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的做贼技巧》 1. 伏击 月黑风高,最是适合杀人越货。 打头的是个刀客,提着防风灯笼,一身风尘,摇曳的火光映出脸上隐隐的疲倦,眼神依旧机警有神。 身后随行的人马,看起来都不起眼,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林间小道中留下的脚印在幽暗的月光下都清晰可见,且步履从容。 而马车车轮留下的痕迹却不深。 敢在林间赶夜路,这行人不是普通的商客,运的货物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物资。 他们一行人与黑夜融为一体,寂静有序,虽已极其低调行事,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们绝非凡人。 有经验的盗贼此时便会悄悄屏息,暗骂倒霉,打道回府了。 若有不信邪的,也得躲避三分,从长计议。 林间小道蜿蜒漫长,一行人也毫不焦躁,稳速前行。 忽然树叶簌簌作响,一阵冷风刮过,有暗箭直冲打头的刀客,这便是那不信邪的。 紧随其后便是密集的刀锋的呼啸声袭向后方人马,运货的马匹受惊,扬蹄嘶鸣。 然而刀客却不慌不忙,双眼精光乍现,脸上的疲态尽散。 他单手直握暗箭,箭头堪堪停在面前,却分毫再不能近。 刀光剑影间,队伍排练有序,分工明确,有抵挡的,有勒马的,有警示的,偷袭者竟没讨到半分便宜。 刀客一手提着灯笼,反手将暗箭刺向身后偷袭者的喉中。 这场偷袭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此趟运送的东西非同凡物,一路上风平浪静本就反常。 然而埋伏者一声尖锐的呼哨,林间深处便立刻传来狼啸以作回应。 刀客闻声脸色大变,手中灯笼掉落在地,忙着高声示警:“是雍人!” 又是一道暗箭,这回直穿站在马车上的警示者,凌厉疾速。 轻笑响在他耳边,仿佛瞬间贴了过来:“楚大侠好耳力。” 话音刚落,刀客便挥刀向来者。 来者一身黑衣,黑帛覆面,单手持剑鞘以剑柄相抵,脚下稳定,含笑道:“名动江湖的四大刀客之一,石昌刀楚南山,竟然连镖局的饭也抢着吃,瞧着也是落魄了。” 对方越是聊闲话,刀客心中的焦灼便愈增加。 果然,只见队伍最末端突然骚动起来,原本有序的阵法从最末端迅速崩溃,血味飘过来。 黑暗中有两簇幽绿色的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咧嘴笑着,冲刀客挥手,额前有一缕显眼的白色头发,黑发披散着。 楚南山立刻猜到来者身份。“白狼”白兰讹,大雍有名的杀手,喜食生肉,性情残暴。 他的下手极其残忍,只听几声惨叫,四周便散落着断肢和尸体,剩余的幸存者恐惧地望着他拼命后退。 这阵型的阵眼便是在最高处指挥的一人,可惜已被一箭穿心,阵眼既破,那白狼勇猛无比,阵型再难以维系。 刀客脸色越发难看,嘴却不示弱:“离停云城的止战协议不过十年,你们雍人竟敢背信弃义,踏入我大周的土地,果然都是不知廉耻的宵小之辈。”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刀抵在男人欲虐杀伤者的双掌,发出"锵"的一声清响。 白狼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明显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刀客怎么也没想到,雍朝竟这样大手笔,直接派来了十大高手之一的白狼,更别提还有个武功极好不知路数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只观局,却没再出手,脚尖轻点飘至高处树枝上,抱剑俯瞰全局。 天边微亮近白。 剩余的人已没了斗志,其他埋伏者适时反扑,顷刻间便死的死伤的伤,只剩刀客和白狼还站着,你来我往震得林间树叶齐飘。 白狼没有兵刃,也算旗鼓相当。 黑衣男子闭上眼,突然皱眉:“奇怪……”,他猛然睁眼,随手摘下片树叶凌厉地飞向刀客。 本该柔软的树叶撞在刀刃上竟震得刀身轻颤。 刀客微惊,忙不迭侧身闪避,白狼找准时机,飞身跃起灌满内力五指成爪,盖向刀客的天灵盖。 刀客心中暗叫不好,不得不匆忙运气,打算硬扛下这一爪。 林间沙沙作响,忽飘起轻风,卷起树叶飞舞。 黑衣男子双眼微眯。 一个轻盈的身影随落叶翩然而至,刀客只觉有人轻轻将他一提,便与白狼的五爪擦肩而过,如同水中游鱼般顺滑自然。 在场其余三人皆微微一怔,都对这个身影的出现意料不及。 “楚大侠,在下只能围魏救赵喽!多有得罪。”声音雌雄莫辨,如缕烟般轻飘在空中。 这人抬手点去,只见马车应声四分五裂,带起烟尘。 黑衣男子暗道不好,飞身欲追,几次擦肩而过。幸好那身影早就设计好了逃跑路线,一个急转身拉开距离,在树丛中如履平地,瞬间便翩然离去,好不优雅。 身后有暗箭追来,那身影不仅灵活躲避,箭矢越密,他踏得越欢。 那散落当空的数十支箭竟成了他脚底的星桥,一路踏碎寒芒,步步生光,在箭雨中却如同漫步星河,闲游云间说不出的疏狂轻纵。 原地回神的楚南山不禁失声喊道:“是小贼飞横!竟叫此等不入流的梁上跳蚤得了手!” 黑衣男子饶有趣味:“这轻功步法有点意思。楚大侠,这小贼也算救了你一命,何必骂得这么难听。” 楚南山冷哼一声,不多废话,反手收刀入鞘,飞身上马追去。 白狼瞧见黑衣男子的手势,也收了手。 既然楚南山所运之物已经被人抢走,那么也没必要拼得你死我活了。 “什么梁上跳蚤,女侠我是黄雀,你最多就是只蝉!”周围只剩她一人,连虞声线恢复成了清亮的女音,一扫连日隐藏身形的苦闷,在林间飞跃。 刚刚也算是略有惊险,本来她打算再瞧瞧,等到黑衣男子出手,好探探他的深浅。 那黑衣男子不知如何察觉到她的存在,却相当鸡贼地袭击楚 南山,令她不得不出手相救。 若不是她轻功好得远超出他们的意外,还真不一定能安全脱身。 连虞扛着个颇重的锦盒,便是这队镖车此番运送的货物。 锦盒颇有些扎眼,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盒盖是镂空雕刻的八卦阵,盒身刻着繁复的讳字,带有暗香。 这里装的便是传说中的前尘镜,三清观的镇观之宝,传说有洞世之能,可照人过往经历,可回溯前尘往事。 此界有两国分立,东南为周,西北为雍。 十多年前,雍朝大军压境,途经位于周朝境内的三清观,领将听闻有此等宝物,围山困观掠夺。虽最终并未得手,可这传说中的宝物却在战乱中不知所踪,直至今日才重现世间。 她跟了镖车十几天,跟到一半猛然发觉有一队实力颇强的人也盯上了他们,于是她便将计就计,悄悄反跟着这队人,只等他们先下手,好坐收渔翁之利。 连虞研究了半天锦盒,发现盒盖上所刻的八卦阵竟是可以移动的,大约解开了这八卦阵便能打开锦盒。 也许这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复杂。 那个突然发现她的黑衣男子——连虞下山以来,还从未遇见轻功能与她匹敌的人。 今夜,她遇到了。 连虞将有点扎眼的华贵锦盒用布包好斜系在背后,重新运气调整声线,走入一座小城。 从前她也只当武侠用的都是夸张的手法,没想到真有一日自己也能吐息间移动近百米,如今她不得不信。 她身着不起眼的灰布麻衣,用内功短暂变换了身形样貌,看起来就是个略微瘦弱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少年。 出门在外,越是普通不起眼,越是安全。 天色几近全亮,路边的商贩已然忙碌起来讨生计。 连虞掏出铜板向包子铺的大娘讨了碗水喝个痛快。 “水不收钱的,小哥怎么起得这么早?”大娘手下麻利,随口闲聊。 “这不是着急赶路探亲吗,我要五笼包子,有劳您了。”她抱着包好的包子,迫不及待先是趁热吃了两个,皮薄馅厚,肉馅里淌着热油,香得直冲脑门,连胃都舒展开了。 这几天为了跟踪这群人不露踪迹,她几近辟谷,虽吃了几粒抵食的清露丸,却终究不比冒着热气的饭食。 大娘瞧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又给她舀了碗水怕她噎到。 “慢着点,和我大儿子一样,吃起东西来总是狼吞虎咽,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大娘慈爱地拍拍她的背。 “大娘你怎么一个人忙活,你的家人呢?”连虞见她脸颊凹陷,两手如树皮般粗糙,定是每日披星戴月的操劳辛苦。 大娘闻言叹气:“老的小的都和征兵的走了,我也是命苦,早早成了寡妇,小的两个今年也被带走了。”她轻轻拭了下眼角,接着给她添了碗水,进屋去取蒸笼。 等她再出来时,只见空碗里装着一大块银子,那个清瘦的小哥已然消失。 2. 小贼 心满意足连吃了三个包子后,连虞才抬脚拐进暗巷一处破庙。 虽说已经破败,但该有的前中后殿一应俱全。 有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正靠着墙根打盹晒太阳。 连虞心中有底了,抬手将两袋包子扔进他们的怀里,一路畅行。 到了后殿,她停在门前先是谨慎地打量了四周,确定没有旁人,翻窗而入。 破败的贡台前没有贡品,只有一簇被她带来的风惊得四处摇曳的烛火。 连虞掏出纸包继续吃包子。 “你迟到了整整两天。”略微幽怨的男声自头顶响起,抬头只见黑色的马尾下垂,定睛细看,倒吊着的黑衣男人面无表情地与她脸对脸,剑眉星目,面容深邃,似有西域民族的血统。 连虞前几次还被吓得够呛,现在已经习惯他这悄无声息又神出鬼没的作风,淡定地掏出一个包子塞进对方嘴里:“你还好意思说啊卯十一?你给的消息有误,居然有雍人也盯上了楚南山,你不是说他的踪迹只有你知道吗?” 说到雍人,她不由得撇了他一眼。 黑衣男人叼着包子翻身落地,先是掏出一方毫不符合他气质的并蒂莲金丝素帕,十指细细擦拭过,才将包子拿在手里,欣然笑纳。 他慢吞吞咽下去方开口:“自十年前我朝与雍朝签下停战协议,早已禁止雍人入境……” 连虞行走江湖粗糙惯了,瞧不上他那大家闺秀的做派,翻了个白眼。 “不仅是雍人,还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楚南山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连虞索性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黑衣男人也陷入深思:“那个人什么特征?” “一个披着头发有簇白毛,内力深厚却很野蛮,手段血腥粗鲁,半分没有高手的气度……” “是雍朝的十大高手的白狼,当年十六路联兵的先锋官……” “白狼?他不是被武林盟主重伤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我怎么知道……”黑衣男人将包子塞进嘴里,两手一摊,伸向她。 连虞翻了白眼,将最后一个包子扔给他:“还有一个人,应是使剑,但并未出手。不过瞧他也不弱,竟然还察觉到我的存在。” 黑衣男人噗嗤一笑:“呵……就因为这点,你断定他不弱?” 连虞不耐:“反正肯定比你强嘛,手下败将。” 黑衣男人也不生气,边啃包子边慢条斯理地说:“这人可能修炼了独特的功法,否则能内功深厚到察觉你的存在,可不是易事。” “哼!少恭维我了,这次买卖不划算,我要多提个条件!”连虞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她偷前尘镜,也是好奇是否能照出自己的前世今生,解开穿越至此的缘由。 “先说来听听。”黑衣男人表情不变,似是不意外。 “这前尘镜先借我一用,保证还给你。”她信誓旦旦。 “呵……”黑衣男人拍拍手上残渣,抬手虚空一抓,连虞身后的包袱便飞到他手里:“我猜你早就试过了。打不开这锦盒吧?实话告诉你,锦盒打开之法我也在找,听说三清观有线索。” 连虞心生防备,卯十一的来路她并不清楚,只是机缘巧合认识了,也算合得来,便将买卖做了下去。 卯十一的功夫不弱,单是内力就比她这个偷懒耍滑的人深,若是硬拼,她并不占上风。 思及此,她点足退至佛台上,警惕道:“喂……你不会想黑吃黑吧?锦盒你拿就拿了,答应好的辟毒珠总得给我吧?” 卯十一从容不迫道:“我从不骗人,当初我只说了,我有辟毒珠的线索,何时说过要把辟毒珠交给你?你倒是防范之心如此重,连真容都不肯显露。” 连虞瞧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很是无语:“你很委屈吗?卯十一这名字要是你真名,我就名字倒过来写。” “你若不信,盒子你拿着便是。我答应你,只要取得打开盒子的方法,我自会把辟毒珠给你,想用前尘镜也不是不行。” “算盘打得真响,这么个烫手山芋我可不敢揣在怀里。罢了,看在往日合作愉快的份上我答应了,若你敢食言……”连虞半威胁地举起拳头,搜刮了半晌也没能想出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 “总而言之,不想穿肠烂心,一个月后正好赶上灵宝天尊诞辰,三清观见。” 说完,连虞便拍拍灰尘离开了。 深林僻静处,她踢着石子,有些郁闷。 她确实连对方所属何派都不知道,若是不给她辟毒珠也奈何不了对方。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也未免太失败了。 忽闻悦耳的清啼,只见赤爪白鹰盘旋而落,连虞忙伸出手让它降落:“辛苦你了小白,能找到我也是不容易。” 白鹰轻轻地啄了下她的手腕,急切地抖抖脚。 “知道啦知道啦。”连虞懒散地拆开,是师姐的信。 小虞: 见字如晤。三个月没消息,不知你又在何处兴风作浪。 行走江湖,少惹些仇家,多结交几个正经朋友。 将来若是被人追杀,好歹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别总指望我千里迢迢去给你收尸。 内功练至第几重了?莫要再偷懒。 待师父出关,我替你遮掩的这层窗户纸便要捅破了。 届时是皮鞭蘸水还是面壁三月,你自己掂量。 另,你那轻功练得再好,也不过是逃命的本事。 江湖凶险,光靠跑得快,能跑到几时? 剑法也别落下,别到时候回来,连木桩都刺不中。 师父不日即将出关,这几日他总在殿中独坐,也不让人近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好自为之。 若还识相,速速滚回来领罚,莫要连累我一同遭殃。 又及:上回你说的那柄"溯光"宝剑,我替你留意了。记得带钱回来,别指望我替你垫。 师姐盼归 连虞前面都含着笑意地读着,到最后不由得皱了下脸。 若一切顺利,她便 能拿到辟毒珠,也是时候该回趟师门。 师父传给她的内功名为《吞山海》,纯粹而精妙,共有十二层,每三层为一境界:观潮、听山、藏峰、吞海。 每至一境界,便有如脱胎换骨,入藏锋境,更能延年益寿,容颜不老。 如师父一般,十余年来,风采亦如初见。 可惜她素来懒散,对内功不太上心,反倒是对剑走偏锋的轻功点星河异常喜爱,青出于蓝胜于蓝。 连虞摸了摸小白的羽毛,提笔回道: 敬爱的师姐敬启, 小虞甚是想念你,和你的桂花糕。 最近行侠仗义救了个刀客,绝无惹是生非,天地良心。 近日修炼时颇有心得,我正在用功,用功得很,第五重指日可待——大概,也许,可能快了。 连虞思忖了片刻,抬笔接着写: 辟毒珠已有眉目,等我拿到便立刻回去。 师姐你务必替我稳着师父,千万别让他提前出关来逮我。 又及:溯光的钱,有个好心的员外决定替我付了 盼师姐安好,叩首向师父问安,代问各位师兄好 师妹小虞 师父在她下山前就一直闭关,如今终于来信即将出关。 虽然师父不说,但她早就做出推断,师父闭关是因为身体里的毒。 她穿越至此界的一个女童体内时,身中奇毒,药王谷的苏神医断言她活不过一年。 师父为救她,利用自身的独特功法将奇毒全部吸进身体里,十余年来依靠精纯内力压制,但却还是不得不时常闭关。 苏神医告诉她,传闻中的天地至宝辟毒珠或可一试。 她想要找到辟毒珠救师父,于是让师姐帮忙掩护,自己悄悄下了山。 自下山一年来,她几经历练,仗着未有匹敌的轻功,在江湖行走也算见了世面。 天下万物,本无主。谁先得手,谁作主。 一穷二白干净下山,素手起家秉持拿来主义的原则来者不拒,她这梁上君子的勾当做得无比顺当,为了翻找辟毒珠和各种解毒名药异宝,大小案件犯过那么几起,在黑白两道上算是小有名气,这江湖还真让她闯明白了。 因犯得是横梁上的事,偏偏却来无影去无踪,道上就给了诨名“飞横”。 可如若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苦心呕血传授的身法被她用作倒吊窃物,精纯的不世内功《吞山海》被她用作改变嗓音乔装变换,独门绝技《点星河》被她得手后用作跑路,估计师父一代宗师会真的呕血而亡。 所以连虞这些年极其低调,绝不敢透露半分自己的来路,就怕师父知道一切决定下山亲自清理门户。 给小白梳过毛,喂完水食后,她注视着小白离开,便愁眉苦脸地计划临阵磨枪。 早知道上次就不夸海口,说第五重不在话下了,天知道她现在将将刚过第四重的边…… 她将师姐的信折好收入怀中,收拾行囊,踏上了去三清山的路。 3. 三清 要说这几日,三清山是真热闹,连路过的飞鸟都忍不住伸脖子瞧个热闹。 正值灵宝天尊诞辰,三清观上下洒扫摆置,斋醮祈祷,大摆素斋,宴请四方来客。 不少信徒都赶来上香礼拜,有山下的居民,也有不远万里赶来的虔诚信徒,毕竟三清观是天下第一道观。 连虞就混在这群来客中,仍是做男装打扮,不过换了副行头。 一身水绿色长衫,腰间坠着块白玉环,束发戴冠,双瞳剪水,唇红齿白,正是位俏丽俊逸的富家小公子打扮。 她一手执扇在额前遮挡初夏的阳光,悠闲爬山。 晌午的日头足,加上持续运动,不免出了点薄汗感到口渴。 山间有条宽涧,她便拿水壶去寻水。 和她想法相同的来客不少,还有的牵着马在溪边饮水。 连虞作为个现代人,多少有点洁癖,于是避开人群,往上游清净处去接水。 水壶是个简易的自制滤水器,用了上好的苗蚕丝棉、千金一匹的云锦纱和传说中的天池五色石。 若是五色石的失主看见连虞把他家传供起来的宝贝用作如此,估计会对着祖宗痛哭流涕。 天气晴朗,林间偶有鸟鸣,听着水敲击石块的清响,让人舒适惬意。 连虞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装满水小憩后,准备继续登山。 忽闻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继而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此处势陡,水流湍急,河底多暗石,确实容易脚滑。 连虞料想可能是有人落水,便点足运气循声赶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青年男子在水中呼救。 救人心切,她踏在水面上,提气用手腕的巧劲抓着男子的腰带向上提,也幸好这个青年身材不胖,顺利地脱了险。 青年惊魂未定,跪在岸边咳着吐水,待他撩起打湿的头发打算道谢,对方已转身翩然离去。 “恩公等等……!”他刚喊出声,只见连虞背对他摆摆手。 青年原地困惑不已,半晌起身整理衣服,初夏的衣着布料轻薄,加上浸湿了水极其贴身,漏出来大片赤裸的肌肤。 青年低头瞧着,半晌,笑了笑:“原来如此。” 此次上山本就需隐蔽行事,她不愿多生事端,加快脚程,晡时前便跨过青龙白虎石兽拱卫的山门,天色尚早。 石兽和山门上残有修补的新痕,想来是十余年前雍军围攻留下的。 三清观传承千年,不仅是道家思想的传扬中心,更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大门派,门下弟子多行善除恶,守护一方百姓,虽实力不比从前,在江湖仍颇有声望。 十多年前雍军进犯,当时三清观道长玄真子正在闭关,坐下五大亲传弟子皆动身去支援京都,只余一名最年轻的弟子带领千余名弟子誓死抵抗,又因怀有前尘镜遭雍军围攻,损伤惨重。 若不是其他武林中人及时支援,香火传承千年的道家第一观险些就此覆灭。 连虞下山来总是往来于万丈红尘、纸醉金迷处,借财享受,少有拜访名门正派时,更别提如此出尘遗世的道家净地。 她游览之心大起,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吸吸仙气,好好逛逛。 不亏是天下第一观,建于山顶的道观坐北朝南,磅礴却不失飘逸。 看到美景,自然就要品美食,资深美食爱好者连虞立刻捉着个小道士问到:“小师傅,可有斋饭吃?” 那个被她捉到的小道士先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配上他的光洁饱满的额头甚是可爱,让她想起了憨憨的小师弟。 听到她问斋饭,他弯起眼睛故作老成:“公子可在此用些斋饭,值灵尊宝诞,凡登山入观者,皆可免费享用斋饭。” 连虞连忙谢过他。 这儿的斋饭十分用心,清炒的瓜丝配以山间雨后新摘的菌菇、以及笋干,爽口又开胃。 连虞平日唯爱荤菜,也吃得很欢。 吃罢饭,她坐着品杯新泡的石竹茶,惬意地临窗吹风。 这石竹茶只长在三清山上,味道清新甘醇,唇齿留香。 窗外便可一览众山小,天空中的云朵似乎触手可及。 坐在云山之巅品茗,更有番逍遥自在的感觉。 斋堂里除了她,还有几个来端饭的丫鬟。 “听说这几月边境越发动荡,柳公子主动请缨,可叫娘子担心坏了!” “……唉,娘子又说吃不下,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夫人叫我们去讨些点心给娘子备下,照做就是了。” “可怜我们家的娘子,那柳公子怎的这几个月半点消息全无,白白叫娘子担心。” “世间男子多薄情,能找到个万事如意的体己郎君,比当上武林盟主都难。” 连虞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对话逗得不由得噗嗤一笑,忍不住开口戏道:“姐姐们,俗话说三条腿的蛤蟆是稀物,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走。那武林盟主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丫鬟们这才注意到堂里还有个年轻的小公子,先是噤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面皮薄的脸上还红了红,也有那爽利的,瞪了他一眼。 连虞见好就收,轻咳了声,收敛笑意,拱手起身离去。 她习武耳力好,那几个姑娘以为她走远了听不见了,立刻嘟囔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瞧他那多情的桃花眼,将来怕也是个没心肝的负心郎。” 迎客的正殿内,已有众多香客上完香,准备趁着天色尚早下 山。 角落里还剩几个丫鬟扶着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看她们毫不匆忙的动作,估计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观里了。 她先是给灵宝天尊上完香,问侯在刚刚那位好心引路的小道士:“感谢款待,道长有礼,小生是这山下裕州府的秀才,仰慕贵观久已,早听闻三清观的藏经阁藏有诸多名家真迹,小生略有些薄银,愿出资修阁,可否请道长引荐?” 小道士少年老成地向她施了一礼,严肃地回答:“多谢善人,贫道寂鸿,请随我来。” 连虞跟在小道士后,隐晦地四处好奇打量着。 各殿香火不断,想必是这几日的香客络绎不绝。 进入客堂,小道士为她引荐了名年轻的女道士:“师姐,这位善人想要布施修缮藏经阁。” “善人有心了,善人贵姓?” “免贵,小生余连,是裕州府的秀才,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法号析木。”女道士端正向她见礼。 连虞不动声色的也回礼,低下头悄悄睁大眼睛吃惊了一下,眼前的这位便是玄真子的大弟子,当年随周军出征连败三名雍朝高手的析木元君,年近三十便已步入半步宗师的天才。 武林中将武学修为分为内行、名家、高手、半步宗师、宗师五重境界,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便可比武排次,张列“策英榜”。 析木看起来便如同寻常出家女道士般,身着朴素的道袍,脸色略显苍白,丝毫看不出杀伐之气,只能从步伐上看出内家功底。 连虞从前虽行事无阻,自认也算是见识过策英榜上的人物,但大都是瞬间过招,很少与名人如此近距离心平气和的接触,不免有点紧张。 然而析木元君颇有半宗的气度,并没有自恃身分,也并未因她只是个年轻公子就有所怠慢,反而亲自带她在道观里转了转。 连虞也逐渐放松下来,享受真人导游亲自讲解的道观游览之旅。 虽然析木元君平易近人,但到底是清修之地,她们并没有真的进门仔细查看。 “天色不早,黑夜里下山危险,余公子不如用过斋饭就歇在客房。” “多谢元君。”连虞半是偷了人家镇观之宝的心亏,半是对随和的析木元君心生好感,作为一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难得乖乖奉上了份厚厚的缮资。 分别前,析木元君还特意叮嘱她:“后山是禁地,恐遇危险,公子千万勿入。” 连虞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却暗喜,天旱逢甘露,打瞌睡递枕头,她找的就是禁地。 连虞回房前,见析木元君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浓烈的夕阳下,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位半步宗师,倒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4. 八卦 房内,连虞打坐了半晌,调运幻浮生,将身形拉长,五官也变换成另外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寻常内功自是没有随心变幻的能力,然而师父教的《幻浮生》,则是深入肺腑筋脉的一种幻术,可塑身型,可变相貌,若是练得内力够深,甚至能每日维持成其他的模样,效若整容。 不过她目前只练到第四层,也就维持个把时辰,撑死能保持一天。 连虞谨慎起见,每次做贼必定调换样貌身型,因此飞横的真实身份才保密下去,否则以她平素里招人恨的作风,早就被广大受害人买凶雇影楼的杀手给宰了。 她又换上了带着兜帽的夜行衣,这套行装是她找黑市上专造兵刃铠甲的段三刀特制的,段三刀孤家寡人一个,不分黑白两道恩怨纠葛,只要钱到位,手艺自然到位。 俗话说得好,贼欲善其盗,必先利其器。 夜行衣织布用的是吐丝韧性最好的苍蚕,经过特殊染料浸泡,织出的丝颜色可以随环境而变换,不易被察觉,再经段三刀的手,衣服内衬加了层细密轻薄的软甲,耐高温还可防寻常刀枪。 她沿着白日里观察的路线,先是飞身进了藏经阁,见阁内隐有烛光,便收敛气息悄悄潜入偷听。 阁内有两位道士,其中一个便是白天见过的析木元君,另一个则是个男道士:“现在前尘镜不见踪迹,随行的十几名弟子死伤惨重,我们怎么向师父交代啊。” “莫急。”析木元君抬手道:“我收到回信,他们已就近休整养伤,楚大侠似乎是有了飞横的下落。” “听闻那个小贼的轻功了得,犯下几十余起案子,官差连她的影都摸不见。楚大侠刀法过人,但寻人捉贼恐怕不是强项。” 几十起?连虞听着瞪大眼睛,姑奶奶我又没有分身术,哪有那么勤快? 前期踩点、计划、采买、路线规划,到静候时机,事后销赃啊不提现,怎么着也得一个多月;更别提她还得时不时应付师傅的抽查,有空摸摸鱼练练功,她又不是劳模,哪偷得过来? 不过她随即又点点头安慰自己,嗯,人怕出名猪怕壮,八成是有顶着她名号行事的同行。 “……师弟不必担忧,师父早嘱咐过我,如今虽战火平定,江湖纷争却暗潮汹涌。我三清观实力已大不如前。怀璧其罪,前尘镜丢失对我们来说不算坏事。”析木声音冷静清透,如瓷器相碰,令人心安气爽。 男道士却长叹口气:“若不是当年三位师姐皆命殒于西北之战中,师父闭关之际,乍然闻讯大恸走火入魔,谁敢轻视我天下第一观!可怜那些惨死在雍军手下的弟子们……” 析木静默了几息:“为国分忧本就是我大周子民的义务。出家人不必在意那些虚名。如今只盼师父早日康复,我们守好师弟妹,将道观的香火延续下去。” 男道士摇摇头:“罢了,我去接着巡夜了,师姐你也早些休息。” 连虞听得认真,不由陷入沉思,当初西北之战的凶险,她当然也记忆犹新,战火纷飞,饿殍遍地、瘟疫四起,那段日子能熬过来也算她命大,幸好后来遇到了师父……她回过神来发现析木也在原地默默久立。 连虞耐心地等了片刻,见析木提着烛火离开,也轻巧地跟上。 只见析木径直来到白天她告诫连虞远离的禁地,里面有一座偏殿,供奉着满满的牌位,排排的长明灯摇曳着,仿佛徘徊的幽魂。 析木跪在蒲团上,低声喃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见此情景,她心中了然,析木应是念及亡去的同门,前来祭拜。 乱世中,生命既不值一提又重如万钧。古今以来阴阳相隔,总是无法改变的遗憾。 连虞见此情景不免也有些伤感,不愿打扰,翻身离开,沿着小路向内查探。 小路尽头是座山壁,借着月色,山壁上似乎有个洞穴,依稀可辨别出形状似是八卦图。 连虞想起,根据卯十一的消息,装有前尘镜的锦盒所装的机关,正与三清观特有的内家阵法八卦图有关。 八卦在道观里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然而这禁地里的八卦图或许真的不同寻常。 连虞提气飞身踏去,在直立的山壁如履平地,俯身停在洞旁,小心查看。 然而刚把头伸过去,未等她仔细看清,一股强大的吸力猛然从洞内传来。洞内隐隐传来咆哮声,让人立刻产生恐怖的联想。 她猝不及防直接被带入洞穴,在凸起坚硬的石壁上快速翻滚,如果不是她内着软甲,肯定得刮掉皮。 连虞从未遇到这种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况,也是被逼狠了,情急之下十指发力,在石壁上生生扣出十个洞,凭着蛮力狠狠拖住全身,任飞沙走石打在全身,也没有松手。 她感到指尖一阵钻心的疼,指尖血肉淋漓。 好一会儿,那阵古怪的吸力终于停下来。 洞内隐隐回荡着可怖的嗬声,随洞壁层层碰撞,仿佛是饿鬼在嘶鸣喘气。 夜半深洞怪叫,这几个词连起来实在无法产生什么美好的联想。 连虞浑身出了层冷汗,心想自己可能不知深浅真的碰到硬茬了,先是在心里狠狠痛骂了顿罪魁祸首卯十一,又是痛骂了顿不知道在自家后院搞什么名堂的三清道士们。 她是个偏不邪的人,好奇心还特别重,心想这山也爬了钱也捐了,绝不能空手跑一趟,索性提气,脚尖微动,使出点星河,如同一条游动的蛇向洞里快速滑去。 此洞越向里便越古怪,仿佛深不见底。 按说以她的速度,这个脚程连山壁的周身都该绕完了。 然而却始终不见底。 连虞也是累得够呛,她在原地坐下,调息吐气,索性不再维持身形变幻以节省内力。 然而就在此时,那股吸力毫无征兆地又发作了。 这是在山里安了个定时抽水马桶吗? 她措不及防顺着吸力滑下去,边撞得七荤八素边吐槽。 混乱之际,似乎是被吸到一处狭窄的拐弯处,连虞眼疾手快,四肢拼命卡在洞壁上。 幸好她柔韧性极佳又骨架轻,这才勉强稳住没有掉下去。 拐弯向下是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努力在黑暗中眨眼辨认着,隐约看到好像有两个圆洞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连虞差点嚎出来,动也不敢动,脑子里掠过三百部东南亚恐怖片的高能镜头。 正在她僵持着不知所措时,一个熟悉的女音响起:“师父!是我!” 连虞哽在喉咙中的气刚喘下去又吐不出来了。 是循声赶来的析木元君。 “析木?”深渊中的回应正是源自那两个圆点。 析木元君的师父,那便是三清观观主,玄真子大师了。 谁家掌门的爱好是放着舒适的五星级山景房不住,非要躲在自家后院的荒芜的山洞里装鬼啊喂! 连虞心中无语至极,随即感受到亮到刺眼的光线从下方透过来。 一个披散着满头银发的老头就坐在下方的太极阵内,周边散落着许多碎石枯叶,左手出掌离她的面颊不过几寸,与她面对面。 真是惊险! 他刚刚便是以可怖的力量,生生用掌力把她从洞口吸进来。 然而此刻她动也不能动,完全被固定在这个拐角处,若有半分不稳离开就会掉下去。 连 虞只能等待着以一种似挣扎着的仰卧蟑螂的姿势,被两位传奇级宗师高手从头到脚欣赏完整身姿,注目凝视的绝望场面。 她近乎自暴自弃。 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到来,玄真子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她,连余光都没瞧见她。 而那处光源也仅停在拐角处,析木的面容始终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此刻,她意识到三件事: 第一,这个洞似乎可以从两边通向玄真子所在处,所以析木从另一边看不见她; 第二,玄真子好像眼睛瞎了,所以他没有看见她; 第三,这种情况下,她要怎么脱身? “析木?是你吗?”玄真子的嗓音十分沙哑,状态也不太好,刚说完便咳了咳,仔细听辨发现与刚刚听见的怪物般嘶吼相似,正是被洞壁回震出来的效果。 连虞默默在心里嘲笑了下刚被吓得冷汗淋漓的自己。 玄真子似乎真的看不见了。 他的眼珠上蒙着层厚厚的白翳,眨也不眨,只是闻声把头转到析木那边。 “师父您不要乱动内力了……”析木语气略有责怪:“您本来就内息紊乱,再乱动该伤得更重了。” 玄真子摆摆手:“不打紧,这几日摆宴,朝廷必有表示,你早做准备,千万别叫官府的人看出端倪。” “弟子心中有数。师父,等这几日过去,我接您出来可好?这里阴冷潮湿,马上要迎来雨季,弟子担心您的身体……” “我三清观二十九代掌门都是在此得道羽化升天,这里有何不好?不必再劝了,吾意已决。” 析木元君沉默不语,末了又道:“那您总得让弟子替您疗伤吧……”说着,她直接双手结印,以内力灌入玄真子的体内。 输送内力的两方,此刻都屏蔽了五识,周转内力。 这洞里看似天然,实则巧妙得很。 从这个角度,连虞能看见析木伸向玄真子的手,析木却看不到她分毫。 一阵冷风顺着洞穴吹过,使她周身的冷汗带走热气,连虞忍住打个哆嗦的想法,冷静下来。 既然这里如玄真子所说,是历代掌门羽化之地,必然有玄机。 她凝神回忆刚刚遭遇的种种,突然灵光闪现。 此处之所以怎么也绕不开,是因为山洞里的构造实际是个八卦阵。 按照八卦图,开口为阴,内为阳,能通到太极中心的只有坤、艮、坎、巽四卦。 心下稍定,连虞极其缓慢的调动四肢,在维系平衡的同时将身体正过来。 这一套动作犹如走了遍柔骨功,连虞逐渐找到了感觉,同时发现析木双手微微在抖。 看来析木元君的内力消耗已难以维系,若再不脱身,恐怕等二人恢复了五识便寸步难行。 连虞四肢同时发力,跳出拐角,此刻她周身的柔韧性发挥到极致,无声落地。 这次她没有贸然行动。 连虞回想着整座道观坐北朝南的布局,后山在西北侧,而按山壁的朝向推断,洞口的方位,正是正东方,她掏出自制的指南针,万幸这里并没有干扰指针的磁场。 黑暗中若沿路一直走,则很容易按照建造的视觉盲区一直绕圈。 按照指南针的指引,她确信这次自己走的是直线,停下脚步伸手探风,果然在一侧的石壁有个极隐蔽的拐角,这里是艮门! 而回忆刚刚的画面。她与析木的卦象肯定相邻,否则必然打照面,也就是说析木所在是坤门。 她继续沿着北走去,留意风的流动,又找到了一个拐角,然而她却犹豫着停下了。 因为这是坤门,也是俗称的死门。 5. 围困 太极阵内,析木脸色惨白,收住掌力:“师父,感觉怎么样了。” 玄真子闭眼答道:“为师已经舒适多了。析木,你不必再为我输送内力了。为师知道你一直在为你三个师妹的死而自责,但她们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责任。” 析木也闭上眼睛,泪无声地流下来,而她的声音却如往常无数次那样平静:“是徒儿不孝,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为师走了以后你就是观主,要保重身体,内伤便罢了,怎么还受了外伤。” “外伤?”析木一愣。 “你身上没有流血?我刚刚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师徒二人齐齐睁眼。 连虞知道自己没有思考的时间了,如果再纠缠下去,即便是重伤的玄真子一个都难对付。 她蹲下细细观察,这里是人力开凿的石道,析木要时常来查看玄真子的状况,地面果然有十分不显眼的磨损痕迹。 生死交换,死门实则为生门。往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在一个拐角处,连虞远远瞧见尽头有块活板门,缝隙里透露出光。 就在此刻,有掌风从身后的视野盲区处袭来,连虞旋身贴在石壁上躲开。 这时机也太寸了,难道是析木元君追上来了? 对方速度极快,似乎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企图,而是想缠住她,让她无法跃身施展轻功,她尝试刚点足提气,便被对方拖下来。 黑暗中,两人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默不作声的交手。 这人的盘算也妙得很,借着甬道的狭窄越发靠近她,封死了通往前方的路,把她逼得无处可逃。 对方掌风凌厉,几次奔向她的要害穴位,连虞逐渐感觉到有些吃力。 眨眼间,对方一掌拍到她肩头。 她忍住闷哼,本不欲伤人,却不得不掏出保命法宝,甩手抽出藏在内衬里的断魂丝缠到对方脖颈处。 断魂丝是条特制的金丝,柔韧纤细却可割断牛骨,本是江湖著名杀手组织影楼的拿手武器。 这根是她之前从一个影楼楼主的储物柜里翻到的,之前她都用来撬门锁。 不对,若是析木早就声张了,想来对方也不敢出声,必定是见不得光的,鬼鬼祟祟不是什么好人。 她虽然只是个神偷,但并非不敢杀人。只要得手,她有信心瞬间割开对方的喉咙。 对方及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原本双手奔向她的其中一只手及时改变路线,五指扣住金丝护下喉咙处,另一手改为搂的姿势,从身后用手臂钳住她的脖子。 连虞被对方贴着石壁半搂在怀里,触感柔软,却有丝奇怪。对方碍于喉前的断魂丝,不能再近半毫,短短几息后,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住了。 黑暗中放大了其他感官,因为她好像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木香,完全不似主人的动作那般有侵略性,反而极具包容性,有种克制的温柔感。 这个味道让她有一瞬恍然,仿佛对方不应该是个藏在黑暗里的潜行者,而应该沐浴在温柔的月光下。 “下手真狠啊。”清晰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轻微呼出的风扫过耳骨。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片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连虞在黑暗中看不见他,却莫名确信他在笑。 冷不丁听见人声,她下意识手下用力挣扎起来。 “别动,有人来了。”更清晰的声音,更贴近的距离。 她愣了一下。 今晚三清观真是热闹极了,他应是顺着析木的来路找进来,却刚好和欲逃出来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是个家贼。 连虞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向上方望去,果然捕捉到隐隐的脚步声,轻巧而平稳,这个声音才属于内功深厚却为女性的析木。 她没有吭声,想知道对方的意图。 “等会儿我们联手先制服她,怎么样?” 连虞点头,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你可想清楚,她若察觉唤人前来,我们俩都跑不了。”男子仍慢悠悠地说,似乎一点也不急。 脚步声越来越近,连虞终于有点急了,抬脚踩向对方,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 “耐心不怎么好啊……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收手。三,二,一……”连虞感觉到对方的手臂放松了力道,但她仍未撤掉手中的断魂丝。 “耐心不好,疑心又重,怎么偷得了东西?”男子低声轻笑。 同样都是贼,谁比谁高贵。 连虞嫌他聒噪,暗暗腹诽,听到析木的脚步声就在拐角前面,打定主意,手中猛然泄力。 男子立刻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然而连虞同时抬脚重重一踩,踩中了男子的脚,令他霎时间上下应付不暇。 这番大动作当然叫人想不察觉都难。 “什么人!”一声清亮的怒喝响起。 她金蝉脱壳般从男子的臂弯里向下滑出来,反手将男子拍向来人,转过来飞身跃起,以最快的速度飘向甬道尽头的光源处。 “第三次了,飞横。”跨过活板门之前,连虞听见了男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男子似乎十分游刃有余,边和来人对招,还有功夫给她传声。 这男子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子与女道士缠斗在一起,扬起层层灰尘,女道士正是析木。 她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来由的动作,骂自己一句,毫无留恋的先跑路了。 今夜忙活至三更,惊险万分,虽不能说全无收获,但和前尘镜毛都不相关。 回到房中一番整理,她才发现打斗中不慎将那根断魂丝遗失了。 虽说那金丝也不算多稀有,大不了她再跑趟影楼光顾下杀手兄弟们的口袋,但这次她难得没进账反而有所损失,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神偷,总归是不太顺畅。 连虞有些郁闷,索性躺床一觉睡个痛快。 转日,艳阳高照,依旧是个晴朗的天气。 连虞仍是扮作书生,别的伤痕都好遮掩,只有十指不便隐藏,她换件长袖衣衫,揣袖将手藏了起来。 今日便是与卯十一约好的见面之日,也正是灵宝天尊诞辰当日,然而却不知为何观内并没有预想得那么热闹。按道理说,正午已过,正该是诞辰庆祝活动最热闹的时候。 本该有的人来人往,香客出入的杂音,小道士们齐声诵经,伙房烧水劈柴,统统静不可闻。 连虞立刻警觉的侧耳细听,忽闻一阵悠远的钟声,不禁皱眉。 昨日析木和她介绍过,观内的钟一日三响用于计时。此刻已过正午,本不该响。 她小心推开门,院子内静悄悄的,香客们似乎都不在。 钟声又响了一次,没等上一声余音消散。 连虞从中品出了一丝急迫,她不再犹豫,连院门都没推,翻身越过白墙。 钟声复响了一次,不必猜测,出事了。 连虞赶到正殿时,果然见香客们都聚在这里,气氛中暗藏不安。 她从人群中穿过,见一乞儿拄着根竹棍在中央,析木立在他面前,两侧都是面色凝重的道士们,其中就有前晚藏经阁内与析木一起的男道士。 人群在窃窃私语,连虞捕捉了几个关键词,什么丐帮,报信,雍人。 她趁机扫视了几圈,试图找出卯十一,又或者是午夜遇到的那个神秘男子。 锦衣大腹的员外,衣冠楚楚的书生,荆钗布裙的农妇,打着补丁的老者,蒙着面纱依旧楚楚动人的小姐和聚在她周围忧心忡忡的年轻丫鬟们…… 贫贱富贵齐聚一堂,众生百态,毫无异常。 一片不安中,小道士端着杯茶走向乞儿:“施主,路途遥远,你先饮杯茶……” “寂鸿!”析木突然高喝一声,吓得小道士手抖了抖,热茶便撒溅到乞儿身上。 寂鸿的手也红了一片,他却忍住疼先想扶起那乞儿:“对不住,施主……” 析木身形一晃,伸手欲抓住寂鸿。 变故突生,那本来动也不动,如同雕塑身形矮小的乞儿,突然暴起扣住寂鸿的喉咙。 清脆的破碎声,那茶盏摔落在地,将整殿人震得突然失语。 “你口口声声说代表丐帮来报信,有雍贼意图不轨围攻我三清观,却何故挟持我观师弟?”男道士,析木的师弟率先开口。 那乞儿拨开两侧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一张明显不是小孩的脸。 “滕长老,你这是?”几个资历较深的道士面露惊异。 连虞对丐帮了解不多,只听闻丐帮除帮主外,下有四个长老管事,这个滕长老能被道士们瞬间认出来,估计也是号响当当江湖人物。 只可惜她混江湖的日子尚短,多得是不认识的脸。 那滕长老却并不理会析木师弟的质问,对着析木沉声道:“析木元君,老朽知你三清太极阵的厉害,可如今玄真子无力护观 ,根本不是雍人的对手,更别提这殿内众多手无缚鸡之力的香客。”说着,他回头扫视殿内:“听老朽一句劝,还是开门受降,交出前尘镜,不要无谓缠斗。” 原来是为了前尘镜而来。连虞见势不妙,也是因为偷了前尘镜而心虚,打算脚底抹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趁众人都在关注滕长老,打算从他身后的大门中溜出去。 “我呸!你还好意思倚老卖老,竟做了雍贼的走狗,你对得起老帮主吗?你有何颜面见那些牺牲的丐帮义士?!”析木的师弟脾气火爆得狠,直接破口大骂。 “师弟……”析木开口,暴脾气道士终是收了声,愤恨地瞪了眼滕长老。 析木又洪声道:“诸位善人,贫道惭愧,竟在天尊诞日扰尊上清静,更叫诸位心诚而来却未能还愿。如今局势多变,为保各位无虞,还请各位随师弟去后院先行避退。”说罢示意师弟带路。 殿内众人一时间虽人心惶惶,却并无多言,都安份地跟随在他身后,快步欲离开,想必定是对三清观十分之信任。 连虞也混在其中,甚至紧跟着平阳,打算冲出大门就先跑。 析木又心平气和道:“滕长老,贫道早有耳闻您的大名,想必您也是有苦衷,只请您万不要伤我师弟。” 滕长老目光闪动,想来是被析木这番话打动,手下扣在脖子上呈鹰爪的三指刚微松,便听一阵洪亮的声音带着生硬的腔调,震响四周:“谁都别想走!” 这声音明明源自殿外,却回荡在耳边,如钟如鼓,清晰洪长,震得人胸腔阵阵酥麻。 好强的内力!连虞心中暗道。 周围没有丝毫内里的群众个个被震得面色苍白,气血翻涌,那被众仆拱在中心的柔弱小姐更是嘤咛一声软身晕倒。 连虞刚巧离女子不过几步之遥,那几个围在女子旁侧的丫鬟此时也正头晕目眩,反应不及,她便顺手捞起女子,扶住了她。 至此,她算明朗了局势:丐帮的滕长老假做报信,实则是雍人的先锋,与那带人来围三清观的白狼一道,欲逼迫析木元君交出前尘镜的下落。 “三清弟子!”析木大喝一声,飞身跃起盘坐在殿中央,运功发出的声音抵消了刚刚那声令人不适的洪声。 身后众道士齐喝:“在!” 他们飞身落在析木四周,摆出的正是太极八卦阵。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踏入殿内,身着银色铠甲,手执弯月刃。 他身后,是一队身着黑色软甲的杀手。 连虞一眼认出,打头的正是那夜争夺前尘镜做先锋的雍军将领,白狼。 “析木!”滕长老眼见白狼露出笑容,语气焦灼:“听老朽劝,交出前尘镜,别教无辜的人白白丧命!就算你护得住这群道士,你护得住那些平民百姓吗?” “三清弟子,随我除恶护民!” “是!” 析木一身灰色道袍,身形清瘦,她抽出背后的太极剑,剑指,气势如同能负万钧,能覆雷霆。 白狼耸耸肩,表情似轻蔑似嘲讽,比个手势,身后立刻飞出十几道人影冲向角落里那群手脚发软的香客们,先冲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下手,手段相当狠毒无耻。 析木迎面而上,将太极剑舞得密不透风,单挑十几人,使那些黑衣杀手竟毫无越过她的余力,陷入缠斗。 白狼眼见手下陷入下风,长啸一声扑向析木。 那声音怪诞奇异,似狼嚎似厉风,呼啸盘旋,使殿内所有人都头晕眼花,那些民众除却身体强健的,一时竟晕倒了大半。 析木面不改色,手腕灵活回旋,将众人的兵器缠绕在一处,刚巧撞向白狼。 连虞也有准备,暗暗吐气平复。 两人交手间她倒是看出几分门道,这白狼的弯月刃与江湖上常见兵器很是不同,又加以独特的冶炼工艺,以及塞外稀有的金属原料,其环形弧度合力齐发,若正面直上,可轻易断折寻常兵剑,十分棘手。 而析木以柔克刚,并不以硬抗硬,反而处处化解,将众多力道混做一处如同转圈,倒令她轻易借力。 此等灵活变通之策,一非实战经验丰富,二非剑术高超不可。 然而以连虞上次观察的经验,形势却不容乐观,那些黑衣杀手个个如狼似虎,力猛刀快,如同精密的绞杀阵,顷刻间便可使对手损伤惨重。 白狼被析木借力打力,不得不避退,众三清弟子围上,将他陷入阵中。 一时间,殿内如罡风刮过,四面狼藉。 6. 易容 连虞眼见殿内越斗越乱,恐被波及,不得不连连避退,那体弱小姐半晌不见醒,额上冷汗淋淋。 连虞于是抬手隔着面纱狠命掐她人中,希望她能赶紧直起身子。 这小姐看着瘦弱,实则压得她手臂发麻,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觉酸痛不已。 若不是顾及古人多礼,女子重名节,考虑到小姐的人生大事,她恨不得直接掀开面纱狂摁她人中。 连虞在心里咒骂卯十一,真是挑得好日子好地点,杀手数量众多,将整个正殿团团围住,看来很难不引人注意地脱身。 她心中又暗暗嘀咕,这雍人怎会在周境腹地如此行事嚣张,要知道停战协定生效期还长;此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官府的人居然没来查看? 她拿眼瞪了瞪那些守在门外的杀手,瞅着没一个像卯十一那欠揍的样子。 呵,好你个卯十一,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啊,前尘镜已经落到他手里,她死了,就死无对帐。早知道已经给她挖了坑,当初那锦盒绝不会这么轻易交到他手里。 连虞感觉指尖的伤口都要再度裂开了,怀里的女子仍软若无骨地贴在她怀里,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绝望极了,暗叹倒霉,只能拖着女子往后面的柱子靠。 这位小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娇小,却比她想象得重多了,连虞不得不手臂暗暗施展内功。 场面不容乐观,对方数量占优势,就算析木以一敌百,也要杀上一阵,连虞昨夜亲眼看到她为玄真子消耗诸多内力,原本白皙的脸也逐渐点点褪色。 尽管太极阵是三清开山名阵,但此阵并非用来杀戮,虽凶险,却无法直接诛杀白狼,更别提后者本身就是高手。 若再拖上一拖,等来官兵,能把这帮人全部拿下也说不定,但析木能不能拖那么久呢? 她不仅要对抗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还要护住身后的群众,实属不易。 此刻连虞明白自己必须出手帮三清,否则动静闹大,就算三清众人得救,她却不好脱身。 思及至此,她瞧准那滕长老手指微松,从人群中猛地窜出来,如鬼魅般飘过去,与此同时从袖中飞出几枚铜钱。 只听一声闷哼,那乞丐便吃痛收手,眨眼间小道士便到了连虞的怀里。 原来那几枚铜钱的角度十分刁钻,正打在滕长老的肩膀和手肘的麻筋处,他猝不及防只得收手。 析木没看清她的动作,见一道黑影闪过,小师弟便得救:“多谢义士出手!” 然而就近的黑衣杀手正愁这群道士难缠得很,缺少突破点速战速决。 他们面露凶光,十几道刀光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众人惊呼,眼见这瘦弱书生和怀里的稚子便要被剁成肉酱。 却见这书生抱着寂鸿点地旋转飘起,那刀还在半空中她便跃至高出突破重围,下落时踩着那几把锋利的弯月刀,如同旋风般卷起真气,踢了个圆满,周遭围着的黑衣杀手皆痛苦倒地。 局势瞬间变化。 连虞紧盯着刀光剑影,她眼尖的瞄到,从众人身后走出一人搭箭张弓,那姿势一看就是高手。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若中必是重创。 连虞觉得出于同为人质的立场,合该出声提醒,刚欲张口,脖颈一凉…… 那本倚靠着柱子在她身后晕倒的柔弱女子,此刻正张臂搂着她,袖摆带起白檀暗香,手中正是她的断魂丝。 随着殿内众人惊呼,那箭终是避无可避地扎进析木的肩头,将她钉在了柱子上。 与此同时,滕长老重新将那小道士拽了回来。 “嘘……看戏直接下场就算了,可不要出声。”身后的人凑到她耳旁,暗香浮动,声音低沉略带笑意。 这声音颇为耳熟,分明就是昨夜的那个男人。 与隔空传音的听感不同,此时他的嗓音有些许沙哑,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连虞从来没觉得这么糟过,连被师父发现拔光他养了好几年的含光草,顺道放生了大师姐十几尾心爱的龙须金鳞,顺手牵马偷卖二师兄重金求得的西域汗血宝马,又不小心(二师兄:绝对是故意的)顺脚踢了一脚小师兄正趴在地上研究阵法的屁股让他摔了个狗吃屎,引起师门上下震怒的那次都没有这么糟。 事实上那次她心里暗爽很久,尽管她被罚一个月禁闭。 此阴险狡诈又变态的男人,不知道会什么邪门的功法,改变身形混做娇小的女人,连她这个称得上是易容高手的江湖熟手都瞒过了。 连虞眼做斗鸡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拼命抵在身后人的胸膛,惊恐地盯着那贴在她颈前极细的金丝。只有她最清楚这根要命的金丝有多么锋利。 她在心里狂骂身后这个叫她鸡皮疙瘩四起的变态男,转而又开始疯狂辱骂刚刚手欠滥好人扶他的自己。 要知道自她连小混世魔王下山以来,什么都吃,就从是没让自己吃过这么大亏。 江湖险恶,这年头,偶尔施个善都能把自己坑了。 析木独木难撑,身上又挨几下,被杀手用刀架着脖子,和她难姐难妹。 身后的男子却慢条斯理地用手背戳了戳她的脸:“咦,这是什么易容术,怎么做到这么逼真?” 连虞翻个白眼,暗骂道,你连姑奶奶的手法岂是你这种变态小人能看穿的,师父他老人家可是亲口夸了她易容之术,虽然原话是:“连小虞你他娘的是不是又闯了什么大祸怕被我清理门户为了连夜跑路才把易容练得这么精?” 男子见她不回话,又非常之恶毒地拿手中的金丝在她喉前贴了贴,连虞只得粗声粗气地回答:“母亲大人赋予的天生丽质罢了,我只爱素颜,不爱抹粉。” 男子轻咳,似笑似忍,手中那金丝便若近若远,若即若离,搞得她两眼时刻如同斗鸡,生怕他一抖得厉害就切断她的喉管。 偏偏男人搂着她背靠在柱子坐下,这个动作半挟持半搂抱,看着暧昧,实际连虞知道他的意图,想要脱身,除非她能就地刨个坑,否则柔韧性再好也不可能像液体一样流到地面上。 她只得伏低做小,假作低声下气,细声细语地说:“不若将我绑起来,省得地上凉,冻坏姑娘。” “那奴家便要多谢公子的怜香惜玉之情了……”男人笑吟吟道:“不愧是传闻中的飞横,果真像条鱼般滑得很。三次都没抓住你,这次绝不能让你再跑了。” “什么三次?什么飞横?这位姑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面露惊讶装傻。 心中暗想:三次,三十次你都别想抓到我。 “不过也有收获,至少我知道了,把江湖搅得鸡飞狗跳,黄雀在后顺走前尘镜的小贼飞横,其实,是名女子……”他一开始声若悬钟,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耳语气音。 析木、众背景路人闻言纷纷将复杂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众身为苦主的道家弟子和黑衣猛男更是对她怒目而视。 连虞向后想躲,却只能完全缩在他怀里,嘴上哼哼着:“是神偷,神偷!”心却跳动得厉害。要知道她始终维持着易容,他怎么会知道她是女子? 她确信几次与他交手,她都将身形和声音伪装得很好…… 这人真是敏锐至极,可恨这次碰上硬茬崩了牙,她偏偏偷到他的身上,恐怕不能善了。 析木被俘,其他道士心中大乱,原本稳定的太极阵渐渐乱开,几个道士猛吐大口鲜血。 “三清的道士们,虽说确实是多活了那么些日子,可还是迂腐至极,连视若绝学的阵法都着实没什么新意,浪费时间。” 男子语气漫不经心,此番话却实属照着三清观的脸 打,引得众人侧目。 要知道作为天下第一观,三清传承绵延千年,历任观主都是武学宗师,除了三清的入世出尘理念使信徒遍布天下外,其特有的以阴阳五行、易学八卦为基础的阵法更是变换无穷,极具智慧,一阵可敌千军万马。 只可惜适逢乱世,因前尘镜之名,卷入了周雍两国的争斗,三清举全观之力,光内门弟子便折损七八,实属人才青黄不接,虚弱疲乏之际。 男子此言,未免有些说风凉话的折辱意味,更别提他与三清的死敌,雍人为伍。 “狂徒住口!岂敢在此大放厥词!给我拿命来!”本护着众香客在旁,始终未动的平阳终于按耐不住,飞身一手呈掌,一手抽出宝剑,杀气腾腾冲男子背后而来。 男子却仿佛背后张着眼睛,袖口上下翻旋,回手对上平阳飞来之掌,另一边手腕轻抖。 仍坐在地上的连虞只觉电光火石之间,银光闪过,“当!”的脆响,那根断魂丝和宝剑同时从中断开,也分不清到底是剑先斩断了丝,还是丝先切断了剑。 与此同时,他周身黑发和裙袖飘舞,身形大涨,随着他运功,全身筋骨都扭动起来,从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几息间便化作一名骨架明显更大的青年。 连虞被眼前的大变活人镇在原地,原以为是个瘦小的男子扮作女子,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同样的易容高手,也算是开了眼界。 此等可以彻底变换身形的功法,名为炼骨熔筋,师父曾提过。 只是师父说,此乃十分罕见的邪术,并不适合她修炼。但她多少也清楚,能以功力硬生生移形变换的,其内力的深厚程度首先就是她所远远不及的,另外耐力和心性也绝非常人。 两相合并,这种人当然更加稀少,因而这种物理层面的易容能练成之人少之又少。 除了像她这种功法特殊,又对易容有偏好的是少数异类,那些能练出此等功法之人,大多已踏近宗师之列,根本无心、也无需钻研这种偏术。 她抬头望向男子的脸,刚好他作为伪装的面纱飘落,露出本来的面容。 她不由得嘴微张,看呆了。 只见男子全身原本稍显宽大飘逸的裙裾如今紧紧崩着,边角勉强包裹着躯体,仿佛穿了件紧身衣。 而他本人的真容,连虞心中当下只有一声带着阵阵回声的感叹:“帅!好帅!!惨绝人寰!” 可怜的平阳毫无匹敌之力,吐血摔进人群,完全被她虚化在背景中。 帅哥的那双眼睛也望着她,四目相对,本如同冰霜般的五官突然绽放笑容,如仙君垂眸,如云淡月出,如玉露金风,令她猝不及防猛然受了波美颜暴击。 仿佛他们此刻并不在这刀光剑影的道观内,只是刚好擦肩而过,而他刚好露出了微笑。 只是,那绝美的脸上,唇珠之上,正是人中的位置,怎么好像有点红…… 连虞看到那个红印的瞬间,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待她回神,帅哥一臂已然亲昵地环住她,将她的脖颈卡在臂弯里。 “师弟!”析木的惊呼终于打破连虞的氛围感滤镜,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命又被人拿捏了,二师兄诚不欺我,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尽管她并未打算此时逃,因为帅哥(是的他在连虞心中有姓名了)的实力显然在她之上,前有暗箭后有追兵,正面对抗根本毫无胜算。 “我三清之名岂可受如此羞辱!不必管我!三清弟子,今日即使是我们的覆灭之日,也万不能叫贼人奸计得逞!”析木战意蓬勃,运力怒道。 围着她的黑衣杀手正欲举刀,阻止她发声,两道声音同时喊道:“住手!” 前者近在连虞耳畔,威严利落,后者传遍整座大殿,如日出,如雷鸣。 连虞对这声音很熟悉,昨晚才听过。 玄真子出关了。 7. 问道 三清观正殿大门,玄真子仅拂袖而过,团团围在门口杀手便成片倒下,剩下的人惊疑不定,纷纷后退,让出来一条路。 不愧是一代宗师。 连虞把宝压在了这位大师身上。只要他能逼退这帮杀手,只剩美男帅哥一个,拼着负伤为代价,溜也不是不能溜。 “何方宵小竟敢在我三清撒野?”玄真子光声音便与众不同,洪若钟声,朗朗昭昭,真气暗涌,使听者耳清目明,心头为之一震。 这群凶残的黑衣杀手不由得集体原地退一步,气势完全不复刚刚般嚣张。 玄真子抬手直取阵中正欲劈向一名道士的白狼,他手中的弯月刃便脱手飞出,白狼本人则被玄真子恐怖的掌心吸力拉过来,在挣扎中于半空摔到地上,殿内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一下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仅一招,似乎瞬间转变了局面。 连虞却感觉到,身后的男子心脏依旧平稳地跳着,仿佛早就预料到当下的场面。 “师父!怎么惊动您老人家?弟子无用……”析木勉强露出喜色。 连虞则观察出,析木并未因玄真子的出现而松气,反而愁眉不展,隐约带着忧虑。 玄真子并未答话,身形飘过,析木周围的兵刃便犹如麻花般拧作几团,身边的黑衣杀手倒的倒退的退。 “你中箭了?”玄真子皱眉,一把拔出钉在柱上的箭,两指并起轻点几下封住析木伤口周围的穴道。 “玄真道长,不尽快清理余毒,恐怕您就不只是失明了。”此刻,身后的男子突然开口。 只见析木面色大变,霍然回头紧紧盯住他:“你怎会知师父中毒,你究竟是何人?” 众人随着男子出声,才从刚刚的景象逐渐镇定下来,待定睛一看,只见玄真子两眼并无光泽,有层白翳如茧般包裹着眼球,令他目不能视。 众人心中即是惊又是叹,玄真子竟能在中毒的情况下无需视力,便轻松出手制敌,天下第一观掌门宗师的昔日风采,可想而之。 “方兄,你曾经名动天下的落月,原本是不分两国之见,不涉是非恩怨,如今也卷进来了......”玄真子手指碾过那根射穿析木的箭,摸到了一颗月牙的图案,瞬间了然,千言万语,止于一声叹息。 “魔教!”“是魔教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男子的身上,角落里此起彼伏的惊呼,连不识字的挑水老汉都倒吸了口凉气。 连虞早就听过有关魔教的故事。 江湖标配,有名门正派,也必然会有个身为全民公敌的魔教。 魔教本身其实并不叫魔教,而是落月教,原本发于周朝境内,教众信奉月神,门派功法独特,最佳修炼时间在子时午夜,辅以月华吸收运转,威力巨大。 此教徒又行事诡谲,离经叛道,总是引起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多年前出了个不得了的教主,甚至一度遮天蔽日,门徒广布各地,压过所谓的正派,令世人苦不堪言。 十几年前周朝发兵对抗雍军时,也一并围剿了落月教,近年在周地已销声匿迹,听说是重伤的教主率残部远走西域,行踪成迷,甚少有消息。 可落月教的过往行径却令人一直恐惧至今,人人都听说过其做下的各种灭门毁派的惨案,以及虐杀武林盟主等等的黑暗变种故事。 如今,难道是他们干脆投靠了雍朝? “玄真道长!”一直隐身的滕长老出声道:“今时早已不比当年,老朽劝你等该低头时低头……前尘镜交出来便是了,我们武林中人何苦参与朝堂纷争?” “师父,是丐帮滕长老,挟持了小师弟。”析木低声道。 玄真子却低头沉吟不语,似是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议。 “道长,你们三清观受宝物之苦还不够多吗?有多少弟子因此物丧命!”滕长老情深意切,语气激动,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摇醒。 “师父,我们受道观恩泽,上下荣辱一体,如若真叫雍人拿到,我们如何向周帝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析木元君声音沙哑却坚定,她的脸上刚毅果敢的神色,昭示着她早已下定了绝不屈服的决心。 “析木,你天资卓越,但入世过深,如若能开悟出世之道,必定视野开阔,大有所成。”明明局面紧迫,玄真子却不急不慌,掌下从容不迫的与不甘心又冲上来的白狼过招,仿佛整个殿内只有他与析木师徒两人,而他只是在向弟子日常传业授道。 “为师问你,何为百姓?” 析木一怔:“师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问。 几招之下,白狼嘴边溢出鲜血,狼狈不堪,面露颓色。 “人命是否有贵贱?”玄真子负手而立,竟未赶尽杀绝。 析木毫不犹豫地答:“当然没有!您总是教我们,万民平等,不分贵贱!” “你答的不错,但不要着急回答,等你真的理解了再答也不迟。”玄真子摇摇头惋惜道:“只可惜,为师听不到了。” 析木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好学生,茫然无措。 连虞心中一动,有所感悟,内里真气涌动,游遍全身。同时她发觉身后的男子,似乎也有瞬间出神。 “师父!您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们还要可怜我们的仇人?”析木一直展现坚毅而刚强的气魄,带领众人抗敌,却在此刻突然眼圈红了,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委屈和哽咽。 “罢了!”滕长老突然长叹口气,轻轻推了把寂鸿:“对不住了,小道友。” 寂鸿回头,黑白分明的双眼,似怜悯,又似无物。他骤经师门巨变,却并无慌乱和恐惧,即使受人胁迫也镇静自若,不哭不闹,心性非常。 滕长老观之笑道:“玄真子,你三清观后继有人啊。” 可惜玄真子此刻看不见。 滕长老忽然飞扑向平阳,骤然发难,一掌从他天灵盖劈下,惊呼声四起。 “师弟!”析木根本来不及出手,发出心痛的吼声,两眼通红。 忽地,连虞也跟着动了。 她被提着如在水面滑行般,眨眼间便来到滕长老面前。 好厉害的轻功!比之她也并不逊色。 然而没等她暗叹完,就听一声脆响。 身后男子直取目标的脖颈,滕长老的喉骨便如同一根生面条般,轻巧地断了。 滕长老的身体摔倒在地上,眼珠爆凸,脸呈酱红色,随即没了声息。 男子却是慢条斯理地仅用单臂虚遏着她的脖颈,姿势如同亲密的友人一般挽上来,似乎只是想留住她急迫的步伐,虽无金丝缠绕,却依旧令她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男子感应到了她的僵硬,垂眸瞥了她一眼,似威胁,似安抚。 她有点懵。 要知道丐帮虽然并非以武力闻名,可到底对方是奉为尊长的江湖老辈,所经历的明枪暗斗不知几何。这般老手,在此男手下,不过一招毙命。 饶是在江湖中闯出名声的她,此刻也不免暗暗惊叹,如若真被他近身,十之八九她并无把握全身而退。 玄真子本人却依旧站在原地,闭目侧耳。 析木也没反应过来,但仍向玄真子报道:“滕长老想要杀了平阳,那落月魔孽杀了滕长老……” 众道士惊疑不定,纷纷想上前,却又碍于落月教男子的出手踌躇不前,一时间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虽然无法亲眼所见,但凭着耳力和析木的语言,玄真子仍然可以清晰的还原出刚刚的画面:“此等实力,绝不可能出自籍籍无名之辈。” 他喃喃道:“年轻人,你到底是谁?” 连虞此刻突然侧耳,她听到了纷踏的脚步声和兵甲相撞的金属声,远处有人上山了,而且数量不少。 她估计男子在侧耳倾听,因为停顿片刻后他才回答: < p>“在下宿偃。玄真道长,晚辈敬您一片苦心。前尘镜,当真不在观内吗?” 冷汗显露,她忍住了吞口水的冲动,放缓呼吸将欲狂跳的脉搏安抚下来。 江湖皆知,落月教四位魔君:宵晦、曲明、星陨、辰乱。 宵晦君宿偃,四君之首,神龙不见尾的魔尊代言人。 前尘镜竟是如此重要,令传说中的宵晦君亲自出马,大动干戈。 连虞心知,她惹上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卷进了天大的麻烦。 卯十一只告诉她,以她的身手,盗得前尘镜如同顺手牵羊,吹捧得她得意忘形,却没告诉她,得手容易甩手难。 “你就是明夷的弟子吗,果然人老了,这江湖又变天了……”玄真子没有回答他,只是仰头长叹一声。 宿偃没有回答,嘴里忽然发出声奇异的尖啸,四周的黑衣杀手便抬着白狼,动作敏捷的从殿内退出,直奔后山。 “贼人休走!”析木提着剑就要带着道士们追:“这帮官兵总是等尘埃落定才出现……”边忿道。 整座殿内除了黑衣杀手与宿偃,闻言都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却见玄真子忽然呕出一口血,面如金纸。 连虞并不意外,心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原来昨夜八卦洞内已有预兆,想必是强行运功,旧伤复发,回光返照,无力回天。 “师父!”析木大惊,急忙来扶,然而玄真子口中涌出越来越多的血,连话都说不出。 连虞行走江湖,见过生死,遥想当年刚穿越过来,那时战乱,遍地白骨。 原本只是来找前尘镜的线索,三清派如何与她并不相关,然而看到析木泪流满面,悲痛至极,她忽然有点怕——怕师父也等不到她带着辟毒珠回去的那天。 连虞看着析木的眼泪,别过头,心想这破地方真是晦气,得赶紧找到线索跑路。 析木双目通红,全身战栗,身上原本被封住的箭伤崩裂,却奇异地没有流出血。她周遭气流狂乱地扭曲起来,竟是在刺激之下,内功逆转,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你们欺人太甚!先是戮我子民,杀我手足,夺我至宝,如今打上山来,欺我师尊,辱我师门,我定与你们雍人不共戴天,杀光你们......!”她嘶哑的声音字字泣血,怨中带恨。 周围闻者不免感同身受,各个随析木的话面露同情,既而是愤慨不平。 玄真子突然一把死死抓住析木,打断了她的口誓,嘴边不断溢出鲜血,已无法言语,只是摇头,规劝之意不言而喻。 连虞此刻却异常冷静,无论是落到身后这个神秘的魔教中人手里,还是即将赶来的官府,都不是她能招惹的。 她暗自运功,将感官催动到极致,趁身后男子分神望向玄真子之际,突然发难,用了十成十的力,头狠狠向上顶同时脚狠狠跺下去,果然只听身后闷哼一声。 她随即从袖口的暗袋里掏出一把粉末,宿偃恐有毒不得不避让。 这药粘身立刻奇痒,此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则是没招了的下策。 连虞边浑身上下挠着,边运功冲出去,却迎面直撞上了一队匆匆赶来的官兵。 她心中暗叫天要绝我,原地不知逃向哪里又浑身痒得厉害正在干蹬腿,却定睛一看打头的一身流云蟒袍,头戴玉冠,正是穿得人模人样的卯十一。 连虞不由得悲喜交集,正想扑上去边骂边揍以泄愤,却立刻被两员彪将拿下了:“大胆贼子!竟敢冒犯世子尊驾!” 她懵逼地抬头望去,什么时候这货变身世子了?他不是武林中人吗? “什么狗屁世子?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卯……”没等她说完,就被左右捂住嘴按下头。 世子微咳了一下,没有询问发生什么,反而准确地下达了追捕名单。 他正色朗声道:“都给我拿下,整座道观,一个不留!” 8. 世子 裕州府,昏暗的地牢里,烛火飘摇,虫鼠肆虐,十分猖獗。 “大人!我要洗澡!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大人!”沙哑的嗓音半死不活地哀嚎着,如同叫魂,伴随着窸窸窣窣不断抓挠的声响,活脱脱的似怨灵作祟,诡异到吓得虫鼠都同时静止了一会儿。 就在这静止的片刻,数道强劲的气流朝着角落里猛冲过去,将虫鼠打得四散逃窜。 那沙哑的嗓音拖拉着咒道:“等姑奶奶我出去了,定要将那前尘镜拧成后视镜,都别想好过!” 狱卒挠着耳朵正待不耐烦的一脚踹过去,就听有人通报道:“世子殿下到!” 于是他的腿不得不狼狈地在虚空中画了个弧,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扶着帽冠慌乱地爬起来行礼:“卑职拜见殿下!” 世子连话都没说,摆手叫人都离开。 牢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昏暗里只剩下两个人。 “好你个卯十一!敢如此戏弄我!”连虞脸上红彤彤的都是挠痕,她咬牙抑制着痒意,恶狠狠地瞪着来人。 “少侠息怒……”卯十一温吞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个硬壳龟,简直叫人无处下手:“事急从权。你得罪了落月教,那群人可不好惹,直接将前尘镜在你手里的消息大肆宣扬,如今江湖上人人都在找你。” “这都是拜谁所赐?!”连虞火气更盛:“快快交出辟毒珠,我保证他们追不到我,更不会连累你!” “咳……”卯十一目光游移。 “什么?你居然真的骗我?!我好歹也是你的老顾客了!到底有没有信誉!” 他正色道:“辟毒珠乃天地至宝,百年来都没人见过其真身,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的。我得到消息,似乎在前朝王族新出土陪葬品中,有本名曰《兰若集》的古书中记有此珠的踪迹……” “那还不快把《兰若集》交出来。” “他们好像知道了你在寻辟毒珠,抢先我一步,将书拿走了。” “可恶……”连虞此刻是真有几分急切,她自下山来就一直在追寻辟毒珠的消息。 师父的毒已深入骨髓。苏神医和她说过,若不尽快拔除,就算是宗师也难逃一死,而且还会在剩余的生命里越来越痛苦。说到底,都是因为她。 回想起往日师父对她的爱护和教导,连虞心中愧疚翻涌,酸涩难当。 “告诉我他们在哪,既然连辟毒珠都知道了,必定是摆好了鸿门宴。”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真的没打算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来解决,你安心在这里避避风头。到时我自会将《兰若集》双手奉上。若你需要解毒药.....只管告诉我是什么毒,我......”卯十一道。 “就不劳世子殿下费心了。”连虞冷冷打断了他。 她心中早已盘算。活了两世,早过了听人画饼充饥的年纪。失信一次,便永远会有下一次。 卯十一背着手,不慌不忙道:“先前说辟毒珠就在我手里,确实是我不对,我也确实存了利用你当障眼法的心思。可前尘镜之事如今连雍朝和魔教都牵扯进来了,事关重大,非你一人能敌。” 他知道再多说也是徒劳,警告似地瞧了眼连虞,便示意狱卒们严加看管:“落月教的手段不似我这般温和,奉劝你先避避风头。” 然而,他们拦不住她。 趁着夜半丑时,人最容易困倦松懈,连虞轻巧地翻出府狱围墙。 天未亮,她潜进裕州城,找了家客栈。先摸进天字号房,趁着房客鼾声如雷,顺走他的路引和少许金银,随即身轻如燕,翻窗落地,大摇大摆地敲门住店。 守夜的只有一个脸白无须的年轻小二,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接过银子,引她往楼上去:“客官,楼上请。” 进了宽敞干净的房间,连虞搭住小二的肩,丢了粒金豆子过去:“小兄弟,我一连数月赶路,舟马劳顿,劳烦抬桶热水来消消乏。” 小二瞪着眼盯着金豆子,用牙咬了咬,立刻来了精神。又听她说话客气,忙不迭答道:“公子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日过晌午,一个白净的秀才下楼出现在大堂,先是微笑着打招呼要了好酒好菜,又出手阔绰地打赏小二。 那小二凭着相同的金豆子才认出来这秀才便是半夜敲门那位灰头土脸、活像掉进坑里的“难民”。 说这位是秀才,不止是因为她出手阔绰,也是因为她举手投足不慌不忙,便只是斟酒和用筷,都优雅而斯文。 那双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定是属于一个研墨作诗的读书人。 小二虽年轻,可自小便做了学徒,也是有几分眼力,推测这位公子定是位贵人,心下存了几分热切。 秀才冲他微微一笑,亲和力十足,叫人心生好感:“小二哥,昨晚有劳你,不如坐下一同饮几杯酒,以表谢意。” 小二回头瞧见掌柜进了后厨,便也喜笑颜开坐下,殷勤道:“多谢公子!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杯酒下肚,秀才开口,似闲聊般道:“我瞧见这裕州城竟防守的如此严密,街上还有巡逻,以往便是如此吗?” 小二剥了几颗花生米:“公子这话问到点上了,赶巧那从胤都来的秦王世子浩浩荡荡地摆了好大的排场,听说是去三清观为灵宝天尊祝寿。” 秀才闻言挑了挑眉:“这秦王世子是何方神圣?” 他压低声音:“裕州上下紧张成这样,还不是怕伺候不周——秦王可是摄政王爷,当年神威英武,拦下十万雍人南下。” 秀才端着酒杯,心下已转过几道弯。 这秦王手握半壁江山,世子却跑去给道观祝寿。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想借江湖纷争做文章。她有心再探,小二到底不是胤都人,搜肠刮肚也说不清世子的底细。 小二见她面露好奇,便滔滔不绝,知无不言,说得口干舌燥,又饮了几杯酒。 就在此刻,突然有一伙身着兵甲的江湖人士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引得店内所有人的注目。 “掌柜出来!找人!”为首的疤脸喝道。 满堂食客噤若寒蝉,筷子都停了。 小二见势立刻放下酒杯迎上去:“几位大侠先坐,小的叫后厨温几壶好酒。” “少废话!”他一掌拍向桌子,霎时那张厚实的木桌便四分五裂,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碎了一地:“我问你,昨夜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掌柜闻声赶来,将吓得瘫软在地的小二提起来道:“有有有,好汉饶命!昨晚住进来了好几波客人……” 身后的几个壮汉不等他啰嗦就进来四下查看,竟是要搜房。 “瞧着像是捉刀人,他们到底要找谁?”掌柜的问小二。 “不......不知道啊。”小二也有点慌。 “你们没听说吗?”有吃茶的客人搭话:“传说中的前尘镜现世,被那小贼飞横偷了,听说他和玄真子的死也扯上了关系,如今黑白两道到处都在找他!” “飞横?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专偷异宝的那个贼?” “没错,凡是他出现,所到之处皆有飞来横祸,总有人要倒大霉!” 待小二回过神来,却见刚刚还和他聊天吃酒的那清瘦秀才,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了。 9. 烟雨 转眼又是十五,烟雨楼汇聚各路奇珍异宝,每逢此日便会甄选上品,广发请帖举办拍卖活动,邀天下之士共聚扬州城。 这烟雨楼不仅有无数宝物,更有不尽的美食美酒、歌舞美人,是顶顶的销金窟。 早在月初,烟雨楼这次拍卖的名录便被有心人知悉,广而告之,大肆宣扬。 不仅有失传已久的武功绝学,还有传闻中百毒不侵的至宝,惊动四方高手。 从官府的告示牌走过,醒目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重金悬赏的告示:严缉窃盗飞横,身犯重宝巨案。此贼好独行,形体纤瘦,轻捷飘忽,狡诈鬼魅,擅易容,如有线索赏银百两。 转过街角,天色未暗,烟雨楼的灯火已早早亮起来。 整条街都热闹非凡,各类商贩全部聚集于此,趁人潮汹涌,搭棚摆摊,连售三天三夜。 有卖各类吃食的,还有卖不知来历的兵器、珠宝的,以及兜售暗器迷药的。 “瞧一瞧看一看!祖传秘方迷药、迷烟,行走江湖必备啊!哎这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我们新出的‘坐立难安粉’,撒手立刻见效,沾上皮肤就发痒,是金蝉脱壳必备神药!” 这小贩是说得口吐白沫热情洋溢,见这人只是饶有兴趣地拿起瓶子只是瞧,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果真是叫人坐立难安。” “飞横您听说过没有,前些日子盗走道家至宝前尘镜的那位,嘿人家一口气拿了十瓶,您瞧瞧,那么多人追她,现在连根毛都没捞着吧……一瓶才一百文,买的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果真是毛都没捞到。”那人笑声颇有几分让人发毛。 小贩行走江湖已久,颇会察言观色,正噤声不敢言语时,却听对方说:“给我也装十瓶。” 他喜笑颜开:“好嘞!” 心中暗想,这人看着俊秀,下手却挺黑,果然人不可貌相,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遭殃喽。 忽然从楼阁高处传来一阵清透悠远的鼓声,节奏缓慢却十分有特点,穿透嘈杂的车马人声。 有经验的商贩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 人群涌动,纷纷聚向那高楼。 鼓声渐急,轻重交替,碎点密集,酷似战马奔踏,啼声哒哒,那座朱彩金漆大门左右敞开,伴随着鼓声,宛如催促宾客们赶快入场。 鼓声愈发急促,节奏凌厉,刚猛凛冽,好似金戈铁马就在眼前,真得令人听到了兵器撞击的声音。 进入烟雨楼大厅,两侧重楼,中堂空落。 是一座中空的八角塔。 但见有一蒙面女郎从楼顶最高处由两条红绫缠腰,飘然下落,随着羯鼓敲击的节奏舞动双剑,泠泠破空,如金属震动般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带着凛然磅礴的气势。 现场有剑术高超的,凝神望去,便发现那剑材质特殊,内里中空装着银珠,随着左右相击嗡鸣奏动。 那剑法无比精妙,随女郎轻盈翻飞的步伐舞动,令人目不转睛,有剑客看到精妙处忍不住拍手叫好。 却见她似闲庭漫步,舞姿肆意飞扬,上下飘然,原来是这中堂的每层围栏处都缀着数块精美的白玉环,这女郎步法惊人,仅靠脚尖发力精准地点在上面,便可自由在空中腾挪起舞。 那白玉环每块都勾着颗银铃,点上去便叮当作响,音调各异,清脆动听,如同她的脚在演奏玉编钟一般。 又有两位蒙面女郎自高处腰缠红绫翻身落下,左右持彩漆油皮的羯鼓相击伴奏,三人交错有致,无论是眼还是耳都叫人应接不暇,美轮美奂。 忽然那舞剑女郎下落向舞台,两剑卷起六条的红绫,交互相击,随两面鼓的最后齐声的巨响,红绫炸开,好似一朵盛开的红莲绽放。 整个世界忽然寂静了一瞬,接着便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三位女子一同行江湖的抱拳礼。 待掌声隐去,舞剑的女郎朗声开口:“诸位,小女子花环,为大家主持今晚的拍卖。按老规矩,击玉环报价,凭吊牌兑现,若有无吊牌擅击玉环者……”她停顿了一瞬,声音冷冽森然:“杀。” “这姑娘说话真够不客气的。”靠着楼梯口的一个剑客摸了摸脖子。 “嗐,你待这烟雨楼是什么善男信女的慈悲堂吗?早就听说烟雨楼的姑娘各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比之邪门魔道,也就胜在交易守信。若不是为了你兜里的银子,早叫你凉快去了。她们最忌讳有人坏了规矩,误了生意,可千万别得罪她们。”另一中年汉子见怪不怪。 “得了吧,人家做的都是大买卖,才看不上我这三瓜俩枣。实话告诉仁兄你,为了换这一块入场吊牌,我早就浑身上下毫无分文,就是为了来见见世面。”剑客瞧着是有点落魄样,估计所言不虚。 “也不说老弟你,我老父为救良家中了那独角仙人的暗算,虽然凑了银子想替老父寻得那解百毒的至宝辟毒珠,可惜今天来得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我这点银子,怕是连击玉环的资格也没有。”中年汉子神色黯淡。 “可是那合欢宗的长老独定休?令尊高义,独定休作恶多端,人人皆欲诛之,若非有法庆那老秃驴的庇护,合欢宗上下早就鸡犬不留了。” “贤弟慎言,此地人多耳杂,难免会遇到法庆的走狗。”中年汉子反倒叹口气,低声劝解剑客。 “法庆虽侥幸跻身宗师之列,他的走狗我却不怕!若叫我见到……”落魄剑客握紧剑鞘。 “你待如何?”笑吟吟的白衣女子饶有兴致地问道。身后簇拥着几个表情不忿的合欢宗弟子,显然是已听了多时了。 她头戴白花,不施粉黛,仿若守丧般的素净,身形如纸片单薄,弱不经风的样子。 然而自她开口时,周遭宾客除那几个合欢宗弟子,都退避三步开外,不敢靠近。 “合欢妖女白黎芦……”那中年汉子盯着那朵白花,脸色惨白。 方才尚能强作镇定的落魄剑客,听见中年汉子的话语,也脸色大变:“白黎芦?” 周围闻者,无不惊骇地倒退一步。 “正是你姑奶奶。”白黎芦娇笑出声:“怎的?叫你见到了,要捉我见官么?”她素手摘下头上白花的一朵花瓣,以真气萦绕指尖,花瓣如活物般游走翻飞,宛如一条银白小鱼。 落魄剑客攥着剑鞘两股战战,不敢应答,也不敢移动半分。 他犹自挣扎着道:“合欢妖女,人人诛之,你作恶多端,自古邪不压正……”却是惊怖之下语无伦次,开始胡言乱语的掉书袋了。 白黎芦懒得听他啰嗦,一指弹去眼见那花瓣便要见血封喉。 忽然从人群中窜出一道刚劲的暗器将那瓣花打落,待众人定神一看原来偷袭的却是一只脏兮兮的肉包子。 白黎芦两颊骤红,即惊且怒,立刻回身往人群中看。 此时中堂传来一声巨响,周遭灯光暗去,正逢花环击鼓展示第一件拍卖品。 时间卡得极准,白黎芦再回头便发现那落魄剑客早已不再原地,拍卖品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也没人再顾着理她的距离,争相靠近围栏去看。 她冷笑一声,恶狠狠地向四周扫了扫,只得作罢。 是的,那肉包子的主人是连虞。 要问这一切是因为什么,那还要从肉包子说起。 连虞打听到了《兰若集》 即将出现在烟雨楼的月圆拍卖会上,便马不停蹄动身上路。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竟是畅通无阻,她到了烟雨楼,先是食指大动买了笼肉包子,然后发现,自己的钱袋被!偷!了! 虽然也不能完全算作是她的钱袋。 她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梁上君子,居然被同行狠狠地上了一课。 连何时、何地都不能确认。 果然这烟雨楼非同一般,连附近的小偷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带着好不容易搞到的吊牌,都被那个神偷顺走了。 连虞不由得泪流满面,只能先混进楼里。 她正出神地盯着三位曼妙女郎的绝世舞姿,久久无法自拔时,就被某个倒霉催的合欢宗弟子非常不客气地撞掉了手中的包子。 而罪魁祸首连头都没回,就嚣张地扬长而去。 她实在是气不过,决定就跟着他们下毒手,捞回痛失的吊牌和金钱。 她围观了合欢宗与正道的爱恨情仇小墙角,终于在白黎芦准备痛下杀手时,将那只被撞掉已经脏了的包子物尽其用。 可是这一出手便打草惊蛇,这群合欢宗弟子都警惕万分,再难近身。 偷者,出其不意也。 连虞只能更换目标,把算盘打在别处。 她心中早想好了,若是出了意外拍不下《兰若集》,便跟着买下它的金主或偷或求,总归软硬兼施,定要找到辟毒珠的下落。 楼上便是加钱的贵宾席,备有雅座,好酒好菜。这群非富即贵的宾客们都带着各自家仆或长随,想要混进去就更非易事。 她贴着柱梁而立,四下发出惊呼或叹气,这才注意到新的拍卖品似乎十分了不得。 连虞扒拉下旁边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圆脸姑娘问:“女侠,这是什么东西,很稀奇吗?” 那姑娘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有点不想理她。 四下玉石撞击声清脆不绝于耳,众人都不停地击打玉环,高呼竞价。 “好姐姐……天仙……”她摇摇袖子,把那姑娘惹烦了,她终于无奈开口:“六道登极卷听说过没?” “没。”连虞老老实实地摇头。 “哪来的乡野小子,这都不知道,我瞧你面色无光、脚步虚浮,还是回山里扎十年马步再出来吧。”圆脸姑娘伶牙俐齿极了。 连虞还没待发火,便听斜角楼上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柄纸扇遮挡着富贵公子的脸,想必笑声就是他的:“这位姑娘,不愿好为人师也不必出言不逊啊。” “公子见多识广,小女子愿闻高见。”那圆脸姑娘阴阳怪气地做个万福。 “咳......传闻千年前有一魏姓女子得见前尘镜,仙人托梦悟出武学本源,六道修行,入昆仑羽化登仙。” “自魏仙子的六道登极,若是有机会学得任意一种,仅登极一道,便能纵横武林,甚至窥得仙道。” 公子摇了摇扇子,露出一双狐狸眼,冲她眨了眨。 那双眼睛竟然发出了幽绿色的光芒,把那圆脸姑娘吓得一跳:“碧眼书生曲波离?!” 公子未曾答应,只是笑弯了眼睛,把圆脸姑娘笑得羞红了脸蛋。 然而连虞眨了眨迷茫的眼睛,不合时宜地接着问道:“所以呢,这和现在的拍卖品有什么关系?” 圆脸姑娘为他的不解风情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敢问公子?”连虞连忙点头哈腰地补充了一句。 “那六道中的一道残卷,便是今日的拍卖品。”公子收起了扇子,在面前悬着的玉环上一敲:“名曰《吞山海》。” 10. 飞横 连虞心头漏跳了半拍,面上却老神在在,两眼放空,只当听不懂。若没猜错,这六道登极卷中的《吞山海》,与师父教她的内功,正是同一部。 师父从不提师承来历,为何《吞山海》会出现在烟雨楼手里? “一千两金。”曲波离又将扇子展开,慢悠悠地遮在脸前摇晃。 烟雨楼里顿时静了片刻。好几个人朝这边怒目而视。有人认出了他:“碧眼公子,你万寿宗心法本就上乘,何必来与我们争?” “一千一百两!”仍有人不死心,继续竞价。 “……一千……五百两。” “老徐,卖妻卖女也没用,实在掏不出来就别硬撑了,回去把你那祖传的刀法再练上一百年,也能摸到高手的边儿。”有看热闹的打趣道。 那老徐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就听接着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 他强撑的表情瞬间碎裂,满脸不甘,两眼猩红,竟一头撞向围栏。 “五千两。”曲波离又以扇柄敲击玉环,高声压过四周的议论,嘴角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连虞跟着周围人一起倒吸了口凉气。 五千两黄金,置下的田产足以养活数万佃户。 “他万寿宗财大气粗,我们得罪不起,算了吧。” “可恨这帮邪门弟子愚弄百姓,敛得都是不义之财。” “别说了,不要命了!” “这《吞山海》,这么值钱吗?”她喃喃出声。 “那是自然,多少大侠毕生所求,便是习得仙人秘术,扬名江湖,半步登天。”圆脸姑娘也是满脸憧憬,眼里燃着野心。只可惜她囊中羞涩,只能在一旁围观。 “早知道,就该更刻苦些练内功了。”连虞蹲在她旁边,嚼着包子,一同看热闹。 立在中央的花环似乎见怪不怪:“钟五。”她手持一把铜锤,敲向展位旁的一口青钟。 这是烟雨楼的规矩——钟鸣五响为倒计时,五声之内无人再加价,便即成交。 “骚狐狸,算你狠!” “钟四。”花环语气平稳,却叫楼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皮痒了是吧。”曲波离轻敲扇柄,两眼微眯,那个不服气的便缩进人群里不吭声了。 “钟三。”钟声悠扬。 “六千两。”曲波离对面的位置,一个男声响起。 与此同时,从他面前始终垂落的帘幕里,伸出一只瘦长有力的手,带着幽蓝色的指环的食指与拇指轻弹,面前的玉环便发出清脆嗡鸣,震得连着的银铃反复狂响。 花环满意地放下铜锤,似是早有预料。 曲波离却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放声大笑,笑得弯腰趴在了围栏上。周围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被对方的出价刺激到了。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一扇子敲上玉环:“今天这烟雨楼来得值!连身为八大宗门的苍澜派都坐不住了,是怕这《吞山海》被谁学了去,把苍澜派从大宗的位置上拉下来吗?” “碧眼,你废什么话?再不出价,花环姑娘就要接着敲了——”看热闹的叫道。 “七千两!”他打断对方,一手握着扇子搭在围栏上,一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盯着对面帘幕,碧绿的眼尾微微上挑,满是挑衅。 连虞边看好戏,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温热的包子,叼在嘴里掰手指算账。她记得师父说过,《吞山海》全篇六百字,十二层功法,那相当于……一个字值十两黄金还多! “铮——!” 她正算着,忽被这声音打断。抬头看去,原来是两块玉环被同时敲击,两只银铃共振,发出尖锐的嗡鸣。其中一块,就在她身旁。 未等花环开口,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道:“我出八千两。苍澜派的大侠,该你了。” 连虞嘴里吃了一半的包子滚落在地。 只见白黎芦满脸笑意,一手提着个快要晕厥的落魄剑客。那剑客的手臂发生了可怖的变化,如同被吸干汁液的枯藤,连指骨都萎缩起来,被白黎芦用纤纤玉手捏着,如同玩偶般还朝连虞滑稽地晃了晃。 “九千两。”依旧冷冷的语气。 那帘幕后的人似乎全然不屑与白黎芦交流,只弹了玉环,便将手收回去了。 白黎芦的眉毛拧作一团,笑容有瞬间的狠厉。 连虞原地飞身弹起,脚下险险避过合欢宗弟子劈来的柔情鞭。她脚尖发力,点在围栏上,身后是距地面几十丈高的中台。 那柔情鞭是合欢宗秘制的武器,以兽筋浸合欢花汁炼制,柔韧剧毒,沾上便烂一块肉,十分狠辣阴毒。 果然是两大邪宗之一,上来便是夺命的招数。 数根柔情鞭抡向她,连虞脚下随鞭势不断变换,每次都险险擦过,十分惊险。 几个合欢宗弟子见未得手,恼怒之下齐齐朝她抽去,却见她如飞起的鹞子,骤然提气,猛地原地窜起,两只脚掌踏在数鞭之上。 虽然她瞧着身形瘦弱,脚下却沉如原木,将几人的长鞭踩在围栏上,竟是抽动不得。 “这小子好俊的轻功!”有人赞道。 此刻众人才注意到她,细细打量着。 此人其貌不扬,看起来十六七的年纪,唯有双极亮的星眸,一身半旧的玄色短褐,袖口和裤脚都收得极窄用麻绳绑着,脚下踩着一双看不出材质的软皮快靴,显得身形消瘦,但动作极为麻利灵活,走起路来落地无声。 竟是个轻功高手。 连虞冲着旁边瘫坐在柱梁旁、呆若木鸡的圆脸姑娘挑眉一笑。 竟是低估这小贼了!白黎芦自知轻敌,恼怒之余不由得有些懊悔。 与此同时,她捻指飞出大把白色花瓣,招招取连虞要害。 “小心!” 那花瓣刁钻至极,她虽能躲开,身后的圆脸姑娘可就遭了殃,那花瓣八成会落到她脸上。危急之际,一块披风从身后飞来——原来是圆脸姑娘见势不妙,出手支援。 连虞下意识接住,脚底弓步游移,双臂大开大合,内力如清泉般游走全身,最终汇聚成鼓动之势,使布料猎猎张开,如吞山纳海之势,将那块披风舞得气势万千,周遭气流竟被她牵引着旋转起来,拦落了所有飞来的花瓣。 《吞山海》第四重,“叩泉”,如泉涌不竭,静而长流,动则穿石,终将势不可挡。 霎时间,她瘦弱的身影突然高大起来了,仿佛光芒万丈,圆脸姑娘满脸崇拜。 楼上探出头看热闹的曲波离将这幕全程瞧在眼里,折扇搭在薄唇上,碧绿的眼中笑意渐浓。 白黎芦大怒,掏出左右双鞭:“小子别跑,仗着有点轻功,敢与我合欢宗为敌,今日必叫你挫骨扬灰!” 好歹她白黎芦也纵横江湖十数年。 双鞭如同疾风骤雨扑向连虞,甚是凶险。 她扔掉披风,一手轻柔又巧妙地将圆脸姑娘推进人群,另一手抱住柱梁,如同一条滑手的蛇,直接扭到八角楼的另一根柱子后,只引得双鞭劈向那桐油封过的粗壮柱子。 凡挨鞭处,木屑飞溅,噼啪破空声不绝于耳。 花环本是冷眼瞧着,见那梁柱被抽得甚惨,连带着围栏都破破烂烂,不由皱起眉头。 连虞虽躲闪自如,却终究没有进攻的武器,可那双鞭越舞越快,一鞭梢竟舔着她的发梢撩过胸前。 幸好她贴身穿着软甲。可这么躲终究不是办法。连虞脚尖点向玉环,学着花环的模样步步蹿升,在众人的惊呼中,翻栏竟去了更高一层。 花环跳时看着容易,可她一是有红绫缠腰借力,二是不知踩着这些玉环练了多少遍。那玉环垂直坠着,薄薄一片。连虞的身体近乎与地面平行,眨眼间便翩然跃上。 有围观者道:“这等轻功,好像在哪里见过……” “轻功好又怎样,你瞧她还不是一直在躲。” “这你就外行了,她都没出招就令那白黎芦陷入她的节奏,这明明是招招受制。” “得了吧,那合欢妖女好歹是公认的策英榜高手前十,哪来的不知名小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那人却懒得和他争执,只摇摇头叹道:“外行!” 连虞落地时,面前正是含笑的曲波离。 “《点星河》、《吞山海》双修,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他轻佻地以扇尖挑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瞧了个仔细。 虽是笑着,可连虞分明感受到一股恶意。 “闻名不如一见啊,飞横。” 他的声音并未压低,在座的又大多是武林中人,耳聪目明,都听得一清二楚。 霎时间,各种情绪的目光全部投向她。 身后是以鞭缠围栏跳上来的白黎芦:“好你个臭狐狸,处处截我的好事。” “白师妹,多日未见,又清瘦了,必是因为忙着给独长老收拾烂摊子吧。” 连虞微微一愣——合欢宗的人,他叫她“师妹”? “你这伶牙俐齿的臭狐狸,不好好为主人做事,反倒是四处逍遥。这《吞山海》你可别想和我抢,我一定要亲手将它献给主人。” “呵,白师妹财大气粗,想要便拿去吧。我只要拿下这小子,还愁得不到《吞山海》?” 他悠然地摇摇扇子,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落到我手里,她是写还是不写,可就由不得她了。” 周围闻言者,看向连虞的眼睛里,也都冒出来幽绿的光。 这碧眼狐狸的绰号还真是恰当,狡诈机敏,搅混水的能力一流。 连虞心知情况大大的不妙。 如今已不是她能不能拿到《兰若集》的问题,而是她能不能顺利活着离开这烟雨楼的问题。 “当!”只听钟声响起,花环盯着他们,对打斗熟视无睹,报道:“钟五!”——拍卖仍在继续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虽说《吞山海》值得如此高价,可曲波离的话到底动摇了众人,连白黎芦的目光都闪了闪,放下了手中的长鞭。 钟声又响了一次,眼见就要以九千两黄金成交。 对面那苍澜派的神秘男子终于挑起帘幕,露出真容。 他长发皆是纯白色,却皮肤光滑不见半点皱纹,如同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般,眉心一点红色的朱砂,衬得他的脸潋滟灼灼,只有那双寂静的眸子深邃幽远。 他与连虞遥遥对望,面无表情,似乎完全不为拍卖的紧张刺激所动,只是刚好撩起帘子透透气般,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她认得。 连虞有点心虚地悄悄低下头。 突然,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江湖皆知你曲波离的口才能颠倒黑白,连活的都能说死。只是这次,你说错了。” 连虞望过去,只见她头戴一顶帏帽,将五官都遮在薄纱之后,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她的身旁,空无一人,整层楼似乎只有她一人。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连虞有种莫名的直觉,此刻,她们正在对视。 她轻轻转动茶盏,声音平静,接着说:“你说这小子是飞横,又说她会吞山海,怎么我听说那飞横一个月前早就被秦王世子擒获于三清山上,如今正押在裕洲府的大牢里?” 这女声甚是特别,微微沙哑低沉,却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叫人忍不住听更多,无形间就令人信服不少。 更别提她言之有物,条理清晰,连何时何地都说得清楚坦荡,不似曲波离那般遮遮掩掩,如同说谜语般。 连带着周围对连虞虎视眈眈的目光也退去不少。 她接着道:“公子又说她刚刚使的是《吞山海》,哪一招?难道你知道心法?为何又花高价竞拍这不知真假的残卷?难不成......”她故意拖长了腔调:“你是心怀不轨,想搅局?” 此女的几连问,瞬间便令焦点,从连虞转移到了曲波离身上。 曲波离摇摆的扇子一顿,弯了眼睛,刚想开口,就听见一声钟鸣。 “钟一。”花环的声音依旧淡定,似乎完全没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 银发神秘男子抬眼定定地望着帏帽女子。 唯有那瘦长的指尖在帘幕边缘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某种克制的反应。 白黎芦眼珠转了转,回想起过往从曲波离那里吃到撑的暗亏,游移不定。 花环放下铜锤,正欲开口宣布成交,就听见又有人扣响了玉环。 “一万两金。”白黎芦脸色铁青,恶狠狠地报价。 忽然从门口处传来洪亮的男声:“两万金。无论谁再出价,我一律加一万。” 他负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随从,皆目光炯炯,额头两侧太阳穴微鼓,一看便皆是高手。 随从里立刻有人高举着吊牌,拽下离着最近的一块玉环递给他。 花环上下打量着来者,放下铁锤,环顾四周:“各位可有异议?” 如此大的排场,如此大的手笔,连苍澜派的银发男子都微蹙着眉,放下了帘幕。 有仆从颇有眼力价的替他搬来了一方太师椅,却见他嫌弃地掏出方金丝素帕,慢吞吞地在上面点了点,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只单脚踩在那椅面上并不坐下,好不狂妄。 真的是你啊卯十一,还是那么洁癖。 连虞扒在围栏探出头,默默吐槽到。 这王公贵族就是比咱小市民阔气,怎地往日交易时抠抠搜搜还要讨价还价,到底是越有钱越抠门。 她顺手从面前桌上拿了个桃子啃。 见苍澜派、万寿宗和合欢宗都没人出声,花环便宣布道:“《六道登极卷》残卷,两万金,成交。” 随即便有烟雨楼的女子欲引着来者登记检验身份。 “不必。”他环顾一圈道:“吾乃秦王世子,秦氏文君,卯年出生,行十一。” 连虞见众人皆沉默,无人质询,想来秦王世子的名号十分响亮,连素来不待见朝廷的江湖儿女都不敢轻易招惹。 手下将一块金饼递过去:“一个时辰内,全部送到。” 花环看到那上面印的“秦”字,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姑娘将残卷递给他。 然而秦王世子接过残卷直接抛给身后的人。 他连看都没看,反而霍然抬头,精准地找到连虞所在的位置,意有所指道:“那飞横作恶多端,上月已被吾缉拿归案,诸位尽可安心。如再有遗失财物,皆可去附近的衙门伸冤,吾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连虞啃完了桃子将桃核随手塞进腰带,正欲悄然溜走,脚下一个趔趄。 11. 兰若 “当——当——当——”钟声三响。 众生喧嚣,有人败兴离场,好不失意;也有人心满意足,乘兴而归。更有人见到秦王世子自报家门,便已悄悄溜走,想来是身犯案子,不想和朝廷的人打照面。 却见听一声惨叫,原来是某个不死心的偷得木牌混进场中出价,经烟雨楼反复核查名册上并无此人。花环当机立断,双剑闪过,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滚下高台,青钟上又添了些许暗红的锈。 花环收剑,面色不改,立在中央沉声道:“最后一件拍卖品,前朝梁幽王陵出土的古书——《兰若集》下册,起拍价,一百两银。” 什么?!下册? 连虞心头一凛:这么说,还有上册? 许是错觉,她竟觉得花环正直直地盯着她,意有所指。 “师妹,这酒席未尽,不如留下来一同喝两杯,我们好好叙叙旧情。”曲波离挑眉,笑得畅快无比,也不知到底在开心什么。 “我和你哪有什么旧情?” 白黎芦冷淡地抱肩,目光越过他,盯着躲在阴影里的连虞:“同你喝酒,我还不如给自己斟杯毒酒。” 她心知《吞山海》被秦王世子截了胡,这小子又滑不溜秋,探不出虚实,再纠缠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先回去复命。 “哈哈哈哈!”曲波离笑得愈发开怀:“师兄我平生最爱的,便是你那忧愁烦闷的模样,有趣至极,至极!” “死狐狸,你最好别是专程来坏我好事的,不然我定要在主人那里狠狠告你一状!”白黎芦气得微微发颤,又被他那欠揍无比的笑容恶心得不愿再多看一眼,把连虞都丢到了脑后。 她瞥了眼大摆阵仗的秦王世子,提着裙子匆匆下楼去了。 曲波离转向连虞,正欲开口,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摸走了他的扇子,正学着他的样子,在玉环上一敲:“二百两银。” 随即回头,一双眼睛眨得十分无辜:“曲公子,其实我可以将那个《吞山海》默下来,统共六百个字,一字只要你一金,如何?” 曲波离笑脸一僵:“......” 他看起来难道很好骗吗? “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是大盗飞横,曲公子你料事如神,眼力绝顶,连秦王世子的障眼法都被你一眼看穿,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虞两眼亮晶晶赞美道。 曲波离笑容逐渐消失:“......” 确定不是在嘲讽他吗?胆子真不小。 他本意就是想令白黎芦自乱阵脚,不敢报价,才将心中未经证实的揣测随口抛出。可见连虞刚刚毫无异常反应,又听亲王世子亲口说飞横已落网。原本只觉得这小子功法蹊跷,如今却被她夸得心里有些发毛。 莫非,真的只是他多心了? “一字一银也行!”连虞观他面色,小心翼翼地问。 “......”原来她真的只是想赚他的钱。 “再白送你一盒点心!”她接着急切地道:“桂花糕、芙蓉酥、豌豆黄,随便挑!” 曲波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把“点星河”记成了“点心”,又想起最初她连《六道登极卷》的来历都不知道,不由暗自失笑,这次是自己多想了。 她当然是故意说错的。 他抬手将她手中的扇子抽走,反手一扇子敲在她脑袋上轻敲一记道:“胡言乱语的本事差了点,顺手牵羊的功夫倒是不错。你想要这《兰若集》?本公子倒是可以发发善心帮你,不过,你得替我偷个东西。” 连虞点头如捣蒜,简直是如鱼得水。 幸好打消了曲波离的疑心。这人不仅心思诡谲、见多识广,连她随手起势的招式都能猜出来处,不仅能看出吞山海,连点星河都能看出来,必定对《六道登极卷》研究颇深。 虽说他始终并未出手,但见白黎芦虽嘴上不饶人,却不敢轻易和他动手,还以“师兄妹”相称,想来这碧眼狐狸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在他面前,须得万般小心,绝不能漏了马脚。 **她心想,烟雨楼这趟总算没白来,既脱了嫌疑,又有人替她出钱买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最擅长的本就是偷东西,卯十一又亲口当众说“飞横”在牢里,她尽可大展身手。 此时场上已有人将价抬到九百两银。众人对这本不知来历的《兰若集》,兴趣远不及闻名天下的武功秘籍。 “一千两。”曲波离朗声报价,示意她敲玉环。 方才还在竞价的秦王世子、和那高楼上的神秘帏帽女子,皆望向他们,静待花环落锤,不再出声。 “......《兰若集》下册,一千两银,成交。”花环盯着她,缓缓道:“请公子出示吊牌,验明身份。” 连虞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糟糕,忘了吊牌的事! 曲波离以扇遮面,瞧出她的惊慌,却不打算再帮她,只将银票留在桌上:“若你还有命,有缘再见时,便是你兑现诺言之日。若没命......” 他温柔地笑了笑,翩然起身:“还请花环姑娘,拿去帮她买块风景好的墓地。” 经过她时,他突然靠近,低声在她耳边道:“易容术练得不错,如若没机会看到你的真颜,便太可惜了。” 说罢哈哈大笑,摇着扇子怡然离去。 连虞捏着银票,目光游移,吭哧了半晌:“还望花环姑娘稍等片刻,我下楼亲自交给你。” 对方缓缓点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最后一件拍卖品尘埃落定,此刻几乎全场走空。 她慢慢踱步往下走时,前面有位姑娘正不紧不慢地下楼。 连虞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哎呦”一声,一脚踩空了台阶没收住力,直直撞向那姑娘的后背。对方闻声转身,她正巧一头跌进人家怀里。 那姑娘的下盘极稳,被她结结实实一撞,脚下竟纹丝不动。她反倒是被邦邦硬的身体撞得有些吃痛。 连虞从对方怀里站直,拱手道歉:“唐突唐突!真是对不住,撞疼姑娘了吧!” 抬头才发现,这姑娘带着个帏帽,看不清面容。她认出了对方,忙弯腰抱拳道:“原来是你!方才还未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在下连虞,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只是摇头,不打算答话。 她连忙接着说:“我这个人有恩必报,还望姑娘赐名,连虞必定铭记于心,有缘相报。” 默了片刻,那姑娘终于开口:“我姓霍。” **声音从薄纱后滤出来,低而清冷,像月色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多谢霍姑娘!”她立刻低头再拜。 抬头时,帏帽女子已经站在烟雨楼门口。夜风掀起白纱。 下一瞬,人已没入街角。 连虞慢慢踱步下楼,花环早已捧着古籍,等候多时。 她嘿嘿一笑凑上去:“姑娘久等了。” 连虞一手交钱,一手递上吊牌。 人美心善的霍姑娘,下次见面我必磕头鸣谢! 是了。 她命不该绝,那霍姑娘身上真的有块吊牌,相撞的刹那,已被她摸到手了。 本来还在门口守着的秦王世子,见她掏出了木牌,挑挑眉,刚想开口,忽有一名黑衣侍卫疾步而来,不曾行礼,只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真正沉了下来,黑眸望向门外,低声道:“封城。” 连虞抬头望向那帷幕,原本坐着银发男子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转眼间,整座楼竟只剩她一个宾客。 都走了,她应该安全了。 连虞盼着赶紧收东西走人,却听见花环微妙地顿了顿,手摸到了剑柄上。 她冷冷道:“这不是你的吊牌。” 这当然不是她的吊牌! 她的吊牌已经在烟雨楼外被某个手比她还黑的贼给摸走了。 眼见着周围一圈楼侍都围过来,花环姑娘的剑都抽到了一半。 “且慢!” 连虞出声喝止了他们的动作:“这确实不是我的吊牌,但是!不代表我没有吊牌!”她振振有词。 花环的眉毛一挑。 连虞不敢大喘气:“我姓连,单字名虞,家住密州府,姑娘去一查便知,我的的确确是登记了吊牌。” 有楼侍立即前去核查信息,片刻对花环点头:“楼主,确有其人,年龄、信息、样貌都对得上。” 天知道密州府在哪里,她胡乱填的地址。 花环的手仍未放开剑柄。 她接着说:“只是下楼时刚刚和那位霍姑娘相撞,定是情急之下拿混了吊牌!” 连虞信誓旦旦,越说声音越大,差点连她自己都信了。 “如若姑娘不信,尽可派人去追那姑娘,想来,我的吊牌一定在她身上!” 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有 多心虚。 霍姑娘,脚力再好也会累的,希望你一定要有匹快马啊! 花环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她刚暗喜,便听对方淡淡道:“去追。” 她强自镇定,袖口攥着几枚铜钱,心若擂鼓,耳听八方,随时准备着,若霍姑娘真被追到了,便只能跑路。 片刻有楼侍陆续回报,那霍姑娘已不见踪影。 花环眯着眼睛思索着。 “花姑娘,你亲口说的要有吊牌兑现,我有啊!只是拿错了!我若今日因此死在这里,实在是九泉之下不能合目,这也太冤了……”连虞立刻大声嚷嚷道。 花环被她聒噪的声音吵得烦躁,终于松口:“连公子,只此一例,绝无下次。” “绝无下次!” 她从对方手里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这本价值千两白银的古籍,却悲哀的发现,暗黄发硬的封面上的三个字,她只认识一个。 要不是“若”这两个字相对简单,她都无法确定这本书就是《兰若集》。 “公子可有异议?”花环见她目光凝重地盯着封面叹了口气。 她立刻道:“没有问题!得来不易,在下颇有感慨,见笑见笑。” “来之不易,公子当仔细研读才是。”花环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自然,多谢姑娘!” 她随手从中间翻开书,满纸蝌蚪似的古字,看得她眼前发黑。 这前朝古书,字体多有变化,若是读书人自然难不倒,可她不过是个半吊子武夫,如同简体字看繁体字,实在是胡涂得很。 很好。买对了。 至于里面写了什么,以后再说。 当务之急是得先找个人教她认字。 连虞抱着辛苦得来的半册天书,踏出烟雨楼。 她闪身窜进暗巷,调整真气,卸下维持已久的幻浮生。 微暗的光下,她的五官如同在移动,片刻便露出了一张线条更为柔和的脸,俏丽灵动,配上她那双明亮的星眸,才是最相得益彰的。 实在是惊险,若再过一盏茶,她便维持不住了。 路过了木灶上咕嘟咕嘟翻腾的鱼汤,熬得又浓又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扬州城水道四通八达,鱼虾富足,最是新鲜美味。 连虞坐下对守摊的道:“阿伯,槽虾、索饼各来一份,多点葱花。” “好咧客官。”那老翁等候许久才见到一个客人,立刻喜滋滋地忙活起来。 她摸遍了袖口,总算找到了几枚平日惯手充当暗器的铜板:“多少钱?” “一共六文钱。” 数来数去,怎么也不够。 谢谢你同行,这日子也是越过越窘迫了。 “阿伯,槽虾不要了,只要碗索饼罢。”她无奈道。 老翁边舀汤边看她数钱,闻言笑道:“遭贼了?” 她点点头:“是啊,只剩五文了。” “索饼三文,槽虾就不收你钱了,反正过夜便不新鲜了。”他笑呵呵道。 “那就谢过阿伯了!”连虞也没推辞,边等边拿出《兰若集》翻看。 庆幸的是里面还绘有几张插图,到底是没有文字解释,不解深意。 她心下暗定:等出了城就去找个秀才师父寒窗苦读一下,只是那上册,却不知去何处找。 “索饼来喽!”老翁端着热气腾腾的汤,乳白醇厚,盖着满满的鲜绿色葱花。 香气扑鼻,叫人口水分泌都变多了。 也是老翁年纪大了腿脚不利,却见他脚下不稳,差点摔倒,连虞飞身去接,出手惊险地扶稳他,手中的《兰若集》随之抖动,飘出一张字条。 老翁“哎呦”一声,连连道歉。 她摆摆手,捡起那张字条,黑色的字就一句话,应该有八个字。 可惜被地上洒出的汤汁溅上,看不太清。 事已至此,先吃饭。 银丝般的面条纤细柔韧,吸水软滑却不烂糊,再喝口鱼汤,滚烫鲜美,简直就是人间极乐。 小巧的虾被酒浸着,肉质鲜甜可口,配上橙泥,别有风味。 连虞边吃着,将纸条举起来透过月光辨认了半天,可惜被地上洒出的汤汁溅上,只能看清三个字,“上册......寺”。 她将五枚铜钱摞好放在桌子上:“老伯,这附近有佛寺吗?” “有啊,扬州城内大大小小有上百家呢。” 12. 未悔 皎皎明月,几点星子。 皎皎明月,几点星子。 二十四桥箫声袅袅,今夜十五,月圆当空,夜空晴朗。 虽然有宵禁,扬州城的繁华却是也拦不住拦的。 有诗云: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今非时平日,犹自夜笙歌。 盛世之下,暗涌浮动。阴影里,蛰伏着一道道目光。 但见重檐叠阁,白衣身影飘然凌空于巨轮圆月之上,如同下凡的仙子,姿态优美。 然而转眼,一道凌厉的剑气便破坏了他的节奏。 对方招招狠辣,是奔着夺他命。 “果然是你。”身后追来的银发男子身着青袍,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舞得杀机四起。 “封前辈今日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了。” 那白衣男子带着点沙哑的嗓音,有点懒洋洋的感觉,低沉而有质感。 见对方紧追不休,他索性也不跑了。 “我还以为你们落月教徒一辈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踏入周境了。”银发男子右手食指的一颗幽蓝色指环,正是八大宗门之一的苍澜派专属信物。 这男子也不是平常的苍澜派弟子,其剑术已至纯臻境界,生出来了剑气。 他便是当今策英榜前十的宗师,也是当世最年轻的宗师,封弈之。 他的剑划过半空的圆月,星芒曳尾,带着磅礴的真气滚滚迎面扑去。 白衣男子反手抽出剑去抵挡,脚下划出几步的距离,然而头上的帏帽却被掀翻裂作两半。 “好剑,比之上次精进不少。” 高大的身躯黑发随风飞扬,眉骨高峻,眼神凌厉。 本该如仙君般风姿绰约的气质,然而他薄唇却勾着抹笑容,不见半分狼狈,恣意又张狂。 正是魔君宿偃。 这嚣张的点评令封弈之的攻势更猛烈起来:“你师父明夷都未曾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想来他忙于养伤,疏忽了对弟子的管教。” “呵,他老人家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听说贵派后山上的葬剑冢近年又新添了不少断剑,封前辈还是多多管教好门徒,少打听我师父的身体。” “找死!”封弈之冷哼一声,掐动剑诀,一把剑化作数十道残影,道道带着杀意,如同密不透风的钟罩自高向下盖过来。 然而宿偃却并不慌张。他催动内力,全身上下竟升腾起来了淡淡的紫色真气,手里的剑也发出幽紫色的光芒,似是急于挣脱主人的掌控,剑身嗡鸣不止。 “你们苍澜派的剑术,不巧我也练过,还请封前辈不吝赐教。” 他的剑迸发出蓬勃力量,竟是也生出来了剑气,在那密不透风的剑幕中硬生生地劈出来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线生机,却足够他在这场对决中喘息。 封弈之眉头紧锁,手下出剑不停,几息见来往了数招。 同样是苍澜剑法,在封弈之手里彰显的是宗师气度,光芒万丈; 在宿偃手里,却是将光揉碎了,与自己融为一体,变化多端,华丽无比。 他躲过紫光一招凌厉的挑刺,心中微惊,道是这宵晦魔君果然天赋惊人,一别数年,对上他竟然已有抵挡反击的余力。 若假以时日,宿偃也许会取代他成为步入宗师之列最年轻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再次刺痛了一个很久没有疼过的疤。 当年也有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所有人都说她会是苍澜派百年一遇的剑才。然而她的剑却葬在后山,死的时候还没满二十。 天赋越好的人,越容易早夭。这个道理封弈之早就懂了。 他的剑尖微微压低了半寸,将思绪压回这个夜晚。 必须将他尽快斩杀,否则以他的手段和天赋,若真将残部和势力全都收拢起来,届时就是魔教卷土重来之日。 封弈之心中结论已定。 他凝神聚气,一招虚晃绕开对方的剑,另只手却从背后挥出,拼着被宿偃的剑划伤的危险,精纯浑厚的一掌直接拍中他的右胸。 登时就见他面色骤变,强压着灌入肺腑中狂乱飞窜的真气,咳出一口血,鲜艳的颜色在嘴角蜿蜒而下。 尽管他立刻向后拉开距离,却仍能看出来,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粗喘着将更多血咽了回去,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虽然天赋异禀,到底是年轻,若纯拼内力,他还差得远。 封弈之虽击中对方,却心中遗憾。受位置所限,只能攻击右胸,否则若能击中心脏的位置,必使对方心脉重创。 他持剑的手腕微微颤动了一下,有殷红的鲜血顺着袖口滴下来。刚刚被对方也抓到了时机,伤到了他的手臂。 封弈之抖了抖剑,打算乘胜追击,寒剑游龙般窜出,打算一招毙命。 半道他的剑却改了轨迹。 两把飞刃一前一后将他的剑撞开。 只见另一个身影飞身跃上重檐,两把飞刃又半空中划过,飞回他的手里。 封弈之熟知各类兵器,认出这是有名的双飞刃,造型如同展翅的雨燕,名曰归燕。 他停下剑,蹙眉盯着来人。 宿偃低咳笑道:“真慢。等你多 时了。” “封前辈剑下留人。”是个熟悉的面孔,今晚才见过。 秦王世子秦文君抱拳道:“吾追查魔教余孽已久,若今日杀了他,便难以知晓他的同伙藏身何处。” 封弈之冷冷道:“你虽是世子,我却不在乎。今日我必要将此孽斩于此地,永绝后患。” 秦文君道:“他身为魔君之首却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其中必有蹊跷。封前辈,我知苍澜派与魔教素来不死不休。只要把他交给我,等查清他们的阴谋,我定给贵派一个交代。” “不必多说,江湖之事当在江湖解决。你若不是江湖人,便没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是一双还未看惯生死的眼睛。这样的眼睛,是无法托付信任的。 “你若是要以武林身份来与我相论......”他的手腕抖剑,声音更冷:“便欢迎赐教。” 秦文君目光一沉。 他当然不是江湖人,他是秦王世子,代表着朝廷的规矩。可封弈之这句话,正是把“朝廷人”和“江湖人”划成了不可逾越的两道线——若他以朝廷身份压人,便是以权凌武;若他以武者身份应战,便是自降身份,认了江湖的规矩。无论如何,他都不占理。 江湖的原则奉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来都是一命换一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观念。若无各门派的支持,围剿魔教一事相当棘手。 他心知如今朝廷和江湖的关系微妙。 想要阻挠封弈之,绝非易事。 他有心想再劝服对方,怎奈对方早就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劈向宿偃。 就趁着他们对话的档口,宿偃却是原地运功走了几圈真气,面色虽依旧苍白,仍目光烁烁。 他没有废话,提起剑便与封弈之缠斗。 秦文君在旁观战,然而却品出一丝不对。 只见宿偃竟索性放弃了防守,疯狂地进攻,定要拼得对方也受伤。 他的眼角撩向秦文君,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封前辈,看来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战。我虽死尤未悔,可喜我此行找回了诸多流落各地的同门,来日定踏平你苍澜,血洗中原为我报仇。” 秦文君目光骤紧,彻底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如果他再不出手,一旦宿偃真的死在封弈之剑下,那些“流落各地的同门”就会如入汪洋,再难追查。 在封弈之又一剑差点就劈断了宿偃的脖颈时,他出手掷出了飞刃。 “卯十一,请教苍澜剑法。” 13. 钓鱼 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 连虞居高临下立在栖灵寺的九层宝塔之上,俯瞰整座城。 这里是扬州的最高处,视野最是开阔。 影影幢幢的层楼叠阁,就在楼下,有三个身影正战得酣畅。 她定睛望去,发现甚是有趣。 那小青人想杀小白人,小黑人又在救小白人,小青人和小白人却好似都不待见这小黑人,打着打着便一同围殴小黑人。 小黑人招架不能,这小白人又反过来帮小黑人。 黑白青三种颜色打来打去,相当有意思。 她蹲下来托着下巴,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这江湖人打架就是花样多。 看了片刻,她想起自己来栖灵寺的正事,藏经阁也找过了。似没头苍蝇般翻了半天,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看到。 她捏了捏那张字条。 墨迹很新。 正想着,余光却瞥见左边巷口涌出许多黑点,紧接着,右边街角又冒出许多青点,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连虞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她索性翻下塔,打算混进一座下午溜达时就看上的朱门大院打点补给。 最后五枚铜钱都没了,只剩一个桃核。 伸个懒腰,连虞单脚跳下围墙,迎面却撞上提着剑杀气腾腾的青衣们。 转头往后走,远远的是几个身着黑色软甲的武夫。 两方都来势汹汹,看起来很不好惹。 连虞缩回脚,默默把刚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她暗叫不好,点也太背了,竟然被这两群人包了饺子。她头钻进暗巷,顺手扯块破布蒙住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那青衣人中为首的是个年轻剑客。 “师尊传信说发现了魔头宿偃的踪迹,小心这周围有魔教余孽,都给我搜。” 魔君宿偃,他也在这扬州城中? “纪......纪师兄,我......我瞧官府的人也出动了,刚刚差点不让我们进城,若是和他们对上......”一个更矮的少年嗫嚅着。 “我苍澜派乃天下第一大宗,区区朝廷鹰犬,也配拦我们的路?阿衡,把背挺直了,你是苍澜派的弟子,决不能给师尊丢脸!”他一脸严肃,眼神满满的骄傲。 “是!师兄!”名叫阿衡的小少年便果真挺了挺瘦小的身板。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晃?说了有宵禁,怎么还是不听?”身着玄甲,斯文清秀的高个提着朴刀。 连虞认出来了,这人她在卯十一身边见过。 “苍澜派清剿魔道,还望校尉不要阻拦我等。”纪姓剑客向前一步,态度坚决。 那校尉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但他显然是有所顾忌,耐心劝道:“事非同寻常,牵扯到诸多势力,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然而这话却仿佛激怒了少年,他的脸涨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另一个苍澜派弟子却直接插嘴:“纪师兄,少和他们这些狗官废话。我们动身时师叔已通知太微、千机、碧落各宗门,最晚明早支援便都到了,这次定要将这魔教连根拔起。” 不好。江湖又要不太平了。 连虞心里一虚,得赶紧跑路。 看来这帮正派之首恨那宿偃恨得深刻,世间的不共戴天无非夺妻之耻以及杀父之仇。 她心道也不知他是绿了人家掌门还是烧了人家祖坟。 校尉知兹事体大,不敢做决定,见世子正在高处与二人缠斗,便想去请示。 谁知他的动作却令苍澜派忌惮起来,那纪姓少年带头拔剑,拦住了校尉的去路。 “你们去搜,我在这儿守着,谁都不能靠近师尊一步!” 身后忽然一声暴喝: “谁在那里!” 连虞心里一咯噔。 她转头看见,那个名为阿衡的苍澜弟子正拔剑指着她,刚刚竟无声无息摸到了她身后。 两拨人马的目光顿时全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阿衡明显还是个孩子,虽然举着剑,但从剑尖到剑柄都是抖的。 屏息练得不错,剑却拿不稳。原来你和我一样也练偏了。 她暗叹口气,熟练地翻檐走壁:“我看你小子也适合当贼。” 脚下一蹬已经上墙头,脑子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弯来——我又不是魔教余孽,我跑什么? 可是晚了。她刚准备跳回去,身后一群人已经喊:“站住!” 一个跑起来,另一群人就开始追了。 真是做贼做习惯了,一吓就心虚。 她一路被追得左绕右转,踢碎了几块青瓦片,甩掉晾晒的绳索,离打斗声越来越近。 转过拐角,一个急刹,从房檐上掉下来一个白衣美男。 血,白衣几乎染红了一半。 洁白和红色产生强烈的对比,叫人看着都疼。 那美男胡乱倚在青砖墙壁上,面如金纸,嘴角淌血,发丝凌乱,好一副写意的破碎美人图。 他浑不在意滴落的血,偏头看了她一眼,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口喘着气。 散开的胸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连虞盯着他的脸就要叫。 下一刻,鲜血喷向她,把她尖叫堵了回去。 美男凶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她闭上眼睛,心中窝火,幸好脸上蒙着块布。 却听他声音沙哑:“这便是你的真容吧。” 紧接着布料被扯落的触感从颧骨划过——很轻,像一片树叶擦过皮肤。 她猛地睁眼。 “比我想得好看。” 宿偃的手指还勾着那块布,笑意盈盈,眼底亮得惊人,如同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温。 疯子,伤得这么重,居然还在笑? 却在此时,一前一后从天而降两个人,身后的两拨人马也围了过来,大眼瞪小眼。 那两个人连虞也认识,一个是卯十一,一个是银发剑客。 她左瞅瞅右瞅瞅,黑白青凑齐了,原来那三个小人就在面前。 卯十一和银发剑客都瞪着她,似是没分清敌我。 宿偃忽然低咳了一声。 连虞还未来得及后退,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背后是冰凉的青砖墙,身前却滚烫。 “不是说好了……去栖灵寺等我吗?” 他垂着眼缓了口气,像是有点累:“怎的,这般心急?担心我?” 连虞整个人僵住,手不知道该扶还是该推。 许是因为他的血烫到了她。 她指尖微微一缩。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连虞靠着墙凌乱言语不能:“不是……” 完了!他认出她来了! 连虞的视线与宿偃对上,他看着她。 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如此,烟雨楼就是为了钓她这条小鱼出来,那字条定是他留下的,那么《兰若集》的上册……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月 光昏暗,狭窄街巷。 众人看看宿偃,再看看连虞。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狗男男!” 不愧是天下第一派,最先打破这个僵局的,是勇敢的纪少侠,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果然是魔教余孽,这宿偃还有同伙!大家随我杀了他们,助师尊一臂之力!” 苍澜派弟子立刻齐声应和,举剑便要砍。 卯十一目光骤沉,厉喝道:“李狗蛋!给我拦下他们!” “世子!说好了不叫大名的!”李校尉俊秀的脸涨得通红,跺跺脚悲愤地拔刀也冲上去。 那银发剑客,大约就是这群苍澜弟子口中的“师尊”,封弈之了。 他虽然也受伤了,却远不如宿偃。 宿偃此刻似乎已经山穷水尽,只靠着她,眼神直直地盯着虚空处。 连虞闻到他的呼吸都带着血气:“扶我……一下。” 她的手便真的不由自主地扶了他一下。 他这才闭上了眼。 而卯十一瞧着也十分狼狈,他半倚在墙壁上,微仰着头,估计也是力竭了。 幸好他穿的是黑色,看不出被血染得所惨烈。 卯十一面对着她,狐疑地瞧了瞧,不确定地道:“这位......姑娘?” 不愧是世子殿下,比那群楞头的苍澜派眼神好使多了,还是看出来了她是个姑娘。 虽然她谨慎起见,从未在他面前露过真容。 但他竟然没真的认出来她。 这张脸是陌生的,卯十一皱眉。 总觉得这双眼睛见过。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疯狂地对他使眼色,快得像抽筋。 他盯着她,最后却憋出来一句:“姑娘是眼睛不舒服吗?” “......” “魔君绝非良配,还望姑娘回头是岸。”卯十一还在殷殷劝导着。 那银发师尊却暴躁多了,提着剑指向她,扬扬下巴。 意思是叫她不要挡道。 “都是误会……误会……这位公子估计是认错人了。”她干脆地推开宿偃的头,乖乖后退几步摊手做“请”的姿势:“你们打,我路过。” 银发师尊似乎是哼笑了一声,谅她也不敢。 “宿偃,站稳了。”他挥剑便砍。 连虞眼睛直直的屏住了呼吸。 “铮——”两柄弯刃抵在宿偃头上。 卯十一下颌紧绷,双臂微颤:“封前辈!” 银发师尊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么急着找死啊……” 他剑气暴涨,直直地压下去,随即一刀劈向卯十一的胸口。 “世子——你们这群冥顽不灵的剑士!快救人!” “拦住他们!保护师尊!” “我警告你们,那可是秦王世子!”李校尉怒吼道。 在这混乱又充满暴虐的气氛中,唯有宿偃懒懒散散,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 他缓缓抬眼,却直直地盯着连虞,好像整个世界此刻就只有他们二人。 那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合,气息已弱不可闻。 卯十一此刻突然卸力,一招极其漂亮的滑旋顺势改变了那剑的方向,惊险地擦着宿偃的侧脸劈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那墙壁登时出现一道深深的刻痕,从外向里裂开。 连虞瞪大了双眼,根本没去看那墙壁。 此刻她只盯着宿偃的唇。 他没有声音,她只能看嘴型。 辟—毒—珠—— 14. 退路 在辨清那三个字的瞬间,连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毫不犹豫。 其实在刚刚对峙时,她就已找好了逃跑的路线。 现在,不过是要多带一个人。 封弈之目光偏开的刹那,风声未至,人已掠近:“走。” 宿偃毫不意外地张开了怀抱,勾起的嘴角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会上钩。 双脚一蹬,真气尽数灌入体内,人影闪过,此刻连虞将内功同时极力运转,昏暗街巷瞬间被甩在脚下,他们翻上了屋檐。 若论逃命,她还没怕过谁。 偏偏怀里还挂着个累赘。 这人当真半点脸不要,竟彻底卸了力,整个人都压到她身上。 连虞额角青筋直跳:“你不是挺能耐吗?这点伤就走不动了?” 她又嘀咕一句:“还魔君呢,没用的男人!” 身后忽有剑鸣,她不必回头。 连虞脚尖一点,人已凌空,飞剑擦肩而过,她另一脚精准踏上剑脊,借那瞬间的反震之力,再掠数丈。 宿偃自被她半抱住起飞后就一声不吭,仿佛真的死透了一样,直到此刻因为她的大动作才闷哼一声,喷出一道血。 “喂!你别真死啊!”她急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了你我可是把苍澜派得罪透了,你要是敢死,我就偷遍你们魔教,把你们教主的肚兜挂到城墙上!”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断断续续道:“那我可……绝不能死。” 身后的银发剑尊似乎脚程渐慢,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出城。”宿偃轻扯了下她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用你说?”她哼哼道,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已经朝着城墙的方向发力了。 他倒与她不谋而合。 如若真如卯十一所言,封城搜捕,待在城里就是等死。 连虞按照在栖灵寺时观察好的路线,一路直奔城墙。如能顺利突围,便是如江汇海,逃跑的成功概率大大提高。 几步绕开围追的官兵,她贴着墙面窜上墙头,带着他登至一处角楼,楼顶有甬道相连。 却见角楼的另一角,早有人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连虞的心猛地一沉。 莹白的月光映出了对方的脸,是析木元君。 她看着憔悴不少,额前扎着一条白色的带子,她没有穿道袍,一身素衣,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析木盯着她,声音沙哑:“放下他,你可以安全离开。” 连虞便真如她所言,把身上的人放下了。 然而她并未离去:“请教元君武功。” 连虞选择主动出击。 她先闭眼,深吸了口气。 析木已是半宗的境界,她不敢小觑,出手便全力以赴。 睁眼,她以极快的速度瞬间贴近对方,大开大合的劈挂起手,如观山而动,胸怀跌宕,内里藏势。 析木被她骤然近身,不得不先退后半步,略输气势。可她的道家心法已练至如火纯青,一招“化”用得极好。 析木的动作极慢,却极稳,如自始横亘于天地的山峦,不为天地而移。 连虞一拳砸进去,仿佛砸进了山间迷障,越挣扎,陷得越深。真气被一点点抽空。 直到整条手臂都不再属于自己。 然后是呼吸——胸口发紧,真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甚至感觉自己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原来这就是半宗。 力越大,身体越不属于自己。 她的双臂被析木牵了过去,析木以“借势”反推出掌,回旋之力裹着她的劲力,原路打了回来。 眼看不妙,连虞脚下腾挪,拼命想脱离那可怖的漩涡,然而析木的内力太厚,只是余波,便重重地打向她的身上。 钝痛袭来,肺腑激荡,她咬着牙,硬生生将翻涌的血气憋了回去。 师父说过,若想精进,必须先受伤。 只可惜她一直不思进取:“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打不过跑得过,能奈我何?” 师父却只是笑。 也许师父早就知道。 今日,终于到了不能跑的时候,她所欠的伤,终究还是要一一还回来。 连虞偏头看了一眼宿偃,他仍半死不活的样子,倚在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脸上。 他的起伏呼吸弱不可查。 她的心情却渐渐平复下来。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辟毒珠是不是假的,烟雨楼是不是陷阱。 但她知道,若她抛下他,就这样断掉了辟毒珠的线索,往后每一次想到这个夜晚,她都会后悔。 析木见她摆出起手势,处下风却未气馁反而要继续进攻。 她仿佛这时才看清对手:“你不错,只是你打不过我。” 连虞并未吭声,她以内力游走全身,数道真气如泉水般汇聚,学着析木的姿态,极慢,极坚定地向前推移。 然而,那更醇厚的内力如同绵不透风的网,拢住了她所有真气,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叫人心生绝望。 “你很有天赋,教你的人花了心血。死在这里不值得。”析木这样劝着,手下却并未停顿。 她竟将两人的劲力一并反推回来。 连虞在此刻已有心理准备,她以双臂相交,护住了身体。 只是手臂硬生生接下来,顿时挡在前方的右臂传来清脆的骨裂声,全身经络酸麻不已,直窜头顶。 析木负手而立,呼吸未乱:“三招之内,你必输。”她淡淡道:“退开,你还年轻,不必死在这里。” 月光下,宿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黑色双眸沉沉地盯着她。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走。” 连虞低笑了一声。 一笑就牵动了五脏六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她终于抑制不住强压的翻涌,唇边溢出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三招必输? 她胡乱抬手抹了一把,右臂如裂开般刺骨的疼。 可她反而被这痛意激出了血性,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荡。 可以输。 不能一直逃。 “我今日,绝不再退。” 她转回身面向析木,字字清晰。 析木定定看了她片刻,点点头道:“好,你是个值得交手的人。” 她动了,今晚第一次主动攻击。极慢的动作,接连几掌,不可抗拒,直接将连虞撞飞几块砖。 若不是连虞及时脚下发力,差点翻下墙。 头发被撞散,墨丝如瀑,原来是个小姑娘。 她吐出一大口血,肺腑如焚。 连虞爬起来。 “退是不退?” 她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一掌,胸腔发出清晰的脆裂声。 “退是不退?” 尖锐的疼痛令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咧着嘴,露出一个肆意张扬的笑。 她竟不知自己居然这么扛揍。 “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如此冥顽不灵。”宿偃扶着墙壁坐了起来。 他迎着月光闭上眼睛,身体升腾起阵阵白烟。 “你没死啊。”连虞喘着粗气。 “你都要爬我们教主的床帏行孟浪之事了,我怎么敢死。” 连虞想回击他,然而又一口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只能以目光瞪他。 析木终于失去了耐心。她抬手按住肩头,白衣洇出一片暗红,箭伤显然已经裂开。她望向宿偃,眼底那点克制许久的恨意,终于浮了出来。 下一瞬,她已消失在原地。 宿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扬长避短。” 连虞险些气笑。 原来你真打算一直看戏啊。 扬长? 她还能有什么长处? 内功直接被碾压,身法无招架之力。 她的长处是…… 她忽然放弃攻上身,所有腿法,如暴雨般尽数压向析木下盘。 踢到了! 竟然真的踢到了! 她睁大眼睛。 析木终于被她逼退了,就这一步,连虞眼睛亮了。 “她不是山。”他闭上眼睛,那些周身升腾的白烟竟绕着他盘旋着动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赢,她只是一直在和析木最强的地方硬碰硬。 那便让她离开那里。 她要强迫她动起来,强迫她不得不变。 连虞使尽浑身招数,不断逼向对方下盘。析木果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她脚下微乱,被逼到墙角,不得不点地飞起。 好机会! 她终于看懂了。 析木所有的”慢”,都生在脚下。 人若离地,山便不是山。 她踩墙借力,一脚直撞析木胸口。电光火石间,析木第一次闷哼出声。 可下一次,析木便学会了,她提前沉肘,两臂一缠,咔嚓两声脆响。 连虞顿时膝盖一软,摔在宿偃面前。 他的脸 俯视着她。 宿偃垂眸看她,神情平静。 “观察她。”他终于开口: 连虞脱臼的膝盖垂在地上,血顺着砖缝流。她忽然听见了,是析木呼吸时,那极细极细的一丝停顿。 那停顿,像潮汐退去前的一瞬。 她抓住膝盖,用力一按。 咔!骨头归位。 剧痛。 观察…… 观其变。 此刻,卡在第四重已久的她,忽然感觉到了浑身有热流涌动。她将呼吸催至极限,连感官也同时慢下来了。 一缕风,一滴汗,一束光。 她的感官极致放大,感受对手的一举一动。她感受到了,对方发力的线条,呼吸的节奏,目光的落点。 第五重,“聆汐”。 潮汐之慢,时序无常,退却无痕。 她尚未完全明白,呼吸已经慢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这就是……聆汐。 师父让她听的,从来不是海。 是节奏,是万物起落之前,那一瞬间的呼吸。 潮水来时如山倒,退时却无痕。 她不需要比析木快,她只需要在她起势的瞬间打断她,在她收势的瞬间贴上去。 连虞改变了动作。 她猛然提气,身形一矮,竟从析木臂底穿过,贴着她右侧掠过,掌风虚晃,却不沾衣。 她始终差半寸,掌风及身,却不真正落下。 一步,又一步。 那距离把控得极好,析木竟不自觉随着她挪动脚步。 方才的连虞,像一只被困住的兽,拼尽全力想挣脱她的掌控。 可现在,她像若即若离的潮汐,明明近在眼前,却抓不住。 她出掌,她便滑出去。 她卸力,她便踹她下盘。 她起身换位,她便提前封住下一步。 她想慢,连虞偏不让她慢。 不争一招之胜,不与山比高。她找到了山的缝隙,只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抢走一点点主动。 她周身真气流转,如潮汐起落。 时而靠近,时而退开。 时而如浪潮撞岸,时而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她可以做水滴,做泉水,做潮汐。 析木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她修道多年,早已踏入半宗之境。 以她的实力,三招拿下一个年轻后辈,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 明明已经被她击伤两次,却偏偏像打不死一样。 第三招之后,她竟又站了起来,像一只顽劣的小兽。 不肯正面撕咬,却不断绕着她试探,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不重,却每一下都让她不得不挡。 如今,早已远远过了三招。 不知不觉间,析木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她停下脚步,四周的景物映入眼底。 狭窄的甬道,两侧逼仄的墙壁,连虞诱她一步步深入,封住了她的退路。 她眸色暗沉。原来如此,她一直在等。 就在此刻,连虞身形如风骤起。虚实交错之间,数道掌影接连而出。 没有一招用尽全力,却每一招都叫人无法判断真假。 析木抬手化解,可甬道狭窄,她的优势也随之被削弱。她擅长以静制动,以自身浑厚内力,将对手所有变化尽数化解。 析木停住手低头,自己已经站在甬道最窄处,两侧不过半丈。 她无法像方才一样借天地之势。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卸力,都受到限制。 而连虞不同,她本就是在方寸之间活下来的人。 她擅长的,从来不是宽阔的战场,而是随时可以逃生的一线生机。 析木终于明白,那些看似狼狈的后退,那些故意暴露的破绽…… 都是她的引诱,她故意让自己追。 一步又一步,直到进入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析木眼神终于变了。 她承认,她今晚确实轻敌了。 这个姑娘的境界远不如她,可她的战斗方式,却有一种近乎野性的敏锐。 像草木,像野兽。 不与山岳争高,却能寻到山石间微小的缝隙。 析木抬起手,五指握住剑柄。 ——铮。 太极剑出鞘。 与此同时,一黑一白身影前后交错着,也登上了这角楼。 连虞刚刚喘匀的气又提了起来。 15. 堕仙 “等一下!”连虞突然举手。 析木元君行走江湖多年,可能从未遇见过临阵叫停的对手,眼中竟浮起一点茫然。 难道是她终于想通了,准备跑了? “等我先去借把剑。”她说着,已蹬地掠出甬道,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宿偃,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砸了过去。 身后封弈之自高空俯冲下来,杀气凝成实质,怒火压得空气都在震颤。 那剑凌空劈下来,却被打断了轨迹。 是颗碎了的桃核。 与此同时,连虞矮身从宿偃手中抽剑。竟出人意料地顺利。 他的手指只是虚虚搭着剑柄,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又像是在等谁来拿走它。 她回身便劈。 金属发出尖锐嘶鸣,倒牙的磨砺声激起火星四溅,叫人头皮发麻。 她右臂伤口崩裂,鲜血顺腕而下,虎口登时震麻。 那把剑脱手飞了出去,直插在墙壁上,余震不止。 未等她去捡剑,第二道寒光已至,直取宿偃的喉咙。 若这一剑下去,他必死无疑。 在这一刻,连虞根本没想,身体比意识快,扑了过去。 那柄剑就这样从她的背后穿了过去。 好冷。 赶来的析木与秦文君同时停住脚步,都愣在原地。 封弈之冷笑一声,拔出宝剑欲直接了结她。 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是宿偃。 青白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力道,接住她,将她唇边的血拭去。 “别睡。” 咚——咚咚 远处街巷传来零星、缓慢的梆子声。 “夜色三更,平安无事———” 远处的街上,更夫的呼声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 然后,声音停了。 仿佛有一瞬,整条街巷的声音都被此刻吞没。 月光下,他的黑发猎猎张扬,无风自动。 在场几人突然都汗毛倒立,凭借着身为武者的直觉,感受到了极度的危险。 他缓缓站起来,左手按在墙砖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右腿先直,左腿再撑,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发出极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在此刻,他闭上了眼。 月华倾泻,周身的白烟暗淡下来,如同被他染了色,逐渐变浓、变暗,自下翻涌而上,空气中传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月色下苏醒。 周身内力狂涌,拉扯得空气都出现了扭曲。 封弈之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宿偃睁开眼,瞳孔中流转着奇异的紫光。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滑下来。 封弈之还握着剑。 宿偃五指收拢。 “叮———” 瞬间,剑身从中折断。 断剑还留在封弈之的手里。 封弈之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剑,半晌,才哑声道:“……堕仙。” 宿偃最后看了一眼掌中的断剑,松开手。 断剑“叮”地落在地上。 随即他抬眼,肩背忽然轻轻一颤,像是在忍笑。 紧接着,他笑得越来越厉害,眼尾都笑红了:“你没猜错,堕仙术,我练成了。” 他一步步走到了墙壁面前,将那把剑拔了出来。 “怎么不接着说了?”他用手指抹掉了剑身上的血痕,带着笑意,缓缓举起剑横于眼前,细细掠过它的每一寸寒光:“封前辈。” 他轻声问:“现在还要杀我吗?” 无人回答。 下一瞬,他的剑已如魅影掠过。 析木一手持剑,一手推着剑背,脚下踩着弓步,被他荡开的紫色剑气冲得倒退不止。 宿偃单手持剑,剑光已快得失了形,只余一片流动的银影,让析木毫无回击之力,只能狼狈地扶剑抵挡,每接一击腕骨便咯吱作响,整个人被震得滑退数丈。 析木甚至看不清他的剑路,只能凭本能护住要害。 却见封弈之足下疾错,贴地掠近,一掌拍向宿偃。 宿偃游刃有余,反手相迎。 宗师之力的两掌相对,簌簌落下灰来,连砖墙都在呻吟。 封弈之的脸色惨白,倒滑着后背重重撞在角楼的柱子上,柱身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他张开口,血涌了出来,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撑着断裂的柱身,此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何历代武林至尊明知堕仙是禁术,仍会为它趋之若鹜。 此时的宿偃仿佛脱胎换骨,内力源源不绝、深不可测。即使身为宗师,封弈之竟也一时无法正面压制。 宿偃抬手用拇指抹掉了嘴角的血渍,笑意吟吟:“世子不想试试吗?” “说起来,还要多谢世子殿下今晚的救命之恩。” 卯十一面色难看,没有答话。 他的手指已扣住了飞刃,没掷出去。 血珠从宿偃的剑尖滑落,滴在砖石上。 他像是不太满意这样收场,偏了偏头,正要说什么,突然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群剑客。 “诛杀魔教余孽!”一呼百应。 封弈之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宿偃甩掉剑上的血,挑挑眉:“很好,太微,千机和碧落都来了。” 身后弟子拔剑欲上,剑刚出鞘三寸,便“咔”地一声停住了。 封弈之横臂拦住。 “退后。” “师父……” “我说,退后。” 只有离他最近的弟子看见,握住断剑的那只手正在流血。 没人再敢动。 片刻后,却有一道白色身影越过人群,独自走了出来。 是析木元君。 她摘下了额前的白色带子,绕着手腕和剑柄,将两者牢牢地缠在了一起。 众人皆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元君,你这是何必!”卯十 一出声劝阻:“难道我和你说得那么多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世子,你是个好人,可你的道理着实是太多了。道理从来救不了死人。”析木手中的剑似是感到主人所想,发出铮铮嗡鸣。 “我的道便是,有仇必报。”她一步步迈向宿偃,牢牢握紧手中的剑,一声低喃随风飘散:“师父......” 这一剑很快,带着她半宗境界的全部内力。 宿偃注视着她的身影,紫瞳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空中划过一道血线,随之是一只握着剑的手臂。 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三清之困,确我所为,今日断你一臂,不取你的命。” “可玄真子的死......比你知道的复杂得多。”他笑了笑:“你若想报仇,也最好找对人。若你执意要归结于我,倒也不多你一个仇家。” “下一次若还想报仇,尽管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红衣女子扶起了析木,一字一顿:“今日之辱,太微记下了。” 趴在地上的连虞本已半失去了意识,却在天旋地转中,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众人。 “小鱼儿?!” 在有人想将她扶起时,却有另一个身影更快一步将她抱了起来。 宿偃侧身,血珠从袖间滴落:“回去告诉那些名门正派,我会亲自,一个一个,登门拜访。” 他抱着连虞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着封弈之笑道:“今夜,承蒙封前辈成全。” 说完,他便抱着连虞掠下城门离开了。 没有人敢追。 地上的血渐渐变暗、凝固。夜风吹过,二十四桥的箫声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封弈之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紫光越来越远,手中的断剑攥得指节泛白。 他松开手,断剑落在砖石上,和宿偃方才扔掉的那一把撞在一起,发出两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许久,有人问:“阿钰,你认识那个和魔头一起的人?” “是我认错了。” 月光下,宿偃眼中的紫色愈发浓郁。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人。紫光漫过瞳仁,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半分熟悉之色,只有骤然升起的杀意。剑锋随之抬起,缓缓转向连虞。 浓云舒展着,遮住了月光,夜空彻底暗淡下来。 一滴温热的血从她指尖落下,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剑锋在她颈侧停住。 宿偃低头看着那滴血,瞳仁里的紫光凝滞了一瞬。 他左膝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倾了半寸。 怀中人的身体随之一沉,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宿偃立刻用剑尖在墙砖上一点借力稳住,刺耳的摩擦声似是让他如梦初醒。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紫光终于褪去。 16. 莲花 扬州的大雨,哗哗啦啦连下了三天。 雨水冲净了所有痕迹。 连虞醒来时,头像被钝斧从里往外凿。她想要挣扎着坐起来,手臂和胸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又失去了意识。 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再次醒来时,雨还在下。 她没有急着起身,四周漏雨,高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睛,一半脸的金漆剥落,露出灰白泥胎。 右臂被用木板固定住了,这回她好歹成功坐起来了。 实在是喉咙干渴的厉害,她看到身旁放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水,连忙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喝完以后,靠在柱子上,盯着屋外的雨。 窗棂上缠着一截布料——像是从某件衣袍上撕下来的,已经半干了,还带着一点暗红的渍迹。 她看了一眼,没作声。 这里的环境实在算不得好,门窗皆破,连屋顶都在落雨,但所幸她所在的位置尚且干燥。 她知道有人在注视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连虞低声咳了咳。 “醒了。”是对方先开口了。 她这才回头,只见宿偃靠在佛像的莲花座下,目光沉沉。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尊佛像上,而他却躲在阴影里。 他们离得位置很远,几乎是整个空间的对角线上。 视线交错了一瞬间,便各自分开。 “你伤得很重,如若不尽快处理,会烂。”他也盯着屋外的雨,回得很慢,每说一句要停顿。 “我理解,不会哭着要求你舍身相许的......哈哈哈......咳咳咳。” 连虞摸了摸胸口被包扎好的伤,想着开口说个玩笑化解尴尬,不想笑着笑着便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又捂着胸口躺了下来。 “你还是躺着别动了,省得我又要重新包扎。”他的语气有点嫌弃,偏过头去。 “哇,那我可真不能动,不然被你又看一次,也亏死了。” “......你好像完全不怕我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阴恻恻道。 “怕什么?你现在也是重伤吧?”连虞无所谓地笑笑:“哇,传说中的魔君,吓死了。” “你的轻功很特别,看剑法,也不像是苍澜派的。” “也不像是千机......” “这么着急就开始想着杀人灭口了?”她叼着根稻草,打断他。 “只是想和姑娘确认一下,将来如果要以身相许,该去找谁。”他说话时依然看着雨,语调平稳得不像在开玩笑,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喂!你可别瞎说,咱俩是正邪不容,人鬼殊途。”她悻悻道:“说好了把辟毒珠的信息告诉我的,苍澜派我也得罪了,秦王世子我也得罪了,三清派的道士我也打了,你的人我也救了,拿到东西我就走人。” “说得是,还要多谢鱼姑娘的救命大恩。”宿偃笑眯眯道。 连虞便如见鬼般盯着他:“你怎知......”然后便倏然住嘴。 宿偃挑眉:“果然是鱼姑娘,名如其人,的确不好抓。” 连虞哼了一声道:“你也不必如此试探我,实话告诉你,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派魔教,我统统都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辟毒珠的下落,什么都好说。” “那姑娘真是很特别了,连魔教......都不在乎。” “魔教又如何?我不怕魔教,就怕赖账。”连虞拿眼角斜睨着他。 他轻笑着出声。 “行啦,你别老猜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檐角的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就这样躺着,雨滴落进佛前,积水漫过青砖,一圈一圈荡开。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闭着眼。他也闭着眼。 像两个陌生人,恰巧在这座破庙里相逢。 直到从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轻咳声。 连虞坐起来,看到他的苍白脸有丝嫣红,刚想起身便听见他道:“别动。” 他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知道她在动。 连虞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又盯着她,带着警告和威胁。 于是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便荡然消失。 破庙里只有雨声。 她哼哼着嘟囔道:“瞧你那虚弱的样子,还能吓到谁,要是我早想做什么,能做点什么,你还能反抗不成?” “你想对我做什么?”宿偃却挑着眉:“你可以试试。” 她卡了壳,复又理直气壮道:“瞧你咳得厉害,不就是想给你添碗水吗?” “呵......”他咳着咳着:“不必了,你现在这样,连碗都端不稳。” 连虞听到他的话,反而叛逆得很,原地直接就站起来了,她的脸白了一下,但硬是没出声。 她一步一步顶着他沉沉的目光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但没有停下来。 连虞拿起他的碗晃了晃,嗤笑道:“你不会是不渴吧,还是......”她故意拖长声音:“根本动不了吧?” 宿偃望着她。 飞扬的眼神,那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嚣张。 良久,他低下头,淡淡道:“不必。” 连虞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左手捧着碗,扶着墙,龇牙咧嘴地走出去,站在屋檐下。 宿偃一直听着她脚步,直到脚步停,他眼睛才慢慢睁开。 她刚把碗伸出去,雨便淅淅沥沥地小了,最后一滴落进去。 啪。没了。 她低头,碗底薄薄一层,陷入了沉默。 “......” 身后传来一声“噗嗤”地笑声。 她回头瞪过去。 宿偃已经重新闭上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瘸一拐地在屋里到处翻,翻遍了佛像背后的供桌和墙角积灰的破柜子,最后只翻出半截蜡烛和一块发了霉的布。 “你找得这是什么破地方……”她嘟囔着,“连个贡品都没有。” “姑娘若嫌差,不如自寻金屋,在下跟着沾沾光。” “......” “哼,瞧着吧,本姑娘给你露一手,保管你跟着我,吃香喝辣。” 她蹲在水坑前,胡乱抓乱头发,又抹了几把泥。 再抬头时,已经是个瘦巴巴的小叫花。 连虞拖着半条命,晃晃悠悠出了庙。 再回来时,月色又挂上了枝头。 她不知从哪儿换来一身旧布衣,脸抹得乌黑,拄着根拐杖,脖子挂着包袱,活脱脱一个讨饭的小叫花。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还带热气的包子。 “还好本姑娘平日积德行善。” 她正说着,突然感觉到不对。 宿偃好像不见了。 “人呢......” 还真走了? 在寺庙的另一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 不是宿偃。那声音更细,更弱,带着饥饿的颤音。 连虞的左手摸向地面,触到一块碎砖。 “出来。”她哑声道。 稻草堆动了动,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小男孩,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定睛看去,才发现,佛像的背面有个人,隐没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佛像的阴影,刚好能挡住正面的光。 那碗水已经空了。 那孩子的视线跟着她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佛像底座上,又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很自然地将包子扔进那孩子的怀里:“哪儿来的?” 那小孩狼吞虎咽,差点没噎死,眨眼便吃完一个,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 连虞无奈,抬手又给他扔了两个。 那孩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才道:“从河朔坐船飘过来的。” 她生起火,又掏出来一个小瓦罐,里面盛着米,咕嘟咕嘟煮了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就铺满了整座庙。 孩子便直勾勾地盯着那瓦罐 ,火将他的眼珠映得又大又亮,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极其不协调。 “河朔怎么了?发洪水了?” “不知道。”孩子吞着口水:“他们说寺里藏着鬼,到处都是火。” “谁说的?” 孩子摇头:“他们都这么说。” 连虞眉头皱了一下,把粥搅了搅。 “你爹娘呢?”连虞拿过自己的碗,给小孩倒了半碗米汤:“小心......烫!” 但那孩子还是被烫得一激灵,即使拼着被烫伤,也要先将米汤喝进嘴里,眨眼间就喝完了。 “死了。”他低头舔碗底,干脆地回答。 “同村的全死了,有的没逃出来,有的淹死在河里,有的在船上病死,有的被水贼砍死了,只有我一个。” 连虞听着,又倒了半碗米汤,这回却是等着凉了些才递给他。 生逢乱世,命比纸薄。 她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泛起腥甜,偏过头悄悄用素帕按了按嘴角。 一抬眼,却见那孩子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你也要死了吗?”他声音脆脆的,带着尚未理解死亡的天真。 连虞苦笑了一声:“不会,我是祸害遗千年。” 佛像背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也不知他是睡是醒。 她斜着眼睛:“大爷,奴婢找到吃的了,您要不要屈尊赏脸,用点罢?” “大爷?您还活着吗?” 这家伙真是难伺候。 连虞腹诽着,还是盛着碗米汤,挪过去。 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朝这个方向来。 连虞霍然回头,将米汤泼进那火堆:“过来!” 她低声对小孩呼道,招手叫他躲在自己身后。 她听出来,此行人来势汹汹,却并非是四面八方围过来,想必并非是针对他们。 连虞左手摸索着,从莲台下抓了几把灰土,在脸上和脖颈上补了几道。 一群军官举着火把,循着刚刚的光搜过来。 她心中暗叫不妙,此时他二人都身负重伤,只能见机行事。 她不知宿偃怎样,但封弈之那一剑刺伤了她的心脉。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像一口干涸的井,吞山海的那股暖流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丝,像随时会断的线。 若非这门功法特殊,她恐怕早就撑不到现在。 为首的军官留着小胡子,先是见到她和那小孩,严肃紧张的面色稍松。 他身后的官兵们各个配着刀,拿着张画像比对着,脚步匆匆到处搜查,连供桌都踢翻了。 “你们是哪里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侧耳听着,佛像背后的阴影里,没有一点声音。 “回官爷,小人一家,是打西边来的商人,来扬州进些茶叶,路上遭了水贼......”她哑着嗓子,面容戚戚。 小孩的手被她紧紧攥着,热乎乎的,生出潮湿的汗意。 小胡子上下打量着她:“进什么茶?” “不过是些粗茶,本来倒了点蒙顶茶,可惜全掉进河里喂鱼了。” 小胡子点点头,盯着那小孩凹瘦的脸:“蒙顶茶倒是不稀奇,找得哪家牙人?” “惭愧,本来此行是专门运来给城内的延光寺供佛的,只可惜......实在是无颜去见诸位长老。” “延光寺。”小胡子点点头:“我家娘子上月刚去拜见主持广惠大师,甚是有缘。” “官爷莫不是说笑,那广惠大师,半年前已圆寂,如今的主持是广陵大师。” 连虞瞪大了眼睛假做吃惊状,心说幸好她之前摸查各寺院时,将这则消息也听见了,不然就完蛋了。 那小胡子复又点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最终没有多说,只道:“你们俩,待在这里别乱走。” 连虞连连点头:“是是是,多谢官爷,我们哪也不去。” 她听见脚步声停在了佛像背后。 火把的光从莲座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跳跃的火蛇,慢慢往上爬,爬过阴影里垂落的指尖。 17. 郎君 连虞攥紧那只细瘦的小手,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也吐不出。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要紧的问题。 她一直没有看见宿偃的那柄剑。 那柄剑若还在他手里,或许是一线生路;若被官兵从佛像后搜出来,便是他们窝藏要犯的铁证。 她的目光已经本能地丈量起门窗间的距离。 三步到窗,七步到后墙。若只有她一个人,早已足够。 可现在,她身边有个孩子,佛像后还藏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 每一条生路算到最后,都只能让她独自逃出去。 “爹爹。”那孩子突然怯生生地叫了起来。 但却不是对着连虞,而是朝着佛像后。 他大大的眼睛抬头望着连虞,像是把这句仓促编出的谎,郑重地递到了她手里。 那条火蛇终于舔过了他的长发。 只过了半息。 “郎君!”连虞大惊失色,带着哭腔的呼喝露出了清亮的嗓音。 她眼中顷刻涌起泪意,一把扯落束发的布带,披散着长发猛扑过去,挡在那年轻军士的刀下。 那小胡子面色变得古怪:“你是女子?” “正是。郎君带着幼子在外行商,妾一路随侍。若不扮作男子,如何躲过水贼,走到扬州?”她的嗓音发颤,仿佛一路强撑至此,终于被这声喝问压垮,半哭半诉,叫人听得好不难受。 小胡子却目光陡然生疑,看看那八九岁的孩子,又看了看她。 连虞神情僵了一瞬,很快低下头。 那只小手跟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妾生的。”她低下头,神情有些难堪,“孩子随郎君出来跑商,妾一路照料。” 小胡子听着解释,目光在她和宿偃、小孩之间不断游移。 那年轻官兵不见小胡子发话,最后放下了刀,却用刀鞘抬起了宿偃的下颌,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汗水濡湿了他的头发,黏在脸上看不真切。 “死了?” 她努力挡在了那只刀鞘前,顺势将他的头轻柔地搂进怀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火光只照见一点苍白的嘴唇。 “郎君为了护我们,被水贼砍伤,又淋了三日的雨,如今烧得人事不知。妾方才不敢说实话,是怕诸位官爷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伤重的男人,先把我们当成贼寇拿了。” 连虞努力镇静地回答着,半真半假、恰到好处地掺着些许颤音。 那年轻官兵皱着眉,想要拨开她继续查看,却听见有个声音“哇”地嚎起来。 他低下头才发现,那个小孩扑过去抱住宿偃垂落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杀我爹爹!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爹爹!” 小胡子道:“若是死了,须抬去城外掩埋。这几日流民聚集,又逢连雨,最怕生出疫气。” 连虞心底冷下来,他在她怀里,真的如同死了一般,无半分声息,若是要查看尸体,她却也拦不住这群官兵。 怀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一只冰冷的手缓慢抬起,越过她的腰侧,落在那孩子头上。 那半死不活的郎君对着年轻官兵,沙哑的嗓音如砂砾般:“官爷......别吓到孩子。” 连虞背脊微微一僵。 这人果然一直醒着。 “郎君只是失血发热,并非染疫。”连虞将他抱得更紧,接下来的话如同在嗓子眼中挤出来一样:“若他当真熬不过去,妾自会去报官,绝不私自埋葬,还请官爷开恩,容妾再守他一夜。” 有名军士将画像递了过去。 纸张边角微微卷曲。 那画像不知在雨中传递了多少次,纸页发软,墨迹洇开。画师显然是连夜依照口述赶制,除了一双浓墨重彩的紫瞳,眉眼不过寥寥数笔。 连虞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看着不像。 却又处处都像。 小胡子将画像举到宿偃脸侧,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让他抬头。” 连虞抱着宿偃的手紧了紧:“官爷,郎君烧得厉害……” “我说,让他抬头。” 刀鞘压住宿偃的下颌,一寸寸往上抬。 连虞散落的头发垂在二人之间,遮去了他的小半张脸。即便如此,那挺直的鼻梁与苍白的轮廓,仍逐渐暴露在火光里。 怀里的身体忽然动了。 宿偃低低咳了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没有紫光,也没有画像中骇人的疯意。只余高热烧出来的疲惫与涣散,像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寻常病人。 小胡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姓名。” 他似乎没有听清。 连虞的心又提了起来,藏在他背后的手暗暗掐了他一下。 他垂眼看她。 “官爷问你话呢。”连虞泪眼婆娑,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郎、君。” 他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苏瑜。” “哪个瑜?” “瑾瑜的瑜。” 连虞垂下眼,神色恭顺,左手又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她为了应付官兵的盘查简直要黔驴技穷,这人怎地连编个假名都如此敷衍。 小胡子转而看向那孩子:“他是你爹?” 男孩抱住他垂落的手臂,用力点头。 “那她呢?” 男孩抬眼看了看连虞。 连虞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是我娘。”他说。 庙里骤然一静。 连虞险些当场闭上眼睛。 小胡子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不是你娘?” 男孩缩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我娘死了。” 这是真话。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没有半分撒谎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连虞这才低声道:“妾……不过是郎君置在外宅的人。” 怀里的人剧烈地咳起来。 小胡子怔了怔。 身后不知是谁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连虞面上适时浮起屈辱之色,低下头去,心中却已经把宿偃骂了八百遍。 偏偏这套说辞严丝合缝。 行商常年在外,另置家室并不稀奇。孩子随父亲行路,与年轻外室彼此生疏,也就解释得通了。 小胡子眼中的怀疑终于淡了几分。 他又看了一眼画像。 画中人紫瞳如妖,剑气压城;眼前的男人却连坐直都要依靠一个瘦弱的女人。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滚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独搭在孩子头顶的手,还勉强维持着稳定。 她左臂抱着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但她不敢松手。 小胡子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那画像画得本就潦草,除了一双紫瞳,眉眼不过是"浓眉、薄唇、轮廓锋利"的通用模板,放在十个病人里,九个都沾边。 画像最终被折了起来。 “近来城中不太平,官府正在搜捕要犯。”小胡子道,“画像上的人穷凶极恶,你们若是见过,立即报官。” 连虞连连点头:“是,妾记下了。” “还有他。” 小胡子指了指宿偃。 “天亮以前,送到城南义生堂验伤。活着便登记造册,若是死了,不许私埋。连日水患 ,城中正防着疫病。” “是。” 小胡子又扫视三人一眼,终于转身。 军士们接连退出破庙。 火光一道道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幕里。杂乱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只剩檐角积水落在青砖上。 一滴。 又一滴。 过了很久,宿偃开口: “可以松手了。” 连虞立刻把人往旁边一推。 宿偃后背撞在莲座上,脸色白了一瞬,低低咳嗽起来。 “你刚刚不是一直装死吗?怎么不接着装了?怕被抬走?”她咬牙切齿。 “方才是快死了。” “现在呢?” “被外室掐醒了。” 连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腰侧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片红痕。 她毫无愧疚,反而又拧了一把。 宿偃闷哼一声,睫毛湿漉漉的,半阖着眼睛望着她。 “鱼姑娘。”他慢慢抬起眼,“救命之恩,就是这样报的?” “谁叫你给自己取名叫苏瑜?生怕别人猜不出你是谁?” “仓促之间,只想到这个。” “你怎么不直接说自己姓宿?” “怕娘子受惊。” “谁是你娘子?”连虞右臂还吊着简易的夹板,差点挥起来,一下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 如变脸般,她顷刻收了泪意,瞬间从一个孤苦伶仃的外室变成横眉倒竖的神气女侠。 宿偃看着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黑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白。 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牵动了伤,化作一声低咳。 连虞站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孩子,真机灵。你叫什么名字,明天姐姐带你吃好吃的。” 男孩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我叫小金,姐姐,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是啊,姐姐从一个大魔头的手里逃出来的。”她笑眯眯地弯下腰。 宿偃重新靠回莲座,闭上眼睛。 “姐姐,你怕吗?” 连虞表情未变:“怕。”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怕。 其实她怕。 她怕就死在这个乱世,她怕再也见不到师父和同门,她怕永远也无法回家。 她怕的有好多好多。 “再怕,也要先活到明天。” 她转头看向庙外。 “官兵让我们天亮前去义生堂。”她低声道,“他们未必真的信了。” “不是未必。”宿偃依旧闭着眼,“是根本没有。那人出门时,把两名军士留在了巷口。” 连虞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脚步少了两个。” “那你方才还躺得如此安心?” “因为你已经在想办法了。” 连虞冷笑:“你倒是信任我。” 宿偃没有回答。 破庙里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破庙是决计呆不下去了。 片刻后,那个孩子忽然道: “义生堂的船会来。”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船?” “收死人的船。”男孩指了指破庙后方,“我昨晚上岸的时候,看见的。” “四更时,摇三下铃。捞河里的死人,也收没有人埋的死人。” 话音落下,远处雨幕中,恰好传来一声幽幽的铜铃。 叮—— 声音顺着水面飘来,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漆黑的河道里缓缓靠近。 连虞转头看向宿偃。 宿偃也看着她。 “郎君。”她忽然笑得格外殷勤:“看来要委屈您,真死一次了。” 18. 太微 连日的阴雨绵绵,终于在此日放了晴。 日头一露,扬州最繁华的长街便重新热闹起来。 几名富商挤在茶棚外晒太阳,闲聊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又是封城又是查店,也不知官府在折腾什么。” “可不只官兵。没瞧见街上背剑的人也多了吗?” “听说十五那夜,有魔教的魔头大闹扬州。官府和那些名门正派,眼下都在追查他的同伙。” “追人便追人,封着城算怎么回事?害得我们生意都做不成!” 一名绸衣商人嗤道:“北边闹成那样,也没见他们如此上心。如今倒为了一个魔头,把满城百姓折腾得鸡犬不宁。” “河朔发洪水了?” “我怎么听说是饥荒?” “不是有人聚众暴动吗?” 几人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 “......小兄弟,口音不是本地的吧,你是哪来的?” 不知何时混进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个子。 “西北来的。本想来扬州做些买卖,谁知路上先遇水贼,进了城又赶上封城,真是倒霉透顶。” “看看!”绸衣商人一拍桌子,“官府和那些侠客不去剿水贼,光守着几道城门,有什么用?” “兄台说得是啊......” “不说了,我婆娘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各位接着聊。茶钱算我的。” “这小兄弟看着穿得朴素,为人真是豪爽啊!” “是啊,眼看也到饭点了……咦,我的钱袋呢?” “莫急,兴许掉在了——等等,我的荷包怎么也不见了?” “我的也没了!”惊呼声响成一片。 一个吊着手臂的身影脚下不停拐过街巷,确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将怀里的数个荷包掏出来,扔向小孩。 “小金,数钱。若有路引文牒,另外放着。” 小金兜起衣摆,将荷包接了个满怀,立刻蹲在地上,十根细瘦的手指翻飞起来。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着洁白的衣袍,好似出尘的仙人,可惜脸上围着的胡子将仙气毁了个一干二净。 胡子男倚着墙凉凉问:“你这偷鸡摸狗的本事是和谁学的?” “少套我的话。”连虞瞥他一眼,“说好了,我帮你逃出扬州,你便把《兰若集》上册交给我。” 小金把最后一只荷包翻空,仰起脸:“姐姐,只有钱,没有路引。” 宿偃毫不意外:“没有路引,再多银子也出不了城。” “要你提醒?” “走,姐带你吃好吃的。” 她边走边嘀咕:“一点用都没有,要求倒是不少。一会儿要最好的金疮药,一会儿又嫌粗布磨皮肉,非得穿最软的料子。” 那艘收尸船并不出城,只负责将河道与外坊的无主尸首送往城南义生堂。 三人借它甩掉了破庙外的眼线,却阴差阳错进了盘查更加严密的内城。 眼下性命之忧虽解,还是得尽快混出城。 连虞方才摸了七八只钱袋,一张路引也没有。 即使真能找到,还得身份、年纪和相貌大致对得上,才能瞒过城门的盘查。 如今两人伤势都未恢复,若要硬闯,无异于送死。 她边思忖着,边搂着小金走进这家扬州最大的酒楼,离老远就闻见了扑鼻的香气。 “店家,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来。” 她接连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始作俑者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无比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呵,不愧是宿......苏君,蹭饭都能蹭得这么心安理得。” “过奖。”他脸不红心不跳,坐得稳稳当当。 小金大约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丰盛的饭菜,眼睛都快落进盘子里了。 他埋头苦吃,连话也顾不上说。 连虞摸摸他的脑袋,笨拙地用左手夹起一只鸡腿,摇摇晃晃送进他碗里,又替他添了半盏茶。 宿偃端坐着,用餐的姿势颇为优雅,只瞥了一眼她的动作:“你的右臂需每日换药,再以夹板固定。若是养不好,往后便只能用左手使筷了。” 她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都是拜谁所赐?旁的先不说,你没事得罪苍澜那帮疯子干什么?他们练剑练得脑子都坏了,只认死理绝不变通,害得我也跟着倒霉。” 她越说越气,直接抬手冲他的肩膀来了一拳。 宿偃肩头只微微一晃,手中的筷子却毫无征兆地脱了手,滚落在地。 连虞一怔。 这一拳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就在此时,走进来了一队身着青衣的剑客,打头的还是个熟面孔,正是那个姓纪的苍澜弟子。 连虞抬眼一瞧,头皮顿时发麻,连忙缩了缩脖子,将脸藏在了宿偃的身后。 当真是最不经念叨的,刚说完便来了。 “店家,劳烦换双筷子。”宿偃却面色不变,十分坦然。 队尾一名年轻弟子忽然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也是个熟面孔——阿衡。 这阿衡当晚可是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内力见底,根本撑不起幻浮生,只能用脂粉与胶泥略作修饰。 若被人仔细端详,绝瞒不过。 她的头缩得更低了。 “你的贼术,还是练得不到家。”他悠悠道。 “闭嘴!你再坐直点。”她小声道。 宿偃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勾起。 他个子高,肩背宽阔,将连虞挡得严严实实。 小二送来新筷,宿偃微微颔首:“有劳。” 他接过筷子,若无其事地给连虞夹了个鸡腿。 那副从容做派,仿佛他们只是带着孩子赶路的寻常同行客,反倒叫阿衡收回了目光。 那群苍澜弟子分着两桌坐下了。 连虞无心再吃,侧着耳朵听他们讲话。 “连续搜了这么多日,怎么还是没有踪迹?” “那魔头神通广大,说不定早已逃出扬州。” “城门守成这样,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有人压低声音:“封师叔亲自坐镇,还不是叫他逃了?” 纪姓弟子冷声道:“封师叔并非真的败了。那魔头练了禁术,胜之不武,不然怎么可能打得过封师叔?” 禁术?什么禁术? 连虞狐疑地瞟了眼宿偃。 那夜她被剑贯胸,此后的事情只剩下零星片段。 她只记得宿偃抱着她跃下城楼,却不知道在那之前,他究竟做了什么。 宿偃握着新换的筷子,动作平稳,不紧不慢地挑着鱼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可怎么办,那魔头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纵然封师叔一时失手,策英榜上尚有九位宗师,那魔头又没有三头六臂。” “就是啊,你知道为啥叫禁术不?施展禁术的代价极其惨重。历来修炼禁术之人,有几个得了善终?” 宿偃挑鱼刺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 “且看他还能狂到几时。”另一名弟子冷笑:“他若真敢如那日所言,打上太微宗的山门,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 纪姓弟子面色一沉:“你怎可有如此投机的心 ?诛杀魔道是我们苍澜弟子的使命,岂能寄希望于旁人?” 那弟子立即低头:“师兄教训得是。” 连虞正听得专心,忽见门外掠过一抹红影。 她才把脑袋探出半寸,便又猛地缩了回去,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底。 又走来一队剑客,身着绣着六星剑纹的袍子。 为首女子一身红色窄袖劲装,长剑横在腰间,利落飒爽,明艳动人。 她进门先扫视全场,又朝苍澜弟子略一点头。 双方抱拳见礼,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宿偃身上。 红衣女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们三人,眼睛眯了眯。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带着太微弟子在邻桌坐下。 “小金,你吃饱了吗?”连虞低声问。 孩子打了个嗝意犹未尽的舔舔嘴,用力点头。 连虞把银子压在碗下,正要带他起身,宿偃却按住了小金的肩膀:“我还没吃好。” 连虞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怕动静太明显惹人注意,无奈只能坐下。 “师姐,掌门传信来问,扬州这边查得如何,该怎么回复?” “照实回话:尚未寻得踪迹,魔教余孽或已逃出扬州。”红衣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若非苍澜轻敌,也不会叫那魔头踩着一位宗师立威。” “苍澜想独占功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得下。” “连着三届宗门会评都是第二,还有什么不服的?当年若不是我们太微出手,大周山河早就——” 隔壁忽然“咔”的一声轻响。 纪姓弟子没有回头,手中茶盏却裂开了一道细纹。 “慎言。”阿钰淡淡道。 桌边顿时安静下来。几名太微弟子不再开口,眼神却仍不时瞟向隔壁,显然很是不服。 连虞低头揉着衣角,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揉烂。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她猛地转头。 宿偃看着她,眼底满是戏谑,笑意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凉薄。 “阿钰,此次无功而返,戒律堂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阿钰神色平静:“无妨,照实回话便是。师父出关在即,掌门不会在这个时候另生枝节。” 她斜睨隔壁一眼,忽然清了清嗓子:“再过月余,便是宗门大考,所有弟子都必须参加考核。届时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考校功课......” 连虞后颈开始冒汗。 阿钰还没有说完:“你们与其争这些虚名,不如踏踏实实稳固根基。尤其不要仗着有几分天分,便专往偏门里钻。根基一旦练坏,谁也救不了你们。” 连虞听得如坐针毡,手里的筷子一歪,险些插进汤里。 宿偃一直含笑看着她。 偏偏他还按着小金的肩膀,叫她想跑也不能跑,只能坐在原地,硬生生听完。 好不容易等两拨人都吃完,先后离席。 阿钰故意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她忽然提高声音,大声似自言自语:“如今的同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见个长得俊的便跟着人跑了,什么身份、什么师门都不顾了。” 她冷哼一声:“也难为我在栖凤馆留了礼物。” 宿偃倒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阿钰的眼角拂过宿偃的背影,又扫过那颗心虚得不敢抬起的脑袋,冷哼一声,抬脚便走。 连虞仍在琢磨她的话。 身旁的人却忽然笑了。 “你又笑什么?” 宿偃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没什么。” 19. 爱徒 这家伙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这家伙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终于捱到那红衣女子离开,连虞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样不着痕迹地去一趟栖凤馆。 在她看来,魔教中人被名门正派追杀惯了,逢着正道便总要冷嘲热讽几句。 可宿偃方才听见太微弟子提及十年前的救国之功时,笑意却格外冷。 仿佛听见的不是一句吹嘘,而是一桩天大的笑话。 连虞没敢细问。 罢了。 就把他当成一个空有美貌、脑子却不大正常的人,多包容几分便是。 宿偃端着茶盏,看她一会儿偷瞄自己,一会儿又低头窃笑,终于放下杯子:“有话便说。” “咳......你还有多久才能恢复内功?”连虞坐正身体,一本正经地问。 他闻言垂下眼神,将手拢进袖中。 “很快。” 连虞显然没信,捋了捋小金的脑袋:“你带小金回太平桥客栈等我,我出去办点事,去去就回。只是看个孩子,你应当应付得来吧?” 宿偃没有回答。 小金立刻抬起小脑袋:“姐姐你要走吗?你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姐姐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找你们。”连虞捏了捏他瘦巴巴的脸蛋:“反正银子都给你留着,这个叔叔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带着钱抛弃他!” 宿偃嗤笑了一声,凉凉道:“你尽管去就是。” 话虽如此,语气却好似,你敢去,便试试看。 连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一个重伤之人计较。 “店家,结账!” 她把银子拍在桌上,狠狠瞪了宿偃一眼,转身便走。 只剩宿偃和小金,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收回视线道:“你在此地等我。” 小金:??? 他虽心有不愿,却并不敢向宿偃出声,只是怯怯地点点头。 宿偃从桌上挑出一小块碎银,招来伙计,在柜台旁添了张矮凳,又要了一碟酥糖。 小金坐在那里,既不会妨碍生意,也始终在掌柜眼皮底下。 “给这孩子送些茶水点心。我很快回来,在此之前,别让他独自出门。” 伙计掂了掂银子,笑容立刻热络起来:“您放心,小店一定替您照看妥当。” 小金顿时有些不安,攥住宿偃的衣袖:“你也要走吗?” 宿偃低头看他:“我去买药,一炷香便回。” “一炷香后,我若还没回来,你也不许离开。她办完事,自然会回来找你。记住了吗?” 小金认真地点了点头。 宿偃起身走出酒楼,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街边整理袖口,余光将附近的行人、楼顶与巷口逐一扫过,确定无人盯梢,这才走进斜对面的书铺。 店内冷冷清清。 柜台后坐着一名头戴方巾的中年掌柜。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读书人,起身迎客时,脚下却稳得没有半点虚浮。 “客官想找什么书?” “你这里有《长短经》吗?” “有。”掌柜笑容不变,目光却在他那圈络腮胡上停留片刻。 “只是那书放在后院,客官随我来。” 待到两人进入后院僻静的房间内,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急忙开口:“君座安好。曲明君寻了您数日,正准备调动人手——” 宿偃抬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一只不起眼的青瓷瓶。只听一声轻响,整面书架向旁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两人进入密室,待机关重新合拢,宿偃才开口:“告诉曲明君,不必出手,我自有方法脱身。” “可是,这大周的四宗步步紧逼,仍在城中,如若他们再次发现君座的踪迹……” “周、雍两国虽宗师不少,然则能威胁到我的,不过策英榜上的前十。” “封弈之已经回了苍澜。太微两位宗师彼此掣肘。千机、碧落这两宗主都是老狐狸,一向都缩在太微和苍澜背后,声势大得很,倒不肯真出力。” “若是十年前,他们定不敢如此敷衍太微,现今都是墙头草罢了。四宗的动向,都有人在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向您汇报,必定不耽误您的大计。”掌柜躬身道。 宿偃在榻上坐下,缓慢活动五指,试图凝聚内力。 经脉之中却空空荡荡。 他神色未变,只将手重新收拢。 “短时间内,他们联不起手。” 掌柜松了口气:“君座所料不错。封弈之已经返回苍澜山门,闭门不见外客。” “苍澜之剑,宁折不弯。”宿偃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回,他的剑断了,心境也裂了。” 宿偃忽然抬眼。 “苍澜为什么知道我会去烟雨楼?” 密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掌柜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宿偃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空气却像在顷刻间沉了下去。 “我到烟雨楼的时间,只有教内几人知道。封弈之却提前等在那里。” 掌柜额头逐渐渗出冷汗。 “或许……有人无意间走漏了风声。” “此事由你负责。”宿偃注视着他。 “从接触过消息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查。” “属下遵命。”宿偃这才移开目光。 “你能安稳找回曲明君,已经立了一功。赏罚分明,查出泄密之人,我不会迁怒于你。”这会儿他又放缓了语气。 掌柜暗暗松了口气,躬身道:“属下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还有什么消息?” “辰乱君得到消息,那亲王世子欲进献武学残卷和神秘宝物给秦王祝寿,听说已经准备动身进京了。” “很好。” “君座的意思是……” “将消息放出去。” 宿偃道:“就说前尘镜在世子手里,苍澜、千机、碧落一个都不要漏。至于太微——务必让他们知道,秦文君手中那部残卷叫作《吞山海》。” 掌柜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四宗若知道秦王同时掌握前尘镜与《吞山海》,绝不可能继续安坐山门。 朝廷与江湖相互牵制,搜捕魔教的力量自然会被分散。他立即抱拳:“属下明白。” “药人那条线呢?” “已有眉目。”掌柜面露难色:“星陨君已在河朔查出了眉目,只是动静太大,落进了官 府手里,眼下正关在地牢。” 他闭上眼睛,抬手按住太阳穴,有点无奈:“不愧是星陨,总是恨不得闹得天下皆知。” “是否设法营救?” “不必。”宿偃重新睁眼:“有阿辰盯着,死不了。” 他笑了笑:“那就再给他们添把火,传话进去,叫星陨的人再闹大点,最好闹到整个周境皆知,省得这帮官兵闲到天天追着我们跑。” “君座英明。”掌柜佩服道:“如此,便可将江湖和朝廷的两方势力都牵扯住,方便我们行事。” 宿偃站起身,目光扫过密室中的药架。 “这里可有治骨伤的药?” “自然有。” 掌柜取来一只瓷瓶:“这是续骨生肌膏,一日换药两次,三天续骨,七天生肌。” 他看了看宿偃的手脚,并无不便,却迟疑着没敢问。 宿偃也不欲解释,接过瓷瓶收进袖中。 掌柜转而小心翼翼问道:“属下还听说,那一夜您动用了禁术?教主若知道您偷学禁术,只怕......” 宿偃抬起眼:“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可当夜目睹此事的人不少,此事恐怕瞒不了太久。” 宿偃挑了挑眉:“能瞒一日是一日。谁敢多嘴,先来见我。” 掌柜苦着脸抱拳:“属下遵命。” 宿偃转身走向暗门,走到一半,却又停下。 “还有一个人。” “查一名太微女弟子。年纪不大,轻功极佳,近日不在山门,或者行踪不明。” 掌柜问:“可知道姓名?” 他沉默片刻。“同门称她为小鱼儿。可能是谢......太微某位宗师的亲传弟子。”他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宿偃没想到如今有了曲明君,这情报的效率竟如此之高。 天色渐暗,云卷星疏,窗外突然传来异响。 他睁开眼睛,手下已是蓄力防备。 下一刻,从半开的窗扇外,探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夜风顽皮地拉扯着她的碎发,朗朗夜空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有星河在摇晃。 让他无端想起很久之前养过的一只小狗。 她单手攀着窗沿,双足轻轻一点墙面,整个人便轻盈地悬在了窗外,不走正门反而爬窗。 “嘿!”她笑吟吟地冲他打招呼。 “怎么样,有没有吓到你?” 连虞像是只灵巧的云雀停在半空中,语气得意而狡黠。 宿偃攥着的茶杯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 他没说话,深深地望着她。 连虞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翻身钻进窗内,将一只净白的瓷瓶抛进他怀里:“这可是治疗内伤的灵丹圣药。” 她的目光飘向别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冒着被人打断另一条胳膊的风险,从几个苍澜派弟子那里摸来的,你可要珍惜着用。” 月牙初露,银芒皎皎。 他手里攥着刚刚收到的密信,心跳如擂鼓。 那上面写着,武林盟主谢知意,太微宗的尊上,当今宗师第一人,十年前收了个亲传宝贝徒弟,名叫连虞,爱之则严,珍之则切。 谢知意,魔教的头号死敌。 20. 师父 “怎么不说话?”连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被我吓傻了?” 宿偃攥着密信的手缓缓松开。 “真慢。”他收起皱巴巴的密信,举起她扔过来的白瓷瓶,挑剔地打开闻了闻:“勉强能用。” 连虞翻了个白眼:“你若嫌弃,便还给我。”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话音未落,他已经将瓷瓶收入怀中。 她钻到屏风后面,解开衣襟准备上药。 “你可真抠门,就开了一间房。” 宿偃靠在窗边凉凉道:“不知道是谁中午点了一桌子菜,出手阔绰极了,就没想过今晚住哪里。况且一家三口分房而居,你是生怕掌柜不起疑?” “哼......谁跟你一家三口?再说了,花的都是我的钱。”连虞探出头:“过来搭把手。” 他抱臂走过去,等她转过身。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了他。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苍白的肩背上。 清瘦的蝴蝶骨下方,那道剑伤仍未完全收拢。 边缘红肿,随着呼吸微微牵动,隐约渗出暗红的血。 那一剑快而利,留下的创口虽窄,伤势却极深,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宿偃垂下眼眸,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指尖沾了一层清凉的药膏,缓慢覆上伤口。 连虞的肩背骤然绷紧。 他接过她手中的白布,将伤口缠紧。 她已经极力忍耐,那声短促的闷哼仍旧从齿间漏了出来。 宿偃的动作停了一瞬,再落下时,力道轻了许多。 “你不是最会逃么?”他低声道:“下次跑快些。” 连虞疼得额角冒汗,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我若跑得再快些,现在就该给你烧头七了。” 宿偃没有回答。 他接过她手中的白布,将伤口缠紧。 最后一个结落下时,他才淡淡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连虞哼了一声,单手拢好衣襟,将受伤的右臂从袖中退出来。 宿偃在她身旁坐下,轻车熟路地替她解开夹板,断骨处仍肿得厉害。 他刚托住她的手肘,连虞便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中取出那瓶续骨生肌膏,在伤处薄薄涂开,随后一手托住她的腕骨,重新固定夹板。 连虞活动了一下手指,冲他扬了扬下巴。 “礼尚往来。你背后的伤也该换药了。”她豪气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得不怀好意,活像个拦路劫色的土匪:“脱吧。” “好。”他点头答得毫不犹豫,抬手便解开腰带。 “姐姐......?” 两人同时回头。 睡眼惺忪的小金爬起来,揉揉眼睛,茫然望着衣襟半敞的连虞,以及正在解腰带的宿偃。 “你们在做什么?” 宿偃神色自若:“脱衣服。” 小金眨巴着眼睛:“姐姐,你什么时候嫁给叔叔的?” 宿偃看向连虞:“这得问你姐姐。” “......宿——偃——”她愤怒的声音简直要穿透屋顶。 她方才宽衣换药时,尚且坦坦荡荡,此刻却被一个孩子问得两颊绯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宿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连虞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背上让他转过去。 她上药时下手颇重,一边气哼哼地报复,却在心里奇怪,他倒是能忍,吭都不吭。 待伤口包扎妥当,她来到榻边,替小金掖好被角。 小孩子长身体贪睡,方才醒过来与他们说了几句,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又睡得昏天黑地了。 她低声道:“等会儿你随我出去一趟。” 他慢吞吞地披上外袍:“去栖凤馆?” 连虞面色有些不自然,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 她接着轻咳了一声道:“那地方神神秘秘的,白日竟闭门谢客。” “好。”他又不明所以地笑笑,推开房门:“走吧。” 扬州夜晚实行宵禁,又因为封城显得颇为寂寥,可栖凤馆所在的怀玉坊仍旧灯火通明。 这里自成一坊,坊门外有差役巡守,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长街两侧悬满了描金纱灯,重楼飞阁掩映在灯影中。 楼上不时传来琵琶与箫管之声,夹杂着酒客的笑语,被夜风吹得时远时近。 连空气都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连虞一身黑色劲装,高扎起马尾,站在一座临水楼阁前。 白日里,这座楼门户紧闭,青墙黛瓦,檐下只挂着两盏素净的梧桐灯,看起来颇有几分清雅脱俗。 入夜后,檐角的灯却次第亮起,重重暖光透过雕花窗格流淌出来,将半条河都映成了暧昧的金红色。 瞧着不太像正经的地方。 门前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揽客。 倒有几名衣饰华美的年轻男子倚在廊下说笑。 有人执扇,有人抱琴,个个眉目清秀,风姿各异。 连虞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一名身着绯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经迎了上来。 那人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先打量连虞,目光又在宿偃脸上浓密的胡子停留片刻。 “两位客官可是初次登门?” 连虞尽量目不斜视:“我来找相姑娘。” “相姑娘?”对方略显迟疑。 连虞并起两指,在半空中挽了个简短的剑花,又用指尖点出六星方位。 年轻男子顿时恍然。 他笑容愈发热络,侧身让开道路:“贵客里面请。” 走进大门,连虞才发现里面更为华美。 正厅中央凿有一方曲水,水面漂着花灯。 数名年轻男子隔水奏乐,轻纱帷幔自高处垂落,将临水的雅座遮得若隐若现。 来往客人有男有女,衣饰皆非寻常,显然非富即贵。 连虞看着一名华服女子将手搭在琴师肩上,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似酒楼,又不似寻常的酒楼。 她终于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领路的年轻男子回过头,笑吟吟道:“姑娘放心,我们栖凤馆做的是你情我愿的清白生意。他们卖艺、陪酒、抚琴论诗,至于旁的——”他拖长声音,笑得颇有深意:“全看和客人是否投缘。” 连虞终于反应过来,走路都有点顺拐了。 她想打退堂鼓,可宿偃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大半夜的邀请一个男子来逛妓院。 她此刻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一想到转身就要和他面对面,她更加觉得尴尬。 穿过建在水上的长廊,她跟着领路的男子一路走上二楼。 “相姑娘待您真是用心之至。”那男子半遮住嘴,揶揄地看着她。 “就在左手边的最后一间房,在下便不打扰姑娘坐享齐人之福了。” “啊?我吗?”连虞差点被口水呛到。 那男子又瞄了眼宿偃,随即发出一声柔柔的轻笑,擦着他的肩,娉娉婷婷离开了。 相泠钰,不愧是你。 别看她在外面带领一群同门显得威风八面的样子。 这位大师姐仗着自己是富二代,平日里不学无术,喜提同门敬送外号“摸鱼王”,她酷爱纵马、赌钱,其中头等爱好便是勾搭美男子。 连虞从前只当她嘴上风流。 万万没想到,她下山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来逛窑子,还要拉着上师妹一起逛! 太微的脸面无所谓,丢就丢了,可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啊! 她故作镇定,迈开步子,一阵风似的冲进长廊。 绕过一道月洞门,前方的长廊忽然一分为二。 “等等——”宿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哐啷”一声震天的巨响,门扉重重撞上墙壁。 拐进右廊,雕花木门被她猛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麝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只见屋内烟雾缭绕,赤红色的蜡液缓缓流动,数十点烛光隔着轻纱摇晃跳动,映得满室的昏暗与暧昧。 猩红的软毯上散落着金簪、玉佩和腰带,夹杂着几捧轻薄的纱衣。 一阵压抑的笑声突兀的从纱帐深处传来。 窃窃私语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从大敞的木门窜进一道夜风,撩动了纱帐的一角。 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或倚或卧。 几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若隐若现,细碎的喘息声、水渍声以及低笑声混在靡靡丝竹声中。 在房间正中央的宽榻上,半倚着一个男人。 两个身姿丰盈的女子一左一右贴着他,一个雪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另一个咬着玉杯,与他耳鬓厮磨。 榻边跪坐着一个身披薄纱的年轻男子,他容貌昳丽,头枕在男人膝上,手中酒壶已经倾倒,酒液沿着壶口浸湿了一片衣袍。 男人身上暗绯色的袍子大敞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腕间却还缠着一串麝香串珠。 他低头,从怀中女子唇间慢条斯理地饮去那口酒,又伸手抹向那年轻男子艳丽的红唇。 佛珠随着他的动作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连虞僵在门口。 然后,他才抬起头望向她。 怀里的女子娇笑着偏开脸。 那张原本被遮挡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男人慵懒的目光落向她,就像烛光背后的阴影。 视线相触的一瞬,那两只漆黑的眸子如同有魔力的漩涡,将她的神志几乎全部吸了进去。 丝竹、笑语与喘息倏地远去,仿佛此刻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周遭的万丈红尘都褪去了颜色。 她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对。 下一刻,视野忽然暗了下来。 有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是宿偃。 “抱歉,我们走错了房间。” 她记得这张脸。 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看过千遍、万遍,绝不可能认错。 这分明是师父的脸。 21. 溯光 那男人含笑着打量起他二人。 一笑,便如春雪消融,脸颊还露出浅浅的梨涡,叫人无端生出无限的亲切感。 “无妨。”声音温雅从容,甚至称得上慈和。 连虞躲在宿偃的背后,忍不住从他肩侧又看了一眼。 满室男女皆已显出醉态,唯独他的眼睛清醒得可怕。 这场声色迷梦分明因他而起,他自己却始终置身事外,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众人的丑态。 明明笑得慈和,却令人不寒而栗。 只因他在享受的,不是这人间极乐,而是亲手撕开端方皮囊,看着众生在他面前显露贪嗔痴欲。 宿偃只是略一点头:“唐突了。”他扣住连虞的左腕,将她带出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满室昏红和暖香。 长廊尽头,两扇雕花木门左右相对。方才连虞拐错了方向,闯进的是右边那间,师姐留话所指的,却是左边。 她失魂落魄地跟在宿偃身后,任由他牵着向前走。 师父向来不苟言笑,稳重自持,除非是被她这个顽徒气狠了,训斥她时,才会多几分人气。 宗门上下皆认为,他生来就是一轮普照众生的赤阳,高悬云端,受万人敬仰,可仰望、敬重、追随,却决不能靠近。 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就像是有人将神龛上供奉多年的神像拖入红尘,赋予它欲念,再让它睁开眼睛看她。 可那又分明不是师父。 他眉眼间没有师父的冷峻端肃。 同样一张脸,却像是生出了截然相反的灵魂。 师父分明还在山上闭关。 那么,方才的人究竟是谁? 直到宿偃在左侧房门前停下,连虞才骤然回神。 他松开她的手,没有立即开口,只朝紧闭的房门扬了扬下巴。 连虞上前敲门。 无人应答。 于是她推开门,房中一片漆黑,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连虞疑心自己找错了房间,再三确认位置。 他倚在门边,懒洋洋道:“没能享到齐人之福,很遗憾?” 她径直走进去,头也不回道:“我可消受不起魔君这等美妾。” 宿偃反手将门合上,曲指叩了叩墙壁,回声沉闷。 栖凤馆最重客人私隐,这些雅间的四壁与门扉都夹着厚厚的棉毡,合门之后,连外面的丝竹声都只剩下一层模糊余响。 他回头,低声道:“你认识他。” 陈述句。 连虞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宿偃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灯火。 火光骤然亮起,就见一个白影飘在眼前。 她吓得低叫了一声,瞬间倒退到宿偃身后。 “有鬼!” 宿偃的手已经探向袖口,待看清以后,动作又停了下来。 原来是桌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绘着一个翩翩如谪仙、回眸凝望的白衣美男子,立于云海之上。 宿偃将她从背后拖了出来,似笑非笑:“做贼的胆子这么小,也敢去偷前尘镜?” 她讪讪地探出头,见确实是一幅画,才长出一口气。 听见后半句,她立刻警醒起来:“捉贼拿赃,讲话要有证据。” 好家伙。 这几天一直没提这茬,她还以为这事已经糊弄过去了。没想到此人如此阴险,竟想趁她受惊时套取口供。 宿偃哼笑了声,没有继续追问。 空荡荡的房间内,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她反倒心里舒了口气,刚经历了那样震撼的画面,若真有个花美男在里面,她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相姑娘特意把你引来,只给你留了张画像?”他的语气颇有看好戏的味道。 连虞又细细翻找了一遍房间,果真什么都没有。 不应当。 以她对师姐的了解,虽然她最喜欢作弄人,涉及正事时却从不含糊。 只有一幅画? 宿偃的话提醒了她。 她凑过去仔仔细细打量起这幅画,还真瞧出了苗头。 画中之人名为空山君,太微上下都熟知,正是太微的立宗祖师。 相传他曾得仙人神授,以武入道,肉身登仙。 这幅画描绘的便是他仰望天界,窥得仙机的故事。 太微正殿中也悬着一幅几乎相同的《空山问天图》。 几乎相同。 连虞盯着画中人的眼睛,忽然发现了异样。 宗门原画里,空山君仰望的是天际太微垣。 可眼前这幅画中,他的目光却偏了半寸,恰好落在西侧房梁上。 连虞顺着那道目光望去,眼睛顿时亮了。 “瞧好了,给你变个戏法。”她拍拍宿偃的肩,示意道:“搭把手。” 他也朝上方瞧了一眼,随即站到房梁下,便配合地摆好弓步,架起手臂。 连虞倒退了两步,骤然冲过来,一脚踏向他的手臂,宿偃顺势向上一托,她便借着力,轻盈地跃起来。 随即,她左手一把扣住房梁,翻了上去。 果然。 积着一层薄灰的房梁上放着一把剑,和一个包裹。 这把剑被包在黑布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接着。” 她将剑和包袱一并扔下来,然后翻身落地。 原本这点翻梁上柱的小事对她来说简直是如呼吸一般简单,可她当下重伤未愈,落地的动作震得她面色一白,肺腑间翻涌起血气。 她从宿偃怀里拿过包袱,强撑着平复了下去。 包袱里有两张路引、一些出自神医谷的疗伤圣品、以及一些奇怪的乔装道具。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四句话: 下月速归 离他远点 溯光归你 记得还钱 龙飞凤舞的,是师姐的字迹。 连虞盯着最后一句,方才涌上来的感动顿时散了个干净。 果然是亲师姐,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卷过纸角,转眼便将字迹吞没。 宿偃没有阻止,只俯身解开包剑的黑布。 剑鞘由乌沉木制成,剑格为错开的两弯残月,看起来质地十分朴素。唯有剑首嵌有一枚黑白双面的旋光轮,稍显特别。 他拔出剑,狭长轻薄的剑身露了出来,烟银色的质地,黯淡得像一柄旧剑。 随着剑脊在灯下转动,细密的星芒却从银灰中逆流而起,宛如一条倒悬的星河。 他漆黑的眼睛映在了那条银河里,缓缓流动。 “有了路引,天一亮我们便可出城。” “那 张夹在《兰若集》里的纸条是你写的吧?” 此刻,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亦如最初在林中时的那样冷静。 “不错。”他将剑收回了剑鞘:“你便是飞横,姓连名虞,太微宗弟子。” 连虞的目光闪了闪。 “你偷遍江湖的疗伤和解毒异宝,我摸过你的脉,并无中毒迹象。”他的语气不疾不徐,“那些东西不是为你自己准备的。” “前尘镜虽然是世间至宝,却并非用来解毒。是有人雇了你,并许诺以辟毒珠或其线索作为交换。” “上个月,秦王府突然放出消息,高价收购药集古书。” 他的话不紧不慢,却一步一步,将她逼进了死角。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官府和四宗都在追你。”连虞直直地盯着他。 “苍澜想杀你,秦王世子却不想你死。” “他们口口声声说有魔教余孽,堂堂魔君,却至今没见到一个教众来接应你,偏要靠我这个小贼出城。” “你还能提前把字条藏进烟雨楼的拍卖品里,这扬州城内果然有魔教余孽,而且身份不一般。” 四周忽然一静,烛火没来由地疯狂抖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他们沉默地对视着。 “公子,直走右拐便是。”一个熟悉的嗓音远远从长廊传来,笑得娇媚。 “多谢。” 这个声音也有点耳熟。 连虞与宿偃同时望过去。 她悄悄拉开一道门缝,只见一名手持折扇、双眼碧绿的白衣书生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最终停在对面的门前,敲了敲。 真是个熟人,前几天才见过。 万寿宗,碧眼书生曲波离。 他怎会在此? 曲波离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 “师尊,弟子求见。”他朗声道。 连虞的目光骤然一凝。 不多时,便见他推门进去了。 连虞只是思索了片刻,便从包袱里拿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又抽出了两张路引塞进怀里。 最后,她从宿偃的手里抓回剑:“你在此处等我。” 师姐确实是讲义气,这丹药乃神医谷出品,一瓶价值百金,也就是像师姐这种财大气粗又贪生怕死的人才舍得囤上一堆。 丹药刚刚落胃,她便久违地感受到体内涌过一丝暖流,虽然极微弱,却足够她调用。 “不许偷吃啊。”连虞指着包袱里的伤药,最后匆匆嘱咐了一句,便提着剑,借着剑柄处的残月攀住窗梁,轻手轻脚地飞上房檐。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右侧的房檐摸过去,在边缘悄悄翘起一块瓦片。 方才那些衣衫散乱的男女尽数退去,满室狼藉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先前那场声色迷梦只是她的幻觉。 曲波离垂首跪在那男子的榻前,毕恭毕敬道:“弟子不知师尊大驾光临,此番办事不力,未能将六道登极残卷带回,请师尊责罚。”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两人的侧脸。 那男人已经拢好绯色长袍,正斜倚在榻上。他摘下腕间的沉香串珠,一颗一颗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另一只手斟了杯酒。 连虞悄悄看向身旁。 宿偃果然没有留在房中。 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此刻正伏在她身侧,目光穿过瓦片间的缝隙,平静地落向屋内。 22. 偷袭 男子并未回答,而是先将酒杯递给了曲波离。 “师尊......”他刚欲开口,却被男子打断:“不急。” 曲波离便面无表情,双手接过了酒杯,微微顿了顿,随即一饮而尽。 酒刚下喉,血色便迅速从他的颈侧蔓延上来。不仅整张脸涨得通红,连露在袖外的双手也泛起异样的潮色。 他强自镇定,恭恭敬敬地将空杯还回去。 “你在外奔波多日,想来也没有时间享乐。” 男子含笑替他重新斟满。 “先满饮三杯。” “弟子......多谢师尊疼惜。”曲波离那双素来狡黠的碧眼低垂着,再不见半点幽光。 他又连饮了两杯。 再次放下酒杯时,他方才还一片潮红的脸迅速褪去血色,转为一片惨白。 冷汗从额角渗出,他胸口剧烈起伏,双膝却已经支撑不住,只能一手死死撑住案角,手背绷得青筋毕露。 酒盏即将脱手坠落时,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阿离啊阿离。” 绯衣男子曲起手指,轻柔地抬起曲波离的下颌,对上那双已经略微涣散的眼神。 “为师不是说过了,弱点便该一点点磨掉,不能一味纵着么。”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语气中没有丝毫责备,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 “你怎么总也记不住?” “师尊……” “你拜我门下多年,竟还是碰不得酒。” 男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 “现在知道错了吗?” 曲波离嘴唇微微发颤,低下眼睛,不敢辩解。 “弟子无能。” “你说,为师该拿你怎么办?” 没想到这碧眼狐狸看着也是一派风流的样子,实则并非酒量浅,而是先天不能沾酒。酒液入喉,对旁人只是享乐,于他却无异于服毒。 而被他口口声声称作“师尊”的男人,分明对此一清二楚,却偏偏要逼他喝下去。 “所以你离不开我啊。” 男子轻声叹息。 “有错,便改。” 他温和地扶住曲波离的后颈,另一只手提起酒壶,将壶口抵在了他的唇边。 “来。” 酒液强行灌入口中。 “师尊......师尊......” 曲波离被呛了一大口,狼狈地咳嗽着,胸腔里带出低低的喘鸣。 “弟子知错!弟子会改......师尊!求您......” 他挣扎着推拒,却根本无法反抗那男子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手。 “尊师......” 从角落的侧门突然闯进来一个昳丽的年轻男子,是先前枕在他腿上的那个人。 他仓惶地望着屋内的两人,明白自己进来的时机不妙极了。 绯衣男子霍然转过头,一丝狠厉从眼中划过,随即放开了捏着曲波离的手,微笑着道:“玉郎何事?” “尊师,玉儿的腰带......落下了。”目光却先落在跪地咳嗽的曲波离身上。 连虞立刻明白过来,他不是来找腰带的。 他听见了曲波离的咳嗽,故意闯进来,想替他解围。 果然,因为他的出现,绯衣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酒壶。 “如此,玉郎便过来取罢。” 他含笑望着他。 那名年轻男子迟疑片刻,便在屋内两人和屋顶两人的四道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连虞盯着他逐渐靠近身影,心头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她刚欲起身,却被宿偃抓住了手腕。 宿偃没有出声,只冷冷地盯着屋内。 玉郎终于走到榻前。 绯衣男子向他伸出手,语气温柔:过来。”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玉郎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中,喉咙随即被那只手牢牢扣住。 他的手掌一点点收紧,低头望着怀里的玉郎。 连虞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玉郎那张血色一点点消失的面容上看到了极具惊怖的神色。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一滴泪从他无神的眼睛里滑落,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连求饶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随着,绯衣男子松开手,玉郎的身形软倒下去,躺在案边,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她瞪着眼睛,浑身冷意遍布,心脏砰砰直跳得厉害。 他死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绯衣男子拿起布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轻声道:“阿离方才想说什么?” 曲波离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声道:“弟子......虽未取得六道登极残卷,却打听到了另一则消息。” 绯衣男子笑容终于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曲波离。 “继续说。” “如今,落月教的魔君宿偃,就在这扬州城内。” 曲波离缓了口气,继续道: “宿偃身旁跟着个右臂折断的女子,十五那夜,他强行施展堕仙术,身负重伤。”曲波离勉强爬起来,重新俯首。 “堕仙术......呵,他倒是胆子大得很。” “师尊说得是,堕仙术虽能短暂提升内力,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想必他现在一定不好受。” 连虞听至此处,不由得望了身旁的宿偃一眼。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情绪。 “还有吗。”绯衣男子捻动一颗串珠。 “他此番入周境,一是为了前尘镜,二是为了与潜伏在周境的曲明君、星陨君和辰乱君接头。” “扬州城里藏着哪一个?” “尚未查明。” “那便从烟雨楼查起。” 绯衣男子声音依旧温和。 “他才入周,六道登极残卷便现世,这份巧合,我不信。” “弟子明白。”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过一圈。:“河朔呢?” “弟子按计划,沿河十七处寺院,已有八处换上了我们的人。” 曲波离略作停顿:“只是动静闹得有点大,官府似乎起了疑心。” “阿离。” 绯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心急了。” 曲波离立即俯首:“弟子知错。” “都这么多年了,我们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一次吞得太多,难免会噎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指间佛珠却忽然停住。 “河朔暂且收手。剩下的人,不必再往寺院里送了。” “那这些人……” “转往河东。” 曲波离微微抬眼:“河东?” “河东礼佛者众,又扼守太行要道。如今云墟宗与淩霜宫斗得不可开交,没有人会在意山下的寺庙。” 绯衣男子垂下眼睛。 “告诉他们,这一次慢些,不要再惊动官府。” “弟子明白。” “嗯。” 他沉默片刻,闭着眼,手下动作未停,串珠清脆作响。 片刻后,他忽然问: “前尘镜呢?” “秦王世子曾对外声称,飞横已经被关进王府地牢。”曲波离缓缓皱起眉。 “可弟子前几日在烟雨楼遇见一人,觉得有些可疑。” 绯衣男子睁开眼睛。 “你怀疑她就是飞横?” “弟子不敢断言。” 曲波离道:“那人易了容,也扮作男子。可她施展的步法近似《点星河》,经脉中的运气路数,却又分明出自《吞山海》。” 绯衣男子眼中终于浮起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看清了?” “弟子这双眼不会认错真气。” 绯衣男子捻着佛珠,若有所思。 “年纪如何?” “易容能改五官,却改不了骨相。” 曲波离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 p>“年岁应当不大,而且……” “而且什么?” 屋顶上,连虞呼吸微滞。 他缓缓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睛。 “是个姑娘。” 曲波离不仅看破了她的易容,还辨出了她的性别,甚至认出了她所修炼的两门武功。 她正飞快思索着究竟何处露了破绽,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宿偃猛地攥紧了她。 那捻动串珠的规律声音,不知何时突然停了。 她骤然回过神,那绯衣男子正仰起头,隔着被掀开的瓦隙望着她,唇边的梨涡随深了几分。 笑得十分灿烂亲切。 连虞浑身汗毛倒竖,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曲波离猛然抬头,循着绯衣男子的目光望向屋顶。 “什么人?!” 她刚欲后退,折扇骤然展开。 一道刚猛劲气直冲屋脊,屋瓦轰然炸裂。 宿偃早有准备,猛地将连虞向后一扯。 曲波离点足而起,身影随着漫天碎瓦破顶而出。 十二根乌金扇骨同时弹出,数点幽蓝寒芒穿透屋瓦,直取连虞面门。 连虞脚下腾挪变换,那迎面疾驰的一排银针擦肩钉入瓦面,发出细密的声响。 另一侧的宿偃则抽出溯光顺势反挑,将飞向他银针打了回去。 寒芒倒卷而回,角度比来时更加刁钻。 她方才为了腾出左手揭瓦,将溯光横放在了二人之间。 匆忙间落下,倒是宿偃用上了。 却见曲波离眼白已经爬满血丝,碧绿的瞳孔仿佛浸在血中。他单手一挥便将返回的银针尽数扫落。 下一刻,折扇在他掌中旋转半周,带着森然的杀气自上而下凌空劈向最近的连虞。 这柄折扇名为春不渡,是江湖中有名的武器,所用的非寻常的竹木,而是精心打造的乌金铁骨,扇骨末端连成一圈锋利弧刃。 这一扇若是落实,必定要将她的面骨都劈开。 “接剑。”宿偃将溯光抛向她。 或许这几日生出了默契,连虞听见他的声音后,连头也没回,左手向后一探,稳稳握住剑柄。溯光入手,她反腕便是一式苏秦背剑,由身后向上斜斩。 烟银色的剑身划破夜空,细密的星芒沿着剑脊逆流而上。 金铁交鸣,蹦出一星刺目的火花。 两人各被震得向后滑出半步,脚下瓦片咔嚓碎裂。 曲波离扫过连虞被夹板固定的右臂,苍白的脸上泛上一丝红晕:“是你。” 连虞知晓他眼力惊人,便大方道:“那日多谢曲公子仗义疏财。答应公子的事,我绝不会赖账。” “可惜。”他重新展开折扇。 “你不该来这里。” 曲波离的目光狠下来,扇面翻转,一蓬幽绿色的粉末迎面炸散。 “闭气!”宿偃此刻也赶了过来,一手散开包袱批头罩向连虞,将药粉隔开,另一只手抓过她的肩膀迅速退向上风处。 曲波离冷笑一声:“真是巧了,都在。” 他正欲乘胜追击,脸色忽然变了。 夜风一转,另一股灰扑扑的粉末已经迎面扑来,糊了他满脸。 曲波离猝不及防吸进去一口,立即封住穴道,疾退数步。 “你下了什么?” 宿偃晃了晃手中的白色瓷瓶,未待他开口,便见连虞挣脱了盖头的包袱,抢着答道:“七步断魂散。” 她说得煞有介事:“七步断肠,遇酒催发,三步生效!” 曲波离果然谨慎地停了下来,他起初没有感觉到异常。 不过片刻,他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和双手便同时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 他竭力维持神色,握着折扇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在颈侧抓了一下。 紧接着,又抓了一下。 曲波离脸色由白转青。 连虞盯着他的动作,又瞅了瞅宿偃手里的瓷瓶,忽然觉得十分眼熟。 23. 出城 她抬眼望向宿偃。 宿偃也正看着她。 不必开口,两人同时转身,沿着屋脊拔腿便跑。 曲波离忍着遍体麻痒,强行提气追出。 “站住!” 才迈出两步,第三步尚未落稳,先前被压制的酒毒便重新翻涌上来。 他胸口一窒,踉跄跪倒在屋脊上,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都说了三步毒发!” 连虞的声音远远飘来。 她跑出一段,又不忘回头补上一句: “记得别挠,越挠越痒!” 曲波离气得碧眼发亮,撑起春不渡正欲去追,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阿离,罢了。” 曲波离动作骤然僵住。 绯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破开的屋脊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暗绯色的衣料在夜色近乎沉黑,待月光照上去,如同陈年的血,一寸寸透出红来。 “师尊。” 曲波离强忍着麻痒,低声道: “他们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绯衣男子神色从容。 “听见了最好。”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线已经放出去了,何必急着收回来?” 串珠又重新在他手中滚动起来。 曲波离沉默下来,片刻道:“是,师尊。” 绯衣男子随手抛来一个小瓷瓶:“去把你师妹叫来。” 他躬身接住:“遵命,多谢师尊赐药。” 再抬头时,屋脊上已经空无一人。 曲波离没有立即服药,而是将那瓷瓶紧紧攥在掌中。 他回首望向二人消失的方向,碧眸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色下,扬州城层叠的屋脊泛着冷白银光。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沿着屋脊,转眼间便掠过数座楼阁。 瞧着他紧跟在后的步伐,连虞问道:“你内力恢复了?” “勉强能用。”宿偃道:“你的药不错。” “哼。” “坐立难安粉,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确实好用,我买了十瓶。” 连虞脚下一顿:“瞧着那分量,你是准备让我活活痒死。” “本来想还给你。”宿偃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可惜先便宜了别人。” “那我真是谢谢你换药时手下留情。” “好说。” 万籁俱寂的长街上,两人避开巡夜兵士,悄悄潜入客栈,从半开的窗户内翻进来。 小金还蜷缩在榻上熟睡,怀里紧紧抱着连虞给他买的布老虎。 她瞧着孩子安稳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天亮便出城。”宿偃道。 连虞点了点头,却仍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坐下倒了杯茶,淡淡道:“有话便说。” “曲波离称那人为师尊,他便是万寿宗的宗主吗?” “非也。他大概就是慈行禅僧,江湖尊其为大乘尊师。” 宿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万寿宗与合欢宗明面上各有宗主,背后却都听命于他。” 连虞心头微震:“就是传闻中度化邪宗、善名远扬的那位大乘尊师?” “正是。” “可他……” 连虞想起方才死在榻边的玉郎,一时竟说不下去。 “世人只知他精通佛法、慈悲济世,却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宿偃道,“他行走江湖时常戴一张金色佛面,连我也从未见过面具下的脸。” 他放下茶杯,目光停在连虞脸上。 “你又是在何处见过的?” 连虞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认错了人。” 宿偃哼笑了一声,显然并没有信。 他俯身从榻板底下抽出一本薄册,随手放在桌上。 连虞一眼认出熟悉的封皮:“这是......《兰若集》上册。” 她迫不及待地抢过来,走马观花地略过文字,看了看插图:“你什么时候藏进去的?我明明......” “明明趁着换药时,摸遍了我的全身是吗?”他幽幽地接道。 “……” 连虞啪地合上书。 “魔君大人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些?若是被人听见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佯作恼怒,实则被他说中了。 换药时,她的确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摸过,却没找到半点册子的影子。 宿偃却慢悠悠道:“姑娘洒脱机敏,不拘泥于男女之别,与众不同之极,怎会为虚名所累?” 明明字字都在夸她,怎么听起来却像在骂人? 她清了清喉咙,强行把话题拉回来:“如此,我们两清,以后江湖再见。不,还是不见了。” 说着,她掏出路引。 情势紧迫,方才并未仔细看。 此刻看清两张纸上的身量、容貌与亲属关系,连虞的表情渐渐凝固。 师姐,不愧是你啊。 清早的阳光刚拂过这座未醒来的古城,城墙根下便已经热闹非凡。 鸡鸭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行商车队和挑担货郎之间,有一家三口特别突出,惹得周围众人频频侧目。 那对夫妻打扮的似乎是武人。 那矮个子丈夫右臂垂在身侧,目露凶光,狠狠地瞪向每一个胆敢直视他们的人,周围的排队的人只敢悄悄地偷瞄。 只因这对夫妻实在是不般配得很。 那丈夫弯着腰,身后的背上高高拱起,是天生的畸形驼背。 他不仅瘦小矮个子,黑黢黢的脸布满麻点,更是奇丑无比,叫人半是丑怕、半是凶怕。 而他的妻子,反倒是身材高大,虽用白纱遮住了面容,眉眼间的气质却温婉贤淑。 只是在这矮小丑陋的丈夫旁,却怎么也无法有小鸟依人的相配之感,叫人不由得暗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两人之间是个瘦瘦的小男孩,惺忪着睡眼,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边。 终于轮到他们。 那负责盘查的年轻守卫,先是瞪大了眼睛,被这矮小丈夫丑得半退了一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迎面狠狠痛击了,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 那高挑壮实的妇人,反倒是主动挽住了丈夫右臂,不虞地将年轻守卫的冒犯目光挡住,眉头紧皱。 另一个老成的守卫却淡定许多,伸手道:“路引。” 那丈夫眉毛倒竖,左手“啪”地一声将两张路引拍上去,转头环视一圈,凶巴巴地道:“看什么看?这是老子的婆娘!” 年轻守卫脱口而出:“她真是你婆娘?” “不是老子的,难道还是你的?” 说着,他恶狠狠地一把搂过妇人的腰,弓着弯曲的脊背,努力将她搂进怀里。 “她就喜欢我这样的,你管得着么?” 那妇人低眉顺眼,似是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配合地贴 在他身上。 周围顿时一片安静。 没人敢吱声,纷纷把目光挪向别处。 虽然这夫妻组合古怪得很,驼背汉子左腕扣着护臂,腰间悬着一柄灰扑扑的长剑;那妇人脚步沉稳,显然也练过武。 从八十老翁到垂髫小儿,人人都知道,遇见这种人,最好少看、少问、少招惹。 官差管不管得了事后杀人的凶徒还不一定,落到自己头上的第一刀却肯定管不了。 那老成的守卫自然地支开年轻守卫:“去看看后面那两头牛,别叫它们冲撞人群。” 接着他低头仔细核对着路引,尽量目不斜视地快速对了下面前两人的容貌,复又低下头:“来扬州探亲是吧。这上面也没写你们带个孩子呀。” 这矮子丈夫反倒是得寸进尺,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带自己外甥出趟门,也要你们官家过问吗?一群吃干饭的,抓不着人天天来为难老子。” “夫君......”那妇人低声弱弱地呼道。 矮子不耐地挣了挣右臂,却没挣脱。 临时起意带个孩子也算常见。 守卫不愿生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揪着不放,转而道:“女眷把面纱摘了。” 矮小丈夫顿时沉下脸:“我婆娘脸上有疾,不能见风。” “封城盘查,谁都不能例外。” 高挑妻子轻轻按住丈夫的肩膀。 “夫君,莫要为难官爷。” 她声音低哑,随即侧过身,将面纱掀开一角。 白纱之下,那张脸轮廓秀美,右侧面颊却覆盖着一大片暗红色胎记,恰好与路引所载相符。 年长守卫只看了一眼,便示意她将面纱放下,终于将两张路引递还,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 矮子便右臂挂着婆娘,左手扯着孩子,大踏步地边走边嘴上骂骂咧咧。 待到他三人终于顺利出城,行至偏远处,那一直安静的孩子仰头看着矮小丈夫,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好厉害!我都认不出你了。” 那矮子丈夫这才背着手将一大块布团从后腰扯出来,直起身酸痛的脊背,声音恢复清亮:“姐姐混江湖,就靠三样,轻功、易容、运气。轻功排第一,运气排第二,易容么......"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排第零。” 那高个妇人不紧不慢地摘下白纱,擦去脸上的暗红胎记:“从未听过这样的排法。” “孤陋寡闻。”连虞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相泠钰这回可真是害惨我了。” 谁曾想她留下的两个路引如此别致,叫连虞不由得怀疑她是趁机作弄自己。 为了扮成路引上的驼子,她将受伤的右臂固定藏在胸前,又在空袖与后背塞满棉布,这一路险些没憋死。 幸好小金机灵,三人配合也算默契。 当然,主要还是她演得好。 “既然已经出了扬州,便就此别过。”她敷衍着虚抱了抱拳:“你这药也蛮灵的,我的手臂已经能动了。” 宿偃垂下眼帘,摸了摸小金的头:“离河东远些。”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连虞牵起小金,笑眯眯道:“恭祝魔君武运昌隆,阴谋顺利。” 她背起行囊,带着小金走向另一条岔路。 “再也不见了?” 连虞没有回头,只远远摆了摆手。 宿偃留在原地,望着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笑。 “可由不得你。” 24. 河东 出了扬州城后,一大一小就此乘船,沿着运河西行,转眼已有数日。 连虞带着小金极尽低调行事。 她虽有心找个精通古文的人,仔细研究一下到手的两册《兰若集》,却担心节外生枝,瞧着谁都不大可靠,只得暂且按下心思,打算先回太微求助同门。 行至三门峡,此处浪险礁多,涛势吞天。 连虞不敢碰运气,乖乖地随同船的商客下船,凑了点钱雇了车马,转走陆路,避开黄河险滩。 这一路的风景倒是很好,山清水秀,清新自在。 小金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整日在车队中钻来钻去。 起初连虞还盯得紧,后来发现车队里都是自登船起便一路同行的熟面孔,数日下来,也就渐渐放松了些。 小金机灵乖巧,又勤快嘴甜,极招人喜爱。 连虞反倒沾了他的光,隔三岔五便能分到同行商客送来的吃食。 刚过晌午,她吃完小金从某个茶商那里蹭来的胡饼,便缩在马车上裹进毯子里。 大概是伤未完全好利索,她也懒得骑马。 马车沿着林间小道有节奏地摇晃,她支着额角,听着窗外鸟鸣,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盹。 忽然,马车狠狠一震。 连虞的脑袋“咚”地撞上车壁,险些连人带毯子一起滚出去。 她捂着脑袋挣扎着坐起来,正要询问车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惊叫。 她侧耳屏息,眼神一凛,左手抓起溯光,挑开车帘一角。 从最前面的方向飞过来几只羽箭,贴着最前方的车驾飞过,接连钉入路旁树干。 箭矢虽然没有伤人,却彻底惊了马匹。 车夫慌忙扯动缰绳,试图调转车头。可林间道路狭窄,后方车马来不及躲避,顷刻间挤作一团。 连虞猛地想起来,自己睡着以前,小金似乎提过一句,前面的马车有个年纪相仿的小孩邀他过去玩。 此后,他便一直没有回来。 她掀开车帘对那吓得六神无主的车夫道:“躲到车后,不要露面。” 他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连虞足尖一点车辕便窜出去,几个起落便追上前方那辆由双马拉乘的宽大马车。 她挑开车帘,就见小金和另一个小姑娘正抱作一团,缩在车厢角落。 她安心下来,冲小金点点头。 那小姑娘仰起胖乎乎的白脸蛋看着她,两只大眼睛泪汪汪,怯怯地瘪着嘴:“阿翁......我要阿翁……” 说着,她指向车队前方,仰头嚎啕哭了起来。 连虞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丢进了小姑娘大张的嘴里。 小姑娘含着糖舍不得甜味,只能低低呜咽。 “放心,交给姐姐。”她扯了扯她哭得一翘一翘的小辫:“待在这里等我。” 连虞转身踏出马车,扯下了绑着手臂的木板,舒展臂膀的筋骨。 前面隐隐传来兵器相撞声。 溯光出鞘,数座马车转瞬抛在身后。 在车队的最前方,正有十几个人持刀和车队的护卫僵持着,形势看起来十分紧张。 风呼啸而过,刀凌空旋起,马仰颈嘶鸣。 连虞一剑挑飞砍下来的刀,从天而降,跨在受惊的头马上,双膝夹紧稳稳骑着马背,单手用力一拽。 “吁——” 那马高扬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震起大片尘土。 众人尚未回神。 只是眨眼间,她便化作林间幽影,从几名贼寇身旁接连掠过。 几条腰带飘然断落,那几个满脸凶相的贼寇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拽住裤腰,踉跄后退。 连虞扶起拦在马前刚刚差点被砍到的中年人。 手起剑落,拦路的横木应声断成两截。 木屑混着尘烟升腾,在林间漏下的日光里浮动。 阳光透过林荫,高束的马尾在风中轻扬。 连虞单脚踏上断木,一手搭着屈起的膝头,剑扛在肩上。 她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笑吟吟道:“哪位好哥哥再来和我比划比划?” 原本颇有几分江湖豪侠的悍气,只是额头上好像肿了一块。 “大哥!我们人多,不怕她!” 贼首定睛瞅了瞅,拽着裤头一巴掌抡倒跃跃欲试的弟兄恶狠狠道:“闭嘴!这是碰上硬茬了,你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随即,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挤出强笑,谄媚道:“都是误会,惊扰女侠,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连虞扬扬下巴:“那就有劳大王,帮我们开路了。” “自然!”贼首忙张罗着叫手下搬开拦路的断木。 他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恭送道:“女侠慢走!” 众人点头哈腰地站在路边,目送车队心有余悸地匆匆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方才那一脸不忿的小弟一股脑儿爬起来:“老大,我们演得像么?” 贼首一拳擂向他的脑袋:“你个呆子,刚刚差点就真把师爷砍死了!他娘的砍四宗的人时没见你这么卖力!” 那小弟憨憨地捂着脑袋争辩道:“谁承想那姑娘来得这么慢,不是说她轻功极好吗。” 另一个好不容易提上了裤头,伸长脖子插嘴道:“多亏师爷神机妙算,那姑娘真的没有伤我们,我都做好为大义牺牲的准备了。” 贼首又是一拳擂过去:“你个蠢才,那是君座的计谋!” “君座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出手?” “你问我?你去问君座啊。” 与此同时。 车队驶出数里,确认贼寇没有追来,才重新停下整顿。 那名头戴方巾的书商捂着受伤的手臂走到连虞面前,郑重长揖:“多谢女侠出手!” 她有点不好意思,连忙道:“前辈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这人姓宋,便是刚刚那小姑娘的“阿翁”,是个往来各地收贩古籍的书商,自登船起便与他们同行。 小金和他的孙女年龄相仿,路上便经常同处玩耍。 方才领头的马车装着他此行收来的几箱古书。 大概是护书心切,他竟不顾安危,独自挡在了十几名贼寇面前。 “女侠此言过谦矣!若不嫌弃,不若上来稍坐,老夫略备茶点,聊表感激。” “前辈不必如此。” 宋先生盛情相邀,连虞原本还要推辞,那小姑 娘却从车窗探出脑袋,眼睫上仍挂着泪珠。 “姐姐,我把玉露团分给你吃。” 连虞笑了。 “好,那姐姐尝尝你的玉露团。” 车厢内铺着软褥,中央放着几只书匣,满是清淡的墨香。 她替宋先生敷上金疮药,随口问道:“听小金说,先生以经营古籍为业?” “不过是年轻时开过几年书肆,如今上了年纪,便四处搜求些珍本聊以自娱。” 连虞心念微动。 “不知先生可认得前朝秘文?” 说着,她便掏出了《兰若集》。 面上是笑的,眼睛却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宋先生接过书,翻动片刻,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他沉吟道:“此书用的是前朝秘文,夹杂了不少西域古字。看内容,应当是一部医书。” “前辈好眼力。”她点点头:“那您可否帮我译解一下,这书里讲了什么。” 他应道:“这有何难,费些时间便是。” 宋先生唤孙女取来笔墨,当场试译了数行。 “上面所载,多是为武者疗伤、续接经脉之法,对于您应大有裨益。只是其中医理艰深,老夫并不精通,只能依照字义译出。至于如何施用,还须另请高明。” 他又向后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不过,此册文意处处断裂,应当还有下册。” 连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眼中只有钻研珍本的兴奋,并无半分贪婪,这才稍稍放下戒心。 她思量片刻,这才将另一册掏出来:“先生好眼力,的确还有一册。” 他接过去,对照片刻,恍然道:“原来如此。” “上册所载,是引药入脉、运功化毒之法;下册记的,才是所需药材、火候与炼制步骤。两册原为一体,缺了任何一册,都只是残篇。” 直至天色暗沉,车队停下来修整生火时,宋先生方揉着酸涩眼睛将厚厚译稿抄成的书递过来。 “两册合载,记录了数种极为罕见的药材,若依照书中方法逐一炮制,再以特殊功法炼化,便可得到一枚药珠。” 连虞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书中可曾写明效用?” 他指向其中一行:“枯骨生肌,百毒皆消。药珠不损,药性不绝。” 接着,他却摇了摇头:“恕老夫直言,这等说法实在夸张,世间怎会存在如此至宝?老夫实在闻所未闻。” 连虞死死盯着那行译文。 辟毒珠。 这书中记载的,一定就是辟毒珠。 “不过......”他揉了揉受伤的手臂。 “这书中记载的药材中,我倒确实听说过一种。” 宋先生指了指书上画着的图。 “真的吗?”她连忙给对方斟了杯热茶:“可否告知此物何处可寻?” “此物传说由仙人点化,种于山石之上,入水则沥血,如有生命般,可净污化祟,是独无仅有的奇玉。说来也不陌生,你们江湖中人应当听说过。” “敢问先生,何处可寻得?” 篝火在他的眸底微微跳动。 他抬起眼,缓缓道:“河东,姑射山。” 25. 心结 山谷幽幽,不知名的鸟凄厉地叫一声,回音撞在山壁上久久不绝,衬得降津渡的夜晚显得格外阴森。 渡口唯一的客栈里,却很热闹。 此处扼守河东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谷中埋葬着不计其数的白骨,来往行商不敢在荒野过夜,天色一暗,便尽数挤进了这间客栈。 堂中篝火烧得正旺,将来自天南海北赶路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的汤,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温暖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有歌女垂首坐在角落里摆弄琵琶弦,泠泠作响。 “听说了没有,姑射山最近出了桩大事。” “姑射山?就是那座显过神迹的仙山?” “可不是。那山中仙缘深厚,每隔几代,便有人得道登仙。几十年前,更有一座宗门一夜之间举宗飞升。” “满门登仙?竟有这样的奇事?” “姑射山一带,谁不知道?若有机会,我也想去沾沾仙气。” 旁边有人笑道:“仙气能不能沾上不好说,眼下倒有一桩现成的喜气。” “此话怎讲?” “你居然不知?淩霜宫广发喜帖,这回可是双喜临门。祝红娘即将出嫁,她那位弟弟也要继任宫主了。” 有人嘿嘿一笑:“谁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这朵带刺的花?” “你就别惦记了,当然得是云墟宗的人了。” 片刻后,才有人意味深长地笑道:“仇人变亲家,倒真是一桩稀罕喜事。” “斗了这么多年,总算化干戈为玉帛——” “铮——” 一道刚劲的琵琶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几人面露不悦转过头。 角落里的歌女此时终于调好了弦。 她抱起一把描漆褪色的红琵琶,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双目虽睁着,却黯淡无光。 原来是个看不见的。 “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 盲女的嗓音尖尖的,叫人听着直皱眉。 可这句念白却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满堂酒客渐渐止了谈笑。 连锅里沸腾的气泡似乎都小了点。 盲女在堂中席地而坐。 那双细瘦的手拨弦时却极有力,铿锵如玉的弦音阵阵荡开。 她仰起脸,空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处,尖细的歌声穿过满堂火光。 “君无渡降津,骸骨相撑拄。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朱颜终难忍,繁花逐枯木。 易求无价宝,难寻有情郎。 同心结爱恨,饲以泪血骨。 赐我憾恨缘,此念怎肯休?” 燃烧的篝火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哔啵作响。 纤细的影子随火抖动。 她似是力竭,尾音唱破了。 可手下弦音未停,她略缓口气,复又放声道: “岁岁望,岁岁望。 良人啊良人——, 何时归!何时归!” 凄厉的声音绕梁不绝,久久不散。 满堂寂静。 终于有人低声骂道:“真晦气!大晚上的听她叫魂。” 却见那盲女并不理会,平静地从身后摸出只铜盆,里面盛满了盈盈的朱红石子,被火光一照,如同鲜红色的血在滚动。 她显然对客栈的陈设极为熟悉,不需人扶,便能准确走到每张桌前。 铜盆递出去,若迟迟听不见铜钱落下,她便安静地站着,不走也不催。 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各位,想必不知道我们降津渡的习俗,人人都素来佩戴朱石,用以镇煞辟邪。这姑娘乃边关遗孤,全靠过路客人赏口饭吃。诸位若不嫌弃,便买上一枚,讨个平安彩头。” 方才抱怨的人,便都不出声了,摸出两枚铜钱扔进盆里,随手取走一块朱石。 有他开头,其余人也陆续解了钱袋。 叮叮当当的铜钱声一路来到最后一桌。 那张桌子藏在楼梯投下的阴影里,只坐着一对不起眼的兄弟。 “唱得很好听,多谢你。” 连虞捏起一枚朱石,仔细看了看,随后将一块碎银放进铜盆。 目光落在她托着盆沿的右手上,连虞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瘦削的手腕上,系着一枚样式极其特殊的同心结。 那盲女微侧过脸,仿佛在分辨她的呼吸。 片刻后,她笑了:“连姑娘,我等你良久。” “有人要见你。”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云雾缭绕,经年不散,远望宛如仙境。 三日后,重重叠叠的姑射山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鲜艳的地毯绵延山路,如同一条流淌的红绸缎。 擂鼓动天,铜锣嗡鸣。 赤着膀子的力士甩了把汗,继续卖力地敲着。 虽震得耳朵发疼,攒动的人群仍簇拥在擂台之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 只因这姑射山的两家主人就要订下人生大事,关系着周边所有人的未来。 那擂台之上一杆旗子猎猎张扬,四个鲜红的字“比武招亲”。 高楼上悬一朵红绸花,便是此次比武的彩头。只要越过擂主,摘下高楼红花即胜。 但见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手持云纹剑,一个剑花将对手挑翻在地。 此人便是云墟宗新任宗主,云清。 他衣袂翩翩,点到即止,负剑拱手:“承让。” 往来间,接连有四五人败在他剑下,无一人能靠近那红绸花半步,输得心甘情愿。 男子向台下瞄了一眼。 见证人朗声道:“比武守擂,云宗主连胜三日,守擂成功。诸位可有异议?” 那高台之上搭着一座红纱亭,始终静默的红纱亭中终于有了动静。一只素手挑起帘角,有人目光急切地向台下搜寻。 “阿绡,你可满意?”男子温声细语问道。 未听见回答,他又道:“不要再等他了,他不会来的。” 那撩起一角的红纱,轻轻地飘落了。 远处的山道上有匹快马疾驰而来。 “比武招亲——正式结——束——。” 就在此时,那匹快马骤然勒停在人群前,高高扬起的马蹄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马上之人一身男装,腾空而起,点着马背一口气跃过人群,正好在最后一字落下前,稳稳站在了擂台上。 来者正是连虞。 立在台上的云清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台下有好事者喊道:“没结束!又来了一个挑战者。” 云清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分明没有动怒,那人后半句话却莫名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出声。 红纱又被撩起,一双眼睛隔着缝隙,定定地望向来人。 见证人瞥着云清的脸色,轻声咳了咳:“这......” 云清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既然尚未落锣,便不算迟。” 他抬起云纹剑,温声道:“请。”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锋已平平递至连虞面前。 她早有准备,溯光出鞘,一招 漂亮的缠身剑花。 剑格的残月勾绕过她的脖颈,轻盈地旋动起破风之势,剑身相撞,将直刺而来的剑锋化解。 台下的人鼓起掌来:“好剑法!” 那柄云纹剑却如影随形,直接预判了连虞的落点,平平递过去。 这一剑并不快,连台下不习武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连虞轻松侧身便躲过去了。 然而下一剑又随之而来,也不快,却比连虞更早,直接截断了她的落脚点,逼得连虞不得不拧身强行换向落地。 然而第三剑又到了,云清只向前又走了一步,自斜而下压过来。 她终于退无可退,踏在了擂台的边缘,摇摇欲坠。 连虞这才发现,他始终只在方圆几步间转身,却从容地将她引向他计划的位置,只为将她逼下台。 好一个步步为营。 剑光逼近。 她骤然向后仰倒,半个身体悬出擂台。 眼看就要坠落。 众人惊呼中,那身影却好似滞空般,静止在半空中不动了。 强大的腰腹力量控制住了坠势,云纹剑从她的鼻尖上方擦过去,险险地避开了。 可她已再无退路。 他乘胜追击,下一剑递过去,就见她从危险的边缘滑了出去。 连虞果断以右脚牢牢勾住台沿,左侧身体尽数悬在半空中,与那一剑险险错开。 与此同时,她右手反握溯光,剑尖点地。 烟银色的剑身弯出一道惊险的弧度,却极具韧性,随即猛然弹直。 她借着这股反力凌空旋身,从云纹剑下荡回台内。 云清目光微变,显然没有料到,她竟能在最后一刻脱身。 他眼底那点温和终于褪去。 云纹剑并未快上多少,重重剑光如门扉接连合拢,将她能够腾挪的余地一寸寸封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这招千重锁云,如层层沉云铺天盖日,拉扯着、纠缠着她的剑,密不透风。 连虞转动手腕与他周旋,借溯光自身的韧性旋出一轮轮烟灰色的剑弧,像阵胡搅蛮缠的风,强行搅乱沉云。 然而云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层层叠叠的剑势骤然收束,化作笔直沉默的一刺。 云归一岫。 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前面的剑势封死,避无可避。 这一招,势必要将对手拿下。 然而连虞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云清瞳孔微缩。 怎会有如此的剑客? 剑是剑客的命。 可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剑客。 接不住,便不接。 “铛”的一声,溯光迎面撞向云纹,被磕得旋飞出去,斜斜插入台面。 就这一瞬,连虞已经转身。 方才一路被逼退,她便暗暗借闪避调整方向,悄无声息地靠向挂着彩头的高楼。 等的便是对手全力一击的时刻。 后背毫无保护地暴露给对手,连虞几步点过擂台栏杆与迎风招展的旗面,身形节节拔高,犹如一道逆流而上的星光,直扑悬着彩头的高楼。 紧随而至的剑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抱着绸花转过了身。 高台上的红纱被人猛然扯落,端坐在亭子后的身影霍然起身。 是个穿着红裙,盛装打扮的姑娘。 金冠银钏,绯红帔帛,缠于臂弯,在山风中猎猎飞扬。 宛如一簇燃烧的火焰。 可她的目光不在红绸花,也不在连虞的脸,而是死死落在连虞腰间跳动的同心结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26. 诺言 紧随而至的剑锋堪堪停在连虞后心半尺。 “铛——” 铜锣轰然响起。 云清硬生生收住剑势:“好轻功。” 连虞单手抱着红绸花翻身而下,稳稳跃回擂台。她俯身拔出溯光,收入剑鞘,冲他扬了扬眉。 “好剑法。可惜慢了点。” “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道火红的身影疾步掠下高台,来到连虞面前时,步伐却渐渐慢下来,似是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连虞转回身,解下腰间的同心结托到她面前:“祝姑娘,有位故人托我将此物交给你。” 祝红绡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连虞的肩头,仍执拗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不必看了。”连虞轻轻叹气,“他不会来了。” 云清此时也走过来,严肃道:“祝红绡,够了。” 祝红绡眼眶彻底红了。 她抬手用力将泪珠一抹,非但没有接过那同心结,却反而上前紧紧抱住连虞的手臂。 “她赢了,我要嫁给她。”她眼中还含着泪,声音却说得斩钉截铁。 云清眉头紧锁。 “你说等他十年,我便陪你等了十年。你要十里红妆,我为你铺满山路。你又要比武招亲,我也守了三日擂。”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克制。 “不要闹了,关乎两宗,你我之婚事绝不可能有变。” 说着,他抬头看一眼连虞,目光如出鞘之剑,锋利逼人。 “这位......公子,你此番到底是为何?如若是求财,尽管开口,若是为了同心玉......” 云清的声音冷下来:“我奉劝公子,莫要招惹姑射山。” 祝红绡仍死死盯着她,语气咄咄逼人:“你与墨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连虞夹在左右之间,好不为难,简直快要把头发挠秃了。 就在此时,一名掌柜模样的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不好了!你家小孩和别人打起来了。” 连虞脸色骤变。 祝红绡听见“你家小孩”几个字,神情也蓦然一僵。 连虞拂开她的手,飞身跃下擂台:“在哪呢,快带我过去。” 祝红绡立即跟上去。 云清面沉如水,也提剑随行。 拐至一处客栈,刚踏进后院,便看见几个孩子鼻青脸肿地坐卧在地上,正“哎哟哎哟”地叫唤。 小金也顶着乌黑的眼眶,却满脸兴奋地扑了过来:“我赢了!” 连虞连忙蹲下检查他的伤势:“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小金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照你教的,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连虞顿时板起脸:“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欺负别人的,怎么能随便打架呢?” 小金怔住了,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抱着布老虎,恍惚间,又变回初见时那副怯怯躲闪的模样。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顿时后悔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 地上一个孩子不服气地嚷道:“谁稀罕欺负他?我们不过想看看那只破老虎,他便跟发疯似的,谁也不许碰!” 连虞一怔,目光落在布老虎上,知道是自己没有问清缘由,错怪他了。 “是姐姐没有问清楚,方才错怪你了。”连虞摸摸他的头,“可无论是什么,都不值得你拼命,明白吗?” 小金轻轻点点头。 身后的祝红绡这时走过来,在小金面前蹲下,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又转头看看连虞。 “孩子,你几岁了?” 小金抱紧布老虎瓮声道:“九岁。” 她彻底僵住:“九岁……原来如此。”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十年光阴,墨郎,你害得我好苦啊。” 连虞张张嘴,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解释,从门外气势汹汹地涌进来几个家长七嘴八舌道:“了不得,江湖人专挑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欺负,如今连小孩都不放过!” 院里转眼乱成一锅粥。 等到连虞挨个赔礼道歉后,天色早已暗沉。 她叹了口气,看看这对脸色阴沉的未婚夫妻,最后望向抱着布老虎缩在柱后的脏孩子。 “你们饿不饿?要不......” “咱们先吃饭?”她十分诚恳。 “为了赶这场比武,我整整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了。” 晚膳的氛围尴尬至极。 连虞疑心餐桌上的三大一小,只有她一人是真心来吃饭的。 她最后咽下一口饭,祝红绡便目光灼灼:“夫君,吃好了吗?” 一旁的云清也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她趁着喝杯茶的功夫,反复推敲心里的腹稿,清清喉咙道:“云宗主,我此番并非是有意搅局。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和祝姑娘单独说清楚,还望云宗主海涵。” 未等他开口,祝红绡便迫不及待地拉扯着云清的手臂将人向门外推去:“你先走,有话明天再说。” 云清没有反抗,只在门扉合拢前,深深看了祝红绡一眼。 她落下门闩,转身便坐在连虞对面开口道:“你们成亲了吧,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这个孩子……也是他的?” 连虞呛到了,连忙瞟了一眼小金,道:“祝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第一眼瞧你就知道你是个姑娘。” “十年。他真的没有死,可他不愿来见我,还让你拿同心结来羞辱我,不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再纠缠下去吗?我偏不,我就不嫁!他什么时候本人亲自告诉我,什么时候我才会死心。” 连虞刚要解释,她便柳眉倒竖,眸中几乎燃起火来:“他若不来,我就把他的心上人扣下来,我宁愿和你成亲。” 连虞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叹气的次数多。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祝姑娘,小金是我的弟弟。” 至于剩下的话,连虞在路上思考了很久。 “我确实见到了云墨公子。”她将同心结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年,有位姑娘一直陪着他,也一直在照顾他。这枚同心结,是他托我还给你的。” 祝红绡盯着那枚结,久久没有伸手。 “云墨,你和我曾许诺.....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结不离玉,玉不离身。” “结既然回来了……玉呢?” 连虞指尖微微一顿。 有晶莹的泪水滴落在那枚磨得发亮的绛红色结丝上,浅浅洇开一小片深色。 连虞没有回答,转而道:“我见到了那位姑娘,她唱了支很好听的歌。” 说着,她便将歌谣完完整整地背了出来: “君无渡此津,骸骨相撑拄。 我为君作足,君为我作目。 粗茶分半盏,淡饭共一盂。 君唱边关曲,我和旧琵琶。 不羡同心玉,但惜眼前人。” 听着听着,祝红绡眼睛里的光就熄灭了。 “罢了。” “当年既然送了你,便是你的。你愿意留着、送人,还是摔碎,都与我无关。” “若你再见他,便告诉他,这十年,是我祝红绡自作多情。” 姑射山的夜风呜呜刮了一夜。 天明时,桌上只剩一撮红灰。 祝红绡推开门:“告诉云清,我嫁。” 连虞望着她依旧明艳平静的脸庞,不知为何,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不安。 祝红绡却忽然转过身,看不清表情。 “姑娘轻功这么好,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连虞迟疑了片刻,点头同意了。 转日阳光灿烂。 姑射群峰一夜白了头,千山如洗。 会仙台高悬于中峰绝壁之上,白玉长阶自云海间迤逦而下,旌旗猎猎,钟声传彻群山。 各派宾客拾级而上。 临台远眺俯瞰整座嶂谷,视野极好。 淩霜宫素来少涉江湖纷争,却因历代屡有“登仙”之迹,令世人敬畏。 因而有不少门派都前来祝贺观礼,拜会新宫主。 那年轻的祝宫主满面笑容,迎来送往。 “老宫主得道登仙,祝宫主又年轻有为,实乃武林之喜啊。” 不远处,祝红绡脚步微微一顿。 “兄台过誉了,有请。”祝宫主谦虚地拱了拱手,忽然目光凝住。 他快步迎过去道:“堂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说着,他向她身后望去:“姐夫呢?没和你一起来?” 祝红绡冷哼一声:“叫得真亲热啊,怎么,没有云清我连自家的山门都不能出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你嫁人了,这里仍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他连忙解释道。 她面露不虞:“既然如此,我要去舍身崖遥祭父亲,你不会不允吧?” 他闻言立刻面露难色:“堂姐,这于理不合……” “祝宫主好威风,继位大典还没结束就冲我展威风。”她这句话说得颇为响亮,惹得周围的宾客都瞧了过来。 祝宫主无奈苦笑道:“堂姐何必如此,我深受伯父和你的恩德,怎会这样对你。” 他压低声音,“不是拦你,只是舍身崖自伯父登仙后便封了,宫规不可再启。” 祝红绡却对他的温情不为所动,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叹气道:“罢了。” 随即将一枚霜棱水晶递给她。 “不要耽搁了大典的吉时,我等你回来。” 祝红绡接过信物摩挲了一下,脸上瞬间划过了很多种情绪。 她攥紧霜棱,朝窄道走去。 他突然拦道:“等等,你这侍女有点面生。” “祝宫主连这点小事都要管?小鱼是新来的。” 他严肃道:“舍身崖乃圣地,怎可带外人进入?” “她帮我拿些贡品,不要啰嗦了,我去去就回。”祝红绡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等他再开口,便匆匆走了。 “咦?那是……”人群中,一柄纸扇忽然停住。 身旁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曲公子,想不到你也认识祝红娘?” 曲波离眯起那双碧色的狐狸眼 他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盯着祝红绡身旁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侍女看,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认得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