在一旁,顺手将她抱起,放在一旁的榻上,自己也顺势上榻,二人一同侧卧。 赵瑞殊一直将头埋在他肩上,逃避他可能的探究,也逃避自己内心涌上的深深凄寂,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与他静静相拥。 就连这样的逃避也浸湿她的心:她怎么能向最大最大的敌人寻求慰藉,就因为过去两三日一同共赴极乐的欢愉?可不找他,她此刻还能找谁这般拥住她,用坚实的身体承受住她外泄的情绪? 即便只是暂时,即便这情绪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赵瑞殊张口狠狠咬住陆观泽的颈侧,所有落泪的念头都转化为一种攻击欲。 14. 第 14 章 先是隔着一道轻轻绷起的力的阻碍,像针穿不过布一般,只坚持片刻,继续咬,那阻碍裂帛般消散。 陆观泽一直搂着她,任由她啃噬自己脖颈的皮肉。 直到舌尖传来甜腥味,赵瑞殊才停止撕咬,挪开嘴,看伤口如何渗出丝丝血迹。 “对不起。”她说。 陆观泽伸出手,轻轻在她唇上一抹。 一阵湿润覆过她的唇。 “你这般唇红齿白的模样,真漂亮。”陆观泽慢悠悠道。 她讶然转头,却见那人脸色没有半分不悦。剑眉眉头下压,眉尾略扬。眼睛微弯,含笑望她。 “若真是歉疚,帮我将这血舔去便是。我曾听将士们说,有时行军作战缺医药,津液也可一替。” 赵瑞殊狐疑地盯他,半晌,埋头轻轻□□伤口,留给他缀着珠玉的发髻,步摇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颈侧埋入温香,她似乎只敢用舌尖,于是伤口只小片小片地被温热濡湿,带来丝丝疼痛。有时她的睫毛会触碰到她,搔得一阵痒意。 拥着她,让她为自己舔伤口,洋溢起浓浓的满足感,却时不时伴着疼与痒。 这便是她带给他心里的感受,如今却通过身体上实在的反应表现出来。她怎么能如此天赋异禀呢?心理上、身体上都能为他带来这样的体会。 陆观泽仰着头,闭眼体会赵瑞殊带给他的一切。 二人宛若兽类,用舔舐交流情感。 恰在此时,宫人非常没眼力见地来报:“陛下、殿下,贺才人在兴庆殿求见。” 赵瑞殊立即抬头坐起,陆观泽怀中一空,手还维持着搂她的姿势,不悦地看向宫人。 “贺才人可说是有何事?”赵瑞殊轻轻扒拉开他的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 宫人将头埋得低低的:“贺才人要给皇后娘娘请安,说许多规矩还不太懂,恳请殿下教教她。” 陆观泽冷哼一声。 赵瑞殊看他一眼,吩咐宫人:“你叫她去庭院中间的太和亭上等着。” 等宫人领命离去,她又吩咐一旁垂首已久的栎桃,叫她安排亭中接待贺瑶的诸类事宜。 交代完毕,她又看向陆观泽,笑道:“陛下不若与我一同前往?贺才人心系陛下,您才是她真正渴盼之人,见我不过权宜之计。” 如果她能利用他拉拢贺瑶,甚至再进一步,拉拢贺瑶身后的家族,帮助自己的计谋实现…… 陆观泽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眼珠子冒火,阴恻恻盯着她,咬牙切齿:“没有人像你这样天天怂恿自己的丈夫跑别的女人身边的,你自己纳的才人、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赵瑞殊不懂他莫名其妙发火做什么,明明先前脖子被她发疯啃破了还乐呵乐呵的,自己也冷哼一声,扭头起身便要走。 手却被一把攥住。 她眯起眼看向陆观泽,后者整个手包住她的手,借力起身。他向一旁的陈公公扬了扬头,陈公公立即会意叫宫人带了擦洗的金盆、绸布。 陆观泽接过绸布,轻轻擦拭她的唇。末了,将布展开给她看:细腻的绸缎上,蔓延开一片橘红,蒸腾着丝丝血腥。 “你便要这样沾着我的血去见你的才人?” 这下赵瑞殊知道,陆观泽短时间内因为赌气她不经允许便纳人入宫,是不会去亲近自己纳来的人的。 但她这步棋还是要继续走,赌一个万一。 太和亭位于一片曲水湾环间,颇有文雅气息,与庄严厚重的皇城格格不入,可偏偏就嵌在皇帝的寝宫——兴庆宫中央的庭院中。 这一切都得源于她喜爱土木营造的父皇,他游山玩水之后,总觉得皇城型造过于沉闷,挪了江南园林的景入自己的寝宫。 也许南渡对他来说没那么难过,毕竟能和自己喜爱的秀美园林常伴了。 遥遥便能见得贺瑶榴花红的衣裙,她斜坐凭栏,一只手撑着脑袋,背对着赵瑞殊。 “贺才人。”走至亭前,赵瑞殊才开口。 贺瑶转过头,露出一张青春的面庞,提着裙子跑下楼梯,噔噔噔跑到她面前才行礼。 “妾给殿下请安,愿殿下千岁。”再抬头,一双俏皮的眼对着赵瑞殊眨巴着。 赵瑞殊方从鹰口逃走,见到这样的人,心中不免松快:“快快免礼,我本该多多照拂于你,前两日因要服侍天家,未能与你细谈,如今却还要你特意来跑一趟。” 她略伸出手臂,贺瑶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挽住。 “能见到殿下便已经是妾的荣幸,能受拨点一二更是祖上修来的福气。” 赵瑞殊拉着贺瑶的手走至亭内坐下,与她谈些闲话,问她在宫内这两三天过得习不习惯。 贺瑶一面应着,一面又与她说些宫外的生活,尤其是青年人喜好的事。 那样鲜活欢快的生活,离她已经很远很远,溜出宫玩已是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又听贺瑶谈起,恍如一口枯井,又被引入潺潺泉水。 果真人还是要有年龄相当的同性相伴。 她先前只两个哥哥,后来不得不天天应对陆观泽,而身旁侍奉的宫女又无法真敢把她当做朋友般相处,与她喜好观念相差甚远。 如今会了贺瑶,真当是久旱逢甘霖。 赵瑞殊对待她,逐渐多一份真正的亲切:“我虚长你两岁,若是愿意,称我为姐姐或者喊我的名也好。私下里,也不用再天天‘妾’呀‘妾’的了。” 贺瑶甜甜一笑,颊边显出两个小巧梨涡:“瑞殊姐姐。” 赵瑞殊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你心中之事,我亦知晓,只是天家这两日兴致不佳,你先在宫中好生住下。你有着这样好看的脸,这样活泼的性子,只要他不再和太后怄气,自然会与你亲近。” 其实赵瑞殊猜测,陆观泽多半是在和自己怄气,但她不愿贺瑶觉得自己在这宫中不够有话语权,因而倒戈向他人,胡诌了这么一段半真半假的话。 "天家政务繁忙,午后习惯用茶,今日你去奉茶,求个面熟罢。" 贺瑶羞赦一笑,欢喜应下,又说:“瑞殊姐姐,我家今日有百日宴,邀帖应当已在派发,若是您能拔冗前来——” “我自然要去,幸得一友,你家中有喜,我怎能不去道贺?” 二人再闲谈片刻,赵瑞殊借口午憩,留下栎桃安排贺瑶奉茶。 “……介时你便这般,切记莫要节外生枝,以免触了天家的霉头。娘娘的意思,是想你徐徐图之。”即便看不明白自家殿下为何邀人分宠,栎桃依旧按照赵瑞殊的意思吩咐贺瑶。 不多时,贺瑶端着食盘,步入勤政殿内。 刚入宫那日,皇后娘娘邀她与另外一嫔御一同饮茶,不过匆匆一面,如今她 终于可以离那位更近一些了。 一想到即将便能与自己年少时爱慕的人近距离接触,脚步轻快有如踏在云端,心却飞快地砸着胸腔。 她低头走至案前,不敢抬头,将茶盏置好,默默退至一边,用余光描摹模糊的侧影。 陆观泽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要高大,褪去那一身盔甲,匀称的体魄依然将一袭淡灰绿复袍撑得英姿焕发。他长相俊美无双,眉眼间蕴着一股沉静的冷酷,与腰间系着的白玉正相配,端得让她脑袋里冒出一句“性如白玉烧犹冷”。 虽然他颈间不知为何缠了白布,但这却衬得他的脸更加醒目,让她情不自禁又多偷偷盯了一阵。 只是静静地与他共处一室,欢乐的泉水便从心间无限涌出。 他对她的无视,或者说他根本不认识她这本身,根本不足以阻止她一颗爱慕之心。也许正是这种距离,反倒为她营造出一种便于少年人想象力徜徉的空间,使得她自惊鸿一面后倾慕他至今。 贺瑶垂首立于一侧,像个真正的只是来服侍的宫人一般。 不知多久,她已在自己的白日梦里度过一生,方才察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扫过自己,宛若在心中抓挠了一把,心狂跳起来。 “茶送到了,就下去罢。”那人说。 贺瑶慢吞吞行礼,转身离开,半只脚踏如中庭那一瞬,背后又传来声音:“是皇后安排你来的?” 他记得自己? 心中的小鸟简直要振翅高歌了。 她转过头,试图持重答话,说出来的却是一串急促慌乱的语句:“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体恤陛下,吩咐我来……” 憋红了脸,她一看见座上人挥挥手,立即逃一样地溜出殿。沐浴在日光下,边往回走,边琢磨:为什么方才陆观泽面色不虞,带着丝泄气,可是自己哪里惹了他。 琢磨半天,自己虽然最后表现不佳,之前还是较为沉稳的,可能是政事惹了他,便不再思虑这处。 “家里的邀帖可有发派好?”回至寝宫,她问留下打理事务的掌事宫女。 “帖子未时送进宫,方才奴正是去敛呈完才回来的。” 贺瑶点头,让她备水沐浴,自己斜依在窗边榻上打盹。今日见了陆观泽,脑中似有一根筋紧紧地绷着,又兴奋又紧张,回来便觉劳累不堪。 窗外日光渐暗,绀青吞过蔚蓝,漫天白练染成赤色。 就着霞光,赵瑞殊展开邀帖。 杏红浣花笺纸双贴,署名烫金。 原是贺瑶堂侄的百日宴。 又将邀帖内容过一遍,赵瑞殊转身看向陆观泽:“后日我要出宫去郡公府赴宴。” 正捣鼓赵瑞殊送他的降真香的陆观泽动作一顿,目不转睛,淡淡道:“你是皇后,出宫无需请示我,难不成我还会拦你?” 怎么不会? 赵瑞殊定定地看一眼他,不清楚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在相处时刻意模糊她尴尬的身份。 陆观泽不顾她的注视,哼着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调,伸手试炭墼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从一旁的瓷、云母、银叶中细细挑了云母隔火装上,后铺上降真香,悠然自得。 半响,他转向赵瑞殊:“好像和你身上的香还是有差别,是不是温度不一样?你让我试试温。” 赵瑞殊斜睨他一眼,将手边的书向他扔去。 15. 第 15 章 暑气将退,热浪倒逼。一到正午,热气蒸人,恨不得将皮撕下;一到早晚,却又从脚底冒起凉气。 赵瑞殊着绛碧夹裙,披明黄纱衣,于傍晚出宫入了贺府。 马车靠近贺府时,丝竹雅乐已朦胧传入耳中。 赵瑞殊被扶下马车,贺瑶跟在后头,二人在众宫人簇拥下进门走入置办宴席的庭院。 “皇后娘娘到——!”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宣。 丝竹声停,座中众人都站起行礼,有小孩行礼时也偷偷用一双圆眼好奇地打量她。 “快请免礼,我不过来沾沾喜气,哪里就要诸位这样抬举我呢。”赵瑞殊摆出一个温和的笑。 众人听了吩咐才又落座,一声试探的弦音擦过,座旁伴奏的继续吹拉弹唱。主人家的接过仆从手中柳枝,亲自递到她手上,一旁乳娘将一个白嫩的婴儿抱到她眼前。 她用柳枝蘸水轻洒婴孩额前,念了几句祝辞。襁褓中,这个婴儿桃花般的眼一直滴溜滴溜地跟着她转。这孩子哪里都是个模糊成一团的婴儿模样,唯有这一双眼睛叫人一眼就能遥遥预见他长成一个孩童、少年、青年时也会有这样一双清晰出众的眼。 跟随的宫人将礼呈上,主人家自然千恩万谢。 乳娘抱着婴儿,正要退后,却听赵瑞殊道:“慢着。” 赵瑞殊撸下左手带着的玛瑙青玉手串,在婴孩眼前晃了晃,逗的他咯咯笑起来,她满意地将手串塞进襁褓边缘。 “多谢殿下抬爱,可这般贵重的手串……”主人家一边谢恩一边推托。那手串玛瑙细腻油润,间或串有东珠,最中是一青玉雕刻的大雁穿莲,一见便知希贵。 “这孩子合我眼缘,便当是给孩子的祝福吧。”赵瑞殊笑笑,主人家见再推托显的自己不敬,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迎宾礼后,有几个贵妇人迎上来与赵瑞殊攀谈,其中就有戴巧英与孙斐。 贺瑶一咕噜跑回自己母亲的怀里,准备好一通撒娇,戴巧英笑着拧着她的鼻子将她转向赵瑞殊。 “这几天多谢殿下照拂小女,小女素日里在家中骄纵惯了,若有差误,殿下可千万别舍不得罚她。” “贺才人天真烂漫、襟怀洒落,我得此一友,高兴还来不及。” “小女任性的举止落到殿下眼里也能成了‘天真烂漫’,可见殿下蕙质兰心。” “娘,我哪有……”贺瑶在自己娘家府中,自觉一个是自己母亲,一个是待自己极友善的皇后,龇牙咧嘴要反驳,被戴巧英捏住嘴皮子堵住话。 其他人看了,皆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你们母女间也好些日子未见,莫要拘着规矩,自当好好亲近。”赵瑞殊软和清走二位,看了一眼孙斐与贺家二太太,“我与二位颇有眼缘,不知宴席座次如何安排,可否与二位挨着一块?” 贺家二太太是这次百日宴的举办人,忙道:“自然可以,这是给殿下留的主座,殿下请。” 是以,赵瑞殊终于又找到机会和孙斐接近。 赵瑞殊虽迟到,但没有她来,宴席不敢正式开,案上只有开胃的冷菜,皆一动不动。她入座后,主人家终于开始开幕辞。 “今日白日宴,多谢诸位拔冗前来,小儿有诸位前来祝贺,真是他的福气,只盼他能消受得了。” 立即有宾客笑骂他:“贺二,这是你麟儿的百日,说点吉祥话!” 那贺家二郎龇牙咧嘴地认错,嘴巴里重新滚出一篇吉祥漂亮的开幕辞来,宴席算正式开始。 热菜还在仆役手上,赵瑞殊对搁着的冷菜没什么兴趣,瞥见座中人的目光都明明暗暗地往自己身上堆,举箸随意夹菜,其他人方敢动菜。 一旁的贺家二太太抱着婴孩逗弄着,拿着手指在他面前晃:“逗逗飞——逗逗飞——” 恍惚间,自己从前似也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只是生母去得太早,连她的百日宴都未能参加,那些回忆早就模糊不清。 有记忆起,她便被养在皇后膝下,皇后先照拂自己的嫡长子赵呈卓,赵呈卓倒是对自己年岁最相近的小妹十分关照,连带着宫人也多瞧一眼她。 “咳咳。” 耳旁穿来一阵刻意的轻咳,赵瑞殊转过头,孙斐一边状似饮酒,一边看向她。 这是有话要说。 赵瑞殊即刻心领神会,一边拉着孙斐逗弄一旁的婴孩,一边又掩面与孙斐聚在一旁笑语,旁人看来,好一副温馨景象。 说的话让人听了,却是要吓得人头着地的。 “孙夫人,那日刺客之事,可和……有关?” “自是有,只是那一拨人先前与我们没搭上线,一时不知你也是南边的人,这才下错了手。”孙斐抚了抚心口,“幸好你无大碍。” “现在可知是哪一拨人了?” 孙斐面色犹豫起来:“有些人不愿齐国一统天下,可也不愿见到东梁大败,最好二者永远隔天险对峙。” 赵瑞殊再追问,孙斐依旧含混其词,只道自己也是传话的,不说具体是哪方势力。她便知晓,大概留在齐国的这群“自己人”,也未真的将她当做自己人。那派刺客前来刺杀她的势力,也许就是害怕她前来联姻,一心只顾做好自己的大齐皇后,反过来一举突破东梁防线。 即便情有可原、合情合理,她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悲怆来。她最亲近的兄长和父亲一道叫去齐国和亲,留在旧都一同做见不得光的细作活的同伴防范自己,所嫁的大齐皇室自然是只把自己当个暂缓战局的工具。 “那布防图、陈兵图我虽尚未拿到,不过已经接近……”也许想急于证明自己,她低声道。 “不急,只要在秋收前拿到便可,齐国在清点收成如何前不会有大型征伐,否则也不会有你的婚事。” 可暑气渐退,秋收已经快开始了呀!赵瑞殊不免心急:“我进了勤政殿,看到折子,说西北边关兵粮充足,齐国会不会等不到秋收便——” 闻言,孙斐也敛下脸色,沉思半响,摇摇头:“本就是险计,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说不准齐国赋税先充盈军将,再流入他处, 搏一搏罢。” 所以那句不急也是场面话,情报越早拿到越好。 见她脸色不好,孙斐赶紧起个新话头:“大齐的朝中势力,你可知道些?” 赵瑞殊摇摇头,和亲以来,她一直在深宫中,只能旁敲侧击的了解一二。 “倒不是什么机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非是武官多是齐国旧部,除几个核心位置,文官多是梁国遗臣。遗臣中,瞩目的除了几大世家,便是那门生满天下的姜燮。” 姜姓……赵瑞殊忽然想到,淑妃也姓姜。 “他女儿可在宫中?” “正是,这老儒生将那位奉为明君,偏偏又害怕自己这一派受到清算,闹着把女儿送进了宫。” 这倒是和陆观泽跟她说的对上了,只是她并不得圣心,是否陆观泽对这群梁国遗臣仍有顾虑? 二人不宜说太久话,恰逢一旁贺家老者来为婴孩行命名礼,她们停下话,静静看着。 这孩子被命为贺铭。 眼看关键礼节都已行完,赵瑞殊不等宴会结束,又逗了一番婴孩,提前离去,赶在宫门下钥前回至宫中。 兴庆宫灯火通明,降真香混着檀香默默氤氲。 赵瑞殊一踏入寝殿,看见的便是陆观泽捧着一件小衣裳在烛火前细细端详的景象。 再定睛一看,那小衣裳不正是孙斐当日朝见她时送的稚童肚兜? 赵瑞殊大惊失色。 “你……”揪着这衣服做甚?且不说画面过于诡异——这么高大的人手上抓着幼嫩婴孩穿的衣服,实在太过违和,宛若一只鹰吃完小孩又细细观察剩下的衣服。 陆观泽转过头,俊美的脸作沉思状,烛光把他的眼照成金色,勾勒出深重欲念。赵瑞殊害怕他这样的眼睛,像被他喷溅而出的欲望烫到,移开目光,去盯那小衣裳。 “宫人说你今日百日宴很开心。” “许久未出宫,去一趟贺府赴宴觉得松快许多。”这是实话实说。 “你在宫中觉得不松快?” 她如何能承认呢,只道:“这么多年,宫中景色都看倦了。” 陆观泽点头:“呆着愣站在那作何?刚回来一身风尘,早些更衣罢。” 四周宫人方才从石雕活过来般,将赵瑞殊的披帛提走,解开披衣,一行人向湢室走去。 陆观泽的目光忽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 “你惯常带的珠串呢?今早不是看着你又带上了?” “给贺家小儿作百日礼了。” “你对贺家那小儿倒是分外喜爱,不仅逗弄许久,最喜欢的手串也说给便给了。”陆观泽剑眉一蹙,眼的上半部都隐在阴影中。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大约是宫人被问什么便说什么罢。 “我见那孩子长得可爱,便多生了些亲近之意。” 陆观泽闻言,瞳孔像蛇一样往滑向一旁,扫了手上的小衣裳一眼,又滑回原位,锁住赵瑞殊:“你似乎很喜爱小孩……你是不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了?” 16. 第 16 章 赵瑞殊大骇。 “从未!”她几乎惊呼。 陆观泽沉下脸:“整日逗弄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意思。” 别人家的小孩逗便逗了,看着可爱,不用自己怀、自己生,自己教导,哪里又没意思呢? 还有,哪里来的整日? “反正要分开的,何故作出个孩子来叫他受苦。不是说要完璧归赵,寻到适当时机便要把我还回去?” 赵瑞殊不想要和他有什么子嗣,不然这孩子身份未免有些太过尴尬,日后怕是不好过。 她曾经也想过喝避子汤,但一探究才知,避子汤大多伤身又无用,严重时还可使人再无法生育。 她这样身份的人,子嗣未来都是大有用处的,她不愿失去这样一个机会。 “分开?你还想去哪里!”陆观泽好似浑身突然长出了尖刺。 “自然是回家。”赵瑞殊看向他的目光半是怒意半是疑惑,他们俩的婚事是怎么来的,难道他自己忘了么。 “你真觉得就算我放你回去,你在东梁依然能做无忧无虑的公主,真的就这样相信自己的父兄?” 赵瑞殊表情一滞,是啊,她怎么不知道,父兄能不顾她的意愿叫她嫁一次,自然也可能有第二次。 可是她总有一种自欺欺人的贪念、一种妄想,觉着回到她的国,还能再嗅一嗅童年备受宠爱时遗留的一缕自由自在的清风。 曾经对她宠爱有佳的父兄和阴晴不定的丈夫,她更愿意投奔前者。 见她半会儿不出声,神情略恍惚,陆观泽声音软和下来,走至她身前:“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已是一体,你好好待在我宫中,我自然也会好好待你。” 陆观泽手握着她的肩,一路往下,人也渐渐半蹲下去,脸埋在她的腹部,轻轻磨蹭。 一股暖流带着蚀骨的痒涌向她,赵瑞殊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太没骨气,无奈地闭上眼。 无需争这些口舌之利,她继续做她该做的。 一双手拆了她的抱腰,掀开绸缎,露出莹白微软的肌.肤。 陆观泽近乎着迷地端详这一块区域。 赵瑞殊习过武,因而腹部没有赘余,也非软软的一坨。她大概正紧张,腹部肌理细腻、薄肌显露,随呼吸一起一伏。 筋.肉.间,沁出一股勃勃生机。这里既显出她的青春活力,又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一想到糅杂了他们俩骨血的生命有可能就在这里生长,陆观泽一双琥珀眼同蜜糖般化开,痴迷到近乎虔诚地盯着她的小腹。 又觉不够,干脆凑上去亲吻、舔.弄。 还是不够,只能停留在表面,他恨不得自己进去。 “瑞殊……”陆观泽下颚紧紧贴住赵瑞殊的腹.部,压出浅浅一个凹陷,抬头看她。 赵瑞殊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陆观泽如痴如醉的眼神,又慌忙闭上眼。 “我要先沐浴。”她说。 “我帮你。”陆观泽贴着她说话,声音像是从她自个儿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她便知道,他又想了。 在湢室里,烟雾氤氲、水汽缭绕,赵瑞殊被摆.弄着肢体,欲.念空闲之间也有些奇怪: 这陆观泽怎的忽然一副情深不移的模样,那一眼的痴罔,叫她看了心惊。 也许他只是好.色之心坚韧至此,才端得一副有情模样,久了腻了便也正常了。赵瑞殊被灌进一阵微凉,一个激灵,如此宽慰自己。 二人在水中待了许久,水都凉透了,四周墙壁、方杌、柜架皆是水渍,方才回寝室。 赵瑞殊依然没能醒着结束,被陆观泽用衣袍一裹,抱往榻上。 幸好残暑未消,她不至于受凉,陆观泽心中稍有为自己太过放纵的愧疚。 他一只腿曲着,一只腿随意伸着,坐在榻上,将赵瑞殊抱在自己怀里,用臂膀与腿.拢着她,任由她湿漉漉的头发浸湿自己的寝衣。 她在自己怀中,睡得头直往地上捣。陆观泽失笑,一只手搂她,一只手拿了绸布,空不出来,便手臂轻轻往里一拨,那小脑袋又开始往他的怀里歪。 他想起小时候,还不在齐王宫里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在草原上,照顾家里新出生的小马驹。母马这一胎生得太多,生病了,母亲很犯愁,说这两只小马驹只能活大些的那个。 陆观泽不忍心看到小的那只马驹被遗弃,自己去照顾。 他给马驹喂奶,秋风瑟瑟,马驹眼睛睁不开,却也知道找暖和地,一边喝奶,一边往他怀里钻。他那时也不大,不过七岁,被小马驹拱得一直往后退。 赵瑞殊就像那只小马驹。 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头发,用绸布细细擦干她的头发,一直到摸不出一点点潮湿,才把她又抱进床中。 方要去更衣,却见陈公公走了进来。 陆观泽疑惑地偏了偏头。 陈公公见此,脑袋一转,忽然明白,天家这是一夜未眠啊! 可…… “陛下,”他一脸歉疚,“已是早膳时间,之后便要上朝了。” 陆观泽楞在当地——已过了这么久了?他做不出君王不早朝的事,幸好方才温香暖玉在怀,竟不觉得累,只叫幸福与满足充盈了全身。 他摆摆手,陈公公便明白,唤宫人为其更衣,心里暗暗道年轻正是有年轻的好处呢。 赵瑞殊有了长进,巳时便醒来。 她一睁眼又在思索最近的事,这几日,无论是吵架还是正常相处,她与陆观泽说着说着便换了一种方式交流。 这样下去,她有身子是迟早的事。 为避免徒增因果,她得想办法把血气方刚的陆观泽兴趣引到其他人身上,同时自己也得喝药调理。 即便是伤身、无用的避子汤在宫闱内也难搞——陆观泽想要孩子,身边又都是他的人。若出宫去民间淘,恐怕得来的便是那最害人的伤根本的一种。 她得找个由头,弄些寒性的药,再默默求菩萨保佑莫要这时候给她落个孩子出来。 听起来很离谱,但她安慰自己,本身来大齐皇宫当内应已经够赌运气,再多赌一份也无所谓。 赌不会掉一颗人头,赌不会多一颗人头。 而且万一呢:她父皇风流无比,但子嗣单薄;大哥二哥有妃子几位,尚未有一子半女,可见她家是有子孙单薄的家学渊源的。 “从前,惯跟着我的医师为我诊出一症,近日残暑渐消,秋风袭来,便觉得浑身不爽利,似是又犯了旧症。”膳后,赵瑞殊一边画未画完的山水图,一边同宫女闲聊。 听到主子身体上的事,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女纷纷紧张起来,问是什么症。 “倒不是大事,不过是血热之症,每每冷暖交替之时便要发作,吃几味性寒的药调理便好了。” 有关用药,宫女不敢擅自决定,翠羽跑腿去请了太医。 太医为赵瑞殊搭脉,面有迟疑,看了一眼赵瑞殊,斟酌道:“殿下身体康健,微臣未曾诊出不足之症。” 赵瑞殊眉毛一蹙,开始瞎扯:“我从小觉得身子时有不爽利,请了诸多医师都不曾看出,还是一位云游的道士替我诊出,给了我一张方子,用了便也就好了。” 有时岐黄之道确实颇有些玄学,且她作为皇后都发话了,太医再反驳,一是显得自己医术不佳,二是有不敬之嫌。她正是认了这个理,光明正大经太医之手,开些寒凉药物,不至于过分伤身,也对避子有分功劳。 果然,太医沉默片刻,道:“殿下可还存着方子,方便微臣学习一二,好为殿下开方分忧?” 赵瑞殊偏过头看了一眼栎桃,栎桃会意,从一旁奉上赵瑞殊提前准备好的药方。 做旧可耗了她许多颜料呢。 太医细细端详方子,松口气:“这不难,确实是些常见的寒凉药物,不过……” “但说无妨。” “寒凉药物对于妇人,恐怕有碍子嗣,每月葵水时也易受累——” “你的忧虑我都知道,可我本就有血热之症,食些寒凉之物反倒中和了。” 太医还是一脸犹疑,推辞说要等带回太医院与同僚研究一番才可,赵瑞殊知道再急容易露馅,也便准了。 目送太医的背影离开,窗外淌进一串热烫的日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这是几时了,天家大概累了罢?” 栎桃应答,笑着招呼底下宫人为赵瑞殊准备出行的伞盖。她知道,这是帝后二人锦瑟和谐,哪怕在同一座宫中,白日里分开一会儿都觉得思念对方。 然而行至勤政殿,陈公公满脸堆笑迎来,将人在外间安置。 “殿下,今日天家困乏,早朝后不久又歇下了。” 赵瑞殊去取酥油鲍螺的手顿在空中。 就说他不能那样日日放纵吧,折腾得她不能安生不谈,自己年纪轻轻也这样虚。他们昨日是莫约是行到前半夜,竟就能叫他睡一整个白日。 “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她抿一口温茶,语气戏谑。 陈公公忙安抚:“天家知道殿下贤淑,一定会来,怕睡误了,叫奴几个布置了一番。说是殿下可在此笔绘丹青,等天家醒来。” 入内间,果真,常置的紫檀壶门大案旁,又添一轻便漆案。 案上单丝绢已铺好,玲珑玉螭镇压在其上。一旁宣笔、鸡距笔、枣心笔依序架于铜峰笔格上,与一侧青瓷三足圆砚遥相呼应。 最醒目的是彩绘三层多子奁,打开后盒中又错落有致安有子盒,皆装有颜料,底层塞有装金箔的扁平锡匣与各色松花笺、砑光笺。轻轻合拢奁子,合成一整体,又有把手方便携带。 如此,若是出游,这奁子带出,也可供雅兴大发时作画。 颜料她看过,皆是极佳,除了常用的几样,还有珊瑚、青金石、孔雀石所制的几样珍贵颜料。 陆观泽用心了。 17. 第 17 章 见赵瑞殊一双杏眼微弯,目光柔和地扫过一桌画具,陈公公适时道:“天家说,这些都给殿下了,殿下看中哪个带走哪个,每日就来勤政殿画也行。” 正是得了好画具,备受感动时,赵瑞殊将内心充盈的情感化作笔下丹青。 陈公公携着一众宫人退远,给赵瑞殊闲适、安静的作画空间。 许是思及赠物之人,下笔顺手就勾勒出一只鹰的形状来。 其实赵瑞殊擅工笔不擅写意,只是总觉得画鹰若用工笔未免太匠气,不够显出鹰的潇洒意气。 一幅鹰击长空顺畅地画好。 出于恶趣味,她特意将鹰首处几片羽毛画成卷的,又用藤黄点了眼睛。 陆观泽某日早上忽然变回兽身,大致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赵瑞殊仰头离画纸远些,欣赏自己的画,满意地想,嘴角无意间勾起。 正是这一仰头的功夫,她余光扫过一副半拆的长长卷轴。细瞧卷轴露出的那一角,画有山川地名……甚至有兵防相关记载! 这是一幅舆图。 这个事实一在脑中冒出,便催动的她血液鼓噪上涌,呼吸沉重。 偷偷一瞥周遭的宫人,皆低着头离她远远的,还隔着屏风与帷幔——她有所动作,他们不会注意到。 赵瑞殊一旦拿定主意,做事很果断,立即将舆图抽出,展于案上,抽出多子奁底层小片的松花筏,分块誊抄舆图。 往日里,不做声的宫人对她来说与摆件无异,宫人也往往擅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扰到人。 而现在她做着誊抄舆图的谋反大事,宫人的一呼一吸都叫她颤栗,唯恐有人注意到异常。 原来风拂过窗外树枝的声音这样嘈杂,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这样响亮,连灰尘的叹息都一清二楚。 一颗心随着挥笔的动作跳动,时间也随动作拉长与缩短,她的命运就凝在这笔下墨迹了。 几乎是忘记呼吸,满头冷汗。手挥着,分明由她控制却又好似有神明握住笔,替她誊抄。 最后一笔。 她将笔一扔,欢呼一声。 ——这动作自然是只能存在脑海里的。 她搁笔,比对无误后将舆图卷回原样,又将铺开的松花筏收掇好,收进袖中。 方收进最后一片,耳畔便传来脚步声。 “皇后来了?”是陆观泽的声音,带有刚醒来的倦怠。 陈公公身影闪过:“回陛下,皇后娘娘未时来的,正在绘丹青。” 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瑞殊攥着笔的手渐渐不可抑制地发抖。 陆观泽停在了遮阳隔断的帷幔前,二人隔着帷幔半虚半实对视了一瞬。 赵瑞殊终于平复下心情,搁笔行礼,笑盈盈上前挽住陆观泽的手臂,仰着头问:“怎么想起送我这些的。” 陆观泽刚起,眉宇间隐隐有不虞之色,一双眼失了神采,低头看了她半晌,提起嘴角:“投其所好罢了。” 想起陆观泽送了自己一整套画具,自己却拿来偷情报,赵瑞殊略心虚。她一心虚便要努力作一副很忙的样子,低下头,蹭了蹭陆观泽的肩膀:“我给你画了幅画。” 头顶传来轻笑:“我瞧瞧。” 赵瑞殊将案上那副鹰击长空展给他看,一人一鹰相对,画上的色彩也映亮了他沉着的脸。琥珀色的眼珠瞄了一眼画,又滑向她。 “为何如此眼熟?” “我思及陛下作此画,下笔自然也有陛下的神韵。”赵瑞殊又晃了晃陆观泽的手臂,他的嘴角扬起,笑意漾至眼眸,只余半分,多出些无奈。 赵瑞殊隐约听见他一声叹息,来不及思考,便被唇角擦过的一瞬柔软打断了思路。像一朵花瓣轻轻碰过,未能捕捉,旋即便随风而去。 她瞪大双眼抬头望向陆观泽,可他偏过头,一本正经地走向紫檀壶门大案,翻过奏折开始处理政事,脸色平静。 方才一切,宛若幻觉。 风穿窗,拂青幔。侧首看,重重叠叠树叶翻滚如浪,簌簌作响。 袖中藏着的舆图摹本忽然滚烫起来,烫得她心惊。 更让她心惊的,是方才自己那一瞬的错愕。明明早已作交颈鸳鸯,明明已互相向对方狠狠索取过,为何轻轻的一触,却叫她生出别样感受来? 她不愿细想。 唤翠羽去兴庆殿取中宫账册名录与自己正读的书,坐与小案前,与陆观泽相对,各自伏案。 栎桃立于一旁,偶尔偷瞄几眼,心中为帝后相处和谐欣慰。主子争气,自己的前程跑不歪的。 有宫人来报:“栎桃姑姑,太医院的来了。” 栎桃禀过陈公公,匆忙前去迎太医。 “陛下,先前皇后娘娘召见的太医来了。”陈公公禀报陆观泽。 陆观泽侧过头看了一眼赵瑞殊,正是玉钗低压鬓云横,低着脑袋面无表情地安静翻弄手中书册。 全不似方才假装的一副温柔小意模样了。 收回目光,叫人把太医唤进殿。 “可是有了?”陆观泽淡淡一句,左右的人都往他看去,不点明,所有人也都晓得他所言何事。 太医谨慎地看了一眼赵瑞殊,不应答。 “哪里的事,是我为了幼时便有的血热之症,才麻烦的太医。”赵瑞殊丢开账本,适时道。 “血热之症?”陆观泽皱眉望向赵瑞殊,语气略有责怪,“你身子不爽利,为何不与我说,早知我便——” “咳咳!”赵瑞殊唯恐他在外人面前说出些床帏内的事,忙打断,“也非什么大事,这是我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叫一个云游的道士看出的。” “道士,真的靠谱?” 赵瑞殊忽想起,齐国原先本就地处西北边陲,人源、习俗、信仰皆异于正统汉人,更别说这个生母疑似山南人的陆观泽。 云游的道人在他耳朵里就同江湖骗子般,毫无可信度。 果不其然,陆观泽严肃地要求太医为赵瑞殊再搭脉看诊。 谁料这次,太医斟酌一番,竟真看出些所谓的血热之症:“殿下虚火内生、血热妄行,长此以往血海不宁,易起红疹,若以后有孕还不易固胎。” “还 请太医给张方子,为我调理。”赵瑞殊心中惴惴,虽食寒凉药物这事过了明路,可又害怕自己真的有了什么病。 幸而太医又道:“殿下只初有症状,若用药引,恐会伤身,不如先用些药膳稳妥。” 想了想,善于折中的汉人赵瑞殊同意了。 晚膳过后,一蛊山楂桂枝饮便被呈上。 宫女特意吩咐过多加些红糖的,山楂与桂花的味被糖勾得更加鲜明,甜中带酸,清爽可口。 赵瑞殊吃得眉开眼舒,未多时便将银勺搁于空白柚水盂,漱口过后,瞥了一眼陆观泽。 陆观泽今日睡了太长时间,堆了许多折子,全搬回兴庆殿继续批。他一只手臂支着额头,一只手翻着奏折,偶尔提笔评注一二。伏案时,他微低着头,几乎所有表情都埋在阴影中,只给人留一双不悦的浓眉,宽肩承满愁。 鲜少有这般他不悦,她自在的时刻。 赵瑞殊嘴角漾起笑意,叫他那样纵欲! 陆观泽如同头顶长了眼睛,在这时看向她,盯了一阵,复又埋头处理公务:“今日我们歇一晚,你若是困了,先去歇息。” 赵瑞殊眨眨眼。 “今日太医说的话你没听出来?”陆观泽莫名其妙地继续说,抬头又看了赵瑞殊一眼,语重心长道,“你虚火内生,便是说你虚的意思,需要在房.事上节制。可怜你从前还是习过武的,能击退镖师,在宫里我也没见过你继续用功,如今身子骨竟虚得连敦.伦.之乐都要令其消减几分。” “你!”这简直是倒打一耙!说的就像她整天不知廉耻缠着他敦.伦一般,真正要节制的另有其人! 若是说到其他,赵瑞殊都能伶牙俐齿,偏偏她读过的圣贤书从来没教她在这方面如何与人辩论,自己又遭泼污水,一时间涨红了脸,鬓边发钗花簪颤颤。 “以后每日匀出时间练功,不行我再为你找个师父。这几日养好身体,旬休带你去个地方。”这气人的陆观泽似颇觉得自己说得恳切,自顾自点点头,继续处理公事。 赵瑞殊应都懒得应,起身走向内间,一众羞红了脸的宫女也拥在其后。 “我备几分礼,你们别簇在我跟前了。”赵瑞殊跪于矮几前,吩咐宫女。 翠羽去一旁同其他人拖了些箱笼来,里面全是之前赵瑞殊吩咐众人备下的置办礼品需用的物什,之后便又和其他宫女一同去湢室提前准备热水与各式器物。 栎桃同零星几个宫女退至门口,垂首而立。 赵瑞殊从箱笼里翻出一卷装好的画轴,展开正是一副山水图,浮翠流丹、山清水秀。 一副好画,却非此次送礼的主角。 细挑了一只黑漆描金画匣,往内里凹陷处铺了舆图摹本,再将画卷安嵌完好。 她盯着装好的画匣发了会儿呆,琢磨不清内心徒然增生的变扭情绪,轻叹一声,又去选下一幅画装好。 “黑漆描金的送给孙斐,楠木螺钿的送贺家大夫人与二夫人,明日一早宫门开便送出去。”赵瑞殊召来栎桃,细细吩咐过后,又将两只画匣置在不起眼的地,唯恐让陆观泽注意到。 18. 第 18 章 晨光熹微,露白风清。 三只画匣被按时送出宫。 贺府将送画的宫人迎进正厅,除了上朝的二位,阖家褪后趋前,又是奉茶。千恩万谢地领了两只画匣后,又塞了宫人金叶子,说是孝顺公公与姑姑。 领头的宫人笑了:“贺才人在宫中颇受重视,皇后娘娘又喜贺家稚儿,这是阖宫都清楚的事,几位放心罢。” 二夫人听完,笑得开心,拨了拨怀中稚童手上的手串,与大夫人戴巧英交换一个快慰的眼神。 尚书府的氛围冷清许多,只夫人孙斐领着众仆从迎接。 宫人有了落差,心中略有不快,可想着这是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夫人,而皇后娘娘现前又被天家看重得紧,还是绷出一张欢喜的皮来。 送走宫人,孙斐亲自将画匣抱至书房,屏退仆从。打开画匣,捧出画卷,一眼便看见底下塞着的舆图摹本。 “这是公主送来的,可见她心中确实还有故国。”等尚书右丞下值回府,孙斐将舆图拼好,指给丈夫看,“那群人,叫他们安心罢,别再瞎胡乱作妖伤了公主。” 尚书右丞刘颐细细检查过舆图,见的确是记载详实、标记清晰的,松口气:“那事确实是他们冲动了,不过谁曾想除了我们,还有人也不愿见北夷称霸。” “不过真要如此吗?”孙斐忧心忡忡道,“我见那位治国有方,不好大兴土木,课税比从前轻许多,偶尔出门都觉得街坊比从前热闹了……” “此乃短视!”刘颐听了与自己所想相左的话,一下激动起来,很快平复,循循善诱道,“非我族者,其心必异。其原先本就不是正统的汉人,那位血脉更是杂乱。 齐国归降不过数十年,老的一死,小的立即大举攻伐。将我们这类梁臣留命,指不定便又是卸磨杀驴,待到佳时砍头了事。 且说圣上,圣上虽……但太子年少有为、材雄德茂,等他继位,不愁治理之事。” 孙斐听了,也觉着有道理,老皇帝年事已高且纵情声色,非长寿之相,如若太子继位,他们这番谋划也是值得的。她点头:“先去用晚膳,那边我已联络好,明日便托人将这送去。” 二人细细将舆图锁进密匣中,连上四重锁,藏于书册后的暗格,方离去。 已是薄暮冥冥。 守着书房的小厮目送二人背影远去,与同伙点点头,走向院墙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一黑衣人翻墙而入。 “就在里边,靠书案的架子,第三层《三国志》后的暗格里。我先说好,主人家上了锁,我不知如何解开,不是我没干事。” 黑衣人瞄了一眼他:“放心罢,我自有办法。” 小厮替他开了门,他走入书房中,在小厮所述位置找到密匣。一摇,匣中机关触碰,叮叮当当作响。 见他拿了密匣就要往外走,小厮忙拦住:“使不得,主人若发觉不见,定要拿我们是问。” 黑衣人虽不耐烦,仍好声好气道:“放心,我不过去院外找同僚开锁,见了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便归还。事成后,立即将尾款付你,随便你去哪逍遥快活。” 小厮还想说什么,想到金灿灿的尾款,忍了。 黑衣人带着密匣翻墙而出,另一黑衣人携着工具箱等在墙外,密匣往自己眼前一伸便启箱开锁。 半炷香后,“咔嚓”一声,最后一道锁开了。 二人展开匣中物,是一叠颜色各异的松花筏,依序排好,一副舆图便呈现纸上。 纸筏精美,行笔略显匆忙,几处有枯墨。成图能和他们奉命比对的那张舆图对上,分毫不差。 “爱卿且看此图如何?” 谢游看向陆观泽手中展开的画卷。 是一幅写意飞鹰,笔精墨妙,且画中鹰的神韵,颇有些眼熟。 他觑了一眼陆观泽,找到眼熟的根源,酝酿片刻,问:“此画是……” “此乃皇后所赠。我瞧她素日里最喜绘画,送了她一套画具,她便送了幅画作为回礼。”陆观泽眼中含笑,神情却十分冷漠。这很古怪,像带着欲念的重日落在雪山中。 唯恐引火上身,谢游不敢立即来报自己掌握的情报,只默默看画,一个不慎,又与画中鹰的眼睛对上,挪开目光。 “为何沉默不语?” “臣惶恐,不敢禀报应报之事。” “既是应报,自然要禀报。孤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无需惶恐。” 陆观泽声音带着淡淡的嗤笑,不知在嘲弄谁。 于是谢游只得如实说:“送往尚书府的画,当中藏有舆图摹本。底下的人比对过,是臣按陛下吩咐伪造的舆图摹本。” “果然啊……”陆观泽轻轻叹息,半晌,继续轻声道,“这饵,鱼还是咬了。” 二人略交谈一番京畿地区治安与各势力动向,挥别前,陆观泽又吩咐:“明日旬休,我要带皇后去京郊散心。” 谢游真的摸不准陆观泽对皇后的态度了,被噎了一下才道:“微臣会安排护卫相关事宜。” 处理完今日的政事,已接近亥时。 陆观泽携着一身秋夜的寒气踏入兴庆殿。 殿内燃着降真香,清幽怡人,冲淡敞开的殿门袭来的凉气。 纷纷扰扰的思绪,到了她身边,宛如浸入温泉中,满腔愁懑无处发。 愈发憋闷。 绕过屏风,隔琉璃珠帘,窥屋内人。 翠羽正开着一罐青釉瓜形瓷粉盒,用指背挑了一块晶莹膏体,匀开要往赵瑞殊脸上抹。 “这是在做何事?”陆观泽掀开珠帘,稀奇问。 珠串碰撞,叮当作响。 宫人皆垂首行礼,赵瑞殊坐于妆镜前,睁开眼,浅笑着看向他:“翠羽是在为我卸妆呀。” 腔调缓慢、轻柔,她今日心情不错。 在她的目光下,他的身体几欲冰泮,可内心深处,那股从听到谢游的禀报便滋生的恶念却愈发膨胀。 赵瑞殊侧过身,握住他手,将他拉至妆台前,从粉盒里挑了春绿色的膏体,点在他手背上,抹开。 “这是玉容膏,闻闻,香的。” 此言非虚,陆观泽抬手轻嗅,淡淡梨花香氤氲开。 顺着她的兴致,他又问了其他瓶瓶罐罐的用处,她笑着一一介绍了粉盒、胭脂瓶、黛石、香膏盒、香泽壶。 看着器皿中各式色彩,陆观泽心生一计。 “我来试试。”他道。 赵瑞殊微微睁大 眼睛,随即一双眼又弯成月牙,安静坐着,将脸抬着面向他。 和顺的、听话的、明净的,这个漂亮的叛徒,善伪装的奸细! 陆观泽重重挖下一块口脂,碾在赵瑞殊唇上。 “多了。”抿唇,赵瑞殊评价道。 陆观泽不回她,一双眼钉住艳红的唇。 手指又覆上,重重向唇角外轧去。脸颊肉都被压变形,珊瑚红口脂留下惊目的痕迹。 红似血,如唇被撕裂开。 等一切结束,她应当吃些苦头。但是刑罚不用波及她的脸,斩首即可,这个遗憾他现在就提前弥补。 看向他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的充满惊惶,泛起的水光像在他心里搅。 等以后,用刑之后,她眼里不会有扰乱他思绪的水光了。她的眼珠会像磨损的琉璃,与苍白的头颅一起,腌在香料药草里永恒。万世万代的人都会欣赏这颗漂亮的叛徒的头颅。 陆观泽用玉容膏搓过手指,拈来帕子擦净。 挑起胭脂,抹在她眼尾,细细用指腹晕开。 “陛下……”赵瑞殊颤声哀求。 她知道自己应该求什么,为什么而求吗? 知与不知,她的人都在他手心中。 思及此处,怒火略平息。 是啊,人都在自己手里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物尽其用,人亦然。 她给他来了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在她的人头仍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时,他再多索取一些,有何不可? 陆观泽开始正儿八经为赵瑞殊打扮起来。 手执青黛描眉,于眉心贴花钿,又点鱼鳔胶在她眼下粘珍珠。 她的脸很小,能被完全拢在他手掌中,因而给她点缀珍珠就分外有难度。陆观泽一边忙活,一边暗暗思索这颗头未来放哪式的器皿最能衬这张脸。 旁人的珍珠不在额间的,要么点在鬓角旁,要么点在两颊笑靥处。 他非要点在她眼下。 平时就见她一双愁黛,似有看不见的泪挂在眼下。现今注意到他方才的神情,眼中更是波光粼粼,脸在他的手掌下微颤。 点好最后一颗珍珠,赵瑞殊的泪也淌下,顺着珍珠蜿蜒而下,为其增添濯濯光泽。 陆观泽用大拇指指腹拭过她的泪。 “珍珠替你哭过了,你就不用再哭了吧。” 眼前人只无语凝噎,浓黑眼眸滴着水。 “是吾之过,方才态度不好,吓着你了。” 陆观泽为赵瑞殊卸去唇外多余的口脂,捧着她的脸侧身邀其照镜,给她展示他为她作的妆。 觉得大概是看够了,把人揽怀里,拍着背又道了好一阵子歉,嘱托宫人伺候她沐浴前留下句,“明日旬休,带你出去散心。” 二人都躺在床上时,赵瑞殊终于不再流泪,闭着眼,似是早早睡了。 陆观泽侧卧,看着眼前这张贞静的脸庞,心中一热,伸出手臂,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背。 什么器皿,她的头还是拢在他怀里最合适。 她不开心,他的心也被揪着,何必如此作践自己的心,不若在她人头落地前,先陪她度过一阵快乐时光。 19. 第 19 章 翌日,陆观泽洗漱后,见赵瑞殊坐在梳妆台的背影,朝一旁的宫女挥挥手。 宫女退至一边,陆观泽替代其位置,低头在盒中选了一支白玉海棠金簪。 白玉所雕海棠圆润精美,各色宝石点缀为花蕊,绿叶处以绿松石填充。 在他的推测中,现今的女子大约喜爱这式样的首饰,草原上的姑娘最喜欢有绿松石、珊瑚的金饰,齐国宫里其他人也都喜身上多彩多色。 只是见赵瑞殊素日里更喜玉饰,他未选一旁的珊瑚簪,选了这只。 为其簪好发簪,对着镜子一瞥,陆观泽才看到赵瑞殊略红肿的眼,心中一惊,在镜中与她对视。 她这是昨晚哭狠了。 “别难过了,今天带你出去玩。”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 赵瑞殊今早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睛肿成了核桃。 这也难怪,昨日陆观泽一回来,忽然像恶鬼挣破了人皮,一双眼燃烧着怒火,恨不得当场用目光烧穿了她,又在她脸上乱涂乱画,作一副哭妆。 她都以为事情败露,刚准备求个痛快,他又忽然转了性,安慰起她来,后来也未在床帏里磋磨她,只是抱着她睡。 一冷一热,更为骇人。 她在湢室偷偷哭了许久,又在床上闭着眼装睡了大半夜,天色将晓才睡了一阵。 如此第二日眼睛如何不浮肿? 抬头一看发髻间插着的一支黄白红绿紫等各色混杂平铺而开的簪子,丑得她又想哭了。 谁把这簪子放库房里的,又是谁把它从库房挑到到妆奁里的? 镜中瞥一眼为她簪上这只簪子的人,心中更是愤懑。 自己每天也知道附庸风雅,穿个青衫,带个白玉,色彩和谐清雅,颇有向名士之流学习的风采,怎么轮到她就随便找了个俗气簪子往头上扎? 赵瑞殊忿而拔簪,重新选了支小巧质朴些的珍珠花金簪,睇一眼陆观泽,解释:“出远门还要穿风帽,犯不着用那么花哨的头饰。” 只要她照常与自己说话,陆观泽便没什么要抱怨的,只庆幸昨日情形没叫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二人早膳过后乘驾撵出了宫门,谢游一行人等早早牵着精马等待。 除却随行侍奉主人、照料马匹的宫人,侍卫便有数十人,另又有数不清的猎犬或端坐或跑跳吠叫。 领头人牵着一匹毛发油亮青黑的高大骏马,身着青灰缚腿裤褶服,外罩靛青忍冬纹??裆,头戴漆纱笼冠,更衬一双俊逸眉眼。 与他对视那一瞬,二人皆一愣,先后移开目光。 赵瑞殊一眼认出,这是赵呈卓的伴读谢游,出自世家,梁国宗室南渡时并未跟随,留在了旧都。 算来,他们也算半个同窗,闲暇时曾一同在文秀殿的后苑中盯着蚂蚁搬家。 如今一人是齐国的皇后,一人是御前侍卫,兜兜转转,都未出这个宫。 “瑞殊,你想骑马还是坐车?”陆观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骑马。” 谢游另牵来一匹温驯灰马,宫人、马奴搬来马凳,扶着赵瑞殊上了马。 她拍拍马头,熟悉了一阵这匹马的脾气,它娴静地伏在她的身下,微微侧头呼应她的抚摸。 侧目,发觉陆观泽已轻松翻身跃上那匹青黑骏马。马桀骜地四处摇摆马头,妄图将骑手梦然甩开。他手执金策,鞭柄轻轻一点马颈,它立即被制服。再一夹马腹,苍骊信步上前,与赵瑞殊的灰马并辔而行。 陆观泽含笑的琥珀色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她。 被盯得脸热,赵瑞殊回看他一眼,僵硬夸赞:“你骑术不错。” 陆观泽扬起嘴角,继续盯着她看:“齐人善骑射,你也不赖,之前未说大话。你的骑术是教你习武的师父教给你的吗?” 先前夏日夜晚的回忆涌上心头,赵瑞殊脸颊微热,快速瞥一眼他身后侧身骑棕马的谢游,轻声道:“是我的兄长,他觉得多些人陪他一起练骑术才有趣味。” 提及她的兄长,二人都不可避免地想起,在这个琴瑟和谐的表象之内存在的不可弥补的嫌隙,都沉默下来。 良久,陆观泽才开口:“我的骑术是在草原上会的,好似记事起就会,很小就在马背上,夏末转场——” 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下,对赵瑞殊笑了一下,执鞭策马,与她拉开距离。 未说完的话散在风中。 赵瑞殊拢过风帽的侧边挡马蹄踏来的风沙,莫名其妙盯着陆观泽策马远去的身影。 他只顾抄近路,跨过小河,溅起如雨般的水花,速度未减。 一半的侍卫赶忙策马跟上,留下一半护卫赵瑞殊。 真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把话说完整又能如何呢?他齐国疆域会少一块还是怎么的? 谢游慢下动作,在赵瑞殊身侧护卫,方准备借机说几句话,却见风帽下那一双浓黑的眼紧紧锁住前方,再一咕噜翻个白眼,身侧人也向前奔腾而去。 刚能碰到那匹苍骊的屁股,陆观泽却好似身后长了眼睛,脚跟一碰马镫,苍骊蹑影追风而去。 赵瑞殊自然是不甘落后的。 二人如赛马般,飞驰至崞山猎场。 赵瑞殊已是气喘吁吁。 她还是想问,陆观泽小时候在草原上如何学习骑马的。 齐国虽地处边陲,与胡人通婚交流诸多,但也算是藩国而非部落。他为什么不在齐王宫里,而会在草原上呢?是因为他的母亲吗?他在草原上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那离她太远了,她只能想象得出在宫中,至多是世家大族的宅子里的生活。 陆观泽根本没给她继续问的机会,用行动堵住她的嘴,召来猎郎与她禀报本次狩猎的规划。 猎郎与他们年岁相当,肤白体健,恭恭敬敬地叽里呱啦禀报。面对这样的人,赵瑞殊心软,不好意思打断。 此次狩猎,只是旬休的一次散心,陆观泽吩咐他们从简布置。他们无需深入猎场,只要在入口处打些兔子、鸟之类小型猎物便成,主打一个随意。 仆从呈上弓箭,千牛卫背着备用箭囊随性,又有犬监牵着猎犬,猎郎引着众人进山中猎场。 猎犬兴奋地吠叫,以惊人的速度敏捷地穿梭在马蹄之间。有一大半的猎犬胸深臀阔、身披长毛,与常见的细犬形状不同。 赵瑞殊多看了几眼。 “这是齐国常用的漠北猎犬。”注意到她的眼神,陆观泽解释。 他心中暗笑,她看到点新奇的眼神就跟着转,心比天上飘的云还软,一点所谓计谋全是纸上谈兵。所谓沉静似水的性子,也真就如水般,投个石子便有波澜,极易翘尾巴。 她父兄怎么敢让她跑过来当奸细的? 又要驱马前行,又要留眼神看漠北猎犬,赵瑞殊一时间没再说话。 想起还未得到关于他童年旧事的答案时,众人已进入猎场。 秋风袭来,拂动猎郎赤色发带,山林郁郁苍苍如海浪翻涌,露出野禽星星点点。< /p>陆观泽终于开口,说的却是狩猎之事:“今日我们只在前半山,莫要瞎跑,跟紧我。” 好奇心和八卦心驱使下,赵瑞殊都快忘了昨天怎样担惊受怕,也忘了早上怎样受闷气,找机会就问:“你还没说完呢,你小时候在草原转场的事。” 陆观泽见她一扫眉头郁色,心中也轻快起来,却偏过头拉弓瞄准草丛中翻飞的一抹白:“你先猎到五只猎物我就告诉你。” “瞧不起谁!” 赵瑞殊反手利落抽出箭,搭在弓上,眯起眼粗略瞄准,开弓放箭。 她先一步猎到了那只白兔。 猎犬飞快地跑入树丛中兔子叼回。 她向陆观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朝侍卫打了个手势,策马向另一侧树林奔去。 一半的侍卫随她而去,谢游与同僚点点头,挥动马鞭,恰准备跟着她,却被陆观泽铁钳般的手拉住,眼神锁住他,带着警告:“你跟着孤。” 谢游低着头:“臣遵旨。” 陆观泽看向赵瑞殊的背影时,却全然转成另一种眼神,阴鸷的眼逐渐沾染笑意。 目光里除了欣赏,还有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一丝自豪。 一直到不远处又传来箭矢声,他才收回目光,鞭柄轻点马颈,悠哉向前,走马观花般寻找猎物。 谢游意急心忙,轻锁眉头跟于其后。 他有许多话想和赵瑞殊说,却没有机会。陆观泽或许看出些不对,他摸不清楚他对瑞殊的感情,贸然行事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会连累她。 可是…… “你与皇后是旧识?” 冷飕飕的声音从前侧传来,谢游一惊。 马儿感受到骑手的惊慌,打着响鼻,不安分地用蹄子轻刨空气。 他只能看到陆观泽挽弓的背影,弓开如满月,瞄准远处树丛中一只他看不见的猎物。 他未曾参军,但千牛卫中曾有齐军部将的亲属,闲聊时谈起陆观泽行伍旧事。 朔川族的年轻千牛讲自己兄长与自己说过的旧事,说齐国的王有一双—— 现在是皇帝了!有人小声提醒。 于是千牛卫急忙改变称呼,继续讲传闻,说齐国的皇帝目如苍隼,阳光下会闪着金色的光。他的眼力和鹰一样好,能看清百里内风中的一粒沙,也能透过人的眼睛看到你心里的话。 就是靠着这样的一双眼,齐国皇帝帷幄之中能通晓敌情,沙场之上能斩将杀敌,几乎百战百胜。 所以啊,那年轻的千牛卫总结道,我们偷闲的时候得小心点,很容易被发现。 谢游当时听得心中直发笑,默默想,所谓陆观泽的眼睛,在战时估计也就是一批极佳的斥候,和北衙在太平时做的事差不太多。这小孩不夸同僚,反而大肆夸赞了陆观泽一番。 陆观泽不过是擅长用人而已,他唯一和鹰有些像的,也就是形状、颜色。 他那时对这种杜撰的神话嗤之以鼻。 可现在,即便陆观泽背对着他,瞄准一只他看不见的畜生,他却觉得被瞄准、即将被猎杀的是自己。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他。 “嗖——” 谢游的马发出长长的嘶鸣,陆观泽伸出手抚在它的头上,马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猎犬在树丛中奔跑的声音。 不多久,漠北猎犬兴奋地叼回一只橘黄的。 陆观泽转过头,肩膀不动,几乎像一匹狼,看着谢游,嘴角扬起一个阴恻恻的笑:“说说吧,中郎将。” 20. 第 20 章 众人屏气凝神,视线随箭矢转移,落在不远处一只瘫倒的狐狸身上。 “这是第五只。”赵瑞殊眉开眼笑,待猎郎从猎犬口中取走最后一只狐狸,清点自己猎到的猎物。 一只兔子,两只野雉,一只大雁,一只狐狸。 都是形体小、常见的猎物。即便猎郎尊敬地提醒她,前半山还有鹿、獐可供涉猎,她还是选这些最易猎取的。原因无他,她太想赶时间先猎到五只猎物,以换取陆观泽的童年旧事了。 清点完毕,她朝猎郎与侍卫点点头,催着马匹扭头向陆观泽的方向奔去。 陆观泽循着马蹄声,侧目便瞧见身着间色裙的女郎策马而来,蔽膝翻飞,风帽被风掀起侧帘,露出红扑扑的脸蛋旁一缕黑发。 她笑起来嘴角往后撤,圆圆的,与她浓黑的眼眸不相称,却多些稚气与生气。 这个时候,他才真切直观地感受到,到底只是十八岁的女郎啊。 刚刚发酵的怒气瞬间消散大半。 赵瑞殊一仰首,猎郎下马呈上猎物。 陆观泽扫了一眼,笑了:“来时我还夸过你骑术,未想到射术就是这般的花拳绣腿,竟只猎来了这几样小东西,真是枉担虚名。” 正骂到赵瑞殊心虚处,如同玉如意耙到痒处,赵瑞殊心中诡异地痛快,轻哼一声:“你且说这是不是五只猎物吧。” 又扫一眼陆观泽身旁的猎郎,只在肩上扛了只白狐,不禁微恼:“你还说我,这么长时间全同一只狐狸较劲了? 亏她还快马加鞭,就怕慢一步。 “公狐狸可不好对付。”陆观泽悠哉悠哉,振振有词。 谢游将头埋得更低了。 赵瑞殊察觉到氛围有些怪异,但好胜心与好奇心压倒一切:“说好了的,我先猎到五只猎物,你就跟我说你儿时学骑马的事。” “去喝口茶歇歇,一边歇一边说。” 二人并辔而行,中途中赵瑞殊实在迫不及待:“现在你的嘴闲着,正是说事情的好时候。” 之前她不是装模作样就是把他往外推,这样真情实感地缠上他还是头一次。 陆观泽分外享受这种体验,此时懊悔自己为何要把童年旧事说与赵瑞殊听已经来不及了。 他儿时与母亲一同在漠北的草原上,生命最初的记忆就是在一匹小马驹的背上。马驹的腿就是他的腿,马驹的意随着他的心。 “你儿时为何在草原上?”斟酌良久,赵瑞殊还是以这个问题打断叙述。很多时候她很爱赌,就赌陆观泽对此不会生气。 陆观泽在马背上侧首含笑看了她一眼,道:“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与你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没有这样卖弄悬念的!” 赵瑞殊深表抗议,然而陆观泽自顾自继续说,故事的第一个字节冒出来,她害怕错过细节,立即噤声了。 平野广阔,天蓝得就像紧挨着头顶,风锐利得像刀子。 他一抬头,却看见了一旁的青年女子,她也骑着马,不过是一匹成年骏马。她穿着牧民常穿的衣服,耳边带着绿松石耳坠,脖子上挂着穿着只一颗珊瑚吊坠的项链,眺望远方。 他的头顶只齐到她的腰,想开口说话叫她理理他,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青年女子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重重叠叠、不绝于耳的“叮铃——叮铃——”。 回头看,带着铃铛的绵羊、牦牛成群地被赶来他的方向,有牦牛拉着车,载满货物。 牦牛与马驹上的他差不多高,他心生恐惧—— “牦牛长什么样子?”赵瑞殊问。 陆观泽才想起,她未曾到过漠北,以漠北众部族与东梁近二十年的关系,他们大概也不会上贡。 一旁,猎犬中的两只极有灵性地坐着,后腿一伸,前腿一竖,人一样。一只是长毛的漠北猎犬,一只是中原细犬。 “和中原的牛相比,就像这两只犬的区别,牦牛的毛发更长。” 赵瑞殊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呢?” 然后一群骑着马的大人赶到,其中一个停在他身侧,将他抱下马,轻轻放在草地上。 他却腿一软,直直趴在草地上,与牧草的青腥装了个满怀。 赵瑞殊大吃一惊:“你小时候是个瘸子?后来是如何治好的?” 陆观泽咬牙切齿反问:“你周岁前会走路?” 赵瑞殊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说,在他学会说话走路之前,他就已经会骑马了。 不禁纳罕,她可是八岁那年,战战兢兢要许多宫人陪着,乳娘扶着她的背才敢坐在马背上。谢游在一旁鼓劲,她才敢从驯马师手中接过缰绳。 她又侧目看了几眼陆观泽,想象他缩成一个小小的婴孩,像没筋骨的米糕一样,被抱到地上,软软地瘫下。又想象那块米糕如何膨胀成像陆观泽一样的高大男子。 实在诡异。 她蹙起眉。 陆观泽向她微歪过身,伸手狠狠按住她眉心:“怎么听完是这个神情?” “故事只听了一半,自然不悦。”半真半假瞎糊弄一通。 “怎么就一半了?你不是一开始问的我小时候学骑马的事,不全都告诉你了?” “你还没说你为何会在草原上,还有……”赵瑞殊窥了一眼他的神情,确定没什么危险,才继续,“你说的那位青年女子,可是你的生母?” “是啊。”陆观泽意外地坦诚。 “那为什么……”赵瑞殊还是好奇,又想起宫人对陆观泽的过去都讳莫如深,没问全,期待他自己说。 陆观泽嘴角扬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竟把江湖说书人的语调与话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被搪塞得分外无语,赵瑞殊也不再问,气鼓鼓地策马先行。 行数里,林中现一空地。 宫人提前扎了帐子,置办桌几、胡床,又摆好茶具点心。赵瑞殊一下马,便可以即刻歇息放松。 陆观泽心情好,亲自煮茶,又取了点心往赵瑞殊嘴里喂。 赵瑞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啃着点心,心却在千里之外。 陆观泽只跟她讲了一点点草原上的儿时旧事,只是那一点点故事勾勒出的草原景象,就使她涌现出无限好奇。 天真的有那样蓝,离头顶那样近么? 草原的草和宫苑里的花草是同一种气味吗? 成群结队的牛羊长什么样子,他们的“叮铃”声比之扬琴如何?

她的心被从未见过的风景牵走了。 “发什么呆呢?”陆观泽用食指将点心的最后一小块推进她嘴里,伸手在她眼前晃。 赵瑞殊回过神来,原来周遭还是熟悉的崞山猎场,不是想象中的草原。 “在想你跟我说的草原。” 心中的一片因这句话柔软,陆观泽声音轻缓,称得上温柔:“漠北如今已在齐国疆域之内,寻个机会,我带你去看就是。” 虽然已经预设好她的结局,既然她想,他会找个时间满足她的心愿。 赵瑞殊一愣,才想起从前令梁国朝廷闻声丧胆的漠北草原各部已被收服,差不多就跟东梁被迫南渡同时发生的。 可是她不会一直待在齐国,等陆观泽有空,她大概早逃回东梁了。 但她还是露出一个笑:“好。” 歇息片刻,赵瑞殊觉得不过瘾,提议再入山林狩猎。 对于小型猎物,猎郎们一点用处没发挥上,都想真正驰骋一番,起码围猎鹿、獐之类。有胆大的猎郎立即出声附和,惹得赵瑞殊弯起嘴角,被陆观泽扫了一眼又噤声。 陆观泽方才光顾着说话,没怎么打猎,自然同意了这个提议。 侍从前去整理装备,赵瑞殊走到自己的白马旁,拍拍它的侧颈,抚着它的鬃发。 白马偏过头颅,用嘴筒碰了碰她的头顶。正是这一偏头的功夫,赵瑞殊从其空出的空间中,看到了另一侧面色凝重的谢游。 陆观泽去犬监那逗猎犬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殿下近日可还好?”谢游开口,语气中有掩不去的苦涩。 赵瑞殊分不清他想说的是皇后殿下还是公主殿下,扯出一个笑,心中的哀戚在与故人相谈时无限地放大:“不过是活着罢了,你近日如何?” “其实,臣……”谢游犹豫开口,他以为自己可以把童年旧友当做过去的一粒沙,但见到人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无法毫不关心她的性命,愧疚与恐慌涌上心头,“京城并不安稳,殿下务必万分小心,打猎时也是。” “你也是。”赵瑞殊只把他的话当日常寒暄,“你如今是天家身边的千牛卫?” 谢游点头:“谢家留下支持齐皇室,天家为示嘉奖,提拔臣做了中郎将。” 谢家在世家中分量不轻,做了表率,替齐国拉拢了见风使舵的其他世家。 “这么说来,你颇受天家重视,这很好。” “那你呢,他待你可好?”谢游迟疑地问。 陆观泽又叫他关注她的安全问题,又给她看她所绘丹青,还带她来打猎散心,可同时已经知道她是内奸…… 空气凝滞片刻。 赵瑞殊也不清楚如何作答。 若说好,可他昨日的表现实在像是恨透了她; 若说坏,可他常常与她欢好,还带她出来打猎散心。 “天家对我……以礼相待。”良久,她只能挤出这句话。 因她轻蹙的一双青黛与哀婉的语调,谢游情不自禁喊了她的名:“瑞殊,你千万千万珍重,万事多留心眼。若——” “青梅竹马重逢叙话,好一副感人场景。” 陆观泽在几步之外,语气森森,一双浅色眼眸在阳光下闪着金色。 21. 第 21 章 他走路为何不声不响? 鬼一样就在那现身了。 赵瑞殊吓得脸色泛白,钉在原地。谢游半跪,嗫嚅了半天未说出半句话来。 陆观泽淡笑,扫一眼二人:“这是作何?” 不能再沉默下去,要在他发疯前消减他的愤怒。 “陛下。”她松开白马的缰绳,走向陆观泽。 他琉璃般的眼珠跟着她转。 颤抖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皂色锦衣带着寒气挨着她的脸。 “原来陛下已经知晓妾与中郎将曾算是同窗了。”声音尽量软和。 陆观泽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打量她。 风帽遮去留白,只余五官,杏眼里的逞强、恳切、不安都分外明显。 原先他逗完猎犬,一回来就看见二人站在一匹马旁,郎才女貌,相称得很。 早在第一次看赵瑞殊与谢游碰面时,他就发觉二人有什么,逼问过谢游后确定了二人过往的交情。 当时更是怒火中烧。 可赵瑞殊现在在暗暗恳求他。 她习惯于迂回行事,这般抓住他胳膊晃,已经是在努力抛下面皮去安抚他。 上次这样还是偷誊假舆图。 她都这样了,他难道还要继续冷脸吗? 思及此处,他伸手搂过赵瑞殊的肩,轻轻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随即抬头看向谢游,嘴角拉平,问:“谢卿以为,皇后比之年少时,有何变化?” 怀中人又是一抖,他安抚地摩挲她的肩头。 赵瑞殊本来害怕陆观泽追问自己,可被追问的是谢游,自己更没有主动的辩驳空间,唯恐他说了什么惹怒陆观泽的话。 谢游冒着冷汗,深深行礼:“臣不过只是有幸与皇后殿下同窗过,殿下道高轩曜,柔明极于光大,如何能由微臣评介?” 陆观泽面色稍缓:“孤不过想知道皇后年少趣事,爱卿无需如此恭谨。” 到底是没有继续追究谢游。 陆观泽此人究竟还是太阴晴不定,偏又心细如发。 好不容易被盖住的有关昨夜的恐惧重又涌上心头,浸冷一颗玩闹的心。 带有布防信息的舆图已交出,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借口搬离兴庆宫。 最好趁着陆观泽看她顺眼,又正食髓知味,巧妙地推荐其他几位妃嫔上去。 如果能有入他眼的宠妃,再操作一番,也可为她金蝉脱壳、事了拂衣去多增加一份可能。 策马向山腰行进时,陆观泽一直在旁敲侧击,引诱赵瑞殊她自己说旧事。 氛围缓和,赵瑞殊又开始耍宝:“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儿时在草原上过,我就不跟你说我以前的事。” 陆观泽乐得见到她跟自己使脾气,不怒反笑,马背上歪过身子去咯吱她。 猎郎们目瞪口呆,此起彼伏地喊着“陛下!”,请求他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赵瑞殊没想到能有这样不要脸,这样于礼教于不顾的人,一手隔档,一手紧握着缰绳,尽力躲着陆观泽的手。 见她面色真的有恼意,陆观泽适时停下手。 却见赵瑞殊眉一蹙,鼻子似有喷气声,嘴角下撇,握着缰绳直直地看向前方,半点不回应他的目光。 “是我太过火,未注意安危。”他道歉。 “陛下二十又一,如此沉稳,佩服佩服。”赵瑞殊真情实感讽刺。 这话落陆观泽耳里就跟使小性子调情一样的,惬意万分。 “别恼了,待会儿进山腰,鹿、獐、野牛,够你泄愤的。” 猎郎中不乏善言者,为不冷场小声点评猎场上树的形状,惹得同僚憋不住笑,赵瑞殊听了也勾起嘴角。 山中闪过一抹棕红,众人对视一眼,队伍安静下来。 猎物已入场,应屏气凝神、眼观六路。 赵瑞殊略收紧缰绳,白马快步向前奔去,马蹄踏入草丛,簌簌作响。 同时,她反手取箭矢,张弓搭箭。马儿速度到达最快,前方猎物发觉开始狂奔时,箭已在空中。 “嗖——” 一声闷响,箭扎进棕鹿前蹄,伴随凄厉的嘶鸣,它拖着伤腿向前奔逃。 身后的陆观泽以及一众猎郎早已准备好,蜂拥而上、箭矢如雨。 悲鸣很快只余零星喘息。 猎犬窜上,尖牙咬断最后一丝气息。 收取猎物等善后工作,由猎郎来做,赵瑞殊只需继续前行寻找新的猎物。 但她回首看了鹿尸一眼。 她只是射出了第一箭,剩下的围猎由他人促成,因而她得以围观鹿逃亡的全程。 不知所起的悲伤在心中萦绕。 “你放心,猎郎会处理猎到的猎物。”陆观泽在前方转头。 赵瑞殊轻夹马腹。 猎手何必对猎物生出多余情感,不觉惺惺作态么? 秋风瑟瑟,草木萧萧。 众人很快又盯住一只野牛,背对人群,黑蹄有力地掘地,时而低头嚼草。 猎场除虎豹等猛物,皆是野物,性情有别于温驯家畜。 猎郎分了三路,一路列队西侧,一路列队东侧,剩下拥在帝后身旁。 众人形成一个缓慢包拢的包围圈,一旦马蹄声急,野牛只有峭壁可躲。 队形方行成,陆观泽手中箭已离弦。 一箭射中要害,野牛发出愤怒的嘶鸣,仍拖着将死的身躯冲向陆观泽。 陆观泽拔剑,护在赵瑞殊身前,嘱托:“你体重轻,莫要和野牛硬碰硬。” 她本就打算避着野牛的冲锋,和其他猎郎一道远远射箭,被他这么一命令自己原就想做的事,气闷不已,干脆牵紧缰绳,溜到队伍最后。 其他人纷纷射箭吸引野牛注意力,野牛转头寻找其他伤害来源,奔来奔去,在徒劳中没了气息。 “瑞殊,这牛毛发油亮,四蹄通白——” 一转头,哪有赵瑞殊的影子? 陆观泽沉脸,策马走向队伍之外,猎郎纷纷为他让路。 赵瑞殊没有走远,她只是牵着马,站在附近的小溪边,看着马儿喝水。 顺便生闷气。 从重重殿宇中走出,投入自然,心也清新广阔,围住情绪的堤坝也渐渐溃烂。 和亲以来的委屈、恐惧、焦虑,都随轻微的不满倾泻而出。 她没法像在宫中那样隐藏自己的情绪,干脆独自在小溪边消解。 “赵瑞殊。” 这一声惊起的不止是她一人。 还有林木隐蔽下,蛰伏依旧的一只黑熊。

都说熊瞎子、熊瞎子,指的是熊常常视力不好,晃悠到人跟前才发现有人,随即大怒,用铁掌与利牙扯碎它以为的领地闯入者。 注意到野兽低吼,赵瑞殊下意识利落翻身上马,方才有余心惊恐。 “慢慢往后退,别慌张。”身后传来陆观泽的声音。 僵直的身体这才缓和,她紧紧盯着黑熊,同时握着缰绳,操纵马儿后退。 于此同时,陆观泽却缓缓向前,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幸好只是一头未足年的黑熊,他听说过足年的巨熊吞吃一家人的惨案。 黑熊口喷浊气,喉中咕噜作响。 待赵瑞殊与陆观泽齐平,他不再前行,嘱托也停下的赵瑞殊:“你慢慢退去后边。” 赵瑞殊开口想说话,但陆观泽手中刀已出鞘,挡在她身前,黑熊也慢下动作,俨然是进攻前召。 眼见身侧猎郎与护卫也都持矛上前,她也就后退,和其他猎郎一道挽弓。 见到黑熊的一瞬,谢游几欲膛目欲裂、血液凝固。天子打猎前,猎郎负责清扫猎场,陆观泽还特地吩咐此次前山莫要放置猛兽。 更令他吃惊的是,陆观泽居然上前挡在赵瑞殊身前。 虽然猎郎与侍卫定当会上前护卫陆观泽,但黑熊直直追着赵瑞殊,他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他真的琢磨不清楚陆观泽对赵瑞殊的情感了。 原本谢游本来不敢上前,但毕竟职责所在,咬咬牙提刀上前。 黑熊放缓速度,后退一蹬,忽而加速冲向挡在它正前方的陆观泽。 猎郎们心中惴惴,握紧手中长矛,直指黑熊。 恰逢犬监将猎犬放开,惊恐的猎犬上前围着黑熊的后肢吠叫撕咬,转移了已经抬起前肢扑向人的熊的注意力。 猎郎趁机纷纷将矛刺向熊的肩胛与腹股沟。 被长矛刺中架住,黑熊咆哮一声,仍有恐怖的力量,挥舞大掌拍向陆观泽。 冷静持刀待在原地的陆观泽这才有动作,单手举刀,腰腹却以惊人的角度带动上半身向后一仰,长腿一夹马腹。 马随主人,面对近在咫尺的熊也丝毫未显露出畏惧,顺从地撒蹄向前。 因向后仰的姿势,陆观泽躲过熊掌一击,从熊身侧溜出。手中长刀顺着向前的力道,在熊嘴上划出深深长口。 这一击,便带着陆观泽来到黑熊身后。 疲于面对身前长矛与箭雨,黑熊再无心顾及身后。 长刀一挥,黑熊脑袋一歪,露出颈侧红白混合的豁口。 巨大的身体直立了片刻才轰然倒下,露出一反握持刀的马上青年,恰遮住太阳,逆光形成剪影。 剪影高大飒爽,背后夕照霞光万道。 被护在队伍后侧,与其他人一道挽弓的赵瑞殊放下弓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秋风拂过,将落叶卷至池塘,旋转、颤动,掀起层层涟漪。 秋风也拂动赵瑞殊耳畔的发丝。 她眉毛微压,睁大眼睛,眸光闪烁,嘴唇微张。神情像看见世界上最震撼的美景,也像遭遇了最痛苦的事。 陆观泽策马向她行来,猎郎与侍卫都识眼色地驱马让出一条小道。 “瑞殊,你可还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 22. 第 22 章 狩猎的小意外引起了大齐官场的变动。 谢游被左迁至工部,任水部郎中,填补上原先告老回乡的老儒空缺。 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则由那日冲在最前面的猎郎担任,出自朔川族一没落贵族。 齐国旧部本就朔川族与汉族掺半,闻此消息,纷纷振奋不已,暗道天家还是惦念自己的从龙之功。 众人匆忙去那新的中郎将家贺喜,差些把人家窄破的门槛踏坏。 至此,南衙与北衙又回到了全由齐国旧部势力掌控的局面。 谢家,甚至其他世家自然是愤懑不已,或上书或借会面向陆观泽表达疑问与不满。 陆观泽把宫中遭遇刺客的消息与狩猎遇险的消息往下一传播,命刑部严查这两案,还真揪出几个与世家有牵连的人员来,皆按律或绞或流。 严刑拷打之下,世家企图以东梁作障眼法刺杀皇后的计谋便显现出。 陆观泽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暗暗希冀齐、梁永远隔岸对峙的想法,狠狠敲打了相关人等一番,贬谪了好些涉事官员。 世家自觉理亏,儒生们听了又大骂谢游等人士未尽臣子职责,愧为臣民,此事便也暂告一段落。 谢游根本不理骂他的儒生——他忙得差些背过去,可谓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天天跑在野外导达沟洫,他清俊的脸蛋都黑了好几个度。 述职时,看见他长相的变化,自狩猎以来对他就没好脸色的陆观泽却心情大好地看了几眼他的脸,夸赞他尽瘁事国。 立即便有齐国旧部的臣子愤慨上书称谢游好大喜功、装模作样邀功。 陆观泽看见这些没事找事的折子就烦,敷衍地回了几个字,叫陈公公备驾撵去坤德宫。 狩猎之后,他满怀好奇地等待赵瑞殊对他会有何动作,却等来她搬回坤德宫的请求。 他沉默片刻,找不到回绝的理由,只拖延说坤德宫需为秋日重新布置一番。 昨日,尚寝局女官前来禀报坤德宫一切皆已布设完毕。 赵瑞殊还是搬回了坤德宫。 留他一人在冷寂的兴庆宫,半夜听秋雨点点滴滴。 夜半翻来覆去,起身点了她留下的降真香,却徒有其表,不是她身上的味。 “陈锁全,一般女子对救了自己的男子是何反应?” 被点了大名的陈公公浑身一哆嗦,鞠身道:“奴自幼在宫中服侍,心无旁骛、恪守宫规,不知此景。” “别装,我之前看到你手下的小太监帮你买话本了。”陆观泽不耐烦斥道。 “话本里女子常常会……常常会芳心暗许,可话本与现实有异,落到现实中,大概会多一份亲近之情罢。”陈公公当然第一时间知晓狩猎发生的意外,也知道皇后搬回了坤德宫,斟酌几番才如此说。 可赵瑞殊待他甚至不如狩猎之前亲近,还回了坤德宫住,与他分开睡。 他能感受到赵瑞殊有意疏远之意,又能从她贞静的眼中发觉一丝指向他、缠绕他的情丝。 情丝细如雨痕。 陆观泽看向沿伞盖滑落的雨滴,颗颗分明砸下。 见着坤德宫牌匾,驾撵未停稳,陆观泽即翻身落地。 众人皆惊,撑伞盖的宫人憋红脸举着伞盖追,却实在难以追得上那双长腿的速度。 陆观泽不在乎自己的衣裳被雨沾湿,他只想快点见到赵瑞殊。 昨天朝会时赵瑞殊就搬走了,散朝后他一直忙公务,亥时一刻才得闲,此时也不好去坤德宫打扰赵瑞殊休息了。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天多未见。 实在难熬。 窗棂后透出的光晕在雨幕中,迷迷蒙蒙,他追随而去。 殿内暖香将雨天的阴冷遮挡于外,柔柔地包裹他。 内心终于熨帖。 谈话声从神女图屏风后传来。 “好妹妹,我的这幅仙鹤踏荷图,叫你绣得流光溢彩,别饶风致,真是手巧心灵。”是赵瑞殊的声音。 一阵模糊的笑声。 “殿下抬举,是殿下给的样子好,我才能绣出好花样。殿下夸赞的流光溢彩,也是我学的外边时兴绣法,将几缕不同颜色的金线、银线仿照丹青的技法叠加。” “我久在深宫中,不知晓外面的乐趣,得亏你告诉我这个时兴事。” “既然姐姐喜欢,我送姐姐……” 哪里来的宫人,没大没小,在赵瑞殊面前不自称奴也不自称妾?什么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 赵瑞殊又开口说话,他凝神去听。 “今日比昨日凉了许多,你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栎桃,把中间这张小案撤了。你若不介意,这被褥我们分——” 陆观泽听不得这些,腿一迈从屏风后现身。 赵瑞殊与一宫人一同窝在榻上,中间小案被撤走,她半跪着起身要将自己盖的被褥拉到那宫人的腿上。 “皇后。”他冷冷出声。 赵瑞殊手一松,捂住心口,歪倒成半卧的姿势:“陛下为何不叫人通传?” 与她同榻的宫人匆忙下榻行礼,他扫了一眼,只记得是贺家的人。 原来是赵瑞殊之前自作主张纳进宫的那位。 兴庆宫还能以天子寝殿的名号拦一些找她的莺莺燕燕,她回了坤德宫,这些人又全缠上去了。 他独守空房,这贺家来的却能与她促膝而谈,沾着她身上的香。 “下去罢。”他大发慈悲地克制住了脾气。 行礼的人疑惑地抬头,目光躲闪。 赵瑞殊喜欢和这种畏畏缩缩的人玩? “陛下,”赵瑞殊从榻上起来,迟疑道,“外边阴雨绵绵,贺才人才刚到不久,冷暖交替太频,易生风寒。” “难得你为她费心如此。”陆观泽点头,转头就吩咐陈公公,“为贺才人备轿辇,厚实些,冻着了皇后心疼。” 都什么话! 赵瑞殊拧眉看他。 陆观泽自顾自路过贺瑶,敞着腿往榻上一坐。 瞥一眼白烟袅袅的香炉,他又吩咐:“给贺才人宫里送些香饼,不要和皇后用的一样的。” 贺瑶就这么不知所以地被安排,无助地看向赵瑞殊。 “为什么陪她不陪我?”他扫了一眼赵瑞殊松垮的寝衣,质问。 “陛下日理万机,妾怎可叨扰?关心内省诸位女眷,也是妾身之责。” “关心到用同一床被?” 赵 瑞殊一直没觉得用同一床被有什么奇怪,读的圣贤书中还以君臣胼足而眠为佳话呢。她和贺瑶同一床被,不正是亲近友爱的佐证吗? 奇怪的是陆观泽的态度。 仔细思索,活像是……拈酸吃醋? 儿时,如果她和二哥哥或者其他姐姐走得近了,赵呈卓就会不开心,冷脸给她看,严重时还会给宫人通气,断了额外送进她宫里的奇珍靡衣。 陆观泽现在就像小时候不乐意看她跟别人玩的赵呈卓。 心中一软,又有惆怅洇开。 他们之间不止是两个人的事,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她应该冷落他,他燃烧的心也会自然而然熄灭。 “陛下切莫为这般小事劳神费心,内省和谐,才能为陛下减忧。”赵瑞殊借拨弄香灰悄悄后退一步,银勺虚虚拨弄几番,"贺瑶,你不总说仰慕天颜,如今见着,怎不机灵些?" 贺瑶知道,自己不用急着离开了,瞄见一旁宫人端着的茶水,走去接过,恭恭敬敬端给陆观泽。 趁陆观泽拧眉打量贺瑶,赵瑞殊走去塌对面的罗椅坐下,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不信陆观泽是个瞎子,这么个美人时不时在他眼前晃,总会意动。 他方才叫给贺瑶送香饼,还特意说了要不同的味道,可见是不满足于只吃一个味的,言外之意也明晰了。 “驾撵先备着,不着急送贺才人走。”她吩咐宫人。 如果说之前陆观泽只是纠结赵瑞殊待他是否有意疏远,此情此景便叫他确信了。 不让住一起,连单独待一起都不让了吗? 这个赵瑞殊,自以为计谋已成,将他用完就丢,装都不多装一阵子。 过去的一切,她竟是毫无一丝真心? 他阴沉着脸,盯着青釉瓷盏,几欲发笑。 他不相信。 “陛下……”眼前人怯生生唤他。 “坐。”他颔首赐座。 贺瑶欣然坐在了赵瑞殊身侧,也就是陆观泽对面,偷偷用余光欣赏陆观泽的脸。 陆观泽目光在赵瑞殊身上流连几番,忽然问:“近日降温,皇后今日却着单薄寝衣,可是因为身上红痕禁不住厚实些的衣服倾轧?” 赵瑞殊眼睛一闭,都不想睁开。 他又在说混账话了,能不能下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其实那句话根本没被说出? 她穿寝衣只是因为殿内地龙烧得旺,她懒得穿上厚重的秋冬衣服。 那些红痕八百年前就消了,他们也已经几日不曾亲热。 旁人的视线如烙铁炽热。 还坐着个贺瑶,她不能逃避回答,还得想周全得体的法子。 “多谢陛下关心,妾身体康健,陛下所念怕是旁人。殿内地龙烧得旺,穿薄点也不碍事。” 陆观泽微微睁大眼睛,一副困惑模样:“是么?可是孤不记得孤有吮过其他人的肩,也不记得啃过其他人的腰……” 他起身上前,手探向赵瑞殊的衣襟:“难道是孤记性不好了?让孤检查检查——” 赵瑞殊提腿,在罗椅上往后退,恨不得缩成隐囊上的一枚绣花,左手挡在胸口,右手半握住陆观泽的手臂,急得满眼泪花。 23. 第 23 章 非要让她难堪?非要让她在其他后妃面前失掉中宫之主的威仪? 赵瑞殊在贺瑶面前立的形象可是气度雍容的稳重形象,循循善诱替她牵线搭桥接近爱慕之人。 而贺瑶钦慕的陆观泽,如今当着几人面,当众对赵瑞殊耍无赖。 这叫她如何自容? 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奇怪的状似背叛友人的羞愧一齐涌来。 她的两只手对于陆观泽来说挡了等于没挡,甚至更添趣味,手一探。 团酥握雪花。 肌肤被一片冰凉刺激,赵瑞殊打了一个激灵。 圣人道士可杀不可辱,赵瑞殊深以为然,被夺了人前体面,想也不想,伸手便扇。 清脆响亮的一声,惊得贺瑶从罗椅上跳起,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陆观泽生生挨下一巴掌,下颚旁指印红痕清晰,脸色却如常。 手被下颚硌得疼,赵瑞殊怒从心起,提脚又踹。 陆观泽眼疾手快握住她的脚踝,向上拉,带动她的腿不得不抬起。 穿了一只云锦软鞋,女眷在室内时常穿的,没什么厚度,绷在足上,掩不住其形状。 他看了恼怒的赵瑞殊一眼。 微微侧头。 咬住软鞋边缘,略施巧劲,揭下她的软鞋,露出绣着精巧祥云纹的碧色罗袜。 赵瑞殊一双眸子在眼眶里震颤,张着嘴巴看全天下最不要脸的人。 “你无耻!”她破口大骂,用了极大的力气踹向他。 这一脚是动了武力,可太心急,反使得罗椅向后倒去。 陆观泽抽出手,眼疾手快捞她入怀。她一只脚踹在他胸口,因后背他搂着自己的手臂,腿屈在身前,她折着在他怀中。 一切只在刹那间发生。 转身抱着她往里间走,身后罗椅才触地,发出“砰”的一声。 “妾……妾先行告退!”贺瑶听见声响浑身抖了一下,都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场景。 宫人迎上,接她上早早备好的轿撵。 寒意挡在软轿之外,一路无言。 走时余光瞥见的陆观泽抱着赵瑞殊往里间走的一幕一直在脑海中回放。赵瑞殊不断挣扎,他就腾出一只手,一会儿去捞逃出自己怀里的一只手臂,一会儿去捞伸出自己怀里的一条腿。 贺瑶想把这一幕幕赶出记忆,却反而愈加深刻,不受控的、自虐般的在脑中不停闪回。 心乱如麻,既想天家怎能行事如此荒唐呢,又想皇后对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以后可能不会真心向天家引荐我了。”她闷闷道。 宫女正为她布菜,闻言纳罕:“娘娘怎的忽然这般说,先前不还跟奴开心受到皇后娘娘青眼相待,以后日子必定蒸蒸日上?方才天家也来了赏赐。” “你不也说那是先前了?”贺瑶又唉声叹气一阵,下定决心,忍着情绪继续说,“今日我去找皇后解闷,谁想到天家也来了。我见天家那副模样,分明是喜爱极了皇后,不顾我在场便……” 她说不下去,梗在原地,只是又重重叹气。 宫女听说了一半的话,大吃一惊,脑里已经有天家和皇后在自家娘娘面前上演活避火图的景象,气愤道:“怎么能这样!” “是啊。”贺瑶应着。她心中的陆观泽本是个“性如白玉烧犹冷”的冷淡形象,现在只剩下一张白玉般的面孔,还有烧,没有冷了。 心悦之人在自己面前与他人亲热本就够难受的了,更何况他还打破了以往她心目中的形象。 贺瑶越想越心痛,将筷子一扔,跑到里间,把头埋在被衾中哭。 被衾是柔的软的,带着淡淡凉意,包裹一切情绪。 赵瑞殊在挣扎中被抱进拔步床,又被陆观泽用被衾包裹住全身,像个蚕蛹,只留下一张面孔气愤地面对世界。 他包裹的手法很好、很牢固,她挣扎了几番都没能挣脱开被子,干脆一动不动破口大骂起来。 陆观泽笑盈盈看着她骂人,忽然凑近,抱着被子中的她,在她脸上一顿乱亲,额头、鼻子、下巴、眼睛、嘴唇……每一寸都没放过。 亲吻暴雨般铺天盖地而来,赵瑞殊很快骂不出来,避着眼睛躲他的嘴。 陆观泽却变本加厉,甚至张口咬住她的脸颊肉,轻轻嚼了嚼。 “你是畜牲吗?!”赵瑞殊崩溃大叫。 陆观泽亲了亲她的眼睛,笑得暧昧:“那你便是和畜牲厮混的女郎。” 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赵瑞殊气急,脸涨得通红,一双眼死死瞪着陆观泽。 陆观泽和他对视,眼含笑意,眼睑清晰,浅色的眼珠波光粼粼。 赵瑞殊一时被吸引。 “陛下。”捉住这一瞬二人休战的间隙,栎桃很有眼力见地携人端上金盆与绸布。 陆观泽接过绸布,蘸了点混着花瓣的水,轻轻为赵瑞殊擦脸。 绸布轻轻吻过脸,鼻尖又有淡淡香气萦绕,像被一朵花拭着脸。轻柔的触感勾得赵瑞殊脊椎骨涌起一阵颤栗,尾骨酥酥麻麻,有什么奇怪的感觉要从她的身体破土而出。 换了另一段干绸布,将她脸上湿意点去。一边按,一边说:“别生气了,我给你继续讲草原上的事。” 赵瑞殊做不到不生气。 赵瑞殊也做不到不听草原上的故事。 对遥远的辽阔土地的好奇一直未离开她。 她选择皱着眉听。 陆观泽将绸布扔进宫人端着的托盘,搂着赵瑞殊往后一仰,二人共同半卧在床上。 他低头,额头贴着赵瑞殊的,嘴巴就在赵瑞殊的耳侧,轻声讲:“我不是在齐王宫里出生的。” 赵瑞殊一听来精神了,眉也忘了皱,转过去睁大眼睛与陆观泽对视,还差点亲到他的嘴。 陆观泽笑了笑:“我就是在草原上出生的,饮着乳酪长大,数着穹顶上的星星认路。” “那齐王怎么就确定你是他的儿子?”赵瑞殊挑最好奇的问,也是最冒犯的。 陆观泽眼神变得奇怪,随后是释然:“难怪,你未曾见过我父亲,他长得和我很像,就像浅一点的我。” 也便是说,父子两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像,不过工匠在陆观泽的脸上多凿刻了几刀。 赵瑞殊了然点头:“你父母如何相遇,又如何分开?” “我母亲最先是山南为向朔川族示好,随同一众奇珍异宝、能人异士送来齐国的医师。 于我父亲重病时,被朔川贵族献至齐王宫。二人一来二去情投意合——” “具体怎么个一来二去法?” “这是一来 ,”陆观泽低头很方便地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又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这是二去。” 赵瑞殊被挠得直笑,往他怀里钻,躲他的手。一颗毛茸茸的头在他怀里拱得他心里美,就继续讲故事。 “可待到我父亲痊愈,请求母亲留在齐王宫时,母亲却拒绝,转而央求父亲助她离开朔川贵族,独开门楣。” “你父亲同意了?” “同意了。” 所以他随母亲出生成长在草原,而不是齐王宫。 “我母亲离开齐王宫,又离开曾经依附的朔川贵族,来到草原,做一部落中的医师。 草原上部落里流传着一首歌,母亲们用来哄孩子睡觉用的,我母亲也唱给我听过。” 陆观泽轻声哼起那首歌。 “风吹过头顶的云, 吹得我的小雀晃……” 用中原官话唱这样的歌实在是有些淡淡的奇怪,韵脚也未押上,赵瑞殊毫不客气地笑话了他。 陆观泽面不改色换了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哼歌,这下他的声音像清澈的溪水在雪山上流淌,听得人魂都要飘起来。 “草原草原保佑雀儿, 雪沾不湿羽毛, 风割不破爪……” 旋律和之前他偶尔会哼的一模一样。 听着听着,赵瑞殊的眼慢慢阖上。 陆观泽低头看了一会儿,原本他以为他对赵瑞殊的感受只是出于色心,没想到什么都不干这样抱着她也很愉悦。 像回到儿时,只要抱着的那匹小马驹活着,他就很开心。 可惜赵瑞殊身份太特殊,不过他们仍然能在尘埃落定前偷偷享这一段极乐。 小心从她脖子下抽走自己的胳膊,起身离开内间,他问栎桃:“你们娘娘最近睡得如何?” 栎桃早已等候多时,如实禀报:“娘娘最近忧思难眠,常常捱到后半夜才睡,又常常早上便起,说是睡不着。” “便是生生捱到后半夜,不做些什么?” “娘娘喜绘丹青,有时也叫奴几个找些书啊话本来看。”栎桃老实说完,转念又准备为自家主子多添油加醋几番,“娘娘还会处理六宫事务,翻阅账簿、名册。有次晚上北风紧了,娘娘当即就怕淑妃和贺美人几个宫里没新衣……” “今日就不要叫你们娘娘起来洗漱了,由她睡到明日。”陆观泽打断栎桃,看向陈公公。 陈公公会意:“陛下可是要将折子搬来坤德宫批?” 还是这种人用着舒心。 陆观泽点头,灵光一现,又吩咐:“把明日我练功用的器具都带来,多带一份。” 陈公公心下了然,恭敬应下。等一干器物送至,有其他宫人伺候在陆观泽案前,苦口婆心地教育栎桃:“栎桃妹妹,你可机灵些罢。天家摆明了不愿听皇后与他人亲近的事。” 栎桃啊了一声:“可……可淑妃、贺美人都是女子,怎么会威胁到天家呢。” “嘘,圣意难猜啊。”陈公公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捂在嘴边,“话本里,痴情人都是这样的。” “栎桃受教了,陈公公,奴保证不说出去你说天家是话本里的痴情人。” “你这丫头——” “陈锁全!”屏风后,陆观泽怒喝,“窝在那里说什么呢?” 24. 第 24 章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亮。 低头一看,自己仍穿着昨日的寝衣。 可见那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 赵瑞殊黑着脸摇铃,脚步声传来,一双手掀开拨步床的纱帘,闯入陆观泽一双笑眼。 “你怎么还在这?”赵瑞殊没好气道,继续摇铃,歪着身子去看陆观泽身后。 翠羽端着一叠衣服,笑着踏入内间,却不走上前,只是站在陆观泽身后。 “什么意思?”赵瑞殊拧着眉看向陆观泽。 “自然是替我们皇后娘娘更衣了。”陆观泽一把拉过赵瑞殊的胳膊,将她从被窝里提得坐起来,自顾自忙碌起来。 赵瑞殊一边挣扎,一边发脾气:“都未沐浴,更什么衣,昨日为何不把我叫起来沐浴?她们不敢,定是你擅自作主张。” “是我,如何呢?”陆观泽替她换上了新的寝衣,转而与短绯襦的系带较起劲,“昨日听你的宫女说,你搬回坤德宫的几日常常睡不好,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要为她换下装时,陆观泽直接托住她的臀,顺畅地为自己的动作腾出空间。 翠羽偏过头,假装看窗外落叶。 下床,走至梳妆台前转个圈照镜子,赵瑞殊发现陆观泽给自己穿了一套裤褶。 “怎么给我穿这套?”她蹙眉问。 陆观泽捏她的眉心:“用完早膳便能知。你如今脾性越来越鲜活了,不像刚来时,像座上观音一般端着。” 赵瑞殊被说的一愣。 的确,哪怕出阁前,她也少有这样随心将内心所感表示于外的时候,如今养气功夫却越来越差。 心情复杂地用完早膳,她被陆观泽来到庭院。 空荡荡的庭院内,陈设各式石锁、石担、投壶等器具,又有千牛卫静待其旁。 "这是……"赵瑞殊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观泽走上前,掂量几下,选了两只中等大小的石锁,递给赵瑞殊:“之前不是说过,要你和我一起锻炼?太医说你体虚,你宫里人又说你最近都不怎么动,不是作画就是忙宫务。” 赵瑞殊低头看那两只看起来就沉的石锁,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哂笑:“陛下,不如我们一起去城郊骑马吧,也是锻炼呢。” 陆观泽将石锁都腾到一只手握,另一只手去抓赵瑞殊的手,轻而易举地从袖子里捉到她藏着的手,撑开她握着的拳,硬是把石锁强行塞到她手里。 在他手里轻飘飘的石锁,到她手里却沉如千斤。 陆观泽敲她的肩:“沉肩!” 赵瑞殊不得不照做。 “之前说你练的是花拳绣腿,是我不对。” 赵瑞殊闻言抬头,眼睛亮亮地看他。 陆观泽知道她在无言期盼自己让她放下手中石锁,话锋一转:“腿不是绣腿,拳是真花拳。” “没有你这样用词的。”赵瑞殊忿忿道。 他的手捏住她康健的小腿肚,又捏了捏她略显纤细的臂膀:“自己觉没觉得差太远?” 赵瑞殊只觉握住石锁的手又虚了几分。 “别偷懒。”陆观泽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捏紧她的手,半替她握紧石锁,“你喜爱骑马,下肢矫健,却忽视锻炼上肢。只看半身,全然是不爱迈出闺房一心绣花的文静姑娘。” 赵瑞殊被他强拿硬要地在庭院里练了半日功,结束后筷子也提不动,飘着去干自己本来规划的事。 陆观泽冷嗖嗖一句“这宫里的人还真是多,叫你忙上忙下的。”送别她,也未阻拦。 他越是这样轻飘飘放她走,她越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晚上回到坤德宫还会看见他。 先前因她受伤,太后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事宜,之后因为天冷了太后早上也起不来,干脆一切随意。 只是她总觉得太久不去请安有些违背孝道,还容易落人口舌。离开脱身前,少惹些是非罢。 去慈宁宫路过御苑。 草木凋零,却也有花开不败。 六角亭中,几位前朝妃嫔聚在一块儿打叶子牌,衣裳鲜艳,头饰繁复。 难得见到她们,赵瑞殊慢下脚步侧目多看了几眼。 正对着她的着花树金步摇妃嫔看见她,手肘撞了撞同伴,四人匆忙中断牌局,起身向她行礼。 见几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也没心思说场面话,应了礼便离开。 太后的态度倒是与之完全不同,热乎到几乎虚假,亲自迎上,握着她的手喊:“我的儿,近些日子降温,你的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宫殿里一入秋,地龙不停,何谈受不受得住冷? 赵瑞殊笑笑,将手覆在太后的手背上,状似亲昵道:“太后挂念妾,妾的身子骨怎敢轻易懈怠。” 太后听了直咧嘴,握住她的手,以手为牵引,带着她步入慈宁宫正堂。 二人姿势热切又别扭。 进了正堂,赵瑞殊才发觉贺瑶与好久未见的淑妃也在,二人相对而坐,却并不交谈。 她来了,反到坐哪都显得是多出的一个。 所幸太后想要表现对小辈的亲厚时是不遗余力的,牵着她与她一同坐于矮榻上。 “你与天家琴瑟和谐之事,早已传遍全宫。看见小辈的日子泡在蜜里,做长辈的额也感到高兴。”太后抚了抚她的手,微微叹气,“只是民间也常言道,儿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这个半路子的娘,若有什么事,还得找你斡旋。” 赵瑞殊于是才知太后这热切的态度是为何。 也是,之前便看出他们母子间并不亲厚,又无真实血缘联系,太后也不怎么好搬出孝道来笼络行事乖张的陆观泽。 “小辈为长辈分忧,本是应该。”赵瑞殊面不改色说场面话,实际上她知道陆观泽对她不过是心血来潮而已。 二人寒暄半刻,太后想起屋中还有二人,转头招啰她们一同叙话。 “贺才人这璎珞之前我未见过,是宫里新发的?”太后问。 贺瑶颈间带着一串金制璎珞,坠子是用金子雕刻的楼阁人物,缀有绿松石与玛瑙。 “是,先前发秋衣,尚服的人叫诸位随意挑一套首饰走,我见着喜欢,就领走了这璎珞。” 赵瑞殊想起来,之前尚宫局的女官过来问尚服局秋日服饰分发要如何安 排,她想起贺瑶提过宫里上次发首饰还是她刚入宫时,便向女官提了一嘴。 “是朔川女人会喜欢的款。”太后很喜欢那条璎珞,点点头,转而看向淑妃,“你这孩子选了什么?” 淑妃拨了拨发髻旁的蝴蝶宝簪,太后看了眼就过了,提着嘴角问赵瑞殊:“你给自己选了什么?” 赵瑞殊正窥伺间隙抽身之机,哪有心思会为自己再添没必要的累赘。 “妾寻思匣子里各类物件已经足够,便未有再取。” “好,好,好!我知晓宫里每月各类服饰都是定额,你省了自己的,却又对其他妃嫔如此大方。”太后连感叹三个好,握紧她的手,看向座下二人,“你们说说看,皇后对你们好不好?” 二人自然是应下称好。 太后又说教二人需记得皇后恩惠,素日里要多多孝敬皇后云云。 淑妃低眉顺目地和太后的话,仍是愁容不散,偶尔与赵瑞殊对上目光,眼神中竟隐隐有幽怨之意。 贺瑶在太后面前不似平日里那般活泼,问一句答一句,眼睛躲着赵瑞殊的目光。 明明座间回荡着盛誉自己的话,赵瑞殊却坐如针垫。 她早早想到昨日陆观泽那样当众胡来会改变她在贺瑶眼里的形象,还未来得及找贺瑶好好谈话,但这淑妃又是怎么回事? 想起在御苑遇到的那几个前朝嫔妃如避蛇蝎的态度,郁闷在心中蕴蓄。 好像自从陆观泽不管不顾、莫名其妙地亲近她后,身边其他人对她的提防与不满便越来越明显,像是无声斥责她。 斥责她不该以伪装为借口和敌人走这么近。 斥责她竟然真的在这段本应倍感耻辱的经历中找寻到一丝安逸与愉悦。 散场,贺瑶先带着宫女快步离开,赵瑞殊没机会寻上,转而走向淑妃,与她一起走。 淑妃没有避开,但也没有主动说话。 “你近日里在忙什么呢?”赵瑞殊挑了句不出错的寒暄话。 “深宫之中,又能忙些什么,不过针黹、作画之类。皇后殿下怎的今日忽而想起关心我来,不去关心贺才人了?”淑妃幽幽道。 赵瑞殊被阴阳怪气噎住,忙解释:“贺才人刚进宫,又是通过我引荐,前些日子我自然多去照顾了几分。” “只是几分?她进了宫,我便没再瞥见您的尊容。若是这样,一开始的好话便不要说,白惹得人天天牵肠挂肚!”说到末尾,话里已经带了淡淡哽咽,淑妃掩着脸,拍拍宫女的手,快步离开。 剩下一个宫女留在原地,对赵瑞殊尴尬地笑,说些赔罪的话:“皇后殿下,深宫冷寂,我们娘娘最近能说话的人少,心情不好,冲撞了您,还请海涵……” 赵瑞殊本就不是爱刁难他人的人,习惯性想铸就个人人表面上称心和乐的环境,当即应了,又说了几乎关心的话,放人离开。 几番波折,已是身心俱疲。 回至坤德宫,窗棂漏出暖光灼灼。 看见陆观泽剪影的那刻,疲倦感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一股力量将她往地底下拽,她无法抗衡,只有深深的无力。 25. 第 25 章 陆观泽没花太多时间就注意到赵瑞殊情绪的不对劲。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宫中闲杂人等还是太多,代替宫人前去为赵瑞殊褪去浸着寒气的外衫:“你今日又去忙宫务了?若是宫里人太多,事务冗繁,干脆遣散些人,还免于劳民伤财。” “你不是说之前要放她们走,一个个都不愿?若是不愿就罢了,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赵瑞殊低头,疲倦地呼吸着,任由陆观泽替她更衣,又拨弄了几番她耳畔的耳饰。 陆观泽赖在她宫中,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二人天天如此亲密,她连找机会跟孙斐他们接头讨论逃脱之法的空隙都没有,更别谈逃离本身了。 思及此处,便觉胸闷气短。 见她倦容,陆观泽只当她是累着了,忙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让她倚着自己。 捱到就寝时刻,赵瑞殊躺在床内,困乏不已,却迟迟无法入眠。 听见枕边人不规律的呼吸声,陆观泽发觉她一直未眠,挣脱困意,手指点点她的肩峰。 赵瑞殊侧过头与他对视。 他十分轻驾熟路地将手塞至她的腰侧下,向上轻轻一带,将人抱至自己的身上。 莫名其妙就变成趴在陆观泽身上姿势的赵瑞殊都懵了,手撑在他的肩头,小幅度地抬起下颚,疑问地看向他。 陆观泽手向下探,该解的衣裳解了,该擩的物什擩了。 忍受细密的感受,赵瑞殊的呼吸逐渐沉重。 “不是说想骑马?”陆观泽还有闲情微微抬起上半身,唇挨在赵瑞殊的耳畔呢喃,“骑吧。” 赵瑞殊想骑的不是这种马,她也真的倦了。 可快感逐渐冲淡一切负面的、正面的多余情绪。 脑海中亮如白昼,她提前失掉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趴在陆观泽身上。 他只好调转二人位置,像往常每次一样进行。 这对于赵瑞殊倒是个很方便的助眠举措。 第二日,陆观泽请了太医为赵瑞殊看诊,顺口问是否有了身子。 太医见惯了这种场面,怡然自若道:“皇后殿下脉象平稳,身体康健,并未有孕。相比上次诊脉,殿下的身体更为硬朗,子嗣之事,只待气运。” 于是陆观泽更坚信自己这一套 一连几天,他夜里拉着赵瑞殊在床帏里忙,使尽百般技艺;白日下了朝就拉着她锻炼身体,传太医看诊。 折腾几番,赵瑞殊变得蔫巴巴的,自觉脚步都虚浮不堪,根本腾不出精力去谋划其他。 连身经百战的太医都面露窘相,讪笑:“皇后殿下这几日又有虚火内生之迹,敦伦之事,二位还需节制,量力而行。” “没有其他迹象吗?”陆观泽期待问。 “陛下,喜脉常常一至二月后才能断出,不会出这么快的。”太医支支吾吾作答。 “前一天完事,第二天就传太医诊脉,你当吃酒猜拳,看一眼就知成败呢?”太医走后,赵瑞殊实在忍不住,冷冷讽刺。 陆观泽也不反驳,只是膝坐在她的裙摆上,搂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腹部。 赵瑞殊敷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陆观泽此人行事之离奇,脸皮之厚实在令她叹为观止,不过太医几番诊断也叫她放心。 在这样的频率下,她还是未有孕,看来她便是和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天生的子嗣稀少,无需太过担忧避子了。 担忧她身体再变虚,陆观泽降低了夜里的频率,把精气神都放在白天对她的锻炼上。 不出几日,赵瑞殊虚浮的脚步再次实在起来,连腰杆都直了几分,终于存有精力处理杂务。 她先去了御苑一趟,想再问问王嬷嬷可有新的讯息要传递。 看遍干草枯树,却未寻到人。 问了负责御苑人员管理的女官,那人道:“殿下,宫中杂散姓王的不少,先前放了一批年老的归乡。若未能找到,大概是告老还乡了罢。” 王嬷嬷本就是京郊人士,若是真的要找,也不是不行。 但是她不确定,王嬷嬷是真的自己想出宫了,还是被人发觉参与计谋“被请出宫”。 如果是前者,也无需再找,让王嬷嬷安度晚年罢。 如果是后者,陆观泽一定已经知晓大概,找了反而暴露。 只是他为何还日日缠着她,不觉变扭虚伪吗? 难道他想借自己稳住她? 听起来像一出美男计,不过很没必要。 赵瑞殊苦笑着否决了这个猜测。 王嬷嬷这条通路走不通,就得另寻他路。宴会也好,出游也罢,得尽快找个与线人单独交流的机会。 宫人们都是信不过的,无论平时他们待她有多么尽心,但也终究是陆观泽的人。她和陆观泽待在一起自然是对她不错,等她反了,那肯定传情报的传情报,拦路的拦路。 现在陆观泽离她如此之近,兴头比她预测的更加热烈,更让逃脱之计难上加难。 她得与孙斐仔细商讨一番。 思虑间,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摩擦声和慌张的喘息。 这声调听着怪,赵瑞殊一蹙眉,栎桃便斥声:“谁?” 又传来一阵声响,假山出口钻出一个妙龄女子来。 “给皇后殿下请安。”女子行礼,微微低头,发髻上花树步摇轻轻晃动,仿花金片折射出耀眼的光,“妾方才瞧见一只狸奴,跟着进了山洞,未曾迎驾,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人看着眼熟。 “免礼。” 待她抬头,赵瑞殊更确定这是那日在御苑见着的一起打叶子牌的前朝妃嫔之一。 细细打量,衣冠齐整,只是衣领略微不平整。她并不畏惧赵瑞殊的目光,直直与她对视。 目光转至她身后的假山。 这假山赵瑞殊很熟悉,一开始是没有的,五岁那年,宫中大兴土木,父皇亲自参与假山规制、形状的构拟。 园林之境,在于曲折耐味,梁帝深以为然。是以御苑中的假山,一眼望去不过小巧一景,钻入山洞才觉别有洞天。假山中石路连接数个岔路,有几条下坡路通往御苑低处。 一座此处并不显声色的假山,却巧妙地分隔并沟通了御苑高低景致。 赵瑞殊对那妃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妃嫔微微怂缩的肩膀平坦下来。 “找几个人,分别堵住假山其他几个出口,也在出口附近找找,防止溜得太快。”赵瑞殊侧过头,吩咐宫人。 “皇后殿下这是……”妃嫔花容失色,又强撑着问。 赵 瑞殊把她的伪装看得清清楚楚,笑道:“你不是急着追那只狸奴么?我叫宫人帮帮你。” 翠羽前去指挥宫人堵洞口,剩下栎桃陪着赵瑞殊。 凉风卷起披帛,赵瑞殊伸手拢了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早已慌神的妃嫔聊。 不到一刻钟,一队宫人折返,队尾多了一个太监,还有被太监押着的侍卫。 “不是叫你们抓狸奴么,怎么抓来个侍卫?”赵瑞殊故意作出一副惊讶表情,嗔怪道。 太监踢了一脚那侍卫的膝弯,带着他半跪下。 宫女复命:“殿下,奴几个负责堵东边的洞口,去时正瞧见此人偷偷摸摸从草丛后猫着腰走。见其鬼鬼祟祟,奴便喊了附近的太监一起去抓他。” 赵瑞殊点点头:“做得好。” 她慢慢踱步,在跪着的侍卫旁缓缓绕圈低头探察。 此人颇有身量,跪着反倒比一旁半跪的太监还要高些。肩膀宽阔,脸蛋俊俏,挺翘的鼻绝望地指着地面。 “这可是你要找的狸奴?”赵瑞殊谐谑的问,侧过头乜斜她。 花树步摇嫔妃见状慌乱跪下,已是满面的冷汗,也不辩解,只是低头,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只有风卷落叶声。 须臾,鼻子指地的侍卫忽然抬头,道:“皇后殿下,我们是——” “翠羽和栎桃留下。”赵瑞殊打断他的话。 宫人们相顾几番,退至远方池岸边等候。 这段距离既能遥遥看见赵瑞殊等人,方便随时关注大宫女的手势回来伺候主子,又可回避话音。 “说吧。”赵瑞殊开口。 “回禀皇后殿下,臣与筠娘是真心相爱,却从来发乎情止乎礼。自知私自会面逾矩,恐惧宫中耳目,每每叙话便寻至隐蔽之处。可吾二人从未有秽乱宫闱之事,恳请殿下从轻发落。”侍卫恳切道。 “未有秽乱宫闱之事?凭你上下嘴皮子一张一碰,谁能相信?”栎桃冷笑。 许见他将实情托出,被唤筠娘的妃嫔面皮都急红了,直摇头。她慌促膝行,与侍卫一同跪着。 “娘娘见过妾的,妾神通六年经选秀入宫,未曾仰见天颜,天下大乱。 梁帝与众人走时,未有人来储秀宫告知,妾和几个共用寝殿的姐妹一觉醒来惊然发觉皇宫已是一座空城,剩下妾与其他几位女眷。 妾几个不敢擅自出宫,在宫内又有遗留的宫人趁机偷奸抢打,一时间惶惑不可终日。 幸而不出半日,齐军便接管此地,我与三郎便是那时相识,他对妾分外关照,妾便萌生了想法……此后,天家吩咐对妾几个前朝留下的以礼相待,妾得以存身。 三郎与妾真的还未有首尾,且妾身也非当今圣上过了名册的内命妇,不过被天家好意存养在宫中,恳请皇后娘娘从轻发落。” 被唤三郎的侍卫红了眼眶:“筠娘,原来你也对我有意,且在那时便中意于我。知晓你的心意,我便是马上被拉去斩首也心甘情愿。” 筠娘听了也抽抽搭搭地轻声抽泣起来。 二人就着她的面谈情说爱、互通心意,赵瑞殊感到些微烦躁。 “殿下要如何处置?”翠羽耳语问。 “宫中女眷与侍卫暗通曲款,自然要谨慎处置。” 26. 第 26 章 “筠娘心浮,配去瑶光寺带发修行一年,此后莫要再放进宫了。此事重大,有关天家脸面,莫要伸张,对外只说前朝妃嫔自请去瑶光寺为国祈福。宫中若有其他前朝妃嫔有此意愿,奉行故事。”赵瑞殊淡淡道。 “殿下,筠娘她未……是我,全是我——”侍卫颤声求情,被身旁的筠娘拉住衣袖。 “谢皇后娘娘恩典。”筠娘伏地道。 栎桃对筠娘与侍卫面露不满,似是对不算满意,仍将她带走,交由宫人照命行事。 翠羽悄声问:“殿下这是要放筠娘换个身份出宫?那侍卫又如何处置?” 赵瑞殊投去欣赏一瞥。 这正是她此次处罚的本意。 古往今来,说是清地的寺院,实际上成了权贵的湢室,脏的臭的黑的,进去又出来,忽又变成个清清白白的新人。 更何况筠娘本就是个可怜人,成全一番也未尝不可。若他二人并非良配。一年时间,也够双方冷静的。 “你姓甚名谁?” “回禀殿下,臣姓温名歧。是臣主动接近的筠娘,筠娘是无辜的,求皇后殿下开恩——” “筠娘会有人为她安排出寺后的新身份。一年之后,你二人若依旧两情相悦,各自传信给前去的宫人,自可成一段佳事。” 一根筋的侍卫温歧方才反应过来,连连伏地称谢。 “你是宫中侍卫,我原是管不到,该禀报中郎将处置才是。只是若真如此,若你上头的是个不领情的,恐要叫筠娘青灯古佛中枯等。” 温歧一愣,随即跪拜在地行大礼:“殿下恩典,臣牢记在心,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放走侍卫,此事便算终了。 从始至终,除却当局二人,知晓实情的只有赵瑞殊、栎桃、翠羽。二人吩咐底下宫人时,皆按照赵瑞殊吩咐半遮半掩行事。 除了成全二人不受流言所困外,赵瑞殊还想测测自己身边两个大宫女中,是否有陆观泽最直接的耳目。 若有,逃脱之计得设计得更加隐蔽、巧妙。 果不其然,后日,陆观泽便似不经意提起:“听说你为成全一对野鸳鸯,放了几个妃嫔出宫?” 愣怔片刻,赵瑞殊靠向隐囊:“不是什么野鸳鸯,一对有情人罢了,也不是你自己纳的妃子,别多想。” “我什么时候关心其他妃子了?污蔑。”陆观泽上半身探过榻上小桌,卷起手中书卷,轻轻敲了敲赵瑞殊的胸脯,“我一直觉得宫里该少点人了,省得你焦心。” 赵瑞殊已经逐渐习惯他日常里的癫狂举动,只又向后仰仰头,抬手继续打络子。 实际上,除了筠娘,也无其他妃嫔想出宫,她们在宫内似乎过得十分悠闲惬意。她不得不叫栎桃将几个到年龄要出宫的宫女伪装成前朝妃嫔,好掩护筠娘。 听不到她不耐烦的吱哇声陆观泽心就痒,咕哝往外冒坏水:“对了,经常找你的那个姓贺的呢,就是那个老缠着你讲京城风尚的,但明明你能抬脚迈出宫门自己看。最近几天都不见她来,是跟你闹掰了?” 赵瑞殊停下动作,冷厉地睖他。 陆观泽语塞,一时歉然。他觉得自己被瞪的很冤枉,谁能想到区区妃嫔还能和皇后置气呢,他没懂这是怎么行事法。 这些人还是太以下犯上了,还连累他。 把人惹生气了总是要哄的。 “闹掰了就闹掰了,又不是没人陪你,后日休沫,我带你乔装打扮一番,在京城转转。你从前可曾乔装出宫过?” 简直是在挑衅,赵瑞殊冷笑一声:“我当然出过!别说出过,茶楼我都光顾过不少次。” “那正巧,你带我去你爱待的茶楼转转。说好了,后日别把时间再留给其他人,也别再想不相干的人。” 赵瑞殊轻哼一声,陆观泽就当她同意了。 待赵瑞殊进湢室,他沉下脸招呼陈公公。 陈公公诚惶诚恐趋向他,躬身侧耳听他问:“最近宫中发生何事,谁惹皇后不快了?” 陈公公早已搜罗好宫中情形,只是害怕说得太详细反而被认为玩忽职守,模棱两可道:“奴曾听底下人说起过,这两日贺才人不像之间那般与皇后走动,淑妃又当着众宫人的面怨尤皇后只顾宫中其他女眷,顾不上她。” 听闻此事,陆观泽冷笑,框下直皱:“都叫她问上皇后顾谁了。” 陈公公忙附和:“正是说呢,宫里其他人都称赞皇后娘娘公正仁慈,不偏爱她,她便心中生怨了。” 一番夸赞的话,不知叫陆观泽想起什么,陈公公只得到他冷冷一瞥,忙噤声。 “皇后心善,叫这些人爬到她脸上,你这个总管替她教育教育。” “喏。” 第二日,赵瑞殊一用过早膳,便震惊地听宫人来报,与自己闹不开心的二人来到正厅与她请安。 “淑妃与贺才人终于知错了,先前她们两个跟殿下甩脸子真是莫名其妙。”栎桃十分开心。 赵瑞殊只觉奇怪,她总觉得这事和陆观泽脱不开关系,可他人在早朝,暂时无法受质问。 正殿内,贺才人与淑妃一左一右端坐客座,衣着朴素、敛色屏气。 赵瑞殊怀着疑问坐于主座,和声问:“先前不是叫女官传话,宫中晨昏定省的规矩无需那么严?况且太后随和,免了我们的请安规矩,我这个晚辈怎可贪念这些虚荣。” 一番行礼过后,淑妃虚笑:“殿下此言差矣,先前本是妾出言不逊,竟妄想殿下多关照自己一分。可殿下掌管中宫,日理万机,妾实在是太不懂事,怎能要求殿下烦心,应是妾主动孝敬,为殿下分忧才是。” 皮笑肉不笑,虚虚高昂的语调,赵瑞殊听得出,她又在阴阳了,只是比之前更隐晦一些。 说完,淑妃又看向贺瑶:“贺才人,你可千万不要被愧疚折磨住了心性,听闻从前你活泼烂漫,常常缠着皇后娘娘耍宝,现今却不怎么与皇后娘娘走动了。” 贺瑶低着头不说话。 “总不会是因为吃醋而心生怨言吧!”淑妃倒吸一口气,手捂心口。 贺瑶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淑妃勾起嘴角:“早就听宫人说过,你对天家是知慕少艾,可惜天家似乎未曾对你有所留意,还是后来皇后娘娘邀你入的宫。既是如此,你更加应该感恩皇后让你和天家走得更近,而非怨恨呀,不然你要如何才能如此近地伴于天家左右呢?” 淑妃对贺瑶说话更是夹枪带棒,赵瑞殊听得头大:“宫人们怎的天天谈论这些有的没的?爱嚼舌根的人,传的话也没几句真话。” “不是真话吗,那说得通了。妾还听宫人说,殿下与天家实在情笃意深、情难 自已,在贺才人面前便……所以才刺激到了单相思的贺才人。” 一段话把当场几人都刺激到。 “修得信口雌黄!”栎桃喝止。 赵瑞殊也没空去提醒栎桃语气,还沉浸在这段话带来的震惊中。 宫人传的话中,恨不得暗示她与陆观泽当众行事。当时陆观泽是有违礼制,可也绝对没有真的在他人面前与她行那事! “淑妃还是谨言慎行为好。”贺瑶沉声道。 “妾不过说了妾听到的,免得皇后娘娘不知道宫里宫人说闲话的习惯,不好管下人。贺才人前来赔礼道歉,怎还如此沉默寡言,是心中仍有怨吗?可你本就是单相思,入了宫也不代表天家是你一个人的,天家与皇后情深意浓本是天大的好事,怎么有你个外人置喙、生闷气的份?” 这几下,还真有她爹惊世名儒的尖酸文人风采。 “淑妃娘娘还是好好说话为妙,莫要话中有话!”栎桃忿忿道。 “多谢栎桃姑姑,淑妃娘娘也是好意提醒。最近几日未全心全意侍奉皇后殿下,疏于走动,是妾之过。”贺瑶一反常态,沉稳应答。 一看这二人,平时端静的如今尖嘴薄舌,率真的如今不露辞色,赵瑞殊便知这二人对她的意见要比从前更深。 这不全完了吗,从前与她明面上闹脾气,她还有修复的空间,如今这是摆明了与她划清界限。 陆观泽下早朝回至坤德宫,一踏入正厅便见得赵瑞殊沉着脸坐于正座,一双黑得滴墨的眼珠幽幽锁着他。 他当即回头看向陈公公。 陈公公大冤,忙说:“奴已按陛下的要求,将那两位请来。底下的人传话,那二人确已给给皇后娘娘赔罪了。” 陆观泽这才稍微有些底气地转回头,向赵瑞殊走去,笑问:“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早上的事,我不信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见她一下猜中,陆观泽也不藏着掖着,还颇有种被了解的暗喜,爽快承认:“是我遣人将那两个没大没小的叫来与你道歉,你对下人太心软,叫她们趁机蹬鼻子上脸。” 滴墨的不止是赵瑞殊浓黑的眼眸,还有她的脸。 陆观泽犯怵,走近捧起赵瑞殊的脸,距离很近地问:“那二人又说了什么惹你不快了?” 刚准备发作,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就贴在自己眼前,被那双琉璃般的浅瞳担忧地注视着,赵瑞殊的火被灭了一半。 原先想好的一段气话变成了实话实说: “你这样让她们和我道歉有什么用?对关系心生怨念的人,越是利用权势训斥,怨念越是深重。这只会把原来关系还有修复可能的人推得更远。” “你真的这么在意与她们的关系?我以为你只不过把她们当成略得你心的属下。” “淑妃是梁国旧人,也是我入宫时结识的第一个人,宽慰我许多。贺才人则是我亲自选入宫,自然得多加照看,况且从前她真与我交心……” “我才是你入宫时结识的第一个人吧,还有那个贺才人,她哪里与你交心了?你又不是不知她之前为何亲近你。”陆观泽反驳,“因为这点事就与你生嫌隙的人,你非要和她们交好?你出宫可找其他贵女;宫内还可以与我结伴。你放心,我平时很忙,绝不会因为她们在意的这些小事就与你这样闹脾气。” 27. 第 27 章 赵瑞殊听笑了。 不闹脾气?狩猎前夜,陆观泽发疯的事还没得到任何解释。 他平日里那种阴晴不定的乖张行事风格就已经够难相处的了,更别谈阻碍在他们中间的家国大事。 “人和人总是会有矛盾的,等我与你有了嫌隙,你也待这般处置我,用权势欺压我?”她蹙眉问。 “这便是以权势压人了?她们以下犯上,不尊敬你在先,我不过把她们叫来与你道歉。至于你与我……”陆观泽微微停顿片刻,语气重新笃定起来,“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就算起了嫌隙,也不会那般待你。” “所以你承认这般待她们不妥了?”赵瑞殊突然道。 “……”陆观泽哑然无声。 他憋的一口气,都留在床帏内发泄了。 二人的嫌隙于是说来便来。 赵瑞殊穿着寝衣,坐于梳妆台前,看着镜内自己憔悴的脸,直冷笑:“你先邀我休沫时与你一同共游京城,又在前一夜将我磋磨至此。” 陆观泽振振有词,从她身后走近,摩挲着她的肩头:“我之前便说是微服私访,那是要扮作百姓的。可皇后娘娘光彩照人,怎样的粗衫麻衣都遮不住的仙姿玉色。只好出此下策,藏一藏娘娘的姿容。” 赵瑞殊与镜中的他对视,冷笑。 栎桃害怕自家殿下被天家气坏了,赶紧叫宫人捧出之前备下的衣裳。 "殿下,这是按您吩咐准备的平民常服。" 在赵瑞殊做手势示意宫人替她更衣前,陆观泽抢先一步,他随手提起一叠衣服中最上面的一件,单手抖了抖,看了一眼它展开时的样式。 是一件朱红几何纹锦的大袖对襟上衣。 “这便是你说的平民常服?”他提起嘴角,勾着衣服的领子晃到赵瑞殊眼前。 赵瑞殊向右侧倚,躲着衣服:“正是,你瞧着如何?” 他做作地叹息:“这样精细的文锦,除了官织局还少有人能做出;这样鲜艳的红,只有朱砂才能染出,原除了贵族鲜有人能负担。不知我大齐何时已富强至此,能叫平头百姓出门逛个街坊也能穿得上这般的衣服?” 一番话,赵瑞殊脸颊已染上绯云,她从来不知这样的细节。所有的吃穿用度,她能追踪溯源的最开端,便只有尚宫六局了。 这衣服比起她平时穿的,色泽更黯淡、质地更粗糙、纹路更简单,一般只有最底层的宫人才穿。 她以为这便是平民百姓常穿的衣服。 “我以前穿得差不多,溜出宫完,也玩得很畅快呀……”她嗫嚅道。 陆观泽点点头:“公主那时玩得畅快一定是因为百姓都把公主看作与他们一样的平头百姓,而不是看公主像达官贵人,不敢招惹。” 这两天她听的阴阳怪气之言实在是太多,陆观泽为了嘲讽她居然不惜搬出公主这个称呼,她不禁闹气:“那到看看你准备了什么衣服,这样鼻孔辽天。” 陆观泽气定闲神,慢悠悠将她准备的绯碧间色裙、缀珠丝履都嘲讽了个遍,才吩咐宫人拿来他准备的出游衣裳。 一套麻布制的交领小袖衣与小口布裤,配有绳子扎袖口、裤脚。质地粗糙、颜色朴实,叠在一块时,仍有部分能支起明显的褶皱形状。 宫人面露不忍地替赵瑞殊换上,就连他们自己也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穿上新衣后,赵瑞殊总觉不自在,举手投足间,衣料总无意磨砺着肌肤,怪异无比。 “我们下人都未穿过这样的衣裳,殿下穿着怎会舒坦呢?”栎桃十分担忧,又按照吩咐叫翠羽为她梳反绾髻,仅用素簪。 半是新奇半是怪异地对镜看了穿粗衫麻衣的自己许久,一转头,便瞧见更衣完的陆观泽依在门柱,抱臂盯着自己。 他头戴冒絮,身着麻布。撇去华服,朴拙的衣服却越突出他一张俊美脸庞,周身涌动的澎湃力量似随时将冲破简陋的布料。 赵瑞殊的目光几乎黏在他脸上。 陆观泽哑然失笑,上前托住她的腋下将她从四面平坐榻上提得站起。 二人从东侧门出了宫,屏退众仆从,只允几个千牛卫暗中远远跟着。 赵瑞殊携陆观泽前去东坊她从前去过的扶云阁。 因陆观泽提议,二人从正路步行前去。其他客人大都从车辇而下,华冠丽服,见他二人披裘带索,皆投来探究的目光。又见其面庞,更觉出奇,一时间引得门口许多人侧目。 赵瑞殊少有被人这般注视,下略略贴近身边人,抬头看他的反应。 陆观泽仍呈素日的意气自若,紧凑压在浓眉下的鹰一般的眼谛视过周遭行人。 偶有一两个认出他的,眼从好奇地斜视变成惊恐地睁圆,浑身一抖,拎着衣角欲行礼,被陆观泽一个警告地眼神杀复原。 他算是知道赵瑞殊从前偷溜出宫接触的百姓都是什么层级的了。 不过也是,对于一国帝女来说,何等达官贵人也都只是平头百姓而已。 赵瑞殊凭着自己最擅长的逢场作戏,尽量忽略周遭客人的目光,带陆观泽来到二楼散座坐下。 好在店中伙计竟不看人下菜碟,恭敬地为这桌跑前跑后。 “你看,其他百姓都不像我们穿成这样,你找的衣服太奇怪了,是不是有意捉弄我?”赵瑞殊打趣道。 陆观泽含笑睇她:“这里的人不足一成能称得上是百姓,你以前去的都是这样的地方?” 这里哪里会有什么真的平头百姓会进来,说书先生怕也对该说什么了然于怀。 “宫规森严,日落前得赶回宫。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能有机会偷偷溜出的,只有管得松的时候能溜出,戒严时根本溜不出来。这里离皇宫不算远,游乐丰富,说书先生又常常换本子讲。要多玩一会儿,这便是最好的地方了。” 原来她对出宫的迟疑便是公主时便留下的,他多次跟她说并未对她出宫有所限制,她依然不常出宫,天天在内命妇那里找气受。 曾听闻南越国有一象,幼时索系于柱。及长,已成巨物,虽易以苇索,系之朽桩,竟俯首帖耳,终其生不离方寸之地。 形锁易开,心囚难解。 “你现在 出宫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了,你知道吧?”他缓声道。 赵瑞殊眨眨眼,低头抿茶。 思忖其经历,局势严峻时根本不出宫,出来也是往达官贵人聚集的扶云阁一扎。民生艰苦、事态境况都不叫她知晓,玲珑心下也有份不谙世事。 他又感到困惑了,她的父兄是如何放心她不远千里而来做探子呢? 若是两国势均力敌,派她来做个使节也许更恰当。 二人在茶楼内听了半折戏,转而津津有味地听完了隔壁桌谈论敌手商家兄弟成情敌的杂事,陆观泽携赵瑞殊离开扶云阁。 “我且带你看看真正的市井如何。”他说。 马车逐渐稀少,替换以各色行人,高堂广厦、重楼飞阁幻化为层楼叠榭。 热腾腾的甜香、油腻味杂着淡臭冲淡茶楼染上的鹅梨香。叫卖声、驴马的嘶鸣以及孩童打闹声裹挟在混杂的香气中涌来,愈来愈清晰。 赵瑞殊从未来过此处。 穿着终于可以隐入人群,两张面孔却依然出众,时不时有人盯着他们看。 赵瑞殊已经被京城市井的种种吸引,无暇顾及旁人目光。 走过一货郎,他见二人气度,忙倒着走,特意在她面前转悠,货架上的鼓、铃铛叮当作响。 他的货架成功得到眷顾。 赵瑞殊凑前,一双眼睛不知先看货架上琳琅满目商品的哪一类,只恨自己没有六只眼。 若说精致,街上的物什自然无法与宫中物件比较。可民间用料素朴,手艺玄妙,成物别有一番朴拙韵味。 “小娘子若喜欢,郎君便多买几个。”货郎推销。 赵瑞殊新奇地挑货,陆观泽新奇地看这样的她。 民间手艺到底不如官造局的精细,哪怕是同一款式,也有细微区别,反而更有况味。 从货郎的伞下取了好些个彩陶压襟、禁步、吊坠、小碗,又挑了几种木雕、人偶,全塞陆观泽怀里叫他兜着。 选的实在太多,陆观泽用胳膊肘碰她的后颈:“找些东西装这些物什。” 货郎听了忙钻到货架最底层,翻出一揉布菱纹格斜挎包,堆笑着呈给赵瑞殊:“小娘子再买个这个吧,好装东西,里边还缝了夹层呢。” 甚至无需他再劝服,赵瑞殊斜了一眼,立即收下。从陆观泽怀中挑了一条花瓶串联形的禁步挂于腰间,其他的略微整理过后塞进斜挎包中,让他挎。 买了这么多,赵瑞殊期待地看着前去与货郎交流的陆观泽,以为他得十分破费,没想到这些不过只值几个铜板。 “宫里的首饰不好看么?”陆观泽问。 “好看的,只是过于精细,反而没有这里的浑朴。有几样我回去再略微处理一下,就是极特别的物件了。” 边走,她边跟他唠她准备将哪几个改造成簪子,又将哪几个改成珠帘。 一阵清苦香气飘过,原是一家药摊,摊主身着道士服,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也许是赵瑞殊看岔眼,她总觉得看到一个见过几眼的孙斐家亲近的家仆从药摊离开。 28. 第 28 章 拐过弯,街坊里的的色彩渐暗,孩童的欢声笑语淡去。 尘土飞扬,赵瑞殊总觉得有什么扑到自己的嘴唇上、眼睛里,痒痒的,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默默擦拭。 “倒是忘记给你准备配套的帕子了。”陆观泽瞥一眼绣有仙鹤踏荷的白绸帕子,“待会儿可把它藏实些,不然遇贼来偷鸡摸狗,可别哭鼻子。” “你年岁几何,还用哭鼻子这种词?”赵瑞殊的声音从帕子后闷闷地传出。 陆观泽干脆隔着帕子去捏她的鼻子,听到她愤怒地排揎,忍不住哈哈大笑。 二人原地打闹片刻,陆观泽说要带她吃酒看戏赔罪,方才止戈。 酒肆十里飘香,门外幌子写着“洪记酒肆”四字。 门口有一乞儿,身着粗布背心与背带裤,伏在地上乞讨。 赵瑞殊转过身看陆观泽。 陆观泽知道她在无声要求他施舍,摇头,低头在她耳边说:“你先看着。” 那乞儿以头抢地,嘴中念叨:“贵人您有福气,帮帮小的吧,赏口剩菜剩酒剩铜板儿……您长命百岁,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儿孙满堂……” 伙计拿着笤帚轰:“滚滚滚!” “唉呀,让小人沾沾光又如何呢?话说什么好人有好报,你给我点别人都不要的,为自己多多积德,这可不是赔本买卖……哎哟哎哟,气性别这么大嘛!别真打我。” 伙计停下,冷笑:“若你真是个可怜人也就罢了,可这条街哪个商户不知道你和你娘儿老子天天有手有脚却靠乞讨度日?” 端着海碗在路边桌子吃酒的客人见状笑他:“小剥皮,又挨骂了?” 叫小剥皮的乞丐怒斥:“你笑屁?我小剥皮堂堂正正跟人要,不像你偷鸡摸狗!” 客人豪饮一口,给小剥皮展示碗底:“哎哟,可我堂堂正正付了铜板儿舒舒坦坦地买了酒吃,你可只能跪这儿了求爷爷告奶奶了。” “什么事闹嚷嚷的?”一虬髯壮汉现身,皱着眉头质问。 伙计忙迎上告状:“小剥皮又挡着门口要饭了!” 他环视四周,看见略远处旁观的陆、赵二人,随手一指:“客人都被堵得进不来。” 小剥皮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二人,从地上弹起,欲冲往这边行讨,被虬髯壮汉一把抓住衣带,手脚在空中慌乱比划。 “小剥皮,我的忠告是最后一次。”虬髯壮汉沉声道,把小剥皮提得与他视线齐平,“现在不比从前,官老爷在吆喝人去衙门登户籍,登了便可领些口粮吃,领几亩田地耕。你一家天天在街坊中转悠,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劝你娘儿老子去老老实实种地,不然我不管你年幼,见你一次揍你一次,跟见你老子是一样的。” 小剥皮呜咽一声,有水顺着他的脚滴落在地上,一阵尿骚味漫开。 虬髯壮汉嫌恶地放下他,脚尖一粘地,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客官,对不住了。进来看看吧,送您一叠花生。”虬髯壮汉对着陆、赵二人点头。 赵瑞殊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场闹剧,已经有些想转头就走,好死不死这陆观泽却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酒肆里拉。 酒肆内大堂搭了个简易的戏台,有优伶在其上唱些男欢女爱的故事。 “怎么到这里吃酒?!”赵瑞殊低声诘问。 “民间大家都是到这里吃酒。”陆观泽满不在乎。 看他这样她就烦:“你没看见这里有多乱吗,什么三教九流的都来——” 伙计笑着送上一叠花生,躬身问:“客官要什么酒?” 收了人家的花生,赵瑞殊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上一壶桂花酒。”陆观泽道。 “好嘞,客官大气!”伙计记下离开。 “怎么不继续骂了?”陆观泽逗赵瑞殊。 她拈了一颗花生,塞入嘴中,狠狠嚼着又脆又香的果子。 伙计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送上青瓷的酒壶与小口杯。 桂花酒正当时令,香甜醇厚,又有种特别的粗粝。二人吃起酒来,说说笑笑,又忘记之前拌嘴的事了。 酒肆里桌椅间排布得紧揍,隔壁桌的客人几乎也是这桌的客人。 有一戴青色缲头的邻桌客人探神与二人搭话:“小兄台,你可是朔川人?” 陆观泽点头。 “嚯,真叫我猜中了!你们以前是不是真的住在草原啊。” 陆观泽似笑非笑:“反正我是。” “小兄台,你可是读书人或是殷实商户?见你不像是风吹日晒的模样。” 陆观泽摇头:“不过一伙夫尔。” “那真是奇了,你婆娘细皮嫩脸的,你也是。便是朔川人便就是有这样的天分罢?”青色缲头的邻桌客人呷一口酒,眯着眼笑,“说到婆娘,这婆娘你哪里找的,不像是寻常市井妇人。是不是去哪个馆赎回来的?你怎么攒到钱的?是不是南街的那家赌场?” 陆观泽脸一黑,猛得站起。 赵瑞殊急忙跟着站起,箍住他的手臂,刚要踮脚说些安抚之言,余光却瞥见已经有乔装打扮的千牛卫冲上前围住这桌。 戴青色缲头的已经瘫在地上屁滚尿流,嘴中不停来回滚着:“无意得罪贵人,抱歉抱歉……” 四周客人皆惊恐万分,离酒肆门口、窗口近的急忙逃走,远的则立在原地,股战而栗。 优伶撇下乐器,跪在台上;伙计吓得跌坐在地上。 一时间人声鼎沸的酒肆鸦雀无声,静得就像宫中一样。 赵瑞殊打了个寒颤。 “小店招呼不周,扰您雅兴,实在对不住,还请贵人海涵。”虬髯壮汉仍能站得住,低头倾首,“只是贵人想要如何处置这猫尿喝多的混账?” 这是委婉地想快点安定局面的意思了。 “他冒犯了这女郎,便由她定夺吧。”陆观泽转向赵瑞殊,“你要如何处置?” 赵瑞殊环顾四周,皆是垂首帖耳的众人,半刻钟前令她胆怯的那股无拘无碍的江湖风气已散尽。 除了环境简陋,和宫中无异。 有一股出游时慢慢积攒的心气又泄走了。 她简单训斥那口无遮拦的醉汉几句,放了人。 陆观 泽让千牛卫安抚好其他客人,顺便收买他们别到处传话。又多给店家十倍的酒钱、一把金瓜子作赔罪,离开了酒肆。 “这架势是要回去了吗?”赵瑞殊闷闷问。 她这是不想此次出游结束得如此之早? 陆观泽命令千牛卫将那人提到的赌坊处置一番,再处查京城内是否有何人牙子、暗娼窠。 剩下的千牛卫隐于人群,他理了理赵瑞殊耳边碎发:“刚刚的事都处理好了,换个方向照样可游玩,不会有百姓知道我们。” 离开酒肆,回到主街,行至河边,岸边摆满盆景。 河上偶有几只游船,更多的是空闲船夫停在岸边,期待地看着过往游人。 陆观泽正愁如何表现一番,叫赵瑞殊忘记方才种种,欣然牵着她的手登船。 上了贼船才发现已然来不及,岸边盆栽摆着是有缘由的,京城的内河一阵一阵恶臭扑来,船夫已经挥篙离岸。 赵瑞殊一张脸皱成一团。 船夫见了笑:“位年轻夫妻是刚来京城吗,近两年百姓安乐,人多,铺子什么的也多,脏的臭的都用到河水,城内的河水自然脏了。这水从城外崞山来,又到城外去,如果正儿八经的要游船,还是去郊外为好。” 陆观泽的不爽被冲淡几分,凑在赵瑞殊耳边悄声道:“真要叫工部的人好好整治京城内河水了。” 原本赵瑞殊还在皱眉头,看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终于捱到对岸,二人漫无目的地一直玩到夜幕降临,看了场烟火才结束一天。 在暗处等马车来时,赵瑞殊困得直往陆观泽身上栽。他轻轻搂住她让她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站着都能睡着呢?”他笑嗔,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陛下。”马车都已收拾妥帖,乔装打扮过的陈公公现身,欲伺候陆观泽上车。 陆观泽没有叫宫人伺候,自顾自将赵瑞殊横抱起,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她还是头歪在他肩膀上睡,一边睡一边笑,看得他心中也柔软万分。 他今日带给她的欢悦,一定远远大于什么这个妃那个嫔带给她的。 即便大概她一开始抱着利用自己完了就跑的精神接近他,长此以往,她也会逐渐真的接纳她。 她今天眼里的愉悦不是假的,便是假戏做多了,也会变成真的呀。 长此以往…… 周边浓黑如墨,只有这一对车马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马蹄声、车辕声缓缓。 朦胧中,他忽然想起之前刚知道真相时对赵瑞殊以后的安排。 可他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连看到赵瑞殊在友情中受挫都不忍,看到她愁眉苦脸自己心中也发闷,真的舍得送她去见阎王? 背叛是以前的事,那毕竟是她的父兄,她为他们做事,是她孝顺,多好一人。 而且他不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切了么,她的行为反而叫他反将一军,他一点亏都没有吃。 只要以后她快快乐乐的与他一起,这些事没什么摆不平的。 29. 第 29 章 陆观泽觉得自己的计策终于生效,因为赵瑞殊终于不再囿于宫中,主动出宫说要与一群命妇去北郊秋游。 他当即就笑着祝她玩得开心,之后背着她叫千牛卫查了查都有什么人去。 孙斐果真在其中。 “尚书右丞家最近可有生事?” 中郎将摇摇头:“这是她近日来第一次动作,之前都消停了,未和宫中有所接触。” 陆观泽脸色阴沉:“继续看好这一家。” 之前敢教唆赵瑞殊偷舆图,不知之后敢诱骗她去干什么呢。 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有信心阻止,他对手底下千牛卫的能力有把握,只是担忧赵瑞殊在这过程受损。 赵瑞殊此行的确有所图谋。 在许多日没有线人下达下一步目标后,有宫女递上邀她出游的帖子。一见孙斐也在,她很快便回帖说要去。 郊游安排在城西法云寺。 此寺神光壮丽,内外皆为胡饰。周遭街坊也都聚着胡人,汉人看着稀奇,朔川人看着别有番亲切。 出游不出十人,在法云寺内的鹿苑摆了桌席,也不严格按宴席的规格摆,只是留着吃食,累了来杀杀嘴中的馋。 女眷聚的聚,散的散,享受芳草蔓合之景。 若是从前,赵瑞殊会为这样出宫的机会惊喜欲狂,可与陆观泽出游过几趟后,才觉着好像这样的出游不过只是换了个宫殿聚会,同在宫中做的事也无分别。 她的思绪常常回到和陆观泽一起的时刻: 穿着不舒服的麻布衣服在粗劣的酒肆看三教九流如何生活,乘船经过发着臭味的河流,还有夕阳下反握持刀的马上青年跨过黑熊尸体向她赶来的那个剪影。 “殿下?”回过神来,是孙斐在唤她。 赵瑞殊与孙斐二人来到花架下,架上只余枯枝。 “下一步该当如何?”赵瑞殊开门见山。 孙斐握住她的手:“我与刘颐已经策划好,只是你行动时需把准时机。” “还请夫人告知。” 孙斐从袖中掏出一布包,绣着莲花纹,递给赵瑞华:“这是我从一江湖人那买到的蒙汗药,秋猎时,你找准时机下给天家与宫人,再绕到崞山西侧的溪边,会有人带你离开。” “离开去哪里?” “自然是一路向南,送你回父兄身边。” “那留你夫妻二人在此断后,是否太……” “莫慌,届时伪装成你一人在山中走失便可。我与夫君走上此路,已无退路,若真败露,自留了法子给自己一个痛快。” 赵瑞殊摇摇头:“陆观泽此人心细如发,手底下的千牛卫做事麻利,宫人中不少他们的直接眼线。若装作简单走失,毕竟还在崞山猎场内,花些时间搜索,找不到便暴露了。” “殿下,做内应本就是十死九生,此计已是上上计,再无他法。”说着说着,情绪上涌,她眼角沁出点泪花来。 “发生何事了?”赵瑞殊用帕子替她点去泪花。 “我家小女婚期已定,月底便要走亲迎。如果在此前事情未败露,小女顺利嫁到夫家,便是之后东窗事发,她也能存身。” 本月中旬有秋猎,策划好的出逃就是在秋猎时进行。 有牵挂与盼头,这种危险的日子就会很难熬。 赵瑞殊自己也深知这点。 孙斐的心已经全意女儿的前景担忧,自然均不出多余的来思索万全之计。 本来赵瑞殊逃脱与否,对她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事,反而要是赵瑞殊能在宫中多哄住陆观泽一些,将事情拖得晚些暴露,才是对孙斐最有利的。 帮助她回梁国,只是出于情分。 利益与忠义拉扯,实在难择。 赵瑞殊略一思索,便想出孙斐情绪紧张、崩溃的缘由。 倒是个坦诚人。只是不能完全指望她了。 赵瑞殊握住孙斐的手又说了些安慰她的话,忽听得荷花池旁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二人转过头去。 “这是怎么了?”赵瑞殊笑问。 池塘旁三人虚虚行礼,一个穿鹅黄复裙的咧着嘴:“回皇后殿下的话,这是中书令家要多张嘴吃酒了!” 周遭晒太阳的,说小话的,听见此时都不免向中书令夫人贺喜。 鹿苑沉浸在一种欢快的气氛里。 赵瑞殊将装蒙汗药的布囊收好,捏了捏孙斐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放心,我自会找到方法让你女儿顺利出嫁。” 趁着热烈的气氛,一夫人顺势叫下人收掇出正儿八经的宴席来,说要好好为中书令夫人庆贺一番。 众人聚于亭下,自是一番杯觥交杂。 席间,有夫人眼尖,问:“皇后殿下,您的钗子倒是特别,是宫中匠人的新手艺?” 顺着她的目光,赵瑞殊抚了抚发髻旁陶瓷制的花瓶样簪子。 那夫人连连点头:“是这支!” “不是什么宫中匠人,是我在民间卖货郎那儿淘到的奇巧。原是个坠子,见之别有一番意趣,拆下花瓶部分,取了珊瑚与白玉雕刻的花草吊坠插在其中,在末端加上青玉簪子,使之与瓶身颜色融合。这便成了。” 正愁见不得时机来讨皇后的欢心,见她难得对什么发表这么长的一段真心话,众夫人立即拥上来夸赞。 有说这花瓶簪子实在是有大雅的;有说皇后娘娘真是手巧的;更有甚者,从朴拙的簪子扯到皇后娘娘真是有林下之风、有古君子之风云云。 赵瑞殊从前游走在这样的场合惯了,早已不稀罕恭维话,如今找着个新喜好,赫然又能从这样的话里找到些喜悦。 回至坤德宫,稍收整一番,她直接一头扎到自己书案前,继续改之前从货郎那买来的陶土物什。 有的做成禁步,有的做钗,有的串到珠帘里,够她忙个不行的。 陆观泽一回来便瞧见她伏案忙碌模样。 他近日公务繁忙,思索一番,还是将大部分的公务留在勤政殿或是兴庆宫办,若在坤德宫,他的思绪总是被赵瑞殊牵着。 明君不当如此。 “从民间一趟回来,便天天拨弄这些,画也不画了,书也不看了。”他打趣道,随手拾起一串串好的珠帘把玩,“这雀形的坠子我喜欢,皇后娘娘大方,赏我吧。” 赵瑞殊乜斜一眼他,并不答应,低头继续串新的珠帘。 “你可知近日有何趣事?”陆观泽将珠帘拨弄得噼里啪啦响,只换来赵瑞殊一句:“我如何得知?” “谢游递了折子说要请辞闲云野鹤。” 赵瑞殊顿时停下手中活计,转头吃惊地看向他。 他一时间又喜又酸。 喜的是终于让赵瑞殊把目光放自己身上,酸的是她对谢游如此在意。 赵瑞殊来不及顾及他的想法,还沉浸在谢游递折子说要闲云野鹤的震惊中。 从前,谢游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个温吞儒雅、恭良俭让之人,从不喜出格之事。 他的血液里不流通一丁点有关落拓不羁的因数。 于是他家族叫他留在京城为齐国效力,他也便就做了。 怎么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放在脾气 不好的君主那里,他的官辞不掉不谈,恐怕还要掉脑袋。 看她表情凝滞,陆观泽醋意大发,冷哼一声,将珠帘串子往岸上一掷。 碧玺、陶瓷与檀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赵瑞殊才发现不对。 她慌张去挪来早堆在一旁的册子,抓了挡在陆观泽伸来地手前,努力正色道:“秋猎在即,尚宫六局要和礼部协同准备些事宜,妾忙得脱不开身,还请陛下莫扰了正事!” 陆观泽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虚心样子就好笑,一把绕开了册子,捉住人:“孤有件更重要的事请求女郎帮忙。” “没空,我忙得很!” “你都闲的在那串珠子了!” …… 赵瑞殊“准备秋猎事宜”的时间被占用并不影响秋猎按时按例进行。 一年一度的秋猎总和检阅将士、宴待四方有关,有诸多礼仪与禁忌,不似私底下小型的打猎那般无拘无束。 惮于繁琐的礼节和复杂的宾客组成,赵瑞殊不打算真的在打猎上多卖劲。 最重要的是,她的逃脱计策就要在此次秋猎实行。 孙斐不仅为她安排好了蒙汗药,还为她安排好了车马。 是一家江湖中有名望的镖局,跟着一批货一同接她,只知她是商户女,不知她真实身份,若是过了时辰,他们自会带着货走自己的线路。 赵瑞殊明白此种安排是为了防止更多的人暴露,她也深知此计纰漏——谋划者本就未全力奔赴。 黄昏已至,天边的流霞舔舐着山头剪影。 合猎的兵士们都回到帐中,清点猎物并修整。 主账前侧已摆好宴席,篝火的光映照得每个人脸颊发红。有乐师在一侧弹奏琵琶、箜篌等新奇乐器,有西域来的使节、吐蕃王子、突厥亲王侧着头聆听乐师演奏。 陆观泽刚刚奖赏一番献获的勇士,赏赐排名前几的与诸位大臣王公同桌进食。 眼见得一日中必要的礼节都已完成,赵瑞殊亲自起身端白瓷鸡头壶,借袖口与披帛掩护,将蒙汗药粉撒在壶口。 “陛下。”她柔声道。 陆观泽正举着半空的酒杯,闻声侧首。 见她微微曲着腰,手中举壶,火光在她五官与身形的边缘勾勒出金色的光。这张年轻的脸庞有一半隐在浓墨般的阴影中,眼睫朦胧,下巴挺翘而纤细。 像一座美丽的陶俑或是西域商人收藏的画。 他把酒杯递到她的鸡头壶底下。 酒水泠泠。 他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却一直将那漂亮的眼眸藏在微颤的睫影下。 杯中酒满。 他收回酒杯,盯着赵瑞殊,抿了一口,问:“你今日玩得开心吗?见你没猎几只。” 她的声音轻轻的:“开心,和陛下待在一块的日子,妾总是满心欢喜。” 可她此刻没有半点欢喜的模样,面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将喜悦说出,喜悦就要化蝶飞远了。 酒劲上来,陆观泽一反常态,没能想出叫她轻松点的法子,暗暗怪罪自己,只好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替她掖好风中乱飞的发丝。 这方法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赵瑞殊看着他,嘴角提起来了,圆圆地向后撤,可眼中却有波光涟涟,映出火光星星点点。 “秋猎规矩太多了,等下次休沫,我再与你一同私下出游。”陆观泽缓缓道。 喝酒误事啊。 赵瑞殊没有答应他,只道: “陛下,光亮足的时候,你的眼睛好像带一点金色。” 30. 第 30 章 没过多久,陆观泽喝着喝着便困了。 宫人当他是醉了,前来伺候,扶他入帐休息。 众宾客见状要散,赵瑞殊拦着:“天家赐宴,本欲使群臣、诸藩使节得以骋怀娱目。是显天家之宽宏,扬士卒之雄壮,彰国家之强盛。如今天家醉了提前歇息,不影响大伙儿。要是我们也都散了,反而拂了天家心意。” 于是,乐舞短暂停了片刻后又续上。 陈公公那边安排好人伺候陆观泽,折回宴席前,笑道:“皇后殿下今日还真是颇有兴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的事儿总以这般那般的方式飞入民间。 帝后伉俪情深的事,早已传遍众人。因而赵瑞殊说宴席要继续,从使节、臣子到宫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意见,都按着做。 赵瑞殊想了想,将陆观泽留下的酒斟给陈公公、栎桃、翠羽等几个有头有脸的宫人,叫他们喝:“近日来,你们也辛苦,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喝!” 众宫人慌忙婉拒:“这是御酒,奴几个怎能喝。” “既是御酒,那就由天家随意处置咯。这酒天家是不会再碰的了,我好心上赏给你们,你们不喝,是觉得天家小气,还是觉得天家会因为我赏别人他的剩酒怪罪于我?” 几人面面相觑,争着去接酒杯:“喝、喝、喝……!” 御酒就是比素日里宫人常喝的酒劲大哈。 见几人面上红晕,赵瑞殊轻笑,嘱托他们若是不胜酒力就歇息,自己要去附近散步消食。 栎桃顶着醉意,用最后的清醒吩咐了几个宫人跟着赵瑞殊前去。 赵瑞殊没有阻拦,起身散步,先是在宴席中走,偶尔和周围人搭搭话,后来不动声色地退到篝火映照不到的地方。 “殿下,这里太偏了。”有小宫女担忧道。 “这里人更松快。”赵瑞殊不理她的暗示。 这几个跟来的都是比较低级的宫人,平日跟着上级的指示做事,不怎么跟主子直接交流。赵瑞殊稍微驳回一句,他们都不敢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随着她。 走了许久,歌舞声逐渐远去,至溹涫河水边,潮湿的凉意随风袭来。 赵瑞殊蹲下,用手探了探河水。 真凉啊。 “殿下小心……!” 宫女话音未落,赵瑞殊便一个前倾,坠入水中。 坠水声惊吓住跟来的众宫人,有胆大者跳入水中欲图救她。 赵瑞殊的手被捉住,吓得她一激灵,忙装作慌乱折腾,摆脱开那宫人的手。趁他愣怔,她双腿一收,用力一蹬水,整个人迅速地漂进河水中央。 她装作痛心疾首地模样,一会儿把嘴埋进水中,一会儿又浮上来,断断续续道:“小公公,我知……我这次是不成了……你心善……莫要再多搭一条人命……” 眼见得她已在水中央,顺着往下游漂去,前来救人的宫人扒着岸,无从下手。岸上的宫人一边哭一边叫,可是这里太偏,短时间没人能听到。 赵瑞殊大呼一口气,扎个猛子装作沉了。 凉水擦过头顶。 若想屏气得久,便需静心。 她的下一站路顺着水流便可到达,于是干脆将眼睛闭上,准备多在水里待一会儿,借着夜幕,叫岸上的人更相信她沉入水底。 眼皮刚阖,掖下却多出一手。 她吓得一口气差些没憋住,真的开始挣扎起来。 是一双如蕴千斤之力的大手。 一瞬间,她以为是陆观泽跳下溹涫河来抓她了,差点准备干脆吞水先淹死自己得了。 可怎么可能呢,她确信陆观泽已中蒙汗药。 思及此处,她不再抵抗,顺着那人的力道,头出水面。 定睛一看,是个侍卫装扮的青年,看着有些眼熟。 “皇后殿下,微臣一定将您救回。”青年恳切道。 听这声音,赵瑞殊忽然想起,这是她成全的那对宫中鸳鸯中的男方,依稀记得是叫温歧。 心中顿时五味纷呈。 这人脾气犟,脑袋有点不太会转弯,先试试能不能骗过去吧。 赵瑞殊于是又装作慌张模样挣扎,试图挣托开他的手。 谁知,这木脑袋放水里头忽然就枯木逢春了。 会武的和不会武的,对于肢体动作的敏锐程度完全不同。 温歧一脸震惊地看向她:“皇后殿下,您这是一心求死?” 见她仍在水面上漂得好好的,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仍旧摇头:“殿下,您这样依旧是求死。” “我是在求活。” “殿下莫要为难微臣,微臣职责所在,需将您送回主帐。” “送回去,然后呢?说我装作不会水,被你发现押回?届时我为了求活撒谎,说自己不通水性,只是简单地被救下而已。那时你觉得天家是信你一个小小侍卫,还是信我?” 温歧一脸痛心疾首,不作答,只摇头。 “干脆放我走,回去说没能在水中找到沉入河的我,还能为自己博一个美名,不然便是大不敬的罪名在候着。”赵瑞殊威胁的话说完,声音放软,“你恪尽职守,除了为自己,不就是为筠娘守候着么?可千万想仔细了,别叫筠娘一栽等待付之东流。” 温歧面露犹豫:“殿下,先前臣说愿来世结草衔环相报,臣实在不愿见您踏上一条不归路,望殿下三思。” “我心意已决。” 下药的那一刻,不,远在答应和亲的那一刻,她早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天家他敬爱您。” “他与我父兄兵戈相见。” “梁国失民心,必失天下,殿下这是偏向虎山行。” “待我兄长即位,一切未可知也。” “殿下,回头是岸。” 赵瑞殊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波光粼粼,月亮低垂。岸上哭喊的人只剩下模糊的小点,更远处的巨型篝火将亮光与白烟吹上很远的苍穹。 陆观泽就在篝火附近的主账中。 即便泡在冰冷冷的水中,她也能想象他安稳地躺在床榻上的模样,依旧能嗅得他带来的那种充满安心、欢腾的气息,能记得他身上混着沉香、丁香、檀香的香味。 风吹过茂密的树叶,发出一阵急雨声。 她转过头,向着下游游去。 温歧没有拦她。 随着水流,一半是游,一半是仰躺着省力,赵瑞殊来到东郊一村的小码头。码头旁听者零星几只小舟。 瞄到船头系着的紫布,她很快找到自己要上的船,没有走最近路线上船,而是特地从几艘小舟底下潜过去。 摸到船边,她向上伸手。 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将她紧挨着船沿拉上船,又抱进船舱。 船舱内有股甜腥的臭,寒冷后知后觉缠上她。 她不停地哆嗦,打着寒颤。 “快将湿衣服都脱下。” 赵瑞殊照做,但越是用力,潮湿的衣服越是纠缠得更紧。 紧要关头,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船上等待的人匆忙上手帮忙。 将湿衣服换下,裹上毯子。 “准备好的新衣服在这,有点糙,你可能穿不惯。这样式的衣服,你可会穿?” 赵瑞殊看了一眼一旁叠好的衣服,在分外紧急的情况下,忽然露出一个笑。 是一套麻布制的交领小袖衣与小口布裤。 “这衣服,我会穿的。” 左不过是穿衣服,别人帮自己穿过一次,还不记得了吗? “那倒是省事了。”他立即转身,弯腰扯开放在一旁的长条麻布袋。 一阵腥臭传来,当中竟是一具无法辨清面目的女尸。 赵瑞殊没忍住,干呕起来。 “做戏做全套。”他解释,“这是从义庄找来无人认领的女尸” 她忍着恶心,给自己穿粗布衣服;一旁他则将她换下来的华服给女尸穿上。 一切就绪。 穿着她衣服的女尸被推下水,竹绿色披帛几乎与水波融为一体,带着她做内应的这一段喜忧参半的时光一同随水而逝。 裹着毯子坐在船舱边口,她看着那具月光下仰躺在水上的尸体,恍惚间不知自己是在小舟上驶向未知的赵瑞殊,还是静静枕在水面上停在过去的月色中的尸体。 村庄中,一只犬对着月亮吠叫起来。 “夜半,一艘小船忽然离开码头,会不会太奇怪、太引人注目?” “不会,这里的码头并不清闲,运货的运人的都有,这个时候村口有唱戏的,这才没什么人。” “你真的确定?” “殿下放心,这一带的河水臣曾亲自带人日夜辛劳疏浚,连码头都是我看着重建过的。” 赵瑞殊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殿下,臣特意煨了姜汤,放在食盒中保温。您今日在水中泡得久,身体近了寒气,去喝完姜汤驱寒罢。” 她在恶臭经久不散的船舱中摸索片刻,找到一只三层的朴素竹制食盒,底层有夹层,灌着热水,中间便是姜汤,还泛着热气。 取食盒上层小碗,舀了两碗姜汤。 一碗自己喝着,一碗捧着,她走到船头,递给撑船的:“你近日辛苦,说是要闲云野鹤,却因我卷入这腌臜事端中。” 那人停下手中动作,一只手抬了抬箬笠,接过碗,一口闷尽。 “说是闲云野鹤,不过就是想远离庙堂,四处云游罢了。你要远游,我又闲着,出于昔日同窗之情,也应当陪你走一遭。” 月光恰好照亮他部分的脸,露出俊逸眉眼。 “多谢你,谢游。”赵瑞殊轻声道。 31. 第 31 章 赵瑞殊将谢游拉进逃亡计划中算是临时起意。 在一次出宫游玩中,那些贵妇人缠着她问她那些陶土、陶瓷做的民间物什是哪里淘的,她们也要学着买来做饰品。 这种当领衔人物的感受叫她无比兴奋,立即安排了人手。众人装作是来京城的商人家眷,在街坊逛着。 为显自己见多识广,有个领衔人物该有的丰富视野,她还把众贵妇人带去了洪记酒肆。 掌柜虬髯壮汉一看见赵瑞殊,脸色变得十分复杂而精彩。她只好转过去跟众妇人大声说,实则是说给他:“在京城暂停的这几日,诸位来喝喝商队里其他人推荐的好酒。” 于是,店中伙计抱着一种过分尊敬的态度接待她们,却又以对商人家眷的用语相称。 就是在这家三教九流都会来访的酒肆角落,赵瑞殊看见了穿着异常奇怪的谢游。 他带着帷帽,掀开网纱喝酒,可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像是要去打猎;身上缠着不知道能有什么用的皮带,可能可以放暗器,也可能是画笔、玉器之类,但他什么也没放。 “谢游?”她震惊道。 谢游从网纱的开口处抬眼看她,又忧郁地低下头。 她简直摸不清脑袋,问:“听说你上折子要辞官去闲云野鹤,现如今是……?” “臣正在寻合适的道观,找到了便去当道士。”谢游缓缓道。 赵瑞殊大吃一惊,脑袋灵光一现,低声问:“你想去的道观,在南边还是北边?” 谢游一怔,顷刻从矫揉造作的状态里走出来:“殿下是想……?” 赵瑞殊点点头,环顾四周一眼,不先和他详谈计策,却先回正身子,笑着和带来的众人说:“你们瞧瞧,我在这捉到一个小道士。” 趁着众人把目光投来前,谢游慌忙放下帷帽的网纱,支支吾吾变着声音答她们的话。 见他前言不搭后语,说半天也没说出道观里生活什么模样,众人也就收了兴趣,转而看戏的看戏,跟别人搭话的跟别人搭话。 赵瑞殊此刻恰充当一个替众人为对话收尾的角色,轻声与谢游对话,将逃脱之计给定了下来。 离开酒肆前,她问他:“你确信?入了此局,可没有回头路了。” 谢游点头:“我已决心浪迹浮踪,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走。殿下与我总角之好,先前遇险已是我不当,此等大事,臣怎能不助一臂之力?” 见赵瑞殊仍面色沉重,他顽道:“我被贬至工部,那位似是染了癫疾,疏浚河道也就罢了,居然叫我们去整治京内河道,说是河水恶臭扰民。难不成叫臣几个天天在百姓门口看着,不许他们将屎尿倒河里?” 赵瑞殊被逗笑,又恍惚想,这陆观泽居然真的叫人去整治河水,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话。 此计策只有赵、谢二人知晓,安排的又晚,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连算是同伙的孙斐一方都不知晓。 所以短日内,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溺亡在了月色中的溹涫河。 她逃脱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不知陆观泽具体何时对梁国动兵,她要在那之前逃回东梁。 载着二人的小舟一路南下。 赵瑞殊以为出城、入城的官吏会卡,还需略使计策,可恰巧陆观泽登基后颁新政,为沟通东西、便利商路、鼓励开荒与逃往北的能人,大大放宽水路关禁。 他们过关只需登记名姓、年龄与大致样貌便可。 二人自然是胡诌了个姓名,因朔川人中底层人也不乏貌白净漂亮的,官吏没特意把此二人当回事。 一路顺利,当晚,二人便除了京城;到第二日早上,已经到了清宁镇。 保险起算,他们并不下船,而是稍微购入些物资,在岸上解决些生活问题,立即又向下游驶去。 躺在船舱里,晃晃悠悠,困意弥漫不去。半梦半醒间,她又觉得自己躺在坤德宫拉上床帏的架子床中,第二日只需如何应付不按常理出牌的陆观泽;同时她又只是一个在逃亡路上的公主,绷紧精神应对一切突发情况。 记忆里的降真香和水腥味混合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船只还在前行。 挣脱渗入骨头里的倦意,她起身出船舱。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 谢游一身蓑衣,头戴帷帽,坐在船头钓鱼。 “你要不歇会儿?辛苦了。”赵瑞殊在他身边坐下。 “嘘,钓鱼呢。”谢游侧过头看她一样,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帷帽戴到她头上。 她与世界顿时隔了一层朦胧的网纱遮挡。 “可有追兵?” “似乎还未有人发觉。” “也许短时间内他们都以为我已亡故,可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发觉。”她担忧道,“前几日,我们得快些赶路。” “全听殿下吩咐。”谢游一甩竿,两人凑上去看鱼钩,一只三寸鲫鱼绝望地蹦跶着。 “干粮宝贵,前路不知有何险阻,既有这活物,今日中午停岸便吃了吧。”赵瑞殊提议。 她从船舱中寻来一只木桶,舀了河水,准备将鲫鱼养在里头。 二人都没什么生活的经验。赵瑞殊别提了,就没做过什么事,谢游也只是对于水利有些动手经验,生活里的其他事都是由仆人打点的。 赵瑞殊去抓鱼,却被它一甩尾巴溜走,谢游窜过去,用手臂挡住鱼跳回河中的路径。 “太滑了!”赵瑞殊抱怨,她叫谢游看住鱼不跑,自己钻入船仓,找出那截做标记的紫布。 她用紫布裹着鱼,把它抱起来,按进木桶中,抽出湿哒哒的布。 鱼一甩尾巴,水在她上扫出一串水珠。 鱼腥味冲得她直皱鼻子,谢游就看着她表情笑。 高大的芦苇形成河流的天然藩篱,将河流染为金黄,只有中间的一线是碧蓝色。小舟在其中划拉出白白的涟漪,轻柔荡向两岸。 秋风骤起,草木簌簌作响。 一轮毒辣的太阳悬于河流之上,审视着一切。 阳光与冷风不断朝相反方向牵扯着人的思绪。 宫人们已经在溹涫河周围忙了一夜,异常的光照炙烤得人更为焦急。 一个小太监跑至陈公公面前,面色苍白,摇摇头:“在下游找到一具浮尸。” 陈公公面色一沉,知道坏事了,昨日是他们几个贪杯,放着底下笨手笨脚的宫人去伺候,论起责任来,是要找到他们身上的。 “确信那是皇后娘娘?”他不死心地问。 “是昨晚皇后娘娘穿的那身衣裳,还带着突厥进贡的缀着宝石的风帽。”小太监低声回复。 “妥善处置,先秘密运回宫,不要叫各国使节瞧见。”陈公公吩咐完,恰巧主账内传来声响,他硬着头皮进帐。 便是如往常般指使宫人伺候宿醉的陆观泽起床。 他作夜喝得很醉,早晨起来都有些迷迷瞪瞪的。 宫人递去洗漱的用具,又有宫娥前去灭了降真香,换上檀香,只因他说过降真香嗅了浑身松懈,没个劲头忙公务。 陈公公看着他缓缓地用绸布沾水擦脸,又细条慢理地漱口,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条利线来回割着。 尽管惧怕告知他事故,但等待的这一段时间更是难熬,偏偏他还不可打断天家起居事宜或是表现得过分异常,否则就是殿前失仪了。 他不是没想过尽早告知,可凌晨小宫人哭着来把他晃醒时,他去主帐,尝试了几下,没唤醒,便不敢再扰天家。 那时距离事故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小宫人怕事,先是自己去救,救不上来便原地哭嚎一阵,反应过来后沿着河流向下跑,只找到了尸身。 几人皆吓得魂飞胆丧,商量了许久对策,这才回来跟陈公公禀报此事。 他知道,人肯定是回不来了。 天家最近对皇后娘娘的喜爱远近皆知,连使节都知晓,来时特意对皇后多分恭维。 在这样的境况下,却叫皇后落水身亡……他不敢想象后果。 更衣完毕,陆观泽从屏风后走出,往床里瞧了一眼,问:“瑞殊呢?她去赶早打猎了,还是跟女眷们在一同叙话?” 陈公公的心绞痛起来,冷汗涟涟。 帐外,栎桃和翠羽方领着一群宫人回营地。 栎桃眼眶又红又肿,翠羽则紧皱眉头。 作夜,正醉眠。陈公公喊醒他们,把翠羽叫到另一边去说话。 留下一个宫人跟栎桃说:“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说是走丢了。” 栎桃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她倒是想这么做,可这酒实在是劲大,她在原地挣扎许久,一会儿迷蒙起来又怀疑是不是噩梦,终于站起来。 遣了几个宫人收拾残局,把一桌残羹冷炙都收掇干净,她走过去和翠羽、陈公公商量对策。 二人见到她,停下不再谈话。 “我们得去找殿下。”她带着哭腔道,“这黑漆漆的天,别喝醉酒走失了方向。秋猎放出了不少猛兽,万一越过了篱笆……” 听了她的话,二人神色更加凝重。 “万不可惊动了各路使节,叫他们瞧见异样。”陈公公吩咐。 找了许久,仍是没个眉目,却听走动的侍卫在传什么皇后娘娘溺亡了。 听得栎桃心惊担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不敢想象如果这不是真的,赵瑞殊正在什么境遇中。 到了天翻鱼肚白,陈公公叫他们不用找了,小憩一会儿,又来主帐前候着等发落。 栎桃绞着手指,自己心里打架了半天,侧过头看翠羽的反应,她的脸色像死的是她自己。 正欲开口,主帐内传来瓷杯掷地的碎裂声,紧接着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她与翠羽赶忙跪着伏地。 32. 第 32 章 一缕青烟从香炉袅袅升起。 “不见了!?” 身旁人惊讶动作带出的气流扰乱了青烟,歪歪斜斜四散开。 “可不能瞎说,涉及那位的,若是乱说话,又要被敲打了。”贺瑶忙阻挠宫人。 宫人摇摇头,歪过身子:“是真的,说是秋猎的时候,掉到河里去了……” 贺瑶拉住她的袖子,停住话,左右朝殿门口看了一眼,又放开:“确信是没了?” “尸身都拉回宫了,就在坤德宫偏殿停着呢。但是搜查的就没断过,秋猎都结束三天了,天家才回宫。” 那应该是没了。 一股怅惘的情绪席卷心头。当初是她遂了自己的心愿,将自己引荐入宫,能伴圣驾左右;也是她与自己心上人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叫她为此煎熬许久。 爹娘教她不可任性过头,不得违了基本道理,她也对赵瑞殊下不去手。 刚巧,她死了。 一股隐秘的窃喜泛上心头。 天家身边总算空了下来,就算伤心,能伤心到什么时候呢?总是有机会的。 “唉,皇后娘娘还这么年轻呢,天家又对她情深意笃。”她嘴上这样叹道,“我们去瞧瞧其他姐妹,切莫叫她们伤心过度。” 一行人前去庆安宫,方进了殿门,便听到低低的抽泣声。 贺瑶暗暗感到新奇,掀过珠帘走进。 淑妃正侧坐在榻上,腿蜷在榻边缘,背拱着,手捧着一个奇怪的坠子,头埋在上面哭。 宫人看见贺瑶来,低头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淑妃抬起头,泪眼朦胧:“早知与她最后一面竟是那样的争吵,我便不闹性子怄气了。” 在听见哭声时,贺瑶已经怀疑是否该走这一趟,见她分明要悼念一番,更是后悔。 淑妃还在哭:“秋猎时候,她本来都要带我们出去散心了,结果天家不许其他宫中女眷去。如果我在,定不会叫她遇险。” 人在的时候,她可不比自己跳得凶?当时天家身边的陈公公敲打她们去给皇后赔罪,她到了场还敢阴阳怪气,现在怪到天家头上去了。 憋着一腔无语,贺瑶安慰了她,正想着由头离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闯入殿中。 “这是何意?”宫人叫嚷。 侍卫亮出千牛卫的令牌,宫人熄火,一个劲偷偷瞄自己主子的脸色。 “恐怕二位娘娘要分开一阵子。”领头的说。 二人被分至不同殿。 千牛卫一直在质问贺瑶,最后和皇后相见情形如何,又问她是否有插手此次秋猎之事。吓得她搬出自己家里人的差事与来历来澄清,说自己和淑妃不一样,和东梁一点关系都没有。 千牛卫点点头,又将她的宫人挨个盘问一圈,放她回去了。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难道这事有什么隐情不成?” 宫人凑过来,低声道:“说不住呢,奴小时候听说,宫廷里的大人物,总是喜欢搞这些暗杀啊、下毒啊之类的恐怖事情。” “幸好我只是个小小才人。”贺瑶点点头,又叹道,“可以后,若是我……那要如何应对呢?” “才人吉人自有天相!”宫人机灵接话。 贺瑶高高兴兴躺自己宫里,一边盯着藻井,思考天家什么时候过了伤心劲。 他伤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会抱着故人旧物哭泣,还是只垂着头沉默在故人未曾眷恋的雕栏玉砌中?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把陆观泽描绘成一个悲痛的鳏夫形象,又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要现在去安慰他,悄悄成为他的情感支撑,还是等他淡了悲痛,漂漂亮亮地在他跟前晃。 她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徜徉一生,终于准备和最称心的宫人谋划下一步如何走。 这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 陆观泽指责东梁暗中携走送来联姻的公主,以东梁未能保全人质为由,向其发兵,御驾亲征。 “人不是死了吗?”她大喊。 宫人比她更困惑,张着嘴巴摇头。 她只在幻想中熟悉的陆观泽此刻也未能确定赵瑞殊的生死。 秋猎,尚在崞山猎场,里里外外查了个透。 可宫人勤快,宴席的器皿当晚就清洗了。 跟着赵瑞殊去河岸边的十多个宫人,全都说亲眼看着皇后娘娘失足掉入水中央,一直浮浮沉沉,直到沉入水中,后来有侍卫去找,也没救得回来。 这侍卫不用说,是他安插在几个要口的千牛卫,汇报时也和宫人的供词对上。 至于孙斐那边,他当然不会放过。逼问出她送赵瑞殊跟着镖队南下的计划,贬了她丈夫的职,罚了俸禄。念在赵瑞殊并非真的由其送走,加之其功劳与贤能的份上,没有再进一步惩罚。 但快马加鞭拦住已经出了京城的镖队,却说没有这个年纪的贵女来过他们的镖队,关卡的人也证实镖队中没有年轻女人。 也便是说,赵瑞殊要么的确死在了溹涫河,要么就是没有按照东梁内应规划好的路线逃。 他在停灵的殿前台阶坐了许久,不敢走进去确认,又不愿离棺木太远。手指卡在眉骨下,支撑着他的脸,遮住那双被赵瑞殊时常好奇地瞄着的眼睛。 几日的连轴转,叫他顾不上仪表,脸边有几缕蜷曲的发丝微微翘起。 宫人们噤声,不敢说话。 水一样的沉默中,他在殿前坐了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日朝会,他提出征战之事。 大张旗鼓的宣战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在县令将布告张贴在城墙前,民众就已经从口口相传中得知这一消息。 无论是挑夜香的,种地的,织布的,都知晓了这一消息。 也偶有人身处偏僻之地,未能第一时间知晓。 山中猎户是其中一类。 在河水中赶路的赵瑞殊、谢游一行人也是其中一类。 过了逃亡的新鲜劲,晃晃悠悠的小船与响个不停的鸟鸣不断放大她心中的恐惧。 有的时候她做梦会梦见陆观泽,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浅色的眼珠映着火光 ,也像一团火,仔细看,原来那是他们大婚那日的喜烛。 “我们要全力赶路。”她和谢游商量,“能不在岸上停靠就不停,这样更快,也更不容易被找到。” 原本计划好的上岸修整被取消,他们只偶尔在码头附近的集市购置些必需品,一路向南,直至水路已断,才从岸上走。 岸上的路线要多得多,二人将船只转让,走进码头旁的一家小饭店,一边等上菜,一边探讨之后当如何。 “客官来碗鱼汤面吧,好风雅的文人来了都要尝尝我们这边的特色呢。”老板娘推销。 吃了几天烤鱼的二人忙异口同声:“不不不……” 二人要了一份鸡蛋素面。 老板娘失望地走了。 谢游手肘支在桌上,手蜷在颊边:“你可想好了,是走多从林间、乡野间走,还是多从城镇中间走?” “前者隐蔽,后者安全。”赵瑞殊也想学谢游那样支胳膊,但桌面不平整,还糊着一层湿哒哒的物质,“我们就按最近的来,尽量在乡野间走,补给不够了再去城镇。林间也少去,别遇着什么熊瞎子或者大虫。” 谢游点点头,继续和她商讨详细路线,掏出之前因导达沟洫而获得的舆图,主要记载了些山川河流,也够他们用的了。 见他把舆图放到桌上,赵瑞殊倒吸一口冷气,赶忙拎着纸侧边,提起来:“你也不嫌脏。” 谢游举起胳膊肘一看,那块布料已经粘上黝黑的污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瑞殊,你替纸着想,却不替我的衣服着想?” “衣服可以洗,舆图脏了可就难办了。”赵瑞殊振振有词,一只手举着舆图边缘,仍由它在空中晃,另一只手在上面指指点点,“我们在这,不进城,今晚找家附近的旅馆休憩,明日去集市买些干粮,立即向东动身。如果我们不快些,一旦等他反应过来,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谢游表情认真许多:“你很怕他?他对你不好?” 老板娘端来鸡蛋素面,赵瑞殊将舆图卷好收起。 热乎乎的鸡蛋香,混着一点油香与胡椒香,熏得人半点规划阴谋诡计的心气都没了。 “我的确怕他,他太阴晴不定了,并且这次算是我摆了他一道。你在他手底下做过事,若有人犯错,他是如何处置的?” 谢游一边搅面,一边想,末了,道:“在君王中,他是仁慈之君……只是你做的事,又与其他臣子犯的错不同。” 赵瑞殊不禁沮丧起来,顷刻又敛了神色,埋头苦吃,默默斥责自己怎可还未逃亡成功,就想着被捉到要怎样求一个从轻处罚。 只要规划得好,脚程快些,她不会被捉住的。 之前不也成功偷到情报并传出了吗? 她未曾经历艰苦生活,多少次想抱怨逃亡生活过得难以忍受,可夜半忽然梦见陆观泽,立马又吓得摆正态度,吭吭哧哧加紧逃。 比起被他捉住,乏味的粗粮也美味了,生硬的船舱也舒适得宛若瑶台。每天划船,寻找吃食,自己更衣、洗衣,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33. 第 33 章 离开面馆之前,二人问了老板娘,这附近可有什么客栈。 她犹犹豫豫指了一家西北方向的,几乎就和城墙挨着,指完路补充:“就是那店家的吃食实在入不了口,您要是吃饭,还是来我家。” 谢过她,二人往西北走。不出一刻钟,就看见竖着幌子的客栈。 从外观看,一栋足足三层的木质小楼,木板开了裂,每层都往相反方向扭着,最终居然也能在呼啸的北风中屹立。 “会不会睡一半,这房子就榻了?”谢游担忧道。 “莫要杞人忧天。”赵瑞殊就想就近住,一点儿额外的路程都不愿意走。 谢游算是看出来了,她除了被陆观泽捉到,几乎其他的一切都不害怕。 走入客栈,一楼用作饭铺。 左侧掌柜的躲在柜台后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中间空着一条石板过道直通楼梯;右侧歪七八钮摆着几张桌椅,聚满了码头的伙计吃茶打牌。 “要两间房。”谢游跟掌柜的说。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算盘声未停,扔出两块木牌与两把钥匙:“客官先等着,喝喝伙计端来的茶水,床铺马上收拾好。” 二人只好领了东西去右边,找了两个空座坐下。 伙计很快走来,拿了两盏有裂缝的白瓷杯,倒上茶。滚烫的茶水满上,茶面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油脂。 赵瑞殊不敢碰这样的茶,侧耳听周围的客人聊天。 他们打牌已经打得发了狠、忘了情,无论出个什么,都要大声喊出来,好像能为自己多增添一份赢面似的。 剩下的不出牌的,叽里呱啦地从家长里短扯到家国大事。那神气,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 “你放不放你儿子去参军?” “不放,他和我儿媳刚结亲没几个月,孙子还没见着影呢!” “去可以给家里挣好多钱呢,若是祖坟冒青烟,说不准还能捞个爵位。” 刚大喊着出牌的一个嘲笑:“太阳还挂在天上你就开始做梦,你见着几个庄稼人、几个做工的人因为这个封爵的?你没有钱买马买物什,去参军就是派前边挨戳的小虾米!” “听说齐国的军队都是骑兵派前面冲……”说这话的被瞪了。 “你们这说的,是要参哪边的军?” “你脑子浑了?现在我们在齐国内,自然只能参齐国的军。” “可是官老爷只派人贴了要打仗的布告,没贴征兵的布告啊。” “你这不废话吗,之前打仗哪次不要再征人,你家父兄都折在了战场上,安歇日子才过多久,你便忘了?” “那梁国是梁国,齐国是齐国,一个皇帝一个作派嘛……” 赵瑞殊不再听他们闲扯,只与谢游震惊地对视。 什么叫打仗的布告? “我去问问。”谢游仰头将茶咕噜咕噜喝完,起身要走。 赵瑞殊赶紧拉住他的袖子:“若这样的大事别人都知道,就我们不知道,未免太可疑。若是之后有人查到这里,可不就把我们全部暴露了。反正明日要进城,那时自己去看布告便是了。” 好不容易上岸歇息,能睡个安稳觉的喜悦被突然的消息打碎。 客房非常简陋,只是将将够放一套桌椅、洗漱台、一只夜壶,一张竹架床。窗户有些变形,合不拢,北风呼啸,像是某种哀鸣。 赵瑞殊一夜都没睡好,等鸟在屋顶叽叽喳喳才略微小憩一阵。 二人吃了客栈难吃得要命的馕,飞快赶到城墙。 挤入人群中心,城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布告,有的风吹日晒,已风化为扒在城墙上的纸渣,最醒目、最新的一则布告写着: 齐帝责东梁私携公主而去,以东梁未能全质为由,发兵讨之,御驾亲征。 赵瑞殊差些晕倒在城墙前。 消息一旦发出,传得极快。 在使节正式带来战讯前,东梁皇室已然听说齐国发兵的消息。 赵呈卓蹙着眉头,听手下汇报。 听完,他慢悠悠地刮沫,轻呷一口茶:“这么说,刘颐和孙娘子是暴露了,不好继续干了。” 手下点头:“是,奇怪的是,齐皇并未处死二人。” “你奇怪这个?他外强中干,关键时刻优柔寡断、软弱无能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倒是奇怪这二人为何不听我话,节外生枝,为瑞殊安排了出逃的人马。” 他将琉璃盏往桌上一搁,嗤笑, “可惜我这妹妹不领他们的情,自顾自不知是死了还是逃到其他地方了。可惜,她生性聪颖,又有那样一副面孔,该留在齐皇身边,叫他溺死在温柔乡里。” “无论齐皇自个怎么样,齐军可要来了。”手下提醒。 “无妨,舆图已在手。齐国阵中多少人、组成如何,齐国的布防用何种方式已全部一目了然。纵然他军中人数占优,那又如何?”赵呈卓轻笑起来。 “优势在我。”手下跟着干巴巴地笑。 “卓儿!”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闯入殿内。 众人跪了一片。 老人并不理会,只亲手拉起赵呈卓,声音急切:“你可听说了?” “父皇莫慌,儿臣早已做好准备。” “可是朕并未吩咐人带走瑞殊,可是你做的?她人在哪儿呢,快给齐皇送回去。” 一听见自己父亲这一股窝囊味,赵呈卓就厌恶万分,努力耐着性子,柔声道:“不是儿臣做的,儿臣如何知晓?父皇放心,儿臣已有对策,保证叫来犯的齐军弃甲倒戈。也不知瑞殊去哪了,兴许是殁了吧。” “不是你做的便好……如果找到瑞殊,记得把她送回齐皇身侧,能止戈便止戈。” “这齐国就是没事找事呢。父皇放心,无论如何,必不叫齐皇扰了您清净。”赵呈卓亲昵地握住父亲的手,“晁昭仪的喜事,儿臣听说了,要提前贺喜父皇了。” 一说起这事,梁国皇帝就把所有烦恼抛到九霄云外:“还是卓儿最得朕心!对了,新建的兰园不错,朕准备叫晁昭仪去那儿养胎,明日朝会,你替我安排安排,特别别叫那些嫌人的老顽固又阻拦。” 待送走梁国皇帝,手下轻声道:“看来殿下的父亲还未知道殿下与公主的谋划。” “他如今除了园林便是女人,哪有心思放这上面呢。”赵呈卓盯着一旁的屏风。 一副侍女下棋图,似乎还是赵瑞殊画了送他的,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 已经忘记那时收到礼物的心情。 一缕阳光撒到屏风上,每一道笔触都清晰可见。 好的品鉴家能从画中体会到画家的性格与情绪。 “这画家心思浮躁,下笔也过快,许多细节未处理好。”赵瑞殊点评道。 “我看不出来。”谢游摇头。 “你到底买不买?”摊主忽然冒出来,怒视二人,“不买就别说!” 谢游梗着脖子要说话,被赵瑞殊拉走了。 “我们确实没闲钱买,也没法带着画。”她轻轻蹙眉,“而且那副画模仿名家模仿得很拙劣。” 逃亡以来,她就没有再碰过丹青。 那些绮丽的色彩都远去了,只留给深夜的梦去绘制陆观泽那张令她生怖的脸。 所以买完马,碰巧遇见这么个画摊,她不禁为之驻足。 可惜没能看太久,就被摊主轰走了。 这在之前是前所未闻的事,现在艰苦的生活已经叫他们的衣装彻底融入了当地平民的生活。 往好处想,这算他们伪装得好。 她牵着马,和谢游一起往客栈方向走,惆怅地想她留在宫殿里的画具会被如何处置。 那当中还有一大半是陆观泽送给她的礼物,尤其是那只精美的匣子。 万一等陆观泽反应过来,气得把她的颜料全碾进土里,把她的画都撕烂,又把那只匣子用剑砍成齑粉,怎么办? 她为已经被自己抛弃的物件深深担忧。 有太多事物,她想要,却受困于现实不得不放弃。 路过城墙,人群比早上围得还多。 “怎么回事?”她问空气,踮着脚,眯眼努力从人群缝隙中看。 谢游也直勾勾地看城墙:“看不清,好像是又有人在贴布告。你想过去看看吗?” “我比较容易钻过去,你站在这牵着马。”赵瑞殊太想凑热闹了,她把缰绳交到谢游手中,向着人群出发。 像一条小鱼,她灵活地在人群组成的浪潮中穿梭,挤挤挨挨,终于来到前排。 “官府有令,若见着画上的主儿,即刻报官!”衙役打扮的人恰巧吆喝,“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能将活人全须全尾扭送官府,赏银五十两;若敢窝藏隐瞒,一经查出,以赃论处。” 赵瑞殊的心如鼓槌般狂敲她的胸腔,她拨开挡在身前的人。 一副通缉令显在眼前,用的是不同于其他告示的名贵纸,色淡,有着斜纹。 两幅画像。 一副出自熟手,线条细密地勾勒出一副女子像。女子头梳灵蛇髻,身穿杂裾垂髫服,臂弯挂着披帛,身形纤纤,半扭着身子,似随时乘风飞去。 另一幅最为奇怪,像是熟手临摹的孩童画。一幅画只画了脸,用夸张写意的笔触画人的五官:高高的眉头,平平的眉身,低低的眉尾;再往下是一双画的像玉兰树叶的眼睛,窄窄的鼻子,和花瓣一样的嘴唇,但把嘴角画得太圆了。 一旁的题字倒是写得还算潇洒:寻人。 两幅画合起来,竟然诡异地好认这画的是谁。 赵瑞殊看得嘴角抽筋,眉心蹙成一个井字。 她好像猜出留在宫中的画具被用做何处了。 34. 第 34 章 空气中吹来一阵淡淡的铁锈味,冷气从帐门吹进,扬起一阵灰尘。 陆观泽展开一副卷轴。 行军以来,他一直带着它。 紫绫罗镶边,楠木轴头。 有人说,当你在凝视一副画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看画这幅画的人。 一幅鹰击长空图,鹰首旁的羽毛打着卷,一双藤黄的眼盯向画外人。 他与这只鹰静默地对视了起码有一刻钟。 除了自己深深的怀念,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连她的一缕呢喃都没有。 帐外狂风骤起,草木簌簌作响,连树枝都在摇摆。 难道她真的已经是黄土一抔,骸骨一堆?那她为什么从来不曾来过他的梦里呢。 他开始反思自己对她犯过什么错,因而不可避免的牵扯出无数的回忆,密密麻麻,像从他的心上一根一根拔起钉子端详。 他不敢去看她的遗容,也不愿叫杵作去验尸。 尽管刑部的人严肃告诉过他,验尸是解决疑案即为重要的一环。 但如果那真是她,他不愿打扰她最后的清宁。 如果那不是是她,这个时候她会在哪,在做什么呢? “我便只值五十两了!”赵瑞殊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一边抱怨。 谢游安慰:“如果真抓到你,官府肯定会再额外多给那个人钱的,绝对不止五十两。” 事到如今,赵瑞殊只能感激秋天呼啸的风,擦过脸庞与衣料的尘沙以及路上的一切苦难,这些把她与过去那个贵女形象彻底地切割开。 如今她穿着磨损的麻衣,御寒的的夹袄中除了棉花还塞了点芦花,梳着反绾髻,仅用素簪。 乍一眼,很难把她和第一幅画像联系起来。 可惜还有第二幅只画了脸的画像。 “我们得赶紧赶到东梁去,我要和父兄一道谋划。”赵瑞殊忧心,“陆观泽就是扯了个征战理由,再用寻人布告配合配合装样子,他不一定真以为我没死。” 谢游不置可否,做久了臣子,他很不习惯听到有人说陆观泽的名讳。 这次囤了够吃半个月的干粮,购置了些生活必需品,全囫囵打包好。 退还令牌与钥匙时,只谢游一个人去掌柜的那交谈,赵瑞殊带着他的帷帽,将行礼装在马背上,自己也坐上去等待。 幸好,掌柜的没有起疑心。 “寻人的布告肯定已贴遍了附近的城镇,我们多从乡间走。” 又是一番风尘。 被狼群袭击过,也被林匪抢劫过;饿过肚子,也吃坏过肚子。 冥冥之中,不知是应了谁的乞求,上苍总能留给他们一线生机。 将马换了船,又将船卖了买马。 越往南,越萧条,市集越少,能购入的补给也就越少。 待二人都磋磨成一副漂亮些的庄稼人模样,终于乘着暮色来到堂邑县。 已是岁暮天寒。 这堂邑县也真怪。按理说,这已经是梁国的地,从齐国的地界过去却畅通无阻。 他们往城里走时,还时常有人逆着向北走。 其中必有蹊跷。 城墙没有熟悉的布告,依稀能从一些旧告示淡淡的墨迹中看出些“征税”“注意”之类的字眼。 一个年轻人在城墙下吆喝,跟着空气辩论般:“你们若是想回梁国,自己回便是了,没人拦你过江,只是过去别又被抓了又服徭役又被送给齐国。那皇帝老儿要把堂邑县整个献给齐国,换自己的安宁,那我们干脆自个儿出来单干!” “不反正还是要被齐国收的嘛,折腾什么?” 年轻人冷笑:“自己出来,好歹是个整的,到时候还能跟齐国谈谈。等着被献,先搜刮全城的油水,当做岁供献了齐国,又把青壮年都拉走,这才会把剩下的地和人送给齐国。” “梁国是打不过齐国,收拾我们一个县还是够的吧?” “堂邑县地处要道,齐军就在西边的长江水旁驻扎着呢,怎可能放弃。梁皇胆小怕事、耽于享乐,本就害怕与齐军交锋,断不可能敢来。” 赵瑞殊与谢游没听完,默默走远去找住处。 “原来堂邑县是反了。”原齐国大臣谢游如是说。 “我们在乡野间走了太久,许多消息都不清楚,这世间原来已经大变。”赵瑞殊感叹,心中百感交集,反而拎不出一缕具体的情绪。 马儿不耐地发出喷鼻声,她抚了抚它的鬃毛:“等找着客栈,就让你休息。” 二人沿主街走,一派萧条模样,大半条街的商铺都关了门。 挂着客栈幌子的铺子倒是开着,一进去,柜台后边没有人,大堂路过一个收拾行李的冲他们摇手:“我们一家今日就要走了,不开张。” “不如我们今日直接去对岸。”赵瑞殊干脆提议,大半是出于说的气话。 “还是多观望为妙。”谢游一贯谨慎,“万一县民中,反了的偷偷报复往南逃的,在背后放冷箭。” 从空荡荡的客栈出来,一个背着篓筐的驼背老妇努力抬起头端详着他们的马。 “老太太,您这是……?”谢游警惕地闪到自己的马旁。 “原来这马有主啊,我还寻思谁丢这的呢。”老妇和蔼地笑了几声。 这就是瞎说了。 马儿虽瘦,身上的马鞍、缰绳可都是好好的,还系着行李,明晃晃是有主的。 赵瑞殊眯着眼看向她。 老妇宛若感受不到气氛的变化,半侧过身子,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客栈:“小两口找住处啊?” 二人一路为行方便,以夫妻相称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类情况都是默认下来。 “我有一农庄,仅我一人,若二位能将马借与我耕地,我便白白给你们住;若二位再来帮帮农活,我便供你们白吃白喝。” “不是要提供马,还有做帮工,哪里的白吃白住?”谢游问。 老妇耸耸肩:“随你们哦。唉,我一个寡妇,老伴之前在金陵修园子摔死了,儿子被征入伍,女儿远远地嫁到姑苏去,留条老黄牛也瘟死了,命苦哦……” “不是都用牛耕地吗,马也可以耕地?”赵瑞殊奇道。 “哎哟,牛能耕地,马当然也能耕地,人还能耕地呢。当然啦,马能做的事比 人多,起码比我这一个命苦的老妪多……” 谢游听得不耐,要拉着赵瑞殊走。 赵瑞殊虽心有不忍,却也不敢住在这样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妇家,跟她道:“等我们二人找到住处,再将马借与你耕地。” “她大概是个贼。”谢游提醒她。 “万一是真的,我也用不着马了,渡了江,要什么都有。”赵瑞殊在主街上走着,扶了扶被风吹歪的风帽。 可走了一路,问了一路。没个正经客栈开着,也没有县民愿意暂时收留他们。 有好心大娘提醒:“我见你二人也算面善,这个关头,你要么往北逃,要么往南走。不然留下来,由那群倔驴嚯嚯,鬼知道之后是个什么日子,大家伙都在存粮呢,” “干脆把马给那妇人,你我二人渡河罢了。”赵瑞殊又想直接走了。 在犹豫不决这件事上,谢游非常果断:“太莽撞,摸清情况再走。我们也没船。” 绕了一圈,天色渐暗,街巷里人逐渐稀少。 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歇脚之处。 兜兜转转,又遇见老妪。 “天都黑了,马上狼都出来跑了,你嘞两个怎么还没地方住啊?”她闷哼哼地笑着。 赵瑞殊听了头疼。 “没其他地方可住了,战事将近,这里的百姓都很谨慎。”谢游贴着她脸侧耳语,“在外边更危险,不过一介妇人,你我二人都会武,不足为惧。” “这个时候你不谨慎了?”赵瑞殊发现他习惯于在事情的开头犹犹豫豫,最后闭着眼睛乱冲一把。 “两害相权取其轻。” 实在是没地方住,天色已暗,也无船只渡江。 “可以把我们的马借与你耕地,只是你还要再多给我们一只船。”赵瑞殊走至老妪面前说。 老妪摇头晃脑地笑:“给你们个地方住就不错了,还讨价还价呢。” “哦,那我们往回走了。”赵瑞殊拽着谢游的手往主街另一方向走。 “哎哎哎,价不是这么砍的。”老妪拦住她,“唉,我可怜你们没地方住,算了算了,有条破船,原本我儿子用的,你们能修起来就你们用吧。” “明明是你缺人缺力种田。”谢游忿忿道。 二人随老妪来到城西郊。 破砖木房子矗立在稀稀拉拉耕了一点的田亩中间,只有蛙鸣。 南边紧紧挨着一条小河。 “白天带你们看船,夜里河边有水猴子。老妪幽幽道。 “假的,这是哄小孩子别靠近水边的。”谢游反驳。 老妪抖抖索索用钥匙打开门锁,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自己觉得自己有多大?” 她老了,腰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不好打扫。房子的地上乱糟糟一片,屋顶布满蜘蛛网,只有台面还算干净。 “你们住西偏房,以前我儿子和儿媳就住那间。唉,我可怜的儿媳,去得那么早。” 这真是太不吉利了。 赵瑞殊和谢游对视一眼,但都没有说出口,认命地去看西偏房的情况。 吱呀呀一块木板门打开,沉甸甸一坨蜘蛛网垂下。 35. 第 35 章 住这里要收拾的地方不比随便找个山洞要收拾的地方少。 废了好大功夫,二人终于收掇出能下脚的房间。 月已高悬。 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老妪只抱了一床单薄的被褥给他们用,二人一同躺在氤氲着霉味的床榻上,累得快说不出话。 在沉默吞噬清醒前,谢游道:“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回东梁。” 头发与被褥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赵瑞殊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自己的脸颊底下,奇怪地看向他:“不回东梁?那我此番折腾是为的什么?” “挣脱樊笼?” “家不是樊笼。” “从堂邑县的情况来看,东梁情况不妙。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出。你这时回去,未必能像从前般过活。”他犹豫片刻,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窗户,咬牙继续,“况且,你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境地,不就是因为你父兄将你送去和亲?” “他们若脑袋不清醒,不影响我的心。若我只顾自己享乐,不图大业,倒真是枉费了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也许不用非要这般才算是有所为。”谢游犹犹豫豫道,“你最爱的那旧朝画家仙去百年,只官至亭长,丹青墨宝却流传至今,难道你会说他枉顾了圣人教诲,一生碌碌无为?”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屋外风呜咽着闯入窗户缝。 赵瑞殊裹紧被子,发觉这个动作让自己离谢游更近了。 她忽然笑起来:“好你个前齐国大臣,官至中郎将,又在工部政绩斐然,如今干腻了,来劝我不要图大业。” “空徒有其名而已。你若是反悔,随时可与我一同云游天下。” “一同云游?”赵瑞殊眼珠咕噜一转,存心逗他,“那岂不是如同一对夫妻一般。谢游,你不是要出家找个道观?道士可没有婆娘伴着的。” 谢游闷闷地笑了一阵:“我怎敢肖想公主,不过一同远游罢了。读闲书时,常常看前任赞叹世间奇观,自己却困于俗务,不得亲眼见证,实在可惜。你可知世间有多少奇景?据说西南山景别有洞天,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又说西北的草原,那般辽阔的景,连养出的人都……” 他的声音在赵瑞殊耳中渐渐模糊,她一听到草原就出神了。 上次陆观泽与她讲草原的故事,只讲到他与母亲的一点来历,其余的都没有说。 他在草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草原的人现在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 她之前总是想着法子叫陆观泽多告诉她一点这些,无论他怎样把她惹恼,搬出这些,总能让她熄火。 还没有说尽草原上的故事,他们已经分开了,并且将永远处在对立的阵营。 一想到故人,往日种种就在脑海中翻涌个不停。 这难道是称之为思念的情绪么,可是,她为什么会,又怎么能去思念陆观泽这样一个人? 这不对。 她有这样的情绪,肯定只是因为一些残留的欲望作祟。 就算换了别人,她一定也会有这样的感触。 “好啊。”她说。 谢游疑惑道:“好什么?殿下,您也觉得西南的山水好,当先去观赏一趟?” 赵瑞殊缓缓将眼神聚焦于他,眼波流转,又似蒙着一层纱:“若事情不成,我便与你一同远走,永不分离。” 谢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仅这一瞬,赵瑞殊忽然就凑到他眼前,睫毛轻轻扫着他的眼睑。 “殿下这是……” “谢游,帮帮我吧。” 谢游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自己的唇。 她携着一身未退去的淡淡花香靠近自己的时候,他没有躲开。 唇上压.上很柔软的东西,他不知如何继续,她却很娴熟得变换着角度,撬开他的唇关。 他知道她的这一套是从哪里学的,酸涩与刺激一同在心头交织。 吻着,赵瑞殊拨开他环着她腰的手,去解衣带。 “这里的被褥料子太糙……”谢游手虚虚拦住她的手,迟疑道。 赵瑞殊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你都要优柔寡断?要么应下帮我,要么就不应。” 谢游不再说话。 一片梨雪玲珑横陈眼前,他忽然就比她更知道要如何继续了。 不用她再正求反劝,跟鱼会水一样自然,他遂了她的愿。 她自认为卑劣地将二人对比,虽各有特点,就从身体上的感受,她没有感到太大差别。 对,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有点怀念这种感觉,所以才会一提到草原就想起他,夜夜梦见他的脸。 她跟自己说。 她迷茫地透过漏风的破烂窗户往外看。 谢游休息了一阵,又起来,弄得她一晃一晃的,窗外的月亮稳稳当当地伫立天边,散发着银色的冷辉。 夜里下霜,一切都蒙上白色,边缘模糊不清。 刺骨的湿冷随着风不断击打营帐。 陆观泽黑着脸坐在帐内平塌上,周遭人皆低头躬身。 “出去吧。”他吩咐。 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绛纱袍的臣子,听了表情一松,忙出列行礼:“谢陛下,若再得其他消息,微臣定来回禀。” 侍从帮他掀起营帐厚重的帘,人离去,帐外一阵寒风趁机卷入帐内。 炉火摇曳,忽暗忽明,发出噼里啪啦声。 铁锈味与一股火炭味将室内的檀香味冲淡。 “奴去为陛下换些好点的柴。”陈公公说了却没有立即行动,抬头等陆观泽示意。 “无妨,孤说过与将士们用同一种柴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她倒是狠心,撇下我就跑了。”陆观泽冷静道,“如果再找不到踪迹,肯定是死了,那棺木里的应当是她;如果活着,躲我躲成这样,也不用找了,还省下些人手。” 他背过身,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吩咐:“把所有搜查皇后下落的人手都撤了吧。” 陈公公难得没有应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陆观泽的玉柄配剑系了个雀形的陶瓷坠子,朴拙的小玩意儿,跟整个剑柄、剑鞘都不搭。 他见过这样的物什,在皇后的坤德宫。 据说皇后将类似的玩意儿赏了好些内外命妇,一时叫这便宜货风靡京城。 可皇后从未给过天家类似的物件,是她走后,天家自个儿去她寝殿寻来,系到自己的配剑上 的。 天家一天说不少话,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要会分辨哪些是气话,哪些是王全安消化,哪些是真话。 随着陆观泽呼吸的一起一伏,剑坠也微微晃动着,偶尔与剑柄相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聋了还是哑了?”陆观泽转身,正欲斥责,却先瞥见自己系的剑坠。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把攥住那雀形的坠子往外扯,只是攥紧到棱角刺痛掌心,缓缓张开手掌。 恰在此时,营帐外侍从来报,有臣子前来禀报。 陆观泽立即收敛了疯狂的神色,命人进来。 来人武官打扮,恭敬奉上名讳,原来是北衙的千牛卫,特地不远千里前来传消息。 陈公公腹诽,还好先前没有应声,这天家刚发完脾气,人就来了。 “先前禀报陛下说京畿地区无所发现,这次微臣与同僚沿着河南下,访查了清宁镇、怀来镇,终于寻到踪迹。 怀来镇城外码头的客栈掌柜说过,她数日前曾见过一个和画像长得有些神似的女子,相貌不似常人,但穿着朴素,来他们客栈住了一晚又离开。” “那客栈如何?”陆观泽问。 没想到天家会问这个,千牛卫楞了一瞬,继续答:“三层的木质小楼,歪歪扭扭的,一楼是饭铺,不少码头的伙计在那吃茶打牌。客房十分简陋,窗户合不拢,漏风,没什么家具。” “她能住得惯这种客栈?这种地方的被褥能把她的皮都蹭破。”陆观泽皱眉,“她以前连百姓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你盯着我作甚?继续说。” “微臣与同僚一路追问,大致得知其踪迹。马市也有人说见过一个人容貌举止不凡的女子,买了马。 微臣谨记陛下遵旨,向南探寻,果真断断续续在几个必经关口都打听到类似的女子踪迹,只是越往南踪迹越稀少,偶尔会有商家被问起奇怪的客人会提到有个长相略异于他人的朔川女子光顾过自己的生意。” “朔川女子?”陆观泽短促地笑了一声。 “往南的百姓没怎么见过朔川人,听着传来的民间故事,把面容俊俏的或是面白发黄的异乡人通通当做朔川人。”千牛卫解释,“如果微臣猜得不错,陛下要寻的人,不是已经渡江,便是就在这沿江的几座城镇中。” “做得不错,赏。” 陈公公应声去唤宫人为千牛卫端来金锭、宝刀,又笑盈盈与他道,上好的银骨炭已经送他帐中。 “……臣还有一事要禀。”千牛卫的语气变得小心而谨慎。 “说。”已揪到线索,陆观泽神色轻快许多。 “从怀来镇的客栈掌柜开始,每个提到……提到那位的人,都还提到了——”他闭上眼,心一横,继续禀报,“都提到了她身侧还有一位容貌俊俏的男子,不少人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陈公公听完绝望地闭上眼。 须臾,传来物件掷地声,只是营帐内铺了毯子,不响。 “陛下……”陈公公惴惴不安,忍着惧意去劝阻。 陆观泽胸膛剧烈起伏着,环视四周,没什么可砸的了,低头一瞧,那小雀儿还在充当他的剑穗,一双墨点的眼睛呆呆痴痴地盯着他。 他单手解下坠子,往火炉掷去。 36. 第 36 章 天刚翻鱼肚白,老妪就在门外敲门叫人,不等人走出来,她直接推开一条门缝,向里看。 “干活了。”她说,不怀好意地笑。 而赵瑞殊从来没干过农活。 见她手脚不利落,老妪颤颤巍巍给马安了犁,叫她牵着马犁地。 犁买来时是为了配牛的,装在马身上对不齐、使不上劲。再加上赵瑞殊生疏的驱马耕田技巧,田亩上慢慢多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耕田痕迹。 老妪一边摇头说浪费,一边使唤谢游去挑水,一半浇给半亩油菜,一半挑进屋子里的水缸背着。 不常做体力活的二人忙得心无杂念。 谢游忙完一轮擦擦汗,正欲走向赵瑞殊,又被老妪幽幽喊住:“家里的柴不够用了,去东边林子拾点柴。” 寄人篱下,有求于人。 谢游忍气吞声道:“待我把柴带回来,你得给我们看说好的船。” “死小伙,焦心我一个弯不下腰的老东西。”见谢游盯着她不动,她从下往上挥挥手,“去吧,我不诓你。” 等谢游回来,老妪按约将二人带往河边。 寒风刺骨,湿冷而尖锐。 一片枯黄的芦苇掩盖住河岸。 赵瑞殊拉着谢游停下,请老妪走在前面。 “怕我推你们下河啊?”老妪骂骂咧咧,还是往前迈了几步。 拨开芦苇,露出木舟一段。 瞄了一眼,谢游冲到最前面,半斜身体推开挡住船身的其他芦苇,气愤不已:“这是你说的能渡江的船?侧边都破口子了!” “小年青不要太动肝火。有两片木板子、一根竹竿就能渡江了,人不行怪路不平。”老妪异常平和。 顺着芦苇的缺口望去,茫茫烟波一片,江宽得看不到对岸。 “老奶奶,我们给你的可是十足的好马,这两天也为你忙前忙后,这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赵瑞殊沉下脸色。 见她面色不虞,老妪莫名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打岔:“船坏了可以修嘛,我教你们就是。早知闹得这个后果,当时在街上就不看你们可怜,借你们住,借你们吃了。” 赵瑞殊与谢游自从来到老妪家,每天只有两顿稀饭。 “借?”谢游怒声反呛,“这几日你农庄里多少活都是我与瑞殊替你做的。耕地是我们,浇水是我们,挑水砍柴的活自不必多说。耕地的马是我们出,不过暂住一间闲置的空屋子,每天也没顿像样的饭,你从牙行都挑不到这么实惠的长工吧?” “那你们走吧。”老妪忽然得了力气,将谢游往岸外推,“外边要打起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去处?真是我好心喂了狗,喂了鱼!天天给两顿饭,一粒石子都没掺,要被说成没顿像样的饭!” 谢游趔趄,抓住一颗芦苇,维持正形,看向赵瑞殊。 两边人都陷入静默中。 赵瑞殊知道,这个时间点,这个关键地点,是真的不好找地方住。 他们之前已经试过,如今过了一段时日,形势或许更加严峻。 “又没叫你们跟老爷们家的长工一样苦命干,每天有力气就做点农活。我不过指望给自己种点口粮,撑到归西那天罢了。我再教教你们修船的功夫,你们又亏在哪里?” 双方各退一步,如此所说,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度一段时日。 偶尔,老妪贼溜溜打量人的眼神也松软下来,还主动给赵瑞殊缝补了风帽与鞋袜。 船已修好,只待试水。赵、谢二人总觉船太小,不足够过江,老妪却总说这绰绰有余,伸手指点他们江中划船、撑船的巧技。 一日,老妪问赵瑞殊借马,说是要带些自己的绣品去镇中心卖。 “先前不说好了给你一匹马换你的船?船已经修好了,你把马牵走就是。”赵瑞殊忙着从一袋白米中挑出坏米,不回头地应老妪的请求。 老妪见状,兀自去收拾物件。 她不会骑马,马驮着行李,她牵着马走。 马蹄声响,一晃,她出现在堂邑县郊区的军营门口。 守门的小兵见她年迈,又牵着马,上前来问:“干么事啊?” “给儿子送衣服,送马。”老妪的声音又低又细。 小兵上下打量她:“送马?你哪来弄到的马,偷的?” “跟别人用船换的。” 小兵的眼里写满怀疑,还是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冯贞,上个月入的军营。” “行,给我吧。”小兵牵过缰绳,一走,马却不动。 回头看,老妪神色紧张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缰绳。 他嗤笑一声:“行,我喊他出来。” 风刮了一阵,冯贞出来。他看起来就像是眼珠子白一点,纹路少一些的老妪。 “娘,什么事?” “这匹马给你,你别去做前面送死的兵。”老妪一边把缰绳送到他手中,一边从马鞍上拆开包袱,给他看带来的衣服,“这是送你的衣物,可是好东西,仔细些用。” “这是什么料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冯贞抚摸着护腕表面的纹路,啧啧称奇。 布料与纹绣已半旧,表面颜色黯淡,但透过暗色,还能瞥见零星一缕闪着光的线。 “都说了是好东西,你宝贝着点用就是。” 那能不好么,她可是趁着家里两个贵客不注意,偷拿了他们的东西。都是些实用的零碎物件,到底是傻大头,量偷了他们两个也发现不了。 她又跟儿子翻了几样包裹里的物什,儿子起疑心:“老母亲,您是哪里倒腾来的好东西,没偷没抢吧?” 老妪啐他一口:“家里空屋子多,来了对私逃的野鸳鸯,找不着地方住,把东西抵给我换地方住。” “他们还真是急啊。”冯贞掂量起另一间配囊,往腰间挂。 “你戴这包比较神气。”老妪评价道。 她一回去,就被谢游质问是不是偷了东西,也不慌张,只是应下:“那些零碎物件你们又不用,放那作甚?卖绣品的时候顺手卖掉了,还用这钱给你们带了零嘴呢。吃过桂花糕么,你们小年青是不是就爱味甜的?” 如此,谢、赵二人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腔怒气熄了火,彼此无助地对视一眼。< /p>老妪将包着桂花糕的荷叶展开,热腾腾的清香洋溢在老旧的茅屋中,那两人眼睛立马亮了。 嫩啊,嫩得狠啊。 她扯过赵瑞殊破了洞的袜子缝补,时不时抬头看几眼吃得开心的二人,心中既有占了便宜的洋洋得意,又有对二人心思简单的嘲笑。 她早看出这二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夫妻,模样气度都不同寻常,很快推断出是不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逃出来野合的。 按照他们这种性子,又能逃多久呢?家里人要是找来,肯定忙着斥责、教训他们,为了堵自己的口,说不准又要给自己一笔封口费;家里人要是不找他们了,按着他们在这里多做些活计,她也不吃亏。 只是要留心,千万别珠胎暗结,把野种生在她家,占了她家的福气。 老妪之子冯贞得了好马,兴高采烈地牵着去骑兵部队报道。 县里没储备多少匹马,自然欢迎。 从地上走的兵变成骑在马上的兵,他自觉自己威武了许多,乐得开心,每日都将母亲给自己带的衣物换着花样穿。 精巧的服侍让他脱颖而出,头上的官爷来查看军队时,县里叫他牵着他的马充当倚仗。 他乐坏了,排练更加卖劲,还腾出时间把所有的行头都清洗了一遍。 官爷来军营时,他牵着马站在第一排,浑身上下的行头都透着说不出的讲究。 别人灰突突的,他就时不时亮蹭蹭的。 他昂首挺胸,余光能瞥见官爷和他的侍从多看了自己几眼,心中紧张与得意交相激荡着。 他以为的官爷侍从,一身武官打扮的,正是前些日子赶来汇报的北衙千牛卫。 凭着长久以来的素养,他一眼就发觉这个骑兵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单论衣服,简直鹤立鸡群。 可回到脸蛋与整个人的气度,如此的朴实,完美地融入周遭。 堂邑县不是什么富裕地方,没什么世家大族涉及此处。 他又多端详片刻。 牵的马体型不大,枣红的皮毛,毛发养得不好,有些斑驳,不算是什么好马。 马鞍缀有鎏金忍冬纹,鞍鞘上缝着珊瑚。 这可不是小地方的富贵之家能买得起的物件,在京城的勋贵子弟间倒还曾经流行过。 再看他的腰带、护腕、配囊,虽有些旧,但料子不错,工艺精湛。 恐怕有什么贵人在附近落难,或者境遇艰辛变卖衣物,才叫这样的物件流落此处。 时局紧张,他暗暗记下这一线索。 堂邑县现任县令恳切地展示自己的军队:“这是我们县的驻守军队,虽比不上齐军,却也是能看的。” 别将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地听他介绍。 齐国对这点烂兵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这块地实在是好,若能借地行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上头给他下的任务也是拿下这块地的行军权。 正走神,有人戳了戳他胳膊肘。 皱眉转头,千牛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之前天家吩咐我们留意的事,我找到了些眉目。” 37. 第 37 章 天光乍泄,覆在万物上的蓝更之以一层灰白的光。 赵瑞殊仍窝在被褥中。 地已耕完,船已修好。 他们今日晌午就尝试渡江。 在那之前,她要好好休息一阵。 恰好谢游被老妪支去挑水,她没什么事干,干脆睡个懒觉。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刻,近乎无忧无虑,简直是偷来的时光。 她将头埋在被褥中,粗糙的麻布也让她如眠云端。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木门。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绕脖子一圈,半趴在被褥间睡。 门一直敞着,外面的风漏进来,呼啦啦地响,吹得人头疼。 “谢游,把门关了。”她迷迷糊糊道。 谢游没有应答她,也没有关门。 怎么不听话呢。 她嘟囔几声,愤怒地在被窝里扭了几下,迷迷瞪瞪坐起来。 门口伫立着一高大身影。 没完全睡醒,那身影如鬼魅般藏在门后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看不清,如隔绉纱。 “谢游?”她揉了揉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 一双革靴,金线与棕线交替绣以卷草纹。绿襕袍,腰间绶带系一白玉。过分笔挺的鼻,还有一双凹进眼窝,被眉骨的阴影遮挡住的眼,几缕打着卷的发丝垂在眉骨前。 在脑海中唤出他的名字前,她的肢体先一步动作,连滚带爬闪到床边,转身去开窗。 刺骨的寒风灌进屋中,她只着寝衣,手发了疯地往外伸,扒住窗沿,将自己的整个人向上引。 雪花已经沾染到睫毛,屋外的空旷景色已经映入眼帘,一双铁钳般的手拦住她的腰,将她往屋里拽。 不能被捉回去! 她脑海中只有这一句,哪怕知道屋外恐怕也有人防守,但她总想博一个万一。 铆足劲发了疯地抠住窗外墙上一处凹陷,双臂破了皮,阵阵的疼痛也被内心的渴望掩盖。 后面的人贴近,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向上一提,另一只贴着她的手臂向前伸,一手掰开她抠住墙的手。 入坠深渊。 檀香与丁香混杂的香气从后背的温暖蔓延开、环绕着她。 他会怎么折磨她? 不如先手自我了结。 只在原地愣怔须臾,她又像一头牛一样往墙壁冲去。 陆观泽紧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他掰过她的上半身,让她与自己对视,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赵瑞殊披着头发,只着素葛,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各处,一张贞静的面庞消瘦不少,挺翘的下巴都尖了。 手臂环绕着她的身体,也好似能隔着皮触到她的骨。 怎么这么瘦了。 他皱着眉头端详她。 没缺胳膊,没缺腿。 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思及此处,一股热潮涌上眼头,他手掌拢住她的背,一把把她塞入坏中,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紧紧拥抱她。 赵瑞殊被他的手臂箍得发疼,脸颊紧挨着他的胸膛,脸颊肉都挤变形了。抱得太紧,空间太小,她没有空隙去用手推开他。 良久,陆观泽松开她,转而用手捏住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住她:“你刚刚在喊谢游?” “不劳您费心想处置,我自己可以一头撞死。”赵瑞殊冷静地答。 “你不为自己辨明?” “没什么好说的,你既已寻到此处,还有什么是要我告诉你的?” 陆观泽面色不虞,继续追问:“这些时日,你都和谁在一起?” 赵瑞殊思绪纷飞,她不知道谢游如今在哪里,水井距老妪家有些距离,他若出发得晚些,应该能避开陆观泽这一伙人,有机会逃走。 他会直接逃走吗,还是会回来找自己? 就算找自己,也不过徒劳而已,还要多搭上一条性命。 她忽然不知自己是期盼哪种情况,是谢游寻机会逃走,还是谢游惦念着过往情分来寻自己。 可这一路以来自己对他已经麻烦得够多了。 还是企盼他远远地逃走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念在过往,她忽然期盼谢游做一个自私些的常人。 “你在想谁?”陆观泽咬牙切齿问。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反正不是你。” 陆观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转身出了房门,与房外人说了什么。 窸窸窣窣有人远去的声响。 他回来,昂着头,嘴角抿得平直,一句话不说,上前直接解她的衣带。 赵瑞殊警惕地往后瑟缩。 这一动作不知为何,反而激怒了陆观泽。 不再有粉饰太平,不再有往日和煦。 他一边折磨她,一边凑在她耳旁质问她为何要离开,质问她自己到底在哪待她不好。 像有一团烈火在身体内熊熊燃烧,窗户大开,门也大开,滚滚寒风卷着雪粒擦过她的肌肤。 如果她是瓷器做的娃娃,她的表面会因为温差出现裂纹。 陆观泽待她的方式让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任由摆弄的瓷娃娃。 每一滴泪、每一滴汗都落到粗糙廉价的麻布被褥中,渗进芦苇铺的床垫。 农庄搭着的床宛若被她内心燃烧的熊熊烈火烧到,吱呀吱呀不停地发出声响。 她抬头能看见自己因赶路与劳作而磨出茧子的脚。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最终还是被捉到? 她不愿看自己虚妄的努力的证明,微微扭过头看窗外——一片明净的、自由的天地。 察觉到她的走神,陆观泽不悦地捏着她的脸颊,埋头吻过。 结束,又解下腰间白玉佩。 “这天冷得厉害,冻得玉也冰凉冰凉的,你替我暖暖。” 她头脑昏沉,没办法反抗他任何一个荒唐的举动,只能接纳一切。 陆观泽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伸手替她将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现在还想寻死吗?” 赵瑞殊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什么,声音流喝“现在和死了没区别。” 他怫然不悦,眈她,同时又将玉往里推。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说为什么要走,这些 日子是和谁在一起、怎么过的。” 赵瑞殊扭着头不看他,叹息也像呻.吟。 “好,好,好。”陆观泽怒极反笑,“你不说,我便去问别人。” 他愤然离开,冲到堂屋。 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与拖拽重物的声音。 少顷,陆观泽拖来一个绳捆索绑的青年,低着头,发髻略散,背上有鞭痕。 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多日,赵瑞殊一眼认出那是谢游,脱口而出:“你怎么被捉住了?” 见她瞋目而心痛的模样,陆观泽心中犹如刀割,冷笑:“真是情笃义深,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赵瑞殊也心如火烤,想起身有所动作,但全身酸痛,又有白玉阻碍,反而一个哆嗦,又瘫回床上,只是盯着陆观泽的眼,不住地摇头:“和他没有关系。” 虽然希望渺茫,她仍暗暗渴求能不能尽量减轻陆观泽的怒火,让谢游少受些罪。 “我们只是……我独自逃脱,碰见出门游山玩水的旧友,于是他念在旧情偶尔帮我的忙……”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陆观泽神情已逐渐狰狞,甚至笑起来:“好一个念在旧情!孤真想问问你们两个,这个旧情究竟是什么旧情,以至于你二人一同私奔,从北逃到南,形影不离。这旧情是何时开始的,在你来到齐皇宫前?恐怕你二人在读书时已经有苟且之心,行六逆之事了吧?” 听得赵瑞殊眉头紧皱,本来要遮掩的事就很多,他又发疯胡诌一同,搅得水越来越浑,不好回应。 “读书时,我与谢游只是纯粹的同窗之情,一尘不缁。” “读书时是,那之后呢?你敢说你与谢游私自相处这么久,从未有越轨之事?” 赵瑞殊没有立即回答。 陆观泽又发出可怖的笑声:“从客栈的掌柜,买卖的小摊主,到村里的农妇,每个都知道你们两的好事,孤倒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先前和我作出一副为了父兄,为了家国的模样,这么快就跟他滚到一起了?” 他说得赵瑞殊面色涨红,气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我若不是为了父兄,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嫁给你!” “哦?那你装死跟别的男的一起逃了就是同意的表现?这也是你父兄的授意?” 一直低着头的谢游忽然出声:“是我引诱的她,她什么都不清楚,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 争吵的二人停下来,一同看向他,气氛诡异至极。 陆观泽踹了他一脚打破沉默:“你当然有错,废话什么?” 情况越来越混乱,赵瑞殊觉得体内的那股热一直没散去,风还在往屋里灌,整个人直发晕。 偏偏陆观泽又追着她问:“这倒是提醒孤了,他能让你满意吗?你更喜欢谁的,他还是我?” 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会在这种情况下问出这种问题。 如果是出于羞辱之心,那他的,目的完完全全达到了。 赵瑞殊无力的目光在跪着和站着的二人间逡巡,忽然想到陆观泽将谢游拖进房里时,脚步声并没有远至屋外。 也就是说,他是从堂屋里将人拖进里屋的。 刚刚,谢游一直在一墙之隔的堂屋。 38. 第 38 章 所有的动静,他都听见了。 一瞬间,所有的气血涌上头,理智被过量的愤怒与羞耻击溃,她不住地摇头:“你是故意的。” “瑞殊,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 正常人根本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也更不不会安排这样的场景。 她完全可以出于赌气胡诌一通,让他的怒火更上一层楼,但是谢游已经被捉住,她不想他因为自己任性再多遭罪。 赵瑞殊重重地叹一口气:“陛下,我与你开始便是因两国对峙相持不下,推出我斡旋,当个暂时停战的由头。你早已有打破旧局之意,难道要我与你站在一侧,与故国故亲兵戎相见么?” 浅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住她:“这便是你认为的我们关系的全部?” 又是一阵放声大笑。 “你与我便是形势所迫,硬凑的一对,你与他却是年少时情谊一尘不缁,历经千险后双宿双飞的鸳鸯!”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她颇为无语。 眼见陆观泽气得怒发冲冠,眼刀子一会儿扎她身上,一会儿扎谢游身上,她不得不寻找话术来安抚他。 “我与谢游不是什么双宿双飞的鸳鸯,至于陛下,陛下向梁国皇室提亲时,难道想的是求娶我这个人,而不是天下局势么?” 谢游抬头看了她一眼,挨了陆观泽膝盖一击。 “既然陛下娶我是出于天下局势的考量,为何又要求我待陛下是出于真心?” “我何时要求你待我是出于真心!” 赵瑞殊轻轻咳了咳,疑惑地歪过头:“那这一切,这场质问是为的什么?反正陛下要攻打梁国,我身亡的消息倒是便宜了你,何必这么麻烦寻到我,又何必苦口质问我与谢游的关系。” 见陆观泽面色铁青,她乘胜追击:“说到底,陛下只是因人都有的好胜心作祟。但陛下是图大业的人,应与常人有异,何须执着于这些微末。既然陛下不求我的真心,一个谢游、一个我,多多少少又对陛下的统业有何影响呢?明君当以宽仁为怀——” “赵瑞殊。”陆观泽忽然轻声喊她的全名,将她吓得一哆嗦,“你辩解这么多,都以自己坦坦荡荡为前提,仿佛唯一卑劣的人是我。可你再多想想,我是怎么找到堂邑县,怎么找到这间屋的,找到这间屋,我会问屋主人什么?” 赵瑞殊半卧在床上,心如鼓擂。一阵粗糙的寒风从窗户吹进,挟着雪粒,她开始咳嗽起来。 陆观泽走向窗户,往外招呼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随后,他将窗户关上。窗叶老旧,与窗框已不再严丝合缝,仍有风往屋里漏。 他环视一圈,嗤笑:“你就愿意跟他一起住这种破屋。” 脚步声近,抬头,原时几个侍从带着老妪来到里屋。 老妪低着头,眼神乱晃,浑身的不自在。侍从只留下一个看顾她,一个看顾谢游,其他人退到里墙边,等待吩咐。 赵瑞殊瞄一眼便知怎么回事,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又问我?” “孤本来想给你一个机会,想听听你怎么说。”他看着赵瑞殊,并不低头,只是眼珠向下看。二人的位置高度相差这么多,他的表情看起来分外可怖。 他站在床尾旁,离她很近,他不禁往后又瑟缩一些。 “说说吧,你看到的这二人是什么情形。”他平静地要求老妪。 老妪一听他出声,腿一瘫径直跪下,哆哆嗦嗦地开口:“这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在镇上的街上晃,找不到住处,我家里没人,收了钱,叫他们住……他们用马换我的船……他们自称是一对夫妻,有的时候能听到屋里浪声……谁知道……” 赵瑞殊绝望地闭上眼。 侍从都在,陆观泽没想避着人谈这事,如何处置很明了了。 她自己以身犯险,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谢游从头至尾只是想帮她,她实在对他有愧。 “我随便你处置。”良久,她睁开眼,疲惫道,“至于其他人,还请陛下以宽仁为怀,爱才惜才,方显明君气度。” 陆观泽死死地盯着她,叫她错以为他在透过皮毛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好、好、好,那我便却之不恭了。”陆观泽低低笑开,“你长途奔袭,不就是想回你父兄身边?我遂你的愿,成全你,让你看看你父兄会怎么待你。和我回营,身体养好后就把你送回你父兄身边。” 赵瑞殊猛抬头,瞪大眼睛,吃惊地望向他。 他会这么好心?肯定有什么诡异的打算,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知晓那是什么。 明知有诈,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处境被动,先韬光养晦再说。 “那他……”看了一眼谢游,她声音颤抖着问。 “罚是逃不掉的,至于怎么罚,看你表现。”陆观泽冷冷道,声音中又藏着丝引诱。 “我都听你的话!”赵瑞殊匍匐到床尾,伸手抱住陆观泽的腰,仰着头恳切地看向他。 “小心含着,别把玉弄掉下来了。”他提醒。 赵瑞殊仰着头,拼命向上咧嘴,嘴角圆圆地向后撤,眼睫朦胧,遮住那双满是惊惶的眼:“刚刚我都一直好好含着的。” 低头看了她一阵,陆观泽轻轻解开她环住自己腰的手,揩去她眼角泪光:“换身衣服,待会儿接你回营。宫人替你更衣的时候,也不准把玉弄掉了,晚上我检查。” 赵瑞殊不住地点头。 陆观泽一出堂屋,就又给了侍从看押的谢游一脚,吩咐屋外等待的侍卫:“将他囚诸军府。” 里屋,赵瑞殊沉默地仍由侍者为自己更衣。 褪了粗布麻衣,换上紫绣襦,蹬上黄练袜。穿了襦裙,又套夹袄。叮叮当当的首饰枷锁般套上她的脖颈,她的手臂。 更衣完,侍者要扶她出门。 她摇摇头:“我走不了路,是你们天家干的,你们叫他来带我走。” 侍者面面相觑,有红了脸的,有不知所措的。有人按吩咐出门禀报陆观泽,回来摇摇头:“天家说要您自己走过去,您若是不走过去,刚刚押走的那人今天就没饭吃 。” 赵瑞殊只好借着侍者的搀扶艰难前行,走到屋外马车前,已是泪眼汪汪。 “怎么不上马车啊?”陆观泽故意问。 赵瑞殊用潮润的眼盯着他:“玉会掉下来。” “玉掉下来,就叫谢游受笞刑十下,如何?” 她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一伸手将她抱上马车。 军营驻扎在江边一处空地,陆观泽让人把赵瑞殊安置在一处帐中,之后就没了影子。 想必是去谋划如何吞食梁国。 周围的侍从都是陌生面孔,也都不认识赵瑞殊,只知道她是天家带来的女子,因而也听话地悉心照料她。 偶尔,也有不熟练的侍者,看向她的眼神带有一丝好奇与探究。恐怕他们把她当成了陆观泽从不知哪里看对眼就掳来的民女。 地上铺的毛毡毯子是朔川样式,鹊尾炉燃着熟悉的降真香,花梨漆案上摆着些文房墨宝与书卷。 一切熟悉又陌生,像梦里梦见的过去时日。 她伏在案前,随意抓了一卷游记打发时间,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醒来时,头烫得似个火炉,重得有如千钧。再一眨眼,陆观泽正捧着自己的头,用他的额头贴着自己的。 “你做什么?”她问,才发觉自己声音如此嘶哑。 “你得了风寒。”他微凉的额头离开自己的额头,火炉复又烧得旺盛。 “全是你害的。”赵瑞殊回想白日种种,断定。 陆观泽板起脸:“你再这么和我说话,我就喊人笞打谢游。” “你就是想打他,还非要过来以此要挟我。”赵瑞殊迷迷糊糊的,有怨气撒怨气,也不管什么愧啊恩的了,“你便是要把他打死了,也是你打死的,不是我打死的。天天用这个要挟我,你是希望我在乎他,还是希望我不在乎他?” “……喝药吧!”陆观泽一把捏住赵瑞殊的鼻子。 赵瑞殊闭上眼,微微扬起头,张开嘴,等待苦涩药汁。 片刻,嘴唇仍然干燥。 她睁开眼,面前的陆观泽憋着笑,一手捏着她鼻子,一手空空如也。 “药呢?”她问。 “宫人还在煎呢,哪有这么快。” 人竟然就能坏到这种地步。 赵瑞殊伸手去打捏住自己鼻子的手,那手手指松开,再一反手,反而包拢住了自己的手。 这只手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后腰,慢慢就把她带到榻上。 好软的榻,好精细丝滑的被褥,好久没有躺过这么舒适的地方了。 一碰到榻,神志更加不清,她的眼皮上下打架。 “医师就要来了,我把你的玉先取走。”陆观泽凑在她耳边呢喃。 “早不知掉哪了。”她睡觉后就没感受到那块玉。 陆观泽摸索片刻,取出白玉,非要往她眼前晃:“谁说的,明明好端端的。” 有侍者走上前,禀报说医师已在帐外。 39. 第 39 章 医师得了准许进帐,照例行礼问安,隔着床帷为赵瑞殊断脉。 陆观泽在一旁补充:“她有好些时日受饥,每日都在风雪里辛苦劳作,是否积劳成疾?” 医师皱着眉,挪开手,躬身回禀:“若真有此情,这位娘子也算是根基甚好,旧患未留沉疴。只是其脉象浮紧带数,盖外中于寒,内伤于怒,需修养一段时日。” 又开了药方,侍者煎好药,陆观泽接过去喂赵瑞殊。 她就着她的手抿苦涩的药汁,抬起眼皮,浓黑的眼珠向上一滑,幽怨地盯住他:“我就说这病是全是你害的,你听到医师说的话没有?” “你个生病的还质问起我来了。”陆观泽好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喝了药、好好歇息,清醒之后回忆起现在言行是什么反应。” 听他一说,赵瑞殊回忆起来,可惜现在的脑海有如塞满泡水的棉花,昏昏涨涨。 “你连去农庄借宿都能被老太太骗,她给你的船根本渡不了江,你给她的马在军队里都能勉强用上。听说你还给她做了好些时日的农活,啧啧啧,偷鸡不成蚀把米啊。”陆观泽乘胜追击,一直在嘲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赵瑞殊定定地看着他。 他停下,不再说,只是微笑着看她。 二人对视良久。 福至心灵,她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轻轻一碰他的脸颊。 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扩大为一个餍足的笑。她在心里默默期盼自己的风寒也能传染给他,最好最终不治身亡,让梁国捡个便宜。 “还漏说了你的一件事,那老妪占了你那么多便宜后,又偷了你许多物件,送到军营里给儿子用,你居然不曾发觉。 手底下的人前去检阅,一眼看到他用的器物,知道这样的小兵素日里接触不到这般物件,留了个心眼。事.后遣人问了他物件从哪里来,顺藤摸瓜找到老妪,之后的自然不必多说。”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瑞殊,你生来不是这块料,根本不适合这些阴谋诡计,连一个农妇都能骗过你。”陆观泽甚至有点苦口婆心了,“把时间留给其他事不好么,你不是喜好丹青、喜好折腾些奇巧的物件?” “若我早生几十年,或晚生几十年,或许有机会成日钻营这些。”她摇头。 “还不死心?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便与你明说,先前你在齐皇宫的小动作,早早暴露了。” 这是唬她的,还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她传回去的舆图是真是假? 赵瑞殊蹙眉,这些问题她不好质问,因为如果只是唬她的,问了反而自露马脚。 “你若同意收手,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便既往不咎,你的同谋我也放了,随他云游。你若执意一条路走到黑,我也信守承诺,待你修养好身体,放你回父兄身边,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要回家。”赵瑞殊一刻都没有犹豫。 陆观泽嗤笑一声,直起身:“我给过你选择与机会了,你今日还病者,暂时饶过你。” 侍者前来通报,有大臣寻陆观泽议事。 陆观泽吩咐他叫人在主帐等着,自己微微理了理方才因依靠着床榻揉皱的衣料,转身欲离去。 腰间的配饰触碰发出清脆响声,赵瑞殊循声望去,微微抬头,刚好看到那白玉已经被他系回腰间,大喇喇地给所有人看。 这也太无耻了。 “陛下,这白玉——”赵瑞殊欲拦住他。 陆观泽回头,作出一副不解模样,后又恍然大悟状:“过了这么久,玉已经冷了,瑞殊是好心的菩萨,想要再帮孤暖一暖玉?” 赵瑞殊气得眉毛恨不得飞到鬓中。 他见了,轻快地笑了一声,回头走向帐门口,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白玉。 不知道他是气疯了还是干脆懒得装了。 赵瑞殊喝完药,睡意愈发浓厚,缓缓阖上眼皮。 待再次醒来,退了烧,病中回忆一涌而上。 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一阵后怕。 她怎么能说什么打不打死谢游的话,万一陆观泽被激怒,真去折磨谢游怎么办? 她清醒时喜好迂回谨慎行事,对发热时一直挑衅陆观泽的言论感到一阵阵的恐惧与尴尬。 情绪涌上来,一阵阵痒意揪住她的喉咙,催促她不停地咳嗽。一声一声,气流擦过肿痛的喉咙,先叫她咳得坐起来,又叫她咳得弯下腰。 侍者忙上前,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水……”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嘶哑不堪。 生病发热时,就该少说些话的。 侍者将温热的茶倒在青釉盏中,微微倾斜,贴在她唇边。 赵瑞殊用舌尖卷了点水,微微润喉,忙不迭问:“天家去哪了?” 侍者面露踌躇,她只知道这是天家带回军帐的女子:“天家公务繁忙,奴不过是个下人,不好过问,也不知道天家行踪。娘子再等一等吧,天家这几日似乎十分钟意娘子。” 赵瑞殊没说什么,只是叫侍者拿来隐囊给她依靠,又叫她拿来昨日读的那游记随意翻着。 今日清醒时看,才看清楚这游记是个赋闲的文人跑去漠北草原写的人文风景。 她气得把书忘地上一扔。 虽然还没去过,也曾经憧憬过,但是她已经恨上草原了。 陆观泽掀开帐帘,一走进帐中就看见的是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他屏退侍者,自己弯腰捡起书,随意翻看了几下,了然,“你之前就对这些感兴趣,若是决定待在我身边,战事结束,一同去去也未尝不可。” “我要回家。”赵瑞殊果断道。 陆观泽死死盯着她,忽然伸手去碰她的额头。 “我已经不发热了。”赵瑞殊往后躲,又发出一串咳嗽。 “你想好了?” “我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等咳嗽平息,她继续道,“只是我发热时有些话是冲动了些,还请陛下海涵。陛下说我不是那块料,连农妇都能将我蒙骗,我不 否认。可……按这么算下去,谢游也一块被骗了,他还在官场上混过呢,更不是那块料。他对陛下毫无威胁,也心无大志,还请陛下从宽处置……莫要真的如我病中提到的那般处置。”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因为陆观泽眼珠子在冒火。 “我只求陛下这两条,放我回家,从宽处置谢游,其他的任由陛下处置。”她赶紧靠向他,捧过他随意搭在榻沿上的手,一边低头吻他的手心,一边抬眼恳求地看他。 “任我处置?”他问。 “任陛下处置。”她确认。 “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认为,爬上过你床的人,对我来说是毫无威胁?” 赵瑞殊面色发白,期期艾艾不知如何辩解:“那是老妪瞎编的,老人家看谁都不正经,她……” “谢游在军府都招了。”陆观泽轻轻一笑,手捏着陆观泽的两颊,将她的脸颊肉捏得变形,继续捏着向上提,“你们还挺有默契的,他也在给你求情。”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脸颊酸痛,为了减轻向上的力给她的疼痛,不得不坐起,又半跪着到跪着。 仍然是仰视着他。 一滴带着热气的泪从她的眼眶滚下,落到他的虎口凹陷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自己把衣服.脱.了。”他忽然说,将手松开。 赵瑞殊跌回榻上,睁大眼睛急促地呼吸着,怅惘地盯着地,泪水断线珍珠般往榻上砸。 回过神抬头,陆观泽还看着自己,她哆嗦了一下,赶紧去扯.衣服。 好久没穿这么繁复的衣服,从前穿这种衣服时,也不用自己亲自穿衣脱.衣,她差些将自己绊倒。 一片的白净。 她坐在榻上,双腿.交叠,手无措地搭在腿上,长长的眼睫也遮不住那双眼里的恐惧。 她不敢看他,可长久听不见动静,只好偷偷抬头。 这一抬头倒是给她招来了现在最恐惧的东西。 陆观泽一伸手,她就下意识地向后缩,看见他不悦的脸色,颤抖着迎上。 手一探,再举到眼前时,表面被润泽得晶亮。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把证据伸到她眼前:“瑞殊,我骂你,你倒只是表面难过。” “不是的……”赵瑞殊不停地摇头,可她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陆观泽叫她含着玉,又把玉取出来,叫她尝一尝味道。 一边折磨她,一边在她耳边不住地低语,要她承认之前自己的行为让她成为这个世上最自轻自贱的人。有时也叫她说自己才是带给她最多欢愉的人,其他人都不行。 她一边哭,一边按他的要求做。 陆观泽简直对那块白玉上了瘾,折腾到她昏睡过去,结束又要她含着玉。若是自己要出门又将玉取出,系在腰间见人议事。 每日都这样对待她。 直到她的风寒好全,她不再咳嗽,他真的在她半睡半醒间通知她:“你的病好了,明日梁国的使者来,你跟着回去。” 赵瑞殊的困意消了大半。 40. 第 40 章 梁国的使者团没几个人,各个愁眉苦脸。 陆观泽携赵瑞殊进主帐时,没人抬头刻意看她——梁国礼部大臣并不都认识梁国公主的面孔,只当是伴陆观泽左右的女子。 众臣子停下一切事宜,向陆观泽躬身行礼。 陆观泽懒洋洋地挥挥手:“继续。”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由一个不自然的“私以为——”开头,继续交涉。 赵瑞殊被带到正中五屏风榻上,侍者端来攒盒、酪茶,又取香盒为香炉添粉。 脚步声,柴火燃烧声、器皿碰撞声不绝于耳,构筑一个日常而温馨的氛围。 可这是两国使者在会谈。 蹙眉看向陆观泽,他悠然自得,握着鎏金刻花银杯喝酪茶,没有立即叫众人停下,宣布她要回梁国的事。 “还请阁下三思,大梁将宜和县、堂邑县等地割与齐国,又献上藏书阁典籍若干、金银绢帛无数,已是让步。”梁国使者低头道。 “让步?”齐国大臣笑起来,“本来我大齐轻而易举便可攻下几城,如今要与你在这叽叽歪歪半日,哪里来的让步?” 梁国使者面露尴尬,仍不放弃争取:“大动干戈劳民伤财,齐国何必自损根基?” “东梁还知道世上有百姓的存在?大齐每下一城,百姓皆欢迎,甚至有还未动兵便急忙前来献城的。听闻你东梁皇帝喜好园林,大兴土木,赋税徭役叫百姓苦不堪言呐。如今竟还有脸面提百姓当幌子。” “赋税、徭役乃一国常事,哪有不设的……” “还有堂邑县,早就不为东梁所控,何言是东梁献给大齐的?” 帐内陷入一阵沉默。 恰在此时,陆观泽将杯搁于小几,朗声道:“诸爱卿莫急慌,我倒有一人要献与梁国。” “还请陛下指明。”两边的大臣都停下,虽面露困惑,仍恭敬地等待他说话。 陆观泽亲昵地环住赵瑞殊的肩:“你们把她全须全尾地好好带回梁国,切不可怠慢了,等带到粱皇或梁太子面前,他们自然懂得什么意思。” 众人皆面面相觑,应下。 “你为何不说明我的身份?”赵瑞殊小声问陆观泽。 他半眯着眼睛看她:“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够多啊?” “恐怕是陛下想借此机会,坐实东梁暗中携走送来联姻的公主之事吧?”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是她自己选的路。 反正走到父兄面前,他们肯定能认出自己,介时还怕什么? “你不过要个征战的由头,哪怕我一直在齐皇宫,你也要扯其他由头宣战。我选哪条路,梁国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都要受战火波及。”本只是想反驳,她越说越气,看向他眼里噙满怒火,“别总把所有的事赖我身上。” 陆观泽只是笑,环住她肩膀的手往上挪,拢住她的头颅,拉向自己,嘴唇碰了碰她的眼角。 赵瑞殊被亲得一懵,心想这陆观泽还是像之前那般怪得可以,对他生点气,他却好似心里美得不行。 片刻,二人分开。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何种场合,匆忙环视帐中。 两边的大臣可谓面色精彩纷呈,明显盯着他们已经有一阵,见她看过来,急切扭回头,假装一直在敬业地谈判。 “江南的茶不错。” “是啊是啊,比北方的嫩。不过论酪浆,那还是齐国的……” 经过这么一遭,梁国使者对齐皇身边这个女子的身份更加迷糊了,也分不清齐国此举意欲何为。 看着像齐皇宫里的嫔妃,深得他喜爱,那为什么要送给梁国?难道是送来的探子?梁、齐二国如今实力悬殊,也无需派探子来了。 情势逼人,他们不得已按齐国的要求做,使者队伍离开时,将她带上。 离别时,陆观泽亲自将梁国使团送到码头边。 赵瑞殊隐隐知道,他是来送自己的,不然才懒得走这么一趟。 侍者替她重新戴好被风吹落的兜帽,掸净落雪。 一阵寒风将一团白雾般的雪吹到他们中间,又散尽。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他说话。 陆观泽忽然勾起嘴角,向她身后指了指:“瑞殊,认清楚了,这才是能渡江的船。” 她回头看去,一艘巨大而狭长的船,两层船厢,船身两侧装有木质轮桨。 看着就结识。 她一笑,回头跟陆观泽说:“我记住了。” 梁国使者又跑来和陆观泽寒暄,说些礼节性的话,带些以和为贵的恳求。 他们二人没有再进行交谈的理由了。 赵瑞殊点了点头,在侍者的搀扶下登船。 冬日的长江还算平稳,一路平安。 进宫前,梁国使臣对赵瑞殊犯了难。 以什么身份介绍她呢?献给谁呢? 梁国皇帝叫晁昭仪迷住了,近日一直带着小皇子住在兰园,梁国朝政实际上一直在由太子掌控。 齐国皇帝献的人,非常重要,还是献给太子吧。 众使者讨论达成一致,拟了单子,给赵呈卓禀报此次谈判的情况。 说到齐国拒绝和谈,赵呈卓眉头逐渐紧锁。 “……不过,齐国皇帝特意向殿下献上一美人。”大臣赶紧找补。 “齐国皇帝向我献上美人?”赵成卓感到莫名其妙,反复确认,“在他拒绝了那么多和谈的条件,又让他的大臣把你们羞辱一通后?” “是。”大臣慌忙应答,叫宫人把那女子请出,跟赵呈卓解释当时情形,“齐皇分外喜爱那女子,带着处理公务的,在众人面前与她亲昵。” “那他送给我干嘛?这其中必定有诈,他说送你们就应,你们做事有没有带过脑子?”赵成卓越听越纳闷。 “微臣不敢驳斥齐皇,恐为大梁惹祸上身。”大臣忙躬身。 赵瑞殊在偏殿已经等了有一阵,哪怕在此处,也能嗅到主殿熟悉的天水香。 半是惊喜,半是近乡情更怯。 大哥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的胡思乱想被宫人截断。 “娘子,进去吧。” 宫人引她进主殿。 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上,兴奋得踩不稳。 宫人不知她是谁,只知是外边来的,见状提醒:“太子最厌威仪不类,娘子见太子时,千万要注重礼仪举止,不可放纵,以免糟致灾祸。”< /p>赵瑞殊听了只是笑笑。 来到主殿,越过屏风,宫人掀过珠帘。 她缓缓抬起头,赵呈卓有如石化,一双与她无比相似的眼瞪大,眼珠在其中震颤。 方才,赵呈卓还在问使臣那女子长相如何。 如今人走到自己跟前。 身着水色、玄青间色裙,一头灵蛇髻戴鹿头步摇,风姿绰约。 一双哀愁的眉眉间不知何时蕴蓄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长长的眼睫在眼角拉出一道颇有韵味的线,嘴角带笑。 他先是以打量一位娥媌女子的眼光看她,看得呆了;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妹妹,更是呆若木鸡。 “哥哥?”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赵瑞殊有些奇怪。 想起大臣跟自己说的齐皇与女子在席间的亲昵行为,他耐着恼意,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被送回来了?” 语气不算好,连枪带棒,也没有问候她。 赵瑞殊一滞。 “我得了情报,立即想办法逃出齐皇宫,谁知被陆观泽逮住,将我折磨一通后,他同意将我放归。大哥哥,你近日身体可还安康?” 奇怪,明明有很多苦想诉,说出口,却只有一点话。 “所以他宣战时寻的借口,不算是完全胡诌,你真的从齐皇宫逃走了。现在你又现身于梁国皇宫,不是坐实此事?” “你明知他早晚要攻打梁国的,不是这个借口,就是那个借口。”赵瑞殊提高音量,满腔的委屈。 为什么大哥哥连一句问候自己的话都没有呢,全都是质问。 宫殿陷入一阵沉默,天水香无声地氤氲。 皇妹说的,他知道,齐国早晚要想个借口发兵的。可是他总有一种可笑的期盼,期盼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皇妹能拖住齐国的扩张步伐。 大厦将倾,拦不住啊。 心中闷着怒火,无处发泄。 知道无法从这个点上斥责,他换了一种思路:“去齐国帐中的使者说,齐皇当着众人款狎你,这是真是假?” 赵瑞殊皱眉,飞快扭头看那禀报的使臣,用眼神质问他。 使臣大骇,低头。他怎么知道齐国皇帝送来的女子是梁国的公主。本来素日里他们这些人就接触不到公主,两国这种关系,谁能想到呢? “不是什么款狎,他就是……就是当着其他人亲了我一下。” 赵呈卓重重地叹一口气,闭上眼,他不喜听其他男子与自己妹妹的风流韵事,更不喜听到她这般直白说出:“他若如此喜爱你,那他还送你回来作甚?你遭了轻薄,被人狭玩不自知,还毫无廉耻地说出,实在蔑伦悖理!” 赵瑞殊又挨一顿骂,怒从心起,想起那些都非自愿,而是出于陆观泽的颠狂:“我受制于他,实在无可奈何,难道哥哥的军队就能胜过齐军么?我可是见了梁国使者如何吃瘪。若哥哥说我是蔑伦悖理,那陆观泽便是败德辱行、欺天罔地、天地不容!” “这倒是的。” 论骂到陆观泽,二人短暂达成一致,没得吵了。 “还回你以前的寝殿住,明日带你见宫里其他人。” 良久,赵成卓疲惫地安排。 41. 第 41 章 雕栏玉砌不曾改。 一切都是熟悉模样,只是从前服侍自己的宫人已经散往不知何处。 穿过楼阁台榭,赵瑞殊草草任宫人为自己简单梳洗,直直躺进架子床,盯着承尘上的鹤鹿同春图发呆。 她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赵呈卓对自己的回归并没有多少欣喜。 也许是最近形势不妙,他承受了太大压力,不自知地就将情绪宣泄在她身上。 战时不比从前祥和,与亲人间相处也要注意分寸。 其实她都快忘了,她与赵呈卓的关系不是天然亲近的。 她生母去得早,皇后膝下无女,干脆抱了她亲自养,不刻意避着她是抱养的,却也懒得主动提她生母的事。赵呈卓作为嫡长子,生活与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 只是她自幼生了颗敏感的心,发觉宫里的宫人待他们两个是有区别的,皇后待他也更悃诚。 她问嬷嬷,嬷嬷告诉她:“我的小祖宗,那是中宫皇后嫡亲的骨肉,何等的尊贵。做娘的对亲生的当然要更喜欢,宫人更是见人下菜碟。你若羡慕他,跟他走的近些就是了,他也算你半个胞兄,除非皇后娘娘再诞下子女,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二殿下都比不上。” 她听了,瞄准机会在跟在赵呈卓后边晃悠。 他去读书,她就跟皇后说想陪大哥哥一起念书;他研究书画,她就把自己画的画作礼物献给他;他爱上斗蛐蛐,她就拾一只更厉害的,大败他的常胜将军,又说可以把自己的蛐蛐送给哥哥。 他原本觉得烦,可后来看见贪玩的二弟受不到唯一一个妹妹的拥簇,反而是自己得到了这个跟班,逐渐接纳她。 她在宫中的待遇自然变好,皇后瞧见她能让赵呈卓开怀,也对她多加赞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回到家人身边,熟悉的人与建筑让她心中熨帖,可那些变化了的,又勾起她心中隐秘的不安。 胡思乱想中,她沉入梦乡。 第二日,她煮了茶,随手去小厨房取了现成茶菓子,置于桃形螺钿捧盒,走到赵呈卓书房前,笑着跟候在庭院里的太监打招呼:“太子哥哥公务繁忙,我来给哥哥送茶点,都是我亲自做的。” 高公公知道她回来的个中情形,看见她就眼皮直跳:“公主,太子殿下正与大臣商量军机要务,前线吃紧,这一忙就是好些时辰。公主金枝玉叶,方逃虎口,还是好好歇下吧。” 赵瑞殊没应他的话,只是沉默着伫立原地。 冬日的宫廷庭院只余枯枝,狂风骤起,枝条像鞭子一般鞭笞空气,发出冷酷的声响。 宫娥赶紧取了鹤氅为她披上。 除了气温,一切和夏日时有什么区别?她明明已经涉险拿了舆图,还是举不上任何计策。 “公主切莫多思,战事吃紧,太子是真抽不开身。”高公公察觉她脸色不对,仓皇补充。 “父皇也在其中议事?” 提到皇帝,高公公略迟疑,还是如实回答道:“……天家正在兰园陪同晁昭仪亲养小皇子。” “小皇子?”赵瑞殊皱眉。 她离开梁国前,可没听说过宫中有什么有孕的妃嫔,宫中只他们姊妹三个。 “小皇子不足月便降生,天生羸弱,天家分外怜惜。”高公公看出她眼中的困惑,也只能扯着官话糊弄。 也就是,和军机大臣待在一起的只有赵呈卓,而皇帝自己却远在兰园,溺在温柔乡中。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不是个好迹象。 不过他早已昏庸不堪,不得民心,此番或许歪打正着。 赵瑞殊端着捧盒往回走,思绪万千。 一旁的宫女几次示意想接过捧盒替她拿着,看她一双雾拢着的眼迷迷瞪瞪,不知在想什么出神,只好作罢。 “好妹妹。”一道俏倬的声音响起。 赵瑞殊发现自己站在另外一个高大的影子里,一抬头。 颀长的身体随意披一绀紫鹤氅,露出里边芙蓉红的衫袍,腰间挂着的配饰不动也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再往上,大咧着的嘴,微勾鼻,一双含笑丹凤眼,眉毛特意重新勾勒过形状,蜿蜒向上。 “二哥哥。”她无奈地打招呼。 以前,她一向是看不起二哥赵呈吉的,原因无他,纯觉得他特别不上进,整日吃喝玩乐没个正型,时不时又出门游山玩水。 哪里是个正经皇子的样子? 在外头经历良多,阴谋诡计、横眉冷眼见得多了,忽然见这么一个吊儿郎当但真心笑迎自己的人,意外地放松。 他走近,左看看,右看看,摇头:“妹妹瘦了、高了,却又面露桃花。” “什么面露桃花?”赵瑞殊蹙眉,开始后悔一开始就给他好眼色。 “哎呀,桃花被你夹死了。”赵呈吉用折扇点了点她的眉心,瞥见她手里捧着的捧盒,“这总不会是妹妹特意送给我的吧,差些扑了个空。” “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我猜猜,扑了个空是真的,送给我是假的。”看见眼前人憋闷的表情,他笑出了声,“好妹妹,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该缠着齐皇,从此逍遥富贵的。你既回来,还像儿时那般缠着太子献殷勤,他又能回给你什么?儿时不过喜欢些多余的点心、好玩的物件,漂亮的衣服,对于一个皇子来说,这些东西赏就赏了。现在你要的是什么?我猜不准,不过我猜大哥肯定给不了你。” 赵瑞殊又想起儿时为什么不怎跟在赵呈吉后边跑了,因为他不仅吊儿郎当不靠谱,还说话很难听。 “儿时的日子自然是无忧无虑的。”她想起小皇子的事,突然想问问说话很难听的人怎么说有关的故事,“宫人和我说,父皇又添一子。” “你说这个啊,我正要坐马车去兰园看望,和不和我一起?” 赵瑞殊跟着赵呈吉的人马走,又坐了他的马车前往兰园。 他是一个讲逸闻要收好处的人,勾勾手指,叫赵瑞殊献上她捧盒里的吃食:“反正太子吃不上了。” 一边饮茶,一边讲这小皇子的由来,讲得眉飞色舞,就好 像那不是自己的弟弟。 原来这晁昭仪原是太子府上一舞女,皇帝赴宴时看上,云雨一番,没放心上数月后,舞女显了身子,被宫人责罚,哭着说自己怀有龙嗣,不是他们这些贱奴可以随意打杀的。宫人害怕出个万一,禀报了此事。 皇帝多年没有子嗣,得知此事,算了时间,痛痛快快应下,又见舞女貌美,一下封了个昭仪。 “你怎么看此事?”赵呈吉拈着马蹄酥,笑眯眯地问。 哪里都可疑。 为什么偏偏是太子府上的舞女入了皇帝的心,从此叫皇帝荒废了朝政,从此太子听政。 为什么皇帝已经十几年没再有过孩子,身边从未缺过妃嫔,突然多出个孩子来,不是妃嫔所出,而是太子府上与他只有一夜的舞女。 她不好说,说了无非是赵呈卓意图篡位夺权等等,他已大权在握,又不有损她的利益,何必冒这个险。 只是按照时间来看,赵呈卓谋划此事已久,梁国朝政也在 “他们三个倒是享天伦之乐了,记得儿时我要见父皇一面简直难如登天。”她只酸酸道。 赵呈吉听了一愣,笑笑:“我也没享受过这种日子,还要被唯一的妹妹嫌弃。小时候我带着磨喝乐找你玩,你非说我幼稚,转眼却到草丛里挖蛐蛐跟大哥玩。” “你自幼贪玩,没个定数,我怕和你在一起混挨母后骂。”赵瑞殊强词夺理地解释,没好意思说出来自己当时真的瞧不上他。 “有时候啊,越忙活越白忙活。”赵呈吉无所谓地笑笑。 恰好已经到了兰园,马车停下。 宫人搬来车凳,扶二人下车。 兰园,兰园,园如其名。 刚掀开车帘,阵阵幽香袭来,心中一喜,再去寻,刻意闻时,那香气却又悄悄溜走。 正直严冬,皇宫里早雪压虬干。兰园的入口却选四季常春之木,间杂着蕙兰、莲瓣兰等多种名贵兰花。 若不是温度,恍惚以为盛夏已至。 早早有侍者候着,引二人入园。 曲径通幽,忽见小池一泓。 赵瑞殊在此停下,注视着当中游弋的各色小鱼。 “这院子是金陵原本就有,还是后来修的?”她问。 二人就着池水的倒影对视,表情神态都看不清楚。 赵呈吉的声音很轻:“占了原车骑将军家的园子,又修缮一番。” “原车骑将军如何了?” “在西南败给齐军,被父皇下令赐死。” 又是一阵沉默。 “你看过你弟弟没有,长什么样?” 赵呈吉被她的说法一逗,提醒:“那也是你弟弟。都是一家人,长相都那样吧。不过我可提醒你,稚童本就不讲道理,你见之前可要做好准备。饶是你,童稚时也是个混世魔王,我见过你那模样,颇把你当知己,谁想到没过几年就油光水滑了。” “混世魔王,我?”赵瑞殊不可置信道。 “那是,我比你大上个四岁,可记得好些事。” 42. 第 42 章 赵呈吉一向喜欢胡说八道,他这次估计也是在瞎说。 见自己被妹妹狐疑地盯着,他故弄玄虚一笑,冲宫人点点头,叫他们继续带路,自顾自迈开脚:“你知事后,皇宫就未有孩童降生,不清楚稚童如何行为也是正常。百姓口中常流传,是因父皇弑兄弑父,叫上天折损了福气,所以在你之后没有再有孩子。可是齐宫也未有吗?” 他竟敢如此坦然地在父皇居住的兰园当众说起此传言。 赵瑞殊一阵颤栗。 尽管从目前形势判断,整个梁国的大权已交由赵呈卓掌控,但父亲旧日权威的余辉仍对她有影响。 “怎么不答我话?是在齐宫混得太差了,不好意思讲,所以灰溜溜地跑回来?” “二哥哥说笑了,我回来不过是不愿伴齐皇身侧,亲眼看着他铁蹄踏遍故国,自己却无动于衷、放任其动作。齐宫没有什么孩子。” 赵呈吉眉一挑,眼一眯:“那你在齐宫好端端地跑回来,我原本还准备以后投奔你做国舅爷呢。好了好了,这下你也把齐国皇帝惹恼了,过个几月等我们都被捉了去,不知要怎样受折磨呢。妹妹,你知不知道,原来喝毒酒不会立马就身亡,要苦苦捱好些个时辰。” “不许说这些丧气话!”赵瑞殊悄悄瞄一眼周围的宫人,全低着头、紧抿着唇,很紧张的模样。 是习惯了这赵呈吉的荒腔走板,还是梁国的颓势已经让宫人都发觉了? 心中愁思愈发浓烈。 甚至开始质疑赵呈卓真的有能力扭转这局势。 “正是紧要关头,你作为皇子,怎能做出如此表率!” “那该如何表率?妹妹想叫我献计献策,也看看我能不能进得了太子的书房。我也惜命呀,你若劝劝你大哥哥改,那我也能改。”赵呈吉脸皮非常厚,不忘顺手夸自己一下,“再说,如今江南最流行的就是我这般的男子,世人称之为林下之风。” 赵瑞殊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改,甚至于自己也是。大哥贪权专横,二哥吊儿郎当一事无成,至于自己,也是头犟驴,忙忙碌碌忙到最后捞得个一场空。 这一家就没个好货吗? “我会去劝劝他。”她还是这么说。 赵呈吉轻笑一声。 恰行至粱皇居住的春剑堂,宫人嘴里发出局促惶恐的一声,清清喉咙,提醒:“这便是天家居所,二位殿下请吧。” 春剑堂依假山而建,穿过宝瓶门,照壁后先是一处莲池,四周处处是竹林。 透过竹林的缝隙,偶能瞥见假山石,抬头望远,才能在一片苍翠中瞥见居所的青瓦重檐。 宫人来迎,说已经通报过,晁昭仪允了二位进屋,亲自备了茶点。 半句未提皇帝的事。 难道自己见父皇,还要再经晁昭仪这一道关吗。 赵瑞殊与赵呈吉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自在不言中。 “多谢公公。”赵呈吉嘴一咧,一贯的吊儿郎当在此刻竟造就了体面局面。 拾级而上,有如登高远游,四周景色清幽雅丽,不似在都城内。 “真会享受。”赵呈吉小声嘟囔。 赵瑞殊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应和他。 还没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稚童咯咯笑地声音就从屋内传来,接着是一道柔和的女声:“果果不闹,果果要见客了,要知礼节。” 明瓦窗透出一倩影,脚步声近,一袭香风袭来。甫一眨眼,丰容盛鬋的女子就立在人眼前。 赵氏兄妹二人向她行礼,她一笑,全然一副主人翁作范:“二位殿下快快请进,果果听说要见新姐姐,闹腾得不行。” 赵瑞殊勉强挤出笑。 进了屋,绕过一幅仕女屏风,画中人隐隐与晁昭仪相似,渲染得此情此景颇为诡谲;又掀过纱帘,一个抱在嬷嬷上手娃娃叫的婴儿伸长身子,向他们招手。 赵呈吉不负众望,笑着向后仰了仰身子,躲小孩的手。 晁昭仪接过小孩,竖着抱,见小孩往赵瑞殊的方向伸手,就将他抱着靠向赵瑞殊,任由他的手去抓赵瑞殊的披帛。 “……”赵瑞殊盯着她含笑看着自己孩子的眼,将愤怒咽回肚中。 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她,晁昭仪看着手中稚儿,问她:“公主不曾有后?” 赵瑞殊僵硬地摇头,那婴儿已经用右手开始扯她的莲花纹宝珠璎珞,她被带着向晁昭仪倾斜。 浓厚的鹅梨香几乎将她包裹。 晁昭仪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那齐皇怎么就这么急性子?你还年轻,不过未到一年无所出,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呢。他倒好,忙着就与你断了,作弄得两国关系成这样。” 不是晁昭仪听到的故事是何种版本,赵瑞殊觉得自己一个月生十个都不能让齐国回心转意,齐国野心早已显露,她亲事的开始与结束不过是齐国的幌子。 同时,她不觉得有能力将皇帝的所有注意力都拉拢在自己身上并荒废朝政的女人对天下局势的理解会浅显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晁昭仪的出身非常可疑。 她是故意装作一副无知样气自己呢。 她与父皇非常亲近,也许是代表父皇的意思,也许是代表她身后那个人的意思。 无论哪个,都算是梁国皇室的掌权者。 多谢在齐宫的磨砺,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根本比不上陆观泽发过的癫。 赵瑞殊面色如常,轻轻勾起嘴角:“一国之事,不是宫闱内的人就能左右的。” 说完,就着小孩身体向自己倾斜的姿势,她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背后。婴儿身体小,她的手几乎盖住他大半个背,几根手指搭在短短的脖子处。 这个动作,既像是要抱住婴儿,又像是掐人的前兆。 晁昭仪柔媚的眼瞳仁倏地一缩,手上抱紧了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赵瑞殊并不松手,跟着伸长手臂,笑着看她:“娘娘教教我怎么抱孩子吧?” 晁昭仪秀眉一拧,忽想起场合,嘴角勉强提了提:“妾……” “我来教你。”身后沉默许久的赵呈吉忽然起了兴致,长手一伸,借了个巧力,将婴儿往上一拔,从二人手中接过婴儿。 婴儿放声大哭,晁昭仪冲到赵呈吉面前,他却将婴儿往怀里一带,癫了几下,嘴里发出一串嘟囔声。 婴儿真不哭了,费劲地抬着头,好奇地盯着他。 晁昭仪这才松口气,仍寸步不离。 “你怎么会抱的,你又没有孩 子。”赵瑞殊奇怪道。 “你都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赵呈吉一边随意地哄怀中婴儿,一边不怀好意地对赵瑞殊笑,“你比他还会哭闹,哄都没用。好几岁了都很皮,闯到他国质子宫殿中,将人家屋内的布置搅得乱七八糟,质子碍于身份,不好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在一边抹眼泪。唉,风水轮流转啊。” 一种奇异的直觉击中赵瑞殊的心,她回味着赵呈吉的话,急切问:“你说的质子,是哪国质子?” 赵呈吉戏剧、夸张地长叹一口气:“都说了,风水轮流转。那时,皇爷爷还在,多么风光啊,周围大小邦国都把质子送来大梁,我们也还未南渡。送来的质子都敛色屏气,被你欺负了,哭都不哭出声,我去找你看到的,可怜死了。” “你还未说是哪国质子。” “就是齐国,做质子的还偏偏就是当今的齐国皇帝,你说巧不巧?” 什么?! 赵瑞殊努力把自己知道的陆观泽的人生经历和赵呈吉提到的事牵连起来。 他小时候不是在草原上晃悠吗?怎么后来有去了梁宫当质子?还偏偏让自己捣乱了去? “所以晁昭仪说齐皇是因为你无所出而与你断了,我倒不这么认为——不到一年,哪里蹦得出孩子?” 赵呈吉扫了一眼低着头看孩子的晁昭仪、一脸震惊的赵瑞殊,满意地继续, “齐皇折腾这么一出,一是他早就想继续吞并梁国,从而一统天下;二是他因童年之事记恨你已久,显达后想尽办法终于报复回去。瑞殊啊,你的命运在你童稚时,在你将他的小马木雕全扫地上已经定了!” 赵呈吉课业水平很低,人又疏狂,说话让人琢磨不清楚他是因为脑子不好真的这么想,还是为了找乐趣故意瞎说一通。 赵瑞殊细细想来,如果陆观泽知道她儿时欺负过他,在一开始呛她话时肯定多少会提到。 例如说什么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不愧是儿时撒泼的公主云云。 但是陆观泽记事早,甚至于还记得他不会走路时在马背上的事,所以大概还一直记着当质子受欺负的事,只是不知道欺负他的那人就是自己。 思及此处,不免庆幸起来。 “我那时长什么样子?” 赵呈吉已经把怀里的婴儿哄得服服帖帖。晁昭仪坐到一旁拈着龙须糖吃茶,眼里含笑看着他怀中婴儿,时不时用手指做些动作逗婴儿。 他托住婴儿举起,婴儿笑得扭起来:“身量是他的两倍,头发也是他的两倍,扎好几个小发揪,能走路,你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赵瑞殊凑近仔细端详,觉得这婴儿长得没什么特色,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也不像贺瑶她侄子那样有一双醒目的桃花眼。 如果自己真是这样,陆观泽大概不会把儿时欺负自己的小孩和长大后的她联系起来。 “真是没出息,被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孩欺负!”明知陆观泽听不见,赵瑞殊小声泄愤。 “小孩子都不懂事的,要慢慢教。”提起小孩,晁昭仪语气柔和许多。 恰逢此事,有宫人来报,凑在晁昭仪耳边说了几句。 她侧耳倾听,完了问赵氏兄妹:“天家得了空闲,你二人要不要去?” 43. 第 43 章 兰园春剑堂的书房修在假山另一小峰处,临靠鱼池,窗外一棵挺拔石榴树。 进了屋,步步锦支窗开着,漏进几缕清风,屋内炉子烧得正旺,既透气,又不觉着冷。 父皇正立于案前,低头翻着一堆卷轴。案上堆满了各式匣子,紫檀木的、檀香木的、漆器的。 难道他没有如自己所推测的那般荒废朝政? 满腔疑问,赵瑞殊与赵呈吉一同按着礼节向他请安。 梁国皇帝闻声抬头,眉一挑:“怎么没把果果也带过来?” 父皇都多久没见自己了,第一句话便是问那出生没几个月的婴孩。 赵瑞殊强压下心中酸涩,回话:“在昭仪那儿呢,果果年纪小,喜欢赖在娘亲身边。我为父皇斟茶吧。” 赵呈吉鼻子里发生一声只有她听得见的轻哼,她知道,他一直非常看不惯自己向父兄献殷勤的举动。 她走上前,接过宫人手中茶壶,细细醒茶、低斟,恭敬奉茶。 就着这这个动作,她刚好能看清父皇案上卷轴的内容。 一卷园林构造图,旁边题字依稀瞥见杭州泽园几字。 垫在其下的卷轴露出几许内容,依旧要么是建筑构造图,要么是园林杂谈。 这是要作何? 赵瑞殊深感不妙,住到兰园去都不够,难道他还准备搬去杭州躲事吗?再怎么放手朝政,他也是梁国名义上的皇帝啊。 梁国皇帝没有立即接过她奉的茶,任由她维持原态,转而去问赵呈吉:“你这几日可曾看过书?” 面对父亲,赵呈吉没有往日的潇洒劲,低眉顺目,声音沉闷:“回禀父皇,儿臣这几日一直在勤奋读书。” 赵瑞殊听了偷偷笑得发抖,差些把茶盏里的茶抖出来。 还好逃亡与劳作使得自己的手臂更加稳健。 他这几日作何她不清楚,他往日里如何偷奸耍滑躲书的,她可是亲眼见证。 一篇文章,她与大哥哥不到一日便可记住,二哥哥三日都记不住,因为他不听夫子讲课,也不温习功课,只爱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父皇瞪着个眼看赵呈吉:“切莫撒谎,这几日朕没空闲,安适下来问你的夫子是真是假。” 赵呈吉低着头,不辩解。 父皇平日里几乎未曾关照过他,一见面就是斥责。 “你真该和卓儿学学,卓儿能为朕分担国事,你呢?”梁国皇帝越说越气,顺手拿了一旁赵瑞殊奉着地茶盏,喝一口茶,目光又落到她身上,“你也得和晁昭仪学学,天天折腾个什么劲?那齐国蛮子本来就喜怒无常,你这一出,他更不可端倪了。” 赵瑞殊忍气吞声,又为他递来帕子:“儿臣不才,先前以身入齐宫,盗回舆图,仍未能阻碍齐国攻势。之前儿臣身在齐国军营,发觉那舆图或许有异,可太子哥哥最近要事在身,没空听儿臣说此事……” 梁国皇帝顿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们就没打进过齐国领土,一直是齐国在攻打我们,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几乎要被他的话噎住,赵瑞殊恍惚发觉二哥和父亲说话真是一样的不着调。 “还是果果看着讨喜。”他感叹。 没再说几句,二人就被梁国皇帝以事务繁忙请出书房。 皆郁闷不已。 “你使劲力气巴结都没用的,他一看见我们俩就想挑刺。”赵呈吉嘟囔。 “现在会说了?光跟我说有什么用,你浑身的反劲一见着爹就熄火。”赵瑞殊毫不客气地反击。 二人沉默着走下石阶,经过宝瓶门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看,假山上一行人走向书房。 父皇身边的小太监弯着腰走,手往前伸,一个指路、邀请的姿态。 其后,一众宫人拥簇着眼开眉展的晁昭仪与抱着果果的嬷嬷,一边笑一边走,慢腾腾的,乐融融的。 风过檐角,铃铎轻鸣,树梢来回摇摆。 池中游弋的小鱼纵身一跃,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又钻入水中。 池水倒映的蓝天逐渐黯淡,更替以墨色,暖黄的灯火于其中晕开。 四周一股热气,夹杂着炉香、花香、肉香,和脂粉香。 即便在庭院大举宴席,众多的宾客、丰盛的饭菜与熊熊燃烧的炉火也让空气有些窒闷。 宫乐穿不透这样的空气,有如从遥远的年代传来,华丽到近乎诡谲。 赵瑞殊的耳畔不断回响着那日的铃铎,模糊不清地想一些以前的人与事。 生母弯下腰轻抚自己脸庞的奇异触觉;儿时赵呈卓认可她后牵着她的手在御苑捉蝴蝶的欢欣;陆观泽把半梦半醒的她拢在怀里,替她擦拭头发的变扭心情。 这些感觉,既好像已快消弭在岁月中,又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举杯又饮。 这是梁宫的除夕宴。 江南未下雪,王侯将相、达官显贵共聚于此,心悦欢腾,好似战事未曾发生一样,铆足劲狂欢,要把现实的糟心事甩在酒乐之后。 如果是齐国的宫宴,恐怕会有一大堆宾客一同载歌载舞。 梁国的则偏好观赏乐舞,偶尔一两个献曲献舞,大多人只是一个劲地喝,一个劲地说话。 赵瑞殊是其中的典型,她闷闷地喝酒,惆怅地想一些往事。 偶尔也瞥一眼不醉先疯的赵呈吉,他正跟着舞伎 摆动自己的手臂和腿,却模仿得一点不像。 视线被一颀长身影挡住。 一抬头,居然是赵呈卓。 “太子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找我说话?不去跟机要大臣议事了?”薄醉,顾不得世俗许多约束,她向他举酒杯,头歪向一边,语气满满的调侃。 赵呈卓只是笑,跟她碰了碰杯:“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儿时的事。” “儿时也是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你后面,求你多理我几下。”赵瑞殊幽怨道。 “是啊。三字经还没学会呢,太傅来授书,你非要跟我坐一块儿学,瞌睡打得哈喇子流我袖子上。 剑举不动、弓拉不动,我练武,你也要跟着,最后又偷偷念叨着无聊,我只好拉着你去一旁的御苑捉蝴蝶。蝴蝶溜得快,我捉不到,你就哭。从天亮捉到天黑,终于捉来一只蓝蝴蝶堵住你的眼泪。” 赵呈卓如数家珍, “跑还经常摔跤,又要跟着我学骑马,我只能把我的陪读借给你。” 赵瑞殊心虚地垂下眼。 好多事情她都不记得细节了,原来同样的一段时日,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想来,自幼父亲就对我寄以厚望,要求严苛,有你跟在后面,确实冲淡了些苦。”赵呈吉看向不远处逗弄幼子的梁国皇帝,摇摇头,“那时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你吃肉,我跟着你,也能喝杯羹。”赵瑞殊解释道,“其他孩子是比不过嫡长子的。” 赵呈吉深深地叹一口气,恰好迎上宫乐的曲调,显得这一幕恍惚如戏曲:“是我忽视了过去的韶年,也忽视了这一路来你的心境,未能体恤你。如今,齐军大军压境,西南、北部都有攻势,再去寻什么畅怀日子,也不能够了。” 他当然不是单纯来找自己叙旧的。 即便已经微醺,赵瑞殊仍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除夕宴前,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遇见只与她简单寒暄家常,绝对不提及政事。若她想各种理由接近他处理政务的地方,那时绝对痴心妄想,他总有法子将她拒之门外。 陆观泽都没有对她展现出那般明显的防备意图。 可如今,他忽然提童年趣事,又扯到感情,一副认错模样。 他在给自己递台阶。 她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拱手道:“我与哥哥本就是一家人,命运休戚与共,早就想为哥哥排忧解难。若太子殿下有需,但有使领令,万所不辞。” “好,好,好!”赵呈卓扶起她,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一阵,同意,“盛情难却,那我便不客气了。” 待到残雪初融,百官回至原值,赵瑞殊终于踏进了赵呈卓的书房。 44. 第 44 章 进了赵呈卓的书房,几番议事、了解情势过后,赵瑞殊的烦恼不减反添。 如今梁国跟个竹篮般,处处是漏洞。 军队战力弱,屡战屡败,如今忙着抓壮丁;国库亏空,节庆的排场又空空耗掉许多金银;上上下下的臣子,少有夙夜在公之辈,多为尸位素餐之徒,见降服齐国的大小官员大都活得好好的,更是懒散,几乎等着齐国打下梁国收编自己。 怪不得赵呈卓态度转变这么快,实在是情势所迫。 诸多事宜都已有人打理,她作为赵呈卓新招入麾下的,也不好大喜功,不指望挤掉人家的职位,顺从接下为宫中开源节流的担子。 他说若是做得好,再将更重要的事安排于她。 其实宫中的开销于整个梁国的财政而言,并不算一件小事。 她叫尚宫局的宫女拿来宫里开销的账册,又遣太监去户部调了能查的账。 一比对,整个的皇室开销,竟能占五分之一。但说新春那几日的花费,就能抵一军一年的费用。 父皇内廷有数十嫔妃,年老者已过知天命之年,年轻者尚未至花信年华。 赵呈卓曾跟她透露,自从晁昭仪进宫,父皇再也没有踏入其他妃嫔的宫殿。 何须白白锁她们虚度青春? 赵瑞殊心里有了主意,又不敢得罪人,去母后面前游说,又跑去兰园逗了一会儿小孩,撺掇晁昭仪。 一个早不在意宫中女人的多少,一个时时恐惧叫人分了恩宠被盖过风头。 二人皆痛快同意。 粗略安排生计,给了安置费,遣了年轻的妃嫔出宫,又遣百余名宫人出宫。 其后,又大刀阔斧,削了宫中剩余嫔妃首饰华衣的分配。贵妃也好、昭仪也罢,不似从前衣服只穿一次,好好的齐全衣服就老老实实穿着罢。 赵呈吉的开销也受了影响,跑来她殿里闹事:“我好的惠泉酒,尚食局居然只肯分我一壶,说听公主的吩咐,这便宜酒都是定了额的。难道大梁已经穷疯了么?” 赵瑞殊抱着一卷册子,蹙眉看账,耳边炸来一声,都未抬头,只淡淡道:“确是穷疯了。前几日齐军已经入了蜀,又少一粮仓,军费军粮都撑不住。你若想要,我就念在手足之情,从将士们的账上给你划来一壶。” 半响,只有一旁女官拨算盘的碰撞声。 她正在算金陵皇庄的帐。 算完一册,赵瑞殊抬头,赵呈吉还在幽怨地看着自己。 “真当如此穷途末路?”他问。 “我说过,齐军已入蜀。” 天府之国,既有天险,又是粮仓,是梁国重要的屏障。 众百官见蜀地已失,人心大乱。不出月余,请辞的、偷逃的,并非孤例。 失了人心,要再聚起就难。 她懒得和不问政事的纨绔二哥多说此事,将手中书册收好,转身吩咐候着的女官:“你将拜帖送至那几家,注意顺序错不得。” 女官欠身离去,淡黄襦裙裙角随步伐翻出浪花般。 “齐军就在江对面,没从北边渡江,却先从西南来。你说,是不是齐皇还在打你的主意?”赵呈吉忽然道,“若真的穷途末路,落得个阶下囚,妹妹千万也要念在手足情,在齐皇面前保我!” 窝囊废啊! 赵瑞殊眯着眼瞠他,念及若斥责他,又少不得一顿吵,作罢。她如今政务繁忙,不值得在这事上动气。 赵呈吉偏偏不依不挠:“刚回来时还和我好好的,巴结大哥数月没成果,我天天陪你玩。大哥一用你做事,你又颠颠地跟过去不理我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真真儿的小势利鬼。好哇,你们好吧,你们是亲姊妹,我不是。” 简直头疼。 “我便是势利眼,如何?你若能凑足粮草军费,能叫齐军退出蜀地,能打得齐军回漠北草原,我也颠颠地跟在你身后跑。”她冷笑。 “大哥不也没做到嘛……”他嘟囔,可一看见进殿的高公公,立即噤声,装作很忙地端详一旁书架上的白釉绿彩瓶。 高公公笑着跟二位行礼。 “公公来可有何事?”赵瑞殊问。 这些时日,赵呈卓身边的人一来她就紧张,生怕局势又有变化,而这变化十有八九不是有利于梁国。 “太子唤二位前去书房议事。” 赵呈吉身形一定,先向赵瑞殊投来疑问的目光。 赵呈卓与他从小关系疏远,他课业不好,虽不至于防备他,但也从未想过引他为可用之材。 “斗胆问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赵瑞殊问。 “奴不过是个奴才,怎知道几位殿下手足间的事呢?”高公公仍然笑眯眯的。 在路上,赵呈吉就浑身不自在,同手同脚走了一段路,哆嗦了一段路。 到了书房前,更是腿软。 “会不会是场鸿门宴,大哥早就视我为威胁,趁机除掉我?好妹妹,你是不是也谋划了此计策?”他顿住,不敢走进庭院。 谁会视这样的人为威胁啊? 赵瑞殊没有说出口,只是暗暗地又对他多一分鄙视,安慰:“大哥哥上次忽然许我进书房,是肯用我做事了。这次也许一样,他发觉你身上的可用之处,邀你来议事。” 踌躇半日,赵呈吉说了半日胡话,赵呈卓从书房走到庭院里来。 “为何如此之慢?”他问。 气氛尴尬不已。 赵瑞殊眼一转,吩咐宫人将茶点摆在庭院中,三人就坐在外边饮茶议事。 恰好春色已至,料峭的寒风里夹杂着一丝青草的气味。 杏花如雪。 赵呈卓先看向赵瑞殊:“妹妹还穿着刚回来那日的裙子,就是步摇不一样了,换了个小的。” “我既提倡宫中节俭,自然要身先士卒。不能短了其他人的,自己还同以前一样。” “多亏了妹妹,还能绞些钱。”他将茶盏送至唇畔,抿一口,转头唤宫娥换成酒,“可惜如今粮草是有价无市,太多世家大族将金银粮草囤积在自己的庄子里,何况军费还是不够。” “大哥叫我来,是为的这个原因吗?”赵呈吉方才还担心得要命,如今坦坦荡荡地问。< /p>他没有惧怕父亲那般惧怕自己的兄长。 “正是此意。我已宣旨从民间遴选三弟陪读的幼童,你们再去各士族巡视、游说。单单一个瑞殊去,我不放心。” 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问各家变相要质子,一方面放他们两去半游说半威胁。 “原来是害怕妹妹不知事,叫我管束着妹妹呢。”赵呈吉依旧口出狂言。 “能行么?”赵瑞殊低声道,“我听闻有些地方已经有人反了,若逼他们太狠……” 赵呈卓眯着眼,看茶盏中落着的一片杏花,似在思索。须臾,带着花瓣一口饮尽杯中酒:“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要是带二哥……二哥行事张狂,我怕管不住二哥。” “又叫你一人出游,我不放心。” 赵瑞殊心中一动,原来他们中间还是有至少一丝手足情深的。 一片烟雨朦胧中,杏花疏影里,赵氏兄妹的车驾离了金陵。 已是缩减费用后的轻装简从,仍比当年赵瑞殊从齐宫逃出要舒适不知多少倍。 离了阴影笼罩的梁宫,还未至世家,只听车辕声,看风景,似乎二人是去远游般。 她从中品味到一丝惬意。 连赵呈吉都不再叽叽歪歪地说话,只是陪她一起点评窗外景色。 二人先去了武进,又至姑苏,绕去湖州。 从前也常与这些世家子弟打交道,多少受些仰望,尤其以前江南的世家似乎远离权势中心,天然要矮一头。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瑞殊客客气气地辩说,赵呈吉则袭以奇兵,二人憋闷地游说,使出浑身力气,可惜傻子太少。倒也都表面恭恭敬敬的,只是谈及粮草、兵马,要么说口粮不够,要么只象征性地给些。 这些人不愿意白白损耗,不明着反,只是韬光养晦,等着改朝换代。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个时候兵马不强,做什么都没用。”赵呈吉太不顺心,以至于说了一句有道理的人话。 赵瑞殊疲惫地点头应和。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积重难返,做什么都没有成效。又不能让时光倒流,督促前人重新来过。 已经快到金陵郊外,按原计划,二人先在官驿歇息。 安排好的官员接应了他们,也是一副劳形苦心模样。 侍者掀开马车车帘,端来小凳,扶着她下马车。 一宫女倾斜着身子,几乎要把伞遮到车仓内。 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伞上,淅淅沥沥,她几乎从湿润的空气中嗅到一丝恐惧。 进了驿站内,那种潮湿的感觉依然黏着她。 仅凭听楼上楼下的脚步声,木板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她判断今日驿站人不少。 无论局面如何,人的生活是要过的。其实对于百姓来说,皇帝是哪个姓都不重要,她用这个宽慰自己。 从小读的圣贤书,常常说民贵君轻。 只是她自己以后呢? 又困顿,又疲倦,来不及思考,她用完晚膳就沉沉睡去。 45. 第 45 章 晨光熹微,露白风清。 太劳累,一夜无梦,再醒来她简直如获新生。 休息一夜,宫里派来的官员依旧一副倦容。 宫人呈上备好的衣物。 青碧细罗交领广袖襦裙,茶色杂裾、蔽膝,外套素纱广袖衫,罗面可见忍冬纹织锦暗纹。 没见过,是新做的衣裳。 “宫中提倡节俭,为何又新制这样华贵的衣服?”赵瑞殊问宫人。 “回殿下,这是太子的安排。” 她不再多问,只疑惑事办成这样还要庆功吗? 赵氏兄妹粗粗用过早膳,登上马车。 赵呈吉简直是头秀气的猪,一上车又睡。 赵瑞殊开窗,胳膊搭在窗沿,手支着头,瞭望缓缓滑动的景色。树丛后,风拖拽着云在原野上挪动,依稀瞥见青绿之间耕作的农人。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回想过往,自己出游的经历真是丰富,从和陆观泽一起微服私访起,一发不可收拾。 偶尔去郊外游玩的贵女,勤恳当值的臣子,除却那些痴迷远游的,大多少有她的遭际。 尽管此类遭逢起因与结果未必好,但抛却现实的重负,她仍喜欢观照大千世界,了知奇景的感受。 可是现实的重负抛不开。 最终,所有的漫游都要如她此次出行,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日复一日地应对阴谋阳谋。 如果能一直在路上不停留就好了。 可惜不能够。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她生来就是要面对这些的。 只是,只是…… 她闭上眼,把对旅途的渴望甩于脑后,让马蹄踏碎它。 再睁眼,她又开始思考当下的处境。 梁国颓势无法挽回。 她以为等到大哥哥登基,一切就有回转的机会,可太子提前掌了权,一切如旧。 她以为待到自己参政,能博得个峰回路转,实践才知杯水车薪。 所有的努力,只是大河长江里的一滴水。 狂风骤起,风将沿途树叶上的露水吹到她的脸上,凉意侵袭而来。 她打了个激灵,将车窗阖上。 车厢内是另一个洋溢着暖香的安全世界,她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拿起手边的书卷品读,最后享受这段在路上的时刻。 今日在马车上度过的时辰比她预计得要久,赵呈吉醒来与她顽笑几句,又接着睡,马车还未停。 许久,马蹄声停。 车外传来嘈杂人声,走来走去,就是不掀帘子接应人。 赵瑞殊稍有烦躁,不过转念思及下人做事有疏漏也是常事,并未催促,继续低头看书,耐住性子等。 喧嚣淡去,隐约有低低的谈话声。 又静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实地敲在地上,徐徐而来。 一双遒劲的手,握着乌木马鞭,鞭身缠在手心,鞭柄挑开车帘。 风声一下灌进车厢,春寒料峭冲淡室内窒闷暖洋洋的空气。 赵瑞殊将手中书卷在手心,飞快地挪到车门口,她忍不住要好好和大哥说道说道这些世家大族多会见风使舵。 低着头,欲踩上马杌,一双玄黑六皮靴闯入眼帘中。 分外眼熟。 心中翻起波涛,天生的警觉将她的头皮激得像被隐形的绳索吊起。 握住书卷的手开始先颤抖起来,接着,整具身体跟着战栗,寒意从脊背攀起。 她不敢相信自己认出这是谁,不愿抬头看他的面庞去求证,甚至屏息,害怕嗅到熟悉的香味。 身前人停在原地,不往前,也不说话。 就着低头的姿势,她哆嗦着向后退,近乎跌倒般姿势。 这一退,撞到了刚刚醒来的赵呈吉。 他肉肉眼睛,困惑地看向半跌在自己身前的赵瑞殊,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如此不稳重,还好有我陪着。” 赵瑞殊没有回应,还沉浸在惊吓中。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没有渡江。 只是有些相似罢了。 她安抚自己,缓缓抬头—— 一张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脸庞,噩梦般甩不掉的脸庞,这辈子不会忘记的浅色眼睛含笑看着她。 他居然在笑。 门外灌进的春寒几乎要刺进骨子里,闯入的气味不断刺激着鼻腔。 她伸手向后揪住赵呈吉的衣袖,勉强站定。 启唇,想问问他为何站在此处,却说不出一句话。 陆观泽先开口,语气和煦:“过来罢。” 赵瑞殊摇头,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眯起眼,伸手要去触碰她。 赵瑞殊吓得往后一缩。 赵呈吉被堵在车厢中,觉着奇怪,下个马车而已,二人在说什么呢,赵瑞殊跟耍小性子一样不肯下车。 他挤到前头去,对着陆观泽嚷嚷:“干什么吃的,连公主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你惹生气。” 赵瑞殊真想跪下来求他别再添乱了。 只是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只努力平复呼吸,穿过他背影与门的缝隙偷偷瞄陆观泽的脸色。 陆观泽歪着头,端详了二人片刻,恍然大悟,微微挑起一根眉,声音轻轻的:“是否还要孤请一请内兄劝说瑞殊下车?” 内兄? 赵呈吉努力消化了一下眼前青年对自己的称呼。 内兄! 赵呈吉大惊失色,眉毛扬到天上去,飞快地回头看向赵瑞殊,质问般看她。 赵瑞殊数不清自己这是今天第几次摇头了。 方才颇有些英雄气概的身影,几乎屁滚尿流地缩到自己身旁。 二人此刻都抱膝赖在车厢中。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几乎要被气笑了,但是陆观泽堵在车厢门口,她笑不出来。 陆观泽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是你投奔的兄长?”他问,不等赵瑞殊回呛他,立即又威胁,“你下车,还是我过去把你拽出来?” “你不是已经放我回家了吗?”她好容易寻到自己半碎的声音,近乎带着哭腔问。 “我是放了你回家呀。”陆观泽的声音十分温柔,可越是如此,越是叫她惊惧,“不过你的家人又把你送过来了。” 这是何意? 赵 瑞殊与赵呈吉困惑地交换眼神。 如果只有她,她大概知道,自己又被人卖了。可是,赵呈吉也跟她在一块啊,他们连江都没有渡。 长江以南,除了蜀地,现在都该是梁国的领土才是。 一个不妙的猜想浮上心头。 “瑞殊,我与你说过,你不适合这些阴谋诡计。之前能栽在农妇手上,这次栽在东梁太子手上,也不足为奇。”陆观泽的声音半分幸灾乐祸,半分惋惜。 “我不明白。”她已猜到半分,仍想要从别人口中听到真相。 “赵呈卓那小子早带着一家老小从金陵迁往临安去了,留下使团与我交涉,将他的二弟与小妹交予齐国,暂做人质。” 赵瑞殊绝望地闭上眼,脸色发青,思绪陷入一片迷离。她多想就在此时,自己的魂魄能离开这个丑陋的世界,化入四周万物,可再睁开眼,自己还活着,被陆观泽搂在怀里。 “你看清自己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父兄了吗?”他问。 她嘴唇发白,回答不了。 也许自己该晕过去,她想,可是她醒着。上天连这样一种短暂逃离现实的机会都未赠与她。 陆观泽也没准备等她真的回答,抱着她欲离开马车,赵呈吉却一把抓住赵瑞殊的脚踝,让他行动受阻。 “内兄这是何意啊?”他问。 赵呈吉半跪在车厢木板上,脸色也不好,装着胆问:“你要把我妹妹带去哪?” “自然是带回我屋内。” 听及此言,赵瑞殊盯着眼前他光洁的脖颈,忽然一口咬下,同时,她的手脚都剧烈挣扎起来。 陆观泽感觉自己在抓一条乱蹦的鱼,只是收紧了手,死死箍住她,并不腾出一只手去推她的头颅。 任她啃噬他,任她手用劲锤自己的背也好,腿在空中乱蹬也好,就是没有机会顺势逃离自己的怀抱。 “你发什么疯?”他低头看向怀中人,问。 赵瑞殊一直咬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发觉自己已被完全控制住,方才离开他的脖颈。 “我不要跟你走。”她哭喊道。 “不跟我走?”陆观泽简直要用话逼死她,“不跟我走,你还想去哪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大齐过了册封礼的皇后!” “我要回家……”她只梦呓般念叨。 “如果你说的是梁国皇室,你和你二哥都一并被父兄卖了。你二哥也在这,你便把这里当做家吧。”他冷冷道。 赵瑞殊不住地摇头,不停地念叨要回家,最后,把头埋在陆观泽的脖颈中嚎啕大哭起来。 陆观泽垂头看了她一阵,就让她维持这个姿势,用泪水淹过自己被她的尖牙咬破的伤口,转身出了车厢。 留赵呈吉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厢内,满脸迷茫,思绪纷飞。 齐国皇帝原来不是人面虎足猪口牙。 大哥居然把两个姊妹都卖了。 妹妹和齐国皇帝的互动看着非常不正常。 最重要的是,那齐国皇帝亲自来接人质,把他妹妹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此处,车又行驶了起来。 他会被如何处置?总不能到时候他妹妹惹的怨,全要撒他身上吧? 他打了个哆嗦。 46. 第 46 章 有人贴近她耳朵说话,有交谈声、车辕声、器皿碰撞声。 耳畔所有声响都成高高浅浅的噪声,听不清楚。 赵瑞殊控制不住地痛哭,魂都要随着泪水逝走。一瞬,觉着自己没有在哭,恍惚已经飘在躯壳外无悲无喜地看自己,回过神,依然泪水涟涟。 直到声已嘶哑,所有的情绪都流泻而尽,心中空落落的。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俄顷,发现自己正盯着陆观泽一团糟污的脖颈看。 泪水混着血水,混在她咬出的伤口上。 陆观泽正搂着她坐在四方平榻上。 再回首,熟悉的雕梁画栋,宫人们垂首伫立,像一排影子。 这是在某处宫殿里。 她盯着藻井,宫殿从未显得如此庞大,大到足够锁住她的一生。 “方才你又哭又喊,宫人都被吓坏了。”陆观泽用绸布给她擦脸,语气平缓。 “其他人都去哪了?”她问,犹如梦呓。 “其他人?”陆观泽不悦地瞥她一眼,将绸布折叠,用干净的一面沾水擦她的嘴唇,“你还有心思问其他人。” “你是不是准备把他们都杀了?那你留着我做什么?”赵瑞殊忽然从半瘫在他怀里的状态直挺起身子,瞪大眼睛,露出直直钉住他,哭泣时勾住他脖子的手此刻几乎在掐他的脖子。 “赵瑞殊!”他只觉此情此景分外诡异,喊她的名字,像在喊一个梦魇的人。 赵瑞殊被他一唤,眼神逐渐清明,缓缓眨眼。 陆观泽松一口气,劝:“你父兄从来——” 刹那间,赵瑞殊收回手,迅速地猛推了一把他。 未曾想到哭了个天昏地暗的人还余有此力气与敏捷,陆观泽往四方榻上倒去。 腿上一空,他迅疾用手臂支起身体,翻身下榻。 眼前的一幕叫他膛目欲裂。 赵瑞殊在前跑,宫人惊惧地在后跟着。 她奔到梳妆台前,取了一把金剪子,高高举起,素纱广袖衫如烟雾笼罩,飘然不似世间人。 宫人坳不过她的力气,眼见金剪子一寸寸将刺入衣料中。 赵瑞殊闭上眼,一发狠,用劲往自己的胸膛一刺—— 铿然一声,余音绕转,许久才散去。 金剪子被打在地上。 她转头愤怒地看向陆观泽。 陆观泽垂眸看她,不弯腰也不低头,浅色眼眸多隐于眉骨下的阴影,嘴角紧紧平直地拉着,格外阴恻恻。 “你可知内命妇自戕是死罪?” “死罪?果真梁国势力一退,你就用以上对下的口吻对我吆喝。”赵瑞殊幽幽道。 陆观泽缓了声音:“费得着这般寻死觅活?之前作天作地的那股折腾劲去哪了?” “之前……”想起往日种种,赵瑞殊心中苦海翻涌,从和亲开始,那都是为的谁?她以为自己和父兄是一艘船上的人,可……她苦涩地嗤笑一声。 “总归看清楚了,你抛弃我投奔的父兄是个什么人罢?你在他们眼中,一直只是棋子罢了。”陆观泽冷酷地剖析事实,又催促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就当你年轻,以后——” 一阵香风袭来,脸庞一热,接着是微微的胀痛感,他触了触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瑞殊。 他居然被她扇了一个巴掌,在他给她递台阶下的时候? “不用你再提醒我!我早知道,爹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大哥儿时带我玩只是顺带,成人后待我好不是为了做面子就是为了利用我。都是假的!假的!”她哭嚎道。 连儿时自以为珍贵的回忆,都叫赵呈卓拿来当引诱她中计做障眼法的筹码。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何事成为这样的人的,她与他一同长大,为何从来没有发觉? 陆观泽见她又哭起来,心中隐隐跟着牵动,虽不理解,仍不忍再说,伸手去抱她。 赵瑞殊一把推开了他:“滚!” 他气急反笑,冷声道:“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 转身出了宫殿,因气盛,步伐迈得很大。 陈公公要气喘吁吁地跑着才能跟上他翻飞的衣袍。 “陛下!陛下!”他急切地喊着。 陆观泽不耐烦地停下。 陈公公以一种畏惧的眼神,瞄了一眼他的脸庞,又瞄了一眼他的脖子,垂下头:“医师就在偏殿候着。” 陆观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头一看,手上仍满是血污。 他气到就这么冲出来了。 之后几日,断断续续他也会去看望赵瑞殊,宫人看见他的态度,自然半分不敢怠慢她。 只是赵瑞殊似乎执意要将人生失意的怨气全撒自己身上。每每见他,不是丢了魂般对他不理不睬,就是歇斯底里地恨不得要与他当场比武。 她还要这样消沉到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他就要领军出征,不能在金陵耽搁太久,可留下这样怏悒的赵瑞殊在此地,他不放心。 为了解决此事,他特意请教了一位特殊的人士。 赵呈吉被软禁在自己的宫中已有数日,憋闷得慌。 他不知小妹如今境遇如何,也不知自己将来被安排,愁苦不已。一开始还拉着自己的皇妃一同喝酒,后来干脆只一个人喝闷酒。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有时爱说些俏皮话,且一说就停不下来,但不是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大哥当做竞争对手。 那为何要把他也送给齐国呢,单纯认为只叫小妹一人上路她会起疑心? 或者赵呈卓就是一个心眼比针眼小还自私冷血的人,毕竟他从儿时起就有意无意地排挤他。 他弄不清楚当中的弯弯绕绕,只一个劲地喝酒,一个劲地叹闷气。 醉得朦朦胧胧,跑来一圈宫人,通报什么齐国皇帝驾到,他大骇,以为自己即将行刑。 谁知那齐皇走进殿,只是颇为嫌弃地看了自己几眼,问他:“你可与赵瑞殊相熟?” 赵呈吉飞快地思索,是说跟赵瑞殊手足情深好,还是说跟赵瑞殊一点儿都不认识好?这二人的关系他看不透。 他决定装醉。 陆观泽一脚踹翻了他坐的 木凳子,吓得他一下弹跳般站起,又将骨气抛之脑后匆忙跪地赔罪。 之乎者也一堆废话,后来扯到:“还请陛下手下留情,当年小妹年幼,还未开蒙,不过幼童,尚未习得礼仪。当时她把您桌上的摆件玩具扫到地上并非故意针对陛下,她对着我,对着……长兄也是如此作为的!我跟着她,也并非与她一同作乱,立即就阻碍了她,还帮忙请了宫人替你收拾呢!” 扯了一大堆,已是口干舌燥,赵呈吉停下喘气。 陆观泽垂着眼睛,低头看他,一双浓眉微微扬起:“你是说,瑞殊与我童稚时便已见过面?” 这是什么反应? 赵呈吉本意是想万一陆观泽是念在童年的仇,报复他们兄妹两个,赶紧将话说清。 谁知,这陆观泽两颊微微上提,竟有一丝舒愉。 怪哉怪哉。 “你妹妹如今落落寡欢、茶饭不思,不愿理我,你去见见她。”陆观泽撂下一句吩咐就离开了。 剩余宫人迅即遵命,侍奉赵呈吉沐浴更衣,带他去赵瑞殊的寝殿。 妹妹被安置在一片花雾掩映的宫殿中,庭院里杏花、樱花、海棠如云,落花如雨,在席纹铺地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暖阳正好,晒得花香传出五里远。 他先去庭院看了一圈,没见到赵瑞殊在院中笔绘丹青、品茗赏花,轻轻叹气,迈入屋中。 屋内侍奉的宫人提醒他最近赵瑞殊喜静,要尽量轻声。 他蹑手蹑脚,在窗边小榻发现了赵瑞殊。 她侧躺在小榻上,宛若一尊玉雕,只胸膛有微微的起伏。日光洒下,窗格方胜纹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他以为她在小憩,走近方发现她仍半张着眼睛,眼珠里浓雾一团,不知在看向何方。 “妹妹,我被放出来看望你。”他轻声道。 赵瑞殊恹恹翻了个身,正眼瞧一下他,点点头,又半阖上眼。 “妹妹昨日没睡好吗?” “殿下三更入的眠,午时起身,用晚膳就躺在这儿了。”宫女替赵瑞殊回答。 这便是神思昏聩了。 “父兄将我们丢下卖了自己跑,是他们的错事,你何苦用别人的错事白白叫自己烧心?”到底是与自己境遇相似的妹妹,赵呈吉忍不住开导。 提及此事,赵瑞殊略有些反应,微微支起自己的身体,苦道:“我先前以为血浓于水,至少兄长还能对我们有些真切的情谊……自和亲来,我忙前忙后,忙到最后一场空。若是为了梁国,父兄撇下我们,也再无机会为大梁做事;可留在齐国,若不是齐国并吞八荒之心,许多事落不到这个局面。” 她叹了一口气,躺回小榻:“我只是觉得心里很空很空,无安身之地,脚踩在地上,魂还飘。” 赵呈吉知道她课业不错,文采斐然,如今着实被折服。受人之托来劝导她,自己反被说的心中漾起点忧伤来。 陆观泽问他赵瑞殊的情况时,他一五一十地告知。 陆观泽若有所思,在军队开拔前的一晚拜访了她的寝殿,又被赶出去了。 47. 第 47 章 迷迷糊糊度了几日,昼夜颠倒。 无论谁来,赵瑞殊都懒得正经搭理,如果是陆观泽,有点力气她就要给他找不痛快,没力气依旧是不理。 不出门,不见客,连庭院都不进,她干脆披头散发,日日只着寝衣。 赵呈吉来见了直调侃她这也是名士风流,在赶趟儿上比得上他了。 一日,乌压压一群宫人前来寝殿扰她清净。 终于要送自己上路了? 终于可以走到头了。 心中忽然感到安稳,四肢百骸涌上许久未有的气力。多日来,隔阂在自己与世界间的一团雾散去。月白寝衣如何摩挲过自己的肌肤,降真香如何钻进自己的鼻腔,遽然清晰。 耳畔莺啼燕语清越,侧首,窗外竟已春色满园。 她印象里不过是早春而已。 失神片刻,又想自己会被安排各种死法。 毒酒?白绫?斩刑? 宫人并不告知她,捧着家伙忙前忙后,请她到屏风后,她才知原来是给她换衣服。 低头看换上的杏红襦裙,不禁纳罕这是闹得哪一出,难道是准备给她来场风光大葬?那也不是这个服制啊。 宫人将她引出殿外。 春日暖阳晒着最是舒适,赵瑞殊多日来头第一次出门,用团扇挡着光,眯着眼,俄顷便也适应。 沐浴在暖光下,她几欲消融,刚聚的气力又散了,身子愈加发懒,走得极慢,边走边看庭院里的景色。 宫人没有催促自己。 梨花绽在枝头,如飞雪敝日。杏花已逐渐凋谢,与樱花一起大片大片地落下。 花落到地上,碾进泥里,不复枝头傲望模样。 赵瑞殊只感觉自己过去的理想、倚仗、支柱都成这落花葬在泥土里。 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宫人停下。 原是殿外直道上停了一辆马车。 宫人服侍她上车。 马车车厢内极为宽敞,坐稳,马蹄声响,车已前行,她一抬头才发现坐自己对面的陆观泽。 原来多次到她寝殿中碰壁,这次换了个招数。 赵瑞殊毫不犹豫,倾过身子,一掀车帘就要跳车。 陆观泽匆忙冲到她跟前,长长的手臂往车门处一撑,拦住她去路。 他叹气:“我是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上了贼船,没办法。赵瑞殊收回抓着帘子的手,盯着他无声催促。 这个姿势,陆观泽单膝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扶着她的座椅,一只手拦着门,面孔几乎与她只隔着一寸。 他伸出手,去抚她的脸颊。 她一偏头,远离他的手心。 他倒好,不依不挠地要去触碰她的脸。 赵瑞殊都懒得用手去拨开他的手,反方向蓄了蓄力,用自己的头去撞他的手心,撞到一旁。 陆观泽当然手上没用劲,他可不想弄巧成拙让抚摸变成一个巴掌,遗憾收手。 相顾无言。 赵瑞殊把头往旁边一拧,看车壁上木头的纹路,也不看他。 担忧她这样久了落枕,陆观泽退回自己的位置,她才愿意转回头,一双浓黑的眸子依然侧看窗景不看他。 他则直直端详着她。 在屋内呆得久了,她皮肤愈加苍白、悴薄,能见皮下蛰伏的青丝、红丝,似随时一触就能绽裂,像烂熟的桃绷得紧紧的、即将破裂的桃皮。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凭几,踌躇片刻,开口:“我亦尝为人所弃,如敝帚之掷于尘,并非一开始便是今日这般无往不胜。” 一想到他说的无往不胜是胜的哪个,赵瑞殊心中一阵烦躁,冷哼一声,继续看窗外景色。 “你可记得,那时你还是个未开蒙的稚童,却能将我欺负一通?” 赵瑞殊蓦地转头看向他,思索片刻,问:“是二哥告诉你的?” “为何不能是我自己记得?” “你若是记得,早在先前与我吵架时就抖出来了,还等得到今日。那时我年幼,模样与如今大不相同,你就算记得事,也不记得那孩子就是我。” 想起往日种种,陆观泽嘴角轻扬。 “不错。我只记得事情,那时欺侮我的不乏其人,不过是闯入个比我小的稚童乱倒腾我屋内摆件,自然没太在意。谁知”陆观泽平静地诉说往事。 “我二哥还以为你是因这件事记恨上我们兄妹二人,所以捉来我们。他如今如何了?” 赵瑞殊人虽聪慧,但其实她在政事与诡计上也许只比她二哥聪明一点点。 陆观泽暗暗想,但不敢说出,只道:“傻人有傻福。” 赵瑞殊短促一笑,是许久未见的鲜活模样。 她才发现二哥这种于世俗无所求的人,一直接近她,才是真的手足之情。 其他人都—— 眼前陆观泽唇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她一愣。 那他呢,眼前这个他,为什么这时还在接近她? 晃神间,过去点点滴滴攻上心头。 不,不要想了!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陆观泽的话上。 “你先前不是好奇,我如何从草原到的齐宫?” 她侧耳倾听。 “我母亲在我幼时得了不治之症,草原的人念在她多年行医,顺着她的来时路,求到护送她回草原时的官员,官员上报。 这时,我父亲才知他还有个活着的儿子在外。恰逢梁国问四周诸国要质子,他不忍心叫齐宫内自己悉心教养的皇子前去当质子,我的出现解了他的难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 “所以,他接你回齐宫不是为了团圆。”赵瑞殊沉默俄顷,她一直以为这会是个话本子式的美好故事,“你母亲如何了?”< /p>“在齐宫修养度过了最后时日。” 车厢内陷入一种滞涩的沉默,从车窗投下的树影将他们两个的影子连在一起,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氤氲起水汽。 她是感同身受,为自己而难过,还是为他而难过呢? 陆观泽无法钻到她的头颅里一看究竟,只知无论是哪种,最后唤起的都是自己的怜惜。 两个被至亲抛弃过的人相对而坐,静静聆听马蹄声。 看了她的脸看了良久,他才又想起自己此番话的目的,继续道:“我被送去当质子时,从未被想过有继承大统的可能。谁知我虽在梁宫受人冷待,也恰好避开齐宫几位手足自相残杀的祸事,一番因缘巧合,如今天遂人愿。如今,你虽遭父兄背离,前途尤未可知矣。伤心消沉乃人之常情,可千万莫要寻短路。” “前途,哪里来的前途?夺了大梁天下的你倒与我论起前途来,若真想过我前途,怎不干脆鸣金收兵?”赵瑞殊嗤笑,轻轻摇头。 “我已说过,你是我的结发妻子,大齐过了册封礼的皇后。有这个身份,能谋一国之事,你做什么不方便?难道不比你做个公主,嫁个权臣,谋一家之事要强许多?” 赵瑞殊奇道:“谁稀罕你皇后的位置。是不是还要我这个梁国人去多谢你攻打梁国,给我这个机会?” “你想去哪?你还能去哪?” “我去做野人。” 架吵到这份上已然全是情绪,没有半点道理,不用继续吵了。陆观泽抱着宽慰她的心来说,惹了一肚子火结束对话。 可怜二人还坐着一辆车。 “这车要驶向何方?”抱臂沉默许久,赵瑞殊察觉这车也行了太久,再走下去恐怕都要到金陵郊外了。 陆观泽微微一笑:“自然是随军一同去湖州。” 是怎么如此淡然的说出这种令人诧异的安排的? 让她去? 有什么必要,难道是怕她跑了?可如今她要是跑了,也确实只能当个流荡在外的野人了。 “你大可直接下令处死我。”赵瑞殊冷冷道。 陆观泽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鼻尖:“我说了,我会留你。” 一番折腾,二人几日后来到湖州。 跟在后头听军士与陆观泽汇报才知,这湖州城荀日前还属梁国,不愿消耗城中百姓,降服齐国,腾出地方给齐军安营扎寨。 赵瑞殊被安排在单独的营帐中,帐前有重兵看守,她把这看作是对自己更严格的软禁。 只要没有公务,陆观泽就来她的营帐烦她,逼迫她不是去举石锁,就是去练箭。每日练完,回到帐中都睡得昏天黑地。 有一次,她实在烦躁,手中石锁举着举着就朝陆观泽身上砸去,被一旁千牛卫惊惶地拦住。 几人都去看陆观泽的反应。 转头看,陆观泽笑着,肩膀轻轻颤动。 48. 第 48 章 如此度了几日,赵瑞殊真存养些精气神,又开始留意身旁万物。 不用陆观泽前来吆喝,她自去找些打发时间的事。 在室内待久,不免乏味,赵瑞殊换了身裲裆出帐。 伺候的仆从见她难得主动出帐,惊中带喜,匆匆忙忙收掇物什跟去,差些就忘了伺候的规矩。 她住的帐子,内里是黄幔,外头裹了白毡,一出帐门,朱红的帘子在上方迎风飘扬。 帐外兵士见她出来并不阻碍,只低头行礼。 遥遥一见,与自己帐子最近的是御帐,怪不得陆观泽总有时间频繁突袭她的帐子。 军营没什么好风景,无半点苍翠,干燥的风会把尘土吹到脸上。稍微走远些,靠近其他帐子,立即有兵士拦着。 “女郎,前方乃军机重地,还请回吧。” 赵瑞殊已经过了爱折腾的劲,也失了折腾的理由,并不多问,又回到帐中。 从前心思消沉,未注意账内摆设。如今细细探察,原来书架上置着一溜话本游记,最底下还躺着一只装画具的黄花梨匣子。 虽不与先前陆观泽送她的那只一样,不过里头各式的颜料都有,各样的画笔都全。 不能出门,只能暂借丹青畅游世间。 她将纸张铺在案上,执笔,时不时侧首透过帐窗看一眼外头尘土飞扬的景象。 陆观泽来时,她已经绘好一副漠北黄沙图。 他一边走近,一边任宫人为自己卸甲,盯着她的画,奇道:“你去过漠北?” 赵瑞殊之前浑浑噩噩度日不觉,如今才发觉这陆观泽每次进她帐子都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径直迈入。 她蹙眉摇头:“不曾。”转身将画卷了妥帖置入画匣中。 “不曾去过?这景倒是画的有模有样,颇有几分漠北况味。”陆观泽点评一番,见她不耐都撮在眉间,笑问,“今日倒是与先前不同,精气神好了。只是怎么回了魂还是怏怏不乐模样?” 赵瑞殊斜睨他一眼,不做声,无言点出惹她不快的人是谁。 神思归拢到当下,自然要思索自己的处境,先前那般多是宣泄情绪,未有真的思谋。方才绘画时,她就断断续续地思索自己出路如何。 梁国回不去,齐国不愿待,可能另辟蹊径? 正苦思,闯进一个陆观泽。 按照他的秉性,肯定又要钻空给自己灌输些什么留在他身边必定万事如意之类的话,搅她心神。 果真,陆观泽又在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漠北,待战事尽了,我与你一同游往便是。正好去到这样黄沙漫尽的地方还要经过草原……” 赵瑞殊不回他的话。 他眼眸暗了暗,很快敛过神色,笑微微命人拿石锁来,拉着赵瑞殊出去锻炼。 赵瑞殊重重叹气。不按照他的意思去举石锁,他就拉着她的手胡闹,到时候为阻碍他,费的力气不比举石锁小。 他就是吃准了这点。 一顿折腾,累得她晚膳几乎用了平时的两倍,沐浴时在浴桶里就点头打瞌睡。 躺在榻上,陆观泽也久违地与她歇在一处。 酉时一刻,她困得管不上他,阖了眼就要会周公。 “瑞殊……”他却在她耳边幽幽吐息。 她继续闭着眼,直到感到一双带茧的手。 湖州河网密布,她忆起淙淙流水,惝恍似化作其中一条柔软的河。 蓦地睁眼,手拦住他轻轻挼着的手。 “你做什么?”她问。 这一睁眼,才觉察他额头已经贴住自己,卷曲的发丝与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我旷了好些天,瑞殊,帮帮我罢……”陆观泽气吁吁,一边说一边咂弄赵瑞殊的唇角,沿着唇的弧度,一路啄到正面,眼见要变成一个正儿八经的吻。 有一瞬,赵瑞殊非常恍惚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这与他们这些天来争论的话都毫不相干啊? 俯仰之间,她神思清明起来,往后一撤,后背碰到榻边的架子,总算与他拉开距离。 “和我有什么干系。” 陆观泽又低声求她,她不应,又往后瑟缩了一些。 “女郎实在心狠。”他叹气,定定盯住她,将手抽回。 一阵窸窣,他调整了自己的衣服。 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赵瑞殊瞪大了眼睛。 他侧卧,远离她的腿半曲。 头又慢慢贴近她的头,眼睛向上眈住她,一部分的眼眸被紧压下的浓眉挡住。 除了这种时刻,他很少能仰视她,大多是垂眼看她,少了几分侵略性。 赵瑞殊被他的眼神烫到,匆匆闭上眼。 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耳畔他逐渐急促的呼吸又分外清晰。 再一睁开,他眼角泛红,眼珠子在黑暗中奇亮,像烧透的琉璃,看得她心惊。 不知看向何处,不知听什么声音,赵瑞殊的心慌乱地狂跳。 她记得他以前声音总是闷闷的,带一种克制的游刃有余,今日他却非把自己的声音挽得如一溜溜绵延的山,听得她骨软筋酥。 一声似叹息般的闷哼过后,陆观泽鼻尖贴着赵瑞殊的鼻尖,缓缓平复呼吸。 她也喘着气,仿佛与他一同赴了阳台梦。 趁此时,她问他:“待一切结束,你可否愿意将我放走?你说得对,我在阴谋诡计上没什么天赋,那时不在你眼皮子下也不会碍了你的大业。” 她举石锁时神游想着为自己谋划前程,最终得出结论: 若要另辟蹊径,除了逃走当野人,就是劝说陆观泽同意放她走。若得恩准,就是成日游山玩水也成,不用害怕有人追捕。 陆观泽锁她在此,除了莫名的好胜心,不就是怕她又称梁齐二国之间的变数? 听她说出此言,陆观呼吸突然增重。 赵瑞殊一愣,以为他贼心又起:“你……” “什么?!”陆观泽支起上半身,散落的头发垂下,笼罩着她的脸。 逆着光,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许久,赵瑞殊才辨认出那震颤的眼眸中韫着的震惊、不解与痛心混杂的情绪。 “虽说,我确实与你有一段过往。不过你为一国之君,想要什么样的人儿没有?若能发发好心,许我个自由身——” “赵瑞殊,你 觉得我这几月的折腾都是为了什么?”陆观泽打断她,嘴角平直地拉着,眉紧皱,眉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分外可怖。 “不是为了陛下逐鹿中原的大业么。” “我若只是为了并吞八荒、席卷天下,那我寻回你是为了什么?何不就将你丢在外面自生自灭?”陆观泽声音压抑着颤抖,几乎循循善诱。 “……是陛下心善,念在旧情,企图救我一命。”赵瑞殊隐隐有一种直觉,隐隐预想到陆观泽想叫她亲口说出什么,心如擂鼓。 她体会过这种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偷摹舆图后陆观泽与她交换第一个不带欲念的吻时,在秋猎他击倒黑熊后逆着光驱马向她行来时。 “旧情,原来你我之间也能称得上有旧情了。”他嘲弄道。 赵瑞殊立即反应过来他言外之意,顺势说:“我知道陛下心中芥蒂,正是如此,才更要放手。陛下什么国色天香的人遇不得?我已与谢游行越轨之事,费不着——” “你是不是想我放你出,再和谢游双宿双飞?”陆观泽面色冷如冰霜,语气强硬“劝你弃了这个念想,谢游已被发配到东山寺做和尚,与你断不会再有交集。” “他还活着?”宕开一笔,赵瑞殊声音中的惊喜太过明显。 陆观泽见她为了另一人欣喜至此,连场合都不顾了,对眼前的自己却恨不得避如蛇蝎,心中愤懑几乎要溢出。 闭眼,将怨愤咽回肚中,声音平静到疲倦:“我这一番折腾,都因心悦你罢了,否则何苦麻烦?” 赵瑞殊不住地凝眉摇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这不是心悦,这只是……” 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倏而抬头,急切而恳求地看向他,嘴角带一缕逢迎的笑,一只手握着他手往自己的身上靠,一只手解自己的衣带:“若你真的想,这几日我可以与你……只是之后,战事了结,你放我离开便是。” 陆观泽目露苍凉,望了她一阵,收回手,转身下榻离开了她的帐子。 留赵瑞殊一人神昏意乱,低头一看,寝衣上还有湿痕。 之后一连数日,赵瑞殊再没见到他,暗暗松口气。出帐透气,听路边的兵士说,好像有一拨军队向了临安进发。 某日,正在账内绘一幅春游图,有宫人前来通报,说天家请她去。 不知这陆观泽是打的甚么主意,不过她的事已悬而未决许久,哪怕是死,她也乐得见这个结局。 笔一搁,就跟着去了。 宫人将她领至军营一蓝帐前,帐外有二十余名千牛卫把手门户,皆言笑不苟,陈公公也候在帐子前。 宫人停下,做出个手势:“女郎,请。” 她缓缓走近帐门,里面静悄悄的,越近,一股奇异的香越浓郁。 仔细辨别,似乎有龙涎香、龙脑香、没药,还混着一股淡淡的天水香,但已经被其他的香料气味掩盖过去。 她在帐门前停下,回头问宫人:“这里头是什么?” 宫人躬身回答:“天家吩咐奴,一定要让女郎自己亲自单独进去瞧,其他人不能说。” 赵瑞殊转身,深深嗅了一口,推开帘子。 49. 第 49 章 帐中是寻常摆设。 正中铺了红色毡垫,青色缎子镶边,上头放一几,几上有木匣。一旁设有四方平榻、杌子等供人休憩的家具,后有一绘着仙鹤彩云图的屏风。 屏风后未燃灯火,黑漆漆。她这个位置正巧看不见那之后有什么,按这个摆设来推测,布置的人最想叫她看的,是那匣中之物。 立于门口,犹豫片刻。 赵瑞殊往前走一步,手放下帘子。 外头黄澄澄的日光登时离了她。 越往前,香料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味道的来源就是匣子。 来到几前,微微俯身。 一只乌木匣子,四角包铜,插销未上锁。 轻敲匣身时,浓浓药香一股一股地从匣缝隙吐出。 难道是赐死她的毒药? 她拨开插销,徐徐推开匣盖。 近似圆球的物体躺在匣中,面朝上。 原来是一颗头颅。 第一眼,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脸,恍惚片刻。 回过神再端详头颅,皮肤已成青白色,因缩水而收缩,紧紧扒在骨头上。干燥的嘴唇成褐色,起着皮。 眼阖着,眼皮薄得像枯萎的花瓣,糊在眼眶上。 饶是闭眼,这个眼睛的形状她也是再熟悉不过的,她看这双眼睛,就好像看到自己的眼睛。 哆嗦着缓缓跪在匣子面前,扶着匣子又多瞧了几眼。 这是兄长的头颅。 这个事实一在脑海中闪现,心中徒然窒闷,鼻酸痛似有人在用刀剐她的鼻腔。 天水香忽压过其他香料味,愈发浓郁。 腹中绞,似断肠般痛。 她怔怔与赵呈卓的头颅对视,唇微启,泪珠子从眼中滚出来就向地上砸。 泣声刚起,忽成了干呕声。 身体在催促她吐出所有情绪,悲伤、怀念、恨意、惧怕,却反而牵动了更多情绪。 他对你不好,他一直利用你,利用你的好胜心,利用你对亲人与故国的眷恋。 她呼吸急促,不住地无声告诫自己。 脑海里却是儿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御苑花丛中跑着捉蝴蝶的模样。 父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远远的印象,见面常常要有各式繁文缛节,按着礼制上对下地偶尔教导,与她相处没什么关爱在里头。 生母早早地随同她的脸庞一起离开她的生活,只留下半点嚼不够的记忆。 所有亲人中,有一点年长样,还对她有过疼惜的,只有赵呈卓了。 无论后事如何,她永远忘不了年幼时他在她眼中如何英武。 缺了玩意儿,在大哥哥身边赖一会儿,说几句好话,不出一日就就有宫人送来;溜出宫被皇后抓住罚抄,大哥哥经过,撇几下嘴,宫里的宫人从此不再告状此事…… 她的孺慕之情几乎都落在他头上。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好好怨一怨他做的事,死亡已经如同香料,把情谊储存,把腐烂掩盖。 兄长亡矣。 她盯着那颗头颅,连连后退,最后腿弯打到榻边,似身体紧绷的一根弦断裂,瘫在榻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先是耳畔逐渐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再是触觉恢复,感官滞涩间,隐约察觉有人用手紧贴着自己的头颅。 她努力动了动脚,又奋力眨了眨重如千斤的眼皮,未果。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贴住她头的手移至她后背,将她整个上半身轻轻托起,移到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一股幽幽檀香萦绕着她,略略冲淡记忆中的天水香。 瓷盏挨了她的唇,干渴的使她本能去啜当中液体。 竟是苦的。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 换了一间帐子,自己半躺于床,陆观泽正环抱着她,给她喂药。 见他一副白玉无瑕面孔,她恨上天把这样一个人塞进这样一副皮囊里。 瓷盏又往她的唇边倾,这次她紧紧闭着唇避开,转过面盯着他:“是你将我长兄人头割下?” 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喉咙似上了锈。 陆观泽面色如常,又送瓷盏,趁着她语闭唇未阖,灌进些汤药进去。 “医师说你哀恸伤神,咽喉失濡,先把药喝了,其他再说不迟。” 赵瑞殊哀怨凝睇他一阵,敛了眉低头饮药。陆观泽看着药的多少,缓缓倾斜瓷盏,分寸倒是把握得正正好。 末了,将瓷盏向空中一递,俄而有宫人前来收掇。 他空出一只手,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药汁:“梁军溃败,你兄长的头是军士们请降时献来的,不过那时可没这般处理过。” 一抬眼,赵瑞殊愣愣看着帐中虚空一点,泪水涟涟,浑身发颤。 他的话总叫她联想到军士将兄长捉住,将头颅砍下,以及齐军细细用香料处理头颅的过程。 他用劲将她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上:“我以为,他那般利用你、背叛你,你看见了他的顶上人头会心中快意。” 快意?! 赵瑞殊费劲全身力气,只把陆观泽推开一些。她病着,没什么气力。 陆观泽感受到她的推搡,微微松开手,低头瞧她。 一双水壳覆盖的眼,幽幽怨怨,看他如看挣破人皮的邪祟:“我见了谁的人头都不快意!哪怕明儿见了你的人头,我也感不到快意。何况那时我亲哥哥,我儿时最亲的长兄!” 周围侍从早有眼力地退到帐外。 “最亲?”听到她将自己的性命这般讲,陆观泽心中不快,仍压下愠怒,专心地挑字眼,“你前些日子寻死觅活不是因为他将你卖了?我见不着亲在哪,若真的亲,都不会叫你来与我成亲。” “他出卖我不假,从前并非全心全意待我不假,可落到过我身上的恩,我与他儿时顽一起的欢快是真的。” 赵瑞殊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他解释这个,他这人是个不讲理的,又那般阴晴不定。 “他出卖我,我以后不会再与他交心,也不至于盼着他死,更不至于他的头颅寻开心!” “是我之过。”陆观泽又把她拦怀里,手臂锁住她的肩膀,细细摩 挲,“是我推己及人,以为你见了会开心,才献来匣子。以前得知我几个兄弟的死讯,我快意了许久。” 赵瑞殊头被按在他的胸前,感到被一阵窒息淹没。 他没在听她的话,只是在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上次见面,是因为她提议战事结束后放她离去,他怎么也不肯,他们闹得不欢而散。 再见面就是这副情景。 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他给出的一个警告,警告她不要离开他。 思及此处,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全身。 “你是不是在用这个威胁我?”她幽幽问。 摩挲着她肩头的手动作一顿,他平静地回答:“没有这回事。” “那如果我说,我还是执意要走呢?” 陆观泽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身体摆正,冷脸道:“我没用这件事威胁你,可你仍有一个活着的兄长还在我手上。” 怎么还给他提供点子了,赵瑞殊绝望地闭上眼。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你与我已经占了几个了?”赵瑞殊气极,搬出礼记反驳。 “那般酸腐话不用理会。”陆观泽振振有词,“你我两厢情愿,不至于要为这些虚言分开。” “谁与你两厢情愿?”赵瑞殊不解,大声问。她刚见自己长兄的头颅不久,就被冠上个心悦长兄敌手的罪名,不愿如此。 “你是心善的观音,能忍得了赵呈卓一次次出卖,回想起来仍是他对你的恩。为何独独对我却如此狠心?难道与我在一起,就没有哪一刻动过心?” “没有!”她立即答。 若是今日之前叫她回忆,也许她还能说得出一二,可刚见了自己兄长顶上人头,一种愤慨、悲恸将她与他过去的点滴都暂时从她脑中盖过去了。 陆观泽压下一口气,平息加重的呼吸,跟她道:“梁国如今不剩下什么,你离了我也无处可去。按礼法,你也是前朝宗亲,我也是要存养你的。我并不拘束你,要什么你与我说便是,这样都不愿么?” 说完,他并不等赵瑞殊有所回答,离开了帐子。 宫人纷纷回位置伺候,她数了数,比之前多了好几个。 也许是专门调来看着她的。 赵瑞殊抱膝坐在床上,又想痛哭一场,只是好像眼泪都流尽了,哭不出来,只剩下一股郁结已久、发泄不出的愤懑。 梁国如今不剩下什么了。 她还剩下什么呢? 她的亲人也逝去,朋友也远走,理想早早湮灭在亲人的背叛中。 看向圆帐窗外,风卷残云,一片乱红飞过。 不出旬日,梁国老皇帝在逃亡路途中被追兵发现,匆匆自缢而亡。 他身边常伴的一个昭仪早早携着幼子不知逃往何处,生死不明。 仗打到今日,本就兵力悬殊,齐国又常常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国只剩下一两个郡,余下的城镇军士见群龙无首,不假思索地请降了。 花荫满庭,淫雨霏霏时,赵瑞殊成了个亡国公主。 50. 第 50 章 陆观泽本欲叫她见仇人头颅痛快痛快,谁曾想她对亲情如此在意,反倒弄巧成拙了。 知道梁国覆灭的消息后,赵瑞殊更是一蹶不振,陆观泽越想法子逗她开心,她却越闷闷不乐。 无果,知道自己讨她的嫌,他只能忍着少招惹她,给她一些空间。 不久,陈公公却支支吾吾来报,说赵瑞殊开始刁难他送过去的宫人,每天嚷嚷饭菜不好吃,衣服穿着不舒畅,药也不喝。在圆帐中哭闹完,又坐榻边垂泪伤感。 整日茶饭不进,情思不快。 这可不行。 陆观泽听了直皱眉,忧她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吩咐陈公公去准备滋补易入口的药膳,又走进她的帐子。 赵瑞殊正侧坐在四方榻上,腿蜷着,凝眉看向窗外发呆。 他轻咳一声,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见了他,她直夹枪带棒问:“你来做甚么?” “怕再不来,你把自己折腾死。” “能死倒好了!” 陆观泽命人把她身边的尖锐物件都收走,别说剪刀,连个画画用的镇纸都无。帐壁是软的,没有墙可以撞,又有一大堆宫人跟着,走都觉得有些拥挤。 见她这副模样,陆观泽只庆幸自己提前让人收掇了那些物件。 他回头用眼神指示宫人们把药膳置于一旁凭几上,他往赵瑞殊一旁留出的榻上空位一坐。 赵瑞殊避如蛇蝎般,立即收回腿,将腿曲在胸前,下巴搁膝盖上。 陆观泽被她说了太多气话,已能坦然面对,只劝:“你如今恨我怨我,生了气却只往自己身上扎刀,我仍活得好好的,你乐意?” 赵瑞殊缓缓转头盯着他,若有所思。 他继续道:“好好用膳罢,吃饱了再想着怎么对付我也不迟。” 宫人颇懂脸色地在榻上置来小几,将药膳摆上。 赵瑞殊看他一眼,他会意,起身走到屏风外,隔着纱看她的身影。 她终于举箸吃饭,先从山楂桂枝饮吃起,慢慢又挑了些其他的菜吃。 想起之前她身体如何被自己慢慢调理好,他命人取来石锁,待榻膳后休息半个时辰,命她与自己一同举石锁。 人若久坐不动,常常惹出许多病症来,或是神思恍惚,或是难眠。 他去拉赵瑞殊锻炼,她拒绝得很果断。 无妨,她就没有哪一次是痛痛快快去举石锁的。 陆观泽直接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往帐外带。 谁知,赵瑞殊活像是听进了他想法子对付他的话,一只手努力一根根撬开他握她手腕的手指,身子也努力向后仰。 见他握力确实不错,撬开他手指是无妄了,赵瑞殊干脆就往地上一赖。 经过一翻折腾,二人恰好停在营帐帐门口。宫人将帘子掀着,放下也不是,不放又不知看向哪。帐外守候的兵士更是无措,想看又不敢细看,不看又忍不住。 一人正站着,一人赖在地上,二人互相用手握住对方的手腕。 陆观泽低头,诧异抬眉,问:“怎么做一会儿泪喇喇的观音,扮一会儿猴的?” 他俯身去看,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想转过来看表情,她莫约也有些羞赦,没怎么干过这种耍无赖的事,把头埋得低低的。 手心感受到她颤动的睫毛,柔软的,搔得他心中泛起痒,他趁机狠狠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今天是练不成了。 隔个几天,陆观泽知道她最近吃饭正常了,又拉她去练。 这次愿意与他一起出来了,石锁刚交到她手上,她手一松,幸好他反应快,将她一推,石锁只压到他靴边缘。 再看赵瑞殊,她敛着眉眼,左顾右看,轻轻抿唇。 行了,不练了。 一番下来,赵瑞殊只是吃饭正常些,还是抑郁寡欢。 陆观泽仔细复盘,反思发现自己也不知到底如何才能算对人好,没个参照,也没人教过他。 只知幼年时母亲会注意叫他不要死掉,哭的时候叫他别哭,他自己对小马驹也是这般照料。 赵瑞殊倒是活着,也不总是哭了,但显然与快活沾不上边。 他问陈公公:“陈锁全,你可有法子?” 陆观泽刚刚会了几个江南的臣子,商讨将北方的均田之法如何推行到南方,已经讨论出了结论。送走臣子,沉默半晌,忽然来这么一句。 陈公公当然不会胆大包天到认为天家在问自己政事,脑子一转,立即想到这些天唯一叫天家烦恼的一个人,斟酌片刻,答: “女郎重情重义,假以时日或许能好些。除却亲人离世,奴还得了一个消息,是听得梁宫旧人闲谈。听闻女郎回到梁宫后,变着法子要参到政事里,那梁国太子不让,她也失落了好一阵子。” 陆观泽只知赵瑞殊在梁宫时忙过军资的事,头一次听说当中细节。 “我知道了。”他说。 几日后,赵瑞殊正绘花鸟图,陆观泽携一批人闯进帐子。 又是做什么? 赵瑞殊停笔,用眼神问他。 陆观泽颇为自得地一笑,命人将账本子搬上书案:“知道你壮志未酬,之前在齐宫也爱揽事情做,现在忽然闲下来,确实不好受。这是江南几个皇庄的账本,你可以——” 没说完,赵瑞殊随意抓了一册账本往他的脸上扔去,面色冷如冰霜,声音也气极了:“汝有疾否?我并非单纯喜欢干活,天生爱做牛做马,之前只是想为梁国献一份力。你如今拿齐国的事烦我做什么?” 众宫人慌忙低头。 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来,被狠狠泼了一遭冷水。 陆观泽一双浓眉紧压鹰目,只露半个瞳孔,失望而幽冷地眈她一阵。 手摸了摸被书册打到微微肿起的脸颊,他自嘲般嗤笑一声,携一众人等离了她的帐子。 他也是有气性的,一连好些天没有再去拜访,也没有再提起她。 不知天家之后待她是如同往日一般,还是从此对她失了耐心? 残春将过,好些物件要重新置办,在外不比在宫内方便。陈公公安排人手时,不知如何待赵瑞殊,来偷偷打探陆观泽的意思: “在女郎身边安排的那几个年轻些的小宫女小太监最近都战战兢兢的,奴问了,说是现有点怕女郎。女郎如今冷飕飕的,又时不时哭闹,有些吓人。” “她又开始哭了?”陆观泽停下批折子的笔,想不到已横行天下做一方霸主,却要与宫人享一份战战兢兢,轻叹一口气,“她如今人生失意,对我也不算好。你多嘱咐宫人几声,或瞧瞧可还有年长脾性好的宫人给她调过去。” 陈公公于是知道了天家的心意,喏了一声,又尽心尽力安排起赵瑞殊的人员与物什。 听陈公公说赵瑞殊又哭了,陆观泽始终放不下,将手上政事收尾又匆匆去看她。 赵瑞殊难得出一趟帐子。 军营内没什么好风景,她懒得出来,今天是个例外。 她想出了一个让陆观泽不痛快的新点子。 营帐外守着几个兵士,见到她照例低头行礼。 她在一个兵士面前停下。 “你与我过来。”她说。 兵士茫然抬头,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面庞,十分年轻,犹犹豫豫地向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赵瑞殊又重复了一遍。 兵士拱手道:“不成不成,微臣肩担防卫的重任,怎可擅离岗位。” “那就在这吧。”赵瑞殊丢下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又往他跟前走了几步。 兵士与众宫人都不知她想做什么,眼看她越走越往前。风一吹,系在襦裙腰间的荷花纹丝绦飘起,触到他的山文甲。 这氛围愈发的不对了,可宫人见惯她放荡形骸模样,又得了陈公公指示悉心照料莫拘束这位女郎,一时猜不准是否该拦。 兵士只觉着有一阵淡淡花香往鼻腔里钻,缠得他浑身都酥软了,喉咙滚动几下,拒绝的话忽然又说不出口,腿、手都似忽然使唤不动了。 他瞪大双眼,看一张芙蓉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神魂荡漾。他从未见过这么一张脸,恍惚见了西子,都忘了是谁把这女郎养在这里,也忘了自己听命与谁。 凑近端详他一阵,赵瑞殊问:“你是朔川人?” 他忙不迭点头,慌忙想说自家情况,战功如何,尚未婚配,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间回了魂,想起这女郎是谁,匆忙要后退。 那女郎却已经把檀口贴上自己的脸颊。 不是他躲了一下,贴上的恐就不止是脸颊了。 感到一阵柔软的触感,兵士又把魂丢了,心中道便是死在此刻也认了。 宫人立即慌乱起来,去拉赵瑞殊:“女郎怎可……!” 许多手去触她的肩,她的腰,有哪个宫女碰到了她痒处,让她禁不住地大笑起来。 宫人不知她这是为何,又疑惑,又不肯让她再接近兵士,一直不放手。 蓦地,所有劝诫声、惊叹声都消逝,拉着她的手都撤走,只余她的笑。 低头看,所有宫人与兵士都跪着。 一转身,陆观泽负手立于转角逆光处,不知站了多久,看不清楚表情,像一个阴郁的鬼影。 赵瑞殊轻轻扬眉,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 51. 第 51 章 她好久未这般笑了。 这是浮现在陆观泽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很快,他强令将这个念头甩开,暗骂一声自己太无骨气。 只剩下一股怒气在胸中郁积。 赵瑞殊维持着笑,仰着头看他,甚至是满眼期待。 这样激他,他总该有个决断。哪怕是失掉性命的结局,她也乐于承担,只是不愿这样与他纠缠,扮一对伉俪。 他站在原地不动,眉骨投下的阴影将眸中情绪都掩盖。 渐渐的,她弯起的嘴角落下些。 周围宫人皆已都已抖如筛糠。 陆观泽缓缓往前迈出一步。 她的心随他的脚步狂跳起来,呼吸也急促,可他又走得那般慢,简直在折磨她。 路过那被赵瑞殊调戏的兵士,他停下,侧过头瞥一眼,像看一条路边的狗,漫不经心道:“自己去领罚军杖二十。” 唇红齿白的兵士松一口气,行大礼谢罚后,一脚浅一脚深地溜走了。 剩下赵瑞殊。 她收敛了笑,微微眯起眼盯他。 “进去说。”他慢慢走到她面前,手掌贴住她的后腰,面色如常,声音和煦。 腰间的手将她往帐里推。 宫人欲跟着进来伺候,他一回首,全都被他的眼神拦在帐外。 进了圆帐,陆观泽仍不疾不徐,将人带到床帐内坐着。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再自轻自贱?”他平心静气问,手去解荷花纹丝绦,慢慢揭开一道道结,“是又想含白玉了?” 回想起屈辱与欢.愉交织的记忆,赵瑞殊闭上眼,摇头:“那小兵士年轻,眉清目朗,我真心歆慕。” 身上一空,原是襦裙离了丝绦散去形状,半拉仍松松垮垮覆着她身。 “真心歆慕?你恨我攻伐梁国,却又忘了这小兵士也是参与其中的,你光顾着气我,却不气他?” 腿爬上一阵微凉,像有一条蛇蜿蜒而上。 一旁屏风上,正是新绘的春花彩蝶图。香蝶往一朵花儿缝里钻,轻拆花瓣,恣采花心。一侧,又挨着朵挺出花蕊,开得正盛的牡丹。 赵瑞殊说不出话,轻轻后仰,歪了发髻,金钗坠下。 陆观泽挽着她的腰,使她依靠在自己臂弯中,不让她躺下,面沉如水,一脸的淡然,又问:“之前是谢游,如今是随便拉的小兵士,难道你是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还是说你根本就从来没忘过谢游?” 赵瑞殊仍恍惚,不正面回应他:“不要把遁入空门的和尚拉到这种对话里来。” “竟不知你还是个知羞的。”他冷笑,狠狠用带湿意的手擦着她的唇,直至猩红,头凑过来衔住她的唇,狠狠咂着。 赵瑞殊眼眯开一条缝,忽发现这人亲吻时也睁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匆忙又将眼阖上。 离了她的唇。 云鬓散在软枕上,玉笋掰在螓首旁,一颗颗花钿颤巍巍落得四零八散。 她练过武,力量随逐渐消瘦的身体消散,筋依旧很柔软。 “是不是软和着劝你不要,只有把你弄服了,你才肯好好说话!?” 一声声质问。 “我究竟比那些人差在哪里?” 她已神魂摇荡,想到,正是因为他不比哪个差,正是因为他与她曾经那般亲近,所以她怨他,不怨其他人。 只能发出梦呓般的音节回应。 “你知不知道你父兄多昏庸!你天天圣人言、圣人言地推拒我,怎不听听圣人如何要求君主,多审判审判你父兄?” “不要……不要在这时候提他们……”赵瑞殊近些日子第一次恳求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趁机问。 “我不想再与你纠缠……”赵瑞殊带着哭腔答。 “不想与我纠缠?”陆观泽气急反笑,抓过她的手,“那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触到自己腹部,她惊惶要挪开手,却被覆着不让走。 “是你强迫,不是我自愿——” “是啊,原本你要做的是看见狐狸就招惹的狭邪。” 已经做好听他恶言准备,可听他把自己这样称呼自己,赵瑞殊心头还是涌上一阵耻辱。 感到她一阵紧张,陆观泽嗤笑一声,手放在原处,伏低身子在她耳畔低语:“别搞笑了,你会怀上我的孩子,以后你最讨厌的齐国江山都会混入你的血脉。” 说完,在一片哭声中,他自顾自挃。 血在皮下流动的声音像一条河,心跳得聒噪。 她的神思已飞跃崇山峻岭,落回花光柳影中多回,仍不停息。 至此刻,已是一种折磨。 在连绵不绝的疼痛中,她反而琢磨到一种真实。故国会覆灭,亲人会叛变,理想依靠不住,唯有夹杂着复杂感受的疼痛是真实的。 她发出一声带哀戚的喟叹。 从前,偶尔有时候,她会从陆观泽的举动中感受到一丝真意,连带着自己的心也快动摇。 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怎么可以对他…… 但在这怨恨中翻来覆去地想,恨的就那最大的几样事,好的小事无端翻涌起许多,反而又勾起无限愁思。 闭上眼,承受一切,靠着真切的疼痛努力消解自己对他的靠近欲和喜欢。这样靠近他,想到的不会是那些心动的刹那,而是细细密密的的疼痛。 香炉升起一阵白烟,冲淡了明澈的清气。 赵瑞殊早昏睡了,陆观泽平复一阵,衣冠齐整,稍稍收掇了自己出帐子。 夜幕已至。 宫人、兵士都自觉与帐子离了好些距离,候着。 他一现身,有宫人携来清洗的器具。 有时他也奇这些宫人竟这般会来事。 他兀自取了器具,不让别人跟着,进去伺候熟睡的赵瑞殊。 翻看,唇已艳红。 他用绸布沾水,轻轻地揩。 赵瑞殊发出一声呻唤。 他抬头,却见她手拳在唇边,在梦里也拧眉发出一阵轻轻的抽泣。 “瑞殊,瑞殊?”他以为她梦魇,轻轻唤她,她却不醒。 陆观泽将绸布搁到一旁,躺过去,搂着她,她方止住梦里的啼哭。 见她不哭,他坐起,却看她又把愁思撮在眉间。 这幅样子,真是不知是该爱她还是恨她。 没办法,他匆匆为她清洗。 了事,躺过去,把她抓到 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德抱着,展平她的眉心,手覆盖在她手上。 终于听到她呼吸声平稳起来。 陆观泽抱着她,久违地感到一阵踏实和熨帖,想到今天的一切,不免又有些迷茫。 赵瑞殊此计策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结果。 第二日,陆观泽薄被将她一卷,挪到了自己的帐子中,命她时时刻刻都与自己待在一起,振振有词:“军营中粗人太多,害怕瑞殊离了我的眼被人欺负。” 赵瑞殊被卷在被子里,有一点热,声音沉闷:“我听闻有些百姓家里死了人就是拿草席这样一卷,扔到乱葬岗里。” 陆观泽不许她继续说了。 所幸,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更平淡些,与他同住,他也不用担忧她找机会寻短见。 不仅如此,他发现有比举石锁更适合她的锻炼,让她抗拒不了,还直攻她失眠的症状,从此乐此不疲。 数日下来,赵瑞殊终于不再故意与他对着干,顶多只是把他当空气而已。如果他去招惹她,有要事与她说,她也是会理一理自己的。 二人和谐时,也能一人处理政事,一人笔绘丹青,颇有琴瑟和谐之表象。 待南边收尾的战事都结束,要撤军营。 他预备回金陵行宫一趟,问赵瑞殊沿途可有想去的地方。 听闻此消息,饶是这些天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赵瑞殊也泛出些欣喜来。 她本就喜爱看景,这全是黄土的军营丑陋不堪。春日里是泥沙纷飞,近些天是梅雨季,则泥泞不堪。 更别提一个盯她盯得紧的陆观泽,她已经尽量把他当空中一蜉蝣,有时候仍然会被烦到。 不住军营的帐子,哪怕居在同一宫殿里,也是宽敞许多的。 陆观泽又问了一遍她,她摇摇头。 她没想过具体想去哪里,只是模模糊糊感到一个说不清楚地点的远方在呼唤自己。 可是,现在这情况,她又能去哪里呢? 陆观泽盯她半晌,得不到肯定的回答,低头去收自己的书册:“那我便自作主张,带你拢苏州一趟。许公子与周夫人如今暂居苏州,你我去拜访一二。” 赵瑞殊半惊半喜,将手中狼毫搁在瓷笔搁上,后又神情落寞下来:“你找他们,可是有何目的?” 许公子与周夫人是江南令人艳羡的一对爱侣,一个善丹青,一个善咏诗。青春年少时就相伴,情投意合,家族又渴盼结秦晋之好,顺理成章结为夫妻。 因不是当地望族的长子长女,身上担子轻,又出名早,家族也乐得放他们天南海北地游玩,一篇篇的名作传回江南。 赵瑞殊喜爱他们的诗画,担忧陆观泽想拿他们做文章。 陆观泽见她又神思不快,隐隐知道她的思虑,叹气:“不过之前见你在梁宫寝殿中藏有他们的书画,听臣子们谈起这对夫妻难得回一趟江南,想带你去会会。你不说想去,我们就直接走水路回金陵了。” 赵瑞殊看了一眼自己未绘完的山水画,怎么瞧怎么觉着匠气。 过了好久,陆观泽已经把重要书册都亲自收进匣子中,其余的留给宫人手。他都以为赵瑞殊要同往日般不理会他,谁知,赵瑞殊轻声道:“我想去拜访的。” 52. 第 52 章 拜帖是赵瑞殊细细思忖过,亲自拿了揉碎金的浣花纸写就。 送往苏州许园,未多时便收到了回帖。 众人先行回金陵收拾行宫,留一小撮跟着赵瑞殊与陆观泽拢苏州一趟。 许园不大,却颇有文雅意趣。以假山起伏隔断上下,不盲目堆砌草木,只在要处点缀,小园也显大雅。 在最低处的池畔驻足,低头一看,一幅湖光山色全枕在水面上,缀了几点睡莲。 园中丫鬟小厮压着惊慌,引他们入园游览。一看神情举止就是素日里不拘束惯了,少事权贵,这次不得不竭力扮端方。 “这先前是一个布庄主人家的园子,后来生意做大,不稀罕这丁点大的,卖与我主子。 这、这儿,原只是铺了石砖,空旷旷直通池塘。公子命巧匠搬来奇石扩了假山,修出一条石拱门步入的蜿蜒小道,青瓦砌成鱼鳞纹,池边铺上散石。几场雨一下,藓苔蔽路,郁郁葱葱。再看顶上,也搬了石头,好高过亭尖。” 一个伶俐乖觉的丫鬟介绍着,口一闭,脚一抬,一旁的小厮立即弯腰伸手指路。 “这正是园必隔,水必曲的道理。”赵瑞殊点头道,把池景看了又看,方挪动步伐。 拾级而上。 “两边的野花是夫人叫我们去城郊采的种子,随意一撒,倒比别人家刻意规划的还要有况味。” 连飘了几日的雨,石阶湿滑,陆观泽跟在赵瑞殊身后,见她身子轻飘飘的,怕她不慎脚打滑,伸手抵住她的肩。 她往前缩了缩,加快步伐,躲过他的触碰。 陆观泽手悬在空中半晌,神色黯淡了几分。 仆从见了慌张挪开目光,生怕多看一眼惹祸上身。 耳畔有淙淙水声,测过神龛,原假山上悬下一条瀑布般的细流,下头落入大池,上头连接着荷花池。 许珂、周怡夫妇在池畔迎接二人。 见到崇拜已久的画家、诗人,赵瑞殊心中澎湃,快步上前去扶行礼的二人。 一番寒暄自不必多说。 许周夫妇将客迎进书斋中,书斋窗户或开着或支着,飘进阵阵荷香。 不用他们想如何招待最为周全,赵瑞殊微抿一口茶,算领了主人家好意,滔滔不绝谈起自己对二人的仰慕。 她尚处于豆蔻年华时,曾命宫人遍收画册,偶然收到许珂的图,一旁又有周怡飘逸的题诗,一见便爱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原也有些紧张的许周夫妇见她如此,逐渐放松,侧耳聆听。 “……与旁人所作不同,许公子的画、周夫人的诗总有种潇洒自如的意趣,却又不至于华而失实。小女不知此类的书画,是如何做成?” 许珂与周怡一边听,一边弯起嘴角,待她说完,二人对视一眼,笑意更甚。 “梅香。”周怡含园中的丫鬟,“去取来给贵客看。” 须臾,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丫鬟抱来画匣。 许珂起身,从画匣中取出画轴,在案上摊开。 是许珂最擅长的风水,大片留白,只在几处用皴法挥了几笔,依稀能见白雪皑皑中有一小人顶着寒风前行。 这小人倒是用赭石、藤黄、朱砂、湖色细细描绘一通,未至工笔程度,可已依依稀稀能见小人穿的衣服、颈上项链甚至腰间带了个甚么湖色的佩囊。 “这是何处?”赵瑞殊奇道。 在扶手椅上已经坐着沉默品茶好一阵的陆观泽也站起,就着身量的优势,略略侧过头看了一眼画,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周怡笑道:“是凉州。去这里还是我的主意,这厮一直担忧我们招惹到当地人。他被我捉去,到了地,画笔却不曾停。” 被夫人取笑,许珂并不恼,摇头晃脑:“还得多谢夫人为在下壮胆。” 原来夫妻间若是琴瑟相调,不用得云雨纠缠,就能明晰地看见深切情谊。 而那不和睦的,骨血恨不得融在一处、长在一起,也没什么用。 看着和睦的夫妻,再看看难得如此有活气的赵瑞殊,陆观泽攥紧了手中铜杯。 两相对比,哪个是爱侣,哪个是怨侣,实在太清楚。 “说起来,这铜杯也是在凉州淘的。陛下可还喝得惯这茶?”许珂探究地问。 陆观泽动作微滞。 他对诗画并不热衷,此次前来纯粹是既想让赵瑞殊高兴点,又不想放她一人过来。 在她仰慕的画家与诗人面前,他举止应当如何? 赵瑞殊原先依旧低头琢磨画,发现其他人不说话都在看他,跟着投来眼神。 “……喝得惯。”他答。 这尊大佛心情畅快就好,许珂这才放心下来,又与周怡一同将画中道理讲与赵瑞殊听。 “无需细细刻画所有,哪怕是工笔,也只需着重一二,选心中最有印象的景色来画便可。又不可平铺直叙,有如园林,画上景物应当相互呼应,形成势。” 有些画理赵瑞殊已经知晓,但不知为何,这话由自己崇拜的画家说来就是更有道理,更能往脑子里去。 她提出疑问:“有时我也按照技法来,可总觉画出的实在太过匠气,一点儿都不灵动。” “心中所想,然后有所作。”周怡补充,“作画其实与文章是一样的道理,若是为了画而画,自然缺其神。” 赵瑞殊点头,虽然她还未懂到底这“心中所想”到底要从何处发掘。 许珂见她虽点头,却面露疑惑,追问:“可还有不解?” “我不知这所想要从何处来。” 周怡即答:“每人有每人的来处,需自己多体会,正道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若说我与许郎,我夫妻二人喜爱游览山河名胜,世人涉足少的景色必不能错过,世人少至的地界务一探究竟。” 原是如此。 自己多年来窝在阆苑琼楼中,最远也是京郊;后逃离齐宫,辞京千里,因心中惶恐不安,路上的景色都错过了。 只记得那一条冰冷的河,两岸高大金黄的芦苇,风吹过,簌簌作响。 神思飘向远方,她恍惚了一瞬。 “若殿下有带自己的画来,鄙人不才,或许可更对症下药。”许珂把她的表情又理解成了困惑。 听闻此言,赵瑞殊大喜,须臾又赧颜垂首:“可惜,我未曾将画带来。” 如果能得到瞻仰的画师指导,自然是天大的福分,可…… 她有些阴暗而卑劣地想,还好自己没有把自己的画带来,那样的画如何有脸面见这二位诗画大家呢?岂不是给自己丢面儿? “我带了。” 赵瑞殊不可置信地侧首看向陆观泽,瞪目哆口。 他刚刚不是一直好好地往那一坐,像尊摆设,怎么忽然闹这么一出? 她简直想现在就骂他为何添乱,可这事又不是纯粹的坏事,并且,她崇拜的诗画家还在场呢,她为了他们面前自己的形象,也完全无法发作。 许珂听闻他言,也一愣,遂喜道:“这正好,这正好!不愧是比翼连枝,一个落了东西,另一个就收掇好。” 周怡目光游离过赵、陆二人,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不语。 候在一侧的宫人向斋外通传一声,进来个抱着紫檀画匣的小太监,呈与陆观泽。 他气定神闲拨开云型拍子,一点儿没有让赵瑞殊来亲自展示画作的意思。 赵瑞殊急得直跳脚,在许周夫妇面前又不好真的表现出来,一口气堵在心里。 她不知他都带了什么画来,她也没给他赠过什么像样的画作呀? 如果是自己来,还可以挑拣一二,可…… 一屋子里,只有她心急火燎。 陆观泽将画轴一展,微微颔首,展示画作。 众人都将目光贴上—— 竟是一副鹰击长空图。 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画给他的。 那日拂动青幔,叫树叶簌簌作响的风好似又穿过她。 他不仅存着这幅画,还携着跨越千里,一直到江南来。 她看这副画的眼光与其他第一次见它的目光一样,带着些陌生与探究。 周怡轻轻嘶了一声,微扬起眉毛。 “这幅画笔墨精妙,颇有神韵,看不出殿下所说的匠气。”低头端详一阵,许珂评价。他一抬头,看见陆观泽的脸,一怔,又低头去画里找答案,恍然大悟。 “且颇有谐趣。”周怡追评,嘴角带笑,“一般的鹰这里的羽毛都不打卷,眼睛颜色也要更沉些,殿下这般作画,是破了陈规。” 明明是夸奖,赵瑞殊却想找个地缝钻走,最好就成一只飞鸟,嗖得一声穿过窗户,留他们在此处。 她画这幅画的时候,还没有这般恨陆观泽。 宫人又拿来一支梨木螺钿宝相纹画匣,陆观泽启开,是她在军营画的漠北黄沙图。 许周夫妇这次倒是找到改进之处,点评指点一番。 “这幅画太空,景物过于分散。虽说空也算神韵,论形与势,那就是散了。”周怡总结。 之后几张,都是她在军营随手画的,有时作完往那一扔,回去不见也便算了,竟是叫陆观泽收走。 眼见天色已晚,许周夫妇留二人,二人按原计划推辞,命宫人留下许多谢礼,大大小小堆满书斋正堂。 园里灯火不多,有宫人执灯也显暗。下石阶,陆观泽伸手去牵赵瑞殊的,被她一个翻手躲开。 许周夫妇看见这一幕。 “倒是奇了。”许珂瞪大眼。 “我看不奇,这二人有意思的很。”周怡笑,“且等着吧,往后定还会有这二人的奇事传出。” 53. 第 53 章 别了许周夫妇,二人方觉疲惫,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烦人的没精力烦,厌人的没气力厌。 窗外滚来一道道亮光,是马车外执灯的宫人所致。 一凑巧,竟无中生有出一种温馨氛围,恍惚一对恩爱夫妻忙了一天归家去。 在苏州停几日,不止要拜访许周夫妇,还得会会当地世家大族。 赵瑞殊不太乐意去,陆观泽用百般技巧软磨硬泡,终于叫她含着泪点头。 不过陆观泽也不是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他虽觉会一趟当地世家有必要,却不想一家家地去。 陈公公把他的意思略微透一点给小宫人们,世家派来打探的家仆再从小宫人们嘴缝里橇些消息,有意迎圣驾的就全明白了。 几大世家一块儿在太湖旁的东洞庭山设宴迎圣驾。 这一趟出行不是出于私心,而带着朝廷施恩江南世家的意思,因此按照该有的排场进行。 赵瑞殊被要求换上缥色袿裳,梳上高髻,插满金钗花钿。 宫人要在高髻正前再加上花树步摇,她伸手阻止:“太重了。” 陆观泽一身玄青宽袖衫,腰间丝绦宽宽一束,系着枚白玉。 真是那白玉。 赵瑞殊瞥一眼,吐出一口浊气,默念道少与他纠缠,连气也别对他生。 二人在宫人服侍下进车。 一路上的围幙早布置好,隔几步见一个垂手站着的太监。 队伍前后皆是披袍擐甲的千牛卫。 中间夹杂着穿襦裙的宫娥,分队伍举着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宫扇、华盖等物。间隔几人便有一宫娥提着提炉,当中烧着降真香。 又有宫伎在侧以戏竹管笙等乐器吹奏着宫乐。 帝后舆车旁,簇拥着千牛卫中郎将、千牛备身保卫,陈公公与几个御前侍女也在其中。 因不在京城,仪仗已经简化许多 女官引领二人下舆,世家众人早早候在外边迎接。 赵瑞殊目光扫过去,暗自嗤笑一声。 早春时她已经会过这群人,那时都恭谨地敷衍她,如今时移世换,两拨人又换了位置。 陆观泽和缓道:“不必行此大礼。” 世家众人抬头,一眼瞧见赵瑞殊伴在陆观泽身侧。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种身份,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微微一愣,不过顷刻间,又将神情敛回寻常色。 自己在世人眼中会是个什么形象呢? 赵瑞殊的思绪飘回之前刺杀自己的刺客,他嘴里念叨过的诽谤之言时而还在耳畔回荡。 无恩无义的弃国贼、命运多舛的亡国公主、‘死而复生’的皇后? 哪个名号都不是她想要的,可偏偏人们看见她的一瞬,眼里都写满这些。 “瑞殊,”在她愣神间,陆观泽已经不知与那些世家寒暄了多少话,握住她的手,“在出什么神?周公子自荐导引游东洞庭山。” 她眨眨眼,回过神来,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陆观泽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握得她都痛。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彼此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移步观景。 东洞庭山并不高,主要是观湖色。自然风光尚可,周围花卉本天然之物,单看也悦目。可世家为招待之需要,多添置了许多摆设,想在清雅之处塑造一种富贵风流气象,反而显俗。 回想起前一日许周夫妇的许园,更觉此地俗不堪言。 心不在焉跟着游览,也未听那些世家子弟都在跟陆观泽说些什么,不断地回味、反刍与许周夫妇会面的记忆,来到湖畔设宴处。 陆观泽终于松开她的手。 低头一看,关节处都被握红了。 她立即抬头瞪他。 他还跟个没事人般,微微眯着眼眺望她身后的湖光。 不要和他生气,不要和他有纠缠。 赵瑞殊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收回目光,低头去琢磨菜品。 陆观泽偷偷地翘起嘴角。 丝竹雅乐声中,宴席开始。 “殿下……”席间,身侧一世家女郎凑到她身边,微微一笑,“妾曾与殿下有一面之缘,不想得了造化还能再见。妾担忧之前未曾款待周全,惹娘娘不快,还望娘娘海涵,不知娘娘今日游览可还畅快?” 这女郎说的自己得了造化,赵瑞殊心底冷笑,恐怕在她心中,是把她得了陆观泽看顾视为一种造化吧。 “无妨。”赵瑞殊淡淡应着,“世事如此,谁又能料到呢。” 她这么一说,别人不好接,顺着她说好似眷恋旧朝,劝她又怕得罪人,只悻悻离去。 见她一副恹恹模样,陆观泽问她可是菜吃不惯。 赵瑞殊只摇头,他再问其他的,照样不搭理。 这边没个结局,那边世家的公子忽起哄,笑与陆观泽说:“这是我们姑苏最出名的才女,嫦娥般的人,琴技也是一等一的好。” 明明姑苏最出名的才女应当是周怡,赵瑞殊心中反驳。 一俏丽女子抱着琴款款而来,娉婷袅娜,张开檀口吟唱。 陆观泽立即把头转向赵瑞殊,打量她的脸色。 可她面色如常,俄而低头用膳,俄而抬头欣赏曲乐,似在看与她毫无关系的一折戏,半点没有要拈酸吃醋的意向。 是了,她以前在齐宫也从未因自己而吃醋。 他盯了赵瑞殊好一阵,气得将头一扭,去看那女子。 恰正唱到什么郎呀妾呀的,他满脑子赵瑞殊与谢游、小兵士共处的场景,心酸得快融掉。 愤懑如此,根本听不下、也看不进,只好把目光放在粼粼湖面,恨不得把这愁也随着目光投进去。 人总是贪 心。 一开始只想要她活着,后来想要她活得开心些,如今又想要她与自己心意相通。 除了活着,其他没一个是成了的。 她现在那样激烈反抗他,好处是可以随便找机会逗弄她,她也不会寻死觅活,甚至也不与他吵,只是不搭理他。 连理都不理,洒然如他,也不好找歪理让自己相信赵瑞殊现在对他有情。 她也不快活,也就见许周夫妇那日有些开心。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也许他该从了她的话,许她暂时离开,只是要像放纸鸢,把线牵在自己手上。 不。 想起赵瑞殊与她身边公狐狸的前科,他很快否决这个想法,他受不了把赵瑞殊放去别的人那里。 正愁苦,那世家公子叫献唱女子往前走几步:“向陛下介绍介绍自己。” 谁不知道这群人是在做什么打算。 陆观泽本来就烦。 “小女莹莹见过陛下。” 陆观泽伸手做了个手势,止住她的介绍,转头看向那群纨绔子弟,冷脸:“姑苏世家的家风居然已经如此了么?” 丝竹声停,众人噤声,满堂俱静。 只余湖水泠泠。 “陛下,此非世家女,是姑苏望月楼有名的才女,文人墨客皆求与她一叙,这才献给——”一个胆大的世家子弟。 陆观泽将酒杯往桌上一搁,轻轻“噔”一声,那世家子弟似被声音压垮了脊柱,匆忙跪下。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离座跪着。 “孤本欲与诸卿修好,故轻车简从,不设威仪。岂料尔等竟引娼优以献,殊失体统,实辱门庭。孤虽不欲和洽时扫兴,然事涉风教,不得不言。” 陆观泽冷声训斥了一顿,又给个甜枣, “诸卿乃姑苏望族,为一郡风气所系,孤寄望甚厚。愿诸卿各存远志,整饬门风,以正风俗。” 一众人匆忙谢恩。 赵瑞殊在席上,欣赏一阵这群见船使舵之人战栗的模样,杀一杀自己早春时候的怨。 尔后,她扮红脸:“都起来吧,和和睦睦的宴席,天家不过心中有感训斥几句,莫要太介怀。” 这时候倒是会说话了,陆观泽含怨斜她一眼。 宴席到这个地步,不复上半程欢闹气氛,席上众人怕显出不快被认成不敬,都废了心装作一团欢快样子。 后又有杂耍,赏花的活动。 陆观泽对赵瑞殊的气一直没消,他目前能想到的行之有效的惩罚方式在此处也实行不了。 见仆从端上一篮蓝的鲜花供席间人赏玩,他随手撷一朵牡丹,转身迅速往赵瑞殊的发上一插:“你头发正前方太空了。” 众人捧场说好看,赵瑞殊自己看不见,眼眸疑惑地向上瞧。 “是粉牡丹。”有个女郎凑过来,告诉赵瑞殊。 54. 第 54 章 赵瑞殊抬起手臂,碰了碰牡丹花瓣。 很柔软。 一旁的女郎忙劝:“殿下可莫要弄歪了这杰作。” 方叫那群混小子惹怒了天家,她试图另寻方法叫他开心。 “我又看不到。”赵瑞殊闷闷道。 垂首立于一旁的机灵丫鬟迅疾从架上取来装饰用的铜镜。 高髻前绽着一朵牡丹,并不大,不喧宾夺主,胜在那重重叠叠的花瓣,外层白如雪,内层粉胜樱,里缀金蕊,朦朦胧胧,比精心雕琢的步摇灵动。 “喜不喜欢?”陆观泽问。 她不答,席间众人皆恭维。 “好一个仙姿佚貌!” “陛下真是雅致,若选最常见的红牡丹,就俗了;其他花又小了!” “殿下的脸倒把这花给比下去了。” 席间氛围一时变得活络,更有恭维着笑曰也要簪花,本在篮中、盆中供人静赏的花,皆飞至美人云鬓上。 最先找赵瑞殊寒暄试探的那女郎,又来找她,将花篮递上:“妾斗胆恳求殿下为妾簪花。” 语闭,将花篮高高捧起,头斜斜低下,端雅和顺。 赵瑞殊不是什么小气人,随时制宜的事自己也做过不少,况且陆观泽已经大发脾气将他们狠狠吓过,她生的气早散了。 这女郎梳的大十字髻,赵瑞殊取两三朵榴花簪在发髻两侧,又缀了些小朵的茉莉,两边大致对称。 女郎见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连连惊喜道谢,转身又受席间众人称赞。 一番下来,宴席最终倒也热热闹闹地散了。 赵瑞殊见宴席上花成色不错,唤宫人问主人可还备有多余的。 “这是要作何?”主人家好奇问。 “欲仿文人墨客,自己调颜料用。”赵瑞殊不藏着掩着。 “殿下好雅兴。”主人家大方地叫家仆抬来许多,赵瑞殊面皮薄,只挑了两篮走。 精疲力竭回舆,眼一瞥。 这陆观泽也提了一篮花。 学人精。 憋着别骂出来,她告诫自己。 如果与一个人断开,最好的不是刻意推拒,而是当他不存在。 是个人都受不了。 介时,他也冷落她,不天天把眼睛黏她身上,她可找个机会溜走,当野人也认了。或者,若他良心大发,觉着无趣,直接放她走也有可能。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陆观泽问。 她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为便利深夜休息,灯火点得少,车内晦暗。他的眼直勾勾盯着她,鹰隼般锐利,在暗处反射出一点烛火的光。 赵瑞殊惧怕他的眼,那总会让她联想到某种捕食中的兽类。 她垂首。 半晌,又无动静。 其实冷落人也十分考验技巧与定力。生气时不能吵,开怀时不能笑,还得时时刻刻注意时机与分寸。 譬如此刻,得把握好什么时候垂首以视不理人的决心,什么时候随便做些自己的事以示自己的淡然。 她偷偷瞄了一眼。 陆观泽将手搭在花篮上,轻轻抚弄着一朵红艳艳的牡丹,半拢半捻花瓣。 “原是个牙尖嘴利的,如今好些天憋着不说话,难不难受?”陆观泽冷冷问,手指探入花瓣,狠狠碾着。 不知为何,看着那花,好似被磋磨的是自己,赵瑞殊呼吸逐渐急促。 “瑞殊这是怎么了,为一朵花反应这么大。”陆观泽继续碾那朵牡丹,手指染上浅红汁液,“那些浑人献女时,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赵瑞殊觉得论姑苏第一才女,周怡名至实归,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 “你心里当真一点不泛酸?”他把花瓣碾个不成样,开始愤恨地抠花蕊。 “你纳几个,都与我无关。”赵瑞殊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践花,扭过头看窗外。 陆观泽把那残花往手心中一攥,捏紧:“一开口就说我不爱听的话。你当真对我无意?你若无意,?你的时候你那般情.动又是为何?” “你还说别人家风不好,出口都说的什么污言秽语!你的那几样法子,别人花楼里的清倌都不会几种。” “你还去找过清倌!?”陆观泽勃然大怒。 “……”赵瑞殊很后悔没忍住,到这份上不继续吵下去会显得自己没理,“我没有。” “就算没有,论作风,可别忘了那姓谢的和尚,你帐前把守的兵士。我倒是清清白白。”陆观泽握紧拳头,“我还未问过,你与谢游有过几次?” “你听了又不高兴,何必故意问?” 说起来,当时与谢游胡闹,还是因为想确认是对陆观泽残留的欲望作祟,还是心仍然在眷恋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陆观泽这个人就紧紧缠绕进她生活的每一寸,欢愉、悲戚、卑劣都与他有关系。 陆观泽攥动手指,恨恨碾花。 “你若执意一直扮哑巴,就夜夜等着做这花。”他将手掌一摊,给她展示手心已成花泥的一堆。 赵瑞殊对他冷笑一声,头一扭,不再离会。 夜半,雨急。 带着湿意轰然坠下,一道道雨线急匆匆击窗,一会儿直直地落,一会儿斜斜地下,四面八方叫院里太平缸“咚咚咚”响个不停。 屋檐、窗板、池水都跟着响,闹了一整夜。 江南的梅雨季就是如此不饶人。 陆观泽没有唬赵瑞殊,她骂他一分的无耻,他就敢做到十分。 最后,她呜咽着恳求,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只要别那般无耻对她。 陆观泽给赵瑞殊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要为他吃醋,二是不许扮哑巴,就算是骂他的话也必须说出来,不可以不理他。 在事情的开始,她当即反着来,到后来,陆观泽让她哭着答应了。 辰时,雨只是小了,仍淅淅沥沥不停。 赵瑞殊坐在马车上补觉,头斜着,一点一点的。 陆观泽觉着好笑,伸手想欲将她挪到车厢里的小榻上睡。 手越过她膝盖的那一瞬,赵瑞殊猝然惊醒,并拢膝盖,手推拒着他的手,往后退,带着哭腔道:“不能再来了,疼,已经要坏掉了。” 陆观泽面露赧然,呆愣片刻,手绕了一下,环抱住她,轻声道:“没做别的,就是想让你到榻上睡,安稳些。要不要 叫医师来为你看看?” 赵瑞殊听了,把头歪到他颈弯里倚着睡,口中喃喃:“不要……睡一会儿就好了……困……” 脖颈留这么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就应当专门为心上人依靠所用,女娲造物时合该也是这么个想法。 陆观泽将人搂住,心满意足,缓缓转头,感受她带着香气的青丝蹭过他下颚,发出一声喟叹。 过了许久,赵瑞殊在怀中挪了下手臂,不耐地哼哼了几声,他想起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 忍不住在心里把不停给他递折子的官员全骂了一通。 说了多少遍,日常的事项由三省裁决便可,若无大事无需再递折子。 送别的臣子泪汪汪地跟他道,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是抛弃我们了吗,陛下我们绝无攥权之心,大事还会交由您裁决。 现在好了,照样芝麻大点事都递折子。 弄得他不好继续拥温香软玉在怀。 重重叹口气,走到小榻前,弯下腰,将怀中人谨慎而徐缓地放下,松开一点手臂。 直到她翻了个身,他才将手臂抽走。 满脸戾气地将杌子抓来,坐在案前批折子。 赵瑞殊睡了半日,迷迷糊糊从榻上睁开眼。 小臂支起上半身,她瞥见一个宽阔的背影。 “醒了。”陆观泽将折子往桌上一扔,斟来花茶,捧给她喝。 他总是这样,做过火后,又将人皮穿回。 她抿一口茶,神思逐渐清明,随之而来的,还有交织着的钝痛与酸痛。 不止是……她感觉她的小腹也在隐隐坠痛。 “还疼吗?要不要停车传唤医师?”陆观泽手撑在榻上,俯身问,影子将她整个笼罩。 她细细感受这疼痛,试图从中将它们区分。 一双手伸来,替她将睡乱的头发捋好。 他的声音很轻柔:“我说过了,有什么事要说,不许扮哑巴。” 雨夜的记忆在脑中闪回,一阵寒意顺着脊骨爬上,她惊魂不定地发抖。 “冷了?”陆观泽疑问道,抓来榻上凉被,将她围起,顺势抱着她,“这天也怪,一下雨竟又回到秋日。” 一种安心的檀香与温暖将她包裹。 怎么会这样呢,同一个人,能带来惧意与安心两种相反的感受。 “你……” 不等他说完,想起他昨天的要求,她赶紧抬头,恳求道:“不要医师,好不好?如果……如果是肿了,就用你之前给我涂的药膏。” “我帮你涂。”陆观泽答应。 赵瑞殊将头探出被子与他的怀抱,环视四周,问:“车厢里的宫人呢。” “有我伺候你就好了。” “我自己可以涂药。” 陆观泽笑了笑:“行,只是涂好后,我要检查你可曾好好涂。” 左右是逃不过。 待一行人马来到金陵行宫,有一个特别的人候在那。 赵瑞殊已经等不及要和剩下的一个哥哥好好倾吐这些天的遭遇。 赵呈吉的嘴特别毒。 她不相信他的能力,不相信他的品格,但非常相信他的嘴。 55. 第 55 章 至金陵,几日的药一涂,赵瑞殊觉着身子爽利不少。 住进金陵行宫,她仍拒绝陆观泽为她唤医师的提议。 所谓金陵行宫,也便是曾经梁国在江南的宫殿。粱皇与梁太子匆匆南逃,丢下的不只有赵呈吉、赵瑞殊兄妹两,还有大量的细软、铺陈、宫人。 齐国接手,拾掇打点一番,就着继续用。梁宫奢靡,只做行宫只用,完全绰绰有余。 陆观泽自然是强留她与他同住一处宫殿。 刚在四方榻上坐了一瞬,见宫人们在布置自己搬来的行头,她起身:“我要去找二哥哥。” 陆观泽在案前将折子分类摆着,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还在他的老住处。” 听完,赵瑞殊转身就走,脚一抬,拎着裙子小跑起来,绿襦裙裙角翻涌,像一片荷叶。 宫人急忙取来扇伞等物,在后边追。 “真是好全了,不用请医师了。”瞥一眼背影,陆观泽轻笑道。 赵瑞殊憋着一肚子话想与二哥哥说,更是迫不及待想听他如何骂人。 赵呈吉殿前守着的小太监见她,眼一亮,撺掇同僚进去通报,自己走到她跟前,深深行礼:“我们殿下几日前得知殿下要回,振奋不已,多喝了好几蛊酒。” “他还有酒喝?”赵瑞殊奇怪道。 小太监一愣,脑袋瓜转一圈,想起自己最顶头的主子,解释:“是呀,天家没有克扣前朝宗亲的份例,还是照旧——不过,是殿下您改过的那版。所以我家殿下一高兴,把攒了好些天的酒都拿出来喝掉了。” 一个兄弟身首分离,一个兄弟开怀畅饮,倒是真的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 等待间,通传的宫人回来,一脸讪讪:“殿下请随奴来,我家殿下酒多了,又食了些药,一时无法轻迎殿下。” 完全在胡闹。 赵瑞殊担忧他会不会醉到听不懂人话,也无法作出犀利的评鉴。 宫人缩着脖子,嘴一咧,眉一耷拉,歉意而惴惴不安地看向她。 “走吧。”她叹气。 宫人将她引入院中。 一湾小池旁,太湖石侧,芭蕉叶下,置着一张小几,歪坐着一男子。 赵呈吉微微向后仰,未束发,手中捏一玉盏。木槿色袍领口松垮开着,露出一截泛红的皮肤,系带随意扭在腰间,只是意思意思,并未真起到束紧衣裳的作用。 赵瑞殊犹豫如何提醒他她来了,侍奉他的宫娥嬉皮笑脸奉上一菱格纹黑陶瓮:“请殿下泼醒殿下!” 心头略过一阵纳闷,不过有此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没有犹豫,赵瑞殊握住陶瓮,对准赵呈吉的头泼去。 一泓清水稳稳在赵呈吉发顶落下,将头发泼成绸缎,将木槿色衣袍沾成油紫色。 睫毛翕动,赵呈吉直起身,不复醉态,大笑: “妹妹可喜欢这仪式?你那位还未至金陵,就提前遣人命我准备些让你开怀的乐子,我苦思冥想了好久!” 原来都是装的,也就他装成这样叫人如此信服。 这是她在世唯一有血缘联系的亲人了。 “如果是提前好久想的,那也不怎么出奇。”赵瑞殊这么说,嘴角却弯起,低头四下张望,没发现有自己坐的地方。 一旁小太监才反应过来,急忙忙跑开,慌张张抱着杌子奔来,扶她坐下。 “你这倒是松快。”赵瑞殊看一圈稀松的宫人,对比下自己过去几个月的处境,感叹不已,“你都不知我这几月都是如何过的。” “我盼妹妹从春到夏,盼的就是这一出闲话,还请细谈。” 赵呈吉腿一叠,取来扇子未自己扇风,一副倾耳听模样。 赵瑞殊于是从头开始骂起。 “他当时放我回梁宫,就是打准了大哥哥还会把我送给齐国。后来,他把我带去齐国军营,每天强迫我举石锁——” “举石锁?”赵呈吉匪夷所思问。 “对,很累。” “八成是想耗掉你体力,这样你就无法谋事了。”赵呈吉严肃分析。 “不止如此,他还常常对我……对我举止轻浮。”赵瑞殊握紧袖子,不知如何和自己的亲哥哥说这件事。 “妹妹不用多说,我是最明白风流调法的,你那位一见阴沉沉的脸就知在榻上有怪癖。”赵呈吉轻呷一口酒,一脸洋洋自得,“可惜了,那齐国皇帝荒淫无度日日以折磨后宫嫔妃为乐的传言,竟不全是假的,只是全落你头上了。” “你不安慰我,不给我提供法子,还打趣我!”赵瑞殊叫囔。 “好,我给你提供法子,再多给他找几个佳人,不信他不动凡心。那时多几个人分担,你挨的痛就少了。” “我找过,在齐宫就找过,可他光盯着我折磨……” “只与你一个人?”赵呈吉不可置信问,又抿一口酒,举起鸡头壶为她也倒酒,“不是你常常抗拒他,叫他翻起胜负心,就是——” 他将青瓷小盏递与她,收了声。 正聆听,断了声,赵瑞殊心急如热锅蚂蚁,一把扯来青瓷小盏,闷尽杯中酒,把空盏底歪给他看:“快告诉我。” “那就是前世修来的冤家!” 尽是无用的废话。 赵瑞殊气得去端闲在一旁的菱格纹黑陶瓮,冲到一旁水池,舀水往赵呈吉身上泼。 他忙用手挡,哪挡得住,宫人笑着四散开躲水。 舀得太急,一尾鱼都都扑棱着落到他身上。 他双手合拢,捧着鱼行至水边,蹲下,手一斜,叫鱼儿溜进水中。 水边就兄妹二人。 “我也给自己找了人。”赵瑞殊轻声说。 赵呈吉一愣,偏偏在风流事上脑瓜转得极快,讶然一呦,又恢复平常色:“我做兄长的是这么个性子,你这个妹妹当然也不能够是什么忠直人。” 他一句话骂俩人,赵瑞殊自认在此事上确实不占理,不好反驳,只闷闷用手划池水。 “他发现后是什么反应?” “你怎么就肯定他知道了?” 赵呈吉笑了:“你肯定玩不过他呀。” 的确。 “……他很生气,罚我罚得很重。”把她的自尊都碾成他手心的一摊花泥,她没说全,沉默半晌。 “那他还挺贱的。”赵呈吉若有所思。 赵瑞殊手一停,浮萍顺着水流漂浮向她的手。 她也时常骂陆观泽,不过会更委婉文雅些。 见她如此,赵呈吉解释:“一般人如此,早与女子分开了,他不与你分开,可见是对你的情胜过对忠贞的要求。可说他对你情根深种,他又非得重重地罚你,这不是左右反复,自己糟践自己的心意,贱得发慌了? 对了,他对你用力何种刑,可有留下病根?” 赵瑞殊羞低着头,脸庞染上桃红。 “欸,欸,欸!不必与我说了。”赵呈吉忙忙摆手,“只是你可千万不要跟着他一同别扭,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若是不喜爱他,何必纠结,找些其他事情做做,这情况吃喝穿住也没短了我们的,做个清闲人又何妨。 你若喜欢他,那便怜取眼前人,别为了虚理假名折损了安乐,空愁思。就是要叫他改了爱磋磨人的癖好,若你与他臭味相投,那当我没说。 如今你看着好些了,春日里真是吓死人,恨不得愁成烟飘走。” “我……”赵瑞殊想说自己没可能喜欢他,话又说不出口,只得牵出另一件事来,“他后来还把长兄的头颅放匣子里给我看,我一直以为他在用这个报复我。” “也是个奇人,肯定是在报复你找人。”赵呈吉摇摇头,“大哥从小到大神气了一世,不也落得这么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从他的话语里只捕捉到一丝淡漠的感慨,赵瑞殊抬头:“你不为大哥哥的死伤心?” “我不伤心。”赵呈吉斩钉截铁道,“也许你儿时跟在他身后尝到过他指缝漏下些的甜头,我可没有。他从小讨厌我,我自然恨他一直到今日。” “可长兄已亡,他与我们是亲——” “亡了我就不能讨厌了?这话我也是看你如今精神足才敢说,春天那时候哪敢对你说呀。你知道他是你亲兄弟,他为自己逃跑拖延时间,把我们当个物件献到齐国,可不像是知道我们是亲兄弟的样子。”他伸手捋掉赵瑞殊手沾到的浮萍叶子,拉着她衣袖,又坐回太湖石旁。“他死之前,你应当也是怨他的,总不能一死,他就成了个天大的好人吧?” 竟有几分道理,这些话从她剩下的亲人口中说出,她竟然能听进去一些。 但实在有悖她的情感,有时候她还是会回想起童年与长兄一同玩乐的片段。 “再说了,”赵呈吉为二人酒杯满上,“我的日子没怎么变,喝酒、嬉耍、伴佳人……唯一的妹妹还因为只剩下一个兄长,与我关系更近了。我这个宗亲都如此,百姓更是了,你不是爱念叨一些百姓长百姓短,君子长君子短的酸腐话吗。” 听完,她怅惘许久,将杯中酒都倒入喉中。 赵瑞殊在他那又扯了些其他家常,骂了会儿陆观泽别,拉着宫人玩了一阵,方才踏着暮色回寝殿。 她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就是想晚些再走到陆观泽面前。 今日与二哥叙话,见到他身体康健,扫去心头不少阴霾,轻快许多,但谈话间又勾起许多遐思。 特别陆观泽的。 本就恼,他们还说了不少他的坏话,让她更不想立即面对他了。 56. 第 56 章 良夜迢迢,月色横空,庭院花影横斜,殿内灯火晕出一圈湿润的黄。 宫人见她,微笑行礼问好,垂手站立,并不进屋通报。 也许陆观泽还在书房忙政务,她侥幸想,蹑手蹑脚挪向寝殿。 陆观泽正在案前批复折子。 不断有大臣在提醒他,务必要派人将不知所踪的昭仪与小皇子找到,以防有反心之人以此做文章。 他的批复一如既往:不麻烦了,没这个稚童,有反心的人还是要反。在草原找一株花,何必浪费人力。 又有臣子在与他抱怨均田之法在江南推行受阻。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民不聊生,人死了地活着,正好被世家占了去。 均田之法实行需要大量无主空地,他已与臣子商讨出折中办法,只将战后空出的无主地收归国有行均田。已让步至此,一些世家仍要争地。 他下令提拔几位同为江南世家的子弟,使其参与均田之法推行中。至于不愿见其推行,有阻碍行径者,按律法加重处罚;官员中有暗中相助的,轻者以受财枉法论,严重者以左官论。 一番忙碌,休息片刻。 见霜青色窗纱映着花影摇曳,知道她回来。 他将笔搁好,起身绕过屏风,与赵瑞殊打了个照面。 颦眉一挑,檀口轻张,赵瑞殊惊讶地看着他,一脸失落。 “去和你兄长顽了一天,怎么还变得更消沉了。”陆观泽双手握住她的肩,离远些,歪过头左看右看,“衣服都湿乎乎的,仔细着凉。” “……我去沐浴更衣就好了。”赵瑞殊心里乱,低下头不去看他。 握住她肩的手不松开,陆观泽不由分说将她往殿里带。 “我来。” 赵瑞殊上半身由他控制,不肯抬腿,弯腰向后赖:“我要宫人伺候我。” “宫人哪有我伺候得仔细。” 不是的,宫人手上没有茧,帮她沐浴更衣也只是单纯的伺候。 陆观泽腾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 湢室早已备好热水香汤,浴桶里飘着牡丹、荷花花瓣。 陆观泽将她移到一旁竹榻,低头将她禁步解下,置于一侧,环佩声在室内回响。 再伸手去解绦带,耐着性子,慢慢解开结,两寸宽的银朱绦带在他手指翻飞间显得十分细窄。 玉青笼裙落下,雾一般拢在罗袜旁。 他半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做这一切,眼低垂,只瞧得见他浓密的眼睫与山一般横亘其中的鼻。 不到一炷香,只余凝酥。 她盯久他的脸,直到他伸手将自己抱入浴桶,才知羞赦。 他却面色平常,伸手探进水中,试了温,才缓缓将她放进去。 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所有的烦恼都被水柔和地包裹着。 陆观泽取来澡豆,抹在她头发上,叠起来搓。 他不会真的只是给自己洗澡吧?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 一瓢水从头顶落下,冲散泡泡,也把她纷乱的思绪冲至水中。 陆观泽轻轻哼唱着一首歌,歌声把她的魂也带着往窗外月亮上走,勾在月亮弯上。 洗干净她头顶的泡沫,又用绸布沾澡豆为她擦洗身体,动作轻缓。 这种感觉真奇妙。 像变回一只兽类,由照料自己的同伴清洗,整日里也没什么念想,只要吃好喝好清洁好。 又像回到孩提时,生母温柔地轻轻唱歌,有些大的手轻轻贴在她脸上来回抚,周遭环绕的只有安心、无忧无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可是陆观泽,她做什么要把他类比成自己母亲。 赵呈吉白日里说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跳出。 “可若说他对你情根深种,他又非得重重地罚你,这不是左右反复,自己糟践自己的心意,贱得发慌了?” 难道他真的爱我? 她心中轰然一声。 可月老不该在他们二人间牵红线,这条红线横越过太多东西。 又想起赵呈吉说的什么情思胜过了忠贞之类的话,她忽然想再求证一次,如果她再做一次越轨的行为,陆观泽会怎么反应? 脱口而出:“你实在是太贱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水瓢里的水还在往她的肩窝落,水声汩汩。 她仰着头,直面他,一双浓黑的眼期待而探究地盯着他。 水汽氤氲,澡豆香、熏香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一颗水珠从碎发滚下,斜斜吻过饱满额头,滑过颦眉,落在她鼻尖。 陆观泽笑了,伸手去拧她的鼻尖:“谁又惹你了。我是贱,你天天不是不理我就是恶言相向,我却把事一丢,急巴巴地候上来伺候你。” 这样骂他也不生气吗。 赵瑞殊恍恍惚惚,陆观泽手松开,笑她鼻头都红了也不知道。 “水冷了,站起来。”陆观泽将她洗好的头发用簪子暂时固定盘起。 她正出神,抱膝坐在浴桶里不反应,陆观泽伸手穿过她腋下,一把提了起来。 未步入盛夏,身上带着水珠,风拂过,有一丝凉。 她轻轻发抖,一瓢温热的水解了她的难。陆观泽用水将她身上冲了几遍,取来绸布擦拭,末了,用一张被子大小的细葛布将她一卷,挪到一旁竹榻上。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赵瑞殊被裹住,像只蚕,努力弯腰去看给她擦拭的陆观泽,满心疑惑。 陆观泽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一眼她,嘴角弯起:“很小的时候,我在草原上养过一匹小马驹。” “哦,原来你是用洗小马的方式帮我洗澡!”赵瑞殊扭来扭去,故意给他使绊子。 “你的睫毛和马驹的睫毛一样长,眼珠和马驹的眼珠一样黑。”陆观泽恳切地夸赞道。 赵瑞殊勃然大怒,蛄蛹着要把布弄散,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陆观泽按住她,笑着把她的嘴上下两片捏起来,不让她说。见她已经用眼神和呜呜声在怒斥自己,松开手。 “我重新说。”他道。 指节划过额头:“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平整无暇。” 指腹划过眼睑:“这是两轮月亮。” “天上没有两轮月亮。” “月亮的影子落到湖里,站在草原上看,就是有两轮月亮。”他用手挨个点了点她的眼,“这是天上月,这是水中月。” 手指沿着鼻梁一路触到鼻尖,停下:“这是横在草原中间的山,最勇猛的猎手在其上策马驰骋。” 垂下眼眸,盯住她的唇。 “山下一片绿洲,开满妍丽的花,雨季时会有沼泽,最英武的猎手也会深陷其中。” 手指从她的鼻梁纵身一跃,落在她的唇瓣上,撬开唇缝,搅丁香。 赵瑞殊已经呆了,痴痴盯着他。 陆观泽抽回手指,凑上去,与她唇齿交缠。 半晌,二人微喘着气分开。 “这猎手明明是自己从悬崖上跳下,主动跳进沼泽的。”她说,“如果他停下,不会有事。” “是啊,他自找的。”陆观泽跪在地上环抱住她,头紧紧贴着她的,耳鬓厮磨,喃喃道,“只是人在草原,久不见葱蔚洇润,见了只想一头扎进去。” 仿佛有一条蛇缠住赵瑞殊的理智,去世的兄长、消逝的故国、过去的耻辱都飞到九霄云外,她也伸出手拥住他。 二人近乎绝望地依偎在一起。 他的侧脸贴着她,绸缎般光滑,冰凉凉的。 她闭着眼,感觉仿佛与他一同下沉,沉到沼泽里,透不过气,无能为力。 他抱得太紧,带来隐隐疼痛,唤醒她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应该是她的仇人。 她又想起梁国,又想起长兄。 在这重负下,继续依偎的意愿逐渐泄气。 二哥哥白日里的话又响在耳畔。 他叫她要么不纠结他任何事,要么怜取眼前人,别为了虚理假名折损了安乐,空愁思。 论前者,她已经尝试了许多次,半点儿都做不到。 论后者,她也无法做到,每每思考都愁肠百结,不止为了虚理假名,还为了内心那一抹眷恋。 她做不到像二哥哥那般旷达不羁。 况且,在经历如此多后,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空间去思考,思考她自己的感受,思考陆观泽的意图。 但陆观泽不愿给她时间与空间,他像一条蟒蛇,死死缠住她。每当她寻机将自己撇到一旁沉思,他就腻上来,打断她思路。 为何要这样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心仪她,也不用这样吧。 这样令人窒息的痴迷只会叫她烦躁,在琢磨透自己的想法前,就不管不顾将他推远。 每每感受到汹涌的情感,她就像驰骋至山崖顶端的勇士,望着崖下万丈深渊,心声退意,停在崖顶,不 肯再进。 "怎么不说话了。" 果然,她一沉默,陆观泽就追着问。 他收回手,去一旁架上取来杏粉色寝衣,摆弄着她的胳膊,替她换上。 “二哥哥今日与我说,他恨长兄,也不对他的死感到伤心。”她怅然道。 替她穿衣的手一顿,未几继续给系带打结。 “所以,你要为活的这个放弃对死的那个眷念,还是为死的那个恨上还活着的人?”他问。 赵瑞殊觉得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更衣完毕,他伸手要将赵瑞殊抱回寝室。 “我手脚尚且能动。”赵瑞殊提醒。 陆观泽不理会,抱着她走。 又是这样,他就非找各种机会黏住她。 将人放到架子床里,盖上丝衾被,陆观泽侧卧于一旁,盯着她:“我了解过梁皇室的情况,你二哥不喜大哥也属正常,手足间若不亲厚,未必比生人之间更融洽。只是梁太子利用你多回,你为何还如此眷恋长兄?” 赵瑞殊沉默半晌,问:“你有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陆观泽点头。 “那我眷恋长兄,与你会回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一个道理。” 他又摇头:“我的出世虽非我母亲所愿,她也未曾利用我、背叛我。” “但我儿时只有长兄予我舐犊之情。”赵瑞殊的声音很轻。 她有些不想把这些话搬到台面上说,觉得十分怪异,但陆观泽穷追不舍,她没有办法。 宫人早提前默默吹掉多余的灯火月明如水,浸透宫殿。 “你是不是还恨我?”他问。 赵瑞殊迷离徜恍,陷入沉思中。 她之前在疼痛中就想过,她如此纠结,怨他恨他,是因他曾与她那般亲近。换一个无关痛痒,真是猪口虎面蛇足的粗人来,她不会怨不会恨,只会单纯嫌恶。 她已经用各种方法努力过,但依靠着陆观泽的时候,还是想一直依偎着他,企图躲开世间纷纷扰扰,即便就是眼前这个人把她带到风暴中心。 怎么会这样呢。 她长长久久地不说话,神情滞涩疏离。 陆观泽又回想起那些天,她不对他说一句话的日子里,她常常是这个表情。 不妙的感受席卷而来,过去的悲愤重上心头。 只有欢.好时,他才能获得她的情绪。甚至有时,当她紧紧搂着他,他也彻底拥有她时,他能从她身体的表现感受到,她是爱他的。 离了榻,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是不带感情没有灵魂的呷玩,可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与她应远不止此。 “说话。”他冷下声音。 赵瑞殊还是没吱声。 他性急之下,撑起身体,用手握住她锁骨之上,轻轻晃她。 这个动作在赵瑞殊看来,像是在扼住她的喉咙。 她轻轻向后仰头颅,半阖眼觑他,眼神带着醉态。 陆观泽停下质问,古怪地看她。 手顺着脖颈向上移,试探般轻轻一捏。 一种离痛还远些的微窒感略过赵瑞殊,她轻轻呢喃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沾上这个癖好的?”陆观泽不可置信地松开手,满脸不自在。 是什么时候呢。 有时候,快意和疼痛很难区分,它们都将人绷成一根紧紧的弦。 她曾经想靠陆观泽带来的疼痛抹去对他的一丝念想,可惜念想还没抹去,却养成这么一个坏习惯。 “对不起。”他垂首道。 月光缓缓倾斜,朦胧了一切边界,模糊了心里纠结成一团的情绪。 “好像不止是恨你。”赵瑞殊轻声说。 陆观泽猛然一惊,心中狂喜,俯下身,又吻又咬。 赵瑞殊不停扭头躲他:“这样可没有用,要真要道歉,你遂我的愿。我要效仿许周夫妇,游历山河,在途中收集意趣描摹。” “都依你,介时我与你一起,对外就说是仿舜巡。”陆观泽一边用手摩挲她的脸颊,一边说。 可她想的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用管那些繁文琐节,出行不必顾及他人。 眼前这情况,他必定是听不进去了。 正欲叹气,陆观泽说要好好伺候她:“你长兄肯定不会这样,我更能让你满意。” 赵瑞殊苦笑:“别这样说话,兄妹也不可能干这活呀。” 自是良宵夜暖。 57. 第 57 章 先前在姑苏收集了各式花瓣,赵瑞殊将其用大火烹煮,放入草木灰水再煎熬,用棉布过滤,终得一小盘色块。 断断续续等了几日艳阳天,色块终于铺庭院里晒干。 用研钵研磨时,她明显能感到色块不够干燥,掺了梅雨季的潮湿。不过别无他法,她自己也浸在这一片湿润的窒闷中。 将黄明胶缓缓掺进粉末,慢慢研磨形成细腻糊状。 细细倒入青釉粉盒中。 未多时,颜料逐渐凝固成膏体。 乍一看,似枣红色。 用笔尖舔舐颜料,落到纸上,又呈茜红色。 正欲以此绘一幅春花图,陆观泽穿着绛纱袍现身。 没人问他,他瞥见赵瑞殊好端端地坐在案前摆弄小玩意儿,心情好,对她点头:“我来取昨晚批好的折子。” 行宫里已经没有能使唤的宫人了么,要他亲自走这么一趟。 赵瑞殊疑惑地觑一眼一旁跟在他身后的陈公公。 陈公公对她讨好一笑,转身吩咐宫人们去案旁架子取物。 说来取折子的陆观泽两手空空,嘴巴也闲着,一双琥珀色眼珠只顾盯她。 赵瑞殊不自在地低下头。 陆观泽顺着她低头的趋势往下看,刚巧瞧见她刚做好的颜料。 “这是何物?”他奇道,手撑在案上,凑近将青釉粉盒攥起端详。 赵瑞殊拦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尴不尬装作理衣袖。 不等她回答,环视一圈,见到案上的石研钵、装黄明胶的瓷瓶、零星四散的花瓣,心下了然:“你的颜料这么快就制好了?真厉害。” 话闭,他随手从笔架上取一狼毛小毫,蘸水舔颜料。 手一伸,往赵瑞殊眉心点去。 她眼睛一直跟着颜料走,正纳闷陆观泽要把她的颜料糟蹋到什么地方去,却被偷袭个措手不及。 “你!”她伸手欲去摸额头。 “小心蹭了糊掉,不然还能做个观音痣。”陆观泽哼笑,将颜料盖阖上,握在手心。 赵瑞殊面露愠色,转身请宫娥为自己清洗脸上颜料。 “不急。”陆观泽手中把玩青釉粉盒,不停用手指推它在掌心转来转去,“御史台传信,说阿伏于穆放归大批中原士兵卸甲,又释放大批囚犯,你如何看此事?” “这是谁?”她被一长串名字绕晕了。 “阿伏于穆,朔川人,我父亲在世时的得力干将,如今是甘州刺史。” 她细细思索一阵,正要问,忽反应过来,蹙眉瞪他:“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之前还说我不擅长政事上的阴谋诡计,我也不想过问齐国的事。” “好,不说就不说。”陆观泽一点气都不生,反常的愉悦,手中捏着青釉粉盒,往寝殿外走,“你的颜料就先借我一用吧。” “你……!”赵瑞殊绕过书案,想去追,可他长腿一迈,走得飞快。 那些个宫人捧着折子,故意帮着他阻挠她似的,从她身前鱼贯而出,又匆忙停下与她赔罪,每个举止都成功拖延了时间。 她今日新制好的颜料,自己一幅画都没画呢,陆观泽要这颜料发什么颠? 回至书房,集书省散骑常侍、门下侍中与五兵尚书皆在。 陆观泽让宫人把御史台西巡搜集来的阿伏于穆动向给他们看,坐于案前,将青釉粉盒扭开,蘸着颜料写诏书:“阿伏于穆必定心中有反意,叫周围都尉统兵务必注意,中原的闲兵也调向甘州四周。”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道:“可阿伏于穆是先皇亲信,助先皇击退过乌桓,威望甚高。若只是叫兵士解甲归田、释放囚犯,也可解释为响应陛下仁民爱物之政。贸然行动恐怕会有损陛下威信,扰动民心,尤其是朔川众族。还未有确凿证据,不若等……” 五兵尚书哈哈笑:“甘州马好,又有大批朔川健儿。等他真反了再调兵,马蹄都踏你脸上去了,你还在想怎么做不得罪那帮酥酪的孙子呢。” 集书省散骑常侍面色铁青,只向陆观泽拱手:“请陛下慎思。” 陆观泽悠哉悠哉将诏书写完,呈到众人面前:“孤又没叫你们现在就调兵攻打甘州,生擒阿伏于穆,不过让暗中在甘州四周调兵集结,以备万一,慌什么。介时他反了,再攻打,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集书省散骑常侍没有话说了,门下侍中忽然开口:“陛下用的墨似乎十分特别。” “哦?除了这墨是红的,还有什么特别?”五兵尚书瞧一眼,满心疑惑。 陆观泽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故作不在意,将青釉粉盒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说这个啊,没什么特别的。皇后慧心巧思,体恤我案牍劳苦,为我亲自收集百花,制成此物赠与我。” 五兵尚书在军中听久了各种浑话,纳闷儿又问:“陛下,原来您与皇后殿下关系其实很好呀?” 陆观泽脸一黑。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将话题扯开:“陛下与皇后情深伉俪,乃天下之表率,也恰好彰显我大齐善待前朝宗亲,宽仁之气度。” 门下侍中书也道:“封原东梁二皇子为梁国公的事已交由礼部处置。至于皇后之事……棺椁早已撤走,当做宫人下葬。其他事宜也在打理中,陛下无需担忧程序周章,将皇后迎回宫中便可。” 陆观泽轻转手中青釉粉盒,点头。 被抢了那颜料,赵瑞殊也无心情去拿现成的颜料作画,脑袋一转,叫人备辇,前去赵呈吉殿中。 一见到她,赵呈吉就喊:“哎哟哟,小观音来了。” 什么观音? 她纳闷。 赵呈吉的几个姬妾也在,笑眯眯迎上,将她拉至水池边,香风一阵阵袭来。 她低头,青绿的池水中映着自己的脸,眉间一点红心。带香气的风吹皱池水,也将她眉间红心吹散。 原来陆观泽拿什么阿伏依的事情问她,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这枚红点存得更久些。 人就能这样坏,这样无聊! 她叫来清水,赵呈吉的姬妾帮她擦拭额头,揩了好些下,摇头:“颜色有些染到皮里去了。” 赵瑞殊攥着身上合围,忿忿暗骂陆观泽。 “观音怎能气成这样。”赵呈吉笑嘻嘻叫赵瑞殊来参与他们之前的活动,“我们在制香呢,你要不要来,不来也抓几把回去,掺颜料里试试。” 这倒是个很新奇的主意。 赵瑞殊跟着他们制了一会儿香,后实在觉得胳膊酸,用霁青色花绫香袋装了些香粉回去。 天光尚亮,屋檐旁翻动着粉紫色的彩霞。 赵瑞殊迈入寝殿,一绕过屏风,就见陆观泽阴沉着脸坐在四方平榻上,骇得立在原地不敢动。 他抬头,缓缓对她露出一个笑,招招手:“你回来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受他指示,明明害怕他阴沉时模样,心中又跳起一阵隐秘的兴奋,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对未知惩罚的兴奋。 她慢吞吞走到四方平榻旁,他手一揽,将人揽到自己腿上侧坐,拥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摩挲着她眉间残留的红点,幽幽道。 “没有很晚,”赵瑞殊干巴巴说,“我只是与二哥制了会儿香,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 “以后你去哪里,要与我说,别让我空空挂念。” 赵瑞殊警觉道:“陛下何意,这是要把我当笼里的雀儿养了么?” “我哪里要拘束你,只是说要告知我一声,别忽然就不见。”陆观泽轻轻吻她的耳垂,鼻息喷洒在耳畔,惹得她痒,想挣扎,又被抱得更紧。 “之前有人告诉我,你第一天回金陵行宫时,与你二哥说了我的不足……” 他究竟是安插的谁作为耳目? 赵瑞殊身体微微抽动一下,向下滑去,就像一个被蟒蛇缠绕窒息的人。 陆观泽及时俯身捞住她,她跪坐在他的乌靴上,手搭在他的膝上,抬头,泪水涟涟:“是吾之过,兄长只是想逗我开心,附和我。如果陛下要罚,只罚我一个,我只剩这么一个兄弟……”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陆观泽叹气,“我只是想说,如果瑞殊觉得我有不足,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好的、坏的,都要与我说,不要不理我,不要只跟别人说。这样我才知如何改进,才能让你开怀。为了你,让我怎样都可以。” 他的手臂蟒蛇般紧紧环绕自己。 赵瑞殊有一种非常急切的逃跑欲,想从这情感的重负中逃脱,只是被箍着,无法动弹。 就着环住她背的姿势,他将她抱着,骑马般正坐回自己膝上。 绦带系着的玉佩硌到她。 “那我要去秦淮河畔赏景。”在场面滑向另一个极端前,她说。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 “明日。” “明日不行,明日我需与门下侍中书商讨湘州均田之事。”陆观泽悠哉悠哉晃腿。 “你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拘束我?我可以自己去。” 陆观泽好似很耐心地叹口气,捋好她额前被薄汗黏住的发丝:“秦淮河畔风物众多,清倌馆子也不少,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 赵瑞殊不住地苦笑。 忙来忙去,将二人都作弄个面目全非。 她当时想通过那种方式斩断与陆观泽之间的红线,哪知道这红线斩不断,理还乱,将她缠绕得犹如溺水。 如果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只顺 其自然,会不会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她知道就算此刻回到过去也不一定会愿意顺其自然,但还是忍不住畅想另一种可能。 想着想着,又开始质疑自己过去所作的一切,到底有没有哪一件是真的起了作用的。怎么好像不仅一事无成,还事事都化作回头箭,往自己身上扎? 很快,另一种熟悉感受将她吞没了。她近乎已经痴迷上这种感受,将脊背绷撑一根弦时,所有的愁思都会被欢愉暂时卷走。 殿外树梢鸟啭莺啼,知了不停地尖叫。 一阵热风拂过。 雀儿抛却绿枝,扑棱开翅膀掠过青空,高高低低地飞着,划过一片游船遍处的河域,再看不见。 碧空下,杨柳旁,莲花侧,慢慢游弋着数艘游船。 大都富丽堂皇,缀着绸缎花卉。 几日未落雨,忽就酷暑难耐。烈阳将水汽往上蒸,直煎得人恨不得早早投河了事。 没多少游船上的人真心露出畅快神情,大多共享一个皱眉眯眼的表情。 对普通人家,游一趟船,还不便宜,远道而来的游人因而将眉皱得更深了。 赵瑞殊与陆观泽午时扮作寻常富贵人家出游。 早晨察觉到暑气,她命宫人抱来一件霜紫的纱质半袖衫,直接套在月白抹胸外,下身着靛青褶裙,不再系抱腰。 已是如此,还是热。 船舱里放着冰鉴,宫人悠悠扇风,聊胜于无的凉气偶尔安抚她一瞬。 侧卧于竹榻,脑子发昏,不知是看靓丽的美景看醉了,还是中了暑气。 她瞥一眼一旁的陆观泽。 他倚着栏杆看窗外,仍穿白襕袍,眉眼间蕴着一股悠闲愉悦,不像是觉着热,仿佛把他出生地漠北的凉气也随处携带。 察觉赵瑞殊在看他,他偏过头笑,琥珀色眼眸在暴烈地日光下浅如水,瞳孔旁映着一圈金色的光亮。 “你可从景中拾得巧思?”他问。 她被热得思绪都停了,哪有什么巧思,摇头:“热。” “以前,在京城时我们也一同坐过游船,”陆观泽注视着远方的河道,眼神中无限的怀念,“只是那时京城内河道的水很臭。你觉得臭和热,哪个更难忍?” “热。”赵瑞殊有气无力道,“臭只要将鼻子捂住就可以,热是有个火炉在煎你。” 陆观泽看她热得快成一摊化了的雪,命宫人取来更多冰块置于冰鉴内,自己用折扇为她扇风。 “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轻声感慨。 赵瑞殊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思绪回到过去,他们也是在夏日里熟稔起来的,那年夏天、秋日,他总撺掇自己多出去玩,与现在完全两模两样。 天太热,已经顾不得许多顾忌,她想到便说:“以前在齐宫时,你总是劝我多出宫与人游玩,还讲了南越国象的故事与我听。如今倒是一直拘束着我。” 凉风停滞须臾,他复又挥扇:“我那时只知你是个被迫为父兄送来的探子,水准也不怎么样,谁曾想当时宫都不愿意出的你能干出这么多事。现在你想去哪都可以,只是得叫我跟着。” 终究还是与以前不一样了。 回想起过去那段时日,那种缝隙里偷来的甜,还是会让她从心底涌现一阵酸涩的欢乐。 她在纠结中眷念过的,是过去那个与她讲南越之象故事的陆观泽,还是眼前这个蟒蛇般紧紧缠住自己的陆观泽呢? 酷暑天,将一切照耀得泛白光的烈日下,她对陆观泽说:“我想了想,也许以前那时我尚未察觉,我对你是十分心悦的,但现在……” 这段感情早已面目全非,再修补,也不是从前模样。 不止是感情,她自己现在也是面目全非,一事无成。 静了片刻,陆观泽唇线绷直,不管不顾酷暑,俯下身拥她,急促道:“我只是太害怕……太害怕一转眼你又不知跑哪里去,害怕一转眼你又不知看上哪个男子,与他厮混……我受不了,你应该只能看着我,不给其他人一丝目光……” 他不再说了,将头埋在她颈窝中。 脖颈上一传来阵微凉的湿润,赵瑞殊迷惘地看向窗外。 秦淮河静静流淌。 愣愣想,他们两个最大的错处,就是非要把目光流连在自己的敌人身上。 “你只是被我气着了,错把怨愤当□□而不得的悲愤。”她试着劝说。 陆观泽加重拥她的力道,将头埋在她脖颈,依然沉默,半晌,猛地抬头,决绝道:“不!” 他卷翘的睫毛挂着水珠,眼睑曲线清晰,眼尾泛红,浅色的眼珠里翻涌着疯狂:“我知道我的心,也不用你替我想我的心意是如何,可是你呢?” 58. 第 58 章 “你从来不直视自己的心意,我求你将自己所想说出,也总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多天来,你一直在回避。一旦到不得不说出心中所想时,不是靠哭掩过,就是靠欢爱糊弄过去。”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赵瑞殊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真相,切中肯綮。 一听完,赵瑞殊的眼泪就落在腮旁。 简直是在印证他的话。 陆观泽烦躁不已,他就知她又要这样,每次都用这两样法子逃脱质问。 自己眼睫上还挂着几点泪珠,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的泪水。 赵瑞殊带着哭腔道:“你比我高大那么多,我只堪堪齐到你的肩,难不成我还能强要你与我欢好?你也可以拒绝的,但你每次都同意了,而且每次都是你先,比我还要热衷于此,每次都将我弄昏睡过去,还要我怎么跟你说话?你若是有本事,就入梦来与我叙话!” 她停下平复呼吸,簌簌落下几滴泪在他虎口。 “我也没一直避而不谈,我不是说过,我曾经……我曾经也许的确心悦过……” “曾经,也许!”陆观泽咬牙切齿重复她的用词,摇头,“你就是不肯说确切的,也不愿说当下的。” “好,我当下需要界限,需要独属个人的空闲去思索这一切。” 陆观泽反而不顾一切地又用手臂箍住她的身体,她能感到背后有几根块骨头无助地相互挤压。 “我知你喜迂回说话,你说要界限与空闲,实际就是推辞不愿理我。”他颤抖道。 在他的胳膊与她单薄的背间,在他们一同鼓动着的心跳间,他总觉得有什么模糊而悲切的东西要将他们分离。 “我真的需要空闲去思索这一切,但你每日都缠着我,我整日里心烦意乱,无法思索。” 陆观泽缓缓转过头,将自己的脸颊与她的脸颊挨一起,二人的泪也混到一起。 “我对你的思绪影响如此深重,不正证明我在你心中分量很重吗?”他声音竟轻快起来,“若给你空闲,我怎知有没有又出现一个男子勾引你,我不放心。这世上浮华万千,你这么年轻,偏又率真稚拙,这么好骗,实在引人担心。” 因曾被江边农庄老妪骗过,吵架时赵瑞殊再也没脸跟别人反驳说自己并不好骗。 眼见得这是个谈条件让陆观泽别这么缠着她的好时机,再加上暑气蒸人,她心急难耐,将找别人的缘由坦白: “我并非随便看见个俊俏男子就去叨扰人家,那两次都有缘由。 一次是在逃亡路上,我想确认时常想起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只是欲望作祟;另外一次是恨你向我展示长兄头颅,又恨你一直缠着我,不放我走。 你只要不这么紧巴巴地盯着我,也许我不会再找别人了。” 流水潺潺,微风沉闷地拂过。 原来她连做这些出格的事都与自己有关,陆观泽感到一阵狂喜,复又怅然。 他轻轻蹭着赵瑞殊湿滑的脸颊,喃喃道:“原来你心里一直有我。只是我们两情相悦至此,本不该有其他不相干的人掺和进来。” 她到底说了哪个字和两情相悦有关? 赵瑞殊十分纳闷,这陆观泽只捡他爱听的话听,娴熟地将话扭曲。 “你应该只注视我一个人,只与我一人色授魂与……”陆观泽说着,呼吸变粗重,胸腔急促地上下起伏起来。 赵瑞殊心中一跳,只觉他此刻状态一万分的不正常,害怕他在这有个什么差错,又要天下大乱,急忙揽住他。她的胳膊从他的胳膊下抬了起来,扣住他的后背,轻轻地抚。 感到一双环在自己背上,内心燃烧的熊熊烈火忽熄灭大半。陆观泽将脸埋在她脖颈,平息片刻,抬头歉意地看向她:“可曾吓到你?” 赵瑞殊偏过头看一眼窗外。 远处的天边聚集一团灰色的云,狂风骤起,一跃略过河道,拂动她耳旁垂髫。沿途荷叶接连翻动出叶子背面的缥缃色,浪涛一般。 他这样癫狂,那…… “谢游是否还活着,他真的在东山寺吗?”她问时,不敢看他的眼。 陆观泽苦笑:“你总是不信任我,总认为我是个残虐不仁的,总是心里挂念他。” “把他无端牵扯进这些事,我心中实在有愧。”她眼露哀婉,“他只是纯粹想帮我,却要被——” “我可以证明,别再想他了,别总挂念其他人。”陆观泽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恳求,“你想要空闲,我可以给你,只是你需告知我具体如何做。只单单要求我远离你,我做不到。” 这是同意了? 正沉浸在愧疚之中,赵瑞殊被这个好消息砸得目眩神迷。 忖量片刻,她点头:“好,那我便与你约法三章,若你将三件事都做成,那我也得正面告诉你我的所感所需,不再逃避。” 陆观泽颔首,示意她讲。 “第一条,与我分寝殿。按惯例,天家与后妃都应分寝而眠。你我天天宿在一处,实在留不出沉思的空闲,连画画儿都没个整的时间。 第二条,放我单独游金陵。你若不放心,大可以遣信任的人跟着我,只是你不得跟来。 第三条,准我单独出游,寻一个附近的名胜,姑苏也罢,杭州也罢。还是照例,你可遣人跟着我,但你不可缠着跟上来。” 一口气说完,陆观泽居然一句话都未反驳,一直垂首若有所思地听着。 他抬头,干脆道:“可以,都依你。” “第四条——” “第四条?”陆观泽皱眉,去捏她的脸,“说好的约法三章,不能再有第四条了。” “第四条,快从我身上下去,这个天太热了。” 陆观泽松开手臂,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一些。 跟来伺候的小宫女们轻手轻脚退出船舱,一转身,却碰上板着脸地陈公公。 匆忙行礼问好。 陈公公压低声音,斥责:“陛下与殿下皆在,为何偷懒出来,不好好伺候?” 一个伶俐乖觉的小宫女忙解释:“公公误会了,奴几个见陛下与殿下哭成一团、互诉衷肠,总觉着不好打扰,想为二人留空间,这才暂时退至舱外,不是偷懒耍滑头。”< /p>“哭成一团?”陈公公听了,差些笑出来,“放你的屁!你可知陛下是何等英武勇猛人物?齐国当时尚未入主中原,一面抵御西蕃,一面南征。齐军数百人小队被数千人包围,对面又有个西蕃神箭手,陛下单骑冲阵,撕开一条口子,将队伍扯出,又一箭射死了正拉弓的西蕃箭手。如此人物,你说陛下哭成一团?” 小宫女抢着出头,为同伴解释,反遭一顿训,也呜呜咽咽哭开,往楼梯下跑。 “公公,她……”其他人担忧。 “让她自个儿哭去!” 陈公公越发觉得这金陵行宫的宫人太过懒散,不似京城自己调教的有秩序。 担忧主子未得到好好的服侍,他命剩下的宫女跟着他,转身进了船舱。 屏风后,赵瑞殊侧卧在榻上,陆观泽坐在榻侧,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慢声细语些什么外人不知的事。 陈公公看见陆观泽用手抹了抹赵瑞殊眼尾,知道这位多泪的皇后殿下定是又哭了。 正瞧着,陆观泽坐直身,不悦看向四周。 陈公公急忙从屏风后现身,没了屏风朦朦胧胧的遮挡,他清晰瞧见陛下的眼旁有泪痕,眼睫上也挂着水珠。 目瞪口哆,愣了一瞬才弓腰垂首:“陛下可有吩咐?” 陆观泽眉一皱,训斥:“如此酷暑,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皇后已经热得难受。若是做不动了,趁早告诉孤,孤命人给你安排养老之事。” 陈公公如今不过三十五岁。 被他脸上的泪痕惊骇到,陈公公适才忘了揣度主子意思,被训得说不上话,连连赔罪。 “怎么秦淮河在哭呢。”赵瑞殊听到一阵低低的哭声从窗外低处传来,愣愣问。 陈公公大抵了解是谁在哭,又一阵头大,忙道:“秦淮河船家众多,沿岸许多店家酒家,也行是那儿传出来的。” “原来这世人总是愁怨多。”赵瑞殊看着窗外喃喃。 陆观泽冷冷睨一眼陈公公,无声催促,又低头跟赵瑞殊叙话。 陈公公仓促安排人,又到一楼船舱里求那宫女莫哭莫惊扰了贵人,使了百般口舌,仍劝不住。 他只觉自己倒霉得很,在一片哭声中也欲哭无泪,这条船上上下下都哭开,恨不得哭淹了秦淮河。 楼上船舱内,宫女们都复位,递上冰水与绸布,按指示置于榻上凭几。 陆观泽用绸布沾了沾冰水,折成角,细细点去赵瑞殊脸上湿痕。 方与他协商好,赵瑞殊看他十分顺眼。 见他一张俊美面孔笼罩在薄雾般的宁和里,卷翘的眼睫还挂着点点泪珠,闪着微光。 她伸手从凭几取了绸布,为陆观泽擦掉泪痕。 陆观泽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熠熠闪光,欢悦沸腾,嘴角上翘。 二人太久没有这般和睦过。 她想起以前和他相处的日子。 游船行过一片荷花,太阳照耀河面,一阵荷香味氤氲开。 秦淮河清凌凌,水流将回忆推来,好似把她带到昨日。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即将发生的昨日。 59. 第 59 章 一回行宫,赵瑞殊就吩咐宫人收拾物什。 她在这里没有什么珍爱的物件,随意将妆匣、画匣一收就算搬家了。 宫人们不过忙活一刻钟,就收掇好。 陆观泽阴着脸,沉默地看着。 按这个趋势,她要走,随便卷点东西就可以。 这里能牵绊住她的太少。 一种深深的不安感侵袭了他。 “你大可只搬到偏殿,也算是分了寝,何必麻烦。”他尽量淡淡道。 赵瑞殊瞥一眼手上空落落没几样物什的宫人们,摇头:“不麻烦。只搬到偏殿算什么分寝?” 这里空着的宫殿多,大多都经过她那位喜好土木营造的父亲改造,不同宫同殿风景各异。 她春日里暂居的名为芳菲殿,如其名,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她当时浑日恹恹,未能赏春景,此时去补上夏景。 还有一优点,便是芳菲殿离赵呈吉的寝殿很近,找他插科打诨再不用行远路。 一尚寝局女官前来禀报:“殿下,芳菲殿已经收拾好了。” 赵瑞殊不许陆观泽送她到芳菲殿中,只准他在此处目送。 “瑞殊,你绘的画、精制的物什都好端端地存放在齐宫。”陆观泽抱臂斜倚门柱,忽道。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用物件能牵绊住什么,当时她不也毫不留情地跑了吗? 赵瑞殊正准备上舆,听见此话,一愣,旋即微笑:“我知道了。” 她并不留恋此处,上舆后头也不回,背影远去。 俄而,只留空旷旷一条道。 陆观泽缓缓垂下头。 闲庭寂静,人远天涯近。 伫立片刻,他想起有政务未竟,回头走向书房。 御史台又有传信,说阿伏于穆已经自称弥勒转世,开始铸造以自己为形象的巨大佛像,命僧人以他的名义念诵祷文。 果然。 “传门下侍中与五兵尚书。” 陈公公欠身应下。 未多时,二人匆忙赶来。 “陛下,可是甘州……?”五兵尚书急促问。 陆观泽点头,将御史台的信给二人看。 “令集结在甘州旁的军士枕戈待旦,斥候在甘州探测,阿伏于穆一起兵,立即攻打。” “虽说兵贵神速,陛下不等阿伏于穆起兵有所行动,败了民心再动兵?这也是朝会时许多臣子的点子。”门下侍中试探问。 “他自称弥勒转世,甘州百姓信佛者多,若不扼制于微末之时,待其妖言惑众,将百姓都拉入军中,便要耗大功夫了。再说,你怕我们传个信的时间,他能忍住不动作?至于不赞成此事的大臣,还请爱卿帮忙劝服。” 门下侍中忙应下:“微臣定不辱使命。陛下此举虽有激怒朔川众部的风险,也确是使百姓损耗最小的解法。” “陛下准备命谁监军?”五兵尚书问。 陆观泽指节轻叩案面,缓缓道:“既然阿伏于穆是朔川人,那孤便也派个朔川人去。” 他指了一人,出生朔川望族,也是曾经跟过自己南征北战的。 五兵尚书思索片刻,觉得此人打仗的水准的确不错,痛快称赞:“陛下真是慧眼识人。” 其他宫人听了掩嘴笑,陈公公道:“哪有做臣子的这样夸天家的,跟个长辈似的。” 五兵尚书有些尴尬,低着头,抬眼看陆观泽的反应。 所幸,陆观泽也只是笑微微。 他任他为五兵尚书,正是因为他是个直臣,因而对于举止并不在乎。 目送臣子远去,又是满室的冷清。 至少,刚刚议政事时,他并没有想赵瑞殊。 也不至于一日都离不开她吧,分寝睡还是能做到的。 他儿时在草原上混在部落里与牛羊马一同长大,母亲关心病人比关心他要更多一份。 他应当是能耐住孤寂的人。 只是和瑞殊分寝而眠而已。 窗棂外,一片苍翠遮烈日。 热风拂来,被繁茂枝叶化去。曲曲折折的水沟携来淙淙水声,抚慰心中燥热。 芳菲殿的夏日,开着绣球、百子莲、木槿,不似春日落英缤纷,少一丝朦胧氛围,多一份浓稠的绚丽。 一踏入庭院,赵瑞殊心情就轻快许多,如同出游一般。 这里完全是她自己的空间,不会那般频繁受打扰。 殿内摆设皆任由宫人布置,因日后总要搬走,她没想在此处收集奇珍,也无心费心布置,只怕离开时不舍。 在殿内转了一圈,她坐在案前,就着草木筛下的光亮,展开缣绢作画。 缣绢较细,不宜粗犷写意。 赵瑞殊笔悬在绢上停顿片刻,下笔勾勒荷花形状,为仿照日光照下的特意留出空白。上色时,胭脂红的荷花,她用钛白裹笔身,只沾一点深红,调成桃粉色,再在笔尖沾一丝胭脂色,以此绘日照下的荷花花瓣。 色艳处细细刻画,色浅处留白显现日照。 如此细细描摹,天色暗了,不过为一朵荷上了色。 以防日光的变化影响颜色选择,赵瑞殊将物件收好,悠哉悠哉晃去前殿享晚膳。 只觉得一人住一处,无比的自由。虽说她要求分寝是打的要空闲好好深思二人关系的名号,但一搬来,太舒坦,根本忘了想。 有个小宫娥额外捧着嵌螺钿的漆面攒盒等候多时,欠身行礼:“请殿下安。这是天家命奴为殿下奉上的药膳,还请殿下享用。待殿下用膳完,奴才可回去复命。” 仅仅是强要她用药膳的话,赵瑞殊可以接受。 她搬出来,心情松快。 更别提晚上一个人睡有多惬意。随意何时入睡,随意怎么睡。躺到被衾就睡,无需担心来个陆观泽非要拉着她做额外的事。 又用了两日,将荷花上好色,宫女见了纷纷称奇宛若见了烈日照荷。 至于荷叶,赵瑞殊又犯难。 若是用墨绘荷叶,大片墨会将视觉引导走;若用绿色描绘荷叶,又会抢了荷花的颜色。 迟迟得不到灵感,她想起与陆观泽的第二个约定,起身命人备舆。 来到陆观泽书房外。 接连三日闷在放着冰鉴的殿内不动弹,稍微在烈日下走些路,赵瑞殊额上就沁出细细点点的汗。 正巧书房走出三位臣子,一头戴进闲冠愁眉苦脸的瘦削男子,一头戴武冠的彪形大汉,还有一头戴高山冠的文雅儒生。 见到她,三人皆行礼。二人行过礼就将头低下,唯有那戴武冠的彪形大汉好奇地凝眺她,回头用她听得见的声音问:“这是哪位殿下,可是天家嫔御?” 戴高山冠的文雅儒生给了他的胳膊一个肘击,劝他行走在外多识些眼色。 也赶巧,既然议事的大臣刚走, 她也不用等。 刚要和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说话,请他通传,陈公公飞奔着从室内冲来。 “皇后殿下啊,”陈公公苦笑,“您终于来了!” “这是何意?”赵瑞殊一见他此种反应,就知大抵是陆观泽又在发什么颠,十分害怕。 “殿下怎么第三日才来,天家第一日就……唉,殿下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天家可还正常?”陈公公越支支吾吾,赵瑞殊越忐忑,不得个答案不敢进去。 见此状,赵瑞殊忽觉得也不是那么需要出游寻找灵感,就这么画画也不错,说不定就妙手偶得了。 她转身欲走。 陈公公还没来得及劝,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瑞殊。” 赵瑞殊脚步一顿。 “进来。” 稀里糊涂的,她成了一具木偶,他的言语成牵着她手脚的线,她转过身,往殿内走,举止滞涩。 陆观泽牵过她的手,将她往室内引。 “外面天这么热,在庭院中,不热吗?”他用帕子擦掉她额上细汗,面沉如水。 好像没有哪里不正常,比之前一直黏着她时还要正常几分。 她微仰着头,任陆观泽替自己揩拭,闭上眼睛。 柔软的绸布拂过自己的脸,冰凉凉,很舒服。 她又有一种变回兽类,被同伴照顾的感觉。 嘴唇略过一阵柔软,像花瓣擦过。 她睁开眼。 陆观泽捧着她的脸,依旧是一副无波无澜的脸,声音淡淡,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去三日,你为何不来找我?” 过得太忘忧,自然连他也忘了。 赵瑞殊支支吾吾:“我来时就瞧见有议事的大臣出来。我想,也许你最近政务繁忙,不好叨扰……” “你说谎。”陆观泽的手原来越用力,忽又撒手,颓然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总不可能是因为想我。” “我近日来在绘制一幅荷塘图,只是缺了些灵光,想再出游金陵。你我之前约定的第二条,你可还记得?” 陆观泽冷笑一声:“这三日来你丢我一人,我自然日日忘不掉这劳什子约定。” 怕他一时气起来要毁约,在他手掌的挤压下,赵瑞殊忙努力偏过头,去吻他的掌心,侧目小心翼翼睇他。 陆观泽眉舒展些许,手微微卸力。 “我既答应过,你自然是可以带上宫人与侍卫出行的。不过你与我说说,这三日你一个人清闲地待着,都深思出什么结果来了?” 赵瑞殊心虚不已,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边用唇碰他的掌心,一边含含糊糊道:“说好了三个约定实现后再告诉你,若现在与你说,那便是失约了。” 这个熟练的,只能骗到他的骗子。 陆观泽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盯了一会儿,忽道:“赵瑞殊,喂小马喝水就是这样的。用手掌捧一点溪水,伸到马驹眼前,它会像你这样低头不停地碰我的掌心。” 赵瑞殊抓住他的手腕,远远地推开,忿忿看他。 陆观泽特别喜欢看见她被自己惹毛了的样子,失笑。 “你要出宫游玩,就问陈公公安排人手给你吧。” 他还是答应了,但他隐隐知道,这三天,她或许一刻都没有在想他,也许还在庆幸身边没有他。 等她习惯了这种生活,会更加远离他。 60. 第 60 章 钟山脚下,无边风月尽入眼中。 赵瑞殊沿着河畔缓缓散步。 水边有零星几朵莲花,在莲叶簇拥下顺着水流起起伏伏。水底水草绿头发般散开,闪着光的小气泡在其中缓缓上升又碎裂。 岸上歪歪扭扭列着几家摊贩,卖些冰饮,雪泡梅花酒、凉水荔枝膏、冰镇酸梅汁等,又有背着竹篓四处吆喝卖花的。 这些统共加起来,都没有酥山惹眼。 捣碎的冰淋上冰酪,浇上不同颜色的酱,再点缀些小花,冒着森森寒气,诱人无比。 许多达官贵人喜爱游钟山,在酥山铺前驻足,离开时手上人手一份酥山。 赵瑞殊带着一众人停在摊前。 细细观察,这虽打着酥山的名号,却与宫宴中的酥山不同。正宗的酥山是由酥油在冰畔上淋成山形,再点缀其他。摊上卖的以碎冰为主,没有酥油,只是浇了冰酪。 只是天热,尝过奇珍的贵人们也愿意买这一口解暑。 正看着,感到身侧烈阳被遮住,窸窸窣窣声不断。 一转头,日光正照脸上,小宫娥们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心虚地垂首。 赵瑞殊笑了:“藏藏掖掖做什么,若想要吃,与我说便是。” 她命掌事宫女安排采购,给每人都赏了一碗“酥山”,准她们先坐一旁吃一阵,碗里吃食不堆那样满了再走路。 众人热热闹闹地吃开,唯有一个小太监直愣愣站着,不肯去吃。 “你做什么?”赵瑞殊问。 她认出这是陈公公的手下,常常受陈公公指挥做这儿那儿的的事。 他与其他宫女一样,褪了宫装,扮作寻常人家仆役,显得格外清倔:“回殿下的话,奴奉命伺候殿下,不好擅自离岗。” “哦,即如此,我便吃了你的那份。”赵瑞殊解颜,人坐在摊椅上,木勺将酥山往口里送,眼珠还促狭地盯他。 有个俏皮的宫娥顺着她,给小太监丢话:“活现眼。” 小太监嘴角往下弯,努力抿紧了嘴,没说话。 赵瑞殊用手势招俏皮宫娥凑近,吩咐几句,小宫娥笑嘻嘻跑到其他摊上,带了竹筒装的冰镇酸梅汤回来。 见众人碗中差不多,赵瑞殊起身继续走路,顺手将那杯冰镇酸梅汤赏给了小太监,准他边走边喝,莫中暑气。 小太监欲跪地谢恩,她拦下,笑微微的:“只要你回去少与你们陛下通报我几件错事,那才是真的谢我呢。” 一番下来,小宫娥见她没有架子,活泼许多,偶尔见些风物人物,还叽叽喳喳与她介绍起来。 顺着辟好的道路,一路往山上走。 偶见一行伙夫背着树苗,排成一列向山上行,一队走过,未几又有一队。 这是作何? 赵瑞殊问身后众宫人。 小太监慌忙放下酸梅汤,咽下一口,答:“回殿下的话,金陵大兴土木以致钟山少林木,天家命刺史、郡守等栽松巩固青山。” 真是出来游玩采风也逃不开陆观泽的身影。 既提到他,思绪纷飞再停不下。 如果抛开那些恩怨,她与陆观泽只是因缘际会的二人,走到现在,她对他的情感如何呢? 也许就和他说的一样,自己有怪癖。 他的声音对她有一种奇妙的支配力,像木偶的牵引线。 隐隐之中,在某些方面,她喜爱他粗暴地对待自己。 如果是他来,因他的天分,只要在事情之前偷懒少伺候她几分,愉悦与胀痛就会交织,带来成倍的快意。 陆观泽要发癫,她心中一半是害怕,一半会从这种害怕中收获一种对未知的兴奋。有时她怀疑自己是否在故意激怒他,只为了获取这一份刺激感受以及后续的惩罚。 不过他若是太过癫狂,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这太不正常了。 在她不表现出抗拒时,陆观泽对待她的体贴细致,她只隐隐在对生母断断续续的回忆中体验过。 但她受不了一直待在他身边,受不了那种一直被逼着站在悬崖边的感觉。 她也不信陆观泽的感情会一直持续,他却要这样缠她。 这是抛去了恩怨的,可惜永远抛不开。他们的开始就是伴着齐梁二国的局势而生,若无这些,他们还是个陌路人。 不知不觉,行至山间一潭。 周遭青枝绿叶几乎遮天蔽日,密密层层形成碧色牢笼,只在最顶处的空隙斜斜泄下一束日光,尘埃在当中打转。 潭中有人栽种荷花,皆已枯萎,剩下枯叶干枝,垂在深绿潭水中,似一副草书。 赵瑞殊款步靠近,在谭边停下。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此处的荷却因树木过于蓊郁,遮蔽日光与热气,早早撒手人寰。 一阵阴冷潭风袭来,周遭树叶摩擦簌簌作响。 “殿下快回来,水边危险。”宫女们在身后焦急呼唤。 兀地,谭边竹林晃动,赵瑞殊转头,只瞧见一个黑影闪过。 也许这就是陆观泽为她安排的侍卫。 她拉紧披帛,转身离开谭边。 小宫女们都舒口气,一个小声说:“我还以为殿下要……” “不过赏景而已。”她道。 行走未有一刻,遇一亭。 亭中铺石凿了曲折小沟,引入一旁山涧水,好些个宽衣博带、袒胸露膊的青年坐于其中,行曲水流觞。 本看看就走过,偏偏一人念了句诗,闯入赵瑞殊耳中。 她停在亭外小道。 是赵呈吉作的闲诗。 亭中响起一阵热烈的称赞。 “好诗好诗。” “不仅是诗好,这诗后的各种境遇,唉!” “若我有梁国公一半的旷达,也不至于放不下月娘。” 原来二哥没有骗她,他竟真在纨绔子弟中有些名声。 停得久了,亭中人注意到她。 窜出一个脚采木屐,身穿绀青大袖衫,露出宽阔饱满胸膛的青年,到赵瑞殊跟前,又放慢脚步。 “女郎一人独行,可要一同饮酒作诗?” 许久未遇上这样的情境,赵瑞殊都有些恍惚。 她打量了一眼来人,面色黧黑,五官硬朗,相貌堂堂。总觉有些眼熟,却想不出熟悉感的来处。 青年见她默不作声,一双眸探究地望自己,恍然大悟,拱手行礼:“在下乃五兵尚书胞弟,年十九,尚未婚配。女郎是……?” 此刻无风,一旁的竹林却摇曳起来。 还未来得及作答,一个身穿裲裆,手持配剑的侍卫飞奔上前,冷声道:“郎君,我家女郎今日好容易抽出空出门游玩,还请莫要叨扰。” 青 年愣住,忙解释:“我非有打扰之意,只是想问问……” 侍卫手指一弹剑柄,露出些许剑身。 青年不得不后退,走出去几步,离自己同伴近了,又转身与赵瑞殊急切道:“女郎要是想找我,去往乌衣巷贺兰宅递帖子便是。” 说完,匆匆逃回亭中。 宫女们叽叽喳喳聊开,觉着十分新奇。 那侍卫转向赵瑞殊,郑重行礼:“微臣护卫不周,殿下可曾受惊?” “只要你莫将刚才的事告诉天家,一切便好。” 侍卫摇头:“此事非微臣能定夺。” 已至半山腰,心中惴惴不安,忧心此事会被通传给陆观泽,又害自己没了空闲。赵瑞殊一时失了兴致,下山乘舆回宫。 乌云前推后涌,阵风袭来,骤雨急降,敲在窗前芭蕉上。 赵瑞殊展开缣绢,继续绘荷花图,数着雨滴声等陆观泽找上门来。 心中惶急,想起在钟山所见枯荷,只用淡墨绘枯叶枯枝。技法略偏写意,比绘制荷花快些。 一直到画完,天光尚亮,陆观泽都未找来。 也许他没得到此事通报,或者他不在意此事,毕竟她什么都没做。 她安下心来。 趁雨小,支起一把伞,去一旁宫殿找赵呈吉叙话。 宫女见她又要出门,只觉得自己腿都要散了,一边跟着一边哂笑:“殿下真是好体力。” 赵呈吉闲得发慌,刚巧她来。 赵瑞殊告诉他,今日出游时听到有人玩曲水流觞念了他的诗。 赵呈吉一点儿不惊讶,颇为自得:“我早与你说过,在这些人里,我还是有名气的。” 好话说完,赵瑞殊立即把今天愁思的所有事倒豆子般倒出来,请他帮忙分析。 这样的纨绔子弟之首,别的不一定擅长,情感之事总是分析地头头是道。 赵呈吉骂得她一句夸奖居然要干这么多活,思索片刻后道:“你这纠结来纠结去,一点不得我的真传。我见你就是从小被赵呈卓养坏了,你付出些什么,他才返点甜头。现在来个痴醉的小子,你就接受不了,只想逃。你那般信赵成卓,他直接卖了你两次,再叫你信人,也难。” “可你只与我剖析缘由,又不告知我如何做。”赵瑞殊越听越纳闷。 “这种事我如何建议,你只告诉了我点皮毛。前些日子诉苦说他磋磨你,今日又问我拿对他的感情怎么办。我贸然说,别到时候两头不讨好,国舅爷善终的可不多。” “那是他们参了国政,你如今只是饮乐,也没什么参政议事的能耐,做什么要拿你动刀子。”赵瑞殊安慰。 赵呈吉歪头想想,开怀点头:“也是,应当算不到我头上。我只劝你悠着些,别一个劲地逃。我知晓谢家一公子,一开始对一女郎百般柔情蜜意,那女郎动心,他忽觉心有忐忑,逃避走,最后却叫气急的女郎当众在桥下泼了满头的粪水。” 赵瑞殊大吃一惊,心有戚戚回寝殿。 熬着夜将荷花图收尾,宫女见成图,轻呀一声,道:“殿下此图甚好,可为何花仍盛开,荷叶枝干已枯?实在波谲云诡。” 赵瑞殊与她们解释绘画不只是照景摹图云云。 一直到子时。 陆观泽还未来。 赵瑞殊侧躺在架子床内,心想应当可以睡个安稳觉。 61. 第 61 章 疾风骤起,窗柩与窗叶间嘎吱作响。 未几,天边传来闷雷声。 赵瑞殊被这动静吵醒。 她起身,心砰砰跳起来。 就像知晓风雨雨来般,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把窗叶子支起来透风,冰鉴里无需加冰了。”她吩咐宫女。 支架窗一开,狂风就呼啸着将殿外一切声响清晰灌入殿内,帷幔立即摇曳翻飞。 与夜色只隔薄薄窗纱。 她侧躺回架子床,背对着窗,睁着眼,心如鼓擂。 雷声阵阵,由远及近。 一声惊雷炸开,庭中亮如白昼。骤雨急降,在雷光下呈段段银线。 一双玄靴踏过院中反着光的浅坑,贱起点点水花。 来人着深色衣裳,几乎隐在夜色中,只在雷鸣过后显出模糊的高大身形。 值夜宫人瞧见,没有一个上前拦。 雷雨交加下,门闩抽动声几不可闻。 一切在通明与昏暗间来回闪动,已经无法分清是雷声还是心跳。 身后,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缓缓靠近。 晦明间,黑影跪在床边,上半身低伏,额头依靠着她的后脑勺。 她蹙着眉,微张着嘴急促喘气,侧过头。 轰隆隆—— 闪电照亮他的脸庞。 低垂着头,闭着眼,剑眉微蹙。一脸的难耐、恳求,又似信徒般虔诚。 赵瑞殊转过头,缓缓直起身,坐着。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也跟着直起上半身,额头一直紧紧贴着她的头。 二人额头相抵。 雨水顺着脸庞流淌,汇聚在下巴,短暂停留,闪过一阵微光,迅速落在她的腿上,带来湿意。 皆隐入黑暗中。 下一道雷打响时,陆观泽离了她的额头,微弓着腰矮下身子,仰头攻上她的唇。 后颈被死死扣住,气息被掠夺,赵瑞殊几乎酩酊。 陆观泽吻过她的唇,又去吻她的脸。 又吻又咬又吮。 他捧着她的脊背,那是她唯一的支撑,她向后仰着,浑身无力。 如同化了的酥山,有一瞬间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真被整个吞吃入腹。 他不仅咬,还嚼。 那些曾经关于他的吃人说书传言又诡异地浮在心头。 风雨交加,轰雷贯耳,窗板来回摇曳,案上游记树叶翻飞,簌簌雨滴在月光下织成银色的密网。 明暗交替间,窗内起伏的景象隐在愈加愈加稠密的雨幕里。 良久,雨停,留下森森暑气。 屋檐的水断断续续打着窗畔芭蕉。 陆观泽将赵瑞殊拢在臂弯里,空出的手拨弄着黏在她额前的发丝。 “没有你,我睡不着。”明明尾音里带着餍足,他却故作可怜巴巴道。 赵瑞殊已短暂睡去一瞬,又因他咬自己脖颈,被扰得惊醒,困得不行,问:“那你之前是如何入眠的?” 反激起了他的劲头,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反复磨蹭:“你都不知那几月我是如何熬过……” 勾起往事,月色下他几乎又回到那绝望的时刻。 只觉得光搂着她远远不够,恨不得方才也一同将自己的魂送着流向她。 为什么他们是两个,不是一个。 她只要迈迈腿就可离开他,一不留神就会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 所有的爱欲都化作食欲。 他张口徒劳地咬眼前人,妄想能将人咬碎吞入腹中随身携带,又舍不得真的咬破皮。 “不许咬我了……我不能吃……”赵瑞殊努力躲,被叼着颈皮,越躲拉扯得越疼,只好任他动作。 陆观泽过了一阵才停下,手撑在耳侧,低头看她:“好,那你告诉我,这几日你都思索出什么名头来。” 分明就是骗他,只是想冠冕堂皇地远离他。 如果她对他毫无情义也就罢了,他也许可以狠心割舍,但她明明亲口承认过她对他有情。 赵瑞殊沉默半晌,刚想继续糊弄,又忆起白日里赵呈吉与她说的谢家公子因逃避女郎当众被泼粪水,竭力在心中酝酿说辞。 “果真一点未想我。” “不是的。”赵瑞殊斟酌片刻,道,“我试着把恩怨抛开去想,却做不到。有时候,在我们紧紧纠缠在一起时,总觉有一个死去的魂灵,也许是长兄的、也许是梁国的,正伫立床边,垂首盯着我的丑态。” 陆观泽冷笑:“若真有这种东西,就让它看着我们怎么干的,活着的时候是手下败将,死了更不值一提。” 这话实在瞋目张胆,赵瑞殊陷入一阵沉默。 话说完,他想起她对故国的眷恋,好心补一句:“梁国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攻下,也有其他人,不如我来安邦定国、济世安民。” 偶尔,赵瑞殊也十分羡慕他这份舍我其谁的锋芒,相比之下她自己尚未在任何事上寻到这种意气。 公平论能力,陆观泽确实比自己的父兄不知强了多少倍,如果自己不是个梁国亡国公主,大抵对他只有敬佩。 她为什么缄默不言,只垂着眼睫? 陆观泽的心紧缩几下。 “我看过梁宫及金陵相关账册,你参与后金陵库府逐渐充盈。只是大厦将倾,只有你没用,不是你没用。你若如此眷恋故国,梁国百姓尚存,大可建言献策。恰好要重定江南商户赋税,你可有什么点子?” 赵瑞殊脸色愈加迷茫。 她分不清陆观泽是哄她所以这样说,还是已经敬业到温存时都要为自己招贤。 陆观泽放下撑着自己头颅的手,穿过她的脖颈,搭上她的背脊,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他害怕她沉默的每个瞬间,那像是一种她在远离他的预兆。 她的脸碰到他宽阔的胸膛,感到一阵安心,这种安心催促她吐露许多真言。她努力抬起头,眼眸闪着微光:“无论你如何宽慰我,都改不了每每与你一同欢好时,良心义理就如同一把刀在我心里剐着,比当初与谢游春风一度时还甚。” 他喜欢她在自己怀中时这般理所当然的神情,又恨透了从她这张漂亮的嘴巴里吐出的话。 沉下脸:“我看你是真不想他活命了。” 难道谢游真的还活着吗?她许久未见他真人,十分怀疑,毕竟陆观泽都能将她长兄的头颅呈与她看。 < p>“你又谈良心义理,又谈圣贤书上的酸腐话,那我问你,白日时贺兰家那小子与你搭话,你为何不立即叫他滚?他走到亭子里还扭头跟你自报家门,你居然还一直看着他!”他忿忿道。 “我许久未遇见此事,一时未反应过神——”她忽敏捷地洞悉到他话中细节,底下的侍卫、宫人禀报时不会提到的眼神细节,声音冷如冰霜,带着颤,“你白日里跟去了,是不是?你根本没想守约。” 簌簌作响的竹林,一闪而过的黑影,都得到解释。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草木湿漉漉的气息与月光一同流淌。 “我白日出门暗中护卫,晚上又要处理堆积的政务,丑时都不得眠。瑞殊,你也把你那哀愁多情的心放些在我身上罢。” “谁要你护卫了?宫里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赵瑞殊气急,转过头去,又被他的手拨回来,烦躁不已,“且说了分寝睡,你今晚又跑过来做甚么?” 陆观泽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方才不久你还咬着我叫得欢,如今还没下榻便不认人,问我为什么来。此殿离你兄长寝殿不远,有他陪你叙话,你的心情还未好些么?”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很难拔出。 赵瑞殊不精于阴谋,此刻福至心灵,开了窍般,质问他:“你是不是给了他好处,叫他替你说话?” 怪不得除了实在忍不住偶尔说他两句贱,其他要么劝她不纠结,要么劝她不逃避,都未有跟她一起痛痛快快骂人的时候。 他以前可没这么嘴软。 陆观泽只道:“他是我的内兄,你的亲兄长,我对他不过给足了待遇。” “若我未曾见过长兄顶上人头,未曾听见你说的那番兄弟死了你高兴的话,我也便信了!” 赵瑞殊怒从心起,半是气他,半是气自己居然还有期待。 那种感觉又来了,宛若被蟒蛇紧紧缠住的窒息。 他不会改了,这就是他待人的方式,对待自以为喜爱的,一定无时无刻地缠住。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传来,只觉大地裂了一条缝,她在其中无限地下沉。 赵呈吉的消息很灵通,没几日就上门赔罪。 赵瑞殊命人将殿门关紧,避不见客,冷冷看着他的影子在门前晃。 “好妹妹,你饶了我吧!我是挑了些话说,可未曾说假话啊!” 不愧是纨袴膏粱的榜样,不愧是她儿时一直未曾瞧得上的二哥,这就是他的好骨气。 不过鉴于他们从小感情不算亲厚,他所作也不算什么恶事,她并不怨恨他,但最近也不想见他。 发现自己还有统管宫内度支的权力后,她痛痛快快地断了他酒的供应,又只许他一季只裁一套新衣。 “给我点酒喝罢!”赵呈吉绝望地喊,时不时拍门,“我现在说天家坏话还来得及吗?好,陆观泽人面虎足猪口牙暴虐不仁穷凶极恶……” 一连串骂了好多词,赵呈吉停下喘气,兀地发觉四周安静地出奇,好奇捂嘴打量他的宫人也都垂首伫立。 他汗毛直竖。 “内兄这是合意呀?”一道温和的生意在庭院口传来。 颤抖着回首,陆观泽背着手,面色和煦地站在庭中。 62. 第 62 章 怎么这么不巧。 赵呈吉只觉得自己被他们小夫妻两个来回揉搓扁圆,受夹板气。 陆观泽和颜悦色地远远一立,他看了却有如见到恶鬼,脊梁骨软成一摊烂泥,被他的目光压得往下瘫。 他竭力扣住门上雕花稳住身体,冲殿里喊:“妹妹救我!” 未几,门朝里开,他差些被跟着甩进殿内。 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宫娥见了他捂嘴笑,瞥见庭内站着的陆观泽,又匆忙垂首站好。 朱红色丝绦随风摇曳,浅绯罗裙裙角一晃,走出一个赵瑞殊。 她垂首,见赵呈吉好端端的,道:“我不想见你。” 赵呈吉东一个好妹妹西一个好妹妹,随手扯来酸诗赞美她,但她不为所动。 “内兄先回去罢,我与瑞殊还有话要叙。” 一听见这声音,赵呈吉慌不择路照做。 只余陆观泽与赵瑞殊二人隔着草木葳蕤庭院对望。 “你站那是做什么。”赵瑞殊没好气地问。 陆观泽声音柔和:“还未通报,你也未准我进去,我自然是不敢动。” 这几日他都宿在芳菲殿,略微留了神,发觉通报后再进殿,赵瑞殊对他脸色会好一点。 恹恹做个手势,赵瑞殊转身往殿内走。一旁小宫娥读懂主人意思,伶俐道:“请陛下进殿。” 赵瑞殊歪在罗椅上等他,他连椅带人端去书案旁,宫人递来画匣,他取出画,展开。 是赵瑞殊之前所作莲花图,已装裱好。 “朝会后,我与诸位大臣展示此图,皆赞不绝口。” “你给他们展示画,他们自然不会说一句坏话。”赵瑞殊冷笑。 “我未曾说明这是出自你手,只说是收来的一副画。”见她背过脸去,神情还是落满愁绪,陆观泽知晓此行不能让她快活,不再说。 她这几日似要回到春日里的状态,泪淹长江,恨压栖霞。 好容易将她养得开怀点,又前功尽弃。 夏衫薄,方领半袖露出她脖颈下一截惨白肌肤。 已可瞥见胸骨形状。 她每日的憔悴样,是从知晓自己被父兄背叛时开始的,之后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再未回到先前狡黠活络摸样。 他当时因她与谢游越轨之事气急,把让她看清她父兄的真面目当做一种惩罚与报复。 他报复成功了,却也报复回自己身上去。 交织在一起的恨意尚绵延难休,见她如此孱弱模样,全被担忧压过。 正思虑,赵瑞殊站起,牵着他的手往屏风后走。 在榻前停下,她娴熟地躺下,手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上拉。 她如此瘦弱,力气已十分微弱。 害怕伤到她,陆观泽顺着她的力俯伏在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不让自己压着她。 “这是作何?” “你每日来找我,不就是为的这件事吗?”赵瑞殊躺着,平静地注视着他,手慢慢地解丝绦。 不是的。 他不相信赵瑞殊看不出来自己待她的情谊。 是自己待她还不够好吗? 可问她要他做什么,除了一个劲地叫自己远离她,她又不说其他。 内心涌起一阵酸意,开口只道:“是果非因。” 赵瑞殊还在慢腾腾动作。 抱腰搭在榻边上,半袖散在隐囊旁。 色如梨花白,状似团香雪。 陆观泽喉结滚了滚,努力咽下杂念。 她却仰起身,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畔吐息,轻轻咬他的耳垂。 用尽毕生定力,陆观泽一动不动。待她离了自己耳侧,用一双深如潭水般的眼幽怨地盯着自己,他反手橇开她的手,轻轻将她放回榻上。 “我今日只是来告知你,你的画很好,许多臣子都称赞不已。你若是想……” 他想为她撮着愁的眉间添一抹愉悦。 赵瑞殊低头,见陆观泽缓缓后退,手撑在她髋两侧,低伏身体。 夏衫很薄,动作使虬结肌肉撑紧衣裳,形状清晰。 肩胛骨与背肌随动作隆起,脊线收紧,展开漂亮有力的线条。 他垂眸凑近,伸出舌。 赵瑞殊一个激灵。 他不肯错过她的反应,抬眼盯住她,高耸的眉骨遮住半个琥珀色瞳孔,更像野兽的眼。 摇唇弄舌,宛若山涧旁一头饮水的豹。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痴迷地与他对视,很快阖上眼,耳畔只有庭院水沟潺湲涓涓。 知晓她快活了,陆观泽覆上她的腹部,方准备挼一通,却停下。 愁思抑食欲,赵瑞殊如今十分瘦削,失去了薄薄肌肉,肋骨 清晰可见,小臂比大臂粗。 可她的小腹却微微鼓起,不止是软的肉,还带着一股韧劲。 起伏十分小,刚到能被触摸到的弧度。 以往,在事情之后,她的小腹也会微隆,只是如今他衣裳完整,尚未…… 一阵狂喜席卷心头。 他的一部分,在这九个月里,会一直留在她身体中,树一般生长。 他做不到与她合成一体,但孩子天然就杂糅了他二人的骨血,是二人感情的证明。 正如攻城拔寨要在城墙竖军旗以示占领,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是一种标记。 她是属于他的。 外头的莺莺燕燕有什么用,他与她会有一个孩子。 并且,也许她会因为孩子这个牵绊,不再想远离他。 他痴迷而虔诚地盯着眼前莹白肌.肤。 “这就停了?”赵瑞殊逐渐捡回些神思,晃晃腿催促他。 “瑞殊。”他抬头,声音轻柔,“你的月事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月事? 赵瑞殊愣了一瞬,低头见陆观泽轻抚自己的小腹,忽明白什么,情绪激动起来,蜷腿起身,去拥抱他,亲吻他,企图进行下一步。 “我不知道,一向不准的。”她含含糊糊道。 陆观泽扶住她的腰,掰过她的肩,让她与自己对视:“得请医师来瞧瞧。” “不,不会是……我父兄都子孙稀薄,我也……也许只是积食……”赵瑞殊摇头,语气急促,甚至带着恳求,“不要请医师来,好不好?” 她不期待他们二人的孩子。 陆观泽的心如浸冰水,仍好言相劝:“若不是有孕,你身材瘦削,腹部却微微鼓起,就要是更大的毛病了,更得请医师来诊断。” 暑气正盛,怀中人却不停地哆嗦。 陆观泽熟练地为她穿好半袖、罗裙,系上丝绦,将人严丝合缝地圈在怀中,好生安慰一通,劝她不要忌医讳医:“这样的事,不是你不看医师就能逃掉的,早点诊脉诊出来也对你好。” 在他的怀里,赵瑞殊逐渐平复下来。 最终,她同意:“只是我今日不想见医师,明天再请吧。” 只要她想通便好。 陆观泽欣然同意,将她安置好,又嘱托芳菲殿的宫人把一切尖锐的物件都收掇好,才回书房处理政事。 63. 第 63 章 书房里尚有几个臣子署理政务,待陆观泽回去议事。 他本只准备去芳菲殿送幅画,未曾想勾出如此插曲。 行至庭院,一赳赳武夫在书房外焦急不安地踱步,见他来,匆忙作揖。 “陛下。”五兵尚书,也即贺兰家大郎,手中攥着一叠白麻纸,宛若给夫子交作业的学生,忐忑呈上,“此乃舍弟所抄《礼记》。” 陆观泽想起来了。 他气贺兰家小子在外与赵瑞殊搭话,先是怒斥五兵尚书好好管教家风,又是亲自罚贺兰二郎抄写礼记。 本还有下一步,如今没什么必要再进行。 若赵瑞殊腹中已有他们的骨血,他何必在乎外头这些不成气候的狂蜂浪蝶? 接过厚厚一叠纸,粗粗过目。 字写得真一般。 “拿去罢。”陆观泽想了想又补充,“爱卿可记着要对家中二郎严加约束,莫要再传出冒犯贵女的风闻。” 他未言明那日现身钟山的是赵瑞殊。 五兵尚书将弟弟抄的一沓纸揣怀里,暗自心疼弟弟抄了这么久,天家却只瞄了一眼不到。又疑惑自己这么个粗人,行为举止被诸位同僚不知提醒过多少次,天家从来不在乎,如今为何忽然要他管家中弟弟的作风? “你既来了,不枉你走一趟,也进来吧。” 五兵尚书一听,立即收了所有的疑惑,乐滋滋地跟着进书房。 如果有甘州的消息就好了,他迫不及待想知晓先前的部署与预测可否走对。 进屋,扫了一圈,没见到门下省与集书省那几个絮絮聒聒的人,只几个户部的,五兵尚书松一口气。 屋内众人等陆观泽已久,见他来,行礼后纷纷愁眉苦脸抱怨。 “梁太子真是给臣几个撂下了烂摊子!” “如何说?”陆观泽坐于案前,一边翻看奏信,一边听。 在原大齐境内效果不错的均田之法,在原东梁地区却推行得十分艰难,即便东梁地区人口更少。 除了世家大族侵占土地,还有寺庙占田产、隐匿人口。百姓多信佛,不乏主动带着家资投奔佛门,不愿的又恐于僧人拿着佛理恐吓。和尚尼姑做不事耕种,将其视为不净事,让成倍数的百姓来做净人。 寺庙不交赋税,僧尼不事劳动,长此以往,天下十分财,七八分都落入佛门。 偏偏天下信佛者众,对世家大族可制衡打压,对寺庙难处置。 单单一个户部,无法处理这样的大事,将事实呈与陆观泽,请他定夺。 五兵尚书听了头晕,嚷嚷:“先前不是说那东梁太子工于心计,从老子那儿揽来朝政大权,打仗不行就算了,怎么田税也这样差劲啊?” 户部一臣子只苦笑摇头:“只要狠下心,挟势弄权容易,治国安民难。” 平静听完,思忖片刻,陆观泽抬头看向众臣,眼里蕴着一种聪慧的沉静:“爱卿放心,孤会着手处理此事。” 听他此言,众臣子悬起的心放回肚子里,好奇他想如何处理,不禁提问:“陛下想出什么计策来了?” 陆观泽扫一眼手中信件:“甘州刺史已反,也是时候启程回京城,介时我绕一圈走,亲自携军一同监督南方均田。” 只是赵瑞殊的身体是否能消受长途跋涉? 这是他唯一的顾虑。 五兵尚书大喜,忙拥上前问具体战况,其他户部臣子一头雾水,问:“陛下辛劳,只是陛下还未言明如何应对寺庙侵占田产一事。” “此事不便言明,爱卿照旧行事便可。” 他既如此说,众臣子不敢多嘴再问,将话题引向其他事。 君臣又交涉一番其他事宜,从政事扯到家事。 五兵尚书正扯自己弟弟如何懂事地带小侄女玩,忽听陛下问:“家中头一个孩子出生前后,诸卿是何种心境?” 静了一瞬。 “陛下可是喜事将近了?”五兵尚书问。 陆观泽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宣布,陈公公携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宫人进殿。 “皇后出事了。”陈公公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面色骤变,陆观泽冲出门外。 在他走后,赵瑞殊满屋踱步。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明明之前也没做出个孩子出来,在他们之间多隔着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愁怨后,为何徒增因果,忽然来多出一条命。 可见不仅月老眼盲,送子观音也是个睁眼瞎。 这个孩子做什么孽要承受这些恩怨? 一股愧疚涌上。 她神情恍惚,翻箱倒柜,针黹的器具不知被收在哪里,剪子也不见,小刀也不见。 宫女害怕地跟在她身后,轻声劝她,终于知晓为何天家吩咐她们把尖锐的物什收走。 什么工具都找不着。 赵瑞殊颓然瘫在案前,余光瞥到案边堆着的各式颜料盒。 许多颜料采用有毒性的矿物、花草制成。 她扭开装群青色的釉盒,出神地凝望,心中爬上犹豫。 那股劲头一旦散了,就难以再聚起。 “殿下,殿下……”小宫女焦急地轻声呼唤她。 “只是想作画罢了。”赵瑞殊两颊向上提,扯出一个笑。 心中有如火烧,凝不成思绪做工笔,下笔漫无目的、只随情绪,画出一株杜鹃,又添一只站在花枝上对天哀鸣的布谷鸟。 她从未期待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境遇下出生。 她该怎么办? 九个月的等待,产后又要孱弱许久,这期间宛若困兽。 一幅画作好,她起身检视。 站得太急,黑暗从视野四周向中间蔓延,缓缓更迭成白光,脉搏声震耳欲聋,盖去窗外蝉鸣。额头直渗冷汗,光晕不断扩大、模糊,一切都无比静谧柔和,恍惚又回到儿时在御苑戏耍时。 她像一个旁观者,看见自己的身体软软瘫下,冰凉的手指擦过罗椅扶手。 宫女担忧的脸凑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这应当就是解脱了,一切恩怨,一切爱恨都与她不相干了。 意识离她而去。 …… 然而,正如最近每一件不顺她心的事一样,她又睁开眼。 陆观泽坐在床侧,担忧地凝望着她。 此种情形发生过,在陆观泽给她看赵呈卓的头颅之后,二人在讨论一条命的死去。 如今却要讨论一条命的孕育诞生。 一种深深的讽刺与荒诞感在胸中激荡开。 “瑞殊。” 陆观泽俯下身,轻声跟她说话,“医师说你吃得太少,气血不足,脾胃虚弱,于是久坐站起才会晕倒,并无其他大碍。” “那我……”赵瑞殊垂首看向自己腹部。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观泽握住她的手,一同覆在她的小腹上,目光柔软:“医师说,你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厄运已降临四月之久,这个孩子将二人扭曲纠缠的命运彻底拧成一个死结。 她在期间的挣扎真是像个笑话。 原本陆观泽已经像一团火,不断地逼近她,逃无可逃,如今火早已在她的腹内熊熊燃烧。 陆观泽取来隐囊,垫在她身后,手穿过她的后腰将她抱着半坐在自己怀中:“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一同乞求了好久的孩子,听听医师嘱托吧。” 她太瘦了。 感受到她突出的脊骨,硌在他的怀里如同硌在他的心上,他不禁担忧她如何熬过剩下的五月与生产。 当年她初嫁时身体还很康健,不似如今瘦削模样。 那时她不善阴谋,却被父兄扔来他身边做探子,如果她遇见的不是他,换做任何一个人,她早早便要丢命。 一念之差,他留了她的命。 之后她做的那些事,尤其是私通,其他人遇上,早早将她斩于剑下。或者等不到冤家来索命,她的性命已在战火中消弭。 他又没狠下心。 只是既违逆常理留住她的性命,就越发不忍见自己亲手救活的生命一日日走向衰败。 儿时,部族里的其他人都说那匹小马驹活不了,母亲也说它天生不足,草原太凶险。 他不听这些话,执拗去照料马驹。他不是牧民的孩子,要做的活计少,没什么人与他玩,母亲日日忙着医人医兽,于是他天天照料马驹,看它一天天强壮,最终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走失。 换做人来也一样。 他会将赵瑞殊照料得很好,会让她健康地诞下孩子,会让她每日眉开眼笑。 不过这一次,他会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宫人绕去屏风外,请来医师。 医师说了长长一串嘱托,说她如今吃的太少,要维持个适量的体型、要多走、饮食要注意云云。 看了一眼将赵瑞殊紧紧搂在怀里的陆观泽,医师又补充:“前三月不得行房,如今殿下虽已四个月的身子,陛下还是要节制,且不可太激烈。” 二人皆心虚挪开目光,不敢与医师对视,装作研究被衾上的绣花,还偏偏看的是同一片海棠缠枝纹。 医师不说还好,他一说,四个月来的荒唐景象一幕幕在眼前回放,赵瑞殊自己都惊叹他们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脸红得要滴血。 陆观泽原本还十分过意不去,见她脸热得恨不得头顶蒸起白汽,又愉悦起来。 医师见多了,一看二人反应便知这对年轻的小夫妻在不知喜事时是多黏糊,叹道:“哪怕是平时,也该节制啊。” 送走医师,二人拥在一起,都一脸茫然沉思样。 各有各的心思,或欣喜或愁闷,唯有一处是心意相通的,不说也能明白: 他们尚存有孩子般不成熟的气性,还在追寻孩提时不可得之物,竟也要做父母了么? 二人都觉得颇有些古怪。 64. 第 64 章 天潢贵胄,居然因吃太少而晕倒,陆观泽觉得万分荒谬,对赵瑞殊的生活更加关照起来。 自知在她面前晃太多惹她厌烦,只派了宫人每日看着她多吃点,又去行宫外请了民间厨子,每日换着花样做菜。 白日里叫宫人或是赵呈吉去闹她,不让她无所事事地瘫在榻上。 兄妹两个和好的速度比他预料的快很多,赵呈吉连写几首酸诗、磨几袋香粉,天天去她殿外嚎,最后高高兴兴喝到了芳菲殿的酒。 他就不行,他使了百般法子,赵瑞殊都对他保有意见,即便她亲口承认过自己的情意。 心情略好些还搭理他,心情不好就把他当做耳畔一缕风。她如今有身子,先前那样惩罚她沉默的法子是万万不可再用了,她几乎肆无忌惮起来。 晚上他也忍着不再去芳菲殿叨扰她,只孤寂地宿在自己寝殿。 负责照料赵瑞殊起居的宫人却来报,他不去的日子里,她几乎每晚熬夜,秉灯作画。 于是他又宿在芳菲殿,哪怕需彻夜处理公务的日子里,也先拢一趟她寝殿,抱着她,待她睡着了再折返处理政事。 低头看怀中人安稳恬静的睡颜,陆观泽无法将其与宫人所说的辗转反侧难眠之人联系上。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拉不下脸让他陪她,故意让宫人传出此消息的。 可白天一看她那副活着随便死了更好的神情,他的疑虑便烟消云散,脑中突突地跳。 他想,赵瑞殊决计是离不开他的,她的哀愁与眼泪这样多,世上愁事有这样多,如果离了他的悉心照料,赵瑞殊总会抑郁而亡。 只有他能叫她在新旧朝交替的乱世中存活,只有他才能将她妥帖养好,也只有他才能使她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一边照料她,一边思考如何做一个父亲。 他没有参考,十分迷茫。 只是希望自己孩子的父亲比自己的父亲更好。 转念又想,养个孩子大概也没有需要养赵瑞殊这样精细的。 甘州战报一份一份地往金陵行宫传,战况很好,阿伏于穆节节败退。 因听说陆观泽在路途中还有监督均田的安排,众臣请他速速启程回京坐镇。 陆观泽却犹豫了。 赵瑞殊如今比之前好点,骨头不再凸出得那样明显,还是瘦削,离康健有段距离。 她又有身孕,能捱过漫长路途吗? 天家往日素来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如今不知为何决而不定。 这太不像他,众臣心中疑惑,纷纷准备在小朝会上谏言劝一通。 其他重要之事都商讨过,正有臣子要开口。 陆观泽问:“诸卿可知初为人父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本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如今这么一问,众臣更确认了宫中有喜事发生。 年轻的帝王聪慧,少有给他们倚老卖老的机会,如今终于可以摆些长辈谱,也多谋得一分青睐。 年长些、家中有子的臣子纷纷献言。 “陛下莫担忧,有奶妈与嬷嬷在,孩子是死不了的,闲下来与夫人一同去玩玩就可以。”五兵尚书真诚地宽慰。 “玉不琢,不成器。孩子要从小磨砺其心性,塑其品格。陛下若有需,臣家中有本祖传的育儿经。”门下侍中淡淡道。 “孩童长得太快,没几年就不愿与父母待着,陛下若有心,要多陪陪,方才有以后的天伦之乐。”户部侍郎苦叹。 众说纷纭。 听一圈,陆观泽若有所思:“可见育子不易,做父亲的如此,做母亲的便更甚。” 有臣子应和,提起自己夫人孕育子女如何不易,生产那几日府中如何鸡飞狗跳。 同感者十有八九。 “不过微臣的夫人将孩子生下也便捱过那一关,百姓家无仆无奴,养起孩子来更烦恼。” “那是张侍郎家麟儿乖巧不闹腾,或是与夫人未曾躬亲抚养,只把活扔给嬷嬷与教书先生去了。” “你个庸人!我在说百姓育儿辛苦,你倒来骂起我来,岂有此理!” 眼看堂下竟要就此事吵起来,陆观泽不耐烦地举起一只手。 满堂皆静。 “产育艰辛,诸卿凡有内眷娩者,给假三日,归家照拂。” 吏部与礼部的臣子出列应下修改假期的任务,其他人眼露惊喜,纷纷扯出自己的文采来道谢。 略弯着嘴角听一圈谢声,陆观泽宣布散朝。 底下嘈杂的声音收了。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道:“陛下,微臣很感激陛下赏赐的假期,可北上的事还未议呢。” 众臣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 “待皇后身体好些后再议吧。” 原来是皇后。 因身份特殊,几位要臣都知晓她,也知天家为其折腾了多少功夫。 天家心悦于她,倒是彰显他优待前朝宗亲的一个好事例,便于收拢人心。若嫡长子由她所出,那些个心中拧巴的梁国旧臣也更多一分归顺之心。 只是也不能耽搁事呀。 兵部的人最清楚,先前行军,天家背后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仍不休息,血渗出也继续策马,提前到了地,照常领兵作战。 情意真是能冲昏人的脑子! 有心人去找行宫里的宫人打探皇后的身体状况,得知身体无碍,只是常日里有些恹恹瘦损。 既然身体无碍,那将车辇修得稳妥些,也不是不能上路了。 不知帝后弄什么名堂,叫皇后情思不快,不过既然天家如此顾虑她,以至于果断之人变犹豫,找她说或许比劝天家更有效。 一边与天家谏言,一边偷偷托关系给行宫里送信。 赵瑞殊正在给仕女图上色,忽听小宫女说这么一段,愣在原地。 藤黄的颜料从笔尖滴落,绽在白藤纸空白处,毁了一幅画。 她心疼不已,更焦心宫女告诉她的事。 陆观泽对她做的事本就不太正常,只囿于他们两中间也就罢了,田税之事涉及百姓。 她读的圣贤书,叫她对自己与陆观泽厮混在一起感到背德,更对因自己延缓拖迟了北上之事感到愧疚,生怕最后背个红颜祸水的骂名。 火急火燎,找人通传陆观泽。 约在明日南苑相会,恰好他休沐。 赵瑞殊立于池畔,陆观泽挨着 她站。 夏风拂过,她留在耳侧的垂髫与他的组缨绊到一块。 她低着头,紧紧盯着池鱼,脑中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约他,一收到通传,他猛站起,差些不小心将书案都掀翻。 当晚他就自告奋勇,用唇舌替她告解了消乏。 她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同他说。 明明一同从芳菲殿出发,行至南苑,停在池畔,她又死死盯着池水,不说话,就好像他们两年没见找不到话说一样。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有几条小鱼,没什么特别的了。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准备找个时间跳湖自尽,顺便拉他过来见证。 “在看什么?”他实在难耐,问。 赵瑞殊指给他看:“池鱼跳出水面和潜到水里去时,颜色不一样,水的颜色也有区别。” 她当然不只想说这些,只是太久没有和陆观泽好好交谈,要与他谈正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这才踌躇许久。 “我……妾听闻,陛下将启程亲自监督均田,绕路北上回京。” “不错。”陆观泽扬起一只眉,知道是有人联系赵瑞殊探口风。 “这样要紧的大事,为什么不立即启程呢?” 蝉在枝上轻轻叫唤,偶尔插.入一声鸟鸣。 良久,陆观泽叹气,伸手去环住她的手腕,抬起来给她看。 他用食指与大拇指环绕她的手腕,顺利地整个包住,还余了不少空间。 “你这样瘦,如今可还挽得动任意一张弓?坐马车也不怕把你的骨头颠散了。” 赵瑞殊心虚地将手收回,他不让,紧紧枷锁般攥住她的手腕,另一种手从她身后绕来,覆在她的腹上:“若以前,恣意消沉几日也便算了,你如今有身子,稍有不慎便易伤身。” 她的小腹只是微微隆起,不去触摸,都要忘记还有个孩子的存在。 便因这个孩子,都不能做马车,不能出行了么?赵瑞殊更觉此事倒霉,也不知是哪次,非就中招了。 “我瘦损并非是因为这个孩子。”她将空出的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感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一怔,“这个孩子很孝顺,我一直没有医师提到的害喜反应。也许多出去走走,还要比将我一直闷在宫殿里要好。” 是了,她心情一不好,就窝在榻上不动。强令她举石锁,或者叫人来闹一闹她,她心情就好些。 也许带她出去走走真的有效。 “可监督均田行走之路并非寻常揽胜的路线,风景平常,路也坎坷难行。”他担忧道。 “只去别人逛烂了的名胜有何意思,就是要去这些别人少去的地才有趣。” “若你有不适……等修好更稳固的车驾再说罢。” “万一因此耽搁启程,让均田与北边事务有个闪失,陛下难道要我担这个天下骂名吗?”赵瑞殊微微向后倒,靠着他的胸膛,头仰着,潋滟的黑瞳中泪水点点。 陆观泽松开她的手腕,改去抹她眼尾的泪:“好,先走着,你有不适再停下。” 夏日炎炎,日光如熔金,热浪池水般展开。 陆观泽与赵瑞殊一同踏上旅途,前去监督均田。 65. 第 65 章 赵瑞殊没有说错。 在旅途中,每日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有愁绪也被广阔的田野稀释了。 坐车不动弹也耗人,不用陆观泽使出千方百计,她也吃得更多、睡得更香。 几日下来,竟使她长了点肉,面色也红润许多。 她是一个天生适合在路上的人。 医师诊脉时欣慰点头,称这几日她身体修养得不错,继续保持这个状态,还可以再多吃些,太瘦不利于长途跋涉。 陆观泽放下心,不再提重修车驾或暂缓行程的事。 赵瑞殊本有自己单独的车驾,由宫人侍奉着,陆观泽嫌停车下车去见她太麻烦,把人掳到自己车辇上。 帝后的车驾前后除了护卫的千牛卫,跟着各类臣子的车。稍微关注点行程的,就发觉这车队走走停停。 “怎么回事啊?”有户部大臣不耐烦问。 家仆掀开帘子,神秘莫测地指了指车外,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户部大臣头探出车窗外。 遥遥瞥见天家冷着脸从自己车辇下来,绕到后面一辆皇后的马车上。 不到一刻,天家被推出马车,浓眉低压,非常不悦的样子,转身要说什么,一只纤手将帘子一拉。 天家没说成话,在原地对着车帘静默片刻,回到自己车上。 车队复又向前,走起来倒很快,皇后识大局,就算有身孕也没叫人造那种十分舒适稳健却行不快的马车。 没走个半个时辰,又停下。 户部大臣掀帘子,欲看天家又要做什么。 同僚用账本砸他的头:“你到底算不算?” 他不语,只往车窗外指。 这是有逸闻可观! 三四个户部大臣一同挤在车窗处、车门处,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瞧。 天家反反复复上车下车了两三趟。 这不闹呢吗。 几人嘀咕起来。 “没想到天家只有不到一刻钟。” “你别放屁了,净污蔑人。天家从皇后马车下来时眉头紧锁的样,根本不像是做了那事的。” “天家眉毛不是一直压着眼睛,看上去每天都很生气吗?”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没人敢回这句话。 “去一趟又不开心,天家上赶着去触霉头做什么?” “少年夫妻嘛,嗐。” “皇后也跟着闹吗?” 自从听说皇后劝诫天家早日启程,知道的大臣无不称赞,皆对其有着敬意。 “这不每次都把天家都推走了。” 正说着,陆观泽从皇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人。 户部这几个臣子未见过皇后,只略略听兵部的传过一些天家如何如何为其折腾的传言,又好奇,又畏惧陆观泽。 往车帘后又躲了几分,只留双眼睛在外头。 皇后今日穿的粉裙,随天家走动带起的起伏,裙角一晃一晃,偶尔现身,时常被遮住。臂上戴着缠了好几圈的珍珠串,一双手愤怒地锤天家的肩,其他全被天家宽阔的身体挡住。 陆观泽往前走,转过身欲登车,背后长眼睛般向这边看来,目光如炬。 几人匆忙将帘子一拉,吓得气喘吁吁,更信一分天家有着鹰眼的传闻。 户部臣子看得见这一幕,其他臣子也看得见。 一到庐江郡休息的庄子,集书省散骑常侍与门下侍中立即奔到陆观泽书房。 可怜赵瑞殊,白日里被他掳去车厢里,没个自己的宫人侍奉,做什么都要喊他来帮忙,晚上到了歇息处,又被告知为了轻省,要与他用一处书房。 她黑着脸作画,努力把所有思绪都集中到画上。 今日观览了许多田野景象,哪怕只是随意记下也是好的,待以后想作较规整的作品,也可以此为参考。 陆观泽坐在一旁三面围榻上,手撑着凭几,看庐江郡的诸类册子。 眼神一飘就能看见他,赵瑞殊只好竭力将眼神汇聚到画上。 正挥墨,外头传来声响。 陈公公在陆观泽耳畔说了什么,他点头,小宫人出去传话。 外面来了二位臣子,依着惯性,一走过屏风,对着案前坐着的人就要行大礼。 赵瑞殊不声不响,静静等他们何时反应过来。陆观泽也满脸坏心思地缄默着,坐在一侧榻上看着二人对她行礼。 “陛下”二字已喊出,集书省散骑常侍与门下侍中一抬头,却见案前一位粉衫的年轻女郎,睫影朦胧、脸庞贞静。 皆目瞪口张。 门下侍中反应得很快,改口喊皇后殿下,又说了几句祝贺她得子的吉祥话。 “天家在这边。”赵瑞殊指向一旁,并不准备与齐臣有什么交流。 二位臣子道谢后转身,对上陆观泽促狭的目光,立马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痛心疾首模样:“陛下!” “难得夫妻是少年,陛下与皇后情深意笃,是天下人的幸事。可陛下既已决定亲自监督均田,岂可因私情屡屡耽搁行程?微臣的话陛下可不听,皇后的话陛下也不听了么?皇后深明大义,拖着身子也劝陛下以国事为先。还望陛下念及社稷之重!”集书省散骑常侍慷慨激昂说了一通。 门下侍中跟着劝了几声,又与陆观泽交流起庐江郡具体的情况。 赵瑞殊只是在案前作画,莫名其妙被牵扯进谏言里,心烦意冗。 送走二位臣子,陆观泽走到她身边,从后揽住她的腰,头搁在她的肩上,幽幽吐息:“明日我们坐一辆车便好了,不然我忍不住去看你,天天挨谏官骂。” 这难道是她的错吗?谏官不是他自己设的,难道还真能罚了他? 赵瑞殊嗤笑一声,侧过头垂眸盯他:“你不来看我不就行了?我不要你看。” 这个角度看她,她浓黑的眸冷蕊般潋滟,里头蕴藏的嫌恶与恨意勾得他心火躁动。 他继续压着嗓音,故作可怜:“可是我想看。” 手抚着她的肚子,终于感受到微微隆起的一点幅度。她不显身子,有时不去触摸,都怀疑他们是否有个孩子在等待降生。 这是他现在能牵绊住她的最大底牌,不见到她隆起的腹,他心中不踏实。 如果不是男子不能生,他简直想亲自生他几个孩子绊住她。 一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就兴奋不已。 而赵瑞殊低头看他的手,依然紧锁眉头。 “你真的不期待这个孩子?”他落寞道。 赵瑞殊何 止是不期待。 这个孩子身上会流淌着仇敌之间的血,他的父亲杀了他的舅舅与外公。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早筹措如何离开,如今总不能带着孩子颠沛流离。 不过赵呈吉之前真心献上的韬光养晦之策也不错。他说,陆观泽战无不胜,如今在她这里尝了败绩,所以执念深重。也许先不焦心,将孩子生下,在一间间日常的琐事中,他的这种执念也会日渐消磨。 “按理说,我父亲妃嫔众多,子嗣稀薄,两个哥哥也是如此,他们好几个姬妾,这么多年却一个孩子都没有。我也应当是个子嗣缘浅的……”赵瑞殊又喃喃提到此事,还是不可置信自己为何如此不幸。 陆观泽嘴角微弯,眼里带着一丝得意:“正如打仗般,有的金城汤池只有良将才能攻下。” 赵瑞殊冷冷扫来一眼。 “好了,不开心的事我不提便是了。”生怕她在旅途中刚好一点的心情又因自己的话败了兴,陆观泽赶紧收了笑,转而去夸她的画,“这是今天路上的景罢?真灵动。” 他又提到要给群臣炫耀画。 赵瑞殊摇头:“你如今给他们看,谁都知道你拿出的画是我所作,博得的全是虚名。” 她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如果自己的画能像许周夫妇那般闻名天下就好了。但若是因她的身份而出名,那倒无甚意思。 第二日,赵瑞殊还是与陆观泽同坐了一辆车。 她已经没什么精力应对他的死缠烂打,生怕他破罐子破摔,继续像昨日那般,到时候不仅他挨谏官训,自己也要被谏官训。 谏官总叫她忆起夫子。 不过,共处一室时,陆观泽反而不瞎折腾了,认认真真处理政事。 她倚着车窗看风景,记下不同时辰同一物象的不同色彩。 未多时,车辇慢下,有宫人呈来一捆书。 陆观泽笑微微叫人将书置于赵瑞殊身旁:“这是我命人昨夜去市集上搜的民间游记,你瞧瞧,不同地方的可有不同。” 常常见她捧着游记读,唤人找来这些,总算能让她心情好点吧。 赵瑞殊恍惚一瞬,解开捆书的袋子,随意拾一本又小又薄的,缩在小榻上看。 陆观泽也不准备看到她有什么殷切的回应,见她眉展开,就已满足。 车停,外面众臣忙碌起来,宫人为他整理仪表,他轻轻唤她:“瑞殊,要走了。” 赵瑞殊根本没听见。 她翻开小书,前几页还是正经游记,讲的是一书生游黄山,简略介绍了黄山风物。 到了第十页,话锋一转,说书生进入一座庙宇,遇见庙中观音化作人形,从此之后,整本书的内容朝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既诡异,又出格。 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书,主角使出的把式,只有第一个她是知道的,到了第二个她就云里雾里。 “瑞殊,你发烧了么?”陆观泽碰了碰她的脸,疑惑道,“若是不适,你待在车上便好。” “不用!”赵瑞殊红着脸,将书猛得一阖。 她想起来,今天陆观泽要亲自到田里去跟着测量,看均田是否公正。 人已经半步踏出车,鬼使神差,她又折返,将书藏袖中。 66. 第 66 章 此处乃庐江郡蕲春县。 远处青山连绵,脚下齐整的田畴棋局般布开。 毕竟是做正事,陆观泽没法牵着赵瑞殊的手走,走在前面和官员交谈,由宫人在身后照料赵瑞殊。 这一片地势佳,肥力好,早早分好田,他是携几个户部的一同来抽查授田数与官府记册是否统一。 不止是此处,在庐江郡其他巡游经过之地,皆有官员做此抽查审计。 巡视监察均田,最主要的工作并不由他完成。正如行军打仗,主帅要的是运筹帷幄、统御大局,而非亲自击杀一个一个小兵。既不现实,又不高效。 不过他总要去到一处坐镇,亲力亲为,既彰显对农桑的重视,又恐吓威慑暗中阻碍均田的人。 他在前方忙政事,赵瑞殊倒十分清闲,她只用陪着走便好,带着帷帽,袖中藏着小书,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田野景色。 她耕过田,不过是在冬日,一切都灰蒙蒙的,没有此处鲜艳浓稠的色彩。 农人正插秧,裤脚缚在膝上,弯腰忙碌,看不见田垄上经过的贵人。 稻田倒映着蓝天青山。 桑树旁歇息着一农妇,怀中抱着吃.奶婴孩,抬起头,困惑而好奇地直直盯着衣裳闪着光泽的一行人。 流传的名画中,似乎少有描绘田家景物、市民风俗的。 天家早叮嘱过,行事时无需惊动百姓。众臣有人对着那农妇笑,有人点点头,有人直直走过。 陆观泽回头看了一眼赵瑞殊。 她由一众宫人簇拥着,好端端地走在身后,没有偷偷跑走。 很好。 一个在前头忙政事,一个在后面赏景,分外和谐。 只是前头的那个总频频回头。 臣子有些忍不住,毕竟不是谏官,没有揣度这位的本事,不敢直言,只委婉提醒:“陛下与皇后关系真好。” “是啊,明明有着身子还执意来陪同我。”陆观泽摇摇头。 “……”臣子本来只是想提醒他回头看得太频繁,被这么带炫耀的一句噎住。 所幸他只是爱回头看人,政务没有落下。此处田地丈量还算准确,与官府记录的册子只略有误差。 如果其他分好的田地大多如此,那症结就不出在已授好的田地。 他们丈量土地,商议政事时,赵瑞殊坐在一旁杌子上。 偷偷从袖中掏出那本书。 就着帷帽的掩护,偷偷看起来。 刚刚,她赏一会儿景,脑子里就冒一会儿书里的内容。 这书写得泼辣,言语之大胆是她前所未见。 一方面觉得鄙夷,一方面又若鬼迷心窍,忍不住往下看。 什么叫观音坐莲? 她想不出这背后隐喻,难道二人一同盘腿坐着……可这也不好使力气啊? 脑袋里冒出陆观泽结识漂亮的胸.膛,下颌扬起时脖颈微微绷紧的线条。 不想不开心的人了。 赵瑞殊将注意力挪回书上。 这一个动作想不出来,一翻页,下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内容就跟着拍她眼睛上。 写了十几页这般内容,忽话锋一转,又写起假观音与书生一同攀山,描绘山中景色,甚至配了张图。 图画的质量非常低劣,油墨也不清晰。 作者怎么又做回正常人了? 万分遗憾,赵瑞殊转而仔细端详插图,确信是版印的,不禁新奇起来。 原来游记也可插.入图画,那些文人墨客写的游记注重辞藻与意趣,不兴搞这些噱头。 市井淘来的物什,不仅词句大胆,形式也新奇。 如今版印一页就要鎏刻一张雕版,本钱不便宜,印这书的市民是怎么舍得…… 她脑袋一转,忽想到,那便是书坊确信这本书能卖得好,大概率是此书在加图前已经畅销。 市井间畅销的好东西,她长这么大才偶尔瞧见! 真是不甘。 一种隐秘的期待又在心里升腾起,那两捆游记里,还有几本是这样的好书呢? 这书大概是下人不小心搜集进来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底下人以后一定要常常出这样的纰漏啊。 陆观泽与众臣在田里忙活了大半天,手上事情一丢,心中也空空的。 忙走向与她分别的桑树下。 她正恬静地坐在杌子上,低头看书,风把她的薄绢帷帘吹起,露出一截脸庞。 心中复又踏实。 只是他在这儿见她一个人往那一坐,杌子矮,人的腿收起,显得她小小的一团。 她也没什么话跟身边的宫女讲,缩在那儿孤零零地埋头看书。 又想到她今日陪自己走了这么远,不知腿累不累。 实在是可怜。 陆观泽心情复杂,走到她身边。 她一直在低头看书。 手不释卷、才高气清,不拘泥于环境,烈日炎炎下也能在田边静心读书。 他想,赵瑞殊真是有名士风流。 “瑞殊……” 赵瑞殊被头顶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呀了一声,手一抖,书从腿上落下。 在书落地前,掌阔指长的手在空中捞住书,正准备替她将书阖上再递回去,赵瑞殊眼疾手快将书抢回。 跟护食的狗一样。 陆观泽俯着身,手还未收回,哑然。 这书有蹊跷。 “我看入迷了,不知你来,这才吓一跳。” 赵瑞殊脸热,支支吾吾辩解。余光瞥见他的手,匆忙扭过头。 看了这书,她再也无法直视他的手。 二人不是没互相用指头告解消乏,但这书非要特地将这一式摘出来详尽地解说。 还品鉴不同类型的手有何妙处,男子的、女子的。按照书里说的,陆观泽的手遒劲有力,手掌很阔,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是最好的那一挂。 黏腻的回忆掠过心头,赵瑞殊忙收回眼神。不知何时,自己的目光又流连过他伸在眼前的手。 他微笑着听,不准备当场揭穿她,没意思。 心里有鬼的赵瑞殊果然非常听话,他要拥着她的腰走,她一句话不反驳,主动将脸依在他衣服上。 好像这样他就会不提此事一样。 回程时,他手挽住她的腰,为她卸力。 他还是觉得赵瑞殊要陪她走这么长的一段路很可怜,但她走路似乎反而更开心。 如果旅途能让她放下那些愁怨,也是来对了地方。</p >两捆书还散在车厢内。 陆观泽佯装伸手去拿书:“你今日看书那样入迷,可见这书买得不错,我也瞧瞧。” 赵瑞殊简直是扑过去拦在书前。 笼罩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中,她语塞,不知该扯什么理由。 干脆胡搅蛮缠:“这是陛下送我的书,为何要陛下先看?那你直接说你买了书,借我看就可以了,何必揽下送礼的美名。” 伶牙俐齿,慧心妙舌。 见她随着夏日气息的酽稠,人活泛起来,陆观泽嘴角带笑,放她一马:“我等你看完再与你借书。” 这书必定不是什么正经书。 当时买书时,是见守着军队的五兵尚书暂时没什么事做,命他去街坊收些有趣的游记来。 他怎么收的书? 赵瑞殊粗略翻看其他书,也问他这个问题:“陛下可知这些书是谁置办的?” 他答应明日问了告知她,心中暗笑这么两大捆的杂书都不够她看。 至夜晚,换了一住处,更偏。 农庄房间少,这次倒不是扯的由头,是二人真只能共用一处书房。 书案留给赵瑞殊作画。 陆观泽熟练地命人将自己的各类书册放三面围榻上,以凭几充当书案。 这次是看的庐江郡的户籍册以及去各地巡防勘测的臣子递来的田册。 梁国乱政与战火刚平,登记在册的户口少得可怜,都不够均给荒田的,户部已发令使耕有余力者可多领田。 但正在耕种中的田地,尤其是登记在当地大族名下的土地,却远超其登记的人力所能及。 又是这些当地大族。 陆观泽气闷,抬头去看赵瑞殊缓解。 她正随意绘着白日里所见的田野景象,尤其是姿态各异的农人。 勾勒出他们特色的穿衣方式,多着裤装,将裤腿用缚带绑至膝上;也有不在稻田插秧的农妇穿着裙,那便用带子将裙子膝弯出一箍,防止裙角妨碍干农活。 比起达官贵人,农人的衣物确实色彩朴素,也没什么装饰物可画。若只以人物为重心,单纯从好看的角度考虑,确实不怎么样。 赵瑞殊以记录的角度出发,还是绘下。 以后可以以此为素材,将其与田园风景结合。 今日那精彩的小书给了她灵感,如果能将游记配上图……书里劣质的图太丑了,油墨又差,如果是她来,应当能做到更好。 许周夫妇不也说要捕捉游览时心中的想法? 了事,一股困倦袭来。 白日走动得多,晚上很容易就困。 搁笔,一抬头,与陆观泽锁住自己的目光对上。 他这是看了自己多久?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猫叫。 婉转哀切,一声叠着一声,尾音缠腻。 活像是—— 赵瑞殊红了脸,不敢看他,挪开目光,偏偏又不小心看到他的手。 他的手正攥着一本册子,抓握的动作使其骨节分外分明,青筋凸起。 书上说,凸起的骨节可青筋可以刮到…… 不准想了! 她唾弃自己把这样的书这样的事记那么清楚。 耳畔传来陆观泽朗笑声。 67. 第 67 章 “平时咿咿呀呀的,声音比它细、比它软、比它会转调,听了还脸红呢?”陆观泽问。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凭几,她曾见过那双手这样叩其他地方。 农庄不似宫里有那么多的宫人打理环境,猫多,不远处又来一只猫对着叫。 一声一声地叫唤。 春天不是早过了么,为何还在叫? 赵瑞殊低着头,内里已化作一坡春水。 玄靴走到视线内,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 她目光躲闪,下颌埋到快嵌入锁骨里。 “你今天为何一直看我的手,盯一会儿又很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陆观泽问,在她面前转着自己的手。 “只是碰巧看到。”赵瑞殊心中燥热,回忆与幻想一同交织,又好奇他要做什么。 都怪那本书,都怪书生和假观音。 “我以为你是想它了。”陆观泽握住她的下颌,轻轻向上抬,让她与自己的目光对上。 她腰后又搭上一只手,圈住她,将她缓慢地往他的方向挨。 丝绦系着的玉组佩与他腰间白玉碰撞,叮叮啷啷作响。 呢喃一声,她的头颅依偎在他的胸膛,手抱住他的腰。 当他高大的躯壳环抱住自己时,好像能挡住一切纷扰。 也许是因为知道,在他怀抱里,她可以避开其他一切危险,除了他本人。 二人如同装了磁石,一靠近就自然而然地吸在一起。 温香软玉在怀,一天公务的劳累都被冲散。 他轻轻抚她的背:“我知道你也想,可如今你的身体……前两天刚弄过,医师说了要节制。” 赵瑞殊讨厌怀这个孩子又多了一个理由。 “我帮你沐浴,压下那股念想就好了。” 赵瑞殊转头要唤宫人,陆观泽把她的脸又拨得埋向自己:“我来。” 为什么他这么爱帮自己洗澡呢? 赵瑞殊坐在浴桶里,怔怔地想。 陆观泽说要帮自己压念想,可是他的手不可避免地四处流连,撩起一阵又一阵的火。她刚感到难耐,又有温水浇下。 不上不下的。 “我还是不舒服。”她抬头,眼巴巴看着他。 陆观泽手上动作一顿。 “在医师诊脉出来前,那四个月,我们根本没停过,不也好好的。”她说,“你当时还那样罚我,也没出事。” 回想起,怪不得那日后她肚子有些坠疼。 “明日还有要事。”面上闪过一瞬愧疚,陆观泽简短地说,手慢条斯理地摸索起来。 她很快就体验到了看了一天、想了一天的阔掌、骨节与青筋。 屋外猫仍在叫,高低起伏,黏腻缠人。 帮她洗澡,陆观泽自己身上的衣服却被水浸得湿了大半边。 赵瑞殊被他抱到床上,侧躺着,缓缓平复。 没一会儿,身后覆上一个肌肤冰凉的人,手搭在她的腰上。 夏日炎炎,贴近这样一个人很舒服。 “你去冲了凉水澡?”赵瑞殊含含糊糊问。 "嗯,睡吧。" 一片安宁中,她心里爬上一阵对自己的唾弃。 她为什么像个□□一样。 为何要在他的指尖摇。 享受他带来的柔情一分,心里的道德又剐她一寸。 最后还要与他耳鬓厮磨,在他的怀抱里寻求慰藉。 可是……他带凉气的怀抱好舒服。 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点错吗?是他先强留她在身边,是他非要纵容。 他的这股劲头不会一直持续的。 但她有点好奇,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她,这股劲头什么时候会消散呢? 怀中人气息很乱。 她没睡着。 犹豫良久,他轻声问:“苏州那日,疼不疼?” 她眨眨眼,侧过头。 陆观泽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二人相对。 “不疼。”她下意识绕弯说话,“医师诊脉过后你每次都收着,反而一点意思没有。” 陆观泽没有答话,眉心微锁,静静注视着她,浅色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月光。 他带给过她欢愉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童入眠的母亲那般拍着她。 所有已经压下的委屈全被他拍得涌上心头,压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 被他恐吓的委屈,被他紧紧缠绕的委屈。 被信任的父兄只当棋子的委屈,舍身入局却被卖的委屈。 一事无成的委屈,被身体拘束的委屈。 连儿时被冷落的委屈也一齐涌上。 她下意识寻找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脸找到他心口,一头埋进去,发出兽一般呜咽声。 陆观泽继续拍她的背,她的委屈跟着绵延不尽。 “你咬回来报复罢。”他低头看她头顶发旋,伸手拨开衣领。 赵瑞殊正埋在他衣襟前哭,脸颊倚着的绸布被人挪开,茫然离远些。 饱满贲起的胸肌,沟壑分明。 陆观泽慷慨道:“咬吧。” 赵瑞殊一刻都未犹豫,朝着颜色最鲜艳处咬下。 将其当做自己的委屈,啃噬,舔舐。 陆观泽一声闷哼。 这样的事他常常对她做,她第一次对他这样。她一般啃他的脖子比较多。 像母亲给孩子哺乳般,他任她唇舌作弄。 低头,软绵绵的人窝在他躯干与腿造就的巢中,埋头苦吃,边哭边咬。 泪水沾到他的心口,将他一颗心浸得很软。 他每日公务之余,就是看她有没有多吃些,心情有没有好些,身上爽不爽利。 她真的像他的孩子一样。 可惜他到底不是她的母亲,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喂饱她。 怎么看,还是觉得她太瘦。 发泄了这些愁,她应该会感到好一些。 赵瑞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檀口半张,含着一点樱红。 早晨醒来,再忆起这些,赵瑞殊羞的想找个地缝钻。 昨日真是鬼迷心窍。 咬着咬着,她真感觉自己退化回一只依偎着母亲的小兽,嘴上没停下。 一转头,陆观泽正着寝衣,往床边一坐,只留她一个背影。 她起身,膝行至床边,靠住他的背,探出脑袋去看他表情:“陛下?” 陆观泽衣襟敞着,露出漂亮的肌肉。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咬过的地方,已经红肿,似乎还有些破皮。 幸灾乐祸与愧疚同时涌上,她忙去扯他的袖子:“这……这如何是好?” 陆观泽淡淡瞥一眼她:“请医师来处理便可。” 赵瑞殊伸手拦在他身前:“不用,不用……” “怎么了?”陆观泽手反着揽住她的腰腹,防止她从床上摔下。 能把他这儿咬成那样的只有她,她可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丢人的事,这也太难为情了。 陆观泽叹气:“唉,穿衣服都穿不了,蹭得生疼。” “这……”赵瑞殊更为愧疚,看一眼,匆匆收回目光,“如果说你自己低头叼的,别人会不会信啊。” 陆观泽的目光瓮时变得锐利而古怪:“赵瑞殊,你敢做不敢当。” “好吧好吧,我帮你处理,别让医师来看见,好不好?” 陆观泽当然应下。 赵瑞殊唤宫人递来处理伤口的物件,宫人还和往日一样,绕到屏风后伺候。 她慌忙伸手,用自己的身体拦在陆观泽身前,挡住宫人的目光。 “东西放一旁便好,我自己来。” 陆观泽低头看 赵瑞殊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焦急样,真像个关心丈夫的妻子,十分受用,偷偷地弯起嘴角。 遣走宫人,赵瑞殊得自己取工具。 刚起来,她还未穿鞋袜,在床边磨蹭。陆观泽已经套好玄靴,腿一伸,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走。 将东西都端来,赵瑞殊跨坐在陆观泽腿上,认认真真为他清理伤口、上药。 他的手环抱住她的腰,趁机好好看她。 赵瑞殊一抬头,他就立即收起笑,微微蹙眉。 “疼吗?”赵瑞殊担心自己处理伤口的动作不够熟稔,问。 “我能忍受。”他低声说。 于是赵瑞殊又挪到一边去用绸布沾新的药液,回到他腿上,更为细致地照料。 真可怜呀,明明昨晚是自己拿自己赔罪,今天她还要这样爬上爬下的忙。 陆观泽凝视着她,想。 乖觉地坐在他腿上,份量很轻。手轻轻地抚过他,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至少这一刻,她心里一定满满的全是他。 好想一口吞掉她。 赵瑞殊不知自己照顾的人邪念已生,还尽心尽力地上药。 只差包扎。 赵瑞殊取来自己的小衣。 陆观泽哑然,所有邪念都烟消云散:“你不会是想要孤穿这个吧?” 不懂他为何拿出孤这个自称,赵瑞殊一边忙活一边解释:“裹伤布是棉布,这个是绸布,更舒服。” “你骨头这样细,我穿不上你的衣服。” “这是系带的,围度可以调节,每次我都剩好多布料。你虽比我壮许多,但你毕竟是男子……” 赵瑞殊环抱着他,为他系衣服带子,软绵绵的身体贴上来,他一句反对这件衣服的话都说不出了。 然而,这件小衣太小,无法覆盖陆观泽的躯体。 赵瑞殊用劲束紧,还是无能为力。 竟然不能! 赵瑞殊看了看他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哑口无言。 怪不得他的胸膛埋起来那样舒服。 陆观泽偷偷地笑,温和道:“还请女郎帮我缚上裹伤布罢。” 一通忙活好,赵瑞殊要躺回床上,让宫人伺候自己起床。 陆观泽斜着抱着她,不让她走。 “你既然吃了我的,就帮我个忙吧。” 赵瑞殊羞愤欲死,纠正他的措辞:“只是啃了几下……” 他不管她的抗辩,头埋在她脖颈摩挲几下:“今天傍晚要去赴宴,到时候你要按我指挥的说,放心,你只需说几句话便可。” 平时被陆观泽抓着与他腻一块儿,赵瑞殊对均田之法施行的状况也有大致的了解,隐约知道他大概是要对地方大族出手。 她一点儿不反对他在政事上的清明之举。 再加上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还偏偏吃的是—— 唉。 自己总是这样,情绪一上来真就不管不顾了。 她点点头。 陆观泽松开手。 赵瑞殊从他腿上爬到架子床里头,刚要离了他,被他一把捉住脚踝拉回去,一通挼。 “你为什么不显身子?”他问。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哪都去不了?”赵瑞殊声音冷下。 这个孩子唯一舒心的,就是不怎么显形状,也不怎么让她害喜,总体并未阻碍她的行动。 “只是疑惑罢了。”陆观泽安抚她,捋顺她耳畔发丝。 她并未完全说错。 他不想要她受躯体之苦。 不过,他的确想让她就在他身边,其他哪儿都不去。 即便不愿承认,但他明白,她之所以愿意跟在他身边,没有在旅途中找机会逃走,全是因为这个孩子。 如果感受不到它,他的心就像抛在马背上,整日的不安宁。 68. 第 68 章 临行前,赵瑞殊在房中到处搜捡。 那本书生与假观音的故事,前一晚放在书架上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见了。 陆观泽在一旁催促,为防止耽误监察均田,她只得匆忙抓几本走。 车上一翻看,除了一本是正经游记,其他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杂书。 杂书与杂书之间,亦有差别。 这几本措辞远不如那本,故事也不精彩,连那事都描写得极为枯燥,把式还不如她与陆观泽做过的多。 最疑惑的是,三本中竟然就有两本在写和尚与尼姑的腌臜事。 她知道自古寺庙藏污纳垢多,不过也不至于这样编排人家,搞得好似每一个修行念佛的都是个孟浪人。 这些故事把式不多,但胜在人多,加上与修行身份的对比,令人惊骇。 还是全都没那本有味道。 赵瑞殊颇为可惜,也不知那本被哪个不机灵的宫人收走了。 车上看书,下车赏景,伴在陆观泽身侧听他与臣子议事,她也能摸清事情目前进展到哪一步。 除了查账,负责的臣子还查看了当地均田之法的宣传情况。一看,只在城墙处随意张贴了一张不起眼的告示,许多百姓并不知晓,更别提束在豪强大族庄子里的人了。 昨日还接待他们,陪同他们一同丈量土地的官员,顷刻就被押进了大牢。 再一查,此官收了大族好处,因而刻意未认真宣扬均田之法。 陆观泽大怒,以受财枉法罪论处当地官员,一整天都没给底下人好脸色。 他本就眉压眼,眉眼间若有若无有股阴鸷,脸色拉下更是唬人。 众臣战战兢兢。 即便自己不是被迁怒的对象,陪同这样的天家一同办事,对于自己的胆识也是个考验。 集书省散骑常侍觉得自己身为谏官,有必要劝谏一番。天家一直这般用脸恐吓臣子,太影响众人处理事务的心绪,不利于齐心处事。 挪到天家车辇旁,先看到皇后。 他灵机一动。 这些天长眼睛的都知道,谁都比不上皇后能让天家心情好。 走近,他恭敬行礼。 赵瑞殊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跟户部大臣洽谈中的陆观泽一边说话,一边往他这边飞眼刀。 集书省散骑常侍硬着头皮与她问好,一抬头的功夫,看到她颊边牙印,想皇后肯定不愿这样被他人瞧见,提醒:“皇后殿下,您脸颊边似有印子。” 赵瑞殊谢过他,看向宫人。宫人很伶俐地取来飞仙铜镜,举着让她照。 一瞧,脸颊肉上横着完完整整两排牙印。 “怎么没人提醒我?”赵瑞殊大惊。 宫人一边为她取脂粉遮掩,一边偷偷往陆观泽的方向瞄,不说话。 赵瑞殊明白是谁指使的了。 他处置了当地官员,怒火依旧不消,回到车上就抓着她咬她的脸,咬完捏了捏她的脸,一言不发。 她还以为捏的那一下是平印子的。 见宫人已替她用脂粉遮盖好脸上印记,集书省散骑常侍还想再继续说,她却扭头走向陆观泽。 户部大臣假装抬头看天边飞过的麻雀。 赵瑞殊愤愤踩了一脚陆观泽的玄靴。 陆观泽奇道:“如今鞋袜都穿着,为何还要从我的靴上走?” 这么一提,知道他倒打一耙,赵瑞殊又气,又不免想起他的伤。 他今日面色不虞,许多臣子都被他的威严吓住。 没人知道他的衣衫下掩住那样的伤。 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斥责的语气不免弱了几分:“你咬我就算了,为何还要留印子?” 陆观泽微笑点头:“以后只咬,再不留印子了。” 赵瑞殊总觉又被他摆了一道,可又说不上来是在哪踩的坑。 陆观泽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前走,跟她介绍这里的情况,打断她的思绪。 这里是更远些的郊区,大片大片的荒田,等待着汗水浇灌。 与先前齐整的田畴不同,这里只有近大道处有零星几个农人耕种,其余不过荒野。 草木漫无目的疯长,生机勃勃到吞噬一切人为的痕迹,造就一种窒闷的寂静。 “早二十年前,这里也是有人耕种的。” 只是经过长久的苛政、战事,人力已不够覆盖旧田。 远处翠山拉成远远的一条线,随着天边一缕鹅黄坠入蔚蓝并化开,山逐渐变为墨色。 风吹过,影影绰绰的山影幻化成楼阁剪影。 将士们手中的火把将傍晚照得通亮。 陆观泽携了一小支军队,将当地最兴旺的大族,魏家府邸包围了起来。 这样的大族,常常将自己的府邸、农庄都建起坚固的城墙堡垒围起,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主人家与仆从匆忙赶到大门。 来的是魏大爷,已过花甲之年,面无血色,强撑着理智行礼,伏在地上颤巍巍问:“不知草民犯下何错?” 陆观泽收了白日坏脸色,和颜悦色:“爱卿言重,卿在当地挂了职,何谈草民。孤派人送的拜帖,没有按时送到贵府么?” 说完,他假意怪罪地瞥了一眼门下侍中,后者连连怪罪自己。 一唱一和的。 魏大爷看出来却不能言明,压在心中苦笑。 拜帖是傍晚才送到的,人是晚上就到的,还携着军队将他府邸全部包围。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何意味。 哪家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呢? 到底是树大招风。 先前就有传言说天家亲自来监督,他只当是上头的做做样子,谁知真把人招来了。 “是魏府不欢迎孤么?”陆观泽笑问。 魏大爷一个激灵,忙解释,哆哆嗦嗦破了音:“怎敢……怎敢……!臣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寒舍简陋,若陛下不弃,恳请陛下俯临。” 陆观泽携着臣子与一小队亲卫迈入魏府。 府中早在收到拜帖急忙准备了膳食,听到马蹄声时吓破了胆。 举家陪宴,灯烛辉煌,满堂老小面色皆写满惊惧。 席上只有臣子在吃,其中五兵尚书吃得尤其认真,陆观泽只和煦地打量众人。 见此情形,赵瑞殊也没什么胃口,举箸不动,静静等待。 宴席静得诡异,气氛莫名像白日被草木吞噬的荒田。 魏家三夫人有心做一番挣扎,一眼瞧见天家身旁纤细女子,二人形貌昳丽,惹眼得很,一个气宇轩昂、眉眼锋利,一个娉婷袅娜、如花美眷。 虽不知此女身份,但一见就是相配的一对儿,且方才天家一直挽着她的腰,想必唤句娘娘还是使得的。 “陛下与娘娘真是神仙眷侣。”魏家三夫人尝试拉拢。 陆观泽低头凑近赵瑞殊耳语几句。 赵瑞殊听完,抬头对魏家三夫人笑:“夫人谬赞。听闻贵府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天家特意要我来学学管账。不知贵府账房在何处,可能让我观摩一二?” 魏家人登时面如土色,无人应答。 陆观泽向后瞥了一眼,几个千牛卫将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一个小厮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竭力道:“奴可以带几位爷去!”</ p>“你……!”一个魏家男子刚咬牙切齿丢准备怒斥,忽想起当今处境,胆怯地瞄一眼千牛卫,闭上嘴巴。 桌下,赵瑞殊握紧了陆观泽的手。方才他一直牵着她,她的手指只懒洋洋搭着。见此冲突情形,心中本能地被恐惧与紧张侵袭,她下意识寻找慰藉。 兵不血刃,取到魏家账本。 前来的户部臣子匆忙翻看,比对关键账目。 追住机会,陆观泽凑到赵瑞殊耳边,眸中含笑:“你方才说的未免也太直接,就差直接问魏家要账本了。” “我直接?”赵瑞殊不可置信,回头扫了一眼四周的亲卫,“你都将魏家囫囵包围,这就不直接了?” 紧紧握住他的手略松开些。 户部臣子已核对过几项关键账目,抬首对陆观泽摇摇头。 “还有的帐,是你们自己交,还是我去找?”陆观泽掀起眼皮,慢条斯理环视一圈魏家人。 魏大爷缓缓瘫在地上,丢了魂般。 魏三爷低着头噤若寒蝉许久,忽起身,将手中筷往前扔:“你……你们欺人太甚!” 一片惊呼。 话音未落,几个千牛卫将他按住,脸埋在菜肴中,一片狼藉。 筷子歪歪斜斜飞到一臣子脚边,毫无杀伤力,不过垂死挣扎。 满脸糟污,魏三爷本能去挣脱压在身上的力量,却一分都撼动不了。 俄而,身上的力道散去。 难道突来援军救他? 魏三爷狂喜抬头,却见一张玉面,眼珠凹在高耸的眉骨下,浓眉一压,煞气摄人。 脊背寸寸被抽走气力。 “若有主动将府上帐报上的,不处罚;不报者,以窝藏罪处;有忤逆者,就如同这位,以大不敬罪处置。” 席间静了许久,又鼓噪而起。 从魏三爷的儿子开始,接上魏三爷的妻,再以他的兄弟结尾。说实情的说实情,交代真账本去处的交代。 臣子就着魏宅忙活,拼凑起逻辑缜密的证据。 如同其他地方豪强一样,魏家或平和收留,或强行使手段,吞剥了大量百姓,束在庄子里劳作。 按齐国政策,大族所征敛钱粮实则高过国家赋税。 出行受限,加之大族与外头官员勾结,庄里的农户并不知晓均田之法。 不仅如此,魏家还将一些田地登记在寺庙名上,两家分赃,只为少交一份赋税。 陆观泽命人将魏家庄子里多出的农户登记户籍,按例分田,用以开垦荒田。罚了魏家钱财,又命人将魏家农庄围在四周的堡垒般的墙拆除,余下转头赠以当地贫苦之人。 午后在闹市,魏三爷被处以斩刑,处刑官员大肆宣扬一番他是因违抗均田诏令之事受罚。 至于魏家其他人,都未受肢体之刑,还被贴告示嘉奖大义灭亲,及时提供搜查线索。 有臣子问:“陛下为何从宽处置魏家人,处罚不严,岂不怕引起其他大族效仿?” 陆观泽懒洋洋扫一眼他,手里盘着赵瑞殊新作的小画,不开口。 门下侍中替他回应:“陛下此举,杀鸡儆猴耳非欲灭尽地方豪强,此类大族也非能所尽灭也。逼之太极,恐激而生变;留其生路,彼方知如何自处。” 果真,魏家被抄家的事情传出后,均田法的施行顺畅许多,一些大族甚至主动协助官府施行。 派去巡察的官员恪尽职守,再加上陆观泽要来了的消息一吓,途径各地,再少有见到均田受阻的情形。 扮骇人的杀神扮得极为成功的陆观泽将头埋在赵瑞殊膝上,抱着她的腰,喃喃:“总算忙完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