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游戏[追妻火葬场]》 1. 第 1 章 京市的天气又干又燥,这已经是方檀来这半年第八次流鼻血。 好友劝她有空去医院做个体检,方檀满口答应。 在没来京市之前,一直在横店跑龙套,行情好的时候,一天能跑五六个剧组,行情不好的时候,一天也就一个特约。半年前,她顺利面试进入S+古装大戏《凤凰雪》剧组,担任女八号,是她演艺生涯里最重的一个角色,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天天对着镜子学习恶毒女配的说话方式,龇牙咧嘴的模样,她没钱交学费找老师学,只能用这个土办法。 门外传来声响。 是陈谦宁在喊她。 推开门,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画面映入眼帘,左侧的厅内坐着一大堆京市顶级的富二代,其中陈谦宁地位最高,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装裤,坐在最中间,他总是一副慵懒恣意的状态,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对什么人也不在乎。 他朝着她招招手。 旁人见状,很识趣的给方檀让了个座位。 方檀走过去,陈谦宁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搂着她的细腰,笑着说:“这我女朋友,方檀,大家以后多多照顾,最近在拍什么……?” 陈谦宁扭头,在问她。 方檀赶紧说:“在拍《凤凰雪》。” “哦,凤凰雪。”陈谦宁漫不经心的回,看向众人,“各位资方,有空看看这个项目。” 陈谦宁的项目,没人不眼红。 但是真投资,还是开玩笑,大家还是分得清楚,这就好比吃一盘菜,主人说动筷,客人嘴巴应承,是不敢真下手的,主人夹了,他们才敢夹。 方檀就是这一盘菜。 虽然在他们这群富二代里,她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陈谦宁的场子不缺大人物,尽管他们在外面呼风唤雨,纵横捭阖,到了这儿也得鞠躬弯腰喊上一句陈先生。 方檀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身体绷直,像开会似的,坐得板板正正。 陈谦宁来了兴致,凑到她耳边问她想吃什么? 灼热的呼吸刮过耳廓时,雪白的脸颊很快就红了。 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姑娘大多都如此,面皮薄、性子稳。偏偏干的又是演戏行当,每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一大串台词,都得做很长的心理建设。陈谦宁就喜欢看她一逗就红的模样。 薄情行当出了这么个用心的人。 很难说是这个行业的福气,还是她的苦难。 方檀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颈窝里,双手抓着他的西装,不敢抓得太紧,只抓住一角,小声地说:“可以吃葡萄吗?” 茶几上摆的葡萄是市面上没见过的品种,颗颗饱满圆润,在光照下诱人得很,她刚进门就看到这盘葡萄。 陈谦宁毫不吝啬的伸手去拿了一颗,亲自剥皮,把水嫩嫩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旁边的几个富二代看了眼睛都直了。 陈谦宁什么时候给人干过这种活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剥层皮,到底是戏子有手段。 今天这场宴会是陈谦宁临时头兴起组的,一开始来的都是熟悉的人,后面越来越多想攀关系的人通过各种渠道进来,惹得他有些不耐烦,提早结束,管家李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回眸望去,就看见陈谦宁搂着方檀往楼上走,要做什么不必多言。 陈谦宁很讲究,身体要清洁干净,头发要洗得根根蓬松。 他喜欢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柔软的乌发,紧紧缠绕,汗水交融,才算是一场完美情事。 高大的北方身躯覆盖在娇弱的南方姑娘身上,时常有种让她自己随时会散架的感觉,柜门被撞得咚咚咚的响,她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借着哭劲,说:“谦宁,我爱你。” 陈谦宁嗯了一声,更加用力。 事后,陈谦宁照常给她转了一笔钱,这是他的习惯,他穿着衬衫,说道:“喜欢买什么就去买,钱不够跟我说。” 方檀汗津津的从被子里钻出来,慢慢爬到他的后背上,像爱人一样圈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软绵绵地说:“你不要给我钱,我拍戏有片酬。” “你那点儿片酬……”陈谦宁带着几分笑意,分不清是嘲笑还是讥讽,“够干嘛的?” “反正够我吃穿。”方檀没觉察出来,笑着说,“你送我点葡萄呗?就你楼下那个。” “很好吃?” “好吃。” 陈谦宁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真觉得好吃还是故意拿乔。 他见过她住的房子,一个月五百块的民房,转个身都费劲,不过他也不在意她的想法,左不过是有点新鲜劲的姑娘,等着新鲜劲过了,甩手扔了就是。 “喜欢就都拿走,你回去的时候我让李福给你装,家里有的全给你。” 方檀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或许是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大胆,亲完又缩回被窝里,像一只小鹌鹑。 陈谦宁穿好衣服就走了。 方檀在他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才走。 李福把家里所有的葡萄分装、打包,装进保温盒里,整整齐齐的封好帮方檀搬运上车,然后亲自送她回南郊的民房里。 民房弯弯绕绕,车子不好进来,李福就提着沉重的葡萄往里走,绕过两条细长的走道走到尽头,门口种着一棵树的就是方檀的房子,这地方陈谦宁来过就一回就没再来过,倒是李福来了许多次,次次都是两人事后送方檀回来。 李福知道方檀是孤儿,父母死在2007年的矿难,那年的方檀才十岁,下面有个轻微智障的弟弟。矿难 发生后矿场发了抚恤金,几个姑姑和伯父为了那笔抚恤金大打出手,所有人都想抚养他们姐弟,所有人都想要那笔抚恤金。李福不知道方檀和她弟弟后来被谁抚养,但他看两人生活方式大致猜测,即便被抚养,日子过得也不好。 陈谦宁不知道这事,因为他来方檀家时,连门都没进。 看不到他们家正中间挂着的父母的遗照。 “就放着就好了。”方檀指着门边,笑着说,“辛苦你了,李师傅,你坐下歇歇,我给你倒点热茶。” “不用不用,我得走了。”李福放下东西,“您吃完了再跟先生说,我来送。” 方檀点了点头。 李福走后,方檀把葡萄拿出来清洗。 洗完再一颗颗的摆进盆子里,像摞雪人似的,摞得又高又好看,摞好后拿出手机拍了张葡萄的照片发给陈谦宁。 [李福师傅把葡萄都给我了,你看,满满一盆,我可以吃好多天!] 港区最顶级的中空别墅里,汇集着京圈和港区背景最雄厚的几大家族,商谈着下半年政府牵头内地和港区两岸合作的地产项目,陈谦宁也是给长辈面子,愿意出席,不过来了也不爱交谈,坐在沙发上看着方檀发过来的消息,正要回,好友傅绍元坐到他身侧,笑着说:“听说你在内地包个了演戏的?” “什么包了,我女朋友。”陈谦宁纠正他,“别胡说八道。” “哦哦哦,女朋友。”傅绍元拍了拍自己额头,更正,“长什么样儿?我瞅瞅。” 陈谦宁想给傅绍元看方檀,这才发现手机里没有一张方檀的照片。 这也不怪他,他从来不留任何女性的照片在手机里。 他点开网页,输入方檀的信息,网页上弹开了方檀的资料。 傅绍元拿过手机翻看。 方檀的信息很简单,年龄二十一岁,入行三年,演过的戏都是哑火的小成本剧集,唯一有点水花的就是现在的《凤凰雪》剧组,饰演恶毒女配慕容烟,目前已经在《凤凰雪》剧组里待了三个月。 傅绍元放大方檀的照片,来了兴致:“长得比那些大火的明星好看多了,哪天你烦了她跟我说一声,我接手玩一玩。” 陈谦宁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觉得他包了方檀,不过他也懒得解释。解释了几遍不是包了方檀。 语气淡薄:“她不是拿来玩的。” 傅绍元笑着说:“得得得,开个玩笑。” 傅绍元给陈谦宁点烟,傅绍元看着陈谦宁的侧脸,小声地说:“你知不知道那事?” “什么事儿?”陈谦宁漫不经心的弹了弹烟灰,“如果是那些八卦,免开尊口。” “绾云离婚了。” 话音刚落,傅绍元看到陈谦宁拿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2. 第 2 章 那晚过后,陈谦宁没再联系过方檀。 他总是这样,得空时才想起她。 方檀也不介意,涉足娱乐圈后,见过的大老板、投资方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那些男人白日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晚上还得陪更大的领导。陈谦宁倒是不一样,方檀后来才琢磨明白——他忙是真忙,但从来不见他忙着去够谁,只见过别人忙着够他。 十几条信息,今天是一条都没回。 收工晚,十点才结束,回到民房时大约十点二十。随便洗漱一番,换了睡衣上床睡觉。 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想陈谦宁。她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都这般,在感情里患得患失,敏感多疑,她是。 她总是会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他在做些什么。 方檀失眠了。 这样的累,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几分钟后,放在床边的手机亮了起来,刺眼的光将黑夜照得明亮。 伸手去拿,就看到陈谦宁的信息映入眼帘。 [我要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令方檀掀被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持续了几秒种后,起身重新换上衣服,朝着门外走去。凌晨十二点的巷子,静悄悄的,偶有几声狗吠划破寂静,她踩在斑驳树影的青砖地上,很快走到了巷子口,白天人声鼎沸的街口,这会儿只有两排孤零零的路灯。 方檀坐在一个圆墩上等。 她不觉得等人是一件很难熬的事,小时候等父母从矿井上来吃饭,热腾腾的饭菜等到冰凉,才能从矿洞里见到浑身黢黑的父母,后来父母去世,她跟弟弟等亲戚收养,等了半月。 陈谦宁经常让她等,最长不会超过十个小时。 所以她总是这样,很有耐心。 这一次只等了三个多小时。 凌晨三点多,一辆京A牌照的大G从远处驶来,把暖黄色的路灯照得刺眼至极,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车光,透过指尖缝隙,看到了从车里走下来的人,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昏黄的光线,熟悉内敛的香气涌入鼻尖,她放下手望向他,说道:“这么晚过来,你都不睡觉吗?” 陈谦宁心情不好,他那双黑眸沉重克制,方檀意识到,改口:“进去坐坐吗?” 陈谦宁‘嗯’了一声。 方檀在前方带路,小小的身子纤细得不像话,就像从巷子别院里生出的那节枝柳,嫩绿抽芽,细弱如丝。 推开大门,灯光亮起,巴掌大的地方映入眼帘,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居所,陈谦宁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摆在柜子上的两张黑白遗照,才抬起脚走进去。没客厅,一把方椅、一张书桌,就算是会客区,再往里就是一张容纳得下一人的床。 方檀拿出买的毛尖,滚烫的沸水冲泡,毛尖在玻璃杯里打滚翻转,待绿意与热水融合,才端着上桌,推到陈谦宁面前,说道:“喝茶。” 陈谦宁收回目光,望向她。 方檀坐姿端正,露出的纤细白皙的颈部,一条银白色的项链若隐若现的藏在衣服里,只留着一小节的影子,陈谦宁的眼眸倏地就暗下来,指尖在桌子上轻敲两下,脑海中浮现出咬脖颈上软肉的画面——浮光缱绻,媚色生香。 他微微摊开两条长腿,西装裤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肌肉,将西装裤绷得紧实,拍了拍右腿,声响不大,意思明显,方檀愣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到他跟前,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陈谦宁顺势搂住她的腰。 这样清瘦。 坐在腿上毫无重量。 “看我。”陈谦宁命令。 方檀慢慢扭头看他,撞入那双上位者姿态的黑眸中时,薄唇覆盖下来,她小声的唔了一声,带着惊惧,也就在霎那间,陈谦宁闯入唇舌中。 方檀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身子软若无骨的贴合着他的胸膛,细腰被胳膊紧紧掐着,硬生生凹出优美的曲线,陈谦宁抱着她走到床边,一条腿跪在床沿,用力的吻着她,柔弱的身子一寸寸的软下去,就像院门外长出墙角的枝柳,新芽生长,繁茂密集,几分钟就软得垂下枝头。 民房挨着民房,毫无隔音可言,楼上住着三户,左右两边各有五户,都是从天南海北过来的打工人,这样静的夜,木床却被撞得咯吱咯吱响,刺耳又聒噪。 方檀隐约感觉到他不对劲,刚想开口询问,陈谦宁就咬住她脖子上的项链,将那条项链悬悬的咬在唇边,借着项链去吻她的下巴,脸颊,最后含糊不清的贴着她的耳问:“我送你的项链,喜欢吗?” 这条项链是刚在一起时陈谦宁送她的。 款式轻盈,也不算贵,吊坠的设计别出心裁,是半颗心,看样子另外半颗在陈谦宁手里,只是从未见他戴过。这样带着情意绵绵的礼物,她怎能不喜欢? 她说喜欢,很喜欢。 陈谦宁停顿两三秒,紧跟着就是疾风骤雨般的疯狂。狭窄的床再次摇摇晃晃,正对着父母的遗照。方檀生出罪恶感,伸手拉起旁边的被子,勉勉强强覆盖在他的劲腰上,只是没拢两下,又掉到床沿。 他在这件事上总是霸道强势。 回回要将她折腾到崩溃大哭才算完。一开始方檀也受不了,渐渐得趣了才发现原来女人在某些事上的口是心非与情话无异,他喜欢看她哭,她也憋不住哭,契合完美到天生就该做恋人。 但陈谦宁那天真有点不对劲。 往日再狠再凶也不会这般失心智,方檀想起他开车时来的阴郁,猜测工作上有阻碍,否则不会半夜跑到他这儿来。她伸出手,在漆黑的夜里摸索着床头柜上的物品,摸索了两下,似乎找到什么。 窸窸窣窣声中,一颗软糖夹着香吻被渡到了陈谦宁嘴里。 淡淡的葡萄味夹杂着果酒味,是从未吃过的味道。 “你这么厉害,什么事都能做得好,再难的关也能踏过去。”方檀一只手支撑在床上,艰难的说。 陈谦宁沉默。 黑夜的喘息交融着,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摸一块玉似的,从她的脸颊摸到下巴。 然后用平日里的语气说了句‘怎么这么懂事。’ 方檀听到笑了笑,被他用力一顶,生理性眼泪却流了下来。 树影摇晃,月亮很快被日出隐去光辉,方檀浑身散架的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再次苏醒过来时,身侧早已冰凉,只留下凌乱的被子,方檀抓紧被角,如同死尸般动弹不了半分。 * 清晨五点,方檀已然在化妆间等候化妆,昨夜的痕迹已用化妆膏厚厚的遮挡,没遮挡住的地方就说是被蚊子咬的,南郊蚊虫多,又是熟知的老区,没人起疑。 今天拍的重头戏。 大致剧情就是宫里的娘娘们要看戏,请了剧团来唱,作为恶毒女配的慕容烟得知皇上和几位王爷也会去,就处心积虑混进剧团,上台演出,好接机接近王爷,跟她一起上台唱戏的还有其他几位配角,早一个月前,剧组请了专门的老师来教她们唱戏。 方檀学得很认真,老师们都夸她有天赋,若是童子功学起,在这行必定大放异彩。 有天赋这种话方檀听太多了。 小时候门门满分,老师们夸她将来肯定要读清华北大。 没想到读到高中就辍学了。 八点开拍,下午五点结束,结束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问她是不是方檀,是不是在西郊拍戏,她以为是诈骗电话,挂断没理,收拾着东西准备去卸妆,离开片场的路上,听到有人喊:“方檀。” 方檀回眸,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革履,抽着烟的男人站在一辆豪车边上,路人看到他的车牌频频回头。 方檀不懂车子,不知道金贵,以为是剧组的工作人员,连忙接话:“您是——” “我是谦宁朋友,他找你,让我来接你。” “啊?”方檀愣了一下,“他找我?” 她连忙去包包里拿手机,“我今天一天都在拍戏,没接到他的电话。” 实际上陈谦宁很少会白天找她。 男人看方檀掏手机,就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咬着烟说:“你边走边给他打电话吧,这里去市中心得几个小时呢。” “可是我的妆还没卸。” “没事。”男人回头看她的妆,“去市里我找人帮你卸,先过去再说。” 车门打开,方檀坐上了副驾驶。 车内很宽敞,一看就价值不菲,方檀犹豫片刻后,拿出手机给陈谦宁发信息。 方檀:[谦宁,你朋友来找我,说是你让他来接的。] 方檀:[我现在已经坐上他的车来市里了,他的 车牌是京A88XXXX] 发完信息,又给道具组和服装组的负责人分别发送消息,说晚点再归还服装。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真是谦宁朋友。” 男人见方檀拿着手机一直发信息,语气柔和的说。 方檀说道:“我知道。” 她跟陈谦宁的关系没公开,能这样精准喊出她名字,还知道她跟陈谦宁关系,只能是朋友。 男人有些讶异她稳如泰山的性子,余光多扫了一眼。 可惜被厚重的妆容遮盖,看不清面貌,只能从轮廓猜测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 也是。 长得不漂亮,陈谦宁怎么会下手? 他眼光高着呢。 车子抵达市中心后,绕过一条长长的胡同,最终停在一个点着红灯笼的高门大院旁,方檀拍古装戏见过不少的四合院,但这样的扑面而来的贵气感和厚重感是头一回见,门口的两个狮子石像威风凛凛,踩着台阶走上去,两侧均有长廊,绕过右边的就是大院子,再往里走是正厅。 还未走进正厅就听到有人交谈。 走进去了,侧边传来一句:“哟,梁少爷大驾光临啊。” “易城的项目没把你累成孙子吗?我上周听你们家老爷子说你被那个项目拌住,三年两载回不了京。” “你们丫嘴真欠。”梁萧骂了句,随意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走到红木椅子坐下,说道,“一个个燥得慌是不是?” 正厅里人多,各个西装革履,斯文优雅,一打眼望去,全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里的少爷们。 他们也发现方檀了。 一身京剧扮相,额前小弯叶片像细小波浪,乌黑油亮,恰好收紧了面容,衬得小脸精致流畅,耳侧点缀着几颗圆润珍珠,在光照下熠熠生辉,一袭青褶子洗得发白,水袖袖口微微露出的兰花图案,身子板正挺直,眼睛更是明亮如珠,璀璨生辉。 梁萧介绍:“这位是方檀小姐,大家应该知道吧?” 梁萧这样说,厅里的人目目相觑,神色各异。 陈谦宁包了个女明星早就在圈子里传遍了。 大家族一点风吹草动就满城风雨。 不过这种事大家见怪不怪,多的是少爷们往演艺学校、娱乐圈里找女友,图漂亮,图好玩,新鲜感没了就往外丢,再扔个几百上千万,分手后还会夸对方大方,前一阵跟了许家,转眼跟了黄家,跟来跟去,几年功夫就攒了上亿身家。 也不知道是谁,开口说道:“听说方小姐演戏很是厉害,看今天这幅打扮,应该是唱戏?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方小姐唱一段。” “唱戏都是演的。”方檀规规矩矩回答,“我不会。” “随便唱两句。” “都是谦宁朋友。”梁萧开口,“方檀你赏个脸,唱一段。” “是啊,唱一段,我们听惯了梅派的雍容、程派的幽咽,今天听你的……”那人偏头问旁边人,“这叫什么板眼?” 旁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门外,被风吹得晃起的大红灯笼被一道刺眼的车光照亮,车子稳稳的停在大门,两个警卫迅速从门里走出来,拉开了后车的车门,陈谦宁从车里走出来,徐徐往里走,还没走到正厅就听到了有人在唱戏,唱得可谓不伦不类,胜在嗓子好听,袅袅如黄莺,也算悦耳。 他黑眸一沉,沉步往里走。 直至走到正厅,果真看到一个戏子扮相的女人站在那唱戏。 他没认出方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所有人看到他的身影,纷纷收起刚才的嬉笑逗弄,端庄严肃的坐直,旁边的人给陈谦宁沏茶,他抬手示意方檀别唱,方檀下意识收了声,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而动。 陈谦宁深邃的眼眸如山,坚毅冷漠,环顾四周,缓缓开口:“我这儿什么时候成戏台了?” 他双腿交叠,黑眸看着方檀,点评:“长得不错。” 然后又道:“谁叫你来的。” 方檀察觉他语气冷冽,正欲开口,旁边的梁萧就说:“谦宁,这是你女朋友方檀啊,你没认出来吗?” 这话说完,整个厅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陈谦宁黑眸紧缩,看着方檀,阴翳的眼神快要将她吞没。 3. 第 3 章 厅里坐着的都是圈内大家世族走出来的少爷,不敢说各个人精,但好歹的人情世故是懂得的。砸场子有千百种砸法,敢明目张胆的砸到陈谦宁脸上,梁萧算头一个。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何绾云走后,梁萧就跟疯了似的,若非陈梁两家百年交好,早就在两人互相倾轧、刀来剑往的算计中,生了嫌隙。 厅内静如水,方檀站在两扇敞开的大门的正厅里,巨大的两扇黄花梨雕花木门遮住了两边的权贵,从大门望去,只看得到身居高位的陈谦宁和单薄如纸的自己。 在她见多的所有场合里,攀附和巴结是常态。别人敬陈谦宁酒都要掂量几分,掂量他会不会接,掂量去敬了会不会惹他烦忧,他的喜怒哀乐随意散落一些,就能让那些人百般揣度。 而他这样看着她。 这样冷漠、这样陌生的看着她,她的心被揪的生疼。 仿佛间像坠入深海般,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口鼻,但凡张开嘴呼吸,冰冷的水就会顺着喉管往下灌,她的身子一寸寸的僵硬了,他的一个眼神,她就快要死了。 下一秒,陈谦宁握住茶几上滚烫的茶杯猛地摔倒地上,‘咣当’一声,杯子破碎,热水四溅,滚烫的水花溅到卷起的水袖上,水花顺着布料朝着四周洇开。 他抬手捻了捻指尖的水渍,语气不急不躁,“新茶涩了。” 旁边的人吓得脸色惨白,纷纷上前打扫落在地上的碎片,他们甚至不敢弄出声音,又想快些处理干净,双手去捡碎片,也不管碎片会不会割到手,简短的几秒钟就把一杯打翻在地的茶杯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落过地。 陈谦宁换了个坐姿,新茶已经奉上,茶汤飘着青绿,色泽润滑。 坐在斜对面的梁萧突然笑出声来,说道:“新茶涩了不要紧,换一杯就是,但人跟茶不一样,你要是把她狗一样玩,再乖顺的人也会露出尖牙咬你一口。” 梁萧狷狂自傲,也不怕说这话得罪陈谦宁,继续道:“不过这世界上就有这样的蠢人,被人当狗玩了,还以为自己是心尖上的宝贝,自甘堕落的戴上狗链蹲在狗窝里。” 慢慢悠悠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饶有兴致的望向方檀,“方小姐,今天请你唱这一曲,唱得实在好听,我家老爷子最喜欢听曲儿,改天专门请你唱一出堂会,包银翻倍。” 唱这么难听还请她,难保不是在讥讽谁。 方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般,说不出话。 梁萧也懒得管她的反应,风风火火来,潇潇洒洒走,压根不管这个局被他搅得有多乱,多混。 “梁萧这人就这脾气,这么多年没变过。” “是啊,他今天领着方小姐来,我以为你知情的。” 大家小心翼翼的打着圆场、附和道。 大红灯笼的光透过雕花窗斑驳得散落进厅里,透着一股幽幽的魅色,陈谦宁坐在那儿,深邃眼眸冷冽至极。 好好的一局就这么搅散了。 方檀跟在陈谦宁身后,走过长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他一声不响,她闷声不吭。 两抹身影在月色和灯笼的照射下,从不同的角度交融在一起时,她鼻尖酸酸想扑进他怀里,但抬眸望去,留给她的只有冰冷坚毅的背影。 走到门口,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微微扭头看了眼方檀,说道:“上车。” 方檀提起水袖和裙摆坐了上去,陈谦宁紧跟着入坐。 车子徐徐的离开胡同,陈谦宁摇下车窗,随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银白色的打火机在夜色中烫开橘色的光,点燃烟头后,他恣意慵懒的将手靠在车窗上。 方檀心如擂鼓,指尖嵌入掌心,硬生生的掐出尖尖的轮廓。 穷苦人家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眼界不会太高,过于稚嫩的年龄也注定了她读不懂今晚这出戏,她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穿了这身衣服被梁萧邀请来,所以令他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又在想是不是自己坏了他的规矩,在没有他的允许下贸然跑到他家中来。她胡思乱想了大半天,却从未想过,他生气,不一定是因为她。 也有可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抵达了西郊空旷的大道上。 他没开口说话,身子倚靠着车窗,手里夹着香烟,香烟在手指间来回拨弄,看得出他心情不好。 方檀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谦宁,今天的事很抱歉,他来找我说是你朋友,我就跟他来了。” 她想说自己应该谨慎点,应该聪慧点,或者应该强势点。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陈谦宁想要的,她就算再谨慎、再聪慧、再强势,他不喜欢,都是一厢情愿。 陈谦宁见过太多一厢情愿的女人。 那些女人跟方檀没什么区别。 他慢慢偏头看向方檀,“他,指谁?那个叫你唱戏的男人吗?” 方檀很是心慌。 她点了点头,“是他。” “这样。”他抬手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听话?” 听话得让他厌烦。 可是方檀不知道听话有什么不好。 她刚出社会的时候,身无分文的在横店打工,姑姑为了点彩礼钱把她许给村子里大她七岁的男人为妻,十九岁的她未满领证年龄,两人就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处着。她遇见陈谦宁的那个晚上,未婚夫为了前途把她送到自己老板的床上。 陈谦宁跟她说,贞洁不重要,命才重要。 可那天晚上,她为了贞洁从三楼跃下,砸在了陈谦宁的车上。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说不明白的。 就像一开始陈谦宁以为她为了勾引他以命相搏,着实胆色出众,为她摆平了未婚夫,处理了老板。她觉得天大的一件事,在他那里,就是一个眼神。 又比如像现在,他依旧是用那副说情话的标准望向她,方檀却再无小鹿乱撞的心动,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薄薄的衬衫上是淡淡的香气,他坚硬结实的胸肌透过衬衫传递到她的感官,她的眼泪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滴滴的往下掉。哭着说:“谦宁,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这样当众唱戏让你难堪。我跟你道歉,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气。” 陈谦宁没怪她把眼泪和厚重的油彩弄到衬衫上,说道:“你有什么缺的,去找李福。” “谦宁……” “我还有事,你下车吧。” 几分钟后,她下了车,车子扬长离去。 车子的光在朦胧眼里越变越小,最终融合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她打电话给道具组和服装组的负责人,服装组的负责人红姐跟她关系不错,并未因为晚来还服装而生气。空荡荡的化妆室里只有一盏照明灯,她脱下戏服坐在化妆镜里卸妆,卸掉脸上浓重的油彩。 这时,她才发现刚才陈谦宁摔下来的热水竟意外的渐到小腿上,小腿零星的几处红点。 刚才没觉得疼。 这会儿却疼得像刺入骨髓一样。 * 从那天起,陈谦宁就彻底消失了,无论是她发的短信也好,电话也好,他不再接。 方檀这才明白他离开时说的那句,你有什么缺的,去找李福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他的分手,分得是这样简单、潦草。 十月底的京市已经彻底降温,方檀的戏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有的时候拍一整天都拍不到满意的效果,熬大夜是常有的事,有天凌晨三点收工回家,摸黑走到床边,衣服裤子没脱,也没洗漱,就这么躺在床上,然后就摸到了陈谦宁上回来时留下的领带。 定制款,右下角绣着陈谦宁的名字。 她摸黑摸着绣字的痕迹,莫名就想起陈谦宁西装笔挺的坐在沙发上的画面,那份从容、优雅、稳重和贵气是演技再好的演员都演不出来的。六月份,她攒了点钱送了他一条领带,价格不贵,三百多,他戴在身上跟十几万的定制款没区别,看吧,有钱人穿粗衣麻布,只会穿出高定感。 他戴了三天,最后跟那些高定的领带存放在同一个收纳柜里,再没戴过。 这大概就是它这辈子过得最辉煌的时候。 ——陈谦宁戴过它。 即便结局是被封存在黑暗的角落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方檀依旧是早出晚归,扎根在草根有望跃上龙门的演艺行业中。《凤凰雪》这边的戏份不多了,很快就要杀青,一般群演都会在杀青前面试好下部进组的戏,免得这边一结束,那边没着落,同组演员黄燕告知她陈导的新戏《木荷园》在海选演员,问她去不去市里面试。 陈导这样的大导,一旦有新戏要上,整个圈子里的演员甭管咖位多大,都挤破头的去面试。 方檀跟黄燕约着晚上去市里面试。 晚上八点多,二人乘坐地铁来到市中心的和风酒店,门脸不大,夹在麦当劳和肯德基中间,门口坐着一个登记的姑娘,截止方檀和黄燕,已来了三百多人,两人拿着简历走向面试的厅里,还未走进,就看见细细长长的走廊排满了面试演员,望不到头。 两人排到了晚上十一点,进入正厅后,几位面试老师在前方坐着,旁边有人递给她面试片段,大致就是一位风尘女子为了接近目标与客人斡旋,小小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酒,洋洋洒洒的洒了不少在桌子上,说明前面面试了不少的演员。 方檀不会喝酒。 她对酒这东西有极深的厌恶感,二姑夫酒后打她,打得后面血淋淋,一到春天就疼得厉害。 不过自从干起群演后,喝酒、玩牌、投骰子、投壶……都能有来有回。她喝了四杯酒,说了五句台词,面试官简短点评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弯腰鞠躬走出正厅,脚步开始虚浮。 细细长长的走廊变得黢黑幽暗,排队面试的演员也像长了三头六臂,不断在眼前 晃动。 十月的京市繁华依旧,陈谦宁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大厦里走出来时,神色恹恹。 灯光从头顶落下,暖色的光照映着他坚毅挺拔的身躯,右手夹着烟,听着旁人絮絮叨叨说工程项目的细节,他弹了弹烟灰,把烟咬到嘴里,偏头看他,“我有个规矩你可能不懂。” 旁边的人连忙低声解释。 出了谈事的大门,就不要再谈。 陈谦宁觉得今年的冬季来得早了些,寒气扑面,他给好友傅绍元去了电话。 电话刚拨出,响了一声,陈谦宁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抬眸就看到对面的方檀。 小小单薄的身体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摇摇晃晃的站在路边呕吐,身边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拍打着她的后背。 一个多月没见,陈谦宁差点忘记有过这号人。 彩铃在耳边回响着,他看见对面男人的手伸进方檀的衣服里,方檀扭捏挣扎着,看起来可怜单薄又无奈。沉寂几秒种后,他挂断电话,迈开步子直接朝着对面走去。 走得近了,听见方檀带着哭腔,“我不需要面试的机会,谢谢,请你松手。” 她几乎无力反抗男人的动作。 那双油腻的大手拉开她的羽绒服拉链,明目张胆往里伸,令她胃部翻涌、恶心、想吐。 挣扎着,突然,抓着她胳膊的力道消失,一股熟悉的香气涌入鼻间,身子软绵绵的往他怀里靠去。 陈谦宁单手搂着她,眉眼犀利的望向男人。他一旦露出犀利、气场极强的眼神,是足以震慑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男人只看一眼,就知道惹不起,悻悻离去。 陈谦宁没见过喝醉的方檀,右手大力的搂着她的腰,往上颠了颠。 方檀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中醉生梦死。 她把头埋在陈谦宁的胸膛里,眼尾发红,醉意朦胧,“谦宁。” “嗯?” “是你吗?”她醉醺醺的看着他,摸着他的脸颊,感受到指尖余温时,压抑的思念如同潮水倾泻而出,哽咽落泪,“还是我又做梦了?” 陈谦宁低头看她,不语。 “是梦也没关系……”方檀喃喃,“我想你。” 陈谦宁笑笑,慵懒的回:“嗯,我也想你。” 那是完全不经过思考的回答,或许换个人说这话,他也能坦坦荡荡地说出那句我也想你。 情场的你来我往,不需要感情基础。 “你想我?”她有些意外,停顿片刻后认真思考,呢喃,“你想我为什么不理我?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你是不是……”她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拉黑我了?” “我忙。”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不忙的时候,也不理我。” “你好像也没有理我。”陈谦宁倒打一耙。 他抱着她,抱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抱着个酒鬼站在街头过于滑稽,便抱着她朝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抱着她坐上车后,绕到驾驶位坐下。 寂静的街道,高调的卡宴疾驰而过。 方檀迷迷糊糊间感觉被陈谦宁抱着走进房间,她的意识比起刚才清醒了些,双手抓着他的衬衫抓得紧,在他将她放到床上后,哭着问:“谦宁,你是要跟我分手了吗?” “没有。”陈谦宁看着她的眼睛,一条腿跪在床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不说,我心里懂。” 陈谦宁没回答。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那,拉下方檀身上羽绒服的拉链,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紧身的毛衣,轻轻拉扯就能看到腰间白皙的软肉,方檀大概是他见过的女演员里身材最好的,瘦瘦小小,内有乾坤,他也毫不掩饰的把毛衣往上推,饱满的胸口往上,锁骨往下的位置,一颗红痣明显至极。 “抱抱我。” 陈谦宁抱住她,两人滚到床中央。 他在这方面熟练得厉害,方檀哆哆嗦嗦的接纳了他。 可能由于太长时间未见,并不太顺利。 陈谦宁不厌其烦的哄她,说可以放松点,再放松点。 即便再放松,方檀也是极难适应。 她的眼泪流得擦不干净,一滴滴的滴落在他的颈窝里,一遍遍说着想他。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陈谦宁这样的人,让她这样肝肠寸断、日夜记挂。 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剖给他了,在坠楼的那一夜,在他照顾她的那一月。 夜的后半段,方檀趴在床边,睁眼望去就看见陈谦宁裸着上半身站在院子里抽烟,薄薄的月光落下来,身上的汗水清晰可见。 宽肩窄腰,单手夹着烟,任由烟雾笼罩面容。 床头边上,一张银行卡平静的躺着。 他还是给她钱了。 她艰难的挪动身体去够那张银行卡,一个没拿准银行卡就掉进微微打开的抽屉里,身子微微往前伸,一张陌生女人的黑白照片赫然躺在抽屉里。 照片上放着一对对戒。 4. 第 4 章 方檀默不作声的把抽屉合上。 当做没有看见。 此后几天,陈谦宁有了空闲,经常带着方檀出入自己常去的场合,人人见到方檀都会笑着喊上一句陈太太。方檀在这纸醉金迷,虚幻鬓影中迷失心智,竟真觉得有那么片刻,她是能嫁给陈谦宁的,陈谦宁也是会娶她的。 11月1号前夜,陈谦宁带着她去参加饭局。 说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从美国回来,让她穿漂亮些。 倏尔又换了语调,漫不经心地说:“穿上次那件白色的,好看。” 他靠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财经报告,翻了两页,掖了掖身后的靠垫,偏头看向方檀懵懂的样子,笑着说:“忘记了?就那件蕾丝的白色。” 方檀苦思冥想,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脸颊一下子就涨红。 陈谦宁笑了两声,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你怎么这么不经逗,说两句就脸红,良家妇女啊。” “我算哪门子良家妇女。” 陈谦宁嗯了一声,凑到她耳边,“被我夺走了。” 他的热气烘托着她的耳廓,酥酥麻麻,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跳楼的那个晚上,莫名心慌害怕,紧紧抱着他的腰,将头埋进他胸膛里,闷闷道:“那我到底穿哪件?” “我带你去买,别想了。”陈谦宁搂着她,翻看着密密麻麻的报告,“你这一年到头也没买几件,给你的钱也不要,你图什么啊,方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真的为这件事思考过,她到底图什么。 方檀眨巴着眼睛说:“我图你。” 陈谦宁笑了笑,“哦,这样。” 她将头靠在陈谦宁的胸膛上,陪着他看那些看不懂的报告,有那么瞬间,她觉得他们就像结了婚的夫妻,闲暇时候他们相拥在沙发上,聊天、聊日常、看电视。 聊完天,看完报告,陈谦宁带着她出门买衣服,其实说出门,就是坐个十几楼的电梯,抵达楼下的奢侈品店,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店里,随意指了几件让人包起来,方檀心想着试一试,不合适就不要,可陈谦宁没给她这个机会。 十几分钟买了上百件,买完才扭头看她,问道:“有没有喜欢的?” 方檀仗着他的宠爱,鼓着脸,推着他的胳膊,“你怎么那么败家呀,陈谦宁。” 这世界上,方檀第一个说他败家的,陈谦宁愣了好一会,笑着搂住她,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昨晚的激烈。 方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跳仿佛跃出喉咙,羞涩的圈住他的劲腰,紧紧抱着他。 晚上陈谦宁带着方檀去参加饭局,方檀身上穿的是迪奥冬季新款大衣,肩上背着的也是迪奥的包包,她没带化妆品,素颜出席,进场时,美得傅绍元直勾勾看了好几秒钟,都说明星线上跟线下两回事,傅绍元见过那么多一线女明星,还真没哪个女明星敢像方檀这样素颜出席重要场合,也没见过哪个女明星长得这么玲珑精致。 陈谦宁入座,傅绍元回过神来,凑到他身边,“我上回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 陈谦宁看他。 傅绍元笑着说:“就是你不玩了让给我。” 一场饭局,真让傅绍元看上方檀了。 方檀垂着头吃着面前的凉菜,转到什么吃什么,陈谦宁偶尔偏头看她,看她吃的正香,也没说话,随手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指间,斜对面的人问他港区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陈谦宁也不介意,开口说:“让梁萧搅了两局,还算过得去。” “梁萧那货,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何绾云都瞧不上他,他一个劲往前凑……” “就是,有本事追到英国去呗,去跟人家绾云老公掰掰手腕。” 傅绍元轻轻咳嗽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用纯正的粤语说道:“哎,吃饭呢,聊什么。” 他身子往后靠,“好歹看看场合,谦宁女朋友在。” 他们欺负方檀学历低,听不懂粤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来回交换着聊。 中途陈谦宁接了个电话,朝着门外走去。 傅绍元见陈谦宁走了,就坐到陈谦宁的位置上给方檀添了果汁,说道:“这家菜的味道怎么样?合胃口吗?” 方檀抬眸冲着他笑了笑,“很好。” 扭头看到他把果汁倒满了,连忙说:“谢谢,我够喝了。” 坐得这样近,傅绍元又问她有没有去过港区玩?改天请她去玩。 方檀礼貌的说:“我工作忙,很少有机会能去的。” “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傅绍元给她夹菜,“想去,现在去都行。” “现在去?都已经这么晚了。” “不怕晚啊,一个电话打过去,半小时后我们就能起飞去港区。” 坐在对面的几人看他这样献殷勤,都用英语笑话他:“找谦宁的女人,也不怕他揍你,你还想变成第二个梁萧。” “你们以为谦宁对她有多喜欢啊,就是玩一玩,绾云回国了,他肯定是要跟她分手的。” 傅绍元嬉皮笑脸,“等我追到手请你们吃饭。” 方檀听着他们的谈话,闷不吭声。 他们以为她听不懂,其实她是听得懂的,虽然她高中没读完,但是私底下努力自学课程,只是他们说得太快,她听的一知半解,只听懂了什么wanyun、分手之类的。 很快,陈谦宁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地中海,穿着白色衬衫和西装裤,肥硕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爆涨,一个劲的跟他说什么双赢、合作之类的专业词汇,陈谦宁兴致不高,更反感他一路跟着,扭头看他,“改天再说。” 那个男人看到房间里集结了京圈大半家族走出来的公子哥儿,悻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陈谦宁走到位置坐下。 方檀扯了扯他的衬衫,凑到他耳边说:“刚才那个男人我认识。” “你认识?” “嗯。”方檀点头,“是暮华集团的老板,旗下好多一线明星呢。” 陈谦宁沉思片刻,问道:“你想签到他们公司?” 方檀摇了摇头。 陈谦宁看她摇头,给她加了点菜放到碗里,扭头去跟旁边的傅绍元聊刚才没聊完的话。 他们跟方檀见过的投资人和导演、老板都不同,光光是谈吐就能感觉得到阶层不同。她像陈谦宁的挂件,乖乖的坐在他身边,抬眸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色,整个京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而明明,她是没资格坐在这里欣赏的。 方檀也会短暂的迷失心智,为镜子里倒映着的倒影,为陈谦宁搂在她腰间上的那只手。 这顿饭局是为了庆祝好友闻京回国攒的,聊得大多数话题也都是国际金融、海外经济等,方檀听不懂,身子却坐得挺直,大约到了九点多,电话响起来,她看了眼屏幕后,凑到陈谦宁耳边说出去接电话。 陈谦宁点头,没看她,还跟傅绍元聊天。 方檀走到走廊尽头,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弟弟方健的声音,“姐姐。” “嗯,小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二姑夫又在发酒疯了,我害怕,一个人躲在房间。”电话那头传来酒瓶砸门的滋滋响。这就是方檀和方健童年的日常。 方檀沉默片刻,说道:“你把灯关了,被子盖好,当没有听到。” “我关着呢。”方健躲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姐,我昨天看见洪文林了。” 洪文林就是方檀在家乡谈的未婚夫。 她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他回村了?” “回来半天就又走了,姐,你是怎么劝得动他放弃跟你结婚的?” 方健智力低于同龄人,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洪文林那样难缠的人,说退彩礼就退彩礼,明明在之前他对姐姐痴狂到跑到学校去示爱,非她不娶,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方檀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这中间发生的是是非非,只能勉强回他,“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好好读书,等过年姐回去看你。” 然后又道:“姐给你的钱你收好,不要让姑姑和姑夫发现,不够了你再给我打电话。” “姐,我想你了,你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方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今年真能回来吗?” 方檀透过玻璃窗望向京市的夜景。 从右侧的街道一路往下,鳞次栉比,整齐有序,她看着那些建筑,低声说:“会的。” 她拿着电话站在那站了很久,才折回包厢。 推开门,看见陈谦宁拿起挂在旁边的西装挽在臂弯里,走上前熟练自然的搂住她的腰,偏头跟身后的几人说:“行了,那事你们上点心,梁萧有什么动静你们也别管。” “梁萧真是,这么多年……” 傅绍元咳嗽几声,闻京收了声,不再说话。 一行人离开餐厅。 陈谦宁喝了酒,叫司机开车,搂着方檀坐到后排,隔档升起,他肆无忌惮的解着她的衣服,方檀透过车窗看向对面的摩天大楼,巨大的屏幕里播放着《凤凰雪》主演的采访,她看了十几秒钟,只觉得肩膀凉飕飕的,低头望去,大衣早已经被脱下。 从未在车里行事过,方檀害怕的抓住他的手臂,说道:“没有措施。” 陈谦宁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不怕。” “这几天日子很危险,会怀孕的。”她脸颊泛红,阻止他进攻的手,“你真想要,前面找个店,买点药或者买几盒……” 陈谦宁的兴致就那么一点儿,想要的时候就非得吃到嘴里,否则过了这秒钟,他就不想要了。 方檀明显扫兴,打断了他这秒的兴致,他停下动手,低头看她。 她被蹂躏得有些惨,大衣扯下,里面穿着一件黑色丝绒短裙和暗色系的毛衣,双腿又细又直,瘦瘦巴巴,但手感丰腴。此时的短裙已经被他拉到了大腿根,毛衣也被抓扯得凌乱不堪,怎么看都像良家妇女被打劫的画面。他突然嗤笑一声,将她搂入怀中。 方檀看到他的笑,几分迷醉,任由他抱着,低声说:“前面左拐就有药店。” “算了。”陈谦宁开口,表情恹恹。 方檀双臂紧紧圈着他的劲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她故意那处蹭来蹭去,把熨帖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折腾得皱皱巴巴。 陈谦宁大概是累了,任由她在胸膛里蹭来蹭去,刚消下去的火苗硬生生的被她蹭出来,正欲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就亮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绾云两个字。 方檀抬眸去看,也看到了那两个字。 她疑惑陈谦宁为什么不接,笑着说:“怎么不接?” 陈谦宁沉默很久,突然坐直身体,微微将她推开,摁下接听键。 车里正播放着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低调、舒缓,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没察觉出来,还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凑过去听,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她发现陈谦宁的右手逐渐握紧。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一句话没说,就这么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动作,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也不知过去几分钟,陈谦宁缓缓开口:“我在干什么?” 他突然把电话凑到方檀面前,捏着她的下巴,“说句话。” 方檀感到莫名其妙,还是顺从的‘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人回应。 陈谦宁把电话拿回耳边:“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要后悔,有本事走,就要有本事回。” 5. 第 5 章 方檀倚着陈谦宁的胸膛,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几秒钟后,陈谦宁挂断了电话,冲着司机说了句回头。 司机方向盘打转,朝着不远的润园开去。 方檀来润园次数少,约莫就三回,回回都是没进门就被摁在门边,衣服整整齐齐,活像是刚出门遭遇劫匪,内里早已稀里哗啦,混沌不堪。他大掌摁着她的脖子,让她的身体跟冰冷的门完全贴合,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他如何操刀,如何剔骨,全凭他的意志。 今天不同,规规矩矩进门。 穿了双漂亮的粉色兔耳朵拖鞋。 陈谦宁喜好的装修风格有很多,地中海式的清新、美式古典的浪漫、中式优雅的氛围……润园这一栋是南洋风,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巨大的百叶窗正对着市中心的CBD,几条纵横交错的界限在眼底蔓延开来,陈谦宁从身后搂着她的细腰,搂着她躺到床边,暧昧的吻着她的后颈。 床靠着落地窗,屋内只亮着一盏古典壁灯,昏暗的灯光勾勒着两人交融的身形。 方檀背靠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呼吸浓重的喷洒在她的后颈,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谦宁。” “嗯?” 方檀指着右侧的方向,问道:“那个地方的房价是不是很贵?” 陈谦宁下巴抵着她的肩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说道:“不清楚。” “想要我给你买。” 方檀扭了扭臀,讶异道:“真的?” 陈谦宁伸手在她臀上拧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完,他倏地抽回手翻身去拉床头柜,随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塞到她的手里,“拿着。” 这已经不是陈谦宁第一次给她钱了。 但方檀总是表现得很抗拒,她想用行动表明自己跟那些贪图他钱财的女人不同,但实际上在陈谦宁眼里,她们没什么不同。 “我不要。”她推开他的手。 “青春无价,女人最宝贵的就那么几年。” 他这次给的很强硬,直接把银行卡塞到她胸口里,然后圈住她的身体,说道:“行了,别折腾了,老实陪我睡觉。” 方檀‘唔’了一声,心里甜滋滋的,乖巧的被他圈入怀中,说道:“今天……你不想要吗?” 方檀被他这样抱着,早就有反应了。 陈谦宁似笑非笑:“真想怀孕啊?如果有了,我不会要的。” 方檀身子一僵,“为什么?” 她问了个为什么。 这就显得不体面了。 陈谦宁说:“我不想要。” 听到这话,方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煞白的脸也恢复了点血色,说道:“是,现在还年轻。” 然后喃喃道:“年轻人都不想要孩子。” 陈谦宁闭着眼睛没回应,双臂抱着她沉沉入睡。 方檀小心翼翼翻了个身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难以入眠。 这样清冷却又繁华的景色,本是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六岁那年,方健刚出生,父母发现他智力低下,带着他去市里看病,方檀第一次见识到大城市的风景,第一次见到高楼林立的画面,激动得指着一栋大厦,吵闹着非要拍照,那大概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骄纵蛮横’的一段时光。 上有父母庇佑,下有方健陪伴。 人大概在幸福的时候无法感知幸福,一次性被收走后才方知后悔。 父母离开后,她带着方健在艰难度日,有时候她想过,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某天傍晚,她抓了把老鼠药扮进饭里,想哄着方健吃下,只要他们姐弟俩都吃了,就不用寄人篱下。现在想来,可能是天意,一向听话的方健说什么都不肯吃,还打翻饭碗,抓着她的手跑到门外的田野里扑蝴蝶。 黄澄澄的夕阳下,是她因打翻饭碗被毒打的画面,消瘦却挺直的背如同刀刃一般,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风霜不倒。 也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怎么活不是活呢? 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好好活着。 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遇到陈谦宁,而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机会从手中溜走。 半夜,方檀做了噩梦,依旧是那场绝美的黄昏,陈谦宁就在她眼前消失,她一路哭一路喊,眼泪浸湿眼底,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陈谦宁被她的哭声吵醒,将被她枕着的手抽出来,翻身摸黑走向厨房。 方檀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厨房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陈谦宁站在冰箱前,熟练的拿出一小块蛋糕,从容不迫的走过来。房间没开灯,只有月光,她倚坐在床中间,看不清面容,陈谦宁说道:“别哭了,你爸妈回不来,我陪你不是一样吗?” 他摁下床头灯,灯光亮起,是方檀哭红眼睛的模样。 陈谦宁愣了片刻。 方檀也愣住了。 因为她从未在陈谦宁那双眼里看到过那样细腻柔和的眼神,几乎就在灯亮的那一秒,他又恢复成她熟悉的模样,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爬到床边,仰头看他,“什么爸妈?谦宁,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 陈谦宁没回她,把盘子递到她面前,“吃吗?” 方檀摇头,“太晚了,我吃不下。” 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的泪水,“你晚上有吃蛋糕的习惯?我之前没看过。” 陈谦宁把蛋糕盘子放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穿上,“你睡吧。” 陈谦宁没等方檀回应就走了。 整个房间就剩下方檀一个人,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鼻间莫名发酸,她慢慢躺到床上,抓着他躺过的被子,上面还有淡淡的余温,是独属于陈谦宁身上的香气,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心里一阵涩一阵痛。灯亮起来的那瞬间,她敏锐的察觉,陈谦宁望向她的目光,不是属于她的。 那一盘蛋糕也不是给她的。 * 方檀返回剧组了。 《凤凰雪》还有最后一场戏,拍完就杀青。 拍摄现场,方檀跟女三号起了冲突。 女三号万雁饰演的嫔妃想抓皇后的把柄,就从皇后身边的丫鬟,也就是方檀饰演的环儿下手,结果查到了环儿跟侍卫有染,借题发挥,准备拿着这件事要挟环儿对付皇后,环儿抵死不从,万雁怒火丛生,直接命人打她巴掌。 两人前面的对戏的台词很多,万雁频频出错,不在状态。 万雁烦躁得不行,喊道:“怎么回事啊,我台词都没说完,你接什么话啊,这么冷的天,你一拖再拖什么意思!?” 周围人没吭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万雁的问题,但架不住万雁背靠暮华集团,又有暮华集团二公子保驾护航,否则凭她一个拍网剧出身的,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拍S+大戏的女三号,这个角色演好了,是很有可能大爆的,圈子里那么多人眼红,偏她上了。 方檀点头道歉:“再来一遍好吗?万雁姐,我保证不出错了。” “最后一次!” 八分钟后。 导演喊卡。 万雁恶狠狠怒瞪方檀,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后,折到旁边的贵妃椅坐下,旁边的助理拿出手机和暖手宝递给她,她拿过手机就摁下暮华集团二公子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她就冲着那边喊道:“烦死人了烦死人了,今天这么冷的天还拍户外戏,最要紧的我们剧组有个女群演笨死了,怎么拍都拍不过去,也不知道导演哪里找来的!” “真的呀,你要过来探班啊?好啊,我等你。” 方檀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万雁从生气愤怒的脸一下子变得开心幸福,掖了掖裙摆,蜷缩着上半身。 黄燕从远处走来,递给她一杯热水,蹲下身靠在圆柱边上,说出来的话夹着白雾,“真当自己是个腕儿,做三还挺光荣,说话这么大声。” 方檀接过热水,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肩膀,示意她小点声。 黄燕撇撇嘴。 实际上她不缺钱,家在横店,父母干建材,几个哥哥清北出身,在各行各业都混得不错,踏入群演这个行业纯属意外,跟那些戏比天大的演员、混饭跑生活的群演不同。 方檀喝了口热水,双手搓着杯子暖和的外壁,压低嗓音,“她今天脾气不好,你少说点。” “哼。”黄燕双手交叉在衣袖里搓着,用手肘拱了拱方檀,说道,“哎,今天你杀青,晚上我们聚一聚?” 方檀摇头,“不行,我今晚有事。” “找我二哥补课?”黄燕把自己二哥介绍给方檀后,见过好几回方檀去市区上补习课的身影,“你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像你这么爱学习的,我看到书本就头疼。” “我想考大学。”方檀眼睛亮亮的,凑近说,“我也想读清北。”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不是步子跨得太大了?” “一点儿都不大!”黄燕拍着她的肩膀,“方檀,你绝对能考上!” 方檀腼腆的抿了抿唇,莫名其妙来了劲儿,点头说:“嗯,我一定考得上!考上了第一个请你!” “开拍了,演员都别坐着了!”副导演的声音传来。 方檀放下水杯,理了理衣襟走到刚才站着的地方。 万雁慢悠悠的起身,走到方檀面前,冷冷睨她一眼,“麻烦你配合配合,大冬天的,谁也不想拍个上百遍。” “知道了,万雁姐。” 这一遍两人都没出错。 切近景时,万雁需要打环儿耳光,事先说好的是假打,但落下来时,是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啪啪两声,打得导演都懵了,黄燕更是站在场外看得目瞪口呆,随后气愤的踢了踢旁边的墩子。 方檀强忍着疼痛把台词说完。 导演喊‘咔’后,万雁甩了甩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觉得一遍过比较好,所以真打了。” 方檀抿唇,没说话。 黄燕从人群中跑进来,手里拿着冰块放到她手里,再拿起她的手贴到脸上,看向万雁,正欲说话,方檀就拽着她的手朝着远处走去。 走到角落时,半张脸已经肿起来了,粉底都压不住。 黄燕拧着眉头,说道:“不是说好假打了吗?她怎么那么过分,来真的啊。” “为了戏嘛。” 拍戏真打的也不少,但到底是为了戏还是为了出口恶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方檀抿着唇说:“我再拍一个中景就杀青了,等会收工我就卸妆去上课,麻烦你把我的东西收一收,等我回来再找你拿。” “小事。” 十分钟后补拍中景,顺利拍完后,方檀就彻底杀青了。 来不及跟导演和现场的工作人员道谢,匆匆跑到化妆间卸妆,拿起小包就去村口等大巴转地铁。 黄燕看她的背影,走到万雁放东西的桌前,故意把她的东西打翻在地,然后扭头一笑,“对不起哦,不是故意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今天的气已经撒过了,万雁只能冷笑,“小心点,里面东西摔坏,你赔不起。” 黄燕翻了个白眼,没理会。

接下来一个小时拍外景,黄燕跟万雁有对手戏,不多,就两句台词,中间两人对词的时候,有人喊了燕姐,万雁以为喊她应了一声,结果发现是来找黄燕的,万雁有本就小家子脾气,就以黄燕态度不好为由训斥她。 黄燕忍了几分钟,听万雁越骂越离谱,抱胸冷笑,“太搞笑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这年头做人小三也可以这么高调,真当自己是根葱!” 万雁做三不是一天两天,圈内人也可以腆着脸喊一句‘小于太太’,比起‘大于太太’,她只差一张离婚证和结婚证。 毫无道德且三观尽毁的事到这已经成了人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万雁愣了几秒钟,随即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黄燕,你敢这么说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黄燕记恨着万雁打方檀那几巴掌,一脚踹翻旁边的东西,指着她说:“少他妈在那边胡咧咧,有本事全行业封杀我,没本事就滚回已婚男人身边去做小妾!”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小妾!” “谁接话就是说谁!” 说完,直接甩袖离开。 把万雁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 晚上七点,王府井周围星光熠熠,人流如织,方檀从地铁站出来后,背着书包快步的跑向某栋楼,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很苦,她一边要寄钱回家,一边要负担自己的生活,又要花钱学习,身影遍布穿梭在城市里,却从未觉得疲惫和苦涩,好像觉得,努力、努力、再努力一点,她就可以奔向她想要的生活。 那天上的是数学和英语,方檀做了满满的笔记。 她很聪明。 但起始条件差很多。 有的天才一点就会,有的天才要慢慢引导,引导不对,一辈子都是庸才。方檀属于后者。 上完课,方檀拿出书包里的盒子递给黄训,“我们家乡的特产,前几天在康庄路看到,买了一份,你尝尝看。” 黄训推了推眼镜,“我们之间不要那么客气,你现在学习进度不错,明年可以试着考考看。” “好!” 方檀信心满满应下。 离开了黄训家,方檀打电话给陈谦宁,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脸上的红肿在风中吹得生疼,她走到附近的药店买了点药膏涂抹在脸上,凉飕飕的感觉像极了在乡下的时候,凛冽寒冬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姑姑家走的画面。她挨的打太多了,以至于万雁那轻飘飘的一巴掌落下,不觉得疼。 可那天她真有点委屈。 所以不厌其烦的给陈谦宁打电话。 一次不接就两次,两次不接就三次。 药膏入骨,凉气变成痛感,地铁里的风猛猛的灌进来,吹得空荡荡的车厢如鬼泣。 终于在她拨打第十八次电话时,对方接通了,方檀迫不及待的喊他的名字,并且罕见的把自己在剧组里发生的事一股脑的全告诉他,在说到被万雁打了一巴掌时,声音突然哽咽。 “谦宁……”她捂着红肿的脸,“我好疼。” 她想他多疼疼她。 陈谦宁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让李福去看看你。 方檀哽咽:“你不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麻将敲打在牌桌上清脆声,又像陌生的女声,混合在一块,就变成模糊的、难以窥探的。 陈谦宁说:“我在国外。”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下个月吧。” “好,你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电话挂断,方檀透过对面玻璃,看到了自己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轻轻一笑就疼得厉害。 她实在有些难过。 十一点多,方檀抵达了南郊,附近修路,路灯一明一灭,她一边走就一边想跟陈谦宁走这条路的画面,灰扑扑的地卷着黄沙,高低不平的砂砾和尘土扑面,每走一段路,锃亮的皮鞋就覆盖上薄薄的黄泥,他搂着她的腰,狠狠咬了她的红唇,说他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难走的路,下次要再走,就让她三天下不了地。 方檀喜欢他的意气风发、喜欢他的温柔霸道。可是他总是这样令她患得患失。 走回到家门口时,黄燕打来了电话,电话里怒气冲冲的把白天的事叙述一遍,然后说道:“万雁很有可能会因为我去找你麻烦,你不要怕!大不了报警处理!” 方檀‘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剧组里龃龉的事多了去,大不了明天当面道个歉。没想到没挨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多,词条为#《凤凰雪》剧组群演耍大牌#悄无声息的爬上热搜,两点多引爆全网。 词条下是方檀缕缕被导演喊卡的画面,以及黄燕跟万雁争吵的画面。 掐头去尾,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万雁的粉丝开始起底方檀跟黄燕,扒出了她们的‘前世今生’。 紧跟着是一条#方檀与京圈大佬#也跟着上热搜。 只不过上去十分钟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第二天方檀要回去补拍一个镜头。 刚走到片场,就听到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句:“黄燕可真有意思,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敢情自己的朋友就在做小三。” 方檀回眸,看到了万雁。 万雁看到她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想到昨晚弄上去的热搜悄无声息的被撤下,怒火中烧,“装什么啊,你以为你隐藏得够好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不是?我说你怎么隔三差五就不在剧组。” “金主要你伺候了,对不对?” 6. 第 6 章 昨天加晚上的一出闹剧,也算撕开了这个圈子最肮脏的一角,方檀虽然有所耳闻,如今真刀真枪来上那么一回,也终于明白圈子里那些女明星为了一分一厘争得个你死我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踩在万雁这种人头上,就是为了有强大的号召力。 正主不必下场,自有粉丝为她辩驳。 没有粉丝基础,也没有人脉资源的,只能任由旁人搓圆捏扁。 方檀垂下眼眸,当做没有听到,轻声回:“对不起,万雁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导演在叫我,我先进去了。” 万雁见她不卑不亢,完全没有被流言蜚语所困扰,积压在心里的怒火无处发泄,根本不解气。她立马走上前拦住她的去路,说道:“躲什么啊,被我说中不敢正面回应了?我整天看你在剧组里任劳任怨,听话得要命,没想到勾人还挺厉害的,陈谦宁的人你都勾得上,你有那种本事,跑什么群演啊。” “你说什么?” “装什么呢。”万雁双手抱胸冷笑,“我说,你都勾得上陈谦宁的人了,跑什么群演。” “陈谦宁什么人?” 万雁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愤怒至极,咬牙切齿,“跟了陈谦宁十几年的司机都被你勾搭上了,还装!下一步你是不是准备勾上陈谦宁本人?那我告诉你,你一点希望都没有,陈谦宁那种大人物,你脱光了他都不会瞧你一眼!” 她要是在陈谦宁面前脱光了,恐怕那个晚上都不会好过,两条腿走不了路,连戏都拍不成。 他不像万雁说的那样不懂风花雪月,他在这方面的造诣远比外界对他的描述来得更加老练。 万雁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心虚不敢回应,越是讥讽,“作为过来人,我奉劝你一句,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你跟司机十年八载,陈谦宁也不会因此另眼相待,他眼光高得很,整个京市的千金小姐都没入他的眼,你就更没可能了!” 圈内那么多大佬不要,去攀附一个司机,还长得又老又丑,晚上看到那张面容也不觉得恶心反胃,就算是攀附个小老板,拍几部网剧也好过在这当配角。 不过也能理解,陈谦宁那种大人物,多的是人想从各方各面攀附,从司机下手,倒是别出心裁。 “不好意思,万雁姐,导演在叫我了,我真得进去了。”方檀说,“抱歉。” 她迈开步子往里走。 万雁还在背后一个劲的骂:“装什么清高,你有本事爬上别的床,没本事承认是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跟黄燕就等被封杀吧!” “………………” 方檀绕过长廊走进中庭,万雁的声音也渐渐的消失在身后。 今天的戏份不多,补拍三个近景即可,导演也没有被昨天的热搜和流言蜚语困扰,很快补拍完需要的内容。方檀收工时,黄燕正好来剧组看她。 经过昨天的事,黄燕被导演换了。 黄燕气得一整晚没睡。 方檀结束后,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安慰道:“你还好吧?” 黄燕无所谓的耸耸肩膀,“你知道的,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她是这么说的,但方檀觉得她不是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雾霾天,又下了点雨,方檀请黄燕去附近的饺子店吃饺子。距离拍摄地就两百多米,两人到的时候整个小店满满当当全是人,方檀熟练的从角落拿起一把折叠桌走到门边打开,又拿了两把小椅子摆正,拉着黄燕入座。 黄燕扭扭捏捏坐下后,一声不吭。 方檀叫老板拿了两瓶啤酒。 黄燕看到啤酒,这才动了手,拧开拉环,在啤酒滋滋冒着汽时,举起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方檀见状也不拦着,默不作声的陪着她喝。 雨势渐大,薄雨变大雨。 黄燕就着饺子和啤酒,絮絮叨叨聊自己家里的事,聊着聊着就说起第一次和方檀见面的场景,说方檀那天穿了套清宫戏的服装,旗头,粉色的旗装,在一众女演员里,出奇的漂亮,黄燕说她看人很准,方檀迟早是要挑大梁的。 群演的戏很难走,现场多得是有话语权的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压下来,群演跑断腿。 黄燕也受过气,但挡在她面前的是连自己都难养活的方檀。 说着说着,黄燕吸了吸鼻子,猛灌一口啤酒,略有些醉意的喊,“滚他妈犊子,一群王八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妈都有钱,我哥哥都有钱,算什么东西,不拍戏,老娘回家,高低也算个富二代!” 她这么一喊,店里的人都忍不住扭头看她。 方檀拽了拽她的胳膊,顺着她的话说:“对,你是富二代,不拍戏回家躺着也很好!” 黄燕听到这话,沉默几秒种后,突然定定的看向方檀,说道:“方檀,我给你当助理吧,我帮你对接所有的工作,你只要好好拍戏,好好琢磨演技。” 黄燕不过随口一说,但说着说着就越觉得这条路可行,眼睛发亮,“再过几年,等我们有了人脉资源,就去当S+大戏女主角!咱们把万雁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给咱们作配!” 方檀愣了一下,略有些微醺的脸夹着粉红,笑嘻嘻着回:“好啊。” 她舍不得黄燕离开,这个圈子想有一个真心朋友不容易,她愿意留下,她就愿意拿自己的工资养她。 黄燕怎会要她的钱。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都是人,凭什么分三六九等,难道就因为拍了几部戏,背后有了金主,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藐视践踏别人尊严?什么社会了,以前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她非要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人都瞧瞧,就算从小地方来,不是科班出生,也能登上顶峰,亮瞎他们的眼睛! 说干就干,当天结束后,黄燕就通过以前的人脉和自己哥哥的资源拿来不少的饭局,黄训担心她,打过电话给方檀,但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黄燕,她已经彻彻底底接管了方檀的所有事宜,黄训见她来真的,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娱乐圈就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你要是混不下去就回家,哥给你找工作。” 黄燕刷着牙,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你真烦。” “你还有钱没?没钱哥给你打。” “有钱啊,大哥给我打的钱我都没用完呢,而且我跟你说。”她胡乱的擦嘴,“我绝对不会混不下去,我会把方檀捧红,等她将来成为国内超一线明星后,我就是最牛的经纪人,到时候我钱多得能砸死你,还在乎你那三瓜两枣。” 黄训被她逗笑了,说道:“行行行。” 方檀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眼底说不出的羡慕。 黄燕把电话放到桌上,胡乱套了件大衣就去赶饭局。 方檀不放心,有时也会跟着一块去,两人在饭局上当孙子,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以前在宫斗剧学的所有东西全都拿来对付那些老板和导演,运气好的时候还真能接到几个大制作的面试机会。 那年冬天罕见的冷,两人经常穿梭在各大面试现场,虽然很多时候都面不上,但她们总是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想象和期待,面不上也不难过。 某天面完圈内大导的《薄荷冰》,出来时下了大雪,雾霾沉沉,十几米开外的街道都被笼罩在风雪中,黄燕小跑到前面,捡起落在地上的树枝,在雪上写道:[方檀,中国顶级女演员!] 方檀捂着嘴笑,然后也折了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写字:[黄燕,中国顶级经纪人!] 两人一对视,笑得前俯后仰。 十二月初,方檀收到《凤凰雪》剧组工作人员的信息,要求她配合剧组在网上进行宣传,黄燕听完后,忍不住嗤了一声,说道:“剧组不干人事,迟早得完,你看着吧,就万雁这种工作态度,再好的金主也能被她搞黄。” 黄燕日日夜夜咒万雁,有空没空就要说她迟早倒大霉。 方檀为了让她心情好,也会跟着骂两句,骂上两句黄燕心情好了,就嬉皮笑脸扭头去做别的事。 但或许是骂得多了,莫名其妙起了效果。 临近圣诞节前夜,一条关于万雁插足暮华集团二公子婚姻的消息悄无声息的爬上热搜,几小时内引爆。 方檀看到时,浏览量已经超三亿,她跟万千网友一样,在网络上浏览着正宫大战小三的戏码。然而这样的戏码并没有发生,暮华二公子的妻子始终没有下场,所有冒头对准了万雁,曾经工作过的工作人员出来吐槽、合作过的导演发长文内涵、就连《凤凰雪》剧组也连夜除名,一时之间,曾经风光无两的人,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黄燕也披了个马甲内涵万雁,说她在剧组里不当人,想尽办法折磨群演和工作人员。 方檀没干。 上去的人会下来,下来的人也会上去,这圈子浮浮沉沉,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万雁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但舆论的发酵愈发热烈,从起底万雁到暮华二公子,只要跟两人之间有过关系的,营销号和网友扒了个遍,真真假假混着说,搅起了一场巨大的网络风暴,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万雁在网络上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的她状态极差,憔悴至极,满眼湿红的看着镜头,断断续续、思维混乱的说她跟暮华二公子的过去。 “我跟他,不是情人关系,他跟他妻子早就离婚了,我们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只是他碍于夫妻之间的利益,没法对外公布。” 万雁还拿出了暮华二公子的离婚证照片。 这下可好了,更热闹了,暮华集团公关部连夜发长文表明二公子婚姻未有异变,顺便将起诉文件贴上来,直接起诉万雁名誉权。万雁用前程换爱情,换来的是被告方,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有人凑热闹,舆论风波下,她也不过是被蚕食的对象。 < p>黄燕看到暮华的公告后,久久不语,然后说了句,“自己选择的路,怪得了谁。” 说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方檀,“她这下是真完了吧?” 在圈子里得罪高层,得罪导演,遇到贵人还有可能往上爬,要是得罪了资本,一点希望都没有。 那天过后,万雁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有关于她的记忆,不是她演了谁、也不是她拿了什么奖,而是她插足别人婚姻的丑闻。 大梦一场,唏嘘落幕。 黄燕也不再说她了。 方檀从头到尾围观了这场闹剧,莫名生出几分惧意和害怕来。 她跟陈谦宁何尝又不是这样的悬殊?如果今日换做是她,陈谦宁会不会也像这样与她断绝关系? 想到这,她立刻在心中安慰自己,陈谦宁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上回见他,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 他一直在国外,没有回程的消息,她给他发信息,大多数也归于寂静,方檀跟了他一年,从不为这样的寂静感到恐慌,他那样地位的人,花费在感情上的时间注定少之又少,只是再习惯的人,也会生出不习惯来。 她给他发信息问他在哪。 或许是知道她不可能来,陈谦宁很罕见的给她发了一条定位,在斐济。 方檀打字、删除、打字、删除。 几分钟后。 [我来找你!] 聊天框里,陈谦宁的信息显示正在输入中,半晌,回了句:[来。] 方檀看到他的回复后,立刻查斐济的机票和信息,当屏幕上跳出五千多的金额时,还是不免令她震惊和诧异,这样巨大的数额相当于半年的生活费,犹犹豫豫了几秒钟后,咬咬牙狠心下单。 她跟黄燕说去国外找朋友,黄燕也不追问,毕竟之前方檀挂上热搜时,是跟京圈大佬一起上的,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黄燕都无条件站在方檀这边。她们可以一起共患难,自然也可以无条件接受对方的秘密,哪怕这个秘密并不光彩。 元旦前夜,方檀从国内起飞。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一切都显得那样无措,她提着行李在国际出发口里问工作人员,一路问到了登机口。 她以为坐飞机很难,实际不难。 比起新奇,更多的是看要见到陈谦宁的欣喜。 国内飞斐济,加上中转城市,少说二十个小时。 飞机落地时,正正好好元旦。 方檀学的英语派上用场,说得磕磕巴巴,但好在对方能听得懂。拿上行李坐上出租车,前往陈谦宁的定位地址,司机跟她说那个地方在他们当地是有钱人住的,他只能送她到庄园大门。 车子抵达后,方檀付费下车,拖着行李走到庄园大门。 当时已经是傍晚,右侧是大面积的果冻海,紫红色的晚霞挂着西边,一簇簇烟火从不远处的沙滩升起,美丽奢靡。方檀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把自己的来意告知了对方,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按下了内线电话,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了什么,他频频点头,然后就打开了大门。 方檀看着打开的门,深深吸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快步往里走。 庄园很大,需要坐摆渡车。 风景也很美,方檀无暇欣赏。 摆渡车穿行过大面积的芭蕉林和柏树林,隐隐约约听到了庄园里传来的笑声,方檀觉得那笑声一定是陈谦宁。他时而狷狂骄纵,时而沉稳大气,隐于人群中不言不语,却可以令她一颗心毫无保留的全留给他。 她快步从摆渡车上跳下来,行李箱被她拖得咣咣作响,走到门前,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整了整裙摆,抬手摁下门铃。 几秒钟后,门打开了。 门里站着的不是她日夜思念的陈谦宁,而是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张扬的女人面容。 她似乎也有些讶异方檀的出现,上下打量她。 那时的方檀可真是漂亮得能掐出水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打卷的裙摆,起球的上衣,平平无奇的穿搭,在海风中,像一只翩翩飞舞的绿蝴蝶。 “找谁?”她问。 仅仅两个字,令方檀所有的欣喜、开心、兴奋化作虚无。 二十个小时的行程,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她嗫嚅嘴唇,胸口像塞了一整团的棉花,又闷又痛,脸色更是煞白得如纸一般,艰难开口,“我找……” 方檀脑袋混沌了,她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因为违背了和洪文林的婚约,爬上陈谦宁的床,就赐予了跟万雁一样的下场。她不肯罢休,问道:“请问陈谦宁在吗?” 女人听到她找陈谦宁,脸色倏地就变了,双手抱胸靠在门边,“你找他干嘛?” 方檀不语,女人见她不语,又道:“我是他妻子,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7. 第 7 章 方檀的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一样疼。 都说乐极生悲,原来是有典故的。她看万雁跟暮华二公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直播说出的那句,我跟他,不是情人关系,我们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所有人当热闹看,当笑话听,只有方檀觉得她说得是真的。 感情里,只能允许一男一女参与。 多一个人就是背叛。 万雁爱得粉身碎骨,绝不允许这样的背叛,方檀也是。 她爱得热烈、爱得浓郁、爱得毫无保留,倾尽所有也不过希望换来对方同等的对待。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蒙蔽双眼,换来惨败结局。 方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干巴巴的杵在那,像木头一样。 厅里的人走出来,边走边用粤语说:“要死啊,你那破烂官司还没打完就敢叫陈太太,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女人回眸,瞥了对方一眼,用粤语回:“迟早是啊,你管得着么。” 声音越来越近,方檀看到了傅绍元的身影。 傅绍元手里拿着牌,穿着拖鞋,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朦胧,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一副牌歪歪扭扭握着,差点掉在地上,抬眸一看,看到方檀,愣了一会后,露出笑容,“方小姐?” 方檀看到傅绍元的身影,也愣住了。 门开得大,古典的罗马旋转楼梯映入眼帘,方檀看到陈谦宁穿着黑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光影缤缤,俊美五官被衬得深邃,身后还跟了几个男人,晏晏谈笑间,同样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人。 那场面要多震撼有多震撼,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陈谦宁怎么都不会相信连出趟省都要纠结买坐票还是买站票,连英语都听不懂的女人,敢在他发了一个定位后,只身奔赴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双眼发红,脸色煞白,像根木头似的,呆愣愣的看着他,对视几秒间,硕大的泪水滴落下来,他稍稍拧了拧眉,“方檀?” 他开了口,方檀身子一抖,眼泪流得更多。 站在旁边的女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骤变,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她明白方檀的真实身份,刚才的自傲和清高缓缓褪去,沉寂几秒种后,突然朝着方檀伸出手,笑道:“原来你就是方檀,不好意思啊,刚才跟你开玩笑呢,我叫何绾云,我是——” 她故意拉长语调,看了眼身后的陈谦宁,笑着说:“陈谦宁的妹妹。” “谦宁的妹妹?”方檀满眼泪花的看着她,透过泪水只看到她模糊的轮廓,“所以你不是他的妻子?” “这年头多的是人自居陈太太,方小姐跟了谦宁那么久,没有见过也总听过吧,玩笑话要是当真,那这世界上的‘陈太太’怕就得排到法国去了。”傅绍元带着港区的口音,笑道。 他把手里的牌一扔,从口袋里拿出纸递给她,“擦擦。”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 所有的悲哀和痛苦,在顷刻间化作虚无。 方檀再次望向陈谦宁,这个她刻在骨子里的男人,思念、欣喜、幸福、开心…… 她觉得自己跟他来京市后变了许多许多,从前那个唯唯诺诺,听话懂事的方檀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可也是这样,她从一个木讷老实的人变得有血有肉。那天是她陪在陈谦宁身边的第二年,在斐济,在陈谦宁的庄园,窗外烟花伴随海浪一声声翻涌而来,陈谦宁朝着她招了招手,“过来。” 方檀眼尾泛红,踉踉跄跄朝着他走了过去,走到他身边后,他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哭什么,丑死了。” 方檀扁嘴委屈,很没骨气地说:“哪儿丑了。” 陈谦宁嗤笑一声,旋即搂住她的细腰,“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敢一个人跑过来,谁带你来的?” 他说着,边搂着她往外走。 方檀双手抱住他的细腰,依旧泪流不止,“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让你来你就来,下次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去不去?” “你不舍得。” 方檀极少会这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陈谦宁撒娇,陈谦宁愣了片刻,低头看她,余光正好扫到站在门口的何绾云,他眯了眯眼眸,捏着她的下巴,意味深长:“确实,舍不得。” 捏了把她的腰,“带你吃点东西。” 方檀破涕为笑,太过开心,开心得有些忘乎所以,以至于没发觉周围人的眼神。 傅绍元递给了何绾云一杯酒,笑着说:“这就是你任性的代价,我很早就同你说过,谦宁这个人你不捆住他一辈子,会有别的女人来捆,不要以为自己魅力大到能让他收心。” 何绾云慢慢看向他,说道:“我看你对那个女人的眼神也不一般吧?” 傅绍元耸耸肩膀,“哪来的不一般,不过是在等谦宁腻味,我也想接手玩玩。” 陈谦宁搂着她朝着右侧的开放西餐厅走去,露天的沙滩和海浪,还有漫天的烟火,浪漫到令方檀迷醉。 这绝对是她过过的最美好的元旦。 走进西餐厅,几个白人大厨还在厨房里忙碌,陈谦宁冲着他们打了个响指,几人纷纷回眸,他示意他们再来一份晚餐,当地特色加中国菜,外加两个甜品的汤,非常标准的英式发音,方檀觉得自己读书读傻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回味着他说英文的腔调,酥酥麻麻,如同过电。 陈谦宁搂着她走到餐桌坐下,方檀死活不肯松开他的腰。 “坐好。”陈谦宁拧着她的臀。 方檀说不。 陈谦宁笑着说:“两个月没见,脾气见长啊。” “哪有。”方檀眼尾发红的看着他,“你这两个月忙什么呀?” 陈谦宁工作上的事从不会跟方檀说。 方檀也懂分寸,知规矩。 但人哪有一辈子都这般懂分寸,知规矩的。 尤其在感情上,一旦爱得深了,就渐渐会忘了分寸这种事。 方檀在陈谦宁身上体会过酸甜苦辣,成了真正的女人,就会像女人一样,拥有嫉妒、憎恨、占有的所有情绪。 陈谦宁身子往后靠,慢悠悠地说:“忙着陪小三。” 方檀知道他在开玩笑,趴在他胸膛上,“谁?我认识吗?” 然后又道:“你是我的,不准你陪别人。” “哪来这么霸道的小东西?”陈谦宁揉捏着她的下巴,“想让我不陪别人,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否则没看好就陪别的女人去了。” 方檀回了句,“那我也找别的男人。” 陈谦宁习惯了她逆来顺受,突如其来的一句‘找别的男人’,令他愣了好一会儿。他把方檀当玩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腻了就扔一边,不腻就拿起来玩玩,从未想过有一天拿捏在手里的玩具长出意识,找别的主人。 陈谦宁莫名来了气,脸色冷下来,说道:“你敢跟别的男人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方檀还当情侣之间的情趣,笑出声来。 从没认真体会过他这句话里的‘跟’的含义。 她从陈谦宁里怀里挣脱出来,打开斜挎包,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今天元旦,我记得上个元旦你还在医院照顾我,我没钱还你,也没钱给你买礼物报答你,今年我攒了点钱。” 清澈漂亮的眼眸如水般温柔,真挚热忱的看着陈谦宁,“元旦快乐,谦宁。” 陈谦宁从小到大收的礼物多不胜数,名车、豪宅、资产……只要他开口,多的是人双手奉上,他从不缺礼物,也从不缺仪式感,所有的情绪阈值已经被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会被惊喜所惊喜,也不会被贵重的礼物所震撼,别人送他,他最大的诚意就是抬抬眼皮。 方檀也一样。 不过那天陈谦宁还是很给面子,身子侧坐,一只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另外一只手搭放在餐桌,轻轻敲了敲桌面,“谢谢,送什么给我?” “你自己拆开看看。” 陈谦宁抬手去拆包装,小小的盒子包了三层,他暴力撕开,里面放着红色丝线钩织的福包,下面的穗被换成了两个用金子打的平安两字,虽然并未对方檀送礼抱有多大想法,但这样寒酸的礼物,第一次见,这样小的金饰,也是第一次见。 那年的金价不贵,一克大约在262到300元人民币间,方檀这两个字,顶破天就5克。 5克的金饰,闻所未闻,见所未 见。 陈谦宁来了兴致,把两个字放在手指间摩挲。 方檀也不知他喜不喜欢,挽住他的手臂,说道:“我们老家有个习俗,送爱人这个,福祸共享。” “小心思挺多,想把我福气分给你是吧?” “不是。”方檀摇头,“是把你的祸事分给我。” 陈谦宁愣了一下,回眸看她,随即笑了。 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笑她不知所谓。他的一个祸事压下来,能要她半条命。 方檀见他笑,自己也跟笑,说道:“我帮你扛一半,你就轻松些。” 陈谦宁把福包放到西装口袋,漫不经心的回:“哦。” 闲聊间,菜品一一被端上来,方檀小口的吃着。 吃完后,陈谦宁带她去庄园的二楼入住。 南侧的卧室,跟陈谦宁的主卧就隔着一道门。 行李刚放下,电话就响了起来。 陈谦宁拿着手机往外走。 方檀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四处观望。 跟陈谦宁的这一年里,她去过很多以前从未去过的高奢场地和别墅,这个庄园在以往见过的庄园里对比,中规中矩。唯一让她觉得惊艳的是右侧院子,大面积种着西府海棠,红艳艳的花瓣开得艳丽,与旁边的海岸形成鲜明对。 金钱和权利,能够让一株根本无法适应气候的花,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最妖娆的一面。 她站在露台静静看了许久。 发觉陈谦宁并未回来后,便下楼寻他。 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处几扇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烟火和紫红色晚霞,左侧的珐琅工艺拱门处,陈谦宁西装革履,单手插在西装裤里,何绾云则靠在拱门边上,身姿慵懒,几道烟火融合得光散落到她的身上,几分旖旎,几分妩媚。 同为女人,方檀敏锐的感觉,那不像是妹妹会对各个该有的眼神。 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份怪异。 陈谦宁抽着烟,将烟雾慢慢的吐到何绾云脸上,说道:“席太太,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何绾云笑:“陈先生,你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为了我的官司,动用了你爸的律师团队,我要是记得不错,你没有对任何女人做过这种事。” 何绾云知道陈谦宁这些年来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 所有、所有的底细,她都一清二楚。 方檀是个例外。 她跟了他一年。 原以为她是个有手段的、有心机的、想趁机往上爬的,否则没理由能在他身边待那么久。今天见了却发现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她毫无心机、毫无手段。除非她演技好到能媲美国家顶级演员,否则就刚才那几滴眼泪,是个男人都会心软。 何绾云心里慌乱,表面却不显山不露水,“离婚官司最快下周就打完了,我打算结束就回国,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陈谦宁弹了弹烟灰,“怎么安排你?” 他把烟衔在唇边,笑着说:“你想我怎么安排你?你有家可以回,有集团可以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着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陈谦宁懒散开口,“我对你的了解没那么深。” “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的了解没那么深?” 陈谦宁嗤笑道:“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就算深的话,那你背着我嫁给别人就算是一刀两断了吧。” “斩得断吗?”何绾云靠近他,“陈先生。” 陈谦宁偏头看她,“太过自信不是好事,席太太,不要忘了,我有女朋友。” “你会娶一个戏子回家?” “也许呢。” 站在台阶上的方檀看着这一幕,胸口有些闷,她将这份闷归咎于未习惯斐济的气候。 跟京市比起来,这里全年潮湿。 鼻间涌出一股热潮,她还未反应过来,一滴滴的鼻血滴落在雪白的大理瓷砖上,艳丽的红色像妖冶的西府海棠,在台阶上绽放出刺眼的红光。 她低下身将鼻血擦拭干净。 却越来越多的血液从鼻孔渗出,她连忙起身,慌慌张张的朝着房间跑去。 8. 第 8 章 这血流得怪异,若说在京市流血还能解释是太干太燥,可斐济湿度温度极佳,流得这样急、这样快,像是生了重病。 方檀看着洗手池里被鼻血浸染的鲜红,像妖冶、刺眼的红光,刺得她眼睛发红。 八点左右,傅绍元走进房间,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她的身影,直到看到卫生间里晃动的影子后,用手敲了敲旁边的柜体,说道:“方小姐,你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如果方便,可以下楼参加。” 方檀处理好鼻血走出卫生间,看到傅绍元后,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算哪门子麻烦。” 方檀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用热水扑脸,雪白的脸颊上染上淡淡的绯红,比起院子里的海棠花还要娇艳几分,这株花要是被他移栽到港区去,春夏秋冬,可有得是美景欣赏。 “我普通话不是很好,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傅绍元又问。 方檀连忙摆手,“不是,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好,那我们在楼下等你,哦,上次饭局忘记跟你说,我姓傅,傅绍元。” 说完,傅绍元转身离开。 方檀看着他离去后,转身走向行李箱,她带的衣服不多,能穿得出去见人的只有上回陈谦宁给她买的一件嫩绿色吊带裙,她一次也没穿过,一来太性感,二来没场合穿,三来京市未到夏季,也就搁置在柜子里,这次来斐济特意查询了当地天气,胡乱塞了几件应季的衣裙,一并将这条塞了进来。 她换上那条嫩绿色吊带裙,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下传来了古典乐的悠扬声。 偏头望去,就看到何绾云站在厅中神采奕奕的拉着小提琴。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或是站着,或是坐着,或是像陈谦宁那般倚靠在罗马柱边上,手里拿着酒杯。 方檀曾一次次感叹,那几年的陈谦宁好看到连女人都要嫉妒羡慕几分。 她走到楼梯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到她。 傅绍元的眸光瞬间发亮,惊艳至极,他冲着她招了招手,方檀微微点头礼貌回应,径直朝着陈谦宁走去。 傅绍元被拒,竟有些失落。 旁边的闻京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嗓音:“省省吧,我看谦宁宠得很,你等他放手,等到猴年马月,明天带你去模特公司,随便挑。”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的目光盯着方檀,用粤语回,“轻而易举得到的我还不想要。” 方檀走到陈谦宁身边。 陈谦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方檀并未察觉到不对劲,乖巧的站在他身侧。 何绾云从小学习芭蕾、小提琴,身段优雅纤细,拉琴姿势更是曼妙绝伦,一首自行创作的乐曲既有古典的克制沉重,也有现代乐曲的灵动。 方檀是来横店打工时才接触到舞蹈、音乐以及一切艺术形式的表演。小时候见过的艺术是不成型的,是小伙伴们拿着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也可能是在家里看电视学到的皮毛。以至于在看到何绾云拉琴时,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她能看得出,能拉得这样好的旋律,一定是从小耳濡目染。 “你妹妹长得真好看。”方檀轻声说,“拉得琴很好听,这叫什么曲子?” “最爱。” 方檀‘哦’了一声,“我这次来得急,不知道你妹妹在这,没带礼物,下次见面再送她。” 陈谦宁微微偏头看她,笑着说:“不用了,你那三瓜两枣她看不上。” “……” 方檀愣了一下,攥着双手,觉得这话有些刺耳。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她送的礼物确实算不上多昂贵,但每份都是用了心的,包括刚才送的福包。陈谦宁要是不喜欢,他不会收下,大概还是因为妹妹的缘故,总归苛刻一些。 这么想着,便也不觉得难受,说道:“那就等我下部戏多赚点钱,买点好的送她。” 话音刚落下,突然有个身穿制服的白人男性跑进来,凑到何绾云耳边说了几句话,何绾云听完脸色骤变,双手攥紧小提琴,待男人说完后,一把将手里的小提琴摔在地上。 ——锃 的一声作响。 何绾云怒斥:“好啊,他想理论,我就去门口跟他理论理论!” 陈谦宁听到这话,动了动身子,“他来了?” “来了,就在门口!” 陈谦宁语调慵懒的‘嗯’了一声,徐徐不急的朝着门外走去。 方檀见他离开,想跟着上去,傅绍元拦住她,意味深长,“绾云的前夫来了,你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喝酒。” “绾云结婚了?” “你不知道?”闻京走近,“结婚好多年了,应该是——” 他沉思片刻,“二十岁结的婚,结婚的时候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这么草草嫁过去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隔几天就传回京里两人分居吵架的事,每次传回来,谦宁都要亲自跑过来一趟。” 方檀回想这一年的时间里,陈谦宁却有几次并非因公事出国。 有的时候去几天,有的时候去十天半个月。 一开始方檀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是偶然发现他出国时没带常跟在身边的助理,再加上李福神神鬼鬼的几句出国有事,她才知道他出国不是为了公事。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嗤笑道:“要我说谦宁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每次嘴巴上说不管她,结果一出事还不是立即飞过来。” 方檀小声地说:“他们兄妹关系真好。” 所有人目目相觑。 眼底深处的那份那份不宣的、带着点隐秘的、彼此确认过的默契。 傅绍元笑着介绍:“方小姐,你恐怕不知道谦宁跟绾云之间的关系,他们不是亲兄妹,不过从小一起长大,在陈家寄养过八年,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如果当年不是……” 傅绍元故意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敛声道:“不是绾云非得嫁人,搞不好这两人早就结婚了。” 听到这话,方檀愣了一下,再次回想起刚才进门时的画面,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若非有后来的解释,她怕是也要相信,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陈太太这个称呼。 方檀不想生出嫉妒羡慕来。 只能尽力的将这件事套用在自己身上,比如农村地少人稀,多的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男孩女孩,有些人相看两厌,却因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年纪到了就草草领证结婚。如果她没有遇到陈谦宁,这会儿早已经嫁给了完全不爱的洪文林。 她握紧手中的茶杯,像自问又像反问:“这样啊……那傅先生会娶一起长大的妹妹吗?” 傅绍元笑道:“我是不会。” 所有人都在笑。 方檀也笑。 那时她根本分不清有些人的笑到底是讥讽,还是被逗笑,亦或者是嘲笑,只觉得大家都笑了,她便也要跟着笑。 傅绍元跟她聊起上回在饭局没聊完的话题,聊港区的天气、风土人情。 傅绍元发现她英文发音不错,没有口音,不像现学的,蓦然想起上次饭局用英文聊天的事,微微眯着眼睛,说道:“方小姐,你的发音很不错,上回在饭局怎么没见你说?” “你们没问。” 傅绍元不说话了。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发音这样好,在饭局上装听不懂他们的谈话。 不过也不稀奇,这么多年能盘踞在陈谦宁身边屹立不倒的姑娘,只有方檀一人,没有点本事,还真坐不稳这个位置。 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她,“方小姐,你是聪明人,树挪死人挪活,一棵树死了,你总得找另外一棵树爬,所以有需要时,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帮你。” 方檀没听懂他的意思,刚要拒绝,闻京就站在楼梯口喊道:“绍爷,上来陪我打一局。” 傅绍元把名片塞到方檀手里,扭头冲着闻京说:“这就来。” 说完,又意味深长道:“绾云的官司快打完了,迟早要回国的,等她回国你给我打电话,我来京市接你。” 放在方檀掌心里的是一张黑色底片,烫金印着的几个大字,蓝港集团执行董事,傅绍元。 入夜的海边风大,一排敞开式的大门正对着海岸,海风吹得脸颊生冷,她微微环抱双臂,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她不知道陈谦宁要去多久,只想着坐在这等他回来。 身子软绵绵的倚靠在床边,生出几分倦意后,便蜷缩在床沿入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楼下传来了吵闹声。 夹着玻璃碎裂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方檀被惊醒,猛地睁开双眼,露台上敞开的窗正呼呼刮着狂风。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要求你?我说错什么,我做错什么?当年我为什么嫁人你心知肚明,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我在这边过得不好,你就会过来看我,陈谦宁,你敢说你对我没半分感情,你敢说你真心实意爱楼上那个女人!?” “那女人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跟过多少导演,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女人,你居然也能让她陪在你身边一年!” “你不嫌脏吗!?” 紧跟着就是玻璃砸碎的脆响。 方檀被这一声声脆响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圆润的眼睛泛着血丝。 她支起身子,走到楼梯口,恰逢窗外一道惊雷,大厅满地狼藉,她看见何绾云坐在沙发边上,右手掌心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陈谦宁单膝跪在地上,看着她受伤的手,说道:“砸个东西都能把手给砸伤了,看来几百万的东西还是不趁手。” 陈谦宁背对着方檀,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那是她记忆中陈谦宁唯一一次下跪的画面。 何绾云脸上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但掉着掉着又破涕而笑。 方檀微微拧眉,想要走下楼,又是一道惊雷,惊得她浑身发抖,仿佛背后被二姑夫抽打出来的陈年旧疾正通过皮肉疯狂往外滋生,一寸寸的痛压弯她的脊背,一寸寸的伤压垮她的意志,她无法再往下走,狼狈的跑回房间。 跑回去后,疯狂的脱去衣裙,双手抓挠着后背完好无损的肌肤。 陈谦宁走进来时就看到方檀站在镜子面前,双手交叉绕到身后抓挠,雪白细腻的肌肤被抓出一条条细长的血痕。 他微微拧眉,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干什么?” 西装细腻的触感温柔的贴在了血痕上,她浑身一僵,透过斜对面的全身镜看到身后的陈谦宁。 那样的画面过分难堪。她毫无礼数的脱光衣服站在这儿,披头散发,像个女鬼。 方檀抽了抽鼻子,说道:“等你等太久,睡过去了,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她垂下眼眸,呢喃,“梦见被打。” 陈谦宁没被打过,也没被骂过,很难理解皮肉的痛,更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应激得想起那么多年前的事,就算再疼,到这个年纪也该记不清了。 “都是梦,累了一天,洗洗睡吧。” 方檀呢喃:“好的,我马上去洗。” 她转身走进淋浴间。 等收拾完出来,陈谦宁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上床,掀开被子钻进他的怀中。 陈谦宁顺势抱住了她。 方檀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白天发生的所有事。 其实她心里明白的,今天在场所有人都没正眼看过她。 不止是他们,只要陈谦宁愿意带她去他的局,所有人表面恭恭敬敬喊她一句方小姐,眼底的不屑与讥讽却是藏不住。 可是那又怎样? 她跨越千里万里,只是想见陈谦宁,只是 ……想见他。 想到这,她抱得他愈发的紧。 * 第二天中午。 方檀苏醒时是在陈谦宁怀里醒来的。 窗外的天不阴不晴,几滴水珠从窗户凝结滑落。 昨晚的暴雨延续到了今日。 方檀翻了个身,看着落地窗外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的天空,她想起住院的时候,也是这般,连续下了好几天暴雨,要么就是阴蒙蒙的小雨,那时她又穷,住院所需的治疗费、营养费完全负担不起。她还记得陈谦宁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拿,就这么走进来坐到她身边,问了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介意我照顾你吗? 那时他们完全不熟,她甚至因为从楼上跳下来砸坏他的车子面临天价索赔,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医院躺着,还要承担跳楼、以及毁了洪文林的前途的后果。 陈谦宁就是在那种境况下问她,介意我照顾你吗? 她那双麻木、生灰、毫无生存意识的眼眸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眼底泛起一丝丝的水汽,然后缓缓开口:“不介意的,陈先生。” 不管这段感情开始是带着几分假意、几分阿谀奉承、几分想活下来的欲望,到了今时今日,早已经变成彻彻底底的爱。 陈谦宁似乎感受到她的小动作,轻轻哼了一声。 方檀扭头见他仍没有要醒的意思,她蹑手蹑脚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外。 推开门就看见何绾云路过的身影。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绾云上下打量她,眼底升起似有若无的寒意,不过来得快去得快,方檀并未发现。 “睡得还好吗?方小姐。” “挺好的。” “下楼吃饭吧。”何绾云语气柔和,“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呢。” 住在庄园里的人身份都不简单,每个人的生活作息不同,用餐方式也千奇百怪,傅绍元钟爱简餐,草草吃完就在顶楼健身,闻京用餐讲究奢靡精致,他点名要的烤牛排还在烹制,烹制完要送到房间单独享用,何绾云早已经习惯这些臭男人的坏毛病。 她给方檀点了份简单的午餐。 方檀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好意思,昨天我那样介绍我自己,你不会生气吧?”何绾云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我跟谦宁哥从小一起长大,什么玩笑都开,熟悉我们的朋友都知道我是这个脾气,如果有冒犯到你,我跟你道个歉。” “不用。”方檀连忙开口,“我知道你是无心的。” “你跟谦宁哥交往多久啦?” “有一年了。” “哦,一年了。”何绾云故作沉思,“还挺久的,你们考虑过结婚吗?” 方檀没回答。 何绾云又道:“我下个月三号回国,谦宁哥明天就要回国工作,应该赶不及参加他月底的生日,所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方檀面前,“麻烦你参加的时候,代我把这份礼物送给他,好吗?” “你可以自己交给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檀竟对何绾云说出这句话,按理来说,她应该跟何绾云打好关系才是。 何绾云愣了一下,并未生气,笑道:“我很忙,忙着跟我前夫打财产分割的官司,方檀姐不会连这件小事都不帮我吧?” 其实方檀比何绾云小。 方檀犹豫片刻,刚要说话,何绾云就起身把那份礼物塞到她手里,说道:“藏好了,别让谦宁哥发现,到时候生日聚会上给他一个惊喜!” 至此,方檀也不好拒绝,只能点头,“嗯,我会帮你送到的。” 陈谦宁下午三点才苏醒。 醒来后就带着方檀在四处走走。 他见惯了这世界上所有绮丽倦美的景色,即便天青海蓝,烟花伴随海浪翻涌,也仅仅只是说一句天气不错。 方檀挽着他的手,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笑着说:“要是我们一辈子住在这儿就好了!或者京市要有这么漂亮的景色就好了!” 陈谦宁偏头看她,唇角上扬,“天天看,会看腻的。” “我看不腻。”方檀靠在他的胳膊上,“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海。” 今天的方檀依旧穿着昨天的那条裙子,身材窈窕,玲珑有致,陈谦宁轻浮的打量着她,眉眼间尽显男人的禁忌本色。 晚上回到庄园,他摁着她的浴室里狠狠来了一回,又抱着她去露台来了一回。 方檀怕被人察觉,整个人埋在他的胸膛里,想到这阵子来的担心受怕、又想到连日来的思念,纤细的双手圈得更紧。 陈谦宁总是故意逗她,语气散漫,“怎么这么紧啊,嗯?” 方檀脸色发红,低声说:“就是想抱你抱得紧些。” “哦,这样。”他附到她耳边,“怎么办,我说的不是这个紧。” 方檀没有过别的男人,即便之前跟洪文林定下婚约,也从没让他碰过一根手指头,陈谦宁让她体会了做女人的滋味,也让她尝到了爱情的酸甜苦辣,满心满眼只有他。 她不懂床上的那些情趣,只要他稍稍说些刺激的话,就会羞得满脸通红。 见过世面,也懂世故的女人,很少有方檀这样的娇羞青涩。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更没有方檀这样的漂亮乖巧。 她实实在在太合他的心意。 从里到外都是。 两人许久没见,方檀不敢肆意,从头到脚一声未吭,就怕给庄园里的其他人听见。 可他用劲太狠,她没忍住哼了两声。 隔天再见何绾云时,她的眸光冷冽如霜,少了之前的温婉柔和。 就像看仇人一样看着她。 方檀有了几分寒意。 何绾云突然笑道:“方小姐,我真的挺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跟我哥走到一起的,他的择偶标准那么高,你能入他的眼,不简单呀。” 9. 第 9 章 方檀以前也遇过陈谦宁的追求者。 大部分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们遇到她的第一句话跟何绾云一样——我真的挺好奇,你到底是怎么配跟他在一起的,他的择偶标准那么高,你能入他的眼? 而现在,这句话千不该万不该从何绾云嘴里说出来。 她是陈谦宁的妹妹。 方檀压下心里那份滋生的不安,垂眸说道:“我也不知道,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也是。”何绾云笑着说,“听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国了,我今天有空,要不我带你出去逛逛,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就当是尽地主之谊了。” 后来傅绍元跟方檀说,那栋庄园是隶属于陈谦宁的,何绾云来斐济也不过短短数日,就以主人身份自居。 方檀还在心里为何绾云的举动辩解。 或许是因为官司原因、又或者是昨夜她的前夫来这大闹一场,她心情不好才会这样。 她不愿、也不想去深想那份似有若无的敌意来自于嫉妒和讥讽,一旦坐实,那么傅绍元所说的一切都将成真。 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感情,她没有何绾云常年陪伴在陈谦宁身边长久;于利益,她没有何绾云的家世背景;于纠葛,她没有差点就能嫁给陈谦宁的前提。 他们之间,连婚姻都是默契不提的禁忌。 她只能说:“谢谢,这样麻烦你。” “不用谢,谦宁哥的女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嘛,等我的官司打完回京市,我们还是要常见面的。” 何绾云走上前挽住她的手,亲密得就像认识了许久的姐妹。 她叫来司机开车,开到距离庄园不远的富人区,车子停稳,有司机来开车门,说道:“何小姐,我们家小姐等你很久了。” “她干嘛呢?” “小姐刚落地没多久,昨天倒了个时差,今天就攒局,正在楼上打麻将。” 何绾云‘嚯’了一声,嘁笑:“她也就这点兴趣爱好,年纪轻轻的不玩点别的,爱玩这种老古董。” “这还不是陈家那位教的,现下上瘾了,想戒都难。” 绕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后亭,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方檀透过镂空处望去,就看见几个浑身名牌的女孩坐在用翡翠打的桌边,身上随随便便戴的一件首饰就价值七位数,翡翠制作的麻将声音也与普通的麻将声不同,清脆、透亮。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席太太。” “听说席之洵昨天被你家陈先生给打了?” 说话间,有人起身拉着何绾云:“你快过来,这局马上结束,你来接手阿宁,她打了几圈,连输!” 何绾云走到她们身边,观察了一下局势,笑道:“手气这么差呢。” “真见鬼了,想要什么牌就没什么牌,连输啊。” 朱茜宁抬头看了眼,发现何绾云身后跟着个女孩,脖子戴着一条项链,很显眼,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顺势看了眼,与周围的几人目光交流。 何绾云看到了她们之间交流的眼神,便将方檀推到前面来,说道:“忘了介绍,这位是谦宁哥的女朋友,方檀,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听说过~”朱茜宁故意拉长了语调,用京腔打趣,“大名人儿啊。” 话音落下,几人都笑出声来。 “方小姐是吧。”朱茜宁右手边的女人开口,“会打麻将吗?” “不会。” “陈谦宁麻将打得特别好,你跟他那么久,他没教你啊?还是只教给你了,绾云?”女人笑道,“我记得你十八岁那年跟陈谦宁打麻将打通宵吧,你那晚是不是睡他床上了?” “去你的。”何绾云瞪她一眼,“谁像你这么上瘾,麻将有什么好玩的,要我说还是滑雪有意思。” “对对对,就是那种要陈谦宁抱着滑雪的那种滑。” 她们笑声混杂着麻将碰撞的声音,本该是好听的,但方檀却听着刺耳,听着难受。 她想离开,何绾云却拉着她坐下,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说话就是这个德性,以后我回京了,你免不了要跟她们见面,早点熟悉也好。” 旁边的佣人给方檀递了杯茶,那茶跟陈谦宁家中的不同,又苦又涩,她强忍着苦涩抿了一口。 朱茜宁一边摸牌,一边打量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说道:“方小姐脖子上的项链很漂亮啊,谦宁送的吧?” 方檀摸了摸项链,点头:“是。” “那方小姐可得好好保护,这条项链的来历是有讲头的。” “是很贵吗?”方檀抓着项链,“我不懂这些,他没跟我说过。” “谦宁是这样的,做事呢,就讲究个心情好,心情好的时候啊,你让他花个几百亿扔湖里听个响,他都可以不眨眼的答应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做错,凑到他跟前也要挨一巴掌,我们这些人里啊,也就只有绾云有特权,甭管他心情好不好,只要她开口,谦宁总是可以心情平和。”她浅浅的笑了笑,“方小姐,我不是说你在谦宁面前没特权,你都是他女朋友了,肯定是他喜欢的。” 方檀垂眸不语。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没撑伞走在阴雨天里,丝丝雨花砸下来,不疼也不痛,可是裹挟着电闪雷鸣,保不齐这些雨花后面会不会降下一道雷劈中她。 陈谦宁跟她说过,无论是名利场、商场亦或者官场,有些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刀不见血的捅死人。 现在她觉得自己被她们连续捅了无数刀。 她默不作声的坐在那,听着她们口中的‘陈谦宁’,听着那个与她所见所闻所感完全不同的陈谦宁。 越听就越觉得,没能参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何绾云拉着她打了两圈,输了三千多块。 这三千多是美金,何绾云帮她付了。 回去的时候,方檀还在琢磨着怎么把这笔钱还上,她不想欠何绾云。 回到庄园,天已经黑了。 陈谦宁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她们两人,方檀还未开口,何绾云就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你睡了一天?” 陈谦宁不紧不慢的抽回手,语气平淡,“过来。” 是对方檀说的。 方檀走到他跟前,他牵住她的手往楼上走。 何绾云愣了一下,脸色当场变了。 心里猜到大概率席之洵又来找过陈谦宁,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心情这样不好,否则不该这样对她。 方檀并不知道他们中间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此刻回到陈谦宁身边格外安心,她倚靠着他的胳膊,简简单单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拿起脖子上的项链,问道:“这条项链很贵吗?为什么她们看到这个都很意外。” 陈谦宁偏头看她,没回答,反问:“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小檀儿就是耐玩儿。”他带着几分玩味,“回房洗干净等我。” 方檀听到他这话瞬间明白过来,脸红得不行,把头埋在他的胳膊,说道:“今天不好来那么多次的,我……我有点吃不消。” 他实在是她见过体力最好的男人,薄肌结实有力,劲腰力道快且稳,回回弄得她死去活来,求饶痛哭才算结束,一开始她也受不了,但渐渐得了趣,体会到个中滋味后,也逐渐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是极少数的。 她回房洗了澡,换上睡裙,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等他。 陈谦宁裹着浴袍从隔壁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过的香槟,冲着她笑了笑,“今晚我要喝香槟,你做两杯我尝尝。” 方檀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冰镇的水就一股脑得往里灌进去,激得她浑身发抖,脸色猛地惨白,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拼命摇头,“谦宁,谦宁,我不要我不要。” 陈谦宁笑着说:“我说了,我今晚要喝,你得做。” 那可能是方檀为数不多最恐怖的回忆,整个人像置入冰窖般,肌肤的每一寸都像结了冰,她只能死死抓着陈谦宁这根救命稻草,祈求他放过她。 可陈谦宁的兴致正高,玩了两个小时才愿意放过她。 彼时的方檀像一条死鱼趴在地上,浑身一个劲发抖,脸上也泛起了不寻常的红。 * 方檀又发烧了。 是从后半夜开始,滚烫得像个火球。 陈谦宁抱着她离开庄园时,她勉勉强强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陈谦宁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她虚弱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呢喃着陈谦宁的名字。 陈谦宁很少有这样怜爱一个女人的时候。 方檀这幅模样,雪白的脸颊通红,清澈的眼睛也蒙上一层薄薄雾气,他低头吻了吻她滚烫的额头。 飞机飞回国需要二十多个小时,中间给方檀服用了几次退烧药,都退不下去。 回到京市时,正下着漫天白雪。 他抱着她回之前的四合院,又喂她吃了一次退烧药。 按理来说,正常人烧得再厉害,吃几次退烧药也该退下去了,方檀怎么吃怎么都退不下去。 陈谦宁给熟悉的医生打去电话,让对方来家里看看。 大雪天,郑崇从西南区驾车抵达,走进房间看到烧得迷迷糊糊的方檀,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问道:“陈先生,您还没跟这女孩断呢?” 郑崇不是普通朋友,陈谦宁回道:“你先看看。” 郑崇走到她身边把了把脉,说道:“她怎么发烧的,什么时候发烧,吃药了吗?” “怎么发烧?”陈谦宁停顿片刻,“可能是房事过激。” “什么时候发烧记不清了,应该是昨天的后半夜,药吃过几次。” 郑崇听到他这话,扭头看他,“你这玩得有点过分了,这女孩身子那么瘦弱,经得起你那样玩?” “你先退烧。” 郑崇无奈摇摇头,苦口婆心:“绾云马上要回国了,你要是真想跟绾云好好发展,就别折腾这个女孩,以后她还要嫁人的,你这样玩她,她很难怀孕的,到时候别让人记恨一辈子。” 陈谦宁慵懒的坐在沙发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回:“你做你的事,别的事闭嘴。” “那先这样吧,我给她开特效药,如果还退不下去,就赶紧送到你舅的医院离去做个全身检查。” 陈谦宁点了点头。 窗外下着雪,陈谦宁坐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接到了几个集团电话就起身离开,将方檀交给了管家照顾。 管家会意,微微鞠躬弯腰。 方檀醒来时,京市下起了暴风雪,窗外的刮得呼呼作响,连带着门窗都发出咣咣的轻微声。这座四合院没经过改造,沿袭的还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就算个别厢房和正厅经过修葺,也是仿造的古法,修旧如旧,窗户是木质棂条的海棠玻璃,从床边望出去,院子里是白花花的一片。 这座四合院的管家不是李福,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端着热汤和药进来,嘱咐方檀吃下。 方檀烧得头疼,将药付下后,问道:“谦宁去上班了还是在家呀?” “不清楚,先生的行踪是不定的。” 方檀‘哦’了一声, 裹紧被子,正欲拿出手机给陈谦宁发信息,刚打开聊天框,门外突然走来一个人,往里看了一眼。管家见状,微微鞠躬弯腰,冲着门外那位喊了句‘夫人好’。 远远的。 方檀看到探头那位冲着门外的人说了句,“夫人,不是绾云,是谦宁养的那个小明星。” 方檀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针扎一样的疼。 再蠢也猜得出能让管家和探头的人这样毕恭毕敬的会是谁。 她掀开被子,慌乱的理了理头发,披上大衣走到门口,却只看到沿着走廊离开的背影。 华贞女士。 国内响当当的大人物,方檀只在电视上见过她,年逾五十,保养得当,跟三十出头没什么区别。跟陈谦宁这一年,她无数次旁敲侧击想去见见他的父母和家人,从未想过,在他的家人眼里,她是陈谦宁‘养’的一个女明星。 这是她离华贞女士最近的一次,可能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 * 方檀顶着高烧离开了四合院,她有些难过,有些伤心,想给陈谦宁发信息,想了许久还是忍住没发。 他总说她喜欢她乖巧、听话、善解人意,所以她总是很克制的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暴露在他面前。 要他选择站在安慰她的角度,还是选择照顾他母亲感受的角度,这就是不够乖巧。 要他带她回家见父母,就是不够听话。 方檀心想,有些事是不该逼问到字字清楚,句句明白的份上。 毕竟有些答案,她承受不起。 回家的时候,她给黄燕打了电话,告知自己已经回国,并且在回去的路上。 黄燕握着手机,笑着说:“太好了!檀檀,我跟你说,我刚给你接了一个大活!这真的是大活!比《凤凰雪》还要重大的大活!” 方檀被她那口吻逗笑,问道:“什么大活?” “就上次咱们俩面试的那个《木荷园》你还记得吗?我上次去个饭局见到了陈导,陈导居然说记得我俩!那么多的面试演员,他说居然记得我俩!” 陈导作为国内大导演,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各个都是行业标杆,能被他记住,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好事。 方檀倚靠在公交车窗上,笑着说:“可是咱们俩都被刷下来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场饭局我通过陈导认识了“普通人”综艺的艺人统筹,他说他们下一季要去东徐拍摄,现在演员还没定呢,你现在赶紧回来!” 黄燕口中的普通人,全名叫《极限普通人》,内容就是找上几个拍摄当地的普通人跟明星组成搭档一起通关,通关成功后,队里的普通人可以得到节目组提供的高额奖品。该节目国民热度很高,是许多8090的童年记忆,方檀小时候也听过,只可惜那时的电视传播受限,村子里播放的节目大多与当地有关,她看过的几期,已经是成年后来横店打工时所看。 车子抵达西郊,方檀裹着大衣回到出租房。 黄燕已经在出租房里等她。 门一打开,黄燕立刻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喊道:“我的乖宝!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一个劲步冲上前,一把将方檀抱在怀里。 方檀被她抱得结结实实,闷声道:“你吃饭没啊,我给你带了饺子,村口黄记那家。” 黄燕听到黄记,立马松手,看到她手里提着的盒子,笑着说:“吃过了,不过你都打包黄记,我再饱也能吃完!” 方檀把打包盒递给她,转身关上门。 脱掉大衣和围巾挂在门后面,说道:“你电话里说遇到普通人艺统,是真的假的,他们那样热度高的综艺会看得上我?” 这说起来确实是天方夜谭。 圈子里多少热度高的一二线明星想去刷脸都没去成,方檀一个跑龙套的能上? 黄燕坐在矮凳上,就着小桌板吸溜吸溜吃着饺子,嘴巴塞得满满当当,边吃边说:“真的真的,他们节目组艺统就是那个顾鑫嘛,错不了,我给他发了你的资料了,他说安排我们面试,下周去东徐。” 方檀没吭声,走到坐到床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总之看起来兴致不高。 这也难怪,面试面试,说白了还是一份没着落的工作,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概率极高。 黄燕看着方檀垂着脸,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膝盖,说道:“别泄气,我保证一个月内给你接上工作,接不到大不了我养你嘛。” 方檀笑着说:“我没泄气,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看起来不好。”黄燕歪头打量,“是不是国外的食物吃不惯?斐济……是吃白人饭吧?” 方檀笑笑:“不是食物的问题,是我有点儿发烧,可能是一冷一热搞的。” 她微微掀开床边的被子,“我睡一会儿。” 黄燕听到她发烧,连忙起身帮她掖被子,说道:“好,你赶紧睡。” “我给你带了礼物。”方檀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在行李箱里,你翻翻看,我太累了……” 黄燕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去打开方檀的行李箱。 行李箱大多都是日常用品和衣服,右下角放着一个黄色的包装礼盒,黄燕将礼盒拿出来,紧跟着两枚避孕套粘在盒底掉在地上,黄燕将那枚包装完好的避孕套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方檀,眉心微微皱起。 她不知道她私底下什么男性朋友保持着亲密关系,至少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没见过。 黄燕想问问她,又觉得不该戳破这层窗户纸。 只希望方檀遇到的是个好人。 ——但几秒种后,她在她的箱底发现了避孕药。 10. 第 10 章 方檀这病来势汹汹。 高烧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反反复复好几天,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黄燕瞧她这病不像是普通感冒发烧,有心想带她去市里的医院看看,方檀摇头道:“没事的,我以前也经常这样,可能是这几天气温太低。” 方檀的身体不好,这事黄燕知道。 但是不是跟她发现的那板避孕药相关就不知道了。 她蹲坐在旁边熬煮着米粥,米粥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她拿着勺子翻滚着,犹豫着该不该问避孕药的事,方檀就说:“对了,我给你带的礼物你喜欢吗?斐济我不熟,不敢走远,就在住的附近买的。” “喜欢。”黄燕搅着米粥,“我很喜欢。” 说完,试探问道:“檀儿,你去斐济找什么朋友啊?在斐济那边做什么?” “就是普通朋友,在那边做点小生意。” “哦。”黄燕欲言又止,“那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吧,都能在国外生活。” “嗯,挺好的。” “我听说国外很多人对感情都很随便,什么一夜/情啦,什么小三啦,你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也有很多人想追你,你别稀里糊涂就答应,被他们几句漂亮话就哄走了。” 方檀被她逗笑,说道:“你这是刻板印象,而且我朋友是京市人,不是常居住在国外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理儿,你别管什么京市人还是外国人,有些男的就是随便得很,哄女孩一套一套的,实际上根本没真心。”她扭头看着方檀,郑重其事的说,“方檀,你将来可是要当大明星的,不能在这些男人身上摔跟头,听到没!” 方檀点头,“我知道的,你别担心。” 黄燕见她那副虚弱的模样,又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京市的寒冷跟别的城市都不同,方檀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适应这样干燥的气候,她偶尔会想起家,会想起父母,但也就是偶尔,因为那样幸福的日子离她很远很远了,以至于想起来的时候,都是模糊的、难以拼凑圆满的。 她爱陈谦宁,爱他带给她的幸福感,爱他带给她许久没有过的温暖。 也许还有点世俗,爱他的权势滔天,爱他的地位背景。 如果没有这些地位背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也爱。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纵使相思解销骨,此情终未作黄尘。 陈谦宁很忙,几乎不会主动给方檀打电话和发短信。 那天很罕见的主动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烧退了没。 方檀倚靠在床边,轻咳几声:“退了,今天就37°。” 电话里传来陈谦宁翻阅文件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方檀能脑补出他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里的画面,心里酥麻,低声问:“你下班了吗?” “还没。” “哦。”她裹着被子,说道,“我想你了,想见你。” 陈谦宁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的床经得我折腾吗?我来见你不怕塌床?” 方檀脸有些发烫,小手抓着被子的一角,“我没想那种事。” “好好养病。”陈谦宁说,“我这阵子很忙,不见得有空陪你。” “嗯。” 方檀沉默片刻,“那天我离开你家的时候碰见你妈妈了。” 她的食指紧张得在被子上转圈,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有没有给你妈妈留下不好的印象。” 陈谦宁沉默很久。 方檀是个懂分寸的人,这个分寸不一定是指处理大事上,而是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她不会过问他们的未来,也不会过问婚姻。这个圈子浮躁名利,像她这样知情知趣的少之又少。 陈谦宁不介意哄哄她。 “没有。”陈谦宁沉吟,“她对你印象挺好的。” “真的吗?”方檀有些讶异,有些惊喜,“我还以为我那天躺在床上没起来,不太礼貌呢。” “嗯。” 方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说道:“过几天我要跟燕儿去东徐出差面试,可能要在东徐多待几天,你要是有空就来东徐找我。” “好。” 电话挂断,方檀抱着手机,心里甜滋滋的。 又歇了两天,烧总算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方檀跟黄燕乘坐高铁前往东徐。 出发前方檀又吃了一次退烧药。 中午十二点,抵达东徐站。 一点钟,抵达面试酒店。 当天的总导演、选角导演都不在,只有艺统顾鑫在,来面试的稀稀拉拉十几人,都是在圈子里说得上名的,方檀站在其中实在格格不入。但顾鑫人还算不错,对她跟对别的艺人没太大区别,进入会议室首先给了填写表格,填完后又让她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体能怎么样?怕高吗?怕水吗?” “能接受连续录制十几个小时吗?饮食上有什么禁忌?” “如果游戏输了,让你扮丑搞怪,你会配合吗?” 顾鑫连问了几个常见问题。 方檀回答得落落大方。 顾鑫沉思片刻,突然又问:“如果给你剧本让你演个坏人,你愿不愿意?就比如之前的许支汝。” 许支汝是2009年9月某期的嘉宾,来参加节目时,在节目里因为同队的普通人没有完成指定任务,当场发飙,甚至扬言不参加节目了,导演出面哄好她后,她就开始各种作妖,不是不肯配合游戏,就是在队友做任务的时候故意使绊,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巨大舆论风暴。 那个时候的互联网还不发达,就这样,许支汝都被骂到连出门都不敢出,各种黑稿层出不穷,热度居高不下。 黄燕读懂了顾鑫的意思。 最近几年短视频冲击太大,普通人节目收视率一再下滑,想要博得市场关注,就得如法炮制,再复制一个‘许支汝’。 她扯了扯方檀的手,给她使眼色。 方檀沉思片刻,说道:“都是演戏,我可以的。” 黄燕听到她这话,脸色稍稍异变。 待面试结束后,两人离开酒店,黄燕愤愤不平的说:“我算知道为什么这个活儿会砸到我们头上了,敢情是让咱们来当恶毒女配的!方檀,这个活儿不能答应,许支汝在那个年代都被骂成啥样了,虽然后来靠着热度拿了几个戏份不错的角色,但后来就没水花了!而且我听说许支汝那一年被陌生人追到家里打过好几次!” 方檀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愤怒生气。 她们没踏入演艺圈的时候,也曾骂过许支汝,骂她过分、恬不知耻、矫揉做作。 直到踏入这个圈子才发现一切都是剧本。 许支汝只不过是演了个恶毒的女配。 她们戏耍了一遭,如今又要踏入这个‘游戏’中,做她们曾经最唾弃的‘许支汝’。 方檀想得豁达。 她说:“我现在连下部戏都没着落,如果能上挺好的,至少把下个月口粮搞定,你说呢?” 黄燕鼓着脸,不说话。 方檀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着摇晃着,说道:“好啦好啦,听说东徐火锅很有名,我请你吃火锅?” 黄燕哼哼道:“我早就查过了,咱们去东街口那家,自助才39!” “哎呀,这么会算账的燕儿,天底下能有几个呀。” “你就哄我吧!” * 隔天下午,黄燕就接到了节目组的电话,问她签约的细节和酬劳。 黄燕又惊又喜,喜的是这是方檀入圈以来接的最大的大制作!完全可以靠着这个真人秀打开现在的局面。惊的是节目组能选中方檀,就是因为她是那么多面试者中,唯一愿意做‘许支汝’的人。 方檀斜坐在她对面,看到黄燕的表情,一会儿高兴惊喜,一会儿又耷拉着脸,大概就猜到什么,问道:“节目组打来的电话?” 黄燕嗯了一声,点开手机屏幕,看了几分钟后,怒气冲冲的说:“太过分了吧!!” “怎么了?” “你看!节目组发来给你的人设和剧本,这比许支汝还过分!让你演小三!什么意思啊,节目组有病吧!” “我看看。” 方檀拿过手机,就看到上面有近三千字的人设剧本内容。 人设为骄纵蛮横、心机深沉、喜欢抢风头。 内容更是炸裂,要求她现在要有意无意的勾引男嘉宾,要发嗲、要撒娇,虽然早做足了准备,但是看到剧本的时候还是不免被惊到。剧本里要求她发嗲、撒娇的男性嘉宾可是已婚!结婚对象是国民度极高的女性杨希。 如果在节目组里堂而皇之的对杨希的丈夫发嗲、撒娇,难以想象节目播出后会引起怎样的舆论风波。 < p>黄燕气得不行,叉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严肃认真的说道:“方檀,这个节目不能接,虽然咱们缺少热度,但这样的黑红热度宁可不要,杨希的粉丝群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撕巴起来,你根本受不住!我现在就去回绝他!什么玩意儿!眼球长在脑门上不是用来看的,脑袋长那么大也不是用来思考的,厕所里的污秽物都比他的大脑清白些!” 黄燕骂骂咧咧,说着就要去拿出手机。 方檀软绵绵的抓住她的手腕,“这上面给的酬劳有八万。” “八万咋啦。”黄燕拧眉,“又不是八百万。” 圈内常年跑各种节目、真人秀的明星以及签约都是七位数起,普通人节目组就给了方檀八万块,黄燕气得要死,咋咋呼呼道:“反正这活儿不能接,八万块的活儿,我哭两声,我家人都能给我打过来!何必受这种苦。” 方檀见状,微微垂眸,没再说话。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活儿。 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好吧。”方檀点了点头,“那就不接。” 东徐比京市暖和,毗邻著名的南湖,天气好时,能有个十来度,方檀在东徐住了几天,身子都好了不少。 东徐有影视城,每年在这拍摄的剧组不比横店少,两人趁着天气好去影视城跑了一圈,递了十几份简历出去,晚上去著名的美食街逛,吃了许多当地特色美食。 方檀长得高挑又漂亮,素颜逛街也引来不少人的注目,好几个上前想要她微信,黄燕就挡在她面前,说道:“不好意思,她是我嫂子,已经跟我哥结婚了。” 黄燕这个借口拿出来,镇得住场。 至少没人敢再上前要微信了。 方檀挽着她的胳膊,打趣道:“你打算把我嫁给你哪个哥哥?” 黄燕思考道:“其实我几个哥哥都配不上你,我大哥科研狗,一天到晚钻科研室,你嫁给他十有八九要守活寡,我二哥不错,但是太直男了,每年送我礼物都是送钱,一点心意都没有,我三哥一年到晚出差,至今没交过一个女朋友,我都怀疑他是GAY。” 方檀被逗笑了,“你二哥听到要哭了。” “那你说,你喜欢我哪个哥哥?” 方檀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陈谦宁的身影,她低声说:“都很好。” 她哪里配得上。 晚上回到酒店,接到了老家来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她二姑。 电话那头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方健的食宿费要交了,另外他最近在学校磕破了脑袋,在县城里的医院住院,少说得要几万块。 这事在她来东徐之前,方健就打过电话跟她说,说的是破了皮,不算严重,怎么就到了要住院的地步? 她辩驳了几句。 二姑就道:“方健住院的钱确实不多,但是他住院得有人照顾吧?你姑丈为了照顾他把工作都给辞了,你不补偿补偿,可没人照顾方健,到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出了事,花的钱更多。”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钱。 他们以为她在大城市当明星,月收入如流水。 实际情况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方檀抽不开身回老家,又担心方健的情况,只能说:“我明天去给你汇款。” 挂断电话,便洗漱上床睡觉。 方檀的梦魇很多,大多都与父母去世相关,跳楼住院那个月里,陈谦宁日日夜夜陪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自那以后,她的梦魇就变成了陈谦宁。 有时梦见他娶了别的女人为妻,家庭幸福美满,子孙满堂;有时梦见他不要她,提出分手,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有时又梦见他单膝跪地跟她求婚,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醒来时,发现是一场梦,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东徐的那几晚,反反复复梦到的是他们分道扬镳,至死不再往来的画面。 她猛地被惊醒,浑身冷汗的坐起身来,才发现东徐也下雪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走到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 黄燕被她的动作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问道:“怎么起来了?再躺下睡会儿。” 方檀看着窗外的景色看了许久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才道:“燕儿,我想接下《普通人》这个综艺。” 11. 第 11 章 黄燕听到这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是说好不接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方檀走向她,“节目组都给我们发出了邀请,说明这个角色没人敢接,我们可以借机提一些要求,比如把撒娇的对象换成单身的男嘉宾,避免被杨希粉丝冲,价格我们也谈高点,十万,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燕反驳,“就以那个人设和剧本,要是上线,你肯定是要被骂惨的,现在网络多发达啊,搞不好上线当天咱们连家都回不去了。” “以前有人怎么说的,只要能红,干什么都行。” 黄燕不语。 方檀坐到她身侧,晃着她的胳膊,说道:“燕儿,我的好燕儿,等我拿到酬劳,第一个带你去吃五星级餐厅。” “我请你吃!你收收心吧!”黄燕鼓着脸躺回床上,“反正我不同意!” 黄燕抵触得厉害,方檀一时没了主意。 坐在床边坐了几分钟后,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在横店跑群演的时候,她跟黄燕睡过一张床,十块一天的木板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那时哪能想到黄燕家这么有钱,哪能想到有钱人也跟她一样卑躬屈膝的讨食吃。 她从身后抱着她,说道:“燕儿,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也有兄弟姐妹,可惜没你福气好,有那么多的哥哥照顾,我弟天生智力低下,现在年纪小还可以在学校读书,长大了就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给他找老婆害别人,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得养他一辈子。” 屋内静悄悄的。 过了会儿,黄燕开口,语气柔和不少:“我二哥说了,你再准备几年,清北可以冲一冲的,那时候你就不用干群演了,每天被人呼来喝去的。” “快钱要赚,学也要读。”方檀笑着说,“而且不是你说的,要把我捧到顶流吗?” 黄燕蜷曲着身子不说话。 半晌,翻了个身看着她,“你天生就是顶流的模样、爆红的料!我捧不捧你都会红!” “所以啊,这是我们成为顶流的第一步。” “……” 黄燕见她坚持,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也接不到活儿,事先说好,如果到时候被网暴,你闭嘴,我来帮你骂!” 方檀挽住她的胳膊,眼眶湿润的点了点头。 当天,她发了一条近乎三千字的长文给了节目组负责人。 里面逻辑清晰、缜密有序的表明了自己对剧本和人设的看法。 要做‘许支汝’,可以,但是不能这么做。 第一,撒娇的人必须要换成没有结婚的嘉宾。 第二,要对得起杨希这么多年为娱乐圈的付出,如果真的无法改变剧本,希望节目组能将所有剧本发给杨希过目,她要是点头同意,那么她将无条件配合节目组。 第三,酬劳必须增加到十万块。 发送过去后没多久,顾鑫就发了语音回她,“我们开会讨论过了,你的修改意见很不错,酬劳也可以增加到十万块,我们编剧会重新再写一份剧本,要是没问题,下周就签合同拍摄,可以吧?” 方檀:[可以的,谢谢鑫哥照顾。] 这是方檀第一次接综艺,也是黄燕作为经纪人第一次替艺人把关,许多流程并不清楚,两人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先是签了厚厚一摞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接着是编剧会、听导演讲流程、试装、最后收到行程表和台本,人设和剧情跟第一次收到的已经截然不同,虽然引起争议的地方依旧可能引起网暴,不过比起‘小三’这个名号,优化许多。 黄燕捏着鼻子看剧本,边看边吐槽。 方檀也吐槽。 那几天鲜少有空闲时刻,但只要有,她就会给陈谦宁发信息、打电话。 虽然还是如之前那般,他几乎很少给与回应。 她私底下联系李福,询问他有关于陈谦宁的去向。 李福听到她打听陈谦宁的事,沉默片刻告知她陈谦宁忙得厉害,港区和京市两头跑,陈家与港区政府合作的地产项目也需要他稳步推进,忙得几个通宵没休息;年前,说是收到东徐区政府邀请,可能会来东徐调研。 方檀得知消息后,激动得不行。 电话要挂断的时候,李福意味深长的说:“方小姐,以后你想问先生的动向,当面问他就好,他不喜欢别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以前——” 他稍稍停顿,“总之有什么话当面问,先生想说自然会说。” 一直以来方檀都是陈谦宁身边最听话懂事的那一个。 旁的千金小姐或是骄纵蛮横、或是恃富而骄、又或是目中无人。 陈谦宁看腻了、也看烦了。 她出现在他身边的契机正好,处在他刚进入董事会且重大项目结束的空档期,他愿意哄她、宠她,渐渐的就让她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 但这几个月,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先是想要在华贞女士面前搏个好形象,又是跟李福打听他的去向。 她忘记了,其实她跟那些千金小姐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差一个忌讳而已。 而今天,她犯了这个忌讳。 * 陈谦宁落地东徐的时,东徐正下着薄雪。 雾霭沉沉、寒风簌簌。 方檀明知道他来东徐,却不敢联系,在酒店里坐不是坐、站不是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联系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像吊着水桶,稍不注意就会咣当摔得满地泥泞。 下午三点左右,手机屏幕亮起。 谦宁:[我来东徐了。] 谦宁:[(实时定位)] 方檀看到信息,立马拿着大衣往门外跑,边跑边喊:“燕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车水马龙的街头,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被风雪遮挡的天光。 这场雪来得不巧,中心路段大面积结冰,不到半小时就被警方封控管理;方檀拉下车窗探头望去,长长的车道看不到尽头;她当即付了款,推门下车,一路朝着陈谦宁的定位地址跑去。 跑到地址后还要层层登记、验证,最后是被警卫领着走向目的地的。 偌大的院子里停着车,她走到车前就看见陈谦宁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伸手敲了敲车窗。 陈谦宁听到动静睁开双眼,就看见漫天白雪里,方檀戴着一顶白色雪绒的帽子,裹着白色的围巾,冻得红通通的脸又纯又欲,陈谦宁黑眸一沉,推开车门,冷冽的寒风往车里灌,方檀连忙扑腾着坐进车里。 刚坐进去,陈谦宁就抱住她,“来得这么快?” “想你了。”方檀抱住他的劲腰,“想快点见到你。” 陈谦宁松开手,摘掉她的帽子和围巾,又熟练的拉开她大衣的拉链,说道:“哪儿想,我看看。” 他动作熟练至极,方檀没反应过来,大衣和里面的羽绒马甲就被他脱个精光,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保暖毛衣,她抓住他的手,脸也不知是害羞泛红还是冻红,挣扎着:“……你,你别……” 陈谦宁找她就是来做这档子事儿的,没理由停下。 他凑近,似有若无的滑过缨红唇边,炽热滚烫的气息落下,“我什么都没做,你这样叫得我不得不做了,嗯?” 自从上次斐济那晚后,陈谦宁在这种事情上愈发没底线。 这样毫无遮蔽的大院里,时不时就有人走动,远处还有人扫雪,他怎么就敢这般大胆。 方檀抱住他的脖子,连忙转移话题:“进屋好不好?” “等会还要办事,懒得折腾。”他的手轻而易举的挣开束缚,往熟悉的领地探索,说道:“你要在这录制几天?” 方檀拦也拦不住,挡也挡不住,只能由着他去,睫毛轻轻颤抖,“四天吧,快的话,也有可能三天。” “酬劳多?” “对,很多!是我入行以来赚的最多的一笔钱。” 陈谦宁笑着问:“多少,说来我听听。” 方檀凑到他耳边说了个数目。 刚说完,陈谦宁就放倒了车座,天旋地转间,方檀被摁在了车座上,四周飘雪,院内深深,静得只能听到风雪刮过的呼呼声;劳斯莱斯是陈谦宁常开的车,普通的车子也开,只是很少数,不像傅绍元,每季度的新车上市是肯定要入手的;今天这辆车很合心意,任凭车内坐任何大动作,车外纹丝不动,风雪依旧。 陈谦宁伸手拿起银色的铝箔包装袋,咬在唇边撕开,说道:“自己抱好腿。” 方檀的身体早已经熟透,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无法抗拒陈谦宁的气息,手脚上的那点反抗,不过螳臂当车。 她只能认命听安排,睫毛颤抖得跟雪花似的,在冻得发红的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陈谦宁很喜欢吻她的脸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方檀说按照他们老家的说法,这叫桃花痣,也叫桃花劫,有这样痣的人,这辈子的感情要大起大落。 陈谦宁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但现在他信。 方檀跟了他,迟早要应这场劫。 他吻了那颗痣好久,声音暗哑:“看起来确实很想我了。” 方檀咬着红唇,“你晚上住哪儿?” “不确定。”他笑,“想来找我?” “想。” “晚上给你发定位。” 车内有很好闻的茉莉香,是那种很少见的双瓣茉莉。 寻常茉莉大多是单瓣,花瓣窄薄,香气直白地往外冲,闻多了脑仁发胀。双瓣茉莉的花瓣是叠着的,厚实、饱满,香气被层层包裹,吐得很慢、很吝啬,要凑近了才肯放一缕出来。 方檀闻得出,这不是陈谦宁平时爱用的香气。 实际上陈谦宁平时也不爱用香水,身上带着的要么是新衣本身的味道,要么是淡淡的檀香,这样清新典雅的香气只有陈家老宅会用。 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想要说话,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人这一辈子,心动的频率是有限的。 不同频的人做太多的事也无法让平静如水的心泛起一丝波澜。 陈谦宁仅仅只是吻她、抱她,就让平静的湖水激起惊涛骇浪。 她难以承受,双目失焦,如同死尸般躺在那儿;陈谦宁拢好她的衣服,将她抱在怀里。 车内弥漫着湿热的、暧昧的、不明的气息,方檀汗津津的蜷缩在他怀中,蹭着他的衣服,“谦宁。” “嗯?” 她又道,谦宁。 连续喊了五六声。 陈谦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再喊就再来。” “送我回去吧。”方檀半点力气都没有,“我出来太久,我朋友会担心。” “哪个朋友?”陈谦宁思考着,“是不是那个经常跟在你身边,咋咋呼呼的女孩?” “她才不咋呼呢。” “呵。” 陈谦宁笑了笑,拍拍她的屁股,把她放到原位上,扣好安全带,掉头离开。 回到酒店时,雪已经停了。 方檀推开车门下车,双腿发软,差点没直接摔在雪堆里,好在手抓着门,不至于这般狼狈。 她听到身后传来笑声,回眸望去,就看见始作俑者坐在驾驶位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发笑。 她咬了咬红唇,几分娇气几分嗔怪的瞪他,“都怪你!” “小心点。”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搭放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打,“受伤了没法录制可别说是我的问题。” 方檀发觉陈谦宁骨子里挺恶劣的。 * 拍摄当天是大晴天,气温回升了六七度。 八点左右,方檀化好妆,穿上了平时不会穿的皮草短款大衣配黑色短裙,黑色长款筒靴,长发卷成大波浪,配了一对儿圆形大耳环,符合她张扬做作的人设。 和她搭档的对象叫李源宾,近几年发展得不错的男演员。 两人在节目开拍之前已经对过剧本和人设。 他扮演老好人、老前辈,面对她撒娇、刁难的时候尽量克制。 中午的寒气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两旁是灰瓦白墙的仿古建筑,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一条窄河从镇中穿过,石拱桥横跨两岸,桥下停着几艘乌篷船。 十几台摄像机,还有无人机在天上嗡嗡盘旋。 人群中,方檀打扮得极其出众。 她拽着李源宾的胳膊,撒娇道:“走嘛走嘛,我真的看到对面有卖冰淇淋的,节目组不是给我们经费了吗?我真的很想吃,就陪我去买一个嘛,源宾哥。” 李源宾很配合,露出无奈的表情,避嫌道:“好好好,可以买,但是你别拉拉扯扯,咱们在拍节目呢。” “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冷的天,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她露出甜甜的笑,“好不好?” “这不好吧?你吃过我不好再吃。” 路边有围观的路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病吧这女的,谁啊,还要跟李源宾共吃一个冰淇淋。” “就是啊,这女的谁啊。” 方檀充耳不闻路人的声音,鼓着脸撒娇,“好吧,我也只是觉得我有得吃,你也要有,但是经费又有限,那等会我看到别的再给你买。” “不用不用,节目组给的经费就那么点,你想吃自己买就行,我不吃。” “要的要的,大不了我用自己私人的钱给你买嘛,拍综艺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话音刚落下,方檀就感觉像是有一道锋利的利刃从背后只穿心脏,冷冽刺骨,酸疼肿胀。 她顺着不安的感觉望去,就看见石拱桥上,陈谦宁身姿挺拔的站在那,身后跟了十几个西装革履,年龄不一的男人,气势雄厚磅礴,犹如清月弯刀,狠狠矗立湖心。 而她距离不过四五台阶。 陈谦宁黑眸深邃阴沉。 方檀心如擂鼓,又无法强行中止拍摄,只能扯出笑容,无视那道目光,“过桥找队友。” 她挽着李源宾的手经过陈谦宁身边时,仿佛听到陈谦宁冷笑一声。 “好样的,方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