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怎么还不来追求我》 1. 重生 青云山脉延绵不绝,奇峰突兀。天独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山峰,巍峨高耸,似一座天然的屏障伫立于群山外侧,将青云宗仙门与青山镇隔绝开来。 刚下过雨,天独山深处弥漫着湿润的薄雾,树木葱郁茂盛,遮天蔽日,周围不时传来咕咕鸟叫声和窸窣的虫鸣。 一个人影在林中缓慢前行,头戴斗笠,脸覆面衣,穿着一身油绿色短打,看身形是位女子。 她拿着一把长柄铁夹,不断地在杂草中划拨。 忽然,女子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前方。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条猩红夹杂着金色纹路的长蛇正在斑驳碎石上蠕动爬行。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毒蛇停止不再前进,警戒地立起前身,头部两侧的蓝色枕麟剧烈翕动,口中不断吞吐紫色的信子。 “唰!” 一道金光闪过迅速逼近毒蛇七寸,不等它反应便化成金符贴上,将其困锁在地面上。 受惊的毒蛇身体不断缠绕收缩,却动弹不得,只能嘶鸣着朝罪魁祸首张开嘴巴露出骇人的毒牙,企图吓退对方。 一击即中,孟养心脸上仅露出的两只杏眼弯成了月牙,几乎跑跳着来到毒蛇的跟前。 她蹲下,从腰侧的佩囊中取出琉璃制的器皿放到地上,右手用蛇夹钳住毒蛇头部防止它攻击,然后换左手扼住其脑袋稍靠下的气管,巨大的压力迫使毒蛇张大了嘴巴。 接着,她将毒蛇的毒牙卡进琉璃瓶口,右手按压它头上的颔沟,两股黏/稠的淡黄色毒液便从毒牙泌出,顺着瓶壁流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取完毒,孟养心拿起瓶子,微微向一侧倾身,将毒蛇向前撒扔出去。 触及地面,蛇扭曲快速窜进草丛里,一溜烟消失不见。 倒是识相,没有像前几条一样被放后还想弹射起来攻击她,孟养心欣慰地点点头。 将琉璃瓶收好,孟养心仰头看天,太阳已经出来,层层树叶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光束,穿过枝叶的缝隙投射下来,有些晃眼。 因这血衣锦蛇常在雨后出没,她一早便迎着小雨进入天独山。泥泞的山路不好走,鞋子和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衣服半湿,黏在身上,着实难受。 用不了多久,周围的雾气会消散,林中会变得闷热。 思及此,她取下腰间挂着的宝葫芦扔向空中。宝葫芦腾空半丈之高后瞬间变大,掀着风转了几圈,稳稳停她身旁。 孟养心坐稳后轻念口诀,宝葫芦穿林直上,直冲云霄。 山风拂面,热意稍减。高处俯瞰,青云宗全景尽收眼底。 除了天独峰,青云宗还有四座山峰,主峰揽月峰是宗主和各位长老的所在地,逍遥峰是剑修弟子的地盘,天枢峰属于符修和器修,苍云峰是医修和丹修的住处。 作为医修,孟养心住在苍云峰半山腰的一间小屋里,四周竹林围绕,清新自然。 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孟养心迅速清洗换衣。正想着要不要现在把蛇毒提炼出来,忽然她敏锐察觉到有人向她的住处靠近。 孟养心先人一步打开房门,果然看到一少年下了飞剑朝她奔来。 此人她认识,是逍遥峰的弟子青魁。 青魁来到跟前,额头上沁出薄汗,言语急切:“孟师姐,逍遥峰有人受伤,请你前去救治!” 青云宗在揽月峰设有医馆,日常为弟子们提供医药。孟养心的师尊孟长生作为苍云峰的峰主和天下第一医修,为急重伤的弟子提供救治。 孟长生不久前刚离开青云宗到民间行医,逍遥峰派人直接来找她,倒也行得通,且看青魁如此着急,想来有弟子受伤严重。 孟养心立刻回屋收拾药箱。 “几人受伤?伤在哪里?伤势如何?” 青魁回:“就连璧师兄一人,被恶妖咬伤右肩,现已昏迷不醒。” 孟养心心头一跳,手上动作顿住。 连璧?连璧! 是谁都可以,怎么偏偏是他! 孟养心在心中默默叹气,不是她不想为师弟连璧医治,只是……上辈子她和他有一段令人难以启齿的纠葛。 没错,孟养心其实已经活过一世了。 半个多月前,前生的记忆突然像书卷一样在她的脑子里迅速翻过,她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上辈子的前二十一年,孟养心过得与这一世一般无二,直到她二十二岁生辰时,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它会说话,声音只有她听得到。 系统告诉她,她的师弟连璧是话本中的男二号。他天资卓绝,根骨奇佳,乃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只要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定会名扬天下。 然而,青年俊美的容貌和出色的才能却引得同门师姐孟养心倾心不已。 多次拒绝后,连璧被堕入魔道的孟养心囚禁于魔域,受到她的百般羞辱,直到众仙家合力斩杀魔尊后才被救出。 彼时,师门早已在叛徒孟养心与魔修的勾结下倾覆。遭受了巨大的身心折磨的连璧心如死灰,终年在四海八荒游荡,直至遇到了女主…… 系统喋喋不休,而孟养心如遭雷击,表情凝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它说谁?我吗? 我……囚禁师弟? 还与魔修勾结? 简直胡说八道!她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师弟! 孟养心当然不信! 她只当自己生病了,丹药、针灸,符术、法咒一一试过,然而却无任何作用。 这个所谓的系统仿佛在脑子里生根发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对她发号施令,它让她按照话本所述去追求师弟。 孟养心大受震撼,她又不喜欢连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起初,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系统竟然可以控制她的身体,如若不按照它的指令行事,便会受到惩罚。 孟养心第一次体会到了窒息与心绞痛的感觉。 后来,实在受不了系统的强制惩罚,她妥协了。 一步错,步步错。 底线一旦被突破,必然操守全失。 她与师弟的命运渐渐地与系统所述的内容重合。 在旁人眼里,她不断地讨好他,骚扰他,对他“示爱”,即使被多次拒绝依然不肯罢休,她的所作所为遭到同门师妹师弟的反感与鄙夷,她成为了人人嫌恶的疯子。 由于她中间多次拒绝指令,后来系统不再惩罚她,而是变成了直接控制她的身体。 “她”背叛师门,向魔域倒戈;“她”绑架囚禁了师弟;“她”放肆地伤害糟蹋师弟的身体。 孟养心多次挣扎失败后才完全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所做的任何事都非她所愿,二十二年间积累起来的一切顷刻间土崩瓦解。 无法回到青云宗,孟养心只能躲在魔域,惶惶不可终日,每天像千斤重石压在心头,连呼吸一 口都显得困难。 为了解脱,她最终选择服毒自尽。 刚知道自己重生时,孟养心呆滞地坐在床头,上一世太过煎熬,记忆一股脑钻进来,她还没有消化完,难过的心情就像海水似的漫了上来。 她哭了三天,三天没有出门,不仅是因为上辈子的经历实在痛苦,更重要的是她重生回来的节点刚好是过完二十二生辰的第二天。 一想到系统就是在此时找上门的,孟养心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手使劲攥住。 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前世里那个可怕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渐渐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上辈子的事恍然如梦,缥缈如烟,孟养心只记得过程大概,就像翻看一本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具体的细节早已不再真切,但已足够让她体会到痛不欲生。 日子照样要过,她努力把一切都当做一场梦,尽力与上一世的自己和解,希望生活可以回到正轨,不要让这些糟糕的经历影响自己。 想起来有几本书要还到藏书阁,于是振作精神,装好书,骑上宝葫芦出发。 青云宗的藏书阁位于群峰中央的揽月峰,作为宗门的主峰,揽月峰的楼台馆所建造得十分高大壮观,殿堂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山顶之上有个由白玉石铺筑而成的巨型平台,周围栏杆精雕细刻,其上镶有夜明珠数百颗,入夜以后宛若仙境,美轮美奂。 藏书阁位于流云峰西北处,其内筒楼结构,整座墙壁就是一个巨大的书架,各种书籍分区放置,每天会有各峰弟子轮流上值,负责打扫书架,整理书籍。 孟养心来到借书的书架前时,此处有位弟子正踩着云梯摆放书卷,她熟练地将书递了上去,对方伸出手来接。 孟养心的目光定格在这只手上,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所有见过的人都会这样想。 手指修长如竹,骨节清晰,像是精心雕琢的上等玉器,指甲修剪整齐,透着温润的光泽。手背上隐约的青筋与关节处泛出的淡粉色相应,让人想起四月盛开的海棠花枝。 孟养心在心中默默赞叹。 突然,脑中空白一瞬,一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展现出来。 同样是这只手,却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她双手捧着,如获至宝,葱白的手指轻柔地抚弄摩挲,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掌心,连虎口处的薄茧都细细抚摸。 她低头,张口将修长的指尖含住,用牙齿轻轻磨咬,然后牵起,引领着这只手在自己的身上一一敛过。脸颊,嘴唇,脖颈,然后是胸/脯,有些粗粝的薄茧划过光洁白皙的肌肤,心中难以明说的激动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温凉的手指继续伸向更深处,小腹,然后是…… !!! 孟养心大惊失色,原地石化。 这是什么?! 来不及思考,她抬头,顺着这只手见到了它的主人: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浓密的长眉斜飞入鬓,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微微泛起涟漪,鼻梁英挺,皮肤白皙,衬得粉色的唇瓣艳若桃李。 这张脸她前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连璧!!” 孟养心惊呼出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连璧转正身子,垂眼看她,微微蹙眉,抬手将食指抵在唇前,做出噤声的动作。 孟养心后退几步,脑子有些混乱,重重地喘了口气,一些记忆又紧跟着闪现出来。 2. 医治 这次,她以一个俯视的姿势跨坐在男人身上,入眼是劲瘦的窄腰,被撕烂衣衫压在身下,往上是结实饱满的胸膛,白花花一片,其上点缀着数片旖旎的红痕,与两瓣红梅相得益彰。 再往上,男人那张貌若春华的脸蛋像是被雨淋湿的海棠花。他蹙眉闭眼,面色潮红,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嘴巴微张,却是在粗喘,让人分不清他是在难受还是在享受。 孟养心瞬间变了脸色,她想起这些是什么了——前世在系统的要挟下,她曾对连璧下药,用他的手行苟且之事,后来将他囚困,对他百般凌辱! 可是、可是这些让人难以启齿的经历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来,又为何会如此清晰? 简直犹如发生于昨日! 孟养心心中羞愧难当,撇过头不敢与连璧对视,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不久前刚抚平的心又慌张地打起了鼓。 连璧见她面色有异,旋身跳下云梯,向她走了过来。 如墨般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一身绣着银丝云纹的白衣,手腕处戴着黑色束袖,清隽挺拔,风姿绰约。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可需要帮忙?”他声音清冽,平静的语气中带上几分关切。 一句平常的关心传进孟养心耳中,却像转了十八个弯,变了味道。 脑中像是被贴上了天雷咒,霹雳的惊雷不停轰炸她,羞耻销魂的画面换成了声音。 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他的声音,一开始他拒绝自己时冷静温和,被囚禁之后则是各种语气都有。 刚被关起来时,他试着与自己沟通,语气平和,劝自己不要一错再错。 清白被夺之后,他开始破口大骂,诅咒她去死。 后来,愤怒的嘶吼变成了呜咽的求饶,像小猫在叫唤。 祈求无望之后,他彻底不和她说话了,眼神空洞,任她欺负。 怒骂的、祈求的、绝望的,一句接着一句,上辈子听过的话像海浪般撞击着孟养心的耳朵,似是要在她的颅内炸开花。 再也受不了了,在连璧担心的目光中,她捂着脸逃也似的离开了藏书阁。 回到住处后,她惊魂未定,难以置信。过了几个时辰,日落西山,纠结过后,怀着忐忑的心,她又来到藏书阁,发现连璧已经上完值离开。 她又像做贼一样悄摸来到逍遥峰,却被告知,有恶妖在下界村庄作乱,连璧带着几个剑修弟子下山除妖去了。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之后一连半个月没有连璧回来的消息,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也没有再出来过。 或许不见连璧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呢?青云宗这么大,若没有那个系统,她和连璧这辈子怕是都见不了几面。 孟养心暗自下定决心,要少与连璧接触,重活一世不容易,这样对谁都好。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如今连璧受伤了,她必须要为他救治。青云宗除了她并无其他合适的医修,那些外门弟子抓抓药、替人间寻常百姓看看病还可以,被妖怪所伤还是要交给她。 孟养心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东西,背好医箱:“走吧。” 青魁带着孟养心御剑飞行,又把连璧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那鼠妖在人间作乱,专吃婴孩的脑髓,被我们打败后竟然使诈装死,连璧师兄前去查看时被它咬伤。” 孟养心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当时我们立即帮师兄清理了伤口,他也吃下了解毒丹。可大概一个时辰后他便四肢乏力,头晕难受,右肩黑了一大片,现已昏迷不醒。” 孟养心记下,这时他们已来到逍遥峰连璧居所的上空,飞剑向下俯冲,远远看到院子里有几个弟子拿着扫帚清扫。 青魁跳下剑,小跑上前,愤愤道:“干什么呢?师兄受伤严重,你们不去照看,居然在这儿扫地!” 离青魁最近的弟子将扫帚摔到地上,大声怼道:“青魁你喊什么,是师尊让我们扫的,这院子半个月没人来过了,又下过雨,满地的落叶,师尊怕让其他峰的人看了笑话。” “嗯?师尊来了?” “喏,在里面。”弟子反手做了一个指示的动作。 既然是师尊要求的,青魁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挠挠脸,转头请孟养心快些进屋:“孟师姐,这边请。” 孟养心上台阶,走进屋里,只见堂厅正前方背身负手站着一个人。不像其他剑修身体清瘦、仙风道骨,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衣袖挽起,露出胳膊上扎实的肌肉,手里正握着剑。 孟养心上前行礼:“崔长老。” 崔东风闻声转身,他脸庞开阔,长须美髯,看到是孟养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上的两条浓眉一拧:“怎么是你,你师尊呢?” 孟养心正要解释,青魁抢先开口:“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谁治不是治啊,师尊您就别计较这些了。” 他不给崔东风说话机会,又继续道:“您就放心吧,孟师姐得孟长老真传,治活过的人不比你杀死的妖少。”说罢,朝孟养心眨了一下眼。 好大一顶高帽扣头上,孟养心慌忙摆手,来不及解释,人已经被青魁推进了内室。 穿过珠帘、屏风、帷幔,孟养心终于见到躺在床榻上的连璧。 青年已不像往日那般意气风发,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乌青,嘴唇发紫,额头冒出冷汗。 很明显的中毒症状,孟养心一路的惴惴不安霎时烟消云散。她冷静下来,快步上前,取下医箱,坐到床边,为连璧把脉,神情认真严肃。 脉如琴弦,紧绷有力,毒邪已经阻塞经络,必须马上把毒素清理出来。孟养心褪下连璧的衣衫,露出上半身。右肩伤口处的血肉早已变得紫黑,青紫的血丝如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爬上他的脖颈和胸/脯,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可怖。 “去取冷水热水各一盆。”孟养心吩咐道,青魁应下,跑出去取水。 孟养心从医箱中取出银针,扎向伤口处,灵力随着指尖灌入银针,接着进入连璧的身体里。 灵力顺着血丝游走,不过弹指间,那血丝鼓起,仿佛皮下有虫子在蠕动,青紫的纹路缓慢收缩,像虬结的树根,向中心的伤口处汇集。 “唔……嗯……” 连璧的眼皮眨动,毒素提取带来的巨大疼痛使他在昏迷中也有所感知,剑眉蹙起,发出呻吟声。 孟养心微微侧头看向连璧,他的额头上汗珠滴落,淌过眼角,好似他流下的泪,身体被阴影笼罩,染上几分冷寂。 他这个样子,有些熟悉…… 孟养心失神一刹那。突然,脑中白光一闪,有些画面要破笼而出—— 孟养心眉心一跳,暗叫不好。 她迅速重新抽出一根银针,猛扎向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的穴位,心神顿时清宁,硬生生将那些未来得及出现的画面逼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 崔东风不知何时进入内室,他笔直地站在孟养心后侧方,对她刚才的行为颇感惊诧。 孟养心偏头回道:“我刚才有些恍神,眼睛不太清明,扎一针好多了,崔长老莫怪。” 她对窗而坐,阳光从菱花窗中投射进来,正好照在她半边身子上。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细碎的微光点缀在她的脸上,晃进她的杏眼里,映亮深色的瞳孔,犹如水面浮金。 崔东风不动声色地走到她前方,往床架上一靠,将阳光挡住。 “没有要怪你。” 孟养心应了一声,继续为连璧引毒。 崔东风将剑夹在肘窝里,手上没了东西,开始摆弄自己那接近两尺长的髯须,眼睛一直盯着孟养心治伤。 并不是对她有多大兴趣,主要是她一个小丫头,年纪轻轻,也不知医术如何,可别把自己的徒弟治死了。 不过,就看她刚才那扎自己的猛劲,倒是果断坚毅。 崔东风在心里夸了孟养心一句,也想起来对这姑娘的几分印象。 当年孟长生自阎千灯当上宗主后就离开青云宗,一直在民间游历。直到几年前,他突然领着个徒弟回来,孟养心虽没有经过青云宗正规的收徒大会,但孟长生认可她,别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崔东风见过她几面,次次她都跟在孟长生后面,被孟长生当宝贝一样护着,无论是长老议事,还是给弟子授课,都带着她。 后来更是把青云宗在民间的各医馆药铺交给她打理,瞧着不像是简单培养一个弟子,倒像往宗主位置上培养的。 想来也是,孟长生作为他们的大师兄,这宗主之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要不是阎千灯又争又抢,还娶了灵玉师姐,哪里轮得到他当宗主。 或许孟长生对此心有芥蒂呢,自己当不了宗主,也要让自己的徒弟当。 况且,阎千灯的大弟子跟着鲛人族的女君跑了,他又对二弟子不上心,以后的宗主之位极有可能落到其他长老的徒弟头上。 他们逍遥峰是没什么机会了,剑修除了练剑就是下山除妖,哪能管理宗门。 如此想来,孟养心这丫头胜算很大哦。看来,要和她搞好关系,这样她以后上位,才不会亏待了逍遥峰。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崔东风已经脑补了很多事情,并开始为逍遥峰的未来出谋划策。他深觉自己的英明,眯着眼,欣慰地捋捋胡须。 “水来了水来了!”青魁的声音打断崔东风的思绪,他和另一个弟子各端一盆水进来,放到孟养心旁边。 孟养心:“拿个凳子,把冷水放到上面。” 青魁照做。 “用热水湿个帕子,擦擦汗。” 青魁愣了一下,依然照做。 他湿了帕子,攥干水分,叠了一下,轻轻贴向孟养心的额头。 孟养心眉心一跳,微微后倾躲过,指向连璧,温声道:“是给他擦。” 疼痛使连璧身体微微颤抖,细密的汗珠挂在脸上,使他的脸蒙上一层苍白的釉色,昭示着他现在有多难受。 青魁瞬间脸红,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转身去擦连璧的脸,又说道:“可是师姐,你额头上也出汗了。” 孟养心用左手抹了一下额头:“无碍。” 紫黑色的浊气顺着银针盘绕,等整根银针变黑后,孟养心将其放入清水中。银针沉入水底,那如丝般的浊气在水中飘摇,却像被吸住一般,始终挂在针上,逃脱不开。 孟养心取出新针,如此反复,在用掉四根之后,连璧的伤口终于由紫黑变为血红,像朵盛开的小花,周围的血丝清清浅浅,已看不出痕迹。 孟养心呼吸微微一滞,随后涂药、包扎,动作迅速。 “每隔六个时辰给他换一次伤药,直至伤口愈合。”孟养心将药递给青魁,她又取出个小瓷瓶:“他大概半日就能醒,这丹药一日两颗,醒了之后,让他吃下。” 叮嘱完后,孟养心收拾好医箱,向崔东风告辞。 “这么快就走?眼瞅着晌午了,留下来吃个饭吧。”崔向东笑得慈祥,丝毫不见先前严肃的样子。 “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崔长老不用客气。” 孟养心走出门,崔向东追上去,看她似有急事,想要拉近关系的打算只能暂时作罢。 “记得替我向你师尊问好。” 孟养心骑上宝葫芦腾空而起:“师尊下山游历去了,等他回来一定。”不等崔向东回答,孟养心她扬长而去。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人知会他一声?崔向东心中有些不爽,向孟长生探问的计划也实施不了了。 等连璧醒后,让他去道谢送礼,只能如此多走动走动了。看着孟养心远去的背影,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晌午日光正盛,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后的湿气,清风吹散几缕头发贴在孟养心的额头,她秀净的脸蛋此刻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就在为连璧涂药之前,一些比先前更加羞耻的画面毫无预料地出现在脑中,甚至让她有了些实感。 3. 苏醒 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在强迫之下发生这种事情,没有爱意,毫无温情。 细小的缝隙被一寸寸撑开,她身体颤抖着,眉头深锁,双手紧紧攥住,指节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跨坐在连璧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贴住他的胸‖膛,无法逃脱,只能无助地承受每一次冲击和震动。 奇怪的的酥麻感从背脊向四肢百骸蔓延,陌生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狠狠地咬住了连璧的肩头。 死咬着唇的男人终于难抑得发出一声闷哼,一圈鲜红的咬痕像是烙在皮肉上的花瓣。 …… 处理干净连璧体内的毒素后,这些画面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上一世她就是从此事开始而变得麻木。 此前系统强迫她去追求纠缠连璧,唆使她伤害其他师妹和师弟,她都尽力敷衍过去,宁愿接受系统的惩罚也从未对他人造成实质伤害。 即使给连璧用了媚/药,她也只是假装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不曾夺走他的清白。 可她小瞧了系统这个东西,它竟然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她像一具木偶傀儡,绝望地看着自己成为了迫害同门、掳走师弟、堕入邪道的叛徒。 潮湿的雨夜里,在魔域那个透不进光的地牢里,血泪交融,底线彻底被突破,她再也回不去了。 孟养心坐在宝葫芦上,阳光明媚,晒得她眼眶发热,秀眉紧蹙,眼底蒙上了水光。她拳头死死攥紧,骨骼被握得咯咯作响。 她想不通,上一世的自己为何要遭受这般磨难,她更不明白,老天既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又为何让她频频想起前世的痛苦。 好似在提醒她上辈子有多么地不堪,多么地懦弱。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被操纵,她只是想活着,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孟养心降落到苍云峰的小院里,吴御鹰从灶房出来,刚好看到她,沾有水渍的手在围裳上抹了两下,笑着向她小跑过来。 “养心你回来了,我刚做好饭,殷瞳中午有事,不跟我们吃了。” 孟养心心中发闷,毫无食欲,直愣愣地向自己房中走去:“抱歉御鹰,我现在很累,只想睡觉,你自己吃吧。”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吴御鹰皱眉,拉住她的手,担忧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你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不吃饭,你今天早上就没吃。” 不想让吴御鹰担心,孟养心艰难的扯出一丝微笑,解释道:“我今天给逍遥峰的弟子治伤,消耗了太多灵力,很累,等我休息好了再吃。” 听罢,吴御鹰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只点了下头,温声道::“好,你好好休息,醒了记得叫我,我给你做。” 孟养心应下,快步回屋,把自己甩到床榻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她现在只想睡觉,睡着了就可以暂时忘掉这一切。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身体蜷缩,抱住自己的双肩,缓缓地闭上了眼。 事实证明,在梦境里她也无法踏实。 她梦到了,自己的死亡。 上一世,在系统的操纵下,话本里的内容一一应现。孟养心在魔域苟延残喘,为了活下去,她偷偷为底层的半妖和邪修治病,以此获得食物和住处。 她期盼着,只要等到师尊回来,一定可以救她! 孟长生离开宗门游历,都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还是宗主代为传达的。如果师尊有信寄到青云宗,在知晓她的状况后,一定会来魔域寻她。 可绝望来得比希望快。 魔域之主身有顽疾,系统竟让她前去为他医治,以此作为投名状。 她想起了系统最初对她的诅咒,在那本不知为何物的话本里,清楚地记录着——青云宗会在“她”与魔修的串通勾结下毁灭。 孟养心心中一阵恶寒,头皮发麻,唯一的信念瞬间崩塌,整个人被无边的的苦楚笼罩着。 底线一次次被突破,她错得太多,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心如死灰,泪如雨下。 思虑良久,她一双眼睛闪过亮光。 不,还有一个办法。 孟养心眼睫扑闪几下,心里下定了决心。 细雨绵绵,嫩草萌芽,魔域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孟养心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来迎接自己的死亡。 她跪下来,朝青云宗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湿润的泥土粘在了她憔悴苍白的脸上。 她等不来师尊了,也无颜面再回青云宗。 她取出护身的短刀,右手在开始在身上摸索,她是医修,知道怎样能够轻巧快速地死去。 她闭上眼,刀尖对准心脏。就在刺入的刹那,拿刀的手顿住了。 不,她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死去。 系统可以控制她的身体,自己像个傀儡一样受它摆布,如果仓促地死去会不会变成它的尸傀,继续被被利用作恶? 想到这种可能,孟养心全身颤抖起来,脑袋折进臂弯里,像只折翼匍匐的天鹅。一团火苗在心中燃起,她激动地眼底染上猩红。 她必须死无全尸,一丝血肉都不留下来。 必须! 扔掉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她虽为医修,却在制毒上颇有天分。提取毒素,知悉毒理,研制解药,她曾乐此不疲。 这瓶子里的虺毒,是她融合了数十种蛇毒炼制的毒药,能够消融血肉,侵蚀骨骼。 她毫不犹豫的喝下,毒液到达胃部的瞬间,剧烈的灼烧感袭来。 片刻之间,钻心的疼痛碾压全身,惨白的脸蛋渗出冷汗,目眦欲裂。纤细的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充/血变红,像是血管中有岩浆翻滚。 先是各种脏器溶解,之后是包裹它们的肌肉,然后轮到坚硬的骨头。四个时辰后,就会只剩下□□瘪的死皮兜住的血水,太阳一晒就蒸发掉。 她还要疼四个时辰,此后世间便再无她的任何痕迹。 从前只会命令她的系统此时默然无声,没有阻止她喝药,也没有对她实施惩罚,安静得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孟养心蓦地狂笑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趴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右手捶地,却笑得忘乎所以。 她在宣告自己的胜利,系统终于被她打败了,寄生虫一样可恶的东西,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逃跑了吗?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如瀑的青丝散开垂在脸颊两侧,她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地面。 早知如此,她应该在这东西附身时就死掉! 不过,无所谓了,现在死也不算太迟。 肚中绞痛不断,整个身体仿佛烧了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液吐了出来,喷到地面上,被沾上的青草迅速枯萎。 孟养心愣神,脑海里猛然想到什么,她后悔了—— 因为连璧还被她关在地牢里。 魔域危机四伏,只有靠近中心沧溟城的地区才有秩序。四周边缘鱼龙混杂,叛逃的邪修、犯事的妖怪以及无处可去的半妖多集于此,杀人越货之事常有发生。 她按照系统的要求,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带有地牢的居所,将连璧囚禁。为了他的安全,她在地牢设下禁咒,一般人进不去。 而连璧,被她喂了封禁灵力的丹药,又被铁链锁着,根本逃脱不了。 孟养心心底发慌,懊恼自己思虑不周。她颤巍巍站起来,弓着腰,跌跌撞撞往住处走去。 她得去把连璧放开。 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如同在遭受酷刑,嘴角流下的血水腐蚀她的食道和牙齿,整个嘴巴溃烂,说不出话来,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干枯。 不知道跌倒又爬起了多少次,一身泥泞,她终于望见了住所的门扉。 下到地牢里,打开门,细碎的微光挤了进来,连璧正蜷缩在木床上睡觉,听到声响,他立刻转醒。 为了少与他接触,白天孟养心很少回来,连璧对她的出 现有些迷茫,反应过来后立即警惕起来。 孟养心忍痛上前,想要施法为他解除镣铐,胃中一阵血腥的热浪翻滚,直逼嗓门。 “孟养心,你——” 连璧开口出声,突然,孟养心一大口黑血喷吐了出来,溅到他的脸上。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被抽离,孟养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残阳垂暮,逍遥峰罩上一层静谧的蓝灰色。 青魁在地上打好地铺,他被崔东风安排今晚照看连璧,也不知连璧何时能醒,他只能在旁边守着。 他正要打坐调一下内息,忽听到连璧梦魇呓语。 不会是要醒了吧!青魁警觉起来,凑到床榻边,贴近去听。 声音细微,听不清楚。 “说什么呢?”青魁嘟囔一句,他轻拍连璧的手背:“师兄师兄,快醒醒。” 连璧把嘴闭上了,这下连梦话都没有了。青魁丧气,转身要走,背后猝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青魁转头,看见连璧睁开了眼。 连璧恍惚地盯着床帘,身体苏醒,意识却还没有完全回笼,仿佛魂魄还漂浮在空中,整个人懵懵然。 他思绪混乱,只记得孟养心满身的血污面色诡异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恨透了她,并不想理,可她如此狼狈的样子还是让他生出一丝担忧。 她被人欺负了吗? 他想询问一下,可话还没说出口,脸上突然被泼了什么东西,眼睛被糊住,整张脸刺痛地烧了起来。 他用手去擦,手像是被千百根针扎下,随后全身如被下到油锅一般,痛入骨髓。 他嘶吼着呼唤孟养心,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是孟养心要杀了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 对他纠缠不休的是她,绑架囚禁他的也是她,玩弄羞辱他的还是她。 是现在玩腻了,终于要杀掉他了吗? 像是身陷火海,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死死咬住牙。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不接受她的心意,就要遭此磨难吗? 他竟然要这般没有尊严地死去。 好恨,恨死孟养心了,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恨她如今要丢弃自己! 如果有来生……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连璧痛苦地想—— 他一定要让孟养心付出代价! 想起来了,绝望连同愤恨都想起来了。 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孟养心手中。 “师兄!” 连璧闻声侧头,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他挣扎着起身,牵扯到伤口,痛感袭来,青魁连忙扶住他。 他愣住,好清晰的疼痛。 “你……你是青魁?我还活着?”他声音干哑。 “你当然还活着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的。” 听罢,两行清泪瞬间从连璧的眼角流下,他有些激动。 太好了,他还活着,是师尊和师弟们把他从魔域救回来了。 青魁站在床边用身体支撑住连璧,手从衣袋中取出药瓶,他还记得孟养心的嘱托。 看到往日清高淡漠的师兄哭了,青魁有些意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言重了。 “其实吧,不是我们救的你,就孟师姐一个人。” “嗯?” 连璧疑惑抬头,孟师姐?逍遥峰有姓孟的师姐吗? 看出他的疑惑,青魁解释道: “就是苍云峰的孟养心师姐呀,是人家救了你。” 连璧心里咯噔一下,谁? 孟养心? 孟养心!!! 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出现在耳朵里,一时间各种难以启齿的记忆闯进脑海里,来不及接收,他倒吸一口气,又晕了过去。 “哎哎哎!怎么又晕了。” 青魁刚倒出药,手忙脚乱地去接他。 “先把药吃了啊,孟师姐特意嘱咐的!” 4. 决心 孟养心醒来时天已黑透,院子灯笼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屋内的地板上。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前世死亡的疼痛似乎还残存在体内,她从床上坐起来,心里空捞捞的,没有任何锚点,就只是发呆。听到外面有窸窣的人语,注意力才集中起来。 “她还没醒吗?” “没有,我去看了三次,还在睡呢。” “她睡多久了。” “嗯……三个多时辰。” “这么久!” 人声戛然停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孟养心下床,摸索着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果然见一高挑身影正要敲门。 殷瞳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有些惊讶地收回手:“呦,你醒了,怎么不点灯?” “刚醒,还没来得及。”孟养心如实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她回屋,点上蜡烛,殷瞳跟着进来。 屋内亮了起来,照清楚对方的脸,窄长没有起伏转折的脸型,眉骨优越,阔额高鼻,冷艳又英气。 殷瞳半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红褐色的眼瞳,视线定在孟养心身上,面无表情盯着人看时摄人心魄。 孟养心莫名地紧张,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殷瞳是苍云峰的丹修弟子,自古医修和丹修不分家,医修治病救人,但寻常百姓难以承受灵力的威力,汤药见效又慢,而丹修可萃炼药材成丹,以此能够提高治病的效率。同时,丹修若是想炼出各种供修士使用的丹药,也需医修为其进行诊断并查验配方。 根据青云宗的规矩,成为亲传弟子的医修和丹修需要相互结对,在修炼之余也应学习对方领域的知识,相辅相成,共同提升能力。 殷瞳便是孟养心的丹修搭档,她两年前搬到这处宅院的。 两人关系也算要好,只是殷瞳为人犀利,愤世嫉俗,上一世孟养心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她心有苦衷难以言说,不知情的殷瞳与她争吵不休,二人最终决裂。 前世种种,现在想来,孟养心仍心有余悸。 “你最近很不对劲。”殷瞳镇静开口。 孟养心心头一颤:“有、有吗?” 殷瞳微微颔首,开始列举她最近的异动:“半个多月前,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说是太想孟长老了,”她稍顿一下,“我不信。” 孟养心:“……” “之后,你突然在藏书阁大声喧哗。” “你怎么知道?”孟养心诧异和殷瞳对视。 殷瞳撇头,稍稍错开她的视线:“我听天枢峰的朋友说的,她当时在藏书阁。” “还有,你这几天日日早起进天独山,到底在忙什么?”殷瞳话锋一转,正视她。 孟养心哑然,她不知如何回答,前世荒唐的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没有人会相信。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见孟养心这跟鹌鹑似的样子,殷瞳睫毛半掩的眸光变得晦暗。 她年少成才,十岁便可按照丹方淬炼出丹药,成为丹心阁的亲传弟子。 可年岁见长,她的灵力却毫无长进,高品级的灵丹根本无法炼制。 少年时的风光转瞬即逝,后程乏力如风中残烛,连师尊都对她不停惋惜。 孟养心却在众多丹修弟子中选择她,在她最丧气的时候带来希望。 “高阶灵丹只有修士才需要,但是治病的良药可以救助万民,以你的能力,淬炼百姓所需的丹药绰绰有余。” “请你和我结对吧。” “我需要你。” 这是孟养心的原话。 她受宠若惊。 她们二人,一人为苍生治病,一人为黎民炼药。 孟养心和她约定好了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她不喜欢孟养心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样子。 殷瞳心里不高兴。 她轻哼一声:“你不说算了。”说完转身要走,“既然你藏着掖着,有什么问题自己承担,出了事可不要来烦我。” 孟养心无言以对。 吴御鹰这时走进来拉住殷瞳,她看向孟养心:“养心,你别误会,殷瞳只是在说气话。你最近心事很重的样子,我们很担心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孟养心知道殷瞳和吴御鹰关心自己,这些天她早出晚归,茶饭不思,的确引人怀疑,可背后的原因,她不能说。 孟养心喉咙发紧,紧抿着嘴唇,终是一言不发。 吴御鹰觉得,孟养心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也不勉强,她温和地抿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拉住孟养心,带着人往外走。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你今天一天都还没吃东西呢。” “我今天去青山镇买了豆腐,做了酿肉,烧了条鱼,又用咱们院里榆树上的榆钱蒸了窝窝。” 吴御鹰牵着二人一路来到灶房侧厅,里面空间广阔,四周摆着架子,放着各种杂物器具,中间一张用了颇些年头的乌木方桌,上面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吴御鹰轻摁着孟养心的肩坐下,自己为她和殷瞳盛汤。 “你今天还没进食,肚子里空,先喝汤暖暖。现在可是吃笋的季节,我今天挖到一个好笋,和鲜菇炖的汤那叫一个香,你肯定喜欢。” 孟养心心里漫上暖意,她接过汤碗,氤氲的水汽朦胧了她的双眼,让她的鼻尖泛起酸感。 吴御鹰发现忘记调榆钱窝窝的蘸料,她又到灶房去忙活。 孟养心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了一眼忙碌的女人,思绪渐渐被拉远。 吴御鹰,师尊在她十四岁那年收的外门弟子,说是她的师妹,其实比她年长许多。八年来一丝不苟地照顾她,为她洗衣做饭,辅助她管理药园医馆。 吴御鹰早已成为了自己的姐姐和家人。 上辈子遭人口诛笔伐之时,唯有吴御鹰一直相信自己,也只有她在自己受宗门惩戒之时挡在身前。 吴御鹰并无多少修炼的天分,却被破格收徒,难免遭人口舌。但她勤劳能干,为人宽厚亲和,宗门众弟子也都对她逐渐改观。 可是,自己毁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支持叛徒的人。 自己上辈子见她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是她替自己挨罚,被戒鞭抽到晕厥那次吗? 孟养心不敢再细想。 她很想问一句,御鹰,你上辈子在我走后过得好吗? 答案是什么,昭然若揭。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心痛。 都是因为自己……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孟养心眉心皱了皱,早已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顺势而下。 相比于自己所受的那些磨难,她更不能接受在乎的人因自己受到牵连。 她垂着头无声地落泪,泪珠滴进汤碗里。 突然,一个柔软的触感贴上眼角,孟养心猛地抬眼,对上了殷瞳平静的视线。 殷瞳面色如常,拿着手绢为孟养心拭泪:“我说,这汤咸淡刚好,没必要再往里加盐吧。” 孟养心一愣,很快明白了殷瞳说的是什么,没控制住地带着鼻音哼笑一声。 “嗯我没有……” 本来悄摸遮掩的情绪遭殷瞳这么一掺和,孟养心实在忍不住,彻底出声啜泣出来。 “唔唔……我就是嗯……” 孟养心有些 喘不上气,殷瞳干脆把手绢摁到她手里,站起来轻轻给她拍背顺气。 “我这帕子是桑蚕丝的,粘上鼻涕你要给我洗。” 殷瞳一贯如此,冷硬别扭,关心人还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但孟养心知道,她心肠最是柔软,外冷内热,满腔热忱,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她才会选择殷瞳作为自己的搭档。 上辈子,她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吧。 孟养心攥住手绢,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御鹰、殷瞳,还有……连璧,她谁都不想伤害。 她必须要振作起来,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不能受那些记忆的影响,如此消沉,跟上一世有什么区别。 死过一次后就什么也不怕了,如果系统再找上门,她不介意再次赴死,绝不会再受它的控制! 别人劝诫不如自己顿悟,明明下定了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孟养心却身心都轻松起来。 她豁然开朗,抬头看向殷瞳,勉强弯起嘴角:“好,我给你洗。” 孟养心刚哭过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视线对焦的一瞬,殷瞳有些愣神,忘了要说些什么。 吴御鹰端着碗碟出来:“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吃。”殷瞳答。 大家重新坐好,动起筷来。 吴御鹰为孟养心夹了块鱼肉:“养心,要不你休息几天,明天的月中例会我自己去,跟着你这么久,行医日志和账本我也会看的。” 苍云峰规定每月月中开例会,到时苍云峰所有师徒以及各产业的管事都会来总汇报一个月来的所做所得和工作进度。 孟长生把这项工作交给孟养心很久了,她没有理由把这件事推给别人。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真的。”孟养心抬起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情,现在终于想通了。” 吴御鹰和孟养心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自然了解她,看到她的眼底终于涌出一抹笑意,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自己放下心来。 “那就好。” * 吃完晚饭,孟养心洗刷了碗筷,回到屋中。 她取出早上装有蛇毒的琉璃瓶,里面血衣锦蛇的毒液是炼制虺毒的材料之一,她必须要未雨绸缪,提前将毒药练好。 她虽不知为何自己会重生,但是系统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至少说明她上一世的选择是对的。 她取出针囊,突然想起晌午走得匆忙,那四根为连璧取毒的银针被落下了。 她轻叹一声,看来只能找时间去取了。 一想到或许又要见到连璧,她脑中不可避免地又闪过一些片段,她有些羞涩地用手捧住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像个身经百战的流氓。 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心脏却莫名雀跃,她长睫扑闪不断,将脑袋抵在桌边上,想让自己的心安稳下来。 就把这些当做一场梦吧,一场旖旎且荒诞的噩梦,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梦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会去纠缠连璧,不会囚禁他,更不会害死他。 以现在的时间节点来看,连璧根本没见过她几次,虽然半个月前她在藏书阁惊叫出声,但连璧应该不知她是谁。 所以,她不要再纠结这些记忆了。 就像对待其他同门一样对待连璧吧。 对,就这样。 不要太在意了…… 她保持姿势不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烛台上的蜡烛渐渐消耗。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将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长舒出一口气。 心里终于轻松起来,她可以定下心专心干自己的事情了。 5. 例会 孟养心想通以后,心境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到达归处,做起事来用心又专注。 她昨晚提取并炼化蛇毒,又炼制了一小炉止血祛瘀的丹药。 她正式学习炼丹不过两年,但孟长生医丹符法皆是精通,十几年来,她跟随师尊耳濡目染,对于炼丹之术倒也早知一二,故而上手甚快。 炼完丹后,丑时过半,她睡了两个时辰后便起床晨练。 修士向来魂体双修,修炼灵力的同时也要注重外体的强大。因此,青云宗为每位弟子都配有长剑,各人自觉锻炼,宗门定时检验。 孟养心在苍云峰山下竹林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回来时刚好碰到吴御鹰起床做朝食。 孟养心不擅长做饭,少年时游历四方,不着村店露宿荒野时都是孟长生用带着的锅碗瓢盆野炊做饭,吃食简单,倒也不计较。 后来遇到吴御鹰,她厨艺精湛,更不用孟养心掺和。虽是如此,她也能帮着吴御鹰洗菜烧火。 今日是苍云峰每月一次的月中例会,时间有些赶,吴御鹰熬了些肉粥,蒸了麦饼,再配上腌野菜,简单可口。 殷瞳刚好起来梳洗,她眼底乌青,看来昨晚没睡好。 她在桌前坐好,从储物袋中到处几个药瓶,推到孟养心跟前。 “给你,我炼的丹药。” 孟养心一一打开,滋阴疏肝、祛风止痛、清热解毒等等功效的丹药都有。 看着这些药,孟养心关心道:“这些丹药耗费你不少灵力与心神吧,晚上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不用特意炼丹的。” 殷瞳单手支着脑袋看向门外,恹恹道:“谁说我是特意的,今天要开例会,昨晚睡不着,只是随便炼炼打发时间罢了。” 孟养心:“……” 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每月一次的例会的确磨人,丹心阁的聂紫茵长老颇具威严,想来殷瞳是为此而失眠。 瞧着殷瞳精神不振的样子,孟养心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 “这药能提神醒脑,你吃了吧,中午回来再好好睡一觉。” 殷瞳转过头来,褐色的眸光划过孟养心的脸庞,定格在她手上的药丸上,稍作迟疑后接过,吃了下去。 …… 吃过饭后,三人前往峰顶的大殿。 正厅高堂,庄重威严,整片青玉雕的壁画,展现出青云宗的山景。大殿两侧会堂,用雅致的竹帘遮挡,其中按照学堂布局。 左侧会堂中有人的谈笑声响起,孟养心与吴御鹰走进去,里面众人起身问候。 殷瞳掀开右侧帘子进去,里面却是鸦雀无声,先到的弟子或正襟危坐或温习功课,殷瞳找了个空位,安静坐好。 辰正时分,一紫衣女子举步生风地走了进来,她姣好的面容有些焦急,衣衫被风吹得稍显凌乱。 来得匆忙,额头沁出些许细汗,聂紫茵正想抬手拭去,瞥见左侧孟养心从帘中走出,她立马正色庄容,收回手来,轻咳一声,开口道:“你不用过来了,就按之前的规矩进行。” 说罢,聂紫茵大步流星朝右侧走去。 孟养心应了一声,重新退回帘内。 在会堂上首坐定后,各管事依次上前呈报一月来的工作情况。 医修与其他修士不同,要想修为精进,需多为百姓治病,累积经验。故而青云宗医心阁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其产业涉及药园、医馆和药铺,主要集中在青山、仙留、桃岚三镇及周边区域。 各管事皆是医心阁的外门或内门弟子,大多比孟养心辈分高。孟养心做事细致认真,兢兢业业,孟长生又对她寄托厚望,管事们虽比她年长许多,倒也对她颇为认可。 “仲春之际,药园正是忙的时候,需要临时帮工的话,可到附近村庄中招揽。不过如今也是农忙时节,男人们多下地干活,记得优先女工。” “村人进山采药不易,药铺能多给些钱就多给些,不可压价,但也要注意甄别,别被人糊弄了。” “医馆每日的行医日志不可疏忽,重病的患者要多注意,有些村子偏僻,应该多去巡诊才是。” 孟养心脑袋埋在书堆里,一边翻看各日录札记,一边吩咐嘱托。 被点到的管事或出声解释或轻声应下,双方都是和声细语,连右侧音量的一半都没有,众人在此甚至能清楚听到隔壁聂紫茵凌厉的质问声。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你什么也没干呗。” “这就是你炼的丹,型都没成,拿这东西来糊弄我?!” “丹炉不好用?不好用你找人修去啊,青云宗那么多器修,你看不见?” “你就是没上心,不要给我找借口!” 聂紫茵语气咄咄逼人,大殿空旷宽敞,声音极易飘到他人的耳朵里,孟养心似乎听到了有弟子啜泣。 下面的各管事要么抿嘴憋笑,要么凑近耳语,显然也都受了聂紫茵的影响。 孟养心索性捏了个隐声诀,将声音隔开。 没了干扰,孟养心处理事务的速度加快。 日悬中天,孟养心终于送走最后一位管事。 她长舒一口气,接过吴御鹰递过来的茶盏润喉,看着收上来的一摞账本盘算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殷瞳走了进来,她神色自若,看来没有挨骂。 她径直走到孟养心身边坐下:“我师尊让你过去一下。” 正喝茶的孟养心嗓子一噎。 “……” 孟养心嘱托吴御鹰将账本收好带走,自己去了右侧会堂。 聂紫茵坐在书案前,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聂长老,您找我。” 聂紫茵转头看向她,悠悠开口道: “孟师兄可跟你说了他何时回来?” “没有。” 聂紫茵啧了一声:“行吧。” “宗主已经告知我,孟师兄回来前,苍云峰由我代管。依我看,一切运作照旧,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孟养心乖巧应下:“是,都听聂长老的。” “不过,你……”聂紫茵话锋一转,“是孟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也算是苍云峰的首席弟子,未来想要掌管苍云峰可要医丹双修才是。” 掌管苍云峰? 孟养心挑眉,她没考虑过这件事,她向来听话,师尊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知聂长老为何会这样说。 但不等她询问,聂紫茵接着道:“你学习炼丹也有段时间了,在师兄回来之前,由我来教授你丹术。” “我也不知你掌握多少。嗯,这样吧,你把藏书阁里看过的丹方古籍整理出来,记住多少也都标注出来,做好后来找我。” 孟养心愣了一瞬,呃……她这是被额外派活了? 不过,这任务对她来说并不难做,她看过的丹方并不算少,多有记录汇总,且明天轮到她在藏书阁夜值,正好有时间完成。 孟养心答应下来。 * 逍遥峰,连璧住处。 青魁从屋外进来,将手里的抹布扔到木盆里,溅起几朵水花,他一边弯腰搓洗抹布,一边颇为不满地看向里屋端坐着的男人。

男人还未梳洗,乌黑的长发披散,乖顺地搭在肩头,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俊美秀朗的容貌多了几分温和莹润。 身前的桌子上摆着清酒与花露,他手持一把长剑,用丝绸仔细擦拭。 骨节分明干净白皙的手指捻着上好的丝绸,将喷洒了清酒的剑身细致摩挲,他眼神含情脉脉又带些让人看不懂的哀婉,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注视着。 这把归墟剑的确称得上世间上品,用一整块天玄铁打造,又经顶级炼器师淬炼上百遍,通身泛着剔透的冷光,上面刻着符文咒术,既可者斩妖除魔,也可结阵施法。 连璧擦完一遍,喷上香露,又开始从头擦。 瞧着连璧的动作,青魁有些想翻白眼,要是他记得没错,这把剑来来回回已经擦了二十多遍了吧! 昨天晚上,连璧晕后又醒,问了青魁一大堆诸如现今何时,自己为何会如此的问题,青魁一一作答。 听完之后,连璧突然大哭大笑,那样子活像得了失心疯,吓得青魁汗毛直立。 青魁只能赶紧给他吃了药,又叮嘱几句,离开去给崔东风交差。 今日一早,青魁挂念连璧受伤未愈,又想到昨晚的异状,特来看望他,见他起身要清扫房间,知他洁癖,索性帮他打扫。 没想到,连璧竟真的一点忙都不帮,只知道擦这把剑! 青魁踱步过去,嘴角挤出一丝笑:“师兄,别擦了,这剑已经亮得跟明镜似的了。” 连璧视线依然黏在剑上,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也没有拿过归墟剑了,很是想念。 他缓缓开口:“无碍,归墟剑是我的命定之剑,擦多少遍都不为过。” 青魁顿感无语,他仰起头,无奈地眨了眨眼,突然瞥见角落里的木盆,心中灵光一闪。 “师兄,今天天气甚好,不如一会儿出去走走吧,孟养心师姐救你的银针落下了,咱正好去苍云峰还了,我听说苍云峰种了很多……” “哐当!” 青魁话还未说完,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连璧的剑掉到了桌下。 他就那么坐着,竟也不去捡。 青魁弯腰替他捡起来,调侃道:“不是说命定之剑吗,怎么扔了?” 他抬头,对上连璧表情凝滞的脸,似乎有几分不对劲。 “师兄,你怎么了,是还不舒服吗,要不要让孟师姐……” “不要再提她了!” 连璧大声疾呼,瞳孔震颤,眼底的血丝浮了上来,昨晚他问了青魁很多问题,得知自己重生后喜极而泣,可冷静下来后又疑虑重重。 自己重生了,时间是杀死鼠妖受伤之后,可他上一世根本没有中毒昏迷,更没有被孟养心救过。 孟养心,他最不愿意提及的人。这个疯子,上一世因爱慕而纠缠他,被他多次拒绝后恼羞成怒囚禁他,对他……百般折磨,最后将他杀死。 没想到,重新来过,这个心思恶毒的女人竟然救了自己。 他昨晚大致算了一下时间,估摸记着孟养心就是在此前后开始追求烦扰自己的。 这个结果让他心生寒意,孟养心极有可能早已对他居心叵测,她救自己怕是心思不纯。 听青魁说,为了清毒,孟养心脱光了他的上衣。他只伤在右肩,为何要整个脱下来? 一想到孟养心看光了他的身体,他就恶寒丛生,即便前世已被她看过上百遍,这种感觉还是沿着背脊不断向上冲。 现在,只是听到孟养心的名字,他就心跳如擂鼓,脑海中不断涌出前世被她强迫的记忆,挡都挡不住。 6. 春梦 青魁被连璧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谁?你说的不会是孟……” “就是她,不要再提了!” 青魁不明所以,为何不能提孟师姐,人家可是救了你,至少应该去道谢吧。 他不死心,继续开口:“那咱还去不去……” “我不去!”连璧又一次先声夺人。 青魁不解地看向连璧,他的眼神里染上几分愠怒,或许因为不满,如蝶翼般的长睫轻颤,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粉,他紧抿着唇,像个耍性子的小娃娃。 看着连璧,青魁咽了一下口水,他怎么觉得师兄这个样子有点……矫情啊! 不,不是有点,是太矫情了! 都多大年纪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人家救了你,连提都不能提?以前怎么没发现连璧是这样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新来的那些师妹说什么连璧师兄清俊雅正,端方自持,啧啧啧,也不知她们看到这样忸怩的他会作何感想。 青魁心中不快,双手抱胸,暗自腹诽。 不过…… 他转念一想,连璧为何会对孟养心师姐意见这般大,他们以前好像并不认识吧? 昨晚连璧问了他许多事,在提到孟师姐时也是如此,惊恐且不可置信,一直叫嚷着不可能。 还问到孟养心是不是脱了他的衣服。 这不废话么,不脱衣服,怎么给他清除毒素。 青魁眉头一皱,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他重新把视线定在连璧身上。 难不成连璧是觉得丢脸? 连璧天资卓然,修为在同辈弟子中遥遥领先,在此之前,带领大家下山除妖从无败绩。 他向来清高要强,这次受伤严重,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众人面前,恐怕心里不好受。 况且他平日肃穆严正,这次被姑娘家看了身体,或是觉得羞耻。 要真是这样,连璧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矫情。 多大点事,至于么。 青魁看着身体紧绷的连璧,心里对这位师兄生出些许嫌弃,但还是选择安抚一下他。 “师兄,呃……虽然你马前失蹄判断失误疏忽大意,被那妖怪阴了一手,但人生在世,谁没有出过差错,莫要太在意。” “大家也都是关心你,不要觉得难为情。”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下次再遇到如此情形,可不要贸然上前,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行不贰过……” 青魁喋喋不休,宛若念经。 连璧心中万千思绪相互交缠错乱,难以理清,忽然听到青魁的话,霎时福至心灵,眼里闪过亮光。 青魁说得对,同样的事情他不能再经历一次,上天定是悲悯他,替他可惜,才会在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想起自己死前的誓言—— 一定要让孟养心付出代价! 孟养心不仅对他心怀不轨,还背叛师门,堕入魔道,在魔域她时常早出晚归来去自如,能轻易地融入当地,这不是一朝一夕间能解决的事。 说不定她与魔域早有勾结。 对,这极有可能。 连璧咬唇,暗自下定决心。 绝不能重蹈覆辙,他一定要抓住孟养心的把柄,让宗门上下看清她的真面目! 印象中,一切都是孟养心的一厢情愿,是她主动靠近自己,从最开始的嘘寒问暖到拒绝后愈挫愈勇的表白,再到越来越过分的身体接触,后来更是将他囚禁折磨,她的所有行为都出人意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主动权就要落到他的手里。 他只需静心等待,等她像前世一样来纠缠自己,等她露出马脚。 可到底该如何做呢? 连璧没有头绪,他现在受伤未愈,一夜的思虑让他现在身心俱疲。 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身体,至于针对孟养心的计划,应该徐徐图之。 想清楚后,连璧紧张迷茫的内心终于寻得一丝宽慰,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长吁一口气,情绪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人不能一错再错,同样的错误,我绝不再犯。” 青魁说了一大堆话,连璧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口干舌燥,正喝着茶水,冷不丁听到连璧回应,见其嘴角露出淡笑,只觉自己刚才的苦口婆心起了作用。 青魁咽下嘴里的水:“这才对嘛,孟师姐那么好的人,你不应该对人家意见那么大,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 连璧刚弯上去的嘴角迅速垮了下来。 嗯? 怎么又扯到孟养心了。 * 次日,晨光钻出云层洒落大地,裹挟花草清香的微风带着凉意。 连璧一身利落的白衣,于院中舞剑。 他身姿轻盈,剑意飘渺,剑法却凌厉至极,剑气所掠之处风起云涌,周围花叶上的晨露升腾,瞬间蒸发消失,挥出的每一剑如寒风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前世被囚以后,孟养心将他的剑藏了起来,身在魔域时他感受不到归墟剑丝毫的灵力,今朝剑握手中,如珍爱之物失而复得。 剑舞得痛快,连璧心中的燥意稍退。 昨日,青魁念叨孟养心念叨个没完,好不容易送走他,下午时师尊崔东风带着同门师弟师妹来看望,师弟们竟提到孟养心向他们打听自己的伤势。 他心头一惊。 细问之下,发现孟养心真只是关心,并未涉及其他。 他刚放下心来,师弟师妹们又开始夸赞孟养心,夸她在揽月峰的医馆上值,体贴入微,大家身体不适,都愿意找她看病,赞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即使只是泛泛之交,遇到了她也会问暖嘘寒。 连崔东风都一脸笑呵呵,让他伤好后去苍云峰回谢。 连璧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上一世孟养心暴露本性后大家对她的憎恶,与今简直天差地别,让他的心中升起一丝不甘。 大家都被她蒙骗了。 他真想告知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孟养心是个多么表里不一的疯子,却根本无从下口。 没有人会相信的。 嗓子里像是被塞了棉花,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众人走后,心中烦躁渐起,似烈火烹油,愈演愈烈,扰得他夜晚无法安眠。 他躺在床榻上,时间流逝却毫无睡意,越想睡越清醒。 思绪在脑海中盘旋,孟养心的音容相貌不断闪现,不知是否是死过一次的原因,竟变得有些模糊。 可模糊又怎样,再遇到她,哪怕远远的一眼,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她化成灰,自己也能认出来! < p>恨意像翻涌的江水溢了出来,不知意识到什么,他辗转反侧的身体停顿一下。 随后翻过身平躺,手臂挡住眼睛,紧闭着唇,修长的脖颈上喉结微微起伏。 夜间安静非常,他忽地吐出一声笑,像是自嘲。 怎么主动想起孟养心来了。 自己这个样子真像是被她“驯”成的一条狗,明明看不到她,却依然满脑子都是她! …… 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伤口虽已结痂,牵扯之间还是会影响到动作,他收回剑,到院中凉亭中静坐调息。 连着两晚没有睡好,他眼底的乌青明显,清俊的脸庞染上些阴郁的气质。 他闭目养神,凉风习习,脆悦的鸟鸣声不时响起,沁人的草清气钻进肺腑,困倦而不得眠的神经渐渐舒展,像融化在春意中的寒冰。 也罢,自己总归要与孟养心见面的,如此惶恐不安像个什么样子。 那些腌臜的记忆越压制越清晰,倒不如放下心来,不去在乎。 上辈子失身关他这辈子什么事。 那些耻辱,今世绝不会再发生! 淡淡的阳光越来越亮,小憩片刻后,连璧缓缓睁开眼。 他作息向来规律,如今错乱应赶快调整过来才是,故白日不能多睡,免得今晚又要夜不能寐。 崔东风体恤他,让他安心养伤,闲来无事可做,他索性开始打扫院落,即便青魁昨个又扫又擦,还是让他在犄角旮旯里清出许多污秽。 这处院落只他一人居住,他却定时清扫东西两间空置的屋子,容不得一点灰尘。 主屋宽敞,他不喜繁乱,因此摆设简洁,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瞄见墙角的水盆,搁置了两日,里面的毒丝缠在银针上摇曳,水面好像蒙了层灰。 他盯着水面纠结要不要将银针清理出来,思虑片刻,终是妥协。 前世曾见过孟养心如何保存毒素,他照着她的样子,用灵力将毒素包裹成球,放到芥子囊中,又将银针取出,擦干收好。 午后,春日阳光稍许热烈,他潜下心来在房中修习剑阵术法。 时间一寸寸流逝,终于捱到日落西山,戌时未过,他便梳洗好,吹灯拔蜡,躺倒床榻上。 累了一天,他今晚定要睡个好觉。 闭上双目,身心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模糊消沉,仿佛脱离身体,感官一点点消散。 朦胧之间,一抹倩影溜进房间,翩翩然来到他身边。 他似有所感,猛然睁开眼,身体却动弹不得。 女人坐到床边,纤细柔白的指尖沿着他紧致立体的下颌线游走,慢慢滑向他修长坚韧的脖颈。 一声绵密丝滑的笑声响起。 “连璧~” 女人清脆悠扬的声调如敲冰嘎玉,又带了几分柔媚。 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让他止不住地心跳加速,不等做出反应,女人已经趴到了他的身上。 秀致纯美的脸蛋在视线中放大,近在咫尺,莫名熟悉的菡萏幽香蔓延氤氲,充斥鼻腔。 他看清楚了人,瞳孔倏然睁大,嗓子忽然干渴,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看到他这个样子,女人笑吟吟凑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声音几近魅/惑地诱哄道: “连璧,你想要吗?” 7. 相见 屋外月色旖旎,屋内暧昧丛生。 女人的乌发垂落,随着身体轻轻地晃动,轻拂过连璧不断起伏的胸膛,带起一阵阵微凉的酥麻感。 他的意识渐渐被不可控制的快感挤占,似乎要破笼而出。 羞耻难当,他撇过头去,下唇咬得发白,不发一声。 只希望这一切快些过去。 可身上的人并不想让他如愿。 女人跨坐在他的身上,细长有力的手指掐住他的脸颊,掰正他的视线,让他染上欲色却刻意忍耐的眸子映出自己的脸庞,声音挑逗: “师弟肯定很喜欢吧,如果不喜欢——” “为什么,不肯软下去呢?” 女人另一只手的力道陡然加重,巨大的刺激袭来,一重又一重,终于撬开了他的牙关,坚守的意志也随之彻底崩溃。 他哭出了声。 啜泣伴随着呻吟。 女人秀眉轻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用掐着他脸颊的那只手为他拭泪。 “真是可怜~” “不如,我们停下来,可好。” 她语气玩味,并没有多少怜爱之意,说完身下那只手动作停止,惟捏紧抵住。 连璧心里咯噔一下,本是解脱的机会,不知怎的,却生出一种难以明说的苗头。 混杂着麻意的肿胀感从下面蹿起,沿着脊柱向上,想要冲破紧贴着的束缚。 他平躺扬直脖子,其上青筋凸起,在粉白皮肤映衬下极为明显。 劲瘦的腰身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轻轻蹭/弄,欲/求不满的喘息代替了湿湿嗒嗒的哭泣。 他这副靡艳的样子让女人十分受用,她笑着,毫不遮掩地出声引/诱。 “连璧~” “你,想进来吗?” 连璧感觉自己像极了一条搁浅的鱼,干渴难耐,急需雨露的润泽,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可残存的理智让他难以开口。 “嗯?不想吗?” 女人似乎有些不满,娇嗔道,身体与他拉开些距离。 “不!” 他见状半支起身子,仓促出声,嗓子稍许干哑,他喉头滚动几下,眉心微跳,含羞带怯地承认。 “……我想。” 他臊得脸发烫,潮红一片,心脏砰砰直跳。 不见女人说话,他心里忐忑,羞答答地撩起眼皮去瞄她,对上视线的瞬间又慌忙移开。 女人笑了。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戳点他的胸膛,力气不大,却能轻易将他推倒。 他的脑袋重新落回到了枕头上,闭上眼,等待女人的恩赐。 他知道,主动权在她手上,一直都是这样。 可女人迟迟没有动作,他心里敲起了鼓。 “你求我。” 女人突然冷声命令道。 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 这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没想到女人竟然耍无赖,他几欲反驳,却说不出口,只能妥协。 他哼哼唧唧,又带上了几分哭腔,眼眸蒙了水色,声音颤抖。 “求求你……” “求谁?” “你……” “我是谁?” 他手指攥紧,闭紧眼不去看她,认命地说出那个让自己心跳不止又羞赧不已的名字—— “孟养心。” …… “嘭”的一声闷响遽然炸开,窗外刮起了大风,掀开了未上好闩的窗扇。 连璧从梦中惊醒,胸膛剧烈地起伏,额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失神的瞳孔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做了个什么梦后,脑子骤然清醒过来。 他如遭电击,迅雷一般跳下床,感受到身体的某处异状,险些要惊叫出声。 他不敢相信,自己怎会做这种梦! 狂风呼啸,从窗户灌了进来,吹得帷幔窗帘乱飞交缠,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窘态。 他大口呼吸,思绪混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用手解决。 可他不能,他怕再想起孟养心。 这个梦实在是太诡异了,孟养心妖媚地像个摄人心魄的艳鬼,她从没有这般过。 前世的她从来都只是…… 他剑眉一拧,握拳的手重重打在床架上,实木的床架咚地一声断裂,床顶的承尘耷拉下来一角。 不要再想她了! 他微弓着腰靠在床柱上,不断地喘息,双手用力握拳,指甲嵌进了肉里。 墨发遮掩了他半边脸,他敛眉垂眸,心里无端地委屈,眼睛一酸,泪珠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小声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因哭泣变得艳红的嘴唇突然咬住手背上突出的骨峰,眉间紧绷,闷哼声从齿缝里溢出来,浑身颤抖几下,小腹下的凸起终于落了下去。 他逃跑似的到衣柜前,取出干净的亵裤,冲进盥洗室。 清理好后出来,才看到被吹开的窗扇还未关,吹进来的落叶散乱地铺在地上,他白日的打扫成了无用功。 睡前的朦胧月色早已被厚实的黑云遮盖,屋外狂风大作,山雨欲来。 他心中悲戚,懊恼不已,却无人可怨。 他是恨孟养心,可那梦中的言语动作她前世从未有过,仿佛全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想起自己在梦里的浪/荡样子,他羞愤欲死,无地自容。 关好窗,他神不守舍地又回到床上,将自己卷到衾被里。 地脏了,明天再扫;床坏了,明天再修;裤子污了,也要明天再洗。 他现在很难过,哭过的眼睛发紧,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偏偏孟养心在脑中的身影根本挥之不去,简直阴魂不散。 一声惊雷蓦然炸响,映亮了半边天际。 他吓得猛然坐起。 现在的情况很熟悉,空旷的屋内漆黑一片,雷光打下来,投射出诡异恐怖的影子。 除了他,这里没有任何活物。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喘不过气来,心乱如麻,仿佛被牢笼禁锢,跳脱不开。 他又冲下了床,在屋内来回踱步,两只手无处安放,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会儿紧攥衣角,一会儿抓耳挠腮,双唇无声地嗫嚅着,喉咙发紧。 他像是丛林中迷失方向的猎犬,慌张、无措,找不到主人的身影,听不到主人的呼唤,害怕、绝望,急需主人的安抚。 屋外凉风呼啸,卷起落叶打在窗棂上,像恶鬼在叫唤,黑夜里任何声音都被清晰地放大。 他蹲到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修长有力的身 躯此刻显得如此孱弱,紧绷的理智在一点点崩溃。 曾几何时,早已数不清的黑夜里,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只有一个人,当她回来打开门时,光才能透进来。 即便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她,他还是不止一次,在心底祈求她快点出现—— 孟养心,你怎么还不回来…… 孟养心,你到底去哪了…… 孟养心孟养心孟养心…… 你快回来—— 我想见你!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璧心头猛然一颤,心脏漏跳一拍,随后一颗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想见她呢?他恨死她了! 他不禁方寸大乱,又站起身来,无措地原地乱转,开始为自己这荒唐的想法找补。 一定是因为,上一世自己被囚禁在魔域,那里鱼龙混杂,恶妖与邪修横行,孟养心时常早出晚归,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她死了,自己也活不了,只有见到她,他才能安心。 一定是这样! 一定! 屋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内赫然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不平稳的喘息声。 所有借口在不停乱跳的心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又一道惊雷劈下,他忍无可忍,提上剑冲进漆黑的夜色中。 * 连璧在空中御剑飞行,远远看到揽月峰的藏书阁中还亮着光。 他心中一喜。 青云宗弟子众多,其中不乏勤学苦练之人,有人为了钻研古籍彻夜呆在藏书阁。为此,青云宗安排弟子门每日轮流夜值。 今晚天气不好,以往如此,藏书阁不会有什么人。今日竟还有人在挑灯夜读,这着实让他有些诧异。 不过,这正合他意。 他才不会傻到去苍云峰找孟养心,他只是被这夜晚绞得心慌意乱。 藏书阁有多种清心诀静心咒,弟子初入道途时往往修习来净化身心、安宁心神。 他自小心宜气静,故而不曾学习。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它们来排除杂念。 况且,此时藏书阁有人,总比他一个人待着强。他虽向来喜静,但现下藏书阁是唯一能让他在这暗夜得到安慰的地方了。 大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捏咒加快速度,剑气在空中留下光痕,稳稳落到地面上。 揽月峰的藏书阁前交错种着两列桃树和李子树,四月盛开时,只觉得天地间都被这淡粉莹白的颜色染透,也算得上青云宗的一大美景。 他往日来到藏书阁,总要在花树下欣赏片刻。 此时,天地都仿佛乱作一团,花瓣漫天飞舞,连璧无心再顾及花,他顶着疾风往前,向藏书阁走去。 正要推门进去,门却先他一步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人来。 四目相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强烈的震撼让他僵在原地,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消失不见,只剩那千片万片的花瓣在嚣张的狂风中脱离枝头,纷纷扬扬。它们如粉蝶翩跹,似碎玉坠落,在风中回旋、纠缠,飘落到他们二人的身上。 在这场好似老天特意降下的花雨中,连璧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见了让他夜夜梦回、魂牵梦萦的人。 8. 感谢 今晚轮到孟养心在藏书阁夜值,她酉时三刻便到,戌时初正式交班。 哪成想,刚过一个时辰,天色乍变,狂风骤起,预示大雨将要到来。 众人见状纷纷离开。他们中很多都是学至夜半才回去休息,这雨若是下起来还不知到几时,倒不如现下就回去,免得被雨困住。 很快,偌大的藏书阁就剩孟养心一人。 其实,她也可以离开。只是聂紫茵嘱托的事情已完成大半,剩下的都是自己当年看过但记得不太清楚的书籍,正好借此机会把书找出来,对照着过往的笔记完成。 她做事向来利索,不到一炷香工夫,数十本书卷典籍已经摆到桌案前。 她刚坐下,机敏地察觉到狂风中有人在向藏书阁走来。 这个时候还有人顶风前来?她有些意外,果断上前开门。 门外漆黑一片,来人身材高大,站在她身前,她还并未看清,始料不及被落花扑了个满面,她抬手拂去,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只略略看了对方一眼。 是个男的,披头散发,衣衫有些凌乱……嗯?怎么好像穿的是寝衣? 不确定,再看一眼。 孟养心又瞧了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些。 男人一身月白色丝质寝衣,罩着鹅黄的外袍,可能来得匆忙,本就宽松的衣衫垮下来,衣襟微敞,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他面色冷峻,眼眶微红,精致的五官配上这身潦草的打扮透出一股诡异的凄美感。 不看不要紧,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认识。 连璧! 孟养心表情瞬间凝滞,呆愣在原地,心里犹如平静湖面扔进个巨石,炸开了水花,忘了言语。 连璧也不说话,他似乎有些迟疑。 孟养心注意到了,反应过来后,侧身让出一条路。 “你进来吧。”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并不作声,长腿迈了进来。 孟养心关上门,心里犯嘀咕:怎么是他啊!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藏书阁做什么?瞧他慌张狼狈的样子,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孟养心想起前天晚上下定的决心,虽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但作为同门,关心一下还是应该的。 她定了定神,冲着连璧的背影冷静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停住,没有回头,还是不说话。 孟养心的心脏悬了起来,不知他到底是何意思。 “我就是见你穿着寝衣大晚上来藏书阁,莫不是……” “我晚上睡不着,想找本书看。” 连璧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冰冷生硬,却让孟养心放下心来。 “原来是这样,你找什么书,用不用我帮忙。” …… 又是一阵沉默。 “不用。” 简短的两个字说完,连璧足下生风似的走到东架墙处,远离了孟养心。 孟养心见状也不再操心,重新坐回座位去忙自己的事情,刚好正对东架墙。 连璧察觉到了。 是羞也好,是耻也罢,他现在不敢回头,不敢正眼看她。前两天立下的誓言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霎时不攻自破、烟消云散。 孟养心的出现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胡乱拿了本书,沿着墙架向右挪动步子,一点点挪到了她的后侧方,找了个位子坐下。 想起刚进门是孟养心说的话,她不会以为自己穿成这样是在勾/引她吧? 他脸红耳热,将外袍拢紧。没有料想到她在这里,他这幅样子的确草率。 他坐定后才敢偷偷摸摸去看她,或许是因为轮回过一世,明明死前才见过她,如今却好似隔了三秋五载。 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喜欢穿青衣,用简单玉簪高挽发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清丽雅致。 但也有些不同。 她此刻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桌面摞着高高的书卷,左手边铺着一个旋风叶卷轴,上面一页页像鱼鳞一样的纸张都写满了字。她细心翻看、静心沉思,动笔在散纸上书写,认真专注。 整个人比上一世在魔域时要鲜活生动许多。 藏书阁外,风声狂怒,阁内只有孟养心翻书落笔的沙沙声。她伏案苦干,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个人盯着她。 连璧早已忘了来藏书阁的目的,他心里滋生出一些难以明说的焦躁,开始盘算已经梳理过多次的时间线。 结果还是原来那个——孟养心会在七后当众向他表白。 他记得很清楚,不会出差错。 在表白前几天,他就多次觉察到她将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他和她没见过几面,自然也没有说过什么话,明目张胆的视线频繁投过来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但现在,从他进门拿书开始,孟养心一次抬头或扭头的动作都没有,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差距越拉越大,一丝慌乱油然而生,他止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梦吗?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与记忆不相符的梦境。 难道真的都是他的幻想吗? 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到的两世不同之处越来越多。 孟养心曾在藏书阁大喊自己的名字。 孟养心救了自己的命。 孟养心向别人打听自己。 “孟养心……” 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藏书阁显得异常清晰,他愣了一下,慌张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注视孟养心的反应。 孟养心 写字的动作一顿,直起脖子,扭过头,一脸困惑地朝他看了过来。 连璧突然心潮澎湃。 她终于看他了! 回过神,他急忙解释找补:“你是苍云峰的孟师姐吧。” 孟养心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并未转过身去,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连璧心尖尖无端地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上蹿下跳的心平静下来:“多谢你救我性命。” 他微微撇过头,余光却还挂在孟养心身上,有几分忐忑地等待她的回应。 空气陡然陷入了安静,一息之后,孟养心轻轻开口:“不用客气。” 语气平平、不带任何情绪的四个字,说完她就又转了过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留恋。 连璧:“……” 孟养心转身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连璧突然叫她的名字,吓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难免又想起前世的种种,所幸连璧并没有什么异常。 现在的她简直像只惊弓之鸟,只希望连璧能快点离开这里。 她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开口提醒他:“你找好书后,快些走吧,夜深风大,要是一会儿下起了雨……” 话还未说完,她的声音便被雨声淹没。 老天装腔作势了这么久,终于降下了雨。 电闪雷鸣间,雨来得又急又大,雨珠被疾风吹到窗上,啪嗒啪嗒打在明瓦上,又化作一道道水痕流下,水幕如帘。 孟养心:“……” 屋外狂风骤雨,屋内却寂若无人。 “师姐,下雨了。” 连璧出声打破了寂静。 老天真是不给面子,孟养心无奈地点点头:“我听到了。” 屋内又回归了安静。 连璧的情绪也随之跌落低谷,孟养心的冷漠让他焦虑蔓生,她刚才是想撵他走吗?为什么? 他不安地警惕起来,急需去验证些什么。 他想起了孟养心遗落下的银针,就在他剑柄上挂着的芥子囊中。 他取出,将其与晶莹剔透的灵力球一同握在手中,轻轻地靠近孟养心。 他的影子在烛光的映射下缓缓移动,从地板爬上桌腿,攀上孟养心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将她笼罩。 “师姐,你的……” “啊——” 孟养心正对着一本书沉思,没想到连璧悄无声息突然走到跟前,她吓了一跳,身体立刻僵直,叫出了声,同时连忙合上桌面上自己正在看的那本书籍。 打开的书页上画着图案,旁边苍劲的墨字清楚地标明了图案的内容,连璧眼睛敏锐,在孟养心闭上书之前,他已经看清了。 他面不改色,内心却因为书上的内容掀起惊涛骇浪。 9. 回忆 连璧是一个很寡淡的人。 他从小便来到青云宗学习剑术,所在意的不过“修炼”这一件事情。 他十几年来都以青云宗为锚点,从未远离过。因为不太能认路,他下山除妖时也都是同门引路,执行完任务立即回山,从不耽搁。 他和周围的人并不亲近,平日里几乎没人会私下里来找他说笑谈心。 大家都说他清冷淡然,时间长了,自己也就默认了。 但是,孟养心和他不同。 他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是在十二岁。 在外游历多年的孟长生长老带回个徒弟,这在当时的青云宗引起轩然大坡,同门们都在议论,几句闲话也就不可避免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只在一旁默默听着,从没有参与进去,却厘清了很多关于孟养心的事。 她比他大两岁。 她未经过收徒大会,却已是孟长老的亲传弟子,是他的师姐。 她跟着孟长老去过很多地方。 她温柔热情,大家都对她印象很好。 …… 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识趣地远离了有关她的消息。 青云宗那么大,两个不相干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也正是如此,他一直没有机会见过她。 直到十八岁那年。 在某次的宗门会议上,他作为崔东风的首徒寸步不离地跟着,大殿里人多,气味有些混杂,他憋得头有些痛。 崔东风实在能说会道,在会场窜来窜去,他只能一边默默忍受,一边想理由离开。 恍然间,一抹清清淡淡的幽香传来,像是月下随风摇曳的芙蕖花,花香像水波一样荡漾流淌,萦绕在他的鼻尖,消散了他心里的憋闷。 他惊讶,目光沿着清香的路径看过去,隔着正在交谈的崔东风和孟长生,对上一双深如幽潭的眸子。 她身材匀称高挑,一身青色衣衫,梳着简单的发髻,娴静秀美的白皙面庞露出亲切的微笑,用温柔的嗓音向他问好。 声音清泠泠的,仿若晚间为人拂去心田燥意的凉风。 他的脸颊蓦地发烫,心脏漏掉一拍,慌张之间,只僵硬地应了一声。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孟养心。 会议结束之后回到逍遥峰,他很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他总是会不经意间想到孟养心。 他开始隐晦地向同门打听她,知道了她会去揽月峰的医馆上值。 可他身体很好,没生过什么病。 他有些失望。 后来,他不知怎么想的,独自去了苍云峰。 那天下起了小雨,他在细雨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回过神已经湿透了。 没有见到孟养心,因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苍云峰绕了好几圈,最后只能御剑悻悻离开。 此后两年,他又见过她几次,只是远远地碰到,并无交谈。 她很忙,苍云峰很多事情都需要她去做,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 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有些伤心。 所以,当孟养心在众人面前向他表白时,他受宠若惊。像是埋藏在心底的情感终于被发现,他又惊又喜。 孟养心也在默默关注他吗? 内心激动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动,仿佛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他努力克制住,顾不得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羞涩并期待地问孟养心:“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孟养心犹犹豫豫、眼神闪躲,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长得很好看,我喜欢你的脸。” 周围人的议论声突然停下了,他也怔愣住。 只是……喜欢他的脸吗? 期盼已久的东西落空,会让人感到万分失望。 连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绝不是这种答案。 如此庸俗肤浅的话竟然出自孟养心之口,连璧心脏像被剜掉了一块,她往日出尘脱俗的形象瞬间在心中大打折扣。 想到自己最初好似也是被孟养心的外貌吸引的,他开始鄙视自己往日对她那些不切实际的、隐隐约约的心思。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实在难以描述,思考良久,只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男女情爱这种东西果然不适合他。 他拒绝了孟养心。 在一片唏嘘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逍遥峰后,他难得哭一场,哭过了,也就放下了。 偏偏孟养心不死心,此后一个多月,她天天来烦扰他,对他嘘寒问暖,对他关怀备至。他起初还小鹿乱撞、不知所措,次数多了,便只觉烦人。 青云宗人多口杂,孟养心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二人成为了舆论的焦点,谁见到他都会过来调侃两句。 更重要的是,孟养心人缘极好,跟她熟悉的弟子私下里来找他,指责他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往日认真修炼的孟养心心不在焉,天天往逍遥峰跑。 他实在不堪羞辱,向孟养心下了最后通牒,警告她不要再来纠缠。 以为一切终于可以结束,没想到几天后孟养心竟给自己下了春/药。 他躺在地上,浑身燥热,脑子迷迷糊糊,只能任由孟养心摆布,交出了自己的第一次。 他一直以为孟养心是对他求之不得才不得已出此阴招,可如今看来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那本书露出来的内容他看得一清二楚,上面字迹分明地写着—— “合欢散”。 “催/情丹”。 这些都是春/药。 在青云宗,几乎不会出现与此有关的东西,孟养心大晚上在藏书阁鬼鬼祟祟地看这种书,被发现了还这般惊慌,实在可疑。 此时距离孟养心给他下药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样看来,孟养心她居然是蓄谋已久! 意识到这点后,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连璧整颗心瞬间雀跃起来,他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 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对他图谋不轨! * 在连璧出声喊她的瞬间,孟养心迅速收合书本,却还是被连璧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师姐在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他修长如竹的手指捏紧书的一角,孟养心不肯放手,那本书就这样横在了两人的中间。 “绮罗香经?”连璧念出来封皮上的名字。 “师姐,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他的语气透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孟养心想蒙混过去,心虚地磕巴道:“就是,关于香露香丸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连璧意味深长地说,“这名字起得的确活色生香。” 他似乎刻意拉长了尾音,短短的一句话像带了钩子一样,听起来怪怪的,孟养心额角的青筋隐跳,但并未细想。 只要连璧信了便好,他应该没看见吧,如此想着,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在对方松手时将书拿过来放到了自己腿上,点头回应。 却不想又听到连璧幽幽开口:“只是……” “记载香露香丸的书为何会提到‘合欢散’和‘催/情丹’这些东西呢?” 孟养心猛抬头,目瞪口呆地看向连璧,对上他从容不迫的眼神。 他看到了! 孟养心一时语塞,脑子里掀起风暴,开始寻找理由。 上一世系统逼迫她给连璧下药,她思来想去记起孟长生曾告诉她聂紫茵年少时是合欢宗的圣女,合欢宗覆灭后才拜入青云宗。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聂紫茵私下里偷偷研究闺房合欢之物,还著书立说、编纂丹集,孟长生对此颇有微词。 这《绮罗香经》便是聂紫茵根据佚失的合欢宗古籍加之自己的钻 研整合撰写而成。其中不仅载录了各种迷/情/诱/惑的熏香,还有许多致人情动的丹药,从药性到成分再到炼制方法应有尽有。 孟养心当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藏书阁找寻,没想到真被她找到了。她挑了一个药效最含蓄最安全的合欢散,炼制出来后,偷摸下到给连璧的吃食里,将系统糊弄了过去。 前日,聂紫茵让她整理看过的丹方古籍,她自然而然想到了这本书。起初,她并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观看此书,但大雨将至,众人纷纷离开,藏书阁只剩她一人,这才将书找出来。 她承认自己此举存了讨好聂紫茵的念头,可谁会知道连璧突然到访藏书阁,谁又能料到他竟会凑过来呀! 孟养心欲哭无泪,现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将聂紫茵推出去了。 她心一横,张口道:“是聂紫茵长老让我看的。” 怕连璧不信,她还解释:“就是苍云峰丹心阁的聂长老,我师尊出山游历去了,聂长老代行峰主之职,她让看我自然是要遵从的。而且这书中确实记载了许多熏香花露,只是、只是不止这些罢了……” 孟养心不擅长说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染上绯色,不敢抬眼看他,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光,往日娴雅柔美的面容显出几分妩媚含羞。 连璧目光黏在她身上,不放过她表情任何的细微变化,见她如许,忽地眼热,一种浓烈的感觉将要在胸腔烧开,他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手握拳遮住嘴,假装咳嗽一声,堪堪压了下去。 “既是如此,师姐可真是勤奋,看得这般认真。” 连璧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他只觉是孟养心在用借口搪塞敷衍他。聂长老他也是见过几面的,为人严肃,怎会让弟子看这种书。 瞧孟养心这副脸红腼腆的模样,谁又能想到她两个月后会对他下药呢。 不过,她当时与自己肌肤相亲之时也是这样羞涩吗? 他当时意识迷糊,第二天醒来时已不记得丝毫过程,只剩一身的旖旎痕迹。 他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懊恼。 孟养心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瞅了一眼连璧,见他眉头紧锁,双唇紧闭,似是在走神。 气氛不明所以地僵住了,孟养心不安地摩挲放在膝上的那本《绮罗香经》,几息过后,她撩起眼皮,发现连璧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正在写的笔记上。 纸张散散落落铺在桌面上,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的字迹清雅娟秀,疏密有致,墨色旁边用朱墨标注着自己的见解。 想起自己写的是什么,孟养心腾的一声站起来,弯腰笼盖住,腿上的书“哐当”掉在了桌下。 连璧见状一愣,随后蹲下来,身子探到桌下去捡书。 孟养心脸上火辣辣的,眼神闪烁着尴尬的光芒,慌乱地收拾整理纸张。 连璧很快将书拿了上来,轻轻放在旁边。 随后,骨节分明的食指顽劣似的摁住了一张纸。 孟养心扯了扯,却是扯不走。 烛光摇曳,墙上的光影中,连璧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她感知到了,顿时心头一紧。 一丝清浅的低笑在耳边荡漾开来,低沉轻缓的声音响起:“师姐对这春/药的见解还真是独到。” 说着,连璧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砸在孟养心的心尖,她的脑袋扎得更低了,眼睛晕乎乎地看着纸上那自己亲手写上的红色批注。 【合欢散,用多种情花炼制而成,男女皆可用,女子用之柔媚如水、情意绵绵,男子则宗/筋通达,昂/扬不下。然,此药成分太凶,会伤及灵脉,若能去除替换几种药物,经过改良后,药性减弱,不失为辅助闺房之乐的良物。】 青云宗向来讲究礼数、管教严格,弟子们几乎没有机会接触风月之物,她却把一个春/药的功效写得如此直白,可真是…… 孟养心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10. 容貌 合欢宗曾利用秘术勾/引迫害了众多修士,三十年前被多家仙门联合剿灭,其中年轻未害过人的徒众被各仙家收留。 从合欢宗收缴上来的禁书邪典大多被焚毁,少数存留下来的虽经后人整理,但也都被人避之不及。 如今孟养心不仅偷偷阅览,还对此甚有心得,实在难以让人不多想。 至于她为何对合欢散的功效了解地如此透彻,自然是因为她用过。 上一世她专门改良调配,尝试了多种草药后,才敢拿给连璧用的,她可是将连璧的状态反应都记了下来。 唉,可怜她当时一边在系统的逼迫下羞愧难当,一边思量着这合欢散或许能做药用。 她可真是医者仁心! 当然,这些事情不能说给现在的连璧听。 孟养心几乎趴在了桌子上,简直无地自容,只想赶快了结这个话题,就算要探讨,也不应该是和连璧。她眼珠一转,想着反正连璧也不是小孩子了,告诉他也无所谓。 她深吸一口气,噌的一下挺直身子,直视连璧的眼睛。 “连璧!” 连璧身躯一震,从现在的时间节点来看,这是孟养心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她果然早就关注他了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连璧身心紧绷起来,紧张地等待孟养心接下来的话。 “我是医修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疾病你知道吗有些男人是有隐疾的像什么不/举之症肾阳虚弱说不定这药能治他们的病我也是为了救人你可不要误会!” 孟养心一口气说了下来,说完后胸/脯微微起伏,小口喘气。 这激动的反应让连璧下意识后退两步,瞳孔微微收缩。 他还以为孟养心是要对他说…… 是他想多了。 他喉咙滚动,目光闪躲几下后又重新扫向孟养心,只见她一双水润润的杏眼看着自己,脸蛋不知憋的还是羞的,红扑扑的。 他竟觉得莫名可爱,时间仿佛在他周围静止,只留下心脏在胸膛里回响。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什么不对,立刻回过神来。 孟养心刚才说什么?治疗男人的隐疾? 联想到这春/药是给他用的,孟养心不会是觉得他不行吧?! 他轻轻皱眉,流露出微妙的不满,沉声道:“哦,是吗,那师姐还真是用心良苦呢。” “用心良苦”四个字连璧咬得极重,传进孟养心的耳朵里,她只觉对方在阴阳怪气,不信她的解释。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连璧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向上的手心里静静放着一个卷起的帕子和一个用灵力包裹成的圆球。 “这是你落在我那里的银针,还给你。” 孟养心心中立刻欣喜,可算换话题了。 她正要去拿,却不免疑惑:“你怎么知道毒素要这样存放起来。” 毒素并不像毒液那般容易存放,没有见过的人只会把毒素当作废物丢掉,连璧一个剑修却将其完好保存,用的还是她常用的方法,孟养心心生疑窦。 听到她发问,连璧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不紧不慢地回答:“这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奇怪,我不知如何处理,只能如此保存起来,难道不对吗,师姐?” “是这样的,你挺聪明的。”孟养心笑着接过来,忽然发现了压在下面的痕迹。 连璧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手,冷不丁被孟养心握住。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让他身心瞬间烧了起来。 “你手受伤了。” 两浅两深的血痕印在手心,像红色的弯月,这一看就是自身指甲嵌进了肉里造成的,血迹鲜艳,还未结痂,说明发生在不久前。连璧常年练剑,手上生有薄茧,指甲修剪整齐,要用多大的力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 所幸伤口不深,也无需用药了,她直接将手覆了上去,打算用灵力使其愈合。 她正要询问缘由,抬头却见对方脸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也觉得自己行为有些鲁莽了,连忙解释:“呃,你别误会,我用灵力帮你愈合一下伤口,不是故意要摸你的。” 这句解释在连璧听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稳住想要抽回手的冲动:“那……多谢师姐了。” 他视线注视低头认真施展灵力的孟养心,他们两人手心相贴,如果是前世,他定会激动地浑身发抖,可如今……心中百感交集。 片刻之后,孟养心收回施法的手,见连璧手心的痕迹消失,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伤你自己弄的吧,为何要这样?” 想到手心受伤的原因,连璧呼吸稍稍不稳,但还是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夜雨将至,空气湿冷,我右肩的伤口疼得厉害,难耐之下才不得已……”说着,他还用纠结的神情看向孟养心。 “怎么会这样?”孟养心吃惊,“你右肩的伤还没愈合吗,不应该啊?” “我给你的药可是吃了?” “你让我看看伤口。” 连璧惊慌失措,没想到孟养心放肆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趁机看他的身体,连忙拒绝:“吃了,伤口都已结痂了,本来没有事的,只是……”他小声嗫嚅:“我今天炼了剑,许是用力太大,又扯到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连璧明显不想让看的样子,孟养心也不愿多事,毕竟每次看他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好事。 “你受伤未愈,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连璧嗯了一声。 孟养心又在随身的储物袋中掏了掏,取出一个碧玉似的小盒,递了过去。 “喏,这是祛疤痕的药膏,你肩上的伤口很深,愈合后肯定要留疤的,用这个吧。” 连璧盯着犹豫片刻,终是接下,他有些难为情地道了声谢。 孟养心大方地摆摆手,见连璧还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她随口闲聊缓和气氛,也没有什么可聊的,目前为止她和连璧的关系也就是医者和伤患而已,索性扯到伤口上:“那妖怪牙还挺厉害,隔着你的衣服还能咬得这么深。不过,幸亏是咬在肩上,若是脸上,那可就惨了。” 孟养心这话说得没错,从当时的伤口来看,如果咬在脸上,没有东西阻隔,恐怕会把脸肉咬下来。且那毒素蔓延凶猛,要是进到脑袋里,人可能就废了。 连璧不知她心中所想,神色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师姐为何这样说。” “嗯……”孟养心斟酌了一下言辞,并不想吓唬他,只说道:“脸上留疤多难看呀,你长得这么俊俏,伤着了岂不可惜。” 她实话实说,一句简单的夸赞却像一记耳光,打醒了连璧。 听到她的话,连璧双目倏然蒙上了一层冷意。 可惜? 她可惜什么? 她就这么在乎自己的脸,意外受伤都不能伤到? 是因为今晚意外见到孟养心,致使他太兴奋了吗? 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久到他都快忘了—— 孟养心不过是喜欢他的脸罢了。 在连璧看来,容貌这种东西最是没有价值,即使是高阶修士,一旦灵力停滞流失,也会容颜衰老。强大的修士修炼到一定地步,根本不会在相貌上斤斤计较。好比崔东风和孟长生,他们也可保持年轻时的样貌,却依旧选择顺其自然。 孟养心却只在乎他的外表,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属于他的优点。 好色之徒往往最是薄情,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永远容色倾城,却永远有人青春年少,他若年老色衰,等待自己的只有被弃之如敝履。 不,根本不用等到他人老珠黄,上一世他的结局不就是被孟养心杀死么。 连璧又想起了那浴火般的灼伤痛感,沸腾的血液充斥胸腔,挤走了眼底的寒意,剩下的只有愤怒。 孟养心玩够了,厌烦了,她又有了新欢。 连璧很确定自己的的猜想,毕竟魔域那种地方,混乱至极,风月场所众多,他不止一次在孟养心身上嗅到酒气和脂粉的香味。她时常夜不归宿,有时自己一天都见不到她,除了秦楼楚馆,她还能去哪里。 他眸色黯淡下去,神情冰冷无情地望着孟养心,她眨着那双大眼睛,清澈又无辜。 真是一副纯良无害的好样貌,谁又能将她与心术不正、私欲熏心、勾结魔域联想到一块去呢。宗门上下皆被她欺骗,如果不是重活一世,自己怕是也要被她蒙在鼓里。 连璧咬唇,他心中不屑:她就装吧,看她能演到几时! 孟养心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有七天,七天之后,她会当着一众人的面向他告白。 他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只是轻飘飘地拒绝她,他要狠狠地羞辱她、嘲笑她。 他也绝不会再为她流泪了! 等到两个月后她下药之时,他一定要抓她个正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 连璧暗自计划着,心里终于填补了一丝痛快,将那团怒火压了下去。 不想再和孟养心多说什么,他放下那盒药膏,面无表情道:“不劳师姐挂心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吧。”说完扭头就走。 孟养心站在原地,外面的雨似乎又下大了,雷光忽闪,她打了一个冷颤。 ?怎么感觉连璧脸色变了,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嘛,自己有说错话吗? 孟养心困惑地摇摇头,还是决定不想了。既然连璧不要,她又将药膏收了起来。 藏书阁又重归沉默。 孟养心重新落座,刚拿起笔正要写字,便听见开门的声音,外面沉闷模糊的雨声陡然变得清晰透亮,凉风也紧跟着钻了进来。 “你是要透透气吗?”孟养心也觉得这屋内有些憋闷。 “不是,我要回去了。” 孟养心诧异:“现在?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你会被淋湿的。” 她惊呼出声,急忙小跑过去,握住门框,作势要关上,连璧却不肯松手。 “没事,我不在乎。” 连璧他本就多日未休息好,今晚折腾了这么久,情绪几经跌宕起伏,心中隐隐难受,像被石头压着似的。 “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孟养心:“……” 是年轻气盛的原因吗?上一世时连璧就总是给她一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总感觉他……呃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虽被系统逼迫做了很多伤害连璧的事情,但其实很多时候她都留有余地。 比如,将连璧迷晕好不容易掳到魔域后,直到把他关进地牢里,他有过很多次逃跑的机会。后来封禁了他的灵力,可那种丹药缺陷明显,在临近月圆之夜时会失效,且他的归墟剑被自己放在了储物囊中,只要趁自己睡着便能轻易拿到。 她多么希望连璧可以主动逃走,说不定这样自己就能摆脱系统的控制,就算不行,她也能安心赴死。 可如此多的破绽,他居然一个也没有发觉。 今晚天气恶劣,任谁都知道不宜外出,他却独自到藏书阁找书,书找到了又不看。现下雨势凶猛,他不惜淋雨也要走。 为了“追求”连璧,她曾暗地里向逍遥峰的人打听过他。听说他除了下山执行宗门的任务外,其余时间甚少外出,也不喜与人接触,没有什么喜好。她了解后给他送了不少新奇的玩意,也曾向他发出出去游玩的邀请,可他一直反应平平,不太感兴趣。 只能说他实在清冷单纯,阅历浅薄,不然也不会被自己“害”成那样。 孟养心心里产生一丝怜悯,她希望连璧能够少受些苦,见他一意孤行,她略微思忖,想到了办法。 “你受伤未愈,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不如,你睡我这里吧。” 连璧:??! 你这里?哪里? 11. 心疼 空山新雨后,青云宗的清晨一片水墨如画。 还没有到藏书阁交班的时间,殷瞳却早已到了这里。 她过几天有事下山,要离开一段时间,已提前向聂紫茵请好假,也和其他同门调换了上值的时间。 她特意换到了这天早值,可以让孟养心早些回去休息。 她和孟养心一起出来,对方在她耳边嘱咐了些什么后,坐上宝葫芦离开。 目送孟养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殷瞳利落转身,脸上平和的神态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她轻盈地踏上台阶,路过房檐下养着锦鲤荷花的青缸时用灵力兜起一捧水,大步流星地走进藏书阁,直冲最里面。 看到书架下躺在裀席上安静睡觉的男人,她毫不留情地将水甩了过去。水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砸到连璧的脸上,水珠四溅开来。 连璧从梦中惊醒,惊呼一声,支起身子。 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冰凉的清水弄湿了他额间的碎发,顺着他流畅的脸部线条流淌下来,划过他因受惊而略微鼓动的修长颈部,钻进了他半敞的衣服里。 他沾上水渍的羽睫扑闪,一脸错愕地看向始作俑者。 殷曈脸色阴沉,本就艳丽野性的容貌此刻看上去更加冷傲,赤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连璧神色一紧,认出了面前的人。 他虽只见过殷曈几次,但这双奇异特别的赤瞳他绝不会忘记。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就是前世在孟养心表白后骂他骂得最狠、找他麻烦最多的弟子。 没有之一!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殷曈不仅把孟养心送给他的东西全砸了,还多次威胁他远离孟养心。听说她是下界某国的公主,财大气粗,连炼丹用来压炉鼎的□□都是以金子为食。她把东西砸了之后,还朝他脸上扔钱羞辱,简直不可理喻。 上辈子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他,现在又平白无故欺负他,连璧对此怒不可遏,正要出声质问,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你为什么要睡她的床?”殷曈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床?连璧愣怔一下,身下柔软的触感传来,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孟养心的地铺。 昨日,他想要离开回去,孟养心却借雨势过大将他强留了下来,想让他睡在她身边。他心中嗤笑,只觉孟养心的意图实在明显又蠢笨,这藏书阁哪来的床? 却不想孟养心从桌下掏出个包袱,里面整齐地包着竹席裀褥和薄衾布枕。 他心中讶然,孟养心却已经开始席地铺床,一边铺一边解释,这是她的师妹为她准备的,让她夜值累了休息。 他听完心脏咚咚乱跳,以为孟养心要和他同床共枕,吓得他手足无措,见地铺铺好后并不宽敞,这才放下心来。 孟养心将地铺让给了他,她自己打算挑灯夜读至天明。 他本想拒绝,转念一想,他都被孟养心害死过了,凭什么不能睡她的床,反正……也不算第一次睡了。 如此想着,他也不推脱了,道了声谢,直接躺上去,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起初,他还怕自己睡着后遭孟养心上下其手,心中忐忑不安,可伴着窗外低沉的雨声和孟养心窸窣的翻书声,他慢慢卸下防备,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意识再次清醒,就是被殷曈用水泼醒。 连璧回忆结束,收回思绪,他不满地盯着殷曈,上一世被她欺负,自己百口莫辩,可如今大不相同了,自己可不会再受她和孟养心的“迫害”了。 “自然是孟师姐让我睡的。” 这话说出口,带着一股连连璧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得意气息,似是在挑衅。 殷曈眉心一拧,紧追其后反问:“她让你睡你就睡?客气的话你听不出来?” 殷曈咄咄逼人,语气不善。 自从半个多月前孟养心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哭三天,她就多了个心眼,将孟养心每天的所做所为查了个遍: 孟养心在大哭后不久去藏书阁时忽然大叫,喊的就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后来,孟养心又偷偷去了逍遥峰打听他。 不久前,孟养心被叫到逍遥峰,也是为他治伤,回来后便魂不守舍,等他晚间醒了之后,孟养心又高兴起来,次日还特意向剑修弟子询问他的伤势。 种种怪异,皆是与这个叫连璧的男人有关,如何叫她不多想! 更可恶的是,连璧此时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孟养心的床铺上,穿得还是寝衣…… 孟养心告诉她,昨晚连璧来此找书,临走时突遭大雨,故而待在了藏书阁。 呵,穿成这样大半夜来藏书阁找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男鬼索命呢,他肯定心思不纯! 殷曈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秾丽的脸庞冷得犹如结冰的芍药花。 连璧也对殷曈十分愤懑,他见殷曈一脸不快,心中更加洋洋得意,不免愈挫愈勇,遂眉毛一挑,捏着嗓子语调上扬道: “孟师姐心疼我,不忍让我淋雨,苦苦挽留我,还贴心为我……” 话还没说完,一记灵光突然闪了过来,连璧眸色一凌,侧身躲闪过去。那道灵力打在后面的书架上,数十本书顷刻被震落下来。 连璧旋身站起来,眼神凌厉,不似刚才那般造作。 他警惕起来,催动灵力召唤放置在远处桌上的归墟剑,冷声提醒:“青云宗禁止打斗,你不要坏了规矩。” “规矩?” 殷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如此穿着夜不归宿,言辞轻浮,形容放/荡,不知检点,还敢跟我提规矩?” 穿成这样的确不合适,但事出有因,他不是故意的,且这寝袍宽大厚实,他还罩了一个外衫,哪里放/荡了?他才没有。 连璧脸上一热:“穿成这样就是放/荡吗?孟养心还看禁书呢,她还摸我,你怎么不……” “她摸你?怕不是你想勾/引她。”殷曈立刻 抢话怼了回去。 “颠倒黑白,你还想造谣!” 连璧:“……” 这些话真的好熟悉啊。 上辈子,像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遍了。起初,他就算解释了,也没有人信他。后来,孟养心和他们起了冲突,犯了宗规,受了惩戒也死不悔改,大家才慢慢相信了他的话。 真是一堆见风使舵的家伙。 果然,还是要早些拆穿孟养心的真面目。 他当时对孟养心的拒绝太温和了,以至于旁人都觉得是他不识好歹,这次他一定要把话说绝,把对她的厌恶表现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孟养心是痴心妄想。 等孟养心继续纠缠他的时候,他要搞得宗门上下人人皆知,让他们都看到她的丑态。 连璧瞅了一眼殷曈,心想:等着吧,你以为你的宝贝师姐是什么好东西吗,她马上就要完了。说什么我勾/引她,是她勾/引我!两辈子都是! 连璧不想再和殷曈说些什么,他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皱,轻飘飘道:“你骂我,我不和你计较。但我劝你不要惹是生非,你也不想受惩戒吧。” 殷曈没想到连璧这么“大度”,骂他他都能置之不理,真是自/贱,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连璧说得有理,再这么吵下去没有意义,她的确有些鲁莽了。这个男人再怎么有问题,她也不应把事情闹大,否则,会丢苍云峰的脸。 殷瞳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想起了孟养心的嘱托,转身拿起桌子上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她给你的东西,你拿了以后赶紧走,以后最好别再见她。” 连璧:“……” 他倒是想呢。关键是,你那乖乖师姐,她愿意么? 他在心里讥讽,看向殷曈递过来的东西。 是昨晚他拿的书,还有一个……碧玉小盒? 他的心头不可名状地颤了颤,瞳孔亮了一瞬。 他都说了不用这个药膏了。 孟养心可真是…… 殷曈见连璧愣神,不耐烦地把东西塞到他手里,转身弯腰去收拾地上的铺盖。 她背后传来了声音:“那个,我来收拾吧,我回去洗一洗,给她送过去。” 殷曈翻了个白眼:呸!还想借机见孟养心,门都没有! “用不着,你会洗吗,别给洗坏了,快些走吧,看见你就烦!” 连璧气笑了,他不会洗?这青云宗怕是没人比他更会洗! 他懒得搭理殷瞳,扭头就走,出了门,踏上归墟剑,直上碧空。 他走后,藏书阁外面的角落里悄悄走出两个弟子,均是一脸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他们俩要打起来呢。” “是啊,吓死我了。” “不过……” “孟师姐摸连师兄?” “连师兄勾/引孟师姐?” 空气突然静止了一瞬。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捂嘴笑了起来。 12. 打听 孟养心回到苍云峰后,补觉到午正时分,刚睁开眼,殷曈一张脸赫然出现在视线里,吓了她一大跳。 “你在这儿干什么?!” 见她醒来,殷曈直起腰,有些局促道:“我刚回来,就是来看看你睡醒没有。” “既然醒了,快些起身吃饭吧。” 孟养心“哦”了一声:“你等我梳洗一下。” 她下了床向盥洗室走去,殷曈在后面跟着,她用清茶漱口,殷曈在旁边看着。 “你和那个连璧是什么关系?” 孟养心:“?” 突如其来的一句询问,孟养心没防住,将茶水喷吐了出来。 殷曈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口,见孟养心反应这么大,她更加确定这其中有猫腻,脸色一沉,不再遮掩,一连串的疑惑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 “他昨天真的只是去找书吗?” “穿成那样,咦,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他没乱说什么话,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小心他……” “停停停!”孟养心打断殷曈,轻蹙眉,“你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殷曈:“因为他不像个好东西。” 孟养心正用帕子擦洗脸,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殷曈,你也没见过他几次吧,不应该如此说他。” 殷曈:“他说你看禁书,还动手摸他。” “什么!”孟养心一惊,“他真这么跟你说?” 殷曈点点头。 孟养心扶额,解释道:“我摸他是为了给他治伤,他的手受伤了。至于那书,能在藏书阁找到,也不能说是禁书吧。” 殷曈眸色亮了亮:“我就说吧,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颠倒是非、胡说八道。你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免得惹一身晦气。” 孟养心实在不知道殷曈为何这般讨厌连璧,但还是应下了她的话。 “我与他不熟,平常自然不会多见。 她又话锋一转:“但你和他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他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养心前世执行所谓的任务时,心中太过纠结痛苦,并没有过多地了解连璧。不过,连璧一直没有真正“屈服”于她,还多次劝她迷途知返。他正值年轻气盛之时,又少于人交往,言行难免稚嫩鲁莽,但绝非殷曈所说的这种人,他们二人在今早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你不喜欢他,不与他交往便是,不要恶意揣测他人。” 殷曈:“……” 孟养心还出言维护他?殷曈心中更加不快,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对方严肃起来,她识时务地闭上嘴,没必要为了一个男人与孟养心置气。 孟养心说与他不熟,那便是真的不熟,想必是那男的痴心妄想。她以后多注意些,不让他靠近孟养心就是了。 这般想着,殷曈舒展眉目,不再计较:“我知道了。” * 用完饭后,孟养心回屋查看整理账本。 苍云峰的产业收支向来是每月抽查一次,三月总查一次。如今已入四月,她需在月末之前将堆积三个月的账目审查完成。 桌案上的账册一摞又一摞,孟养心已经习以为常,她按照天数将每天需完成的部分规划分配好,开始按部就班处理。 吴御鹰敲门,端进来一壶热茶。她坐到孟养心面前翻看一旁的账册:“你一个人也不知看到什么时候,师尊在时还能和你一起分担,也不知他何时回来。” 孟养心:“师尊离开宗门一月有余,他若是想长时间在外云游,会定时传回书信,既然并无来信,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 孟养心虽这么想,心中却也免不了困惑,实在是孟长生这次走得突然,连个招呼都没打,他去何地做何事去多久等等,一概未告知,就连离开的消息还是宗主阎千灯前来通知她的。 孟养心轻轻晃了下脑袋,还是不要多想了,师尊不在,自己应更加用功才是。 吴御鹰粗略翻了几本账册,柔声开口道:“养心,你分一部分给我吧。” 孟养心抬头:“你旁日也不轻松,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做饭有何不轻松的,我一日只管咱们三人的吃食,闲时切切晒晒药材也费不了多少心力,我来青云宗多年,总不能一直干这些吧。” 孟养心思量,觉得吴御鹰说得有理,她们二人相伴多年,吴御鹰对一应事务也多有了解,总让她干些杂活难免埋没人才。 她点了点头:“好,我先把药园的部分分给你些,相对简单一点,你看完后若是觉得可以,我再给你安排,可好?” 听罢,吴御鹰弯眉,嫣然一笑:“哎!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孟养心花了些时间教导吴御鹰该如何审核处理账本,又提醒了她一些细节。等吴御鹰喜滋滋地抱着一捧册子走后,孟养心看太阳偏西,将到未正时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聂紫茵交给她的任务解决掉,和吴御鹰说了声后,便乘着宝葫芦去往揽月峰。 聂紫茵的住处在苍云峰山脚,不像其他长老住在揽月峰。山脚地势平坦,草叶茂盛,她的院子里种着许多稀罕少见的花草,正值花期,开得盛艳,一片姹紫嫣红,蜂蝶春芳。 屋里更是让人惊奇,不似他人简约整齐,奇花异草从屋顶房梁垂吊下来,各种壁画摆件饰品堆叠。虽然繁复,但颜色多是浅蓝嫩绿淡紫柔粉,配上乌木的梁柱和云白的帷幔纱帐,倒也十分雅致清新。 聂紫茵眼神惺忪,一副午睡刚醒样子,她没料到孟养心这么快便完成了自己布置的事情,虽惊讶但仍无精打采。两人相对而坐,聂紫茵一只手支着下巴,慢慢翻看孟养心递过来的卷册,时不时打个哈欠。 “嗯,字写得不错。” “记录得挺详细。” 聂紫茵语气恹恹,明显是在敷衍,孟养心看出来了,但聂紫茵是长辈,她不也不好说什么。 “谢聂长老夸奖。” 突然,不知聂紫茵看到了什么,她坐直了身子,将平放在桌上的书卷拿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她瞟了孟养心一眼,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残阳血》和《幽隐录》你也看过?” 孟养心:“看过。” “这两本可都是古神时期遗留下来的残卷,只有咱们青云宗有,其中记录的的丹药秘方晦涩难懂,且多怪异,你何时看的?” 孟养心想了想:“好多年前了,大概刚进青云宗不久吧。” 这两本书的确怪异,其中记载的多是一些用心险恶的阴招,至于晦涩难懂……其实还可以吧。孟养心想着,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聂紫茵:“你最近没有看?” 孟养心有些疑惑,自己当年看时已经记住了,为何还要看?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没看,第一次看时做了笔记,这次直接誊录了一遍,并未再去翻看。” 聂紫茵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随后,她又变回之前百无聊赖的慵懒模样:“这样啊,那行吧。” 她接着随手翻看,不知又看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眉眼弯起。 “《绮罗香经》?!” 孟养心一惊,昨晚尴尬的记忆浮上心头,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你还看过这个!”聂紫茵一改刚才的应付神态,笑着道,“这注解也蛮详细独特的嘛,竟想到用春/药治病,不愧是大师兄的亲传弟子,跟他一样,喜欢另辟蹊径。” 孟养心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略微羞涩道:“聂 长老过奖了,是师尊教导得好,我只是照猫画虎罢了。” “哎呀,你太妄自菲薄了。” 聂紫茵看着孟养心,觉得连这谦虚的模样也很像孟长生,她突然想到了当年那个传闻,油亮的眼珠子一转,微微起身凑近孟养心,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 “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孟师兄真的只是师徒关系?” ? 孟养心眉梢轻挑,带着疑问:“什么意思?” 聂紫茵解释道:“你看,孟师兄是二十多年前阎师兄当上宗主时离开青云宗的,你今年二十出头,他姓孟你也姓孟。”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聂紫茵看着她眨眼,一脸求知心切的模样。 孟养心蹙起秀眉,摇摇头:“我不太懂……” 聂紫茵:“……” “就是,你和孟师兄会不会是父女呢?” 孟养心秀眉皱得更深了。 “你就告诉我吧,我绝不会往外说的。”聂紫茵做出发誓的手势。 孟养心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聂长老误会了。” “我从小无父无母,自是没名没姓,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师尊不嫌我卑贱,闹疫病时救我性命,收我为徒,还赐我名姓,我感激不尽,怎会奢求成为师尊的女儿。” 孟养心说的恳切,不像骗人的样子。 聂紫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过往。 她干笑两声,讪讪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只是你们长得还有点像,我以为……呃,抱歉。” 孟养心:“无碍。” 一时间气氛略显尴尬。聂紫茵挠了挠头,打圆场缓解气氛,又扯回刚才关于书的话题:“你既然看了《绮罗香经》,可知道它是谁写的?” 孟养心不理解聂紫茵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实话实说道:“不是你写的吗?” 聂紫茵惊讶:“?” “你怎么知道?!” “师尊告诉我的。” “什么!”聂紫茵站起来,探出身子,用手钳住孟养心的肩膀,有些生气,语气急切,“他竟然和你说这些,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把我之前的事都捅出来了!” 见聂紫茵这么激动,孟养心突觉大事不妙,但她不善撒谎,只能据实告知:“也没有什么,就是说你之前是合欢宗的……” “还有呢!” 孟养心愕然,咽了口唾沫:“你当年编撰《绮罗香经》,研制的丹药都是以身试药,自己解不了就去找他……” “啊啊啊!他连这种事都告诉你!” 孟养心吓了一跳,不明白聂紫茵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不就是她解不了媚/药,只能去找孟长生想办法,孟长生帮她施针引毒,并告诫她不要再炼制媚/药吗? 孟长生还向自己夸了聂紫茵,说她务实求真、笃行求实。 但此行为太过危险,孟长生讲此事是为了教导孟养心不要轻易用自己的身体试药。为此,孟养心还创造出一种新的试药方式,虽然需要消耗很多灵力,但还挺适合她的。 聂紫茵哪知道孟长生只对孟养心说了这些,她羞愤地听不下孟养心之后的话了,只觉孟长生将自己的糗事捅了出去,还是说给这些小辈听的,简直让她丢了大脸。 她聂紫茵的确借着媚/药勾/引过孟长生,她在合欢宗那么多年又不是白待的。可那不是一次都没成功么,至于说给弟子们听吗? 简直太可恶了! 聂紫茵叉腰站定,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回头看向孟养心:“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我要把他这个老处男的事也都告诉你!” 孟养心:“??!” 13. 过往 关于师尊的过往秘辛,孟养心自然是不应该听的,但聂紫茵不许她走,也不许她堵耳朵。两人相对而坐,聂紫茵摁着她的手讲给她听。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聂紫茵终于讲完,慢悠悠地喝茶润喉。 聂紫茵讲了三个人的爱恨情仇,分别是孟长生、阎千灯和已经仙逝的灵玉尊者。 孟长生和阎千灯,孟养心十分熟悉。灵玉,她之前略有耳闻,只知她是阎千灯的妻子、阎惜玉的母亲,生下孩子没多久便去世了。 孟养心听完十分诧异,倒不是为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震惊,而是因为在聂紫茵口中,青云宗如今的宗主阎千灯是一个阴鸷固执、性情怪异的可怕家伙。他争强好胜、不择手段,因爱慕师姐灵玉,无端针对与灵玉两情相悦的孟长生。 孟养心眨眨眼,这怎么和她所识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阎千灯不一样?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聂紫茵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我讲了这么多,你就在意这个?” 孟养心点点头,诚实回答:“因为你讲的阎宗主真的和我认识的宛若两人。” 聂紫茵揉了揉眉:“你天天跟在孟师兄身边,就没发现阎千灯时常有意刁难你师尊?” 孟养心摇摇头。 聂紫茵:“……” 孟养心:“他们二人住得很近,我印象里他们经常谈天说地,不像有什么纠纷的样子。况且,阎宗主对我也十分和蔼,他前不久还请我喝茶来着。” “啧啧啧”聂紫茵咂舌,“你可真是单纯啊,我在青云宗三十年了,还能骗你不成?” “他一定是装的。”聂紫茵往嘴里塞了块蜜糕,递给孟养心一块,孟养心摆手拒绝。 聂紫茵收回去,也不在意,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他与灵玉师姐成亲后得到宗主之位,后来赶走你师尊,一时间可谓风光无限。可是,灵玉拼死生下的儿子天生没有灵脉、无法修炼。他为了让儿子长出灵脉,多年奔走寻药,还厚脸皮地请回你师尊,依然药石无医。” “这么多年他的心气儿早就被磨完了。再加上当年关于你是孟师兄女儿的消息广而传之,自己的儿子是废物,对手的女儿却出类拔萃,这放在谁身上都会无奈至极吧,他不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他还能如何。” 孟养心:“……”这怎么还有她的事。 “儿子无法继承自己衣钵,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弟子,”聂紫茵哼笑一声,“可惜啊,他的宝贝大弟子竟然是个为了情爱要死要活,丝毫不顾师门的主儿,真是天道好轮回呀!” 听到聂紫茵突然提到离开宗门的大师兄,孟养心心脏似乎被揪了一下,但她很快平复下来。 孟养心十四岁才跟随师尊来到青云宗,对上一辈的恩怨自是了解不多,阎惜玉的事她倒是知道不少。 天道无亲,无所偏爱。上天赋予人灵脉,供其修炼,绵延生命,自然也会夺走一些东西。 对于修士来说,最先失去的便是生育的能力。修为越高,生育的机会越渺茫,大部分修士都深谙其中道理,早已放弃了对繁衍的执念。也正因如此,许多渴望拥有后代的人即使拥有灵脉,天资卓然,也拒绝修炼。 灵玉作为青云宗数一数二的剑修,不仅能怀孕生子,还为此付出性命,实在让人唏嘘可惜。她留下来的孩子阎惜玉也十分可怜,丝毫没有继承父母的天分,没有灵脉,病弱不已。 孟养心曾跟随孟长生为阎惜玉治病,其实他本可以像个普通人生活一辈子,可幼时被自己的父亲喂了太多灵药,吃坏了身子,落下一身病,如今只能用一些清缓的补药温养着。 妻儿的遭遇跟身为丈夫和父亲的阎千灯脱不了干系,他完全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如此想来,阎千灯或许真像聂紫茵所说,偏执自私。 可她知道这些又能如何呢?孟养心蓦然生出一丝愁绪。 她好不容易再活一次,只想尽自己所能安稳过好剩下的日子,多为青云宗做些事情,不可能像聂紫茵一样厌恶批判阎千灯。 她没有资格去讨厌宗门任何一个人。 想到自己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孟养心不可避免地心里发酸,她抿抿唇,情绪低落下去。 在聂紫茵这里已经呆了半个时辰,孟养心挂念自己书案上的账册,她还没有完成今天该做的。 于是,她主动结束了这场涉及他人过往的谈话,向聂紫茵询问,除了整理看过的书籍还有什么是需要她做的。 聂紫茵正吃得开心,看她有想要离开的迹象,开口道:“你真不吃,这蜜糕可是用我院子里那些稀世珍花的花蜜做的,一年只有这几天有,你可别后悔。” 孟养心:“不用了。聂长老也少吃些吧,花蜜吃多了易肠胃不适,对牙齿也不好,我们说话的工夫你已经吃了四块了,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聂紫茵:“……” 话说,孟养心真不是孟长生的女儿吗,这不解风情样子简直和孟长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聂紫茵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是将手中的点心扔回了盘子里,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道:“你不要,我还不想给呢。” 她呷了口茶水,稍作思忖,对孟养心刚才的询问做出回应:“听说,你常去天独山,想必对其间地形物产十分熟悉吧。” 孟养心:“确实常去,熟悉谈不上,只是略知一二。” 聂紫茵:“能独自往回不迷路,还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是难能可贵。” “你可不知,如今这收上来的弟子真是一茬不如一茬,我的那些徒弟一个个连天独山都没进过几次,好不容易去一次还迷路走散,差点被毒蛇咬了,更别提采灵药炼仙丹了。” 聂紫茵抱怨一通,柳眉一挑,看向孟养心:“你能否将天独山的舆图画下来,好给他们做个提示,免得他们又闹出什么蠢事。” 孟养心想了想,应下了。 聂紫茵笑眯眯道:“那麻烦你了,不用着急,何时做完交给我都行,但你以后来时一定要在申时之后。” 孟养心点点头,向聂紫茵告辞。 送走孟养心,聂紫茵关上门,表情立刻耷拉下来。 她安排任务不过两天,孟养心便前来汇报,她还以为孟养心发现了那件事,没想到却是一点儿苗头都没察觉到。 想到自己瞒着孟长生和阎千灯偷偷做的事,聂紫茵心中一阵忐忑。 算了,不去想了,说不定没被孟养心发现更好呢。聂紫茵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内室,躺倒在床上,重新睡觉。 第二天。 聂紫茵酉初时分才起床。她这几天昼夜颠倒,夜晚炼丹,清早带弟子进天独山试炼采药,只有到了晌午才能休息。 她推开房门,打着哈欠申懒腰,瞥到院墙一角的人,眼睛瞬时睁大。 “你怎么在这儿?” 孟养心回头,不再逗弄那些笼子里养的小彩雀,她快步走过来,向聂紫茵行礼问好:“聂长老,您醒了。您昨日让画的天独山的地图画好了,我前来交给您。” “什么!这么快?”聂紫茵吃惊,“我不是说了不用着急吗,你不会是熬夜完成的吧?” “不是。”孟养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三小四个卷轴呈递过去,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为了方便进出,我早就画过天独山的地图,所以此事对我并不难。” “只是,天独山千岩万壑,各处形貌不尽相同,所生长的野物禽兽也大不一样,我将其分为三部分,每个区域的地形又专门画了下来,易走的路线也都标了出来,如此看起来更加清晰。” 聂紫茵接过卷轴,这小卷轴上的墨色尚新,一看就是刚画不久。她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孟养心请进了屋。 她很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孟养心都在给她介绍讲解天独山的山形地貌、飞禽走兽。她双眼无神,呆愣愣地听着,对此毫不感兴趣。若换做以往,她早就撂挑子走人了,可现下孟养心是遵照自己的命令完成的任务,纵使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拒绝。 …… “所以,天独山中部物产最是丰富,有各种灵草生长其中,最适合丹修弟子。但此地险峻,毒物丛生,夜晚易生瘴气,若要去,最好白日结伴前往,且需准备好解毒丹,以免突遭意外。” 孟养心终于讲完,殷切地看向聂紫茵。 正在走神的聂紫茵收回思绪,摆正自己歪着的脑袋,动手鼓掌:“嗯嗯,讲得不错,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过是昨晚将以往的东西整理一下罢了。长老若是觉得可以,我便交给师弟师妹了。” 聂紫茵点点头:“告诉他们别偷懒,都照着画一遍,这样记得深。” “好。”孟养心应下,见日薄西山,起身告辞。 第三日。 聂紫茵起得比以往早些,她今晚要参加仙留镇珍宝阁的鉴丹大会,特意换了一身素净庄重的衣服。 收拾好东西,时间尚早,她盘算着到了仙留镇可先去香市逛逛,那里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她已经许久未放松过了,若是在大会结束后能够去喝点小酒就更好了,想想都让人开心。 她笑嘻嘻地推开门,不成想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你怎么又在这儿?!” 孟养心行礼问安,从储物袋中一边掏东西,一边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听闻您近几日都带着弟子进天独山,这些都是我几年来对天独山各种花虫鸟兽的记录,有三千余种,虽不全面,但或许对师弟师妹们有用。还请聂长老审查,若是没有问题,您日后也可用之授课。” 孟养心掏出来的卷册一本摞一本,接近三尺之高,聂紫茵目瞪口呆。 “这、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孟养心点点头。 聂紫茵随便拿取一卷翻看,上面图文并茂,介绍详细,她忍不住连连咂舌:“这得写多长时间啊?” 孟养心面色如常,回答道;“多去天独山探险观察,常看常记,日积月累,分散到每天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聂紫茵:“……” 每天都写? 人怎么能勤奋成这样! “咳咳” 聂紫茵收回惊讶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用了,我不需要。” 开玩笑!这么多本,她要看到什么时候,还让她授课时使用,她才不要! 孟养心没有立刻接话,她古井无波般的眸子静静看着聂紫茵。 “聂长老很需要。” 孟养心倏然沉声开口,斩钉截铁地说出来这样一句话,语气不似之前温和。 “什么?” 聂紫茵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抬头与对方目光交汇,见孟养心不苟言笑、眼神坚毅地看着她,她愕然一瞬。 还不等她质问,孟养心先声夺人。 “我昨日将地图交给了师弟师妹们,见他们为修炼发愁,细问之下才知聂长老您并未教给他们如何辨认灵花仙草,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到天独山某处,只采取您指定的草药。” “他们采完药之后连药性与功用都不了解,便立即按您教的方法用炉鼎炼制。” “他们不过十三四岁,许多都是因为身怀灵脉才被招进青云宗的,都是毫无根基的孩子,聂长老难道不应该从细微处教起吗?” “直接让他们烧炉炼丹,除了耗费他们的灵力,消磨他们的精神,能有什么好处,当然炼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惹您发火。” “另外,您近几日天天带他们进天独山采药,清晨出发,日中回来。此法并不妥当,天独山物产丰富,许多花草的生长习性并不相同,有些喜好傍晚开放,有的在太阳最盛时绽放,日头一偏便萎靡枯萎,还有那些昆蚑小兽,多在日落时活动,只在早上进山怕是会漏掉许多好东西。” “您与其每日辛苦带他们进山,倒不如教会他们识别各种药草后,让他们自行前往。” “青云宗之前没有完整记录天独山所生长物种的典籍,大都依赖师尊与弟子口口相授。但现在有了,我的这些笔记已经初步得到师尊认可,以后会越来越完善,我希望它可以对你有帮助。” 孟养心一句接一句说完,郑重把书卷交给聂紫茵,却见聂紫茵仿佛被下来定身咒,静止不动,瞪圆了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聂紫茵刚见到孟养心的不耐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紧张和心虚。 她的确不太会教导弟子,这么多年就老老实实教过殷曈一个。殷曈幼时聪颖,根本无需她费心费力,只是后来殷曈灵力停滞不前,她才又招收了几名弟子。 新弟子天资平庸,她又是随性懒散的性子。弟子搞不懂她为何那样教,她也不理解他们为何就是听不懂所讲的内容。久而久之,她的耐性越来越差,弟子们也越来越怕她。 她知自己不行,偏又是个要面子的,一直装模作样,没有向外透露过半分不对劲,连孟长生都被她糊弄过去了,如今竟叫孟养心察觉到了。 孟养心此时周身的气质都变了,她明明没有生气,聂紫茵却甚感威严,她以前到底为何会觉得她像孟长生啊,孟师兄从不会这般凌厉。 被戳穿伪装,聂紫茵整个人都瑟缩起来,她怕孟养心告诉阎千灯。她虽讨厌阎千灯,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毕竟是宗主,要是知道她为师不正…… 想到后果,聂紫茵往日张扬的姿态不见了,活像个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的白面馒头。她咽了口唾沫,怯怯懦懦地开口:“我、我知道了。” 孟养心看着像鹌鹑似的聂紫茵,叹了口气,语气重归温和:“聂长老,我说这些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多上点心,哪怕是让他们从小事做起也好过急功近利。不然,照这样下去,既浪费您的精力,也耽搁他们的人生。” 聂紫茵点点头,声如蚊蚋:“我真的知道了,我会改的。你能不能……不告诉宗主。” 孟养心“……”竟然是担心这个吗? “可以。”孟养心点了下头,“阎宗主知道了,除了惩罚您,也很难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聂紫茵松了口气。 “但是”孟养心话头一转:“您必须要做出改变。如果有什么不懂得,请来问我,我很愿意帮您。” 孟养心一脸的认真诚恳,聂紫茵看在眼里,张口无言。 她想到了前几日崔东风跟她说的话,当时她还不屑,觉得有她在,孟养心连苍云峰的峰主都不一定能当上,还当宗主? 可如今看来,自己或许是太小看她了。 …… 孟养心向聂紫茵告别后,骑着宝葫芦往山腰的住处赶。 她见聂紫茵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样子,一问竟是要去仙留镇。真是巧,她来之前刚和殷曈约定也要去此处,本想邀聂紫茵一同前往,却被她拒绝。不过也好,她们恐还要收拾一番,就不耽误聂紫茵的时间了。 孟养心安稳降落到院中,却见殷曈坐在吴御鹰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用树枝摆弄地上的小虫。 “我们今晚去仙留镇,你告诉御鹰了吗?” 殷曈抬头,并未说话,用手指了指屋门。 孟养心不明所以,上了两级台阶,听到里面有窸窣人语,愣了一下,又退了回来,与殷曈坐到一处。 “看来‘他’又出现了。” 14. 御鹰 日落时分,太阳的光芒逐渐暗淡,天空蒙上一了层幽蓝。 屋内点了蜡烛,吴御鹰双手捧着下巴支在桌案上,正在闭目养神。 四周安静非常,一抹雪青色的雾气悄然出现,在半空中翻飞缠卷,骤然幻化成一名男子。 他轻轻落地,慢慢地走向吴御鹰,听不见脚步的声响,在摇曳明亮的烛光里,地面上没有投射出丝毫属于他的痕迹。 他于桌案前止步,缓缓蹲下,降低身子的高度,直至自己平视吴御鹰,脸庞一寸寸靠近。 他的样貌出奇好,皮肤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瓷器,鼻梁高挺却不凌厉,下颌线条利落,透着淡淡的暖粉色。墨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拂过额角,一双带着笑意的丹凤眼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人,左眼下的一颗浅色小痣衬得他清疏温润的的面容显出几分魅惑。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小,脸庞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吴御鹰猛地睁开眼,不等对面的人做出反应,她双手捧起对方的脸,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 接吻的时间很短,如蜻蜓点水,但还是让庞泽红了脸。 “姐姐,你使诈!”庞泽害羞着佯嗔道。 吴御鹰桃瓣似的眼睛弯起,秋波盈盈,柔情绰态。 “怎么,阿泽不喜欢被我亲吗?” 庞泽闻言,眸光闪了闪,心头一颤。 “不,”他垂眸,纤长如丝的睫毛翕动,一副乖顺姿态,微微侧过头,就着吴御鹰捧着自己脸的姿势,将嘴唇埋进吴御鹰的手心里,亲了一口,“我很喜欢。” 说完,他凝眸看着吴御鹰,深邃的眼睛明亮如春水。 吴御鹰咯咯笑了起来,她很喜欢庞泽的反应,用手揉揉他的脸蛋,又摸摸他的脑袋。 随后,她低下头,重新看起了账本,旁边放着笔墨算筹。 近些天,养心很忙,既要处理医心阁这边的事务,还要关照丹心阁那边。昨日她傍晚回来时,满面愁容,晚饭也没吃多少,回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稿,说要交给聂紫茵和修炼丹术的师弟师妹们。 吴御鹰看在眼里,很心疼孟养心。她想帮养心分担一些,虽然自己做得很慢,先前交给她的还没看完,但若能为养心多留些时间休息,她就心满意足了。 庞泽发觉吴御鹰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脑袋,抬头,发现她的目光转移到了书上,眸色沉了几分。 “姐姐在看什么?”他不动声色绕到吴御鹰后侧方,跪坐下来,下巴贴到她的肩膀上。 “账本。” 吴御鹰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淡,她看得专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庞泽皱眉。 思量片刻,他挪了挪位置,将脑袋搭到了桌案边,像乞食的小狗一样眼巴巴望着吴御鹰,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吴御鹰仍然毫无反应。 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庞泽直起了身子,怫然作色,抱怨道:“平时洗衣做饭各种做活已经很劳碌了,怎么还要帮她们看账本?姐姐不是说那位孟姑娘很厉害吗,她难道做不来这事,何故推诿给你?” 吴御鹰闻言从账本中抬起头,柳眉倒竖:“阿泽说的这是什么话?” 庞泽依然忿忿不平:“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 吴御鹰将账本放下,斥声道:“阿泽,我和你说过,养心和孟师尊在我最痛苦迷茫时收留我,还给我青云宗弟子的身份,他们是我的恩人。我吃住都在苍云峰,自然要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难道我要受人恩惠却忘恩负义吗?” 庞泽见吴御鹰面露愠色,气势弱了下来,他扑上去搂住她的腰,脸埋进她丰满结实的胸/脯,连忙认错:“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吴御鹰叹了声气,她知道阿泽是心疼自己,抚摸着庞泽柔顺的头发,耐心讲道:“阿泽,我时常还能去青山镇的街市里逛逛,养心她们比我累多了,她们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闲暇时候,你以后可莫再说她们的不是了。” 庞泽轻声应下,声音闷闷回道:“我知道了。我就是,怀念咱们在春风镇的日子,姐姐在肉铺卖猪肉,我在家里操持家务,姐姐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不用像现在记挂着一日三餐。” 春风镇? 听到久违的三个字,吴御鹰不由得呼吸一滞,许多记忆涌上脑海,温馨的,欢乐的,平淡的,最后却定格到了最痛苦的那些上。 那是她最不想记起,但永远也忘不掉的回忆: 吴御鹰和表弟庞泽青梅竹马,父亲去世后,她女承父业在北地的春风镇经营一家猪肉铺。庞泽娘胎里带了病,身子弱,平日就在家里做做饭洗洗衣。年龄到了后,二人顺理成章成了婚,日子不说大富大贵,倒也和乐顺遂。 只是,成婚后不久,庞泽突然变了。 他开始接受以前从不吃的肥肉下水之类的食物;他频繁地出去逛街串门,像个小孩子一样对周围的事物感到好奇;他似乎忘记了怎么洗衣做饭,把她的衣服洗破了好几件,炒菜时还差点把房子烧了。 吴御鹰并未怪他,相反,她觉得这些都是好事。 阿泽不挑食了,有体力出门闲逛了,变得活泼了,说明他的身体正在变好,连郎中给他开药时都主动减少了分量。 她很开心。 至于洗衣做饭,阿泽虽然变得不熟练了,但他又重新学了起来,没过多久便恢复了曾经的水平。她对此并未太在意。 直到一年后。 庞泽开始经常半夜起床,偷偷溜出家门,白日问他时,他言辞闪烁。吴御鹰心中不免起疑,在他又一次半夜出门时悄悄跟在了身后。 她跟着他几乎走到了郊外,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她惊讶发现,他正在吃生肉—— 那是一个人的生肉! 皎洁的月光下,庞泽凶残地啃食/人的肢体,满嘴血污,瞳孔发出骇人的莹莹凶光,像个妖怪。 吴御鹰如遭雷击,吓得差点叫出了声,身子瘫软了下去,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又是如何上的床,只知天将明时庞泽才回来,蹑手蹑脚地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将她圈进怀里。 她心中一阵恶寒,只觉毛骨悚然,一夜未睡。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肉铺跟人闲聊时听到的传闻,说是最近好几个人失踪,府衙里许多人报案。 失踪的人会不会和阿泽有关?阿泽杀人了?他为何变成了这样? 这些问题没有困扰她很久。 仅仅过了一天,衙门的人就沿着线索找到了那处废宅。 她惴惴不安,跟着人群去看了,衙役从土坑里挖到了数具尸体,上面均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 她百般纠结要不要说出真相,就在她犹豫时,衙役又有了新的发现:院子后面枯井旁的杂草里掉落着一根玉簪,枯井里还有一具人骨。 人骨被拉了上来,仵作初步判断是个男人,而那个玉簪或许就是男人的东西。 “上面……有个‘鹰’字,老鹰的鹰。” 听到衙役的话,吴御鹰身体僵住。 庞泽去年曾说过要亲手雕刻个玉簪作她的生辰礼,上面要刻上她的名字,他说这样看到簪子就能找到她。 为此,不爱出门的他多次去郊外一个年老匠人的家里请教。 她并不爱穿戴首饰,生辰那天她到村子里买猪,偶遇大雨,第二天才回来,阿泽没有提及玉簪的事,她也就没在意。 她看向那个玉簪,白玉做的,上面沾着污浊的泥土,仍十分通透润亮。 所以,这根玉簪……是阿泽的? 那么,这具白骨就是…… 吴御鹰惊骇地捂住嘴巴,心脏像被尖刀扎了一般。 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泽其实做了玉簪的,只是他死了,给不了她了。 家里面阿泽是个假的,是个吃人的妖怪。 妖怪杀了阿泽,披上阿泽的皮囊,化作阿泽的模样。 只是因为他有着阿泽的样貌,之前的种种怪异在她眼里都变得合理起来。 就算他一年来向来清瘦的体格越来越健壮,在床笫之间也越来越卖力强悍,她都没有怀疑他。 想到自己竟然和杀掉阿泽的妖怪同床共枕了一年有余,天地仿佛都为之倒悬,吴御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呕吐了出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被认识的人送回家中,“庞泽”守在床边,一脸关切。 她为了不让他生疑,假言自己是被尸体吓晕的。 之后,她又旁敲侧击问了他许多儿时的事情,他吞吞吐吐,果然一无所知。 她看着他,心中悲愤交加,怒火中烧,却毫无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 他是个吃人的妖怪,杀死了那么多人,以后还会杀更多人,她到底该怎么办? 去报官吗? 可官府的人能收拾得了他吗? 他可是个妖怪啊! 吴御鹰痛苦不已,几天都是魂不守舍,伤心欲绝,只敢在没人的角落偷偷落泪。 后来,她打听到南边的仙留镇是仙家云集之处,思来想去,决定以求医问药之名带“庞泽”离开春风镇,计划着到了仙留请修士杀掉他。 她必须要为阿泽和死去的人报仇,决不能留这妖怪继续害人。 “庞泽”起初不愿,说自己的身体早已无大碍。 吴御鹰强忍恶心,对他软磨硬泡,甚至拿出治好病后想要个孩子的借口来,终于说动了他。 春风镇距离仙留镇两千多里地,她驾着马车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期间一直守着“庞泽”,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防止他出去害人。 到了目的地,她将他安排在客栈里,自己一人出去寻找修士。 不成想,客栈里着了火,将他们的房间烧了个精光。 她赶了回来,看着漫天的火光,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冲进去救他。 她错愕。 为什么呢? 还是因为他那张脸吗? 那张属于阿泽的脸。 阿泽的尸骨她不能认,不然无法向人解释“庞泽”还活着的事实,那个玉簪她也要不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衙役把无人认领的尸骨埋进乱葬岗,没有棺椁,没有墓碑,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那是阿泽。 为了不让妖怪起疑,她连出钱为阿泽建坟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妖怪的皮囊是阿泽还在世上的唯一证据了。 现在,连这唯一的证据也没有了。 阿泽彻底消失了。 所以,她才会如此心痛,痛到泪流不止,对吗? 一定是这样。 火被扑灭后,“庞泽”成了一具焦尸。 真好。 她红着眼,面无表情地想。 这是……好事啊,害人的妖怪终 于死了。 她终于为阿泽报了仇。 她将妖怪的尸体埋在了仙留镇郊外的坟地里,立了一个碑。 这世上总要留下些属于阿泽的痕迹,她想。 她跪在墓前烧纸钱,明明知道里面埋的不是阿泽,可心如刀绞,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留下这个墓又有什么用呢? 这终归是假的。 是假的啊…… 可怜她的阿泽,死去的时候还不到十九岁,比殷曈都要年小。 她如何能够放下,如何能够忘记…… …… 心又痛了起来,泪水如泉涌般滑落,细小的哭声从吴御鹰的喉咙里钻出,庞泽有所感知,惊讶抬头。 “姐姐,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想为她拭去眼泪,手掌却虚晃着穿过了她的身体,任由她的泪水直直地砸到地上,像碎掉的珠玉。 庞泽愣住。 他忘了,他总是忘记—— 人死后会忘掉生前的所有,只留下心中执念。 他的执念是永远和姐姐在一起,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约定。 因此,就算变成鬼魂,他也要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他总是一次次忘记,又一遍遍想起来。 现在,他又想起来了,他已经死了。 * 殷曈把树枝扔到一边,地上的黑色小虫终于被她玩死了,她从怀里掏出个比巴掌还要大的东西,放到了地上。 “大宝,吃了它。” 大宝是她养的金蟾,炼丹时压鼎用的。 她太过宠爱它,以至于本就体肥的金蟾趴在地上像张胀气大饼。 大宝习惯了金子和新鲜的活虫,哪里看得上死物,它豆子般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鼓膜轻动,肥硕短小的后肢倒腾两下,将身子移了移位置。 殷曈用手又把它挪了回去,让它对着死虫子。 大宝:“……” 旁边的孟养心笑出了声:“大宝可不吃死虫子。” 说着,她走到自己屋前,从檐下取了个挂着的竹篓,又重新坐了回去。竹篓里许多小虫子,都是她早晨在竹林练剑时捉的。 虫子都还活着,孟养心取出来一个个喂给大宝,看着挣扎爬动的虫子,它舌头精准捕捉吞咽,一口一个。 吃完后,殷曈将大宝捧起来:“还不快谢谢你孟姨姨。” 大宝跳到了孟养心大腿上,用粗壮的前肢扒拉孟养心的胳膊。它不懂谢谢的意思,但是它知道,孟养心的竹篓里还有吃的。 “不可以,剩下的是给你妹妹的。” 殷曈还有只二宝,体格较小,吃东西争不过姐姐,只能分开喂。 孟养心不肯给,大宝也不计较,它磨蹭了一会儿,开始顺着孟养心的身体往她肩上爬。它肉乎乎的身体实在笨重,孟养心用手托着防止它掉下来。蟾蜍生性怕人,大宝却并不排斥孟养心,看得出来,它很喜欢她。 “大宝现在倒是活跃。”孟养心笑呵呵地说。 殷曈点点头:“天黑了凉快,它喜欢。”说完,她抬头看天,不久前的蓝灰色已经加深,她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房门,能听到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所言内容。 “你不给她治治病吗?” 孟养心明白殷曈是在说吴御鹰,回答道:“她神清智明、身体强健,没有病痛,何来治病一说?” “她时不时对着空气说话,也叫神清智明?” 孟养心:“她不是和我们说过她的事吗?” 吴御鹰的确将她死了丈夫的事情告诉了孟养心她们。 当年,孟长生和孟养心回青云宗时路过仙留镇,见吴御鹰一人在坟前烧纸祭拜,哭得伤心,便上前安慰。 吴御鹰告知她丈夫得病去世的事情,孟长生见她身世可怜,又善良有慧根,索性收了她当外门弟子。 之后,因吴御鹰有些私事要处理,孟养心还跟随她回过一次老家春风镇。她卖了老家的宅铺,将钱一部分捐给了官府,剩下的分给了几个死了丈夫或儿子的人家。 除此之外,其他的事孟养心也不甚了解,吴御鹰似乎也不想讲,只知她来到青云宗不久便出现了幻觉,总能看到自己的丈夫出现在眼前。孟长生为她诊过病,认为她这是心病,好在她身体一切正常。 “心病难医,御鹰想念自己的丈夫,才形成幻象,治好了并不见得是对她好,说不定只会让她更痛苦。” 殷曈想了想,认可了孟养心的解释,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可现下她还不知说到何时,我们还等她吗?” 孟养心歪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殷曈:“要不我们不等她了吧,仙留镇距此三百多里地,我们御剑过去还要花些时间。等到了仙留,我挑件好礼物带回来补偿她。” 殷曈明天要离山回去参加她长姐的登基大典。 她是大夏国的公主,父亲五十个子女她排四十多。由于生来一双赤瞳,父亲嫌她怪异,差点要处死她,多亏长姐将她保了下来并亲自抚养,后又送她来青云宗修炼。她没见过父亲几面,故并未参加他的葬礼,但长姐的登基典礼还是一定要去的。 长姐金银珠宝自是不缺,这次去仙留镇也是为了给长姐选些新奇玩意当做贺礼。仙留镇每旬一次的夜间香市就在今天,她明日便要走了,定是不能错过。 孟养心思量片刻,起身:“也好,等我留个纸条贴在门上。” 15. 狐妖 仙留镇香市以各种香品出名,承传数百年,如今早已不止卖香,其间物品名目繁多,应有尽有。 按照规定,夜间香市酉时开场,子时初闭场。每逢开时,游人众多,挨肩擦背,何止万万,仙留城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城内喧嚣,城外在黑夜的遮掩下分外冷清。 远郊坟场,墓碑林立,清明已过去将近两月,清扫过的坟墓周围已生出许多嫩草,只有一个坟茔例外。 一人蹲在墓前烧纸,前面摆着花果酒食。火舌窜高,照亮墓碑上的字。 【亡夫庞泽之墓】。 阿福烧完纸钱元宝后起身,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那是一架四驱马车,马匹形体健壮、毛色顺亮,通身戴有金玉配饰,上面刻着千里诀的咒文,一看就是专门炼制的法器。车身四周均施以彩绘,大量金银彩珠镶嵌其中,华丽无比。 阿福身材瘦小,一副青葱少年模样,不过动作灵活迅速,一个旋身利落进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绛红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壁是紫檀木的材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盖正中挂着一串小巧的银质葡萄纹香囊,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 一男子斜倚在前方软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他一身绯红色的锦袍松松垮垮地裹着修长的身躯,茶褐色的长卷发并未束起,如喧腾的瀑布般倾泻在肩头。 阿福:“主子,祭拜完了。” 闻言,男人狭长的凤眸微启,琥珀色的眼珠,黑色的竖瞳仁。本来秀朗隽美的面容因为这双眼睛霎时变得妖冶起来,连左眼下的那颗浅色小痣都染上几分艳色。 “旁边的杂草可拔了?”男人声音有些慵懒随意。 拔了有什么用,过几天还会长出来的,简直就是多此一举。阿福心中想着,面上还是如实回答。 “拔了。” “既如此,走吧,去香市。” 阿福并未动身,缓缓说道:“主子,我们的马车太过招摇,城中人多拥挤,且此处距青云宗只有三百余里,其中不乏修士,还是步行过去为好,免生事端。” 听罢,郁离脸色一沉,坐正了身子,不满道:“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月映鹤那种隐藏不了妖身的半妖,能生什么事端?” 阿福:“……” 怎么扯上月大人了? 难不成是因为出发来仙留镇之前被他嘲讽了一番,生气到了现在? 想到此,阿福觉得真有可能。 毕竟,郁离和月映鹤二人之间的恩怨在沧溟城人尽皆知,九年前的城内大战,月映鹤可是生生打碎了他的妖丹,将他驱逐出了长生域,一年多以后才被圣尊找回来。 彼时,他不仅妖力大减,还换了一张脸。 长生域鱼龙混杂,主要分为狐派、月派和花派三个派系,各派之间明争暗斗。 本来以为郁离回来后,他们狐派一系的日子能好过些,没想到他竟然叫嚷着找什么妻子,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往仙留镇派了许多小妖。 仙留镇找不到人,他又亲自去了一个叫春风的镇子,回来之后便大发雷霆,让属下分别以仙留、春风二镇为中心向外扩展一千里去寻人。 众人找了整整八年,去过无数个城镇村庄,依然一无所获。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口中的妻子是杜撰的。 毕竟,他性情高傲,虽然掌管着姽色楼这一长生域最大的销金窟,但从不触碰声色。用他的话说,那些背着宗门暗地里来长生域寻欢作乐的修士都是些下三滥的贱东西,他鄙视这些耽于情/色的家伙。 可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妻子,找了这么多年,仍不见踪影,十有八九已不在人世。 当时有小妖说出了这种可能,直接被他挫骨扬灰。 他这粗暴的举动吓坏了许多人,渐渐地,他麾下的追随者越来越少,狐派在长生域的势力与声望也不断减弱。 他胡乱折腾多年,月映鹤和花自虚处身事外,安静地看他笑话。花自虚脾性温和,只要不耽误正事就不会责备他。但月映鹤不同,时常讥讽嘲笑他。 这次,知道了郁离要来仙留镇,月映鹤当面阴阳嘲讽他别光顾着找所谓的老婆,搞砸了圣尊的任务。 阿福在心中默默叹气,他跟着郁离好多年了,知他脾气不好。但自从重回长生域后,郁离没有丝毫长进,脾气倒是越来越大。 他有些后悔跟着他了。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另择良主的时候,郁离仍是自己的主子,还是正事要紧。 “主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好。” 郁离睨了他一眼,心中烦闷,无处可撒气,索性打开窗牗透气。正巧对着那座坟墓,纸钱已经燃烧完,只留一地灰烬。 这碑上所刻不是他的名字,里面所埋也不是他的人,他却年年着人来扫墓,还将这坟修缮了一番,为的就是有一天御鹰来了这里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想到吴御鹰,他的心脏犹如利刃刺入。 八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可是,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当年,他就应该直接带她回长生域,不和她来这仙留镇。 御鹰当时说想要个孩子,他知自己和她只能生出半妖,答应她寻医问药只为绝了她这个念头,到时候找个假仙医糊弄过去。 不成想,御鹰竟带他来到了仙留,这里修士众多,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找了个替死鬼,假死脱身。 躲在暗处,看着御鹰痛哭不止,他的心都要碎掉了,回到长生域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找她。 可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找不到存在的一丝痕迹。 郁离呆呆地望着那座坟,眉宇间凝固着伤心。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肯来看一眼“他”呢,如果她真的不在了…… “主子。” 阿福出声呼唤,郁离晃了晃神,把思绪收回来。 “我们还是快些出发吧,您这次亲自过来不就是为了看看那人的真面目吗?” 郁离一双蒙了水光的眸子眨了几下,记起了自己来仙留镇的目的,调整了一下情绪,指示阿福下去,自己也跟着下了马车。 车帘掀起又放下,随着一层淡光闪过,出来时,郁离早已变成了墨发黑瞳的模样,绯红的袍子也变成了合身端庄的锦衣。 ** 香市开得盛大,不乏一些修士在此出售自己炼制的法器符咒或者灵丹妙药,仙留镇特开辟一处场所提供给来此做买卖的修士。 只是,修士大多清高,且有门派者多为走穴,故而来这里做生意的修士多穿戴斗篷面具,掩盖身份。 孟养心和殷曈在一个摊位前站定,桌位上摆着各种彩色木雕,多为小动物造型,但和真实的动物又不太一样,摊主介绍说这是他特意设计的,看起来更加圆润可爱。 殷曈拿起一个,说道:“这猫也太圆了吧,没见过这样的。” 刚说完,她手中的木雕震动一下,上面的雕刻纹理消失,变得光滑如瓷。然后,“猫”竟然动了起来。 孟养心、殷曈:“?” 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在殷曈手心里蹭了蹭,开始沿着她的胳膊攀爬,胖乎乎的身子却是十分矫健,不一会儿便到了殷曈的肩上,趴在她的肩头蹭她的脸,软滑滑的,她甚至能听到小猫呼噜噜的声音。之后,小猫又走回殷曈的手心,重新变成了木雕的样子。 看着她们二人不可思议的模样,摊主得意洋洋:“现在你见过了吧。” 孟养心拿起个小鸟形状的,肥嘟嘟的小鸟迅速“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飞到她的头顶,叽叽喳喳地鸣叫,又飞到她的脸颊边轻轻啄吻,最后落回手中,变成原样。 “真可爱。”孟养心笑着说。 “是啊,比大宝二宝可爱多了!”殷曈眼神放光,下定了决心,对摊主道,“你摊子上这些我全要了。” “好嘞!”摊主喜笑颜开。 孟养心在一旁提醒殷曈:“全要了会不会太多了?” 殷曈摆摆手,不在乎道:“好东西怎么能怕多,这些东西长姐一天玩一个,能玩好几个月。” 既然如此,孟养心不再多言,趁着殷曈和摊主打包的缝隙,她漫不经心四处眺望,突然捕捉到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还不等她多看几眼,殷曈已收拾好:“走,我们再去对面的布店逛逛。” 孟养心只能作罢。 ** 郁离跟随着阿福穿过拥挤的人群,越往里走人越少。最后,阿福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处摊位前。 摊主身材瘦弱, 弓着腰,低着头,穿一身黑,黑色的斗篷,黑色的面具,看不出任何信息。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的都是些华而不实且不常见的灵器,包括郁离需要的那个东西——敛影珠。 这种灵器能把人与事物发生的光影刻印进去供人观看。但是一次只能记录一段,且炼制过程十分费劲,所用主要材料为琼涯海深处的云贝彩石,需将其雕刻成薄如蝉翼的空心球体,若是不小心弄碎便会前功尽弃。 材料难得,炼制复杂,又不实用,所以几乎没人会耗费心力弄这种玩意,也甚少有人会花大价钱购买。 但是,他们长生域的圣尊需要。 这敛影珠是圣尊用来记录那些来姽色楼花天酒地的修士的丑态,并以此要挟逼迫他们为他办事的。 圣尊两年前才开始此做法,并让属下定时来仙留镇的香市购买敛影珠。 郁离很纳闷,圣尊怎么会知道仙留镇有人会炼制敛影珠,还能定时提供?这敛影珠可不是一般人能炼制出来的。 其中怕是藏有猫腻。 想起这位圣尊,郁离心情复杂。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灵力很强,手段了得,一直通过药物控制郁离、月映鹤他们。 每三月发病一次,需要找他获取解药。解药很奇怪,郁离偷偷找人检查过,根本就是用一些普通的补药淬炼而成的,可的确能使他们的病痛消失。他自己造过替代品,却没有任何功效。 他八年前重回长生域后,势力大不如前,他能感觉到圣尊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大。月映鹤甘愿当一个被人控制的鹰犬,他可不甘心。 何况,那圣尊是一个人族修士,凭什么统领长生域那么多年。长生域是他们妖族建立起来的,落入人族手中,简直是耻辱! 他必须要想办法弄清这个圣尊的真面目。 而突破口或许在这个摊贩身上。这敛影珠也算高阶法器了,全天下有能力炼制它的修士不多,他不信这人和圣尊没有关系。 郁离站在摊位前一丈开外,用折扇遮挡半张脸,一双凤眼眯着,打量眼前的黑衣人。 他朝阿福使了个眼色:就是他? 阿福点点头。 郁离走到跟前,那人抬起头来,见有人来,出声说道:“客官看一看?我这里都是精心炼制的好东西,有月光沙漏、星海蝴蝶,还有敛影珠、避水珠……” 他声音沙哑沧桑,看来是位老者。 郁离饶有兴趣地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月光沙漏把玩:“老人家一直在此处做生意?” 摊主只露出的两颗浑浊的眼珠,盯了他片刻,笑呵呵地回道:“好多年了,老朽都记不清了。” “哦,是吗?”郁离轻轻挑眉,放下沙漏,“这些瞧着都是些耗费心力的小物件,老人家年纪大了,做起来不辛苦吗?” “虽难做,但老朽喜欢,便不觉辛苦。” “心血来潮者多,持之以恒者少,您如此坚守,实在难得。”郁离夸奖。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换了话头:“不知您是哪个门派的?” 一旁的阿福:“……” 主子啊,人家将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你还问人家的宗门,是不是太直接了。 郁离也意识到自己此问太过唐突,补充道:“没别的意思,您的东西实在精致漂亮,可否认识一下,以后有需要也好向您订做。” 老人慢悠悠回:“哪有什么门派,老朽一介散修罢了。” “我做东西全凭心意,每月来此香市一次,你有喜欢的便买,订制什么的太难为老朽了。” 郁离:“……” 郁离黑曜石般的眼珠沉下。 呵,一个无门无派的年老散修,每月消耗灵力净做些用处不大的玩意儿,还特意待在角落里售卖,几乎无人光顾此处,到底是想挣钱还是……另有图谋? 郁离心下揣摩,眼前忽然闪过来一只手,直冲摊子上的敛影珠。 他反应迅速,伸手去拦。 敛影珠由一鎏金色三足底座托着,郁离没拦住,敛影珠已被那人拿在了手里。他索性去夺,对方却没有撒手,他就这样和拿敛影珠者一手握着一足对峙起来。 他向对方看去,只见来人穿一身绀紫色斗篷,下半张脸戴着个银质面具,剑眉之下的一双星目不解地看着他。 16. 相救 连璧自那日从藏书阁回去后,一直思考该如何对付孟养心,想了许久毫无头绪,直到他前日百无聊赖地翻开那本从藏书阁借来的书。 这是一本叫做《镜花水月》的书,其中内容涉及器修。他本来对此不感兴趣,但当一个叫做“敛影珠”的器物映入眼帘时,他瞬间两眼放光。 此物是一种能记录并回放影像与声音的特殊法器。 他想到办法了—— 等孟养心给他下药时,他若用敛影珠将她的所作所为照录下来,放给大家看,定能揭穿她的真面目! 不过,他并未高兴多久。 因为,根据书上的记载,敛影珠需用琼涯海深处的云贝彩石制作。琼涯海是鲛人族的地盘,距离青云宗遥远不说,那里的鲛人凶残,这云贝彩石怕是不易得到。 何况,敛影珠的制法考究,需用灵力轻微不断地进行磨光,稍有不慎便会碎掉。虽然青云宗的天枢峰有许多器修弟子,但愿意且能炼制出来的怕是没有。 正在他犯难之时,来看望他的青魁注意到了书上的敛影珠,向他透露自己在仙留镇的香市上似乎见过。 连璧心中大喜,立即向青魁询问仙留镇香市的位置。 知晓位置后,经过昨天的准备,今日午时刚过他便御剑出发。 香市傍晚开放,他去这么早是因为知道自己路痴的毛病。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他明明按照青魁说的一直往北走,却还是迷了路。 路上又遇到许多村民,有崴脚的老者、落水的孩童、提着重物的妇人…… 他一一施以援手,又向他们问路,按照他们的说法行进。 不过三百多里的路程,他花费了整整三个时辰。 好在最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一直在香市各摊子上搜寻,人多吵闹,他实在不习惯,只盼着能快些找到。 越往里走越冷清,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差。 本以为期望要落空了,却在最后一个摊位上看到了他要的敛影珠。 跟那书上画的一模一样,他不会认错的。 他欣喜若狂,快步上前,拿到了手里,正想询问价钱,不成想被旁边的人制止住。 连璧扭头看向那人,他疑惑出声:“你这是何意?” 竟然有人和自己抢东西,还不撒手,郁离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道:“这位道友,你拿的敛影珠是我、的。” 说着,郁离将东西往自己这里拽了拽,连璧也不甘示弱,仍然没有放手,敛影珠更是纹丝不动。 “你的?” “你若是买了,敛影珠还会在摊位上放着?” “你付钱了吗?” 连璧一连三问,郁离愣住。 连璧明了,看来这家伙还没付钱。于是,他立刻将一袋子钱币甩到摊主面前:“老板,这敛影珠我要了。” 见郁离还不撒手,连璧不耐烦地捻起手指,要用灵力去弹他的手。 郁离眼疾手快,用折扇挡住。 连璧皱起剑眉。 两人之间的气氛迅速变得剑拔弩张,旁边的阿福顿时心惊肉跳。 郁离此刻的心情真是差到极点。 来仙留前被月映鹤嘲讽了一番,刚才向老头打听消息一无所获,现在又被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抢东西。 真是不顺心,这仙留镇怕不是克他,每次来都没好事! 他心中烦躁难耐,眼眉拧起,气血涌了上来,眼珠子闪过一丝金光。 阿福暗叫不好,可别暴露了。 阿福刚想出面劝说,没想到对面自动松了手。 “我不要了,让给你了。” 连璧有些嫌弃地甩开手。 郁离、阿福:“?” 郁离将敛影珠收到手中,瞪着连璧,没好气道:“既然不要了,还不快走,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连璧双手抱胸:“看你付钱呀,你不是要买吗,请吧。”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郁离嘴角抽搐:哪儿来的疯子! 他示意阿福付了钱,又对连璧说道:“你还不走?” 连璧故作惊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买好了,该走的是你吧,我还要再看看呢。” 连璧随手拿起摊子上的星海蝴蝶观看,蝴蝶做得十分生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孟养心送过他一个类似的,心尖升起一丝不可名状的痒意向四方窜开,瞬时化作一股泛着酸涩的暖流。 郁离听了连璧的话,默默捏紧了拳头,腮帮子咬紧,扭头对阿福冷声道:“我们走!” 郁离走过连璧,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连璧听到了他的一声低骂。 连璧:“……” 见郁离走远,连璧转头对摊主说道:“这蝴蝶我要了,那袋子里的钱你不用找了。” 说完,他快速朝郁离离开的方向跟上。 连璧走后,那摊主缓缓拿起了桌子上的两个钱袋,用手颠了颠。 “真是不少呢。” 这次,他的声音清亮,哪儿像个老人。 * 连璧脚下生风,一直跟着郁离出了城,走到一片树林时突然跟丢了。 他站定,侧耳向四周倾听。 左后方一处响动,连璧神色一凛,一记灵光甩过去,击中一只妖力化成的狐狸小兽。小兽凄叫一声,灰飞烟灭。 身前又传来异响,连璧扭头,只见十数只半丈长的红色狐狸虚影张着大口向自己扑来,他飞快拔剑应对。 归墟剑破空而出,剑势如山,银白的的气旋在四周激荡,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裂痕,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攻击,将不断冲上来的狐狸切割成无数缥缈碎块,像轻纱一样落到地面上。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响起,郁离从不远处一颗树后闪现出来,他现出了真实的样貌,金瞳褐发,配上尖锐的犬牙分外妖异。 “真是好剑法啊。” 郁离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说道:“我正在想该怎么弄/死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连璧身姿挺拔,眼神冷峻坚毅地盯着郁离:“你这恶妖,来仙留镇做什么?” 郁离摊开手,一副桀骜嚣张之态:“本来不想做什么的,但现在嘛……” “我想杀了你!” 随着郁离此话出口,刚才掉落到地上的狐狸碎片忽而剧烈抖动起来,大的分裂成小的,小的分解成更小的,刹那间幻化成数不清的老鼠。 连璧:“!!” 无数只老鼠将连璧围了起来,铺满他的周围,密密麻麻一片。它们红着眼睛,撩着尖锐的毒牙,吱哇乱叫地向连璧袭来,想要顺着连璧的身体往上爬。 曾被鼠妖咬过的阴影钻进脑子里,连璧头皮发麻,立即挥剑劈砍。 他穿着宽大的斗篷,行动有些不便。一只只老鼠小巧敏捷,蹿到了身上,他掀飞甩开斗篷,并指念咒结阵。 归墟剑上繁复的咒文亮起金光,将他笼罩,蹿上来的老鼠瞬间爆裂化作肉泥。 同伴明明化作了血雾,活着的老鼠依然没有退缩之意,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不减丝毫。 就在连璧专心应对之时,四周漫起烟雾,钻进他的鼻腔,他心神一阵恍惚,暗叫不好,金光罩不受控制地虚晃起来。 他旋身捏诀,打算飞身腾空,向下用灵力击打鼠群。不料,腰身与双臂被三根红艳的妖尾缠绕住,他被定格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郁离放出自己粗/壮修长如长鞭的尾巴,他本是六尾妖狐,九年前被月映鹤打碎妖丹后妖力大减,如今只剩三尾,不过也够用了。 郁离狞笑着,他今日势必要置连璧于死地。 狐尾不断紧缩,力度加大,几乎要把连璧的身体碾碎,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这群小鼠最爱以人/肉为食,你乖乖做它们的食物吧。” “放心,在被它们啃咬死之前,你会先被它们的毒液毒死。这可是世间少有的鼠毒,无人可解,不会让你痛苦……” “是吗?” 一句清冷沉稳的女声响起。 郁离:“?” 不等他反应过来,夜空之中闪现无数白色光点,如万箭齐发,向他袭来,近了才发现是细长如雨的银针。 数不清的银针如暴雨倾下,精准无误地攻击地上的老鼠,被扎到的迅速死亡消散。剩下的尖锐嘶鸣着,还想往前冲,却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们调转方向,惊慌地向郁离身后退去。 郁离在银针袭来时敏捷收回 尾巴,用妖力抵挡攻击。 “谁!出来!” 他此话刚说出口,忽感脸颊一阵刺痛,连忙用手试探,看到手指上发黑的血迹,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的脸!” 连璧的身体被狐尾绞得剧痛不已,意识在迷雾的作用下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像一团棉花,松软无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身上的钳制突然消失。他滞空一瞬,而后腰上一紧,落入一个温凉的怀里。 一阵清幽的菡萏香萦绕鼻尖,脑子清醒了几分。 好熟悉的香气。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了救自己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孟养心?” “是我。” 孟养心冷静回应,带着连璧稳稳落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醒神解毒的药丸。 “咽下去。” 连璧靠在孟养心肩头,眼神尚且迷离,药丸突然进到嘴里,他“呜”了一声,皱起眉,听话地吞了下去。 孟养心扶着连璧将他放到一棵树下。 一束狐尾朝她袭了过来,她神色一凛,佩剑啸风从后背冲出与之周旋,将其击打回去。 “你到底是何人?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郁离怒不可遏,朝她吼道。 说话间,脸部的灼痛感加深,似乎有东西在他的皮肉里蔓延,又痒又痛。郁离张扬舞爪,面容扭曲,发出难抑的呻吟,却不敢轻易去挠。 孟养心幽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 “疼吗?死了就不疼了。” 说完,她提起啸风剑朝郁离冲过去,身形矫健成风,搅动凝滞的空气。 郁离用折扇遮挡,被孟养心一剑劈开。 见对方躲闪开来,孟养心转身用力刺入,不想右侧飞来几只尖牙利爪的狐影,她横剑抵挡。在接触的瞬间,“嘭”的一声,狐影爆裂化作烟雾,遮挡了她的视线。 孟养心心道不好。 果然,当烟雾散去,那恶妖早已消失不见。 孟养心无奈,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懊恼的。她收起剑,向连璧走去。 解毒丹起了功效,连璧已神志清醒,只是狐尾缠绕致使他身体酸痛。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有些颤巍巍,腹中一阵翻搅,弯腰吐了出来。他白日午时出发,到现在还未进食,胃中空空无物,只吐出些酸水。 孟养心连忙为他拍背顺气,安慰道:“那妖怪的迷雾里下了药,会使人头晕恶心,吐出来便好。” 连璧吐完后抬头,他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发丝有些凌乱,额间碎发贴在脸上。可能是迷雾所致,抑或是呕吐的原因,他眼角泛红,有些湿润,唇色苍白,紧紧抿着,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四周空气莫名安静,两人皆是无言。 连璧现在心里有点发慌,但更多的是尴尬,自己这副窘态被孟养心看到了,真是丢人。 孟养心倒是不觉得尴尬,她只以为连璧还是有些不适,见他吐完,便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你用水漱漱口吧。” 漱口?用孟养心的水囊! 连璧盯着水囊,心跳加快:“这……” 他扭扭捏捏,没有去接。 孟养心记起连璧是有洁癖的,她挠挠头,开口道:“嗯……你要是嫌我用过的话,可以倒出水来,捧在手中。” 她都这样说了,连璧也不好拒绝,终于接了过去。 他不是嫌弃孟养心,只是觉得共用一个水囊太……暧昧了。 他过几天还要拒绝她的求爱,怎么能和她做这样亲密的事呢? 纠结再三,连璧还是遵从了孟养心的建议,把水倒在了手心里,捧起来漱口。 连璧果然是有点嫌弃她的,孟养心看在眼里,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毕竟连璧刚吐过,直接用她的水囊,她也有点抵触。 连璧漱完口,将水囊递回给孟养心:“多谢。” 孟养心接过,重新将水囊放入储物袋中:“不用谢,里面的水还有很多,你要是渴的话告诉我一声。” “不止这个。” 连璧停顿一下,垂眸:“多谢师姐出手相救。” 这是孟养心第二次救他性命了。 17. 道侣 孟养心再次回应了连璧的感谢。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陷入了诡异的静默,孟养心也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不自在,她这一世还没有和连璧说过几次话,上一世其实说的也不多。 她正在努力想话题,连璧率先开了口:“孟师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别是在跟踪他吧,要真是如此,那这招还挺新鲜的,孟养心上一世没有用过。连璧心想。 “哦,我在香市中突然看到一个人影,觉得像你。后来逛布店时,人影又经过门口,摘了面具,我认出是你,看你行色匆匆,跟踪着两人,怕你有什么事情,便找了过来。” 孟养心如实相告,几句话又让连璧心中掀起波澜: 他穿得这般严实,仅凭一个人影就能认出他? 能达到这种地步,要观察一个人很久才行吧。 孟养心难道经常偷偷观察他? 那他会不会下意识做过许多囧事,被她看到了? 连璧紧张起来,耳尖已悄然染上绯色,他用手虚捂住嘴巴,喉头滑动。 孟养心就这么喜欢自己……不对,自己的脸吗?不仅能一眼认出自己,还不顾自己安危来救他。那狐妖可不好对付,万一她自己受伤了怎么办? 孟养心看到连璧又不说话了,她眨了眨眼,反问他:“连师弟可是跟这妖有仇,你为何要跟踪他,他又为何要杀你?” 闻言,连璧神色恢复如常,正色道:“这只妖吃过人。” 连璧作为剑修,以降妖伏魔为己任,他十多岁时便会根据气息辨别普通妖族和食人恶妖。那狐妖气息浑浊非常,定是吃过不少人,与其一接触,他便感知到了。 他将敛影珠让出去,便是想使其得到后尽早离开热闹人多的香市,他好收拾掉这只恶妖。 只可惜……他大意了,这只妖实力不容小觑。 “是吗?”孟养心惊讶,她不会辨别妖的气息,故而不知此妖险恶。 “抱歉,我没能杀掉他。” 连璧看向孟养心:“师姐说的这是什么话,除妖本就不在师姐职责范围内,是我不够强大,着了这恶妖的道。” “不,身为青云宗的弟子,扶危救困、为民除害本就是每个人应该做的。” 孟养心坚定的语气和真诚的眼神让连璧陡然语噎,他心头上又涌上少许酸楚,如鲠在喉。 不管孟养心是真心实意说的这句话,还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故意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他都希望她真的能说到做到。 哪怕是假的,她装一辈子,他也会认可她的一切。 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装一辈子呢?为了短时的欢愉,抛弃所有,背叛师门,她怎么可以如此难以捉摸,让他痛苦不已却又……心动不止。 连璧有些恍惚,他到底对孟养心是何种感情呢?三天之后,他真的可以痛快地拒绝她吗? 见连璧正在发呆,孟养心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连师弟?” 孟养心觉得连璧怪怪的,她看向四周,这林子幽深,月光倾泻而下,虽明亮但实在冷清,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连师弟,我们回仙留城内吧。” “好。”连璧收回思绪,稳了稳心神。 他现在不能退缩、不能心软,不然又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孟养心点头,她向一旁走去,想要帮连璧捡起扔到地上的斗篷。 连璧想到这斗篷被老鼠爬过,他赶忙制止:“师姐!这衣服我不要了,你不用捡了。” 他话音刚落,孟养心已经捡起来。 “吱吱”一声,一只老鼠从斗篷里掉了下来,落到地面上后迅速向前方窜爬去。 孟养心眼疾手快,用灵力将老鼠圈起来。 灵力形成球,将它包裹起来,旋飞着靠近孟养心,在她张开的手心上空悬浮停住。 孟养心凑近端详:“尖牙红眼,流着涎水,看上去是特意用毒培养的。” “连师弟,你还记得当初咬伤你的鼠妖是……” 她向连璧看过去,只见他睁大着眼,僵直地站着,似乎很怕这老鼠。 孟养心:“……” 这么怕老鼠的么,看来之前的鼠妖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孟养心轻咳一声:“师弟别怕,我就是听那妖怪说这鼠毒特殊、无人可解,故而心生好奇。” “正巧这里遗落了一只,我想带回去研究一番。”说着,她将老鼠放进了了储物袋中,朝连璧扬起笑脸。 “我们走吧。” 见孟养心收好,连璧嗯了一声,跟上她。 * 殷曈坐在锦绣布店的台阶上,她是店里的大顾客,曾一年买过几百匹布料。老板自然不敢怠慢她。她身旁放着糕点茶水,屁股下还铺着软垫。 老板笑眯眯地为她推荐自家新到的布料以及最近流行的衣服款式,她神情恹恹,并不感兴趣,眼睛一直注视着孟养心离开的方向。 孟养心走得那么匆忙,还让她不用跟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正想着,香市入口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殷曈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小跑过去:“你回来了——” 看到身后跟着的男人,殷曈顿住,语调急转而下,脸上的喜色消失,用手指指着,冷声质问道:“他怎么在这儿?” 孟养心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殷曈。 殷曈听完后,朝连璧翻了一个白眼:“废物!平白无故给人添麻烦,你该不会又是故意的吧,上一次扮男鬼,这一次装可怜?” 连璧没想到孟养心说的师妹竟然是殷曈,他刚想反驳,孟养心替他说出了口。 “殷曈!你不要这样说,谁好端端地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孟养心又想起了殷曈之前关于连璧的评价,她叹出一口气:“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不如就此机会把误会说开吧。” 殷曈、连璧:“!” 能有什么误会。殷曈心想,她只是看不惯连璧而已,虽没见过几面,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一定有问题。 连璧心中也不自在,无论前生今世,他都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殷曈莫名其妙的恶意,要是非说一个原因的话…… 他看向孟养心,似乎和她有关。 场面一度尴尬,连璧正欲说些什么,殷瞳抢先开口,对孟养心道:“我们之间的事能自己解决吗?” 孟养心点点头:“也好。” 得到答复,也不管连璧愿不愿意,殷曈拽着他走到一旁的角落里,远离了孟养心。 连璧蹙眉,甩开了殷曈的手:“有什么话快说吧。” 殷曈深吸一口气,止住想揍他的冲动:“我们之间的误会要想解开,其实很简单。” “只要你别再缠着孟养心就行。” 连璧听后笑了,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缠着她?” “你为何会觉得是我缠着她?为何不能是她缠着我?” “因为她不会!”殷曈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何不会?” “因为你们毫无瓜葛,你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纠缠的。” 连璧嗤笑一声:“说不定她喜欢我这张脸呢?” 殷曈赤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咬牙切齿:“她没这么肤浅!” “你怎么知道?” “你跟她很熟吗?”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有告诉过你,她不喜欢我这张脸吗?” 连璧一连串的问题如雨点般砸向殷曈,她似乎从连璧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得意的味道,他这么笃定孟养心会喜欢他的脸? 殷曈的嘴仿佛被堵住一般,她回答不上来。她必须承认,孟养心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孟养心也确实有可能会喜欢连璧。 殷曈有些败下阵来,她脸上带了些许愠色。 连璧看在眼里,也不想再和殷曈计较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你听好了,我没有纠缠她,我不喜欢她。但是,你总不能阻止她喜欢我吧。” “如果以后,你再看到我和她在一块,那一定是她在纠缠我。” 说完,连璧也不等殷曈回应,径直略过她向孟养心走去。他现在提醒了殷曈,希望她之后别再找自己的麻烦。 终于在口角上扳回一局,连璧脸上洋溢起浅浅的笑容。 孟养心正在被锦绣布店的老板和伙计围着介绍布匹。 “姑娘,你皮肤白皙,青色最是衬你,瞧瞧我们家新到的这水青色的料子,亮丽清新,马上就要入夏了,正合适呢!” “不用了,真不用了,我衣服挺多的。”孟养心连连摆手,她不擅长应付太过热情的人。看到连璧走过来,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我同伴回来了,不跟你们说了。” 不成想,老板一个眼色,伙计又将刚走进来的连璧围了起来。 “呀!这位郎君真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你们二位是道侣吧!” 孟养心、连璧:“!!” 他们两人均是瞬间红了脸,对视一眼,矢口否认。 “不、不是。” “你误会了。” 见他们这腼腆羞涩的样子,老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的布店开了几十年了,来定制衣服喜服的情侣夫妻不尽 其数。刚才他们三人在外面说话,她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俩是一对儿。 这郎君的眼睛就没从青衣姑娘的身上移开过,哪怕跟那位赤瞳的姑娘在远处聊事情,眼光也一直看向这里。 老板用手绢遮着嘴轻笑,并不揭穿他们的遮掩,对连璧道:“郎君怎么穿一身白衣呀,不做一套青色的衣裳吗,正好和娘子相配呢!” 都说他们不是了,孟养心汗然,正欲再次解释,却听见连璧开口说话。 “你这里的青色料子都有哪些?” 孟养心:“!” 你捣什么乱,还嫌误会不够大么! 老板闻言喜笑颜开:“多着呢,我来给您一一介绍!” 孟养心看着连璧跟着老板过去,她无言以对,总不能叫住连璧,妨碍别人做生意吧。 她无奈地摇摇头,连璧怎么就不能辩解一声呢。 这时,殷曈走进店里,她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怎么了?”孟养心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们的事不是解决完了吗,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殷曈看了孟养心一眼:“我不高兴是因为、因为香市快要结束了,我们还没逛多少。” 随后,她提高音量,对着里面说道:“因为你去找他了,香市我们只逛了外面几个摊位,里面还有许多,各种有趣的东西应有尽有,现在逛不完了。” 孟养心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现在才亥初,香市要到亥末子初才结束,我们还有时间,我现在就陪你去。” 说着,孟养心牵起殷曈的手往外走,连璧却走了过来。 “我也去。” 殷曈:“你去干什么,在这儿买你的衣服吧。” 连璧:“衣服要定做,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改天再来便是了。” 殷曈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拉着孟养心快速往前走。 连璧走得却比她们更快,穿过尚且还比较拥挤的人群,向最里处奔去。 大概一刻钟后,他又走回来了,孟养心叫住他:“连师弟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找了一位摊主,那只狐妖曾在他的摊位上买了一个敛影珠。我故意将敛影珠让给他,就是为了让他赶快离开人多之处。之后,我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再也没去过别处,直接出了城。” “一个妖怪偷偷摸摸来仙留香市只为买一个用处不大的敛影珠,的确可疑。”孟养心若有所思。 连璧点头:“我见到狐妖时,他与摊主似乎正在聊天,他们或许认识,我想找摊主询问一番,却得知他早早就收摊了。” “旁边的摊主告诉我,那人并未卖出多少东西,香市未过半便离开,定是有问题。” 连璧有些失落,孟养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那摊主或许下次香市还会来。如果不来,正好说明他和狐妖有染,我们苍云峰在仙留有许多店铺,我让伙计帮着打听打听。” 听了孟养心的话,连璧稍稍放下心来,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那,麻烦师姐了。” “不用客气。” 连璧弯起嘴角,他突然想到什么,立马从剑上挂着的芥子囊中取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东西,细细翻看。 “星海蝴蝶!” 孟养心认出来了。 连璧稍微一惊,想到孟养心前世送过他一个,他有些难以明说的异样感觉。 “这是我从那个摊主那里买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孟养心:“你给我看看。” 连璧递了过去。 孟养心拿在手里查看,她平时也会看些关于器修的书籍,所以对星海蝴蝶的构造是比较熟悉的。这只蝴蝶是幽蓝色的体表,这种单一色调的做起来最简单了。 “这只星海蝴蝶没有问题。” 连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话说,你花了多少钱买的这只蝴蝶?”孟养心突然问道。 连璧告诉了她。 孟养心听完一脸不可置信:“这只蝴蝶虽然漂亮,但是做起来不算十分困难,且材料易得,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那人坑你!” 连璧:“……” 他要不要告诉孟养心,是他主动给的那么多钱。 孟养心清了清嗓子,真心道:“连师弟,你知道吗,为了省事,售卖的星海蝴蝶多是单色的,如果你以后还需要星海蝴蝶的话,可以来找我,我还会做彩色的,比这个更漂亮,我只收你一半的钱。” 连璧陡然愣住。 孟养心上辈子送他的星海蝴蝶就是彩色的。 所以,那是她亲手做的? 18. 喜欢 孟养心总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生悸动。 自己可真是廉价,连璧在心中自嘲。 孟养心又在眨着她那双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连璧撇过脸去,不再看她:“不麻烦师姐了,我有这个就够了。” 孟养心有点失望:“哦,那好吧。” 殷曈看着他们二人聊得畅快,她自己心中不痛快,也没什么心思逛了。 “算了,我们走吧,也没什么好逛的。”这时,她的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不知是有什么感应,又一声肚子叫响起。 殷曈看向连璧:“你干嘛学我!” 连璧无语:“我难道不能饿吗?” “我也有点饿了,我们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孟养心打圆场,又看向连璧,“你刚才吐过,都是些酸水,想来也许久未进食了。” “仙留镇珍宝阁附近有许多酒肆饭铺通宵营业,我们去那里吃些东西吧。” 他们的确都饿了,殷曈和连璧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跟着孟养心向珍宝阁方向出发。 殷曈突然拉住了孟养心,转头示意连璧在前面先走:“出了香市,向左转,走到头后进对面右边第三个巷子,出了巷子再向右进入大街后就能看到珍宝阁了。” “你先在前面走,我有些问题要问养心。” 连璧不明所以,但如果他拒绝的话,殷曈估计又要说些难听的话,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还是照做了。 见连璧答应了,殷曈特意等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将视线放到孟养心身上。 孟养心疑惑道:“你想问我什么?” 殷曈眼珠子转了一下,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是不是喜欢连璧?” 孟养心:“!!!” 冷不丁被殷曈问了这么个问题,孟养心噌的一下脸红。 什么意思?这里的“喜欢”是她想的那个“喜欢”吗? 她能说不喜欢吗?可万一殷曈问的不是那种“喜欢”呢?她要是说不喜欢,殷曈会觉得自己是讨厌连璧吗? 突遭这么一问,前世的一些画面又开始在孟养心脑海里闪现,有她向连璧表明“心意”的,还有自己“强迫”他的。 她的记性很好,过了一世,依然记得其中的每一次,这次出现在脑海中的是她用红线的那次。 魔域的奇花异草众多,孟养心喜欢花,日子已经够苦了,她经常带回些花来聊以慰藉。 如丝的红线缠绕,装扮着一束鲜花,粉艳的花骨朵吐出晨露,沾湿了她的手。孟养心将其放开,花儿颤颤巍巍,无风自动。 真神奇,她第一次知道了花朵还能这样。她的脸红了,烫得似乎要冒气,心神荡漾,嗓子有些发紧。 那朵花在孟养心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敢看殷曈,犹犹豫豫,说出了一个保险但与这个问题无关的答案:“只要是善良好心的师妹师弟,我都喜欢。” 说完,她就先一步往前走了,独留殷曈一人在原地凌乱。 殷曈:你脸红什么?! 她确定了,孟养心果然喜欢连璧。 可恶!她咬牙,气得跺了一下脚,跟了上去。 孟养心走得不快,没有和连璧持平,她注视着连璧的背影走神。 经过这么多天,她其实也摸清了那些记忆出现的规律,只要自己一看到或听到什么敏感的东西就能想起来。比如之前连璧的身体、刚才殷曈的问话。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的。 但是,只要出现一次,就要等很长时间才能消散,除非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来打断她。 她双手捧着脸蛋,希望脸上的红晕能够快点消下去。 突然,连璧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她走了过来。 孟养心心里咯噔一下:!!为何要转身啊,她现在看不得他的脸! 连璧快步走到了孟养心身边,在孟养心有些警惕的眼神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师姐,我好像带错路了。” 孟养心一愣,向四周看了看,灯火不多,光线比较暗,没有几个人。 这是走到哪儿来了? ……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找到了珍宝阁。 殷曈双手抱胸,一脸不满,冲连璧嚷道:“你是白痴吗?就隔了两条街你都能走错!”孟养心看上的这是什么货色! 连璧本来还心怀愧疚,被殷曈一喊,也来了脾气,冷声道:“我第一次来这里,不清楚路,以后就知道了。” 殷曈:“还以后!我们可不会再跟你来这儿了!” 连璧:“你行你怎么不带路,在后面磨蹭什么?” 殷曈一噎。在知道孟养心喜欢连璧后,她心里堵得慌,所以没有看路,只跟着走了。 殷曈不耐地吸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你!” 见两人又要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了,孟养心皱眉,正要劝和,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珍宝阁走了出来。 她一愣,唤出声来:“聂长老?” 殷曈和连璧一顿,沿着孟养心的视线看过去,与聂紫茵对上眼。 聂紫茵见是他们,也是一惊,转过身就要走。 “师尊!”殷曈开口叫她。 聂紫茵又转了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挤出一张笑脸,向他们走了过来。 “真巧,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殷曈:“我们来这附近的食铺吃些东西,师尊在此做什么?” 聂紫茵只回答道:“这珍宝阁不是有什么鉴丹大会么,我来看看,就看看。” 她话音刚落,从珍宝阁内走出一个男人,一脸喜色地对聂紫茵说:“聂尊者,多谢您投票给我,要不是您这张票,我可就输大发了!来来来,这是南部最好的茶园种出的仙茗,您尝尝。”说着递给聂紫茵一个紫檀雕的的小盒,想必里面装的就是其口中的仙茗茶叶。 聂紫茵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 “什么不用!”那人假嗔道,“阁里面的主事给了钱那是他们的事,而这茶叶是我个人的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说完,他又挂上笑脸,将小盒塞到聂紫茵手中,笑呵呵地告别了,只留下聂紫茵和孟养心他们面面相觑。 聂紫茵心虚,尴尬地笑笑:“他非给,我不想要的,哈哈。” 殷曈听了刚才那人的话,又想到这珍宝阁做的营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脸色沉了下来:“师尊,你赌/博。” 聂紫茵心惊,连忙为自己狡辩:“我是给那些来斗宝比丹的做评判的,不是来参加的,更不是来下注的,这怎么能是赌/博呢?” “协助别人赌/博难道就不是赌/博吗?师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我真不是……”殷曈一声斥责将聂紫茵的嘴巴堵住。 “殷曈说得没错,聂长老,你此举的确不对。从刚才那人的话可知,你应该收了斗宝人和珍宝阁不少好处吧,其中有没有弄虚作假可不好判断。有人赢就有人输,聂长老只看到赢的人送你谢礼,就没有想过输的人可能会找你麻烦吗?”孟养心说道。 连璧在一旁听着,他虽不知道珍宝阁是干什么的,但也听懂了大概,聂紫茵这是私下接受了别人给的财物,他接着孟养心的话说:“青云宗不让走穴,聂长老可向宗主报备过了?” 聂紫茵看着他们三人,哑口无言。她其实不干这事很久了,这不是孟长生不在,所以…… “我、我知道错了。”她向来认错速度很快,今天下午已经向孟养心认过一个错了,现在再认一个,并不难。 “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孟养心冷静开口,“我希望明天聂长老可以亲自去找阎宗主认错,说明情况,具体怎么处理,要听阎宗主的。” “什么?”聂紫茵猛抬头,乞求道,“我可以不去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不可以。” 聂紫茵:“……” 又是这种感觉。聂紫茵看着孟养心,心里发怵。 孟养心样貌温婉,即使面无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酷,可她如此说话时,短短的 一句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总给人一种不能拒绝的感觉。像给猎犬发号施令的主人,言简意赅,猎犬什么也不用思考,只要按她说的做就行。 “我知道了。”聂紫茵丧气,不再争取,认命地扯出一丝笑,既然明天要面对阎千灯那家伙,她今晚一定要借酒消愁、不醉不归。 她心一横,冲孟养心他们道:“你们不是要吃东西吗,我知道一家酒楼,我喝酒,你们吃饭,我请客,怎么样?”挣的这些钱说不定会被阎千灯收走,她要赶紧花,能花多少是多少。 “也好。”孟养心应下,反正他们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就按聂紫茵说的吧,“不过这钱还是我们来付吧。” 聂紫茵:“……” “随便吧。” 殷曈和聂紫茵先往前走了。 殷曈伸手去扒拉聂紫茵,还想质问她,这都干的什么事啊。 聂紫茵闪身躲开,干脆捂住耳朵,别问了别问了,不听。 孟养心正想跟上她们,却见连璧在一旁发呆,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连师弟在想什么?” 连璧回神,有些愣怔:“哦,没什么,就是在想你刚才那句话。” “我的话?哪句?” 连璧:“就是,额,算了,不重要了。” 连璧回答得磕磕巴巴,孟养心也不再追问:“那我们快走吧。” “好。” 珍宝阁建得辉煌,外面自是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挂在高处,照在人身上红彤彤的。所以,孟养心并未发现连璧的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刚才在想孟养心说的哪句话呢? 哦,是那句“不可以”。 像是不容人拒绝的命令。 孟养心也曾在梦里命令他。 他想起了那天的春梦。 他好像有点喜欢被她命令的感觉。 一丝麻意从尾椎窜了上来,在他的胳膊上烧出一层鸡皮疙瘩。 心脏狂跳不止。 …… 聂紫茵带他们去的是一个叫醉仙楼的酒楼,她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伙计一见她就按照老样子带她往楼上雅间走。 “桃花醉、香梨酿、青梅米酒、玫瑰露酒各来一壶。”聂紫茵点好,递给孟养心他们。 他们三人各点了一些,伙计应下出去。 聂紫茵翻了个白眼:“都出来吃了,能不能点些好的,点那么少,够谁吃。我说随便,难道真会让你们付钱吗?” 孟养心:“夜深了,一会儿还要睡觉休息,吃多了容易积食。” 聂紫茵:“……” 她明天还要面对阎千灯的疾风骤雨呢,跟上断头台有什么区别,断头饭总要吃好吧。她越想越亏,索性离开包房去下面告诉伙计加菜。 包房只剩他们三人了,孟养心主动挑起话题,问连璧:“连师弟之前说将敛影珠让给了那妖怪,你可是要这珠子有用?” 连璧被孟养心这么一问,差点没转过弯来,反应过来后,想起自己买敛影珠就是为了对付孟养心,他心里更不自在了。 他有些心虚,随便想了个借口:“我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练剑时总感觉动作比不上曾经顺畅,所以想用敛影珠录下来,好方便纠正揣摩。” 他的借口有些牵强,练剑可找别的同门帮着纠正,且那敛影珠一次只能录入一段画面,并不好用。 孟养心并未拆穿他,每个人都有些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 她只提醒连璧:“如果你实在需要的话,可以去找天枢峰的陆锦照师姐,我记得她有一个,或许能借给你。” 陆锦照? 连璧知道她,阎千灯的二弟子。 找人借东西,总是有些难为情的。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连璧抬眼看了一下孟养心,见她目光灼灼,在灯下灿灿生辉。 随着自己一声极轻的吞咽,他的喉结滑动一下:“谢师姐告知我。” 获得敛影珠的法子竟是孟养心告诉的,连璧心里很不是滋味,难以言喻。 19. 八卦 孟养心与连璧正说着话,聂紫茵回来了,身后跟着上菜的小厮伙计。 酒菜上齐后,大家开动。 聂紫茵自己喝酒觉得不畅快,给三人各倒了一杯:“你们也尝尝吧,醉仙楼的都是些果酒,好喝不醉人。” 孟养心和连璧委婉拒绝,聂紫茵揶揄了一句没品,好东西都看不上,便自顾自地喝起来。 殷曈今天晚上先是被孟养心和连璧之间的关系气到,后又遇上自己师尊不着调的破事,她心中烦闷,哪里还吃得下饭。 她勉强端起酒盏凑到嘴边嗅了嗅,清甜的香味扑鼻,喝了一口,瞬间皱起了眉,尝起来酒味太重,但仍然咽了下去。 还是自己的徒弟给面子,聂紫茵欣慰。 殷曈:“不好喝。” 聂紫茵:“……” 她看殷曈阴着一张脸,知她怪自己,在酒的作用下,大脑和心胸都开阔起来,倒是主动道起了歉:“你不要不高兴了嘛,我都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干了,你就原谅我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回去参加你姐姐的登基大典吗,我还想让你替我给你姐姐问好呢。” 聂紫茵嬉皮笑脸,殷曈才不信她的鬼话,不理她。 聂紫茵:“……” 见殷曈没反应,她又把目标转向孟养心。 “刚才我进来时听你们在说陆师姐,可是宗主的弟子陆锦照?” 孟养心回答:“正是。” 聂紫茵笑道:“说来也巧,这酒楼还是小陆推荐给我的,当年我只是解答了她几个修炼上的问题,她便特意在此设宴款待我。” “陆师姐符器双修,没想到也对炼丹感兴趣。” “她问我的可不是炼丹的事情。” “是吗?” 孟养心正想着该如何接话,哪知聂紫茵话锋一转,幽幽开口:“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遇上那么个师尊。” 孟养心霎然愣住。 何意?陆师姐的师父不是阎宗主吗?这是能说的吗? 通过前日聂紫茵说的八卦,孟养心知道了她对阎千灯有很大意见,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在这里提起吧。 孟养心咳了一声,提醒聂紫茵,对方根本没接收到。 倒是殷曈,正在发呆走神,听到聂紫茵的话,来了精神,身体坐正,眼睛闪出些亮光来。 聂紫茵余光看到殷曈的反应,柳眉一挑,心想还是这招好使。 殷曈连忙为聂紫茵斟了一碗酒,装作疑惑的样子:“师尊为何这样说,陆师姐的师尊不是阎宗主吗?” 聂紫茵将酒一饮而尽:“是又怎样,好好的徒弟不教,非要让人家去照顾他那个没有灵脉的儿子,这样的人可绝非良师。” “小姑娘可怜的嘞,师尊不管不理,只能转着圈向我们几个长老讨教。小到制作符纸的灵草哪里找,大到炼制法器时灵力如何控制,他阎千灯是一个也不教啊!” 孟养心本想劝阻聂紫茵,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顿感震惊。 陆锦照也问过孟长生许多次问题,当时孟养心还纳闷,怎么问的都是一些简单基础的问题,阎千灯没有跟她讲吗。原是这样么,没有人教过陆师姐,所以她那时才不懂,需要一遍遍地找人问。 孟养心经常在藏书阁和天独山碰到陆锦照,知她勤奋,没想到她更加刻苦。 她为陆锦照感到一丝惋惜,年少无良师,会蹉跎许多岁月,以陆锦照的天赋,若是有人悉心教导,定能比现在优秀许多。 聂紫茵虽然能说会说,但也不是个没有缘由就随意胡说的人,她今天在小辈面前丢了脸,必须要踩一把别人回回血。谁让他阎千灯毛病多呢,仗着陆锦照年轻脸皮薄不敢戳破他,使劲压榨人家,她揭他的短也是为了让大家看清阎千灯的真面目,别觉得他当上宗主就是多好的人了。 聂紫茵笑眯眯道:“哎呀,不说这个了,我明天还要去见宗主他人呢。”随后,她又把视线看向连璧,换了话题。 “连璧,崔茁师姐最近在干什么呀,许久未见过她了。” 连璧原以为聂紫茵是个严穆肃正的人,没想到还挺会说闲话的,他看走眼了,心中对她少了些敬意,面上不显,简单答道:“茁师尊有事下山去了,走了一个月了。” 崔茁是崔东风的姐姐,逍遥峰的峰主。 聂紫茵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师姐也是大忙人啊。” 但很快,她察觉出了不对劲:“嘶,我怎么记得崔茁师姐说过要和孟师兄一起带你们去千山境历练历练,他们俩都不在,谁带你们去?” 孟养心和连璧对视一眼,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件事。 聂紫茵:“算了,那千山境也不是啥好地方,不去也没事。” 殷曈要素察觉,问道:“千山境可是天下第一剑宗,听说里面高手如云,如今天下知名的剑修多出身于此,如何不是个好地方?” “还天下第一剑宗,”聂紫茵撇撇嘴,一脸不屑,“他们也就是人多,要是单拎出来比,能打得过崔茁师姐没几个,年轻一辈比得上连璧的恐怕也不多。” 殷曈:“人们皆道千山境剑宗人人剑痴,专攻剑术,为练剑可一月不吃不喝,也正如此,他们才会长期购买咱们丹心阁的辟谷丹,难不成这传闻是假的?” “咦!还剑痴,这帮臭练剑的——” 连璧警觉:“?” 聂紫茵一顿,连忙改口:“千山境这帮臭练剑的,他们之间的腌臜事可不少。” “此话怎讲?”殷曈兴致来了,心情好些了,也不计较聂紫茵那点儿破事了。 聂紫茵呷了口酒,故作高深道:“你们知道鱼芙君吗?” “知道。” “知道。” 孟养心和连璧异口同声。 孟养心之所以知道这人,是因为她和孟长生当年未回青云宗时曾受邀在千山境住过一段时间,自是认识鱼芙君。连璧知道则是由于鱼芙君是现今天下最出名的剑修,听说她用一把红麟剑可劈山搅海。 殷曈看看他们俩:“谁呀谁呀,我不知道!” “就是千山境的一个剑修,为师与她认识,你知道这些就行了。”聂紫茵言简意赅,不想在鱼芙君身份上浪费时间。 殷曈:“哦。” 聂紫茵继续说道:“去年年初,我因事去千山境找鱼芙君时得知,她的未婚夫,也就是千山境掌门的侄子,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个叫什么小雪的哑巴姑娘,光明正大地养在自己的洞府里,和她同吃同住,全然不顾鱼芙君的脸面。” 鱼芙君的未婚夫,孟养心知道,叫徐什么秋的,被他的掌门叔父过分溺爱,行事嚣张,脾性不良。当年千山境掌门本想让孟长生加入宗门,但孟长生不满他放任侄子为非作歹的行径,故而没有答应。 “这哑巴姑娘要是老实本分也就算了,偏偏总往鱼芙君的洞府跑。哎呦,你们是没见那姑娘的架势,耀武扬威的,故意摔倒栽赃鱼芙君,鱼芙君还强装镇定,殊不知在别人看来她的脸早就气得发绿了哈哈哈。”聂紫茵一想到鱼芙君那时的样子就想笑。 她笑完一抬头,看到三双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心里一咯噔:“啥意思,我不该笑?” 殷曈:“师尊,咱不该幸灾乐祸。” 聂紫茵:“……” 他们不知道聂紫茵与鱼芙君都曾在合欢宗待过,二人认识几十年了,虽是老交情老朋友,但都更喜欢看对方笑话。且鱼芙君还欠着聂紫茵东西,这么久了都不还,聂紫茵巴不得说出她的丑事呢。 “都听八卦了,你们装什么正经,还听不听了?”聂紫茵没好气道。 殷曈:“听听听!” 聂紫茵继续。 “徐知秋,就是鱼芙君她未婚夫,看到哑巴姑娘摔倒,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向鱼芙君问责,还扬言要和她解除婚约,娶那哑巴。” “你们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 “什么?” “鱼芙君她对此竟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大的反应!”聂紫茵提高了音量,“我都看到她气得手发抖,以我对她的了解,要是放在以前,她早拿 剑捅人了,可她没有。她不仅没有,还耐着性子一脸和蔼地认真解释。” “嗯嗯……真厉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千山境的风水果然养人啊,暴躁如雷也能给你养成温顺小猫。”聂紫茵调侃道。 “唉,好久没见她了,也不知她怎样了,到底退婚了没有,她可别真和徐知秋成亲了,那样的话,我会笑话她一辈子的。” 聂紫茵叹了一口气,突然严肃起来:“这件事明显是徐知秋的问题,可千山境无一人站出来为鱼芙君说话,甚至有人还偏向那哑巴和徐知秋,说她的不是。千山境派系林立,鱼芙君树敌不少,众人见她在徐知秋面前伏低做小,当然都想踩她一脚。” “自古以来,无论何门何派,从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里面的人心却盘根错节,烂成泥了也没有人知道。所以,人一定要坚守本心。一步错,步步错,再想挽回就没机会了。徐知秋这不识好歹的,要真娶了那哑巴,等着后悔去吧。” 聂紫茵和鱼芙君年少时在合欢宗相互扶持,都吃了不少苦,看笑话归看笑话,她还是很为鱼芙君鸣不平的。所以,去年在千山境,她替鱼芙君揍了一顿徐知秋,被永久禁止踏入千山境了。 孟养心听完聂紫茵的话,心中掀起些许波澜,“一步错,步步错,再想挽回就没机会了”这句话简直就是对前世自己的写照。 她很无辜,莫名其妙被一个可怕的东西寄生,连璧更无辜,平白无故饱受磨难。她无法控制系统是否找上自己,但可以决定要不要去伤害连璧。 她绝不会再伤害连璧了,如果那系统最初告诉她的信息没有错的话,连璧以后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剑修。那才是他该走的路,该拥有的人生。 本该站在山巅的人,绝不能掉落泥沼。 她看向连璧,心中的信念又加深几分,她不会再让他悲惨地死去了。 连璧觉察到了孟养心的目光,但他不敢动,更不敢转头,在心里犯嘀咕:孟养心干嘛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哦,他知道了,孟养心又在偷偷看自己,可他们离得这么近,她的视线也太直白了吧,再喜欢他的脸也不能这样吧。 连璧只好假装很忙地揉搓自己不久前被狐妖尾巴缠过的手臂,有点酸痛,以此来转移注意力。只希望孟养心快些从他身上把眼睛挪走吧,他快憋不住了,脸又要红了。 …… 他们四人从醉仙楼出来,已经过了亥正。明天殷曈要离开,她们商量好了今晚住在苍云峰开在仙留镇的医馆里。 孟养心带着他们到了医馆后宅,还没睡的管事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小厮领着连璧到了他的房间,连璧忽然想到什么正要叫住小厮,转念一想时间已晚,只能作罢。 他在屋内思考该怎么办,要用清洁咒吗,可没有水总觉得清理不干净。 这时,房门被敲响,连璧打开门,发现是两个小厮各拿了些东西来。 一小厮:“孟主事说连郎君今晚在郊外出了些意外,身上染了污秽,吩咐我们给送些东西来,这是两桶热水,时候晚了,只有这些了,连郎君将就用着擦洗一下吧,希望您别嫌弃。” 另一小厮:“这寝袍是新的,没人用过,棉丝材质的,连郎君可换上。旁边这琉璃瓶中的精油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直接抹在痛处揉搓开就行,孟主事特意叮嘱,您可一定要用啊。” 两个小厮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连璧关上门,在闭紧的门前静止了几息才缓缓地转身看向桌子上的托盘和放在下面的两桶热水。 那两个小厮的话使他犹如深潭的心境蹦进去一颗石子,惊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从他的胸腔蔓延至指尖。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崭新的袍子,柔软的触感使他的整颗心开始往上飘忽。 孟养心怎么会想得如此细腻周全呢? 指尖的感觉沿着身体传导,先是漫进掌心,再攀着胳膊往上,路过他修长的脖子和微微鼓动的喉结,最后爬升到脸颊,化作一抹不可控的红晕。 他哼出一声气,毛茸茸的,像小狗的嘤叫。 20. 星海蝴蝶 连璧清理好之后,将精油抹在酸痛处,肌肉结实匀称的胳膊,劲挺的窄腰,他用手指细细揉摸。 明明是自己的手,他的心里却好似起了一层毛刺,痒痒的,激得他胸前的粉红凸硬/了起来。他受不了了,吹了灯,躺上床。 可能是被热水的雾气氤氲的,脸色有些潮红,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苦恼,鼻腔中呼出一串不耐烦的气息,从床上坐起来,打算自己说服自己。 能不能不要总是因为孟养心给的一点好处就心荡神驰啊,你是她的狗吗?她递根绳子就能被她她牵着鼻子走? 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的,想要博得自己的好感,这样等表白的时候胜算才会大。 连璧在心中嗤笑一声,自己可千万不能着她的道啊,无论是现在的热水寝袍精油,还是之前的星海蝴蝶,都是她勾/引自己的手段罢了。 想到星海蝴蝶,连璧眼神一凝,从芥子囊中取了出来。 他发誓,他不是因为孟养心才在意这只蝴蝶的。只是自己花了大价钱,总要知道这蝴蝶是个什么东西吧。 况且,上辈子孟养心送自己的那只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殷曈砸烂了。如此不实用的小玩意,孟养心送他意欲何为呢,他可不是喜欢此等玩物的人。 连璧想着,对着蝴蝶催动灵力。 蝴蝶被注进灵力之后微微抖动,上面蓝色的鳞片透出幽蓝的光芒,扑闪着翅膀缓缓升起,在半丈高的位置滞空,翅膀震动使空气荡出光波。 连璧顿感惊奇,眨眼间,蝴蝶一颤,瞬间分身成两只,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 不过片刻,已经由一只蝴蝶变成了上百只。 连璧心中惊讶不已。 上百只蝴蝶开始在空中起舞,它们翅膀上深邃的墨蓝,像是液态的星光在流淌,于空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蓝色轨迹。它们颤动着,翻飞着,抖下数不尽的星屑,如梦似幻。 蝶群越升越高,与房梁近在咫尺。 连璧终于知道它为什么叫星海蝴蝶了,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好似满天星辰,又像无数星点掉落到深夜的海里,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蓝色的荧光,犹如走进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蝶群飞舞着,速度变慢,渐渐聚拢成了一个空心的圆球。 连璧疑惑,不知这是何意思,可下一瞬,他便睁大了眼。 只见空心的圆球散发明亮的光芒,周围的蝴蝶旋飞着立即散开,中间出现了两只更大、颜色更清透的蓝蝶。 在小蝴蝶的围绕下,两只大蓝蝶试探着靠近,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可当它们接近时,又相互颤动着拉开距离,像一对羞涩的恋人。 其中一只鼓起了勇气,再次旋身靠近,另一只心有灵犀,也默契地跟上。它们终于不再拒绝对方了,开始面对面盘旋着共舞,翅膀交错又分离,蓝与蓝重叠,变成了更深邃的靛青色。 它们一起飞过屋内的各个角落,难舍难分,一起温柔地缠绵着。最终,翩翩然来到了连璧的身边。 看着翩跹的两只蝴蝶,连璧伸出手来,两只蝴蝶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仔细端详,垂落的眼睫遮盖住眼底的神色,心头忍不住地滚烫,一种酸涩的情绪开始从心口冲出,使他的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下一秒,两只大蓝蝶再次起飞,与蝶群一起,在连璧的面前化成了数不尽的光点消散,那只冷硬的星海蝴蝶又回到了连璧手中。 连璧静静地摩挲着,流畅的下颌线紧绷,眼波绵软,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海蝴蝶似乎也是光影一类的灵器,那本《镜花水月》中是否有记载?想到这种可能,连璧急忙从芥子囊中将书取了出来,借着窗外钻进来的月光翻看,在书的后半部分果然找到。 【星海蝴蝶,多用作定情之物,象征夫妻间恩爱不渝、永不分离。】 看清了书上的标注,连璧直愣愣地躺了下去,手臂拦在了酸涩的眼睛上,不一会儿,两侧各有泪水淌了下来。 原来,孟养心不止一次对自己表白,那只彩色的星海蝴蝶是她无声的爱意,还有她送来的其他东西,是不是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爱恋呢?可他因为膈应孟养心只喜欢自己的脸,从没有在乎过她给予的东西。 连璧顿时悔不当初,用手捶床。 他擦了擦眼泪,侧过身,眼尾泛红,眼神缱绻,像月下的海棠花。 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 孟养心喜欢他的脸,他的脸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孟养心喜欢的不就是他的人么。 其实……只要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与自己商量,他也不会不答应她的。 毕竟,他也是喜欢她的。 如果她没有…… 想到孟养心后来做的那些事,连璧又惆怅起来。 现在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前世,孟养心对自己的伤害可是实打实的。 如若他原谅她,自己上一世的磨难算什么? 心又开始发酸了。 他不能白死一次,更不能拿性命去赌孟养心那点浅薄的爱意。 连璧咬住下唇,留下清清浅浅的痕迹,眼神离散,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 他和孟养心没有可能了。 孟养心永远不会知道他曾喜欢过她。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该死。 * 长生域,姽色楼。 花自虚步履匆匆,赶到了郁离的住处,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有器物打摔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这是蛇毒吗?” “世间蛇毒众多,我难道每种都要会治吗?既然是个女人伤的你,你去找她要解药吧。” “她要是能给我解药,还用得着你?” “话说,她这毒炼化得巧妙,我还挺想认识她的,你可知她是谁?” “……” “不会吧,你都没问她姓名,你是蠢货吗,这下想报仇都找不到门路喽哈哈哈。” “月映鹤,你……” 花自虚推门进去,只见地上狼藉一片,郁离斜躺在矮榻上,满面狰狞,怒气冲冲。而月映鹤站在一旁,一副幸灾乐祸之态。 瞧见她进来,月映鹤拖着他那巨大修长的黑色蛇尾过来,腻乎乎地娇嗔道:“花姐姐来啦,你快评评理,有他这样求人治病的么。” 月映鹤银发紫瞳,穿着一向暴露单薄,胸/膛露出大片,上面紫黑的符咒纹路稀稀拉拉一直蔓延到了左脸上。 见他凑过来要拉自己的胳膊,花自虚敏捷躲开,只淡淡道:“别再逗他了,快些给他治,别耽误了圣尊的事。” 花自虚躲避地明显,月映鹤也不在意,摊开手道:“我说了呀,趁毒还没有深至骨髓,赶紧换张皮,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又听到月映鹤说这句话,郁离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声:“我不换,我绝不要换皮!” 郁离昨晚受伤后,被阿福用障眼法救下,快马加鞭一路奔逃回长生域,期间吃了解毒丹,并用妖力控制住,可这蛇毒实在非比寻常,致使他的脸灼烧痛痒不止,要不是有小妖摁着他,恐怕他早就忍不住用手抓了。 月映鹤挑眉:“你之前不是换过一次么,再换一次又何妨?” 郁离不说话,一双琥珀竖曈死死盯着月映鹤,他半张脸紫黑一片,着实吓人。 月映鹤突然想到什么,促狭开口:“呀!你不会是怕换了皮,你那所谓的妻子认不出你来了吧?” 郁离依然不说话,相当于默认。 月映鹤发出一声鄙夷的嘲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耗,郁离似乎感觉到了皮肉腐烂的气息,他再也等不了了,下定了决心,气势弱了下去,语气近乎哀求地说道: “月映鹤,你不是一直想要参与到姽色楼的经营中吗,只要你能保下我这张脸,我就分一部分给你。” 月映鹤、花自虚听他这么一说,皆是一惊。沧溟城谁人不知,郁离把姽色楼看得比谁都紧,绝不分享给别人,没想到如今为了一张脸松口。 月映鹤故作惊讶:“这么大方,可别是骗我?” 郁离闭上眼:“我说到做到,绝不骗你。” “真的?” “真的。” 月映鹤与郁离斗了这么多年,倒也能看出说的是真话,他眯起眼,用戏谑玩味的眼神看着郁离,笑道:“做这么大牺牲,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有妻子了。” …… 月映鹤之前果然在藏着掖着,故意不给郁离救治。即便现在终于答应了,他也不肯用妖力解离出毒素,而是采用最原始的方法让数条血蛭钻进郁离烂掉的皮肉里,吸取里面的毒血。 钻心的疼痛毫不停歇地袭来,郁离疼得大汗淋漓,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月映鹤:“晕过去好啊,叫唤得吵死了。哎,你们几个,也不用摁着他了,各自去忙吧。” 阿福:“……” 既然月映鹤这么说了,阿福撒了手,见一旁沉默的花自虚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立即跟着她出去。 阿福:“花大人有何事吩咐?” 花自虚:“敛影珠呢?” 阿福又回屋取了敛影珠出来:“在这呢,花大人。” 花自虚拿到手里,皱眉:“就一个?” 阿福:“是。那人的摊子上就一个,或许下个月会多一点。” “行吧,一个总好过没有。”花自虚又看了阿福一眼,“好好照顾你主子。” 说完,花自虚转身离开,阿福想要叫住她说些事,只能作罢,朝一旁拉住了花自虚的跟班小妖。 阿禄正在舔爪子上的毛,被阿福拉到了角落里,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快说,我家花大人还等着我呢!” 阿福搓搓手,有些拘谨道:“那个,阿禄,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花大人可答应了?” 阿禄:“什么事?” 阿福:“?” “就是、就是我想加入花大人麾下的事呀,你当时不是答应我,帮我说一声的吗?” “哦~”阿禄眼珠子一转,“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阿福期待地点点头。 阿禄爪子一甩,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不是我说你阿福,主子都受伤了,你怎么还能想着这事,花大人可是最恨叛主不忠的妖。” “啊,那怎么办?”阿福心下一紧。 “还能怎么办,好好照顾自己主子呗,别想那有的没的。” 阿福伤心,真没办法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叹了声气,失望地小声说道:“既是这样,你把之前的小金鱼儿还给我吧。” 阿禄捻着嘴边的胡须:“什么小金鱼儿?” 阿福:“?!!” “就是我之前求你办事的时候给的,你说办不成就还给我!” 阿禄翻了个白眼,不承认:“我没有,我不知道。” “什么!你耍我!” 阿福瞬间气急败坏,都说他们狐狸狡诈阴险,他看这当猫的心眼儿也不少。他冲上去,拎起阿禄的衣领,作势要打他:“你个混蛋!” 阿禄瞬间炸毛:“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敢打我,我就去花大人那里告你的状!” “你还敢提花大人!” 阿福呲牙咧嘴,露出自己的尖牙。 “呀!怎么又疼醒了!那个阿福,你快进来摁着你主子,他疼得要咬我!” 听到月映鹤的呼叫,阿福一顿,依然气呼呼的,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手。 “你给我等着!” “切,等着就等着,谁怕谁!” 21. 大师兄 第二天清晨,殷曈直接往北去大夏国,剩下三人御剑回青云宗。 孟养心回到苍云峰住处,见吴御鹰正在院中扫地,她悄悄靠近,想要从后面吓她一下。近在咫尺时,孟养心还未出声,吴御鹰乍然转身,朝她做鬼脸。 孟养心吓人未成,反被吓了一跳,她惊叫一声,随后与吴御鹰相互搀扶着笑了起来。 “御鹰,你长进了。” “那是!我可不会一直被你吓到。” 吴御鹰拍拍胸/脯,得意满满。 孟养心发现她眼底有些乌青,眼中还有血丝,遂止了笑,关心道:“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吴御鹰稍稍一顿,摆摆手,不在乎道:“没事,就是睡得有些晚。” 孟养心想起吴御鹰昨天又和她幻想中的丈夫见面了,大概是因为伤心吧,最近似乎就是她丈夫的忌日了。不过,从未见吴御鹰祭奠过,但这是她的私事,孟养心不好过问。 “哦对了,殷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掏出了殷曈送给吴御鹰的东西,希望她能开心。 一只木雕小狐狸。 “你喜欢穿缇色,昨晚殷曈特意挑了只赤狐的小木雕给你,和你倒是相配,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孟养心笑着说。 小赤狐胖乎乎的,是一个蹲着的姿势,刚被放到吴御鹰手中,仿佛获得了什么魔力,白尾尖一震,尾巴摇动起来,然后整个活了过来,眯着眼用后爪挠挠脑袋,起身伸个懒腰,开始慢悠悠地沿着吴御鹰的手臂攀爬。 吴御鹰吃惊,一时间不敢动,任由小狐狸一直爬到自己的肩头。小狐狸在她的肩头坐好,毛茸茸的蓬松尾巴摇来摇去,轻轻扫过吴御鹰的脖颈,她笑了出来。 “好痒哈哈。” “这木雕竟然能变成真的,真有意思。” 看样子她很喜欢,孟养心放下心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养心。”吴御鹰叫住她,小狐狸已经重新变回木雕,安静地待在了手里,“你没回来前,宗主派人过来了,让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阎千灯?他前不久刚找过自己,这次又有什么事? 孟养心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换一件衣服就去。” 阎千灯的住宅在揽月峰高处的白玉承景台之下,是青云宗最富丽堂皇的居所。里面楼台水榭错落有致、水景交融,精美之余也不失清幽雅致。 孟养心到时,阎千灯正在正堂一侧的茶室煎茶。 他跪坐在蒲团之上,气质如兰,清静风雅,虽年过五十,但刻意保持容貌,也并未续胡,面如冠玉,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 见孟养心进来,阎千灯挂起和蔼的笑容,招手让她快进来坐。他声音清润透亮,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山水清晖。 孟养心记起宗门刚来的那些小丫头私底下按照容貌脾性给男弟子和男长老排序,阎千灯似乎一直保持在前三。 他只给新来的弟子上过几次训诫课,但温润如玉,亲切谦谦的模样很难让人忘记,小姑娘们情窦初开,对他这样的外表心动实属正常。毕竟,自己当年对和阎千灯气质相似的大师兄也是…… 咳咳,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不要想了。 孟养心走了进去,行礼问安,坐下。 “不知宗主找我何事?” “不急,你先来尝尝我这新茶,我慢慢跟你说。”阎千灯笑着把在炉火上烤干的茶饼放到清透的玉质容器中碾成细末。 而后,二沸煮水,三沸煮茶,止沸分茶。他的茶颜色新奇,是翠绿色的,与白色的容器交相辉映,十分好看。 “喝吧。” 孟养心看了阎千灯一眼,见他饱含笑意的眼里很是期待,道了声谢。 她正要端起茶盏饮用,室外突然传来呼声。 “阎师兄!师兄可在?” 孟养心扭头,见崔东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师兄你在这里啊!”崔东风甩着他那长髯,笑呵呵道,看到孟养心,微微讶然,“你也在?” “嗯,宗主找我有些事情要说。”她打算起身行礼,被崔东风制止。 一旁的阎千灯看到是崔东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他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崔师弟找我何事?” 崔东风直接坐到了茶桌旁:“师兄,染尘回来了,已经到山下宗门口了,还带回来好多东西,说是要分给弟子们,大家都在那儿排着队,可是热闹的很。” 听到莫染尘的名字,孟养心心下一动:大师兄回来了?! 前世,自从大师兄离开宗门去了琼涯海与那鲛人族的女皇在一起后,孟养心再未见过他,后来师兄也回来过,但那时她已被系统折磨地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去看望他。 没想到,今世还能再见到大师兄,孟养心心里有些开心。 阎千灯注意到了孟养心表情的变化,莫染尘是他的大徒弟,前几天已经来过书信,他自然知道这件事。他没有直接回应崔东风,反而转头笑眯眯地对孟养心说道:“你之前不是和染尘关系很亲近吗,趁这个机会和他好好叙叙旧才是。” “啊?”突然被点到的孟养心抬头。 她之前的确和莫染尘关系很好,她刚来青云宗时什么也不懂,孟长生繁忙,要处理很多事情,难免疏忽她,因此都是大师兄不厌其烦地花心思指导她,还带她游览青云宗各处。 她对莫染尘有好感,这是正常的,谁都会喜欢温柔帮助自己的人。 但是,如今再回想起那段少年慕艾的时光,她心里只剩感激和崇敬。 再说了,莫染尘都是有妇之夫了,她要避嫌的,他们之间打个招呼就行了,叙旧恐怕不合适。 孟养心心中这样想着,表面上还是乖巧地应下了阎千灯的话:“我知道了。” 见阎千灯不理自己,崔东风也不在意。莫染尘经常给阎千灯寄来琼涯海的好东西,这次十几辆马车,每个人都有份,给阎千灯的定是不少,他要在这里等着,看一会儿搬上来什么好东西。 崔东风从山门口一路赶来,嗓子干渴,见桌子上有盏茶,索性端起来就要喝,却被阎千灯用手摁住。 “崔师弟,咱们作长辈的,就不要抢小辈的茶喝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可好?” 崔东风闻言看向阎千灯,只见他依然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这种表情,崔东风最是知道,阎千灯那好脾气骗骗没什么阅历的小辈还行,对他这个几十年的师弟可没一点作用。 他分明是生气了,皮笑肉不笑的。 可为什么生气呢?就为了这一盏茶? 切,真小气。 崔东风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笑嘻嘻地放下了:“师兄说的是。” 这么小气,过会儿可别把自己撵走了,不过撵也没事,他脸皮厚,就赖着不走。 “喝吧。”阎千灯又把茶往孟养心这里推了推。 孟养心只好喝下,她怎么突然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不知宗主现在可否告知,找弟子来所为何事?”孟养心又问了一遍。 阎千灯为崔东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他轻抿一口,缓缓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师兄下山游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今年收上来的弟子不少,总要有人来讲解医术修炼上的内容,不知你可否替师传技?” 孟养心:“?!” 崔东风:“?!” 这还不是什么大事?按照青云宗的规矩,能独立教导弟子就有了收徒的资格,虽然孟养心只是代师授课,可一旦开始,怕是离收徒就不远了。他自己可是三十多岁才收了连璧这第一个徒弟,她孟养心才多少岁? “这……”孟养心有些犹豫,“我才疏学浅,怕是……” “你是孟师兄的亲传弟子,勤奋刻苦、天资卓绝,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不要妄自菲薄。是不是,崔师弟?” “啊?哦。”崔东风反应过来,立刻帮腔,“师兄说得是啊,你在这一辈中遥遥领先,我们都认可你。”说完,崔东风捋着胡须,眯起眼睛。 那次为连璧治病时,他便觉得孟养心这丫头,能耐非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阎千灯应该是觉得自己的徒弟没啥指望了,遂把目光转向了孟养心,先从最基本的代师授课做起,然后是正式授课、副峰主、长老、峰主、宗主…… 这丫头真是前途无量!他果然没有看错。 崔东风再一次为自己的英明感到欣慰。 当时,他嘱咐连璧伤好后去登门致谢,也不知连璧做得如何,有没有去? 不行,他回去得再叮嘱连璧一番,那小子脸皮太薄了,十有八九没有去。 阎千灯和崔东风都这样说了,孟养心自是不能再推辞,她心里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不知能否做好。 …… 孟养心从阎千灯的住所出来,心里还是咚咚跳个不停,她回去了可要好好下功夫准备准备,过一阵子就要就要独自授课了。 她刚取下宝葫芦要走,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子,一身银纹黑衣,扎着利落的马尾,明媚英气,朝她招手。 孟养心走了上去:“陆师姐。” 陆锦照眉眼弯弯地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孟师妹怎么在这里,可是师尊找你有事?” “嗯。”孟养心点头,“是有点事。” “什么事呀,能告诉我吗?”陆锦照问。 孟养心本不想说的,毕竟,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是,过一阵子她去授课时,大家都会知道了,现在若是不告诉,怕陆锦照到时候误会她。 孟养心实话实说:“宗主让我 过几天给新来的师弟师妹们授课。” 她刚说完这话,陆锦照的笑脸肉眼可见地垮了几分,但很快又变回了原样:“那就恭喜师妹了,你可是咱们这一辈中最早拥有授课资格的。” 说完,陆锦照快速走过孟养心,在孟养心看不到的地方,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向阎千灯屋内走去。 孟养心愣愣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复陆锦照:“谢谢陆……” 她回头,见陆锦照已消失在视线中,有点摸不着头脑。 * 连璧刚回来没多久便在青魁的指导下找到了陆锦照在天枢峰的住处。 孟养心昨晚告诉他陆锦照有敛影珠,他思来想去,还是尽早借过来为好。重生回来后,好多事都跟前世不太一样了,早做准备早安心。 他敲响了宅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探出来个少年,貌若好女,柔美俊秀,眉眼长得有些像阎千灯。 是阎惜玉,阎千灯的儿子。 连璧想起来了,阎惜玉自小体弱,被阎千灯安排给陆锦照照顾,他们俩住在一起。 “连师兄?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阎惜玉开口问道,他扒着门框,声音怯怯的,因为身体不好,脸色常年苍白,使他本就瘦弱的躯体看起来更加单薄。 “陆师姐在吗,我找她有些事。” “不在。”阎惜玉摇摇头。 闻言,连璧有些失望,看来只能改天再来了。 “你找陆师姐什么事?”阎惜玉问。 “哦,听说陆师姐有个敛影珠,我想借用一下。” “是吗?”阎惜玉若有所思,“那师兄你进来吧。” 连璧:“?” 陆锦照不是没在吗? 阎惜玉把连璧领到了正厅:“连师兄先在这里坐一下,陆师姐的东西都由我保管,我去给你找一下。” 连璧点点头,看来,他运气不是很差,还是能借到敛影珠的。 不一会儿,阎惜玉抱着个木盒进来,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东西来。 “师兄看看,是不是这个。” 拳头大的淡粉色半透明圆珠,被一个三足鎏金色底座承托着,在光线正常的白日里发出如玉般柔软温和的光泽。 “就是它。”连璧笑道。 “那就好,不知师兄借它有何用?” 连璧又把昨晚敷衍孟养心的托辞说了一遍。 “原是如此。”阎惜玉信了,“那师兄拿去用吧。” “啊?”连璧有些吃惊,“不用向陆师姐说一声吗?” “师姐不用这个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就拿去用吧。” 阎惜玉刚说完,一声巨响传来,外面的大门突然打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响起,陆锦照冲进了屋里。 “阎惜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爹他想让孟……” 看到屋里除了阎惜玉还有别人,陆锦照愣住,将还未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怎么在这儿?” 连璧起身向陆锦照问好,说明来意:“我想借用一下师姐的敛影珠。” 陆锦照闻言,看向阎惜玉手中的敛影珠,一把夺了过来。 “谁告诉你我有这个东西的?”敛影珠在她这里两年了,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怎么知道的? 连璧:“是苍云峰的孟养心师姐告诉我的。” 又是孟养心!陆锦照咬牙。 她刚才去问了阎千灯,他果然要让孟养心去授课,这是什么原因不言而喻。阎千灯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次偏心一个外人,真让她生气! 陆锦照不高兴,阎惜玉看出来了,他眉心微拧,拽了拽陆锦照的衣角:“师姐?” 陆锦照划开他的手,阎惜玉一惊,抿唇敛眉,不再言语。 “不借,你请回吧!” 连璧惊讶:“可是,刚才阎师弟说能借……” “他是他,我是我,这敛影珠是我的,不借就是不借。” 连璧:“……” “那我买可以吗,师姐开个价吧。” “不卖!”陆锦照回答得干脆。 连璧:“……” 陆锦照都这样说了,连璧定是得不到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告辞。 刚出门,阎惜玉追了上来:“连师兄别怪陆师姐,这敛影珠是大师兄当年做的,他临走时送给了师姐,或是因为如此,师姐才不想借的。” “大师兄?”连璧停下脚步,“对啊,我可以去找大师兄,听说他今日回宗门了,他应该能做这个东西。” 听到大师兄回宗门的消息,阎惜玉一愣,立刻回头看向屋里的陆锦照。 “你说谁回来了?” 已经晚了,陆锦照听到了。 22. 鲛人王子 青云宗山脚下,十几辆马车聚集在一起,不断有人从上面搬下箱子货物,另有两列由人组成的长队在有秩序地缓缓移动。 莫染尘站立在两列队伍的最前端。他身姿挺拔如鹤,眉目清雅端庄,穿着一身绣着繁复花纹的宝蓝色宽袖锦袍,唇边噙着一抹笑,向上前领取礼物致谢的弟子颔首问好,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让人如沐春风。 两年了,他第一次回青云宗,坤柔准许他带回许多东西,他精心分配,师尊阎千灯与各长老的礼品自是不会少。除此之外,各师弟师妹每人能分得鲛纱一匹、珍珠一斛、夜明珠两颗。 在莫染尘后方正对着长队的位置,停有一辆马车,与其他装有货物的马车不同,这辆马车华丽无比,周身涂着白玉漆,上面由无数颗彩色水晶镶嵌成画。 马车窗牗的珠帘被撩开一个缝隙。 “这个长得不合我心意。” “这个过于瘦了。” “这个年纪看起来就小,还是小孩子吧。” “咦!这个男的从哪儿冒出来的,没人告诉他男的排另一条队吗?” …… 浮念雪有些烦躁,怎么一个让他满意的都没有,难不成大祭司诓他? 他精致绝美的面庞显出些许怒色,纤密的羽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一旁的侍从海潮为他扇着扇子,安慰道:“王子,不用着急,慢慢看,肯定能找到的。” 浮念雪哼出一声,从海潮手中要过了孔雀翎羽扇,自己扇动了起来。 忽然,一抹青绿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女人一身清新雅致的青衣,身材纤秾合度,样貌温婉秀美,笑意盈盈地上前和莫染尘说着话,脸颊透着薄粉,很难让人移开眼。 浮念雪眼前一亮,把扇子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就她了! 不顾海潮的劝告和阻拦,浮念雪执意下了马车。 从他下来的那一刻,众人纷纷看向这边,刚才尚且喧闹的场面骤然变得安静几分。 他头上戴着水晶冠,华丽的衣袍上缀着珍珠宝石,容颜倾城,世间少有。 但周围人的异常反应绝非只是因为他的外貌。毕竟,青云宗相貌优越的人也不少。 他是妖,一双翡翠色的眸子,空灵动人,两片半透明的墨绿耳鳍像蝴蝶翅膀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边缘泛着荧绿的光芒,微微翕动。 而青云宗很多弟子,尤其是年小的,还未见过妖。 “他是妖吗?” 果然,一个弟子率先发出疑问。随后,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浮念雪皱眉,众人的反应怎么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莫染尘一双俊眉蓦地拧起,安抚道:“大家别怕,他是鲛人族的王子,跟着我来的。” 说着,他快步走到浮念雪身边,捏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下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车上好好呆着吗?” 浮念雪甩开他的手,用蛮横的语气回道:“我就要下来,你管我!” 莫染尘:“……” 他一双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变得森冷,犹如春日反寒。不过很快,他便将这种情绪收了回去,把眼中的冷意掩藏,又挂上了温柔和煦的笑容。 “大家照常领取便是,不用惊慌,日头渐盛,领完的师弟师妹们快些回去做功课吧。” 听了莫染尘的话,众人放下心来,不再吵闹,已经领完的也想起自己今日的功课未做,也不再逗留,抓紧时间回去。 浮念雪扭头朝莫染尘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用惊慌”,他看上去像是那种让人惊慌不已的妖吗?正要发火,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此发作,以后再跟他算账! 这般想着,浮念雪重新把目光转向孟养心,整理了几下衣袍,正色庄容,翩翩然向孟养心走去。 “这位姑娘,我在马车上注意你很久了,不知可否告知芳名?” 孟养心从刚才就一直注视着莫染尘,见他与这鲛人说话时脸色微变,察觉到他是生气了。大师兄向来温和,很少生气,看来他对这鲛人十分不满。 她警惕起来,看了一眼浮念雪:“我?哦,我姓孟。” “孟姑娘~” 浮念雪突然笑得灿烂,腻乎乎地喊出一声,这语气着实吓了孟养心一跳,一层鸡皮疙瘩在她胳膊上钻了出来。 “你、你有什么事吗?” 浮念雪:“没什么事,想与孟姑娘认识一下嘛,我叫浮念雪,你可以叫我小雪。” 孟养心:“……” 刚认识,叫这么亲密,不合适吧。 “我还是叫你浮公子吧。” 浮念雪挑了一下眉:“也可以。”反正这种事也急不得,要慢慢来。 他又甜甜地笑了起来,精艳绝伦的五官在笑容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但孟养心看着,总觉得渗人。 “孟姑娘,我在青云宗人生地不熟的,你可以带我逛逛吗?” 孟养心:“?!” 不是说没什么事吗?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要不要答应他呢,孟养心在心里纠结。浮念雪是大师兄带来的,按理说应该是大师兄带他参观青云宗。可他毕竟是客人,既然客人开口了,她也是不该推辞的。 看着莫染尘在一旁忙碌的身影,她终是点了点头:“可以。” 浮念雪喜出望外,高兴地拉着孟养心就往马车上走:“这里人多声杂,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先相互了解了解。” 孟养心蹙起秀眉: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她没有细想,不过是先给浮念雪介绍一下青云宗,她对宗门还是十分了解的。 看见孟养心被浮念雪拉进了马车,几个弟子交头接耳。 “你看,那鲛人怎么把孟师姐带到马车上去了。” “是啊,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他也太放肆了吧。” “他不会是看上孟师姐了吧。” 另有弟子四下张望:“连师兄呢,他没来吗,孟师姐都要被人撬走了。” “不知道,没看见他。” “呀,真不争气!” ……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礼物终于发放完了,莫染尘拍拍手,吩咐侍从们收尾,自己走向了浮念雪的马车。 刚走到马车前便听到里面有清润的女声,他一愣,猛地打开车门,发现里面孟养心与浮念雪相对而坐。孟养心滔滔不绝地讲着话,而浮念雪用手支撑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之态。 见莫染尘出现,浮念雪无精打采的眼里终于散发出些许生机:可算有人来了,他这半个多时辰可受了大罪。 他小瞧孟养心了,这姑娘太能说了,给他讲了半个多时辰的青云宗,什么山川地貌、花虫鸟兽、宗门规章、日常课习,应有尽有,简直无聊死了! 偏偏自己还不好拒绝,只能默默忍受。 莫染尘:“……” “孟师妹,你下来吧,你讲这些,他听不懂的。” 孟养心停下:“啊,是吗,浮公子听得很认真呀。” 莫染尘、浮念雪:“……” “咳咳。”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浮念雪清了清嗓子,“孟姑娘讲得很好,我很喜欢听。” 莫染尘:“……” 脑子有病。 莫染不想再理会这事,他一会儿要去见阎千灯,现在要安排一下浮 念雪的住处。 “你就跟着我住在我原先的宅子里吧。” “等等——” 浮念雪叫住莫染尘,从自己随身佩戴的锦囊中取出个小巧精致的水晶罗盘。 他钻出马车,站在地上,专注地看着罗盘上的指针,身体微微转动。 片刻之后,他停止不动,抬起头,用手指向前方:“我要住的地方在这个方向。” 自从浮念雪成年起,大祭司就为他算过命,说他的真爱之人在东方常青之地。多年来,他把琼涯海找遍了,根本找不到所谓的真爱,直到前不久要来青云宗,他突然意识到“东方常青之地”不就是青云宗么! 青云宗在琼涯海东边,此处山林茂密,郁郁葱葱,一年四季皆有树木青绿,一定是了! 他来之前特意去请教了大祭司,被告诉他的真爱一定是在东方,至于何种意义上的“东”,那就不可而知了。 所以,为了能找到真爱,他必须留意一切在东边的事物,吃饭要坐在东边位置,住处要在东边,晚上睡觉头也要朝东! “东边可有空闲的居所,我要住那里。” 莫染尘头疼,天枢峰在青云宗西部,而他的宅子在天枢峰西北处。 他正要制止浮念雪的任意妄为,却听到孟养心轻轻开口。 “东边的话,是我们苍云峰……” “嗯?”浮念雪闻言回头看向孟养心,“你们苍云峰?孟姑娘是住在苍云峰吗?” 孟养心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是的。” 浮念雪瞬间双眼放光,欣喜万分:这一定就是天意! 他欢快地冲过来拉住孟养心的手:“那我能和你住在一起吗?” 孟养心:“?!” 莫染尘扶额,不忍心地闭上眼:师妹,你自求多福吧。 孟养心一脸惊讶无措,看看浮念雪,又看看莫染尘:“这、这不合适吧,我那里没有空房间了。” “我可以跟你住一起嘛,我占不了多大地方的。” 孟养心:“!” 住一起?孤男寡女的,这正常吗? “不行,你还有侍从呢,他们肯定要和你住一起照顾你吧?” “哎呀,多大点事,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小螃蟹晚上变回原形睡水晶缸就行了呀。” 孟养心:“……” 莫染尘实在看不下去了:“浮念雪,你不要再闹了!” 浮念雪瞪了莫染尘一眼,笑脸垮下去,脸色一沉,指着莫染尘喝道:“莫染尘,来青云宗之前,你向姐姐保证过会照顾好我的,这一路颠簸,累死我了,到了这里,我想住东边你都不答应,我回去要向姐姐告你的状!” 听浮念雪拉出了坤柔,莫染尘一噎,顿时不知如何言语。浮念雪娇蛮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坤柔让他多担待担待,他的确是答应了的。 可是,这师妹的住处…… 浮念雪口中的“姐姐”就是鲛人族的鲛皇、大师兄的妻子吧。孟养心抬眼看向莫染尘,他眉头深锁,似乎很是发愁。 大师兄的妻子是一国之君,他在琼涯海定是要仰仗于她的,而浮念雪是鲛皇的弟弟,若是二人有了嫌隙,鲛皇会不会怪罪大师兄? 孟养心不想让莫染尘为难,她拉了拉莫染尘的衣袖:“大师兄,我把住处让给浮公子吧,我可以去住别的地方。” “师妹,这太难为你了,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孟养心微笑道,“对我来说,在那里住都一样。” 莫染尘有些感动:“那,多谢师妹了。” 见二人终于松口,浮念雪高兴又得意洋洋,朝莫染尘挑眉:“走吧,去我的住处看看。” 23. 同居 莫染尘和浮念雪跟着孟养心来到了位于苍云峰山腰处的宅院里。 小院清幽雅致,简单整洁,浮念雪还算满意。 这里一共三间房,正房孟养心居住,东西厢房分别属于殷曈和吴御鹰。 吴御鹰见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询问孟养心怎么回事。 “这位鲛人王子非要住我们这里。” “啊?”吴御鹰吃惊,“那我们住哪?” 孟养心拍拍吴御鹰的手:“别着急,我们去住别的地方,反正他也住不了多久。” 既然孟养心如此说了,吴御鹰放下心来。 浮念雪在院子里浅浅转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东厢房,他小步快跑上前:“我要住东厢房!” “不行!”孟养心正和吴御鹰说着话,突然反应过来,立即出声制止,但为时已晚,浮念雪已经触碰房门。 下一秒,房门闪动光波,一个金色的法阵显现转动,巨大的冲击力将浮念雪瞬间弹飞出去,他发出一声惊呼。 孟养心迅速旋身腾空,于半空中接住浮念雪。 矫健的身姿掀起一阵暖风,轻柔地拂过浮念雪的面庞,一丝浅淡的幽香钻进鼻腔,他感知到一个柔软却坚实的承托力,半信半疑地睁开了因受惊而闭上的眼睛。 入眼是孟养心柔润而流畅的下颌,鼻梁高挺,鼻尖小巧精致,再往上,深潭一般的眼眸柔和却也坚定,长睫卷翘,在白日里潇潇洒洒地发光。 一息之间,孟养心环着浮念雪平稳落地。刚触及地面,浮念雪便腿软地半跪下去。 如瀑般的墨发从肩上滑落遮掩了他的半张脸,他用手捂着心口发愣。孟养心想拉他起来,轻拽了拽,没拽动,干脆松了手。 莫染尘站在一旁,冷眼看他,并不上前关心。 侍从海潮则一脸担忧地冲过来,蹲到地上:“王子,你没事吧!” 浮念雪低垂着头,好似还未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他喉结鼓动几下,用微微颤抖的嗓音小声说了句:“动了……它动了。” “什么?”海潮疑惑,但很快明白了浮念雪的意思,“那是不是解开了,恭喜王……” “不。”浮念雪抬头,眼神流出一抹淡淡的失望,“只是动了一下,没有解开。” 孟养心看着蹲在地上说悄悄话的两只妖,不见他们起来,自己只好站着,看着他们的脑袋顶,居高临下地解释:“东厢房的主人有事离山几天,房门上施了禁制,没伤到浮公子吧?” 浮念雪站了起来,海潮替他整理衣衫。 “没有。”突受惊吓,他语气稳重了几分,不似之前那般跳脱了。 “没有就好。”孟养心点点头,“东厢房你不能住,我和师妹御鹰可以把剩下两间留给你们,足够你和你的侍从居住了。” 孟养心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不给浮念雪反驳的机会,接着说道:“你是鲛人,不能长期脱离水,我这正房后面的净室里有一浴池,长宽各一丈,深二尺,你用来补水也方便。” 能够补水的水池的确对浮念雪以吸力很大,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进屋观看,里面东西很多,书籍卷轴、瓶瓶罐罐一大堆,不过收放整齐、井井有条,并不会让人觉得繁乱。他走进内室,发现床榻正好东西摆放,心下满意。 “挺好。” 见浮念雪满意,孟养心松下一口气:“既如此,浮公子安心住下吧,今日下午我会和师妹御鹰搬走。” 浮念雪意外:“你不住这里吗,我还想和你住一起呢。” 听了他的话,吴御鹰瞪大眼:“养心怎么能和你住一起,你一男的,还带了这么多人,哪里还有空闲的地方。” “是啊。”莫染尘也开口劝说,“既然来了青云宗,就少给人添麻烦,养心师妹已将住处让给你,你就不要再为难人了。” 浮念雪还想说什么,海潮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只能作罢妥协:“行,我知道了。不过,孟姑娘,你答应我的,要陪我逛青云宗,可不能食言。” “我不食言。”孟养心颔首。 …… 终于解决了浮念雪住处的问题,孟养心打算去找宗主申请一处新的宅院,让吴御鹰先收拾收拾东西。 莫染尘出来叫住了她:“孟师妹,等一等!” 孟养心停下脚步,回头:“大师兄还有何吩咐?” 莫染尘满脸歉意:“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来,这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说着,他递给孟养心一个一尺来方的沉香木彩绘小盒。 孟养心打开,里面都是一些金银珠宝、水晶玛瑙,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莫染尘将盒子塞到孟养心手里:“师妹可别跟我客气,给你们添了麻烦,这是应该的,你和吴师妹一起分分,若是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莫染尘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见他这样,孟养心也不好推脱,收下了:“那就多谢师兄了。” 莫染尘弯起唇角,笑着又说道:“师妹可是要去找师尊另要住所,不如直接住到我那里,可好。” 听罢,孟养心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用了师兄,我还是去问问宗主有没有其他地方吧。” 莫染尘:“师妹可是嫌我那住处许久未住过人了,蒙了尘土,还要打扫?” “当然不是!”孟养心迅即否认,她抿了抿唇,说出原因,“师兄已经成婚了,有妻子的,怎么能和其他女子住在一起呢。”青云宗人多口杂,那浮念雪看起来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可别让他抓住了大师兄的把柄,回去了在他姐姐面前搬弄是非。 听到“妻子”二字,莫染尘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变得晦暗复杂起来,但并未表现得太明显,只说道:“师妹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那我不打扰师妹了,师妹快些去吧,我再去嘱托浮念雪几句。” 说完,他便转身回正屋去。 孟养心站在原地眨眨眼:怎么感觉大师兄不高兴了?算了,不想了,还是正事要紧。 她骑上宝葫芦往揽月峰的方向飞去。 莫染尘回到屋中,浮念雪和海潮正趴在孟养心的书桌上翻看书籍。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懂?” “哎呀,早说让王子好好学习了,这下好了,连孟姑娘看的什么书你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本王子那是……” 他们正说着,莫染尘掀开帘子进来,海潮立刻站直看向他,正要行礼。 “你出去!” 海潮一惊,看向浮念雪,想等自家主子的吩咐。 “还不快点!” 莫染尘又呵斥了一声,海潮应下,畏畏缩缩地出去了。 浮念雪“啪”的一声合上书,精致的脸庞染上愠色:“你发什么疯莫染尘!” 莫染尘眼神冰冷无情,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他周身的气压变得极低,仿佛能瞬间冻结人心。 “逛青云宗?你还知道玩!可别忘了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莫染尘语气冷硬,犹如寒冰刺骨:“你最好赶快把你弟弟的下落说出来,不然,你就和他一样,别再回琼涯海了。” 浮念雪与浮净雪是一对孪生兄弟。 与哥哥的嚣张蛮横不同,弟弟浮净雪温和友善、修炼刻苦,早早被姐姐浮坤柔册封,这两年一直待在封地,未回过水晶宫。 直到前不久,浮坤柔去各封地巡视,才知浮净雪一年多以前便离开了琼涯海。经过拷问,那些侍从说出真相:浮净雪跟着一个人族的男子走了。 鲛人妖族特征明显,且不能长时间留在岸上,他如何能在人间逗留这么久?又经过重重逼问,侍从们这才把浮念雪供了出来。 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仅给弟弟吃了能长时间保持人形的秘药,还对他的出走多加掩护。浮坤柔知道后大发雷霆,想要教训浮念雪。可转念一想,他们是孪生兄弟,心有感应,浮净雪下落不明,除了浮念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浮坤柔忍下怒气,罚浮念雪将功赎罪,跟着莫染尘到人界寻回浮净雪,若是寻不到,就不要回来了! 莫染尘默默攥紧拳头,呼吸有些不稳:都是浮念雪这个贱/货,要不是他,自己根本就不用离开坤柔身边,来处理这等麻烦事! 他越想越气,一记灵力甩了过去,“啪”的一声,浮念雪脸蛋上泛了红。 “你敢打我!”浮念雪捂住脸,满脸震惊地大喊出声。 莫染尘捏了一个匿声诀挡住他的呼喊,以防被别人听见。 “打你怎么了,你是琼涯海的罪人,完不成任务,我杀了你也未尝不可。” 莫染尘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浮念雪,他深棕色的瞳仁微微凸起,眼睛四周露出眼白,哪里还有一点温润如玉的样子,整个人都变得惊/悚邪乎起来。 极大的压迫感袭来,浮念雪心里犯怵,浑身颤抖起来,他又想起了姐夫的叮嘱。 这莫染尘是两年前嫁给他姐姐的。姐姐英明神武,倾慕她的儿郎自是数不尽数,故而后宫侍君众多,各族皆有。 不过,按照鲛人族的规矩,外族人只能当小侍,正君和侧君必须出自鲛人族。 而莫染尘是个例外,他一个人族,样貌不是顶好的,出身也并不高贵,可是姐姐就是非常喜欢他。两年来,他盛宠不衰,姐姐还破格提拔他为侧君,为此不惜惹怒朝臣,甚至连以往只有正君才可以相伴的外出巡视都要替换成他。 莫染尘连个孩子都不能生,姐姐如此偏袒他,惹得姐夫与她争吵不休 。姐夫伤心欲绝,只能暗自哭泣,眼泪化成的珍珠都有上万颗了。 他浮念雪自小是被姐夫带大,姐夫如父,他当然为姐夫打抱不平,从未给过莫染尘好脸色。可如今自己犯了错,姐姐让莫染尘带他将功赎罪,临走前,姐夫叮嘱他要听莫染尘的话,在人界的一切都要依赖于他,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但自己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就是看不惯莫染尘,他才不要听他的话,若是找回了净雪,这功劳肯定会记在莫染尘身上,姐姐只会更加喜欢他。 况且,净雪的离开事出有因,他作为孪生兄长能感觉到净雪现在很安全,才不需要别人去打扰。 浮念雪身体哆哆嗦嗦,既是被吓的,也是被气的,他的神情倔强,唇角向下耷拉着紧抿成细线,眉心皱在了一起,死死瞪着莫染尘。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浮念雪眼眶一酸,两行清泪从眼中滑了下来。 莫染尘一愣,随即变得一脸厌恶:竟然哭了,懦夫! 浮念雪也觉得自己在莫染尘面前流泪十分丢人,他低眉敛目,轻声地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嗓子发出啜泣声。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泪珠化成的珍珠掉落到地板上的哒哒声。 “你好自为之吧!”莫染尘看到浮念雪就厌烦,他撂下一句警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见莫染尘走了,海潮立刻进来,担忧不已:“王子,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浮念雪摇摇头,没有说话,泪水还在流,他蹲下身子,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的珍珠。 这些暖白的珍珠在形成的过程中触碰到地面,长得很是磕巴。真可惜,如果是落在水里,肯定会圆润漂亮许多。 海潮也帮着捡拾,等浮念雪终于止住了眼泪,珍珠也捡完了。凑到一块,浮念雪红着眼眶数了数,一共四十二颗。 六千五百五十八加上四十二就是六千六百。 怎么还差这么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一万颗? 鲛人族一直有这样一个传说,男郎必须要流下一万滴眼泪,收集一万颗珍珠才可以嫁给心爱的女娘。因此,从男郎出生的第一声啼哭起,父母便开始为他收集眼泪,等订婚时会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女方。 浮念雪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活了这么多年,只流了这么些眼泪,这次好不容易又得到四十二个,还长得这么难看。 算了,凑合着用吧,他吩咐海潮将珍珠存放起来。 哭过了,心情稳定了些,浮念雪明面上不敢对抗莫染尘,却在心中忿忿:混蛋莫染尘,竟然敢威胁他,还敢打他,等他拿下孟养心,看莫染尘能把自己怎么办,孟养心一定会保护他的。 * 孟养心来到阎千灯的住处,他正在书房品鉴字画,而崔东风竟然也还在! 她说明了来意,阎千灯有些为难,今年刚招收上来许多新弟子,各处房源都有些紧张,的确不太好安排。 “要不,你去和惜玉他们挤挤,那里应该还有一处空房。” 阎惜玉的住处只有他和陆锦照,但陆锦照的东西多,杂物多占了一间房,早就没空地儿了。孟养心会定时去给阎惜玉诊脉,知道这一点。 她说了出来,阎千灯眉心蹙了蹙:“哎呀,不好办呐。” 旁边的崔东风一直听着,瞳仁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发出精光,拍了一下大腿:“师兄,好办的,我有办法!” “哦,说来听听!” 崔东风嘿嘿笑两下:“小徒连璧那里还有两间空房,正合适呢!” 孟养心警觉:连璧?! 崔东风有些激动,终于找到与孟养心拉近关系的办法啦,不枉他当年将逍遥峰最大的院子留给连璧居住,知他喜静,并未给他安排其他同门。 原来自己多年之前就如此英明了吗? 阎千灯笑呵呵道:“对呀,我想起来了,你那弟子是不是很爱干净,日日都要打扫,房间一定很整洁,养心她们住进去倒也省力气了。” “嗯嗯。”崔东风连连点头。 “那能否麻烦崔师弟告知连璧一声,养心她也好赶快回去收拾行李。” “行,我这就去!” 说完,崔东风立刻出发去逍遥峰找连璧,孟养心在他出门时听到了一串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好像有什么计划得逞一般。 孟养心:“……” 不问问她的意见么? “既然安排好了,你就快些回去准备吧。”阎千灯语气和蔼,温声说道。 “好,那弟子告辞了。” 唉,怎么变成这样了,总感觉自己被做局了,孟养心心想。 但她只能如此,没别的办法了。 她无奈地叹了声气,骑上宝葫芦往苍云峰去。 24. 她呢? 崔东风到了连璧的住处,他背着手,径直走进正房,见连璧盘腿坐在正厅矮桌前的蒲团上看书,他没有立刻打扰。 他转到了连璧的身后,停顿片刻,又走进内室,伸出手指往木质矮柜上划拉一下:嗯,不错,没有灰尘,很干净。 他出了内室,走到连璧跟前,像个巡视领地的雄狮,又想往右侧的书房去。 连璧眉间青筋隐跳一下,从书中抬头看他:“师尊来此何干,快些说吧。” 崔东风咂了一下舌,真是的,连璧还是如此冷淡。 他坐到了连璧对面,清了清嗓子,不急不忙地开口:“你这房子多久清扫一次?” “一天一次。”连璧目光重新落回书上,平淡回答。 “那东西厢房呢?” “三天到七天一次。” “唔,挺干净的。”崔东风若有所思地点头。 随后,他朝连璧眼皮一撩,将来此的目的迅速说出口:“苍云峰的孟养心和她的师妹要来你这里住几天,你安排一下吧。” “啪嗒”一声脆响,连璧看的书脱离手中,倒在了桌子上。 崔东风心中一惊:这、这是不高兴了! 他看向连璧,对方面无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微微睁大,似是震惊。 完了,这么惊讶,肯定会不高兴吧。 崔东风连忙解释:“与你大师兄一起回来的鲛人非要住孟养心她们的院子,两个姑娘只能另寻他处,你说你这里空着也是空着,就让给她们住几天,也无大碍,是吧?。” 连璧没有理崔东风,他侧过头,一只手肘支在桌案上,用手掌虚捂住嘴巴,一副思考为难的样子。 崔东风心凉了一半: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吗? 真是服了,他这徒弟最犟了,可如何是好? 崔东风还想再努力一番,连璧却先开了口:“是她自己要求的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崔东风没听清:“啊?” 连璧:“我是说,是孟养心自己要住这里的吗,还是宗主安排的?” 崔东风:“……” 其实都不是,是他崔东风自己主动请缨的。 但这话不能告诉连璧,连璧肯定会斥责他多事的,也不能说是宗主安排的,因为连璧可能会去找宗主换主意。 思来想去,还是拿孟养当挡箭牌比较好,连璧去找她对峙,自己也好从中调和。 崔东风:“咳咳,当然是孟养心自己向宗主申请的呀,青云宗还有好几处空房间,要不是她主动请求,宗主也想不到你这里。” 连璧听后,挪了挪身子,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侧对着崔东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是受不了,跟他说话和上刑似的,行不行倒是给个准话啊,崔东风心急:“你到底答不答应……” “嗯。” 崔东风:“!” “你答应了?!” “嗯。” 崔东风顿时欣喜:“那你准备一下。哎,其实也不用准备什么,你这里挺干净的,让她们自己收拾就行。” “嗯。” 崔东风放下心来,起身要走,他还要再去阎千灯那里,莫染尘给他送了那么多好东西,他肯定用不完,自己去薅他两件。走到门口不放心,又叮嘱连璧两句:“她救过你命,趁此机会,好好跟人家相处。” “嗯。” “你不是厨艺不错吗,给她露两手,就当报答人家了。” “嗯。” 崔东风心想:嗯什么嗯呀,哑巴啦,这小子果然还是不情愿。 算了,该说的自己都说了,他要是敢跟孟养心闹矛盾,自己就揍他一顿。 “我走了!” “嗯。” 崔东风走后,屋内重归安静。 屋外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四月末早已萌动展叶,绿意葱茏,随风轻动,在窗上投下重重晃荡的光影。房门敞开着,树影一直蔓延遮盖到了连璧的身上。 连璧缓缓放低身子,双手向前伸展,匍匐到了地上,青丝倾泻散开,像是水中晕开的浓墨。 伴着一声低沉的哼笑,他的双肩小幅度地耸动起来,一连串的响亮笑声紧接而至,清透流畅,透露出他此刻无比欣喜与愉快的心情。 连璧骨节匀长的手指蜷缩,紧紧攥住铺在地上的竹席,上面脉络分明的青色筋脉突起,劲瘦的腰身塌陷下去,宽阔的后背弓着,轻微晃动,像乱颤的花枝。 他在忍耐,不然他会笑得更加得意放肆。 终于,笑声渐渐弱了下去,他顺势歪身侧躺到竹席上,露出了因激动欢笑而变得红艳生动的脸庞,弯起的笑眼里挤出几朵泪花,亮晶晶的,使得一贯带着冷感的俊美面容增添了几分活泼可爱。 他又坐了起来,双手捧起脸蛋支在桌上,眉眼喜色明显,怎么也消退不下去。 他就知道! 孟养心终于忍不住了! 竟然借此机会和自己住在一起,她可真有心机! 他可拿她怎么办好呢? 西厢房离自己的卧室近,就让她住这一间吧。 看她能搞什么小动作! 连璧轻哼起了歌。 忽然,他想起了两间厢房已经三天没有打扫了,当即起身,冲了出去。 清洁咒不太好用,难以清理干净犄角旮旯,连璧接了水,拿着扫帚抹布亲自动手。 一通操作,各处清理一遍后,他给自己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将头发用玉冠束起来,还朝身上喷了些玫瑰香露,静静地坐在院中等待。 从午时等到未时,没有人来,他开始在院子里打转,又到西厢房看看,总感觉少些什么。 哦,少了花。 孟养心喜欢花,苍云峰种着许多花,在魔域时她也经常带花回来,她喜欢多彩艳丽的鲜花。 连璧院子里没有花,他跑到外面去找寻,带回许多粉白交织的山芍药,用一个青玉瓶插上。山芍药不够美艳,但朵大秀丽,勉强能看,今天有些着急,等她住进来了,自己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他又坐到了院子的亭中,每隔半炷香的时间就要扒开门缝往外瞧瞧,没有人影,他开始忐忑,坐立不安。 孟养心会不会忘了路? 都怪他的宅子,怎么坐落在这么偏的地方! 酉初时分,院门终于被敲响。 已经不知颓废了多久的连璧,立刻振奋精神,大喜过望。他向门口冲去,又突觉自己太不矜持,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谁啊——” 他打开门,看清了来人,愣住。 吴御鹰满头大汗,扛着两个包袱,一边用手拭汗,一边向连璧问好:“连师兄好,我可算找到你的住处了。” 连璧给吴御鹰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吴御鹰走了进去,连璧探出脑袋往外看了看。 没人了! “连师兄,请问我住哪间呢?”吴御鹰站在院子里问。 “东边。” 连璧语气冷淡,吴御鹰回头,见他皱着眉,心里一惊,想起了孟养心说的话,他喜清静,这次多有打扰,他不高兴是应该的。 吴御鹰道了声谢后闭嘴,不再多话,轻声慢步地走进了东厢房。 她粗看了一圈:嗬!挺干净的嘛,怪不得养心让她不用着急,原来不用 打扫了。 省劲了,吴御鹰喜滋滋,打开包袱,取出被褥,开始时铺床。 “她呢?” 清冷肃正的男声陡然响起,吴御鹰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只见连璧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地能滴水。 “谁?”吴御鹰吞咽了一下唾沫,明白过来,“你是说养心吗,她被鲛人王子留下了。” “留下?什么意思?”连璧放下手,身体紧绷起来。 吴御鹰:“鲛人王子住的水晶宫与咱们的房子不一样,他非要装饰一番,养心怕他弄坏了房子,就留在了那儿指导。” “原是这样。” “嗯嗯。”吴御鹰点头,她见连璧关心养心,心想他人还挺好的,或许真如养心说的是个外冷心热的吧。 吴御鹰放下心来,转头继续收拾床铺,自己和养心还要在这里住好几天,总是要和连璧打好关系的,如此想着,她主动挑起了话头。 “养心今晚可能不回来了,那鲛人王子邀请她吃晚饭,还说自己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住吓得慌,让养心陪他一晚。” “晚上就咱俩吃饭了吧,不知道连师兄想吃什么,我厨艺尚可,有什么想吃的,你知会我一声,我……” 吴御鹰说着,转过身,发现门口早就没了连璧的人影。 “哎,人去哪了?”她疑惑,愣怔了一下,并未多思,转了回去,把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拿出来拍了拍。 “你们的住处在苍云峰哪里?!” 伴随着门框撞到墙上“嘭”的一声响,连璧大呼出声,惊得吴御鹰再次扭身,瞪大了眼,瘫坐到了床上。 连璧呼吸明显,胸口微微起伏,用一只手支撑着门框,好似刚从大远处跑了回来。 吴御鹰捂住被吓得突突跳的心口,又咽了口唾沫,说出了位置,连璧听完像风一样立刻消失在她眼前。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吴御鹰呆呆地望着门口,尚未从惊吓中回神,确定连璧不会再回来后,小声吐出一句:“他这么着急干什么?” 傍晚的风轻轻吹了进来,吴御鹰的发丝飘动,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别人说话,片刻之后,她看向一旁,对着空气说道: “连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应该有急事找养心,阿泽你不要这样说他。” …… 连璧是个路痴,他小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了。只要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哪怕别人告诉了自己位置,他也要多费一些工夫才能找到,除非多去几次,熟了就记住了。 但这次,他强得可怕,似乎之前不认得路的毛病消失了,他没有走丝毫弯路,一路顺风,安稳地降落到了孟养心的院子里,仿佛自己已经来过无数次。 他未曾犹豫,下了归墟剑,径直走向正房,直觉告诉他,孟养心就在里面。 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道亮光闪了出来,他眯起眼伸出胳膊挡拦,眼睛适应之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地板和桌面全被铺上了色彩绚烂的锦布,各种摆件装饰变成了珊瑚海螺珍珠水晶一类,各处帷幔纱帐也都用珠玉宝石点缀,在通明的烛火照映下,流光溢彩、璀璨生辉,简直能闪瞎人的眼。 连璧:“……” 这就是那个鲛人的手笔吗,真俗气! 连璧环视一圈,四下无人。 难不成孟养心没有在这里? 他眉心浅浅拧起,又转瞬松开,打算退出去到外面找找。 “哎呀~养心,你不要这样,弄疼我了~。” 刚走到门口,一句男人的娇嗔从后室传来,像烟花一样在连璧颅脑中炸开,他瞳孔骤缩,全身的气血瞬间涌了上来,没有任何思考,提剑冲了进去。 25. 摸尾巴 孟养心的东西很多,本来不用都带走的,可浮念雪想要按照水晶宫的风格装饰房间,他命令侍从搬来几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一些漂亮华丽的物件。 起初,孟养心不想答应。 浮念雪让人搬出一个二尺来高的红珊瑚盆景送她。 孟养心:“……” “这么大,我这里没有地方放。” 浮念雪拍了拍手,侍从端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金玉珠钗。 孟养心:“我不爱穿戴首饰,浮公子请收回。” 浮念雪又拍了拍手,海潮呈上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装着数个粉乎乎、干瘪瘪的椭圆物体。 孟养心眼睛瞬时睁大,她知道这是什么! 浮念雪勾起唇:“孟姑娘是医修,应该听说过此物吧。这是我们琼涯海的海心虫干,传说是从大海心脏流出来的血液,珍贵无比,不仅能让腐肉重生,甚至可让人起死回生。我族规定此物不可向外族售卖,但要是送人的话……” 浮念雪话还没说完,孟养心当机立断,接了过去:“王子尽可装饰,我这就把我的东西全收好带走!” 浮念雪笑意更深了,他凑到正在捧着小盒细细观看的孟养心身边,小声说道:“孟姑娘若喜欢,等过一阵子可随我回琼涯海,那里多得很,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孟养心脸上笑开了花,她以往只在书上见过海心虫,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实物。不过,这东西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么,她不太相信,得好好研究研究。 “谢浮公子好意,只是这东西我还不太了解,等研究透了,若是真有用,我一定报告给你。还有,海心虫是属于鲛人族子民的宝物,我怎么能想要就要呢,能得到这几个我已是感激不尽。” 浮念雪:“……” 她听懂自己的意思了吗? 孟养心把自己的物品装进了宝葫芦的空间里,沉甸甸的,实在带不走的,她打包好放到灶房侧厅里,用篷布盖住防尘。 一切收拾妥当,孟养心正要和吴御鹰赶去连璧处,自己又被浮念雪喊住,要留她吃饭。 孟养心婉言拒绝,浮念雪软磨硬泡,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只能妥协。拿人家手短,只是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她在这里盯着侍从们装扮房间,可别把自己的房子弄坏了。 孟养心让吴御鹰先走。浮念雪不知又想到什么,跑出去叫住吴御鹰,和她了几句话。 侍从们勤快,房间很快变了大样,看着能闪瞎人的眼睛、与之前毫不相干的屋子,孟养心目瞪口呆。 浮念雪在一旁笑嘻嘻:“怎么样,好看吗?” 孟养心缓缓竖起大拇指:“挺、挺好,你高兴就好。” “哈哈,我审美不错吧,我们水晶宫都是这样的,我的宫殿比这里还要闪耀漂亮百倍,你要是与我回去,就和我住在一起,你一定喜欢!” 孟养心:“……” 呵呵,谢邀,她命薄,眼睛受不住,就不去了。 水晶宫都是这样的?大师兄真能忍,她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这次是真的大拇指。 孟养心盼着能赶快吃完晚饭回去,她还要铺床整理东西。可浮念雪好像并不着急,他让侍从们往后室浴池中蓄水,想要泡一会儿水。 孟养心:“……” 也行吧,鲛人在陆地上比较麻烦,浮念雪可能身体累了,补补水分也正常。 天色暗了下来,后室中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传来,孟养心坐在正堂,实在无聊,正想拿一盏烛灯出去,到院中的石板凳上看会儿账本,里面突然响起浮念雪的声音。 “养心~你能进来帮帮我吗?” 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挠人的媚意,像喝醉酒后趁着醉意撒娇的美人。孟养心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孟养心:“?!!” 不是,为何直呼她的名字,还是这种语气,哪里正常了?! 她心中慌张,想要找侍从帮忙,却见大家都在灶房忙碌,而浮念雪的贴身侍从海潮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快点进来嘛~人家都等急了。” 浮念雪又唤了一声,孟养心感觉身上被什么缠住似的,偏又不能装作不在的样子,她深呼吸几下,蹑手蹑脚,往后室挪去。 “要我帮什么忙?你可是穿了衣服?” 里头一声低沉的轻笑传出:“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入耳,孟养心吞咽一下,耳尖爬上少许红意,故作从容地走了进去。 老天,可千万别让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珠帘掀起又放下,珠条晃荡着纠缠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孟养心看清了里面的光景。 坏消息:浮念雪上边没穿衣服! 好消息:他下面变回了鱼尾。 浮念雪靠坐在浴池里侧,露出上半身,面对着她。他如墨的长发被挽起,松松垮垮地扎着,有些许发丝垂落下来,黏在他颀长修美沾了水的脖颈上,虽未穿上衣,但戴着串有珍珠宝石的流苏胸链和精美的臂钏。 他看起来清瘦,没想到脱衣后倒挺壮实,胸肌宽厚饱满,线条分明,胸链的连接部分卡在了两个块状中间的浅沟里,鎏金的颜色衬得皮肤细腻如白玉,窄瘦的腰腹处可以看出浅浅的青色鳞片覆盖其上。 也是,整天在海里游,若是没有肌肉,那还得了,孟养心想。 池子并不深,孟养心向下看到了浮念雪修长的墨绿色鱼尾,经过清水的折射,散发出一层彩色的淡光。 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孟养心放下心来,走近他。 “到底叫我帮你何事?” 浮念雪看着她巧笑嫣兮,眉目含情,慢慢游了过来,趴在池子的壁沿上。 “养心,你想摸摸我的尾巴吗?” 孟养心侧过头,看向他身后的尾巴,宽大半透明的尾鳍翘起,拍打水面,溅起层层水花。 鲛人的尾巴她没摸过,毕竟,浮念雪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鲛人。历史上,鲛人族与人族的关系并不好,几百年前,双方斗得你死我活。 鲛人流下的眼泪是珍贵的珍珠,他们的鳞片能够在夜晚照明,鲛人尸体炼制的尸油一两就能燃烧一整年,被人称为长生烛。人族为此大量地捕杀鲛人,可人类自身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人类的血液能够使鲛人永葆青春,心脏能够让鲛人在陆地上幻化出持久的双腿,而用人坚实的骨头雕刻的精美器物曾是鲛人贵族中最受欢迎的奢侈品。 两者互为猎人与猎物。 鲛人族与人族争斗相杀不知多少个甲子,双方均是死伤惨重。终于,厌烦了这无休止磨难的鲛皇和人皇冲破重重阻挠,握手言和,但长久的恩怨让双方绝无破镜重圆的可能。 多年来,鲛人深居琼涯海,对族人严加看管,禁止无故上岸。人皇与沿海官员也多次颁下禁令,严禁捕杀鲛人,不许与凶残的鲛人有过多接触。 在陆地上很少能见到鲛人,就连人妖邪修混杂的魔域应该也没有。 能见一次不容易,可以上手感知一下的话,再好不过了,自己可以把鲛人的形态手感、身体状况记录下来,收集到书中。想到此,孟养心心里有些激动。 孟养心重新把目光移到浮念雪脸上,蹲了下来,问道:“真的可以吗?” 见孟养心有这种想法,浮念雪双手支撑壁沿,挺起前身,凑近孟养心,胸前的珠链摇荡,轻略过她的衣摆,带出来的一些水珠滴到了她的鞋面上。 孟养心猛地往后仰头,与浮念雪拉开距离:突然离这么近干什么?! 浮念雪美目盼兮,轻佻开口:“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摸摸。” 孟养心:“?!!” 什么?! 她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几分,脸色沉了下来,立刻站起,自上而下用些许不满的眼神睨着浮念雪。 真轻浮! 她本来以为浮念雪只是矫揉造作,被惯坏了才会如此蛮横无礼,没想到他竟是这样随便不庄重。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认识第一天,竟敢口出秽语调戏她。 浮念雪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他用期待眼神看着孟养心,只当她突然站起是害了羞。如此想着,他的身体微微扭动了起来。 孟养心盯着他:呵,这副作态,不像个王子,倒像是自己前世在魔域姽色楼见到的男倌。 她秀眉冷蹙,目光淡漠地在浮念雪的脸上扫了扫,不想再和他说话,转身就要走。 浮念雪见状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自己还是太心急了吗? “等等——” 浮念雪叫住孟养心,扯出尴尬的笑容,讪讪道:“我刚才开玩笑的,不用亲也让你摸。” 孟养心不理他,毅然决然,就要走出后室,浮念雪咬牙,大喊:“你收了我的海心虫,今天必须摸我!” 话音入耳,孟养心于门前停住脚步,背对着浮念雪深吸一口气:就知道这天上不会掉馅饼! 她回身,柔软的唇紧抿成直线,眼底压着未发作的愠色,又走了过去。 “你想让我怎么摸?” 浮念雪一喜,开始思考,是啊,要怎么让她摸呢?自己上到岸上吗?可自己出了水只能趴着,不好看。 见浮念雪拿不定主意,孟养心不想浪费时间,自己直接下到了水中。 浮念雪:“!!” 水没到了孟养心的大腿,她在水中行走,荡开一圈圈波纹,绕到了浮念雪的侧后方。 浮念雪被她的举动震惊到了,他有些愣神,痴痴道:“孟姑娘……” 孟养心没有理他,将手伸到水下,使劲捏住了浮念雪尾鳍的一边。 浮念雪:“嗯啊!” 他感到一点痛,孟养心的手劲怎么这么大?这可不是恋人之间的爱抚! 孟养心抬眼看他,明白了鲛人的尾鳍比较敏感。随后,她的手沿着尾鳍向上摸索,触碰到了冰冷光滑的鳞片,很坚硬。 鲛人的尾巴既是在海中游泳的工具,也是绞杀猎物与敌人的武器。坚硬结实的鳞片边缘是否锋利,可否作利刃使用? 孟养心想扣一下试试,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浮念雪打了个激灵,他看向孟养心,只见她黑色的瞳孔沉冷,长睫垂落,神色探究,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案板上的鱼。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袭来,浮念雪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孟养心眼中没有丝毫心动与温情,她根本就对他没那意思! 但浮念雪不甘心,至少,不能显露出无措慌张。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努力扯了扯嘴角,又用之前甜美娇柔的嗓音撒娇道:“哎呀~养心,你不要这样,弄疼我了~。” 话音刚落,几乎是瞬间,后室的珠帘被迅猛掀飞,卷起的气流吹到浮念雪的脸上,搅散了他松垮挽着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浮念雪:怎么回事儿?! 他慌忙去扒拉头发,还没开口质问,就听到一个染着怒气的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是个男的! 混蛋,那群侍从是吃白饭的吗,竟让一个男的闯进自己的卧房,他不会是来行凶的吧?可恶!谁把他尊贵的鲛人族王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了,哪怕是在青云宗也有歹徒来觊觎他的性命,他是不会…… “连璧!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孟养心惊讶地开口,打消了浮念雪心中的顾虑。 浮念雪:嗯?原、原来是认识的人吗? 连璧自刚才听到浮念雪的声音便气血上涌,怒气升腾,一个端庄自持的的正常男人怎么会用这般浪/荡的语调说话,这个该死的鲛人! 他直接冲了进来,只见孟养心与一个赤着半身的男人待在水池里,孟养心的手还在水下伸着,正摸着鲛人的鱼尾。 连璧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身体微微颤抖,左手死死捏紧了剑鞘,瞪着浮念雪。 这条贱鱼,竟敢勾/引孟养心! 浮念雪刚划拉开头发,想看清楚闯进来的人,陡然对上一双透着寒冷杀意的眼睛,顿时心惊胆战。 “来、来人呐,海潮呢,快进来!” 很快,海潮快步走了进来,路过连璧身边时心中一惊,打了个冷颤:这个陌生郎君是何时进来的,自己一直在西厢房守着,竟全然未察觉。 孟养心左右看看,心里有些发懵,不懂这是什么场面,瞧着连璧一脸怒色地死死瞪着浮念雪,她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心虚。 不对,自己心虚什么呀?! “那个,”孟养心决定解释一下,“连璧,你不要误会,是浮公子让我帮忙……”呃,帮忙摸摸他? 孟养心意识到不对劲了:这是什么要求!她不是来帮浮念雪的吗,摸摸也算? “帮什么……需要师姐下到水里?” 孟养心刚说完,连璧缓缓扭头,将视线移到了她身上。怒意消失不见,他眉梢轻轻耷拉着,眸光晃晃,眼底翻涌出一丝委屈落寞的情绪,像可怜巴巴的小狗。 孟养心心头一紧,不明显的喉头滑动一下:怎么回事儿,好像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击中了她的心脏。 “……帮他挠挠痒。” “他自己没有手吗?” “他尾巴长,自己够不到。” 旁边的浮念雪:嗯?谁说的?他能够到! 他刚要开口说明事实,连璧一个眼刀甩了过来,凌厉无比,仿佛在说他是个废物。 浮念雪心惊肉跳,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同时,他也瞬间明白过来,此男是来与他抢人的! 在琼涯海,几个男鲛争夺一个女鲛的现象司空见惯,没想到在陆地上也有,还这么快就让他遇到了。 也是,连伴侣都争不来的男鲛不是好男鲛,有人和他抢,这不正表明了他眼光好么。他是不会退缩的,此男的敌意只会让他愈挫愈勇,最终谁能抱得美人归还未曾可知,哼! 海潮看看自家在愣神的王子,又看看一旁手都已经牵到一起的男女,顿感王子没什么希望了。 26. 心锁 听了孟养心的话,连璧心中松了一口气,注意到孟养心还与那鲛人泡在水里,他伸出手:“师姐,我拉你上来。” 孟养心刚摸了浮念雪的尾巴,手上带了水,她眼神一滞,犹豫片刻,只握住了连璧被衣袖包裹的手腕。 连璧戴着箭袖,感知到孟养心拉扯的力量,他心下微动,就着孟养心的动作顺势也握住了她的腕子,稍稍用力,将她拽了出来。 孟养心衣服腰部以下的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修饰出玲珑有致的身形。从她出水的那一刻,连璧就注意到了,他虚扶着她的腰,略微旋转一下,将她挡在了身后,耳尖倏然泛红。 “师姐快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孟养心的衣物打包好后还未带走,她看了看自己的湿衣,应下,走出后室,到内室换衣。 见她走出去后,连璧持剑挡在门口,一脸警惕地紧盯着浮念雪。 浮念雪也出了水,鱼尾化成双腿,海潮为他擦水披衣。他穿好衣服,整理好散乱的头发,想要出去,连璧依旧挡着,不让他过。 “换了。” “什、什么?” 连璧面无表情,语气寒凉:“你的衣服。” 浮念雪只简单穿着由鲛纱制成的袍子,鲛纱色瑰丽却薄透轻盈,他此刻胸膛敞开一片,虚虚掩掩的,真是不知检点!他难道不知道孟养心还在这里吗,分明就是故意的!连璧心中气急,努力克制自己不满的情绪。 “你谁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本王子穿什么你管得着吗?”浮念雪心中不快,他还没与这男的算私闯卧房的账呢,对方倒先指挥起自己来了。 “我是孟养心的师弟,青云宗的剑修弟子。” “剑修?”浮念雪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呢,原来与她都不是一个峰头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找她?” “她要搬到我那里去住。”连璧强忍愤怒,手指攥得发白。 “什么!” 浮念雪一惊,原来孟养心找到的新住处就是这男的房子吗?可恶,自己竟然为竞争者做了嫁衣。 浮念雪心中气急败坏,表面强装镇静:“那又怎样,她不想去了。” “你怎么知道?” “连师弟——” 听到孟养心的呼唤,连璧不再与浮念雪争论,有什么直接去问孟养心便是,她说出的答案才是自己想听的,跟一只居心不良的妖掰扯什么。 他快步走出去,见孟养心换好了衣服,仍然是青绿色,清新自然,可能因为头发沾上了水渍,她将头发披散下来,随着她走动,柔顺的发丝轻轻飘动在腰间,闪耀着绸缎般的光泽,衬得她端庄秀美的面容多了几分清纯俏皮。 连璧的脸有些发烫。 “师弟怎么来这里了,可是有事?”孟养心率先开口。 “无事……”连璧稍稍错过目光,不敢与孟养心的视线相接。 不对,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问她。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睫毛颤颤,尽力让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与孟养心四目相对。 “师姐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哦,浮公子说要请我吃饭?” “那师姐晚上也不回去了吗,不是说好了要与我住在一起……” “嗯?”孟养心疑惑,“我吃完饭就回去啊。” 连璧瞬间心花怒放,不确定,还要再问一下:“可是,吴师妹说你今晚不回来了,要在这里陪……”说着,他将眼光瞄向刚从后室出来的浮念雪。 “什么?!”孟养心顺着连璧的视线看过去,与浮念雪对上眼,又想起吴御鹰走时他追出去说了几句话,心下明了。 “浮公子,你对御鹰说了什么,谁告诉你我今晚要留在这里的?” 见目的被揭穿,浮念雪立刻慌了神,他拢了拢刚被海潮为避免节外生枝而披上的外袍,心虚道:“我、我这不是还没与你说嘛哈哈,本想用完晚膳再告诉你的。” 孟养心皱眉,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挖坑,看来这饭没必要吃了,她拉着连璧就要往外走。 连璧洋洋自得,他就知道,果然是这条鱼搞的鬼,朝浮念雪抛去一个嘲笑的眼神。 “你不能走!” 浮念雪慌忙上前拉住孟养心的一只胳膊:“别走,我有话要给你说,就一句。” 浮念雪眼神憧憧,透出祈求的神色,连璧作势要掰开他的手,被孟养心制止。 他是客人,总归不能闹得太真难看,孟养心撒开拉着连璧的手,对浮念雪道:“想说什么,快说吧。” 浮念雪犹豫几下,把孟养心拽到一边,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句话。 孟养心眼睛微微睁大:“你——” 浮念雪绿瞳水汪汪:“求你了嘛。” 孟养心无奈扶额,她向连璧走去。 连璧霎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连师弟,你先回去吧。” 连璧惊:“为何,你要留在这里做什么?” “浮公子请我吃饭,我早前已经答应了,不好推辞。” 连璧恶狠狠地剜了浮念雪一眼,刚才明明要走的,定是这鲛人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让孟养心改了主意! 他眨了眨眼,遮掩眼底的晦涩,拽住孟养心的衣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那师姐,你晚上还回来睡觉吗?” “当然!这里又没有我的地方。” 孟养心拍拍连璧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多谢你来找我,不然我还不知道情况呢。” 连璧见孟养心弯唇微笑,心下虽还有些顾虑,却也只能先回逍遥峰,他给了浮念雪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御剑,归墟剑升至半空,他回过头,呼喊道: “师姐,你可一定要记得回来。” “我知道啦!” 看着连璧消失在视线里,孟养心扭身看向浮念雪:“浮公子,我答应你了,该你兑现承诺了。” 浮念雪笑眯眯道:“不要着急嘛,我们先用膳。” 孟养心冷脸。 浮念雪打了个冷颤:“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 他吩咐海潮叫人上菜,走到内室的桌子上,从多个妆奁锦盒中挑了一个,打开,取出个赤红的水晶小瓶。 “喏,就是这个。” 孟养心接过,打开上面的金色塞口,用手掌轻扇着嗅了嗅,一股混着甜意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浮念雪在旁边解释道:“海心虫干是为了保存特意制成的,里面很多原始功效都流失了,只能当做养颜补气的补品药材。但这用鲜活的海心虫制作的海洋之血可不一样,它真有让腐木生花之效。” “只可惜,海洋之血的产量太低,大概百只海心虫才能提炼这么一小支,且炼制过程复杂,极其费力。你手里拿着的还是我上次过生辰时姐姐送给我的,我一直不舍得用。” “既然这么珍贵,你为什么要送我?”孟养心问出心中疑惑,她早就感知到奇怪了,从午时第一次见浮念雪开始,这家伙就缠着自己不放,其中一定有猫腻。 “哎呀,你不想要么,我有就给你喽。” “说真话,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孟养心不想拐弯抹角,直接了断说出口,简短的一句话掷地有声。 浮念雪心头一震,其后忸怩起来,脸蛋略微泛红。 “你听说过我们鲛人的心锁吗?” 心锁? 有点熟悉,自己好像在某个书上看到过,孟养心努力在脑海中找寻,终于想起一些。 她在一本奇幻杂谈上看到过,鲛人自出生起便有心锁,心脏不能跳动,只有遇到真爱之人才会解开,可是…… “听说过,可这不是传说吗?” “才不是!”浮念雪突然大声反驳,随后声音又弱下来,更加羞涩道,“如今,我族的确很多鲛人不再在意心锁,但这不是传说,是真的!” 他仰头,做出西子捧心状:“每个相信爱情的男鲛都会希望遇到能解开自己心锁的女子,我当然也不例外,我从成年起便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真命天女的降临,等的我望眼欲穿、心力交瘁……” 孟养心:“……” 我看你还是太闲了,既然等得如此难受,不相信爱情不就行了,真是自讨苦吃。 不过…… 孟养心在书上还看到过,鲛人族的男鲛确实把爱情看得比天都大,为了爱情连尊严性命都可以不要,比起理智冷淡的女鲛差远了。偏偏男鲛数量远多于女鲛,听说一位女鲛配对多位男鲛是鲛人族的常态,有些男鲛为了让女鲛接受自己,不惜以性命相逼,真是让人唏嘘。 但是这些与她无关,她只想知道浮念雪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找自己的真爱?” 浮念雪红着脸点点头。 “那你在琼涯海寻找不行吗?对你来说,陆上的都是异族,这也没问题吗?” “就是找不到才来陆上的呀!什么异族不异族的,我才不在乎。而且,我的亲弟弟就是……”说到弟弟浮净雪,浮念雪倏然捂住嘴,不再说下去。 孟养心:“你还有弟弟?” 浮念雪莫名心虚:“嗯嗯,有一个。” 孟养心没注意到浮念雪的不对劲,她心里有些忐忑:他这般讨好自己,不会是想让自己帮着介绍女孩吧。天呐,红娘这活计她可做不来! 心中几分纠结,孟养心还是开了口:“那你盯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罢,浮念雪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羞得用手把整张脸都捂了起来,嘴里哼哼唧唧的。 孟养心:“?!” 什么死动静! 浮念雪颤颤回道:“就在今天中午,我、我的心锁因为你,它动了一下。” 孟养心:“!!!” 什么意思?! 她手里的装着海洋之血的小瓶差点掉落:“你这话什么意思?” 浮念雪移开了手,别过头不敢看她:“就是,你说,我的真爱会不会是你呢?” “不可能!” 孟养心立即做出阻挡的手势,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不可能?!” 孟养心:“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 浮念雪急了:“才刚见面,没有想法很正常,我们相处几天,再努力努力嘛。” 孟养心:“……” 谁要和你努力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参观青云宗吗,说不定过几天就能体会到双方的心意了?” 孟养心冷笑一声。呵,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怪不得非让她带着参观。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海潮进来提醒膳食已准备好。 浮念雪立即转移了话题:“我们先用膳,一会儿再说,好不好。” 孟养心苦恼叹气,只能先跟着他走出去。 两架矮桌上,用精致华丽的玉盘瓷碟装着摆放精美的食物。 孟养心有些傻眼:怎么全是些海鲜鱼类,还有许多生食! 浮念雪坐下:“来,尝尝我们琼涯海的特色。” 孟养心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但不知名的鱼生,蘸了蘸特制的酱料,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轻轻咀嚼。 嗯,味道还可以,只是她不习惯生食,还是少吃些为好。 “怎么样,还喜欢吗?”浮念雪笑着问道。 “挺好的,别有一番风味。” “哈哈,你喜欢就好,我们琼涯海都是吃这些。” 都吃这些吗?孟养心再次在心里为莫染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大师兄,真能忍。 因为自己进食的兴致不高,再加上浮念雪舟车劳顿来到青云宗,早已有些困倦,这顿饭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结束后,孟养心打开那个赤色水晶瓶,用灵力吸取了三滴,转移到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空置琉璃容器中。 “浮公子,我接下来几天会随你参观青云宗,但这海洋之血太过珍贵,我只要三滴,剩下的还给你。” “不用,既是给你的,你收下便是。” 孟养心一脸认真地看着浮念雪:“海心虫干是你要装饰这间房子的价钱,三滴海洋之血是我陪你游览青云宗的报酬。” “你这是要与我撇清关系,划清界限?”浮念雪皱眉。 孟养心:干嘛说得这么伤感暧昧。 “浮公子说笑了,我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说完,不给浮念雪继续纠缠的机会,孟养心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在此处耽搁太多时间,先走了。” 孟养心骑上宝葫芦,徜徉而去。 浮念雪追了出来,孟养心早已消失在夜空中,他对着她离去的地方发呆,海潮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王子,孟姑娘已经走了,外面风凉,我们进屋去吧。” 浮念雪依然盯着前方,怔怔道:“海潮,你说孟养心是一个怎样的人?” 海潮:“孟姑娘么,虽然只认识一天,但属下看得出来,孟姑娘很温柔细心,办事也利落勤快。” “可她这样的人,会是我的真爱吗?” 海潮低下头,沉默不语。 浮念雪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看了海潮一眼,转身回屋。 “我也看出来了,她好像不属于我。” 27. 悄悄话 孟养心安稳降落到逍遥峰的院子里,吴御鹰见状从东屋内出来。 “养心,你回来了!”吴御鹰过来拉住孟养心的手。 “抱歉养心,今日那个鲛人王子告诉我你要留在那里,我当真了,没想到竟是他胡诌的,要不是连师兄告诉我,我还要被蒙在鼓里。” 孟养心安慰她:“他诓骗你,你不用道歉。”说着,她看了看左右,见西屋也亮着灯。 “我是住西屋吗?” 吴御鹰点头。 孟养心走向西厢房,路过正屋时停住脚步。 屋中点着蜡烛,高大修长的身影映照在门窗。 她想了想,走了过去,隔着暖黄黄的屋门,轻唤了一声:“连璧。” 门上的影子动了动。 “我回来了。” 门上的影子不动了。 片刻之后,一声“嗯”传出。 “谢谢你让我们住在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 “不用谢。” 得到回应,孟养心往西走去,吴御鹰在她身边饶有兴趣地询问。 “鲛人王子请你吃了啥呀?” “嗯……一些海鲜鱼脍。” “生鱼?!好吃吗?” “还行,但我不喜欢,没吃多少。” …… 声音渐趋微弱,直至听不到,连璧站着的躯体缓缓蹲了下去,轻靠在门框上,脑袋埋在了颈窝里,长睫垂落,烛火的暖光在他的眼中晃动,仿佛溶溶月色。 自己不该去找孟养心的。 连璧心想。 孟养心才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怎么会留宿在那鲛人处。何况,吴御鹰也说了,孟养心是“可能”不回来了,又不是一定。 她不用自己去找的。 连璧指尖轻捻着衣角,下颌悄悄绷紧,愣神。 但他还是去了。 还说什么“一定要回来的话”,她回不回来,与自己何干,少一个人倒清净。 连璧懊恼地抓了一下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 孟养心正要铺床,却见床上已有了被褥枕头,有些惊讶。 “哦,连壁怕你回来太晚,就帮你铺了,用的他自己床品,新的。” 听了吴御鹰的解释,孟养心有些不知所措:“那我该怎么办,是要收掉重新铺?” “别了吧,他既然铺了,你就用呗,不然他还以为你嫌弃呢,等到走的时候给他洗洗。” 孟养心点点头:“行吧。” 她在屋里转了转,设施布置简单,没什么架子书柜,她带来的好多东西没有地方摆放,看来只能在宝葫芦里呆着了。 她走到堂厅,注意到罗汉床的矮桌上放着一个花瓶,刚才进来的时候未曾看到。 碧绿如翠的柳叶玉瓶,配着淡粉的山芍药,清雅有致。 挺好看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孟养心拿出账本,她今天的部分还没清算完,要快些了。 夜有些深了,青云宗的山风早早歇息,连树叶摩挲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有月光还轻柔地在大地上流淌,包裹裸露出来的一切。 房门突然被敲响,孟养心回了一声“进来”,没有人应。 她迟疑片刻,放下账本开门。 外面没人,门下有东西,实木的托盘里放着一碗肉粥? 孟养心端了进来,心想真是辛苦御鹰了,大晚上还要给她开小灶。 屋内亮堂,她看清楚了碗中的食物,不是肉粥。 心脏莫名被揪了一下,她随即用勺子搅拌几下,翻出了埋在下面的东西。 她顿住,盯着那碗良久,还是吃了一口。 甜的。甜豆花配着杏酪奶浆,又放了些蜜红豆、香糯米、果仁和桃肉丁。 吴御鹰是北地人士,不喜食甜,也不太会做。 这是连璧做的。 她吃过。上一世在魔域时,她吃过很多次。 魔域的食物不算难得,孟养心很能挣钱,光是进姽色楼治病就能赚到不少。只是,她吃不下。 心里太痛苦了,总像是由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肚子感觉不到饥饿,人却是日渐消瘦。 做豆花酪的建议是连璧提出的。 孟养心不会做饭,焦糊发黑的食物连璧吃不下去,他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计,每日的吃食是他们仅有的交流。 孟养心把锅碗瓢盆搬到了地牢里,锁着连璧的铁链够长,他能在里面自由活动。 他烹饪的食物很香,但孟养心食不下咽,她很痛苦。 不知道是哪一天,连璧要求她带回些黄豆、奶酪、蜜糖…… 没过多久,豆花酪问世了,凉凉甜甜的,她终于能吃下一点了。 她有了每天必须下到地牢里的理由。平地上的房子被冷落,小小的地牢更像是两人的居所。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俩都死了。 没想到重活一世,还能吃到。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心中向上窜起,酸酸的。 为什么呢,总不能是豆花不新鲜了吧。 …… 孟养心吃完后,到灶房洗净擦干碗勺。路过连璧的正屋时,忽听到卧房一侧的窗扉咔哒响了一声。她侧身瞧了瞧,屋内已熄了灯,但还是走到窗边敲了敲。 “连璧?” 里面没动静。 孟养心狐疑,用气音又小声说了句:“你睡了吗?” “没……我是说,快要睡了。” 连璧说话了,声音闷闷的,有点发糯,听得出来离自己很近,好像是从下方传来的。 是在蹲着吗?孟养心面对着墙壁也蹲了下去。 “连璧,谢谢你给我吃的。” “……不客气。” 里面沉默一息,有些吃惊地说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给的?” “哦,御鹰不太会做甜食,这里只有我们三个,肯定是你给的呀。” 里面又不说话了,孟养心就要起身。 “那……你觉得好吃吗?” 孟养心停下动作,又蹲了回去:“很好吃。” “和鱼脍相比,哪个更好吃?” 孟养心不解:为什么要比较这两个东西?它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喜欢吃甜的。”她还是老实回答。 里面的人呼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连璧嘟囔道。 孟养心疑惑:“你知道什么?” 连璧:“……” “没什么。” “师姐,你接下来几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连璧略微羞涩,今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再过两天,第三天便是孟养心向他表白的大日子了,她可别忘记了。 “重要的事?”孟养心稍加思索,“我未来几天可能要带着浮念雪参观青云宗。” “什么!”连璧惊呼,他站了起来,“为何是你,大师兄呢?” “大师兄可能比较忙吧。” “那又为何要花费几天?” 孟养心觉得连璧有些激动了,安抚道:“青云宗广袤,要想了解清楚,自是要多花些功夫。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打算明天向他介绍苍云峰,后天是揽月峰和天枢峰,最后轮到逍遥峰,就三天。” 听完,连璧一愣,心里又欢跃起来。 第三天安排在逍遥峰?上辈子孟养心就是在逍遥峰向自己当众表白的。 她想得可真缜密! 他就知道! 她其实早就等不及了吧哈哈! 孟养心察觉到连璧变高兴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放下心来。 “师姐,你第三天的时候记得早点带他来逍遥峰。” “啊?为什么?” “你知道的……” “你们在说什么?!” 四下安静,孟养心与连璧正说着悄悄话,吴御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喊出来一句,吓了俩人一跳。 今日傍晚被连璧吓了两次,吴御鹰可算是“报复”成功一次。 孟养心迅速起身,似乎听到一墙之隔的那人仓皇上床的声音。 怎么跟做贼一样? 虽然看不见,但孟养心似乎能想象出连璧慌张跳上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的样子。 样子应该怪可爱的,孟养心笑了。 吴御鹰:“养心,你笑什么?” “哦,没笑什么。”孟养心手指抵住唇瓣轻咳,掩住笑意,“我们没说什么,只是闲聊。” “大晚上隔着窗户闲聊?” “嗯。”孟养心歪头看天,月朗星稀,瓦楞墙壁上皆是清辉一片,空气里有种被凉白月光湿润的清甜,“隔着窗户说悄悄话蛮有意思的。” …… * 莫染尘白日午时过后便来拜见师尊阎千灯,却见崔东风在此逗留,晃来晃去,东拉西扯,就是不走。 崔东风盯上了莫染尘送来的一个红木的箱子,其他东西阎千灯都取出打开观看,只有这个箱子关得严实,被置之不理,仿佛不存在似的。 崔东风看得心里痒痒,好奇心驱使他将手伸了过去:“师兄,这红木箱子可真好看,里面装的何物?” 刚摸上去,手腕便被一只修长清劲如竹的手扼住了,崔东风侧头,对上一双轻微弯着却毫无暖意的眼睛。 阎千灯的嘴角翘起,四周的肌肉并没有拉扯,笑容实在僵硬,简直像戴了一层人皮面具学人微笑的人偶,莫名地渗人。 不过,崔东风已经见怪不怪了 ,阎千灯一贯如此,很少笑得真情实意。 “崔师弟,里面没什么,好物件我都取出来了,你挑挑吧,有喜欢的就拿走。” 阎千灯转移了话题,崔东风更加坚信,那红木箱子里一定有好东西。 但他见好就收:“真的吗,师兄你人真好,那我就不客气喽!” “哈哈,师弟不用跟我见外。” 阎千灯领着崔东风远离红木箱子,悄悄向莫染尘使个眼色,莫染尘心领神会,不露声色地将红木箱子搬走,放到了里间。 崔东风磨蹭了许久,好不容易送走他,又来了个聂紫茵。 她有事向阎千灯禀报,特意支走了莫染尘。 莫染尘在外面长廊下等着,依稀听到里面有阎千灯训斥人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聂紫茵从里面走出,噘着嘴,满脸的委屈和不服气,连莫染尘向她打招呼都不理睬。 聂紫茵走后,莫染尘直接进了内室,见阎千灯脸色如常,正在查验那个红木箱子。刚打开,箱子里面便有淡粉暖白的微光透射了出来。 阎千灯的内室常年点灯,不分昼夜,铜制鎏金的落地百花灯,其上层层叠叠的烛火亮起,他看了一眼箱子中的东西,便踱步到烛台前用烛花剪挑弄灯芯。 莫染尘垂头敛眉静静地立在一边,他与阎千灯当了多年的师徒,对师尊的脾性甚是了解。 阎千灯不喜欢别人主动问话,他喜欢问有所答、乖顺受动的弟子。 烛台上火苗扑闪跳动,映照在阎千灯面无表情的脸上,并未为其增添分毫活人该有的色彩。 白日见人时,他还能装作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到了晚上,在与他最亲近的大弟子面前,他的伪装彻底卸下。 昳丽俊逸的五官此时阴郁冷漠至极,他通身的气质像是雨天沾水发霉的木头。明明是在灯火通明的屋内,莫染尘只觉一股森森寒气围绕着自己。 “说吧,这次大张旗鼓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何事?” 阎千灯终于发话了,莫染尘心底松下一口气,用轻缓的口吻回道:“师尊,坤柔的弟弟在人界走丢了,她派我找寻,希望师尊能助徒儿一臂之力。” “坤柔?”阎千灯吐出一声哼笑,“可是那鲛皇的名字?” 听见阎千灯点到了坤柔,莫染尘眉心隐跳:“是。” “你既然能直呼她的名字,看来她很喜欢你。” 此话一出,莫染尘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修长的身躯微晃一下,稍作迟疑,回应道:“是,托师尊的福,她对我很好。” 阎千灯看了他一眼,将烛花剪放下,转身走向红木箱子:“你刚才说要帮你找个鲛人,人界辽阔广袤,如何帮?” 莫染尘立即回答:“师尊无需费心,走丢的鲛人与我带来的是孪生兄弟,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哥哥一定知道弟弟的位置,只是这个当兄长的嘴硬无赖,一时不肯说出,他身份高贵,我逼不得他。” “等过几日徒儿套出话来,知晓了位置,恳请师尊派遣人手,与我一起去寻。” 莫染尘话已至此,事情也不难办,阎千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拿起一个红木箱中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块,剔透莹润,泛着柔光,像玉石又像宝石。 “可以。” 阎千灯答应了,莫染尘欣喜,连忙道谢。 “你许久未回青云宗,这次多住些日子吧。”阎千灯宽大的手掌摩挲着石块,难得对莫染尘说出一句有些温情的话。 莫染尘垂眸应下。 解决完最重要的问题,莫染尘并没有轻松许多,看着阎千灯又把手中的石块拿到灯下细细观看,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内心天人交战,他还是问出了口:“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不知您要这云贝彩石有何用处,此物藏于深海海底,并不好取,还有那海洋之血,更是难以获得,徒弟斗胆问一句,您……” 话还没有说完,莫染尘便后悔了。 阎千灯的脑袋转了过来,他的眼神寒冷,没有情绪。 可这才是最可怕的,无声无息,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心里作何想,等他生气时,自己早就没了弥补的机会。 莫染尘攥紧的手心里冒出了虚汗。 “尘儿,你答应过为师什么?” 阎千灯幽幽开口,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莫染尘却感觉自己的嗓子似乎哑了,说不出话。 “复述一遍。” 四个字如一道定身符压到莫染尘身上,他动弹不得,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交易,也是在这个房间。不过,那时他是跪着的。 阎千灯站在自己面前,眼神空洞洞的,嘴却是在笑,唇瓣弯起的弧度让人无端害怕,他诱哄着自己许下了极具吸引力但并不平等的诺言。 28. 他很会勾引人 自己答应了师尊什么呢? 莫染尘不可能忘记,一股冷意从背后生出,沿着脊椎骨向上,强迫他开了口。 “只要……师尊让她爱上我,让她永远离不开我,徒儿什么都愿意答应。” 阎千灯勾起唇笑了,一如既往地渗人。 他走近莫染尘,在其肩膀上拍了拍:“既然知道,就不要过问,做你该做的。” 阎千灯的手劲加大,捏了捏他的肩骨,这是给他的警告。 莫染尘眼皮半耷,遮住眼底苦涩的情绪,只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凉笑:“……是,徒儿知道了。” …… 从阎千灯的住所出来,莫染尘的腿脚发软,傍晚的凉风一吹,他打了个冷颤,才知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每次与阎千灯说话,都好似面对着一具被水鬼附身的尸体,让他战战兢兢。 他喘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刚走出庭院,莫染尘便遇上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略微惊讶,也有些欣喜,重新换上笑脸,走了过去。 “师妹,阎师弟,你们怎么在此,可是找师尊有事?” 提着笼灯的阎惜玉正要回答,被陆锦照抢了先。 “我是来见你的。” 闻言,阎惜玉一愣,默默放开了拉着陆锦照衣袖的手,牙齿浅浅咬了下嘴唇。 “见我?”莫染尘稍显意外,温和地问道,“可是有事?” “我……” 明明十分想念莫染尘,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宛若有石头堵住一般,难以说出口。 陆锦照眼眸闪闪,将莫染尘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师兄,你瘦了,在琼涯海过得好吗?” 莫染尘心底一软,语气温柔道:“锦照是关心我吗,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他摸了摸陆锦照的脑袋,又说:“我送给你们的东西可收到了,你们俩的可比别人好多了,不许跟别人说。” 腔调带了些宠溺,像阵热风,吹得陆锦照心里暖暖的,可很快她心里又泛起了酸涩。 莫染尘总是这样,对谁都如沐春风。 她恨过莫染尘很多次,恨他为什么独得阎千灯的偏爱,恨他总是在自己无措出丑的时候出现,恨他对自己那些怜悯的帮助。 她很要强,阎千灯不教导自己,那她就去找别的门路,她四处乞讨、强装镇定,只有莫染尘看出了她的窘迫。 所以,她恨他。 即便,他相当于自己的半个师傅,教授了她许多东西,她也恨他。 可是,恨着恨着,她心中有了别的情愫。 她不知道是什么,就感觉酸酸甜甜的,每次弥漫出来的时候,能把人融化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惧怕看到他,因为在他面前,自己的心会乱跳,怦怦地跳个不停,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的心脏好像有了自主的思想,让她再也不能直视他了。 起初,她搞不清楚原因,可当明白了一点时,已经晚了。 莫染尘去了一次琼涯海寻找制作敛影珠的材料,回来后便魂不守舍。不久之后,便告知师尊要离开青云宗去和那个什么鲛皇在一起。 阎千灯大发雷霆,而她的心也碎了一地。 几番拉扯纠缠,阎千灯终于准许了莫染尘的请求。 他走的那天依旧神情温和,脸上灿烂的笑容却像一把刀刺入了她的心口。 莫染尘将已做好的敛影珠送给了自己。她捧着,眼底蒙上阴霾。 就是因为这颗珠子,他才遇到那个鲛人。 他将它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是想让自己见证他们二人之间的爱情吗? 太可笑了,她的四肢百骸都痛苦起来。 唯一对她好的人就要离开她了,她再次恨起了莫染尘,恨得她想把敛影珠砸了。 可她又舍不得。 她只能将它悉心收好,再也不见它,好似如此就能放下对莫染尘的感情。 她本来要忘掉的,偏偏莫染尘回来了,思念再次破笼而出。 她在天枢峰等了他一个下午,还跑到了他在西北处的居所,未见他的人。想到他可能去了阎千灯处,便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他的人,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眶发热,她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兜住快要溢出的泪水。 “锦照,你怎么了?” 她微垂着头,忽听到莫染尘的一句呼唤,感觉到他温厚宽实的手掌从自己的脑袋移到了肩膀,她身体颤抖一下,不听话的眼泪淌了下来。 “怎么哭了?”莫染尘讶然,他翻翻衣衫想要找手帕,侧方一只皓白的雪腕伸了过来,手里躺着整齐叠好的手绢。 他侧头抬眼,对上了阎惜玉沉冷的眼睛,心里突地一惊。 这个眼神,太像阎千灯了。 阎惜玉只有眉眼像阎千灯,但是他性情乖巧温顺,再加上长得更像母亲灵玉,莫染尘从没有把他和阎千灯想到一起去。可他此刻眼神,漠然忌惮,透着冷感,像野外盯着闯入自己领地的活物的野狼。 莫染尘又想起不久前被阎千灯拷问时的压迫感,汗毛竖起,他吞咽一下,接过手绢,悻悻道谢:“多谢阎师弟。” 阎惜玉没有说话,撇过头不再看他。 莫染尘:“……” 不过两年,阎师弟怎么变得如此冷漠了,以前他可是十分柔和的。 莫染尘没有深思,用手绢为陆锦照擦拭眼泪,又塞到她的手里。 陆锦照眼尾湿红,扯着抽泣的哭腔解释:“我就是……看到你回来,心里高兴。” “真的吗?”莫染尘语调又软了几分,他一直把陆锦照当自己的亲妹妹,哥哥听到妹妹这样说,定是十分高兴,他也不例外。 他爽朗地笑笑,安慰道:“好了好了,师兄见到锦照也很高兴。你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哭鼻子了。” 陆锦照抿抿唇,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两年未见,又寒暄了几句。只是太阳西落,残霞夕照,莫染尘还要赶回住处去收拾,与陆锦照约好改日再见后,独自离开。 陆锦照立在原地目送莫染尘离去,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朝后面的阎惜玉说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阎惜玉没有反应,陆锦照扭头,只见他嘴角抿成直线,眼尾紧绷着,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暮色之下,他一贯苍白无血色的柔美脸蛋显得阴森,像刚死去不久的鬼魅。 “你瞪着我做什么,是要再去见见你爹吗?” 阎惜玉还是没有说话,目光锁在陆锦照的脸上,她不耐烦了:“你什么意思啊?” 阎惜玉终于动了动,蝶翼般的羽睫颤颤。 “莫染尘已经成亲了。” 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语气冷硬,没有起伏,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陆锦照没料想到他会说这个。她当然知道莫染尘成亲了,不用阎惜玉提醒自己,正想驳斥一声,阎惜玉又开了口。 “他有妻子了。” “他不喜欢你。” “难道师姐对别人的丈夫有什么想法吗?” 陆锦照:“?!!” “你说什么呢?”她生气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阎惜玉也气鼓鼓的,他年纪不大,两颊带了些软肉,这是他唯一看起来鲜活健康的地方,生起气来像嘴里塞满食物的兔子。 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陆锦照不想理他了,撂下一句“你自己走回去吧!”说罢,她取出佩剑扬长而去。 她走后,阎惜玉呆呆愣神,缓缓蹲了下去,脑袋埋进臂弯里,小声啜泣。 …… 陆锦照很喜欢喝酒,因为酒能使人一醉解千愁,喝醉了,自己就可以短暂逃避那些烦心事。 她今天过得不是很顺,先是得知孟养心获得了独立授课的资格,去质问阎千灯时依然受他冷眼。 后来见到了莫染尘,她承认,自己有些许开心。可阎惜玉那个混蛋竟然说那么扫兴的话来刺激她,可恶! 她心里又难过起来,为什么自己过得从不顺畅,好痛苦,感觉自己要疯掉了,她需要喝酒来压一压。 时辰不早了,仙留镇去不了,只能去了就近的青山镇,她从戌时喝到亥时,喝得昏天黑地、豪迈不已,把旁边一桌子的大汉都看呆了,连连咂舌。 她醉醺醺地回来,强撑着身体简单梳洗后,把自己甩到了床上,点着一只蜡烛,以防自己起夜喝水。 她沉沉睡过去,做起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的她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一个小虫子在她身上爬,痒得她有点想笑。 小虫子爬来爬去不知去了哪里,她正纳闷,突然,一股热意传来,还没反应过来,又麻又痒的感觉紧随其后。 她吃惊,想要闭上,挡住这股异感,却发现双腿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腿怎么会动不了?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用尽力气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睁开迷蒙困倦的双眼。 只见,自己腰部以下的被子鼓起一团,她猛地掀开,将那只放肆的“虫子”揪了出来。 阎惜玉被陆锦照薅着头发,被迫仰头,他的眼神迷离,脸蛋终于透出淡粉的血色,红艳艳的小舌勾着银丝,下巴一片湿润。 “阎惜玉!你个混蛋——” 陆锦照将他摔下了床,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探下,粘涎。 她怒不可遏,也不管地上的人如何,下了床,冲进盥洗室,舀了瓢冷水清洗。 阎惜玉吃痛,但还是很快爬了起来,跟在她后面。 陆锦照羞恼不已,见人又进来,气得她要发作,却冷不丁被人扑进怀里,缠住了腰。 “师姐,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说那些话,你不要讨厌我呜呜!” 阎惜玉箍紧她,将她压到墙上,还贴心地用一只手垫到她的后脑勺,可怜巴巴地祈求她的宽恕。 陆锦照的酒醒了大半,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阎惜玉,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一股细腻轻薄的触感传来 。 陆锦照:“?!” 阎惜玉主动拉开了一些距离,手还在她的腰上环着,让她看清了他的穿着—— 就一件桃红色的透薄纱衣!其他什么都没有! 纱衣之下,隐隐约约,几乎一览无余。 陆锦照理智瞬间炸开,脸色像刚烧开的水壶,烫得要冒气。 “你你你穿得这是什么?!” “嗯~师姐不喜欢吗,我特意挑的这个颜色。” 陆锦照:啊啊啊是颜色的问题吗?! “你、你先放开我……”她有些不敢看他。 阎惜玉没有听她的话,重新凑近,脑袋枕到她的胸口:“师姐,求你不要生气了。” 他语气柔腻,像撒娇,像撩人的春风,惹得陆锦照的耳尖面颊漫上浅红色。 “我不生气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师姐,我们要不要做点别的事情?” 陆锦照:“?” 阎惜玉很轻松就挤了进来,卡在陆锦照的两股间。 他吃了多年的补药,身材依然清瘦,想来全是补在了那处。 他比陆锦照矮一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的肩上,亲昵地蹭她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侧脸,与她的气息交缠。 耳垂被轻轻含住,温热湿滑的感觉让陆锦照的脊骨一酥。 阎惜玉嘴里哼唧呻吟,嘴唇贴着她的下颌游走,一直磨到她的嘴边。 陆锦照不肯张嘴,阎惜玉也不着急,轻轻咬了下她的唇后把注意力放到了别处。 臂弯收缩,两人紧紧相贴,他纤细的腰肢扭动,上下左右,一下又一下,隔着略微粗糙的布料细细研磨。 很快,陆锦照肚子发痒,有东西又流了出来。 她终于不可抑制地哼出一声。 听到这声闷哼,阎惜玉似乎是受到了鼓舞,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环着陆锦照腰的手一寸寸探了下去。 陆锦照顿时麻软一片,慌张收拢,夹住。 随后,一声淡淡柔柔的笑声吐了出来。 “师姐,你刚才白清洗了。” 语尾仿佛带了钩子,刺挠挠地撩人。 阎惜玉长得人畜无害,总是一副怯怯懦懦的样子,像只胆小的兔子,只有陆锦照知道,他应该去做妖精,他现在就像个妖精。 阎惜玉此刻一双盈盈美目饱含秋波,俊秀柔美的脸蛋染上媚色,眼底的欲/望展露无遗,目光灼热,死死黏在陆锦照的脸上,仿佛要把她烧穿。 他很会勾/引人。 当初,他十八岁生辰礼时,醉醺醺的陆锦照就是这样被他拐上了床。 他撒娇、诱哄、哀求。 此后两年,一发不可收拾。 阎惜玉经常爬陆锦照的床。 有时,她一个人睡下,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阎惜玉躺在自己身边。她只能每天晚上都锁房门,今天醉了酒,忘了,又给了阎惜玉可乘之机。 “师姐,多做一次少做一次没有区别。” 声音糯糯的,他开始撒娇。 “很舒服的,师姐忘了之前的感觉了吗?” 他在诱哄,手指深了几分。 陆锦照的身体微颤。 “求求你了,师姐。” 近乎哀求的语气。 受不了了,陆锦照双手抵着阎惜玉的肩甲,侧过头,张口喘息。 阎惜玉看准时机,迅速掰过她的脸颊,亲了上去,舌头钻进,唇齿交缠,吮/吸声此起彼伏。 “唔嗯~” 陆锦照咬了一口阎惜玉的唇瓣,别过脸大口换气,阎惜玉紧随其后,又凑了上来,再次衔住她。 陆锦照整个人开始发热发晕。她不可抑制地回想,阎惜玉到底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他们认识十二年了,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她第一次见阎惜玉时,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崽子。 十四岁时,阎千灯让她来照顾这个病弱的小崽子。 她讨厌这个决定。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让她放弃一切来照看伺候这个废物! 她很生气。 既然教训不了阎千灯,那她就教训他的儿子! 此后多年,她私下里抢夺阎惜玉药膳补品,驱使他为自己查找古籍文献,带他深入天独山探险,看他在野兽凶禽面前吓破胆,领他走遍青云宗周围的村镇,耗费他的体力,消磨他的精神。 看着每次都因跋涉变得疲惫劳累的阎惜玉,她心中只觉快意。 她轻蔑地嘲讽阎惜玉:你应该谢谢我,你这么弱,没有我,谁带你来看这番景色,我是你的恩人,懂吗? 阎惜玉像个傻子一样地点头。 所以,阎惜玉不是应该讨厌她、惧怕她吗? 可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会越来越炙热,对自己越来越放肆? 陆锦照脑子晕乎乎的,她想不通,找不到答案。 她此刻只知道,她今晚又要完了。 29. 她好怕 卯正时分,天未全亮,青云宗群山一片墨色,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 孟养心起床梳洗、穿戴整齐,刚出房门便碰上连璧,他穿着围裳,在灶房外面的石板桌前处理一条鱼。 孟养心走过去打招呼:“连师弟起这么早?” 连璧已经把鱼的内脏掏净,正刮着鱼鳞,侧头看她:“我打算杀条青鱼做鱼花汤饼,师姐应该会喜欢吃吧。” 孟养心当然知道连璧会做饭。不过,昨晚的豆花酪各种食材能够提前做好,山下的镇子也有卖相似的,想到此,她还是装出一副略微惊讶的样子: “连师弟也会下厨?” 连璧轻咳一下,谦虚道:“厨艺尚可。” 他从小就一人居住,早早就学会了自力更生,自己做饭有十年了,厨艺在青云宗数一数二。只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除了逍遥峰的人,没有几个人知道。 “会做饭就很厉害了,我就不太会。”孟养心上一世吃过连璧做的饭,岂止尚可,她衷心夸奖道,“你做的肯定很好吃,做什么都行,我不挑。” “师姐过奖了。” 连璧想起了上一世孟养心在魔域时给自己吃的黑糊糊,焦苦发酸,黏腻牙碜,他心中升起一丝恶寒,下定决心必须让孟养心好好尝尝他做的饭。 反正她也吃不了几次了,还有两天,等她表白了被拒后,他们两人可能会闹掰,孟养心若是识趣,大概率会搬出去住,他要在她心里种下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美食记忆,她本来能吃一辈子的,但以后再也吃不到了,用余生后悔去吧。 连璧越想越沾沾自喜,他清理完青鱼,向灶房走去,孟养心跟着进来。 “师弟,我来帮你吧,烧火择菜的活我都能干。” 听到孟养心的话,连璧突然着急起来,撺掇着她快些离开灶房。 “师姐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己就行。” 开什么玩笑,为了避免做饭时身上衣服被弄脏,他只草草穿了一件藏青的布衣,用襻膊绑着袖子,脸也只是粗糙洗了一下,一会儿还要和面剁肉、起锅烧油,油气腾腾熏一脸,他才不要让孟养心看到自己乱糟糟的样子。 他将孟养心推出去:“师姐一个时辰之后再来吧,到时就做好了。” 一个时辰?只是做个鱼花汤饼用这么久? 孟养心心中起疑,但也只能按照连璧说的,离开灶房。 不用她帮忙,她正好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剑。剑修弟子有练习晨剑的习惯,她好不容易来一趟逍遥峰,正好找人切磋一下。 山间最先醒来的鸟儿,先是几只,而后是一群,在林深处此起彼伏地叫唱。逍遥峰山顶猛然掀起一阵强风,风过处,整座林子都簌簌作响,惊得雀鸟成群结队地飞窜。 孟养心莞尔,心下了然,踏上啸风剑朝风起处飞去。 雾气从低处的山谷升起来,朦胧缭绕,飘忽在山巅之上,悬在半空,如浓白流动的天河。 十数个剑修弟子正在练习剑术,有双人对打者,有独自起舞者,也有教习指导他人者。 孟养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捏诀直冲那人而去。 “青魁师弟!” 青魁正凝思回想刚才自己练剑的表现,乍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转头便看到孟养心从天而降,向自己靠近。 他又惊又喜,扔下手中的长剑,双手举过头顶挥舞。 “孟师姐——” 孟养心到达地面,青魁小跑上前:“孟师姐怎么在此。” “我房子让给大师兄带来的鲛人王子了,来逍遥峰住几天。”孟养心收起啸风剑。 青魁昨日去了山门处领礼品,还帮逍遥峰其他同门也带了回来,东西多,就没有逗留,所以并没有见到浮念雪。不过,他不关心这个,孟养心能在逍遥峰暂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幼时生了重病,是孟长生和孟养心救了自己的命,还介绍他来青云宗,无异于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他感激不尽,当然相与孟养心多亲近亲近。 青魁扬起笑脸,刚练过剑的脸上淌着细汗,红润润的:“师姐住在哪里,等空闲了我好去拜访师姐。” 孟养心:“我住在连璧那里。” 青魁的笑脸僵了一瞬:“连师兄?”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孟养心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表情,问道。 “啊,没什么。”青魁有些迟疑,纠结几下,还是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就是,师姐之前可是与连师兄有过嫌隙?” 孟养心惊疑:“这话何意?” 青魁想起了连璧中鼠毒刚醒时那几天的反应,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可如今孟养心与连璧住到了一处,这同居在一起的人最容易产生矛盾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提醒一下孟养心为好。 “连师兄当初中毒刚醒时,我告知是你救了他,他的反应……呃挺激烈的,似乎对你意见挺大。” 青魁说着,瞄了孟养心一眼,见她眉心蹙起,自己挠了挠脑袋,急忙解释道:“师姐别误会,我不是挑拨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连师兄一贯淡然肃正,可能是因为当时自己的窘态被你看到了,觉得难为情。你们住在一起,难免会产生摩擦,还望师姐别与师兄计较……” “我知道了” 孟养心没有听青魁说完,她笑了笑:“多谢你关心,现在时候还早,青魁师弟可愿与我对练一场。”她举了举手中的剑。 青魁见状,心中一喜,也把刚才的话翻了篇,激动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去捡扔在地上的剑。 孟养心敛眉,攥紧手心,不知是否是清早晨风太过寒凉的缘故,她的指尖冰冷。 …… 孟养心与青魁对打几场,在他的请求下对他的剑法指点了几下,不小心吸引了其他几个弟子,自己索性讲了一场“小课”。 但她不是剑修,只能尽己所能把会的知识讲给他们听,希望他们能有所收获。 赶回连璧住处时,辰正刚过。她刚进院便闻到一阵香气,走进灶房的食厅一看,一桌子的饭食。 鱼花汤饼、金银夹花、枸杞羊肉羹、金丝小笼、山药蒸肉饼、干糖糕、奶皮花糕、姜醋白菜、焙红菜…… 孟养心有些惊讶,就三个人吃,做这么多,怪不得要花费一个时辰。不过,一个时辰能做这么多,也是很厉害了。 吴御鹰也早已起床,在灶房清理厨具,看见孟养心进来,扬声打招呼:“养心,你回来啦。” “连师兄是不是很厉害,整那么一大桌,他昨晚没吃饭,我本想早点起来做朝食,却见他已经在灶房忙碌,不让我掺和,我只能做些收尾的活了。” 孟养心走近:“他呢?” 吴御鹰:“哦,去换衣服了。你去练剑了吧,身上可出了汗,也去换一身吧,别着凉了。” 孟养心应下,走出灶房,向西屋走去,路过主屋时又听到一声窗扇关合的啪嗒声。 她向卧室的窗户看过去,白日的光线好,她仿佛透过纱罗看到一具人影,朦胧模糊,并不真切。 连璧是在观察她吗,跟昨晚一样。 为什么呢? 孟养心又想起了青魁刚才说过的话,心中咯噔一下,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她移开了视线。 这次,她没有走过去和他说悄悄话。 她换好了衣服,又回到食厅,刚坐好,连璧便走了进来,他还是像以往一样穿一身整洁的白衣,黑色的云纹腰带修身劲瘦的腰身,头发用红色飘带束成马尾,飒爽之中显得人多了些俏丽。 他坐到了孟养心的对面,路过时,她闻到了一丝浅淡的玫瑰香气。 大早上的就喷香露吗,真奇怪,孟养心心想,抬眼看他,似乎和他对视了一瞬。 连璧轻侧着头,与吴御鹰说起了话。 吴御鹰夸奖他饭做得好,他谦虚地摆摆手,说只是简单做了些。 吴御鹰怕他劳累,主动提议午饭由自己做,被他一 口回绝,他说喜欢下厨,民以食为天,做饭使他快乐,有人喜欢吃他做的饭,他更快乐。 说完,他微微扭正脑袋,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不像。 不可能。 不会的。 孟养心在心里三连否定自己的猜想。 连璧不能够跟自己一样,一个正常人在经历非人的折磨后,不可能在“罪魁祸首”面前如此云淡风轻。 可依照青魁的话,连璧为什么在刚醒来时对自己反应那么大呢,根本听不得自己的名字,真的只是难为情吗? 她心里还是堵得慌,宛若从高空坠落,怎么也触不到地面,提心吊胆。 一桌子的早食,她吃不下了。 吴御鹰倒是吃得欢,她在间隙还不忘向连璧讨教:“这焙红菜怎么做的,真是香美!” 连璧不吝赐教:“白菜切碎,用微火烘烤至八分干,用炒盐揉腌,每日三次,连续七日,再拌茴椒末,封罐储存,吃时拿取即可。” 吴御鹰点点头,觉得步骤有些麻烦,还是不要学了。 连璧说完,看向孟养心,见她失神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鱼花汤饼,他顿了顿,温声询问:“师姐怎么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孟养心摇摇头,回应:“没有,挺好吃的。” 连璧的眼神沉了沉:撒谎,你根本一口没吃。 他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孟养心,她搅来搅去,心思全然不在吃饭上。 她在想什么,他想知道。就算不能知道,他也要把她的心思拉回来。 “师姐不是喜欢吃甜的嘛,尝尝这糕点吧。干糖糕我用的是枣花蜜,奶皮花糕里放了些桂花蜜,用去年晒的干桂花做的,甜而不腻。” 孟养心听话,在他的视线里掰了一块奶皮花糕放到嘴里,奶香浓郁,口感香甜紧实。 但她的胸腔和胃之间像是有一团乱麻堵着,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匆匆将食物咽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与前世和解的,如果连璧也是重生的,她该怎么面对他。正常来说,他们之前都没怎么见过,怎么连璧中毒醒后唯独对自己的名字反应那么大。 她应该早就想到了,她又不是什么天之骄女,老天凭什么要给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一切都应该是有代价的。 她要永远痛苦下去,才能够偿还上一世的孽债。 她好怕。 “味道怎么样?” 连璧的呼唤召回了孟养心的思绪,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挺好吃的。” 连璧:“……” 又在撒谎。 连璧用目光描摹孟养心的脸庞,从她的额头到下巴,像揉面一样揉搓她脸部表情传递出来的信号。他心里升起一丝烦躁,但很快,他的心慌了起来。 太像了。 孟养心眉心浅浅凹陷,眉梢耷拉,嘴角微微下垂,视线放空没有定点。 她这种神态与前世在魔域时一模一样,绝望痛苦地连饭都吃不下了。 其实,连璧一直不明白,孟养心为何会这样。囚禁他也好,逃到魔域也罢,明明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偏总是一副被人所迫的样子,连与自己云雨之时都……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孟养心肯定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心事才会如此,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从没有接受她,她才会那样吗? 那如今又是为何呢? 他心中担忧起来。 “师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孟养心抬头看他,眼神中的情绪复杂,让人看不懂,眼睫一颤一颤,刻意避开他的视线。连璧心中一紧,怕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犹犹豫豫,孟养心还是试探地说出口:“我今早见到了青魁,他说你受伤醒后似乎对我有些意见,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孟养心垂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30. 那你耳朵红什么 原来孟养心是在担心这个。 连璧的心放松了下来,他舒展眉目,心想:是怕自己厌恶她吗?这事都过去多久了,青魁真是个多话的,干嘛说给她听。 他当时的那些激烈反应都是下意识的,现在早就没有了。 孟养心怎么能在意到吃不下饭呢? “我对师姐没有意见,你不要听别人瞎说。” “欸?”孟养心看他,谨慎忧虑的眼神中带了些诧异。 连璧双手合住挡住自己的嘴巴,避免笑意压制不住被孟养心看到:“我当时刚清醒过来,就听到青魁说是你救了我,我第一次那么重的受伤,怪不好意思。” 他偷瞟孟养心一眼,发现她还是疑惑的样子,又假装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毕竟,师姐你脱光了我的衣服,我以前还没被人看过……” 连璧话还没说完,孟养心的脸庞已经飘上一层绯红,急忙道:“我我我只是褪了你上半身的衣服,哪里脱光了!” 连璧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觉得孟养心的反应很可爱。 孟养心的脸更红了,她有些羞恼地捧着脸蛋,怔怔地看着他。 一定不是! 她确定了! 刚才,她内心纠结半天,简直怕死了连璧也是重生的。可现在根据连璧这两句话,她心中的疑云被吹散了。 要知道,连璧上一世坚贞不屈,第一次时,死活不肯让她脱衣服,见她扒着他的衣服不放,他急得鼻血都流出来了。 哪个贞节烈男会对前世欺辱杀死自己的人开这种玩笑,还笑呵呵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除非他是个傻子。 那些让人羞耻的记忆又钻进脑袋里了,孟养心轻揉自己的脸蛋,烫乎乎的。 连璧见她如此,拿了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勺肉羹递到她嘴边:“若是不喜欢鱼肉做的汤饼,尝尝这羊肉羹吧,我放了枸杞,师姐日常劳累,要多补补才是。” 孟养心看看近在咫尺的食物,又抬眼看看连璧,霎时手足无措。 这是在做什么啊?!他们之间是可以喂饭的关系吗? 孟养心干咽了一下唾沫,她感觉连璧的这个举动比前世两人发生的所有还要亲昵。 连璧不知孟养心在想什么,见她不张口,他无辜地眨眨眼,自己只是想让师姐吃饭罢了。 “呃,你们两个……关系很好?” 一旁的吴御鹰开口,打破了莫名黏乎的气氛。 “咳咳,我们之前见过几次,前日我和殷曈去仙留镇时碰到了连师弟,一同游玩来着。” 孟养心解释,趁机拉开了与嘴边肉羹的距离。连璧有些可惜地把汤匙放回碗中。 “原来如此。”吴御鹰轻笑,“怪不得养心你这么了解连师兄。” 孟养心、连璧:“!” 孟养心预感不好,偏头一看,瞳孔里撞进一张艳若桃李的笑脸。 “哦,师姐了解我什么?” 连璧用手支起脑袋,视线落在孟养心身上,话却是对吴御鹰说的,语气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在花蜜中浸泡过似的。 “也没什么,就是说你爱干净、有洁癖,喜静,作息规律,亥正之前必须熄灯睡觉,卯正时分必定起床,你还有午间小憩的习惯。嗯……在饮食上呢,你不喜辛辣、口味清淡……” “别、别说了……” 孟养心感觉自己像一壶烧开的水,弱弱地举手示意。 “啊?” 吴御鹰有些不解,昨日来连璧住处前,孟养心特意叮嘱她的,要跟他人住在一起,要相互包容,自然要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性,以免产生矛盾。 她当时还好奇孟养心竟然了解如此之多,刚才见他俩互动,觉得二人关系不错,便多嘴问了一句。 孟养心告诉自己的都是些正常的内容,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师姐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连璧眼神有些炙热地看向孟养心,盯着她晕着一层粉红的白皙脸颊,笑盈盈地问。 孟养心瞧着他,深觉得自己真不像个样子,她脸红什么,总是在连璧的事情上一惊一乍,自己和他明明没有什么关系了,平白无故让人看笑话。 她避开连璧的视线,盯着一个虚空的点,让自己翻涌的情绪退去,缓缓呼吸几次,心跳终于从胸腔落回了肚子里,片刻之后,眼里只留下湿漉漉的平静。 “我要与你住在一处,提前向其他剑修弟子问了你的习惯喜好。多有打扰,麻烦你了。” 孟养心脸上还透着淡粉,神态却已毫无波澜,她泰然自若地吃起了面前的鱼花汤饼。 连璧稍显错愕,他敏锐地体察到之前让人温热的氛围彻底消失不见,仅剩冷淡疏离。 “不麻烦,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师姐能住进来倒是物尽其用。” “师姐可真是用心良苦,为了能住进来,还特意去找人询问。”连璧故意说出这样一句话。 孟养心低头进食的动作一顿:“称不上用心良苦,连师弟过奖了。” 是吗? 连璧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嘴角,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扫了几眼。 那你耳朵红什么? 像一掐就能渗出羞怯汁水的蜜桃尖,他想咬一口。 …… 这顿早饭吃得并不十分畅快,但好歹吃饱了。孟养心还要赶去苍云峰见浮念雪,感觉到饱意后便起身要走。 连璧叫住她,将几个金银花夹和糕点用油纸包起来,让她带着,饿了就垫吧一下肚子。孟养心推脱不掉,只好收下,那金银花夹是用蟹肉做的面食,正好给浮念雪尝尝。 她刚要走,连璧又拉着她说话:“苍云峰虽是广袤,但是日中太阳盛烈,那鲛人怕是受不住,师姐简单带他逛逛便是。等到了午时可一定要回来吃饭,我会做你喜欢吃的。”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问问吴师妹不就知道了。” “不用麻烦的,我吃什么都行。”孟养心不好意思地说道。 连璧给自己带来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钻了出来,她瞅瞅连璧,见人脸色平和,没什么异样,可她就是觉得怪怪的。 连璧怎么跟个对孩子关怀备至的老父亲似的。 昨晚也是,来苍云峰找她,千叮万嘱,好像她会被人哄骗着绑走一样。 孟养心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连璧殷切的目光中,御剑离开。 见孟养心消失在天际,连璧收回视线,刚一个转身,便对上吴御鹰探究的眼光。 她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连璧心中惊跳一下,脱口而出:“你不要误会,她救过我的命,我为她做饭报答她而已!” 吴御鹰困惑,“误会啥,我就是觉得你蛮体贴细心的。” 连璧:“……” “没什么。” 他正要回食厅收拾一下,吴御鹰凑过来对他说道:“你不是要问我养心的喜好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连璧:“……” 其实,他上辈子在魔域时早就问过孟养心了,她说了很多,可能是故意为了跟自己多说些话吧,许多说了也是白说,他做出来孟养心也吃不下。 但今世不同往生,他昨晚可是把未来几天的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也不知她们 要住多久,仅简简单单先写了十日的单子。 算了,为了不让人起疑,他还是听一下吴御鹰的建议吧。 他一边洗涮碗盘,一边听吴御鹰滔滔不绝。 听完后,他在心里哂笑一声。 什么嘛,吴御鹰说得许多都不对,孟养心分明喜甜,她却没有提到多少甜食。也是,吴御鹰是北地人士,不爱甜食,自然也不会做什么。 看来,孟养心在饮食上很迁就他人,掌勺的人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不怎么提意见。 心脏快速跳动几下,连璧有些兴奋,原来自己才是最了解孟养心的人,吴御鹰也好,殷曈也罢,都比不上他。 …… 连璧饭后开始打扫自己的房间,等清理结束了,他要先去拜访一下莫染尘,看看能不能解决敛影珠的事,在之后去准备食材…… “连璧在吗?”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女声唤他,走出去一瞧,茂盛的银杏树下立着一对男女。 陆锦照见连璧出来,收了收被阎惜玉牵着的左手,没收回来,她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了看到旁人要撒开吗?” 阎惜玉听了,恋恋不舍地放开,转瞬又捏住了陆锦照袖口的一角。 他从小便比陆锦照矮小些,走路跟不上她,他就拽住她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撒手,陆锦照挣扎几次后便无奈依从了他。从此,陆锦照的袖口就是他最常触碰的地方。 “陆师姐找我何事?” 连璧注意到陆锦照右手拿着一个木盒,是昨天盛放敛影珠那个,他心下微动。 “喏,敛影珠给你用。”陆锦照将木盒递了过来。 “真的吗?”连璧欣喜。 陆锦照打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我都拿过来了,还有假?” 今日凌晨结束之后,阎惜玉缠着她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左言右言让她把敛影珠借给连璧。说什么莫染尘与鲛皇恩恩爱爱,她却把他送的敛影珠当宝贝一样供着,像个什么话。 事后果然是人最不理智的时候,她累得要死,只想赶快睡觉,匆匆答应了阎惜玉。 醒来之后虽有那么一丝后悔,但也觉得阎惜玉说得对,她才不是那种什么都放不下的人,敛影珠就让它物尽其用吧。 陆锦照将盒子塞到连璧怀里:“拿着吧,给你了。” 连璧:“啊?你要送给我。” 陆锦照:“……” “呵,想的倒美,是借给你,你要借多久?” 连璧想了想:“两个多月吧。” 陆锦照:这么久? 算了,反正自己也用不着。 “行,用完了记得还我。” 陆锦照说完转身就走,还是阎惜玉扭头对连璧说了声再见。 等出了门,四下无人,阎惜玉又立刻牵住了陆锦照的手。她甩了甩,甩不开,只能作罢。 连璧在院子里站着愣神,婆娑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日光里,他的衣衫随清风翩然。 上天似乎在眷顾他。 虽然遭遇许多不顺,前天在仙留镇还差点死了,可总有好事在自己身上发生,那两天之后面对孟养心的表白,他也能拒绝地很成功吧。 到那时,孟养心或许会没脸再和自己住在一起,她大概会搬出去。不过也不一定,她这么迷恋自己,为了靠近自己费尽心机,说不定会死活不搬。 “唉。” 连璧叹了口气,他得好好想想两天之后怎么应付孟养心的纠缠。 嗯……多做点好吃的补偿补偿她吧。 这般想着,连璧喜滋滋地回屋。 31. 送饭 吴御鹰一上午都在查账,她把上次的看完之后,又找孟养心要了一些,经过一次尝试后,核验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 她看了一上午账本,快晌午时出了房门,刚迈出去,便闻到一阵香味。来到厨厅一看,满桌的菜肴:果仁烤鸡、酱豆烧鱼、红白熬肉、蜜渍豆腐、五宝鲜蔬、玫瑰糖酥饼…… 吴御鹰数了一下,十道菜,而连璧还在灶台上忙碌。 这整鸡整鱼点心果盘的,比她当年成婚时的婚宴还要丰盛。 吴御鹰走近连璧,调侃道:“连师兄,你要成亲呐!” “什么?”锅灶碰撞翻炒的声音有些大,连璧没有听清。 “我是说,你做这么多,咱们吃不完的,今天早上不就剩了很多吗?” 连璧将菜盛到盘子里:“也不一定要吃完,每个尝一点就是了。” 吴御鹰:“……” 连璧本来就是这种铺张浪费的人吗? 吴御鹰心中腹诽,但无话可说,人家自愿要做的,她也管不着,她就是有点心疼食物。见连璧熄了火,把蒸笼里的最后一道菜取出后,她乖乖地去收拾灶台的狼藉,不再多言。 等她清理好出来,孟养心还未回来,连璧又换好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端坐在桌边,早上的红发带变成了质地柔润的玉冠。她也坐了过去,和他一起等。 过了一刻钟,正午了,孟养心还是没影,连璧坐不住了,他起身打算去苍云峰找人。 就在这时,外面终于出现动静,连璧赶忙走出去,却见两个半大的小姑娘拉着手下了飞剑,她们头戴花环,手里提着花篮,笑容满面地与连璧打招呼。 吴御鹰也跟了出来,认出两人是苍云峰的小弟子。 “吴师姐!” “你们怎么来了?” 两个小姑娘说出来意:“山下医馆的管事有事找孟师姐,她在苍云峰处理公务,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让我们来告知一声。”说着,她们把花篮递了过去。 吴御鹰:“这是?” “孟师姐带着鲛人王子参观苍云峰,去了花海长廊,这些都是那个王子摘的,怪好看的,孟师姐让我们送来。” 花篮中的鲜花姹紫嫣红,在春夏之交的一片绿意中甚是耀眼,吴御鹰接了过来,又摸摸她们的脑袋:“你们还没吃午饭吧?” 小姑娘们点点头。 吴御鹰看向连璧:“连师兄,养心不回来吃饭了,你做了那么多,让这两个孩子也吃些吧。” 连璧从一开始就在旁边,他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听见吴御鹰叫他,他眨了眨眼,答应了。 “多谢连师兄、吴师姐!” 俩姑娘蹦蹦跳跳欢快地跟着吴御鹰进了食厅。 连璧站在原处,思虑片刻,快步走进灶房拿了个食盒和数个小碟,到餐桌前分拨食物。 “连师兄,你这是……” “我去给孟养心送饭,你们慢慢吃。” “可现在时候不早了,养心说不定已经吃了。” “你怎么知道。”连璧的动作顿住,一双黑沉的眸子看向吴御鹰,“你与她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就不担心她饿肚子吗?” 吴御鹰愕然一瞬,连璧这话是在责怪她?她就是与孟养心一起生活多年,才不担心的。 她刚来青云宗时,也为忙碌的孟养心送过饭,孟养心当时才十多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从苍云峰到揽月峰再到天独山,她都为其送过。 可没送几次,孟养心就开口拒绝了她。她们当时还不太熟悉,孟养心有些腼腆地告诉她不用那么辛苦,如果自己告知不回去吃饭那一定是有法子解决。 从那时吴御鹰就知道了,孟养心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从不愿意为别人添麻烦,如果连璧执意要去送的话,只会让她感到有负担。 吴御鹰正要说出原因,旁边一个小姑娘倒先开了口:“孟师姐有饭吃的,那位鲛人王子执意要在花海长廊踏春野餐,孟师姐也在那里的廊亭里处理公务,想来他俩会共进午餐吧。” “那我就更要去了。” 其他三人齐刷刷看向连璧。 连璧没有理会她们,一个五层的雕花食盒,他迅速盛装完毕,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条鱼能给孟养心吃什么好东西。 ** 苍云峰的花海长廊在山脚阳面,离聂紫茵的住处不远。这里土质肥沃、灵气也充足,花朵开得长久,接近五月还未败落。 一道两里长的廊道像游蛇一般坐落在花海中间,连接着亭台楼阁,将花海分隔成两半。 孟养心坐在中部的凉亭中翻看面前的行医日志,与医馆的管事讨论患者的病情。 春夏之交,天气湿燥,易发时疫,尤其对于体弱的孩童来说,每年都有些会得温病,食欲不振、体虚无力、发烧起疹。 只是今年的病症奇怪得很,许多孩童犯病后全身迅速溃烂,昏迷不醒,致使父母以为孩子夭折,若不是医馆的大夫去村子里巡治,看到一户人家打算埋葬孩子,上前查看了一番,这病怕是还要悄无声息地蔓延许久。 孟养心翻看日扎,注意到一个细节:“师叔,这些病例中有许多患儿都被老鼠咬过?” 辛正远是青云宗在桃岚镇医馆的管事,也是孟长生的师弟,孟养心喊他一声师叔。 他看了一眼,回道:“对,现在暖和,老鼠活跃,被咬的孩子很多,几乎每天都有来拿药的,看到患儿身上有被咬痕迹的我就记下来了。” “咬痕与身上疹子形状相似,很多父母都未发现,”说道这里,辛正远迟疑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想,“你说,这会不会是鼠疫,虽然病症不太相似,但或许有关联。” 孟养心若有所思,点头:“有可能。” 她继续往前翻看,又发现了一处问题:“四月初九这天,医馆医治了第一个相似病例。” 辛正远回道:“是,当时有对外地夫妇抱着孩子要进城,我刚从青云宗赶回桃岚城门口,一打眼便瞧见这孩子有问题,遂主动帮他们诊治。” “只是……”他叹了口气,“这孩子患病太久,整个身子多处糜烂,呼吸微弱,我当时搞不清楚是何病,只尽自己所能为开了点外用的药膏,想着先把外伤止住。” “那师叔可知道这孩子后来怎样了?” “我叮嘱那对父母等孩子伤口脓血不流了,来找我施针,可至今他们也未再出现过。” “之后的病例和这第一起的症状一模一样。”孟养心说道,“那孩子估计已经去世了。” “但他应该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误认为他已死的父母埋葬掉后离世的。” “啊?”辛正远惊讶,“这到底是什么病,以前从未见过。” “肯定不是普通的温病,只在孩童之间流传,实在怪异。”孟养心摇摇头,又说道,“师叔可有取样?” “有。”辛正远拿出个手指粗细的琉璃瓶,里面装着浓稠的红色脓液。 “行,师叔不妨在青云宗住一宿,我明天就把结果告诉你。” 孟养心起身向辛正远作揖:“师叔近几日多方查巡登记患者,辛苦了。”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你今晚又要解离毒素,这才是最辛苦的。” 青云宗天赋不强的弟子在学到一定程度后会到相应的产业任职,只有灵力与能力出众的弟子才会留下来。 就好比孟养心,作为苍云峰首席弟子,以后定是要接孟长生的班,听起来风光,可下面遇到的任何难事都要汇报上来依靠她来钻研解决,其中苦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辛正远在心底唏嘘,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只是个平庸的医修,只管治治病、写写日志就行。 他们二人寒暄几句,辛正远告辞。 见人离开,在花海里自娱自乐的浮念雪小跑过来,向孟养心展示他脑袋上的花。 他今天穿着藕荷色的衣衫,浓密的黑发编成蓬松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两侧,头上戴着自己编织的花环,长辫上还插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 他五官精致,配上这样的艳丽的装扮并不显庸俗,反而十分别致多姿。 “我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你长得漂亮,很适合戴花。”孟养心真诚解释。 浮念雪高兴了,大剌剌地坐到孟养心的旁边,给孟养心也戴上一个花环,还贴心为她整理头发。 孟养心推脱不掉,任由他去,见他身上装饰着许多珠宝金链,一有动作就嗒嗒作响,便就此挑起了话头。 “你喜欢珍珠宝石,我有一师妹酷爱金银玉石,身上也时常戴着许多配饰,你们二人或许会有许多相同话题。” “是吗?”浮念雪笑道,“那我可要见见她。” “她回家省亲去了,不知何时能回来。”孟养心顿了一下,自然而然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上,“浮公子要在青云宗住多久,也许能等到她回来呢?” “不知道,得看莫染尘。”浮念雪用手支着下巴思索道。 虽说如此,其实主要还是在他自己,他不说出弟弟浮净雪的下落,莫染尘不会带他离开的。 他有点心虚,笑着对孟养心打哈哈:“你不要担心,我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我们还能相处很久。” 浮念雪昨天晚上想明白了,孟养心根本不是他的真命天女,他不用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了,但是和她交个朋友还是很不错的。 孟养心:“……” 她担心的是这个吗? “你安心住着便是。”孟养心无奈,说着场面话,余光一瞥,瞧见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向自己走来。 “连璧!你怎么来了?” 孟养心挥手向连璧示意,浮念雪看过去,见又是这个男的,心中不屑。 连璧十八岁时为了能偶遇孟养心曾来过一次苍云峰,因不认识路而误入这片花海地,故而知道这片花海地,他加快脚步走到跟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我来给师姐送饭。” 五层的食盒,光看着就觉得里面装了许多东西。 孟养心:“我不是请人捎信告诉你我不回去吃饭了吗?” “所以,我才要来给师姐送饭啊,饿肚子可不行。” 孟养心正要解释她吃过了,一旁的浮念雪抢了话。 “我说这位连剑修,她与我在一块,我能不给她饭吃?我们已经吃过了好吧。” 连璧冷笑一声:“吃了饭与吃得好是两回事,你们鲛人族的饮食我们人族可消受不起。” 连璧语气不善,浮念雪听出来了,瞬间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不就是要在孟养心面前贬低他来显示自己的魅力么,这招他在琼涯海见得多了。 他虽已经放弃追求孟养心,但是给前竞争者添堵这件事他还是很乐意做的,毕竟以后自己或许还要与他人争抢,正好拿连璧练练手。 浮念雪的绿色眼珠滚滑一下,压低眉梢,拉住孟养心的胳膊,饱含歉意地说道:“养心,你也觉得我们鲛人族的吃食不好吗,是我疏忽了,只想着让你尝尝鲛人族的特色,忘了你会不适应。” 说罢,他又看向连璧:“多谢连公子提醒,你是养心的师弟,怎么责备我都是对的,我以后一定改,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养心会心疼的。” 他扭捏作态、眼神委屈,语调婉转,把孟养心与连璧看得目瞪口呆。 浮念雪愣住:这是什么表情,自己表现得不对么,姐姐后宫里的侍君都是这么说的呀! 孟养心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那个浮公子,多谢你请我吃饭,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特意为了我去改变。” 连璧则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看着就知道心里肯定是在骂人。 浮念雪:“……” 看来自己还是得多练。 连璧不再理会浮念雪,把食盒打开:“师姐快些吃吧,一会儿要凉了。” 孟养心看着里面的饭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提醒连璧不要再送,这么多她也吃不完,,浪费了实在可惜。 连璧点点头,只说她以后回去吃饭自然就不用送饭了。 孟养心欲要解释自己事务繁忙,会尽量顿顿回去,旁边的浮念雪又出了声。 “呀!这么丰盛,连公子真是厉害,厨艺这么好,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养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废物啊?” 连璧扭头看他,额间青筋显跳,咬牙切齿道:“觉得自己是废物就回海里边呆着,来陆地做什么?!” 浮念雪细着嗓子嘤哼一声,声调黏糊:“我来见养心啊,我来陆地就是为了见到你。”说着,他含情脉脉地看向孟养心。 “海神娘娘指引我一路来到青云宗,让我在当时排队的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你,从此,一见倾心。” 他抛了个媚眼,孟养心口中的饭食差点喷出来。 连璧咔吧一声捏碎了一个碗碟,糕点果脯掉了一地。 孟养心喝了口水压惊:“浮公子,我昨晚不是已经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浮念雪用食指虚按住他的嘴:“你不用说了,昨晚你说的话我都答应你。” “那你还……” “我懂你的意思,我以后会与你解释的,你就不要问了。” 浮念雪俏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 连璧正蹲在地上捡拾,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指尖捏紧,将手中的糕点碾成了细末。 真想掐死这条贱鱼! 32. 试毒 孟养心看出浮念雪是故意说这些话的,虽然只与他相处不到两天,她也大致明白了这位身娇体贵的鲛人王子生性欢脱,想一出是一出,也没个分寸,让人难以捉摸。 为了不让人误会,见连璧起身,她还是决定向他解释一下。 “连璧,浮公子刚才那是……” “哎呀,你不要跟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要生气啦!” 话被打断了。 孟养心:“……” 她啧了一声,自己很少对人露出这样的神态,浮念雪算一个。 怕浮念雪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话到嘴边,她换成了个稳妥一点的:“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开玩笑的。” “啊呀,都跟你说了不要了,人家会害羞的,你真讨厌!”浮念雪娇嗔道,想往孟养心怀里躲,孟养心用手抵挡住他的脑袋,两人僵持不下,浮念雪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孟养心:“……” 有时候真想揍浮念雪一顿。 她抽空看了连璧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低头垂眸用帕子清理着手上的的食物残渣,也不知信了没有。 这浮念雪实在难缠,还不知道要整什么幺蛾子。等过两天,自己带他游览完青云宗,耳边清净了再向连璧说清楚。 如此想着,孟养心一把推开浮念雪,加快进食的速度。 连璧来之前,她陪浮念雪爬山走路许久,虽吃了些东西,但到底不合胃口,她感谢连璧为他送饭。其实不送也没事,她下午还有事,马上要回逍遥峰。 她再次告诉连璧以后不必再送了,见对方浅浅颔首,放下心来,收拾好东西后,向浮念雪告辞。 浮念雪:“你别忘了明天啊,我等你。” 孟养心:“你放心,我记着呢。” 终于可以半天不见浮念雪了,孟养心有些喜悦,脸上露出笑容,转身抛出宝葫芦,坐上去就走。 连璧落后一步,没了孟养心在眼前,脸色彻底沉下来,寒芒在眼中一闪而过,四周的春末暖风都冷了几分。 他狠狠瞪了浮念雪一眼,踏上归墟剑追孟养心而去。 浮念雪瞧见连璧的眼神打了个冷颤,但很快便得意起来,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跟我斗,气死你! …… 孟养心回到住处后,直奔吴御鹰的东屋,却见其房门紧闭,想来是在睡午觉,她有些失望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撞到一个宽厚的怀里,许是撞疼了,男人吐出一声低沉闷哼,像是天鹅的绒毛,落到她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孟养心吓一大跳:连璧跟在自己后面干什么?! 连璧微凉的手掌扶住她的双肩,关心道:“没撞疼师姐吧。” “没有。”她急忙站好,又说了声抱歉。 “师姐有事儿找吴师妹?” “嗯。需要她帮个忙,看来要等一会儿了。” 说完,孟养心走进自己房间,正要关门,被一只手挡开,连璧一个侧身就钻了进来。 孟养心:“?!” 这是何意? “不如我来帮师姐吧。” “欸?”孟养心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他,“但我这件事花费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万一耽误了你的其他事就不好了。” “无碍,我今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连璧眼神热切。 孟养心想了想,自己明天就要向辛正远交差,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尽快完成才是,索性点了点头。 “好吧,那多谢连师弟了,请容我稍作准备。” “好。” 连璧心下疑惑何事还需要准备,不过只要能帮助孟养心他就开心。 那个浮念雪在他面前矫揉造作,他早就看出来是故意而为之,孟养心才不会看上那种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做的蠢货。 孟养心需要的是自己这样有用的帮手,那条贱鱼比得过吗? 这样想着,连璧心中宽慰几分,嘴角微微松弛,坐到旁边,注视孟养心的一举一动。 孟养心将辛正远给她的琉璃瓶打开,取出一根银针刺进,随着灵力的传入,一丝暗红的毒素被提取上来。 随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黄符纸做成的小人,用一根针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个血红的笑脸。 连璧微惊:“师姐你这是?” “这是魇术,一种比较罕见的术法,我有用。” “哦。”连璧心头微动,师姐还真是厉害,如此生僻的术法都知道。 孟养心在小人身上注进灵力,只见其震动几下,边缘泛出金光,仿佛活过来一样。孟养心又将刚才提取的毒丝放到小人上面,毒丝转瞬便渗透下去,将小人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连璧,你拿着这个小人,只需做一件事,就是等上面的笑脸变成哭脸之后将它烧掉,一定要烧掉。” 连璧接过应下。 孟养心又叮嘱道:“等待的时间可能有些长,短则半柱香,长则一个时辰,期间你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只需定时查看小人便可。” 连璧点头。 孟养心走进内室,坐到屏风后面的地上,连璧跟在她的后面,愣了一下,没有进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孟养心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 “无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惊慌。” 连璧乖巧地“嗯”了一声,心想能发生什么。见里屋的人不再说话,他也安静地坐到罗汉床上,将小人捏在手里,从矮桌上随手拿起孟养心的一本书看。 虽说是看书,但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矮桌上的青铜瑞兽纹小香炉里点着菡萏薰香,烟气袅袅,缕缕缭绕着起升。 这是属于孟养心的气味。 他在前世闻过很多次,都没有现在浓烈,氤氲飘渺的香气包裹他的全身,呼吸之间,整个肺腑好似被荷香填满。 他感觉孟养心在抱着他,他钻进她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不是仿佛,他们的确如此过。 连璧捏着书页的手指蜷缩,一页纸怎么也翻不过去,他轻轻侧头,束起的发垂落一缕,扫过他发烫的耳际,带起酥麻战栗。 他感觉自己要醉在这香气中了…… “嗯哼……” 一声女子的呻吟猝然响起,猛然拽回了连璧的心神。 他像一只受惊的鸟,仓皇地站起身,脸颊飞上一抹红。 他怎么能想这些事呢!竟然在幻想中声影具现,简直太羞耻了…… “嗯啊——” 有一个稍大的声音响起,连璧乍然愣住。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从内室中传出的! 像是往泥潭中扔进一块巨石,他的脑袋整个被糊住了,运转不开。 怎么回事儿? 连璧试探地挪到内室门口,隔着门帘、屏风,他看不见人。 “师姐……你怎么了。” 又一阵窸窣忍耐的呻吟声响起,孟养心并未回答,连璧胸口的心跳快得如擂鼓,他喉头滑动几下,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师姐?” 他在屏风前驻足,正思考要不要上前,上面突然显现出一个人影。 孟养心从地上爬起,手掌借着屏风支撑住自己,她动了动身子,抬起手略微颤抖着脱起了外衣。 连璧大惊失色,慌张背身。 “师姐这是做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我知道……”孟养心声音绵软无力。 轻飘飘的一句让连璧的方寸彻底乱了,他羞着脸看了看紧闭的门窗,道道阳光从雕花格子中透入。 这光天化日的,孟养心到底要让自己帮什么?她为何如此心急,至少也要等两天之后再说嘛! 连璧想起了敛影珠,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强装镇定,对孟养心说道:“师姐你等等我,我去拿个东西。” 话音刚落,里面的女人发出一阵干呕,并伴有重物砸向地面的响动。“嗯?” 连璧意识到不对劲了,旋即转身走到屏风里面,看清了其中的光景,他的眼睛骤然睁圆。 孟养心趴在地上呕吐,秽物混着黏液淌在地上,她的脊背弓起又塌下,肩膀跟着每一下呕吐剧烈耸动,,向来修整的发髻松散,垂落的几缕发丝黏在颊边。 连璧也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脱掉外衣了—— 她白皙匀称、有着劲瘦薄肌的臂膀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有些已经破开化脓,脓液顺着肌肉线条流下,与青色的血管相互映衬,彰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师姐——” 连璧惊呼。 孟养心缓缓抬头,她的脖子脸上也都冒出疹痘,口周糜烂,额头渗出冷汗,眼神已不太清明。 “连璧,我与你说过什么……” 她有气无力地吐出话,身子一歪将要载下去,连璧迅疾上前搀扶支撑住她,没有让她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师姐,你怎么了?!” 连璧的焦急的声音还没传进耳朵,孟养心眼白一翻,没了生息。 “师姐师姐,你醒醒!”连璧将孟养心揽在怀里,轻轻晃动,对方毫无动静。 见状,连璧如遭雷劈,心脏仿佛被冻结,他连呼吸都忘掉了。 “师、师姐……”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孟养心怎么会死呢? 他不信邪,抱起孟养心就往外走,他要去喊人救命。 刚到门口,屋门被从外推开。 是吴御鹰。 连璧满脸焦灼与悲戚:“吴师妹,师姐她……” “她没事。”吴御鹰平静开口,“把她放回去。” “?!” 看着连璧茫然的样子,吴御鹰主动伸手去接孟养心,连璧不撒手。 她只能耐心解释:“养心是在试毒,她是不是给了你一个黄纸小人,等把小人烧掉她就醒了。” “可她已经没了气息。”连璧半信半疑。 “你先把她放下,再摸一下颈脉试试。” 连璧思索一瞬,照做,将孟养心放回到了床上,伸手去试探,果真有微弱的搏动,他紧绷的心弦松下来。 “我第一次见她试毒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些都是依靠魇术形成的假象,你不用害怕。”吴御鹰一边说着,打开了窗扇透气。 “可她很痛苦,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没有。”吴御鹰摇摇头,“之前很多医修丹修都是以身试药试毒,更有甚者强迫他人成为药人,养心的这个方法已经很方便了。” “她研究出此法不过四年,大概用过十几次吧,试毒、配药、再试药,以此反复得出解毒治病之法。” “‘以此反复’!你是说她还要像这样再经历几次。”连璧诧异不已,不敢相信。 “如果配药顺利地话,只一次就够了。我也觉得此法对养心来说太过痛苦,可只要能救人,她并不在乎。” 连璧愣怔。 他看着孟养心白到冷寂、瞧不出生机的脸庞,心像是变成了一颗未熟的杏子,酸涩无比。 他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孟养心,上一世对她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她的外表,他与她的回忆只有在魔域的那些风月往事。 孟养心为了追求他,哪怕只是喜欢他的脸,也会花心思打探自己的喜好。 而自己为她做过什么呢? 孟养心宁愿自己痛苦也要试毒救人,她这样无私的人却为了他堕入魔道,放弃自己所有的荣耀与前途。 他值得她这么做吗? 他不想让她重蹈覆辙。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接受她的,他们应该是一对璧人,而不是怨侣。 连璧想着,泪水又淌了下来。 他要把上一世当做一场梦,那些痛苦的回忆本该就是一场梦。孟养心又不知道那些事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要拯救孟养心,绝不会再让她误入歧途。 33. 我听到你哭了 吴御鹰从外面端了盆清水进来,想要清理掉地上的呕吐物,碰巧看到连璧湿红着一双眼,脉脉注视着孟养心,为她轻柔挑开黏在皮肤上的发丝。 她面上浮起一丝讶色,没想到连璧还是个性情中人,脸上的担心流露得这么明显,还哭了。 是个好人呐! 吴御鹰将盆放下,把抹布摁进水里,揉搓了两把,拧干,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 “你不用太过担心养心,她强着呢。魇术虽会消耗她的灵力,让她体会患者的痛苦,但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实质的伤害。” “她曾与我说过,人在这世间总是要经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如果她的痛苦没有白受,而是能够救助更多人,她甘之如饴。” 吴御鹰安慰连璧:“我这样说,你有没有好受些?” 连璧目不转睛,用帕子轻柔擦去孟养心胳膊上的鲜红脓液。 没有。 他更心疼孟养心了。 见连璧没有回话,吴御鹰也不在意,她清除了污秽,把盆端出去后,又拿着纸笔进来,放到床前榻凳上。 本想提醒连璧不用擦拭,等结束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样,可看着男人的神态,眼底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初雪,软软的,带着一些不肯移开目光的意思,她瞬间福至心灵。 吴御鹰不是未开情窍的小姑娘,她就算眼瞎也应该知道一个男人守在与他无甚关系的女人床边流泪忧虑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了今日早食时连璧举动,再结合其现在焦急忧心的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抿了抿自己的唇,眯起一只眼,有种知道了别人小秘密的玩味,既怀疑又期待。 本想询问一句,但想起了孟养心的性情,她转而可怜起连璧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孟养心可没有谈情说爱的想法,作为亲近之人,吴御鹰这点还是知道的,连师兄怕是要单相思喽! 吴御鹰看了他俩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未时末,连璧手中的黄符小人震动两下,笑脸变成了哭脸。 连璧惊起,喊了坐在外屋看书的吴御鹰一声,自己冲到外面捏了个火诀烧掉了小人。 飘在半空的灰烬还未消散,他火速回屋,守在孟养心床前。 吴御鹰嘴角微扬:年轻就是好,真是热烈啊! 孟养心长睫颤了几下,手指微微抖动,没有睁眼。 “师姐?”连璧唤了一声。 孟养心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倏然睁开。 她挣扎着要起来,瞳孔还未聚焦,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剧烈。 连璧赶忙搀扶住她。 孟养心蹙眉闭眼,按了几下胸口,等了几息,稳定神绪。 “御鹰。”孟养心从腰上扯下储物袋递过去,“先把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药都取出来。” 随后,她眼睛瞄到床边的纸张笔墨,伸出手去够。 连璧制止她:“师姐先歇会儿吧。” “不用,我得把感受到的症状记下来。”听得出来,她的语气尚且有气无力。 连璧摁住她,把放有纸笔的托盘放到地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我来替你写。” 连璧提笔蘸墨,左手撑地:“师姐你说吧,要写什么?” 孟养心身体还有些发虚,额间出了一层汗,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疱疹,也包括她的手掌。 既然连璧主动请缨,她也不推辞了,道了声谢后开口。 “四月二十九,午正时分试毒。” “毒素入体一刻后,手脚出现红色疱疹,不痛不痒,向全身蔓延,同时伴有四肢无力、胸闷恶心。” “二刻时,疱疹弥漫至脖颈脸部,化脓,脓液似血,全身刺痛,呕吐,嘴部糜烂,嗓子、口角灼烧感明显。” “随后,头晕,意识不清。” 连璧写完,放下笔,到外面倒了杯水给孟养心。 “师姐喝水润润喉吧。” “我还没说完……” “先喝了,你慢慢说,不差这一会儿。” 连璧的语气莫名执拗,孟养心依了他,想要接过水来。 “师姐手不方便,我喂给师姐喝。” 说罢,连璧不等孟养心回应,将瓷盏递到她嘴边。 温凉的盏沿触碰到痛灼的唇瓣,好像暴晒干涸的黄土地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甘霖,大脑空滞一瞬,孟养心张开了口,微微仰起头。 连璧就着她的姿势,手不自觉地轻托住她的后脑。温热的大掌与泛凉的肌肤相触,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喂完水后,他立刻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见孟养心嘴角又水渍,他递过去一个帕子。 “师姐擦擦吧。” 孟养心嘴上还有糜烂的水泡,用自己的手背蹭蹭了:“不用了。” 连璧只能作罢,将水盏放好,又坐到地上的:“师姐还要写什么?” 孟养心继续说道:“晕后,眼睛无法睁开,神识却十分清醒。” “这个是重点。” 连璧动笔写下。 “还有吗?” 已经到了午后,太阳偏西,一片光影透到了屋中地面上,热气降了下来,留存着暖意的清风从窗外吹进,拂过卧房中的一切,吹起帷帐上装饰的银色小铃,清悦的脆声响起,萦绕在两人之间。 连璧侧身对着孟养心,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密匝匝的睫毛伴着专注的眼神翕动。 孟养心有些恍惚,眼神逐渐散开,焦距落到连璧一旁的虚空之上。 她与连璧的关系好像变得亲近了。 如今的连璧与前世一点都不相同,他热情温和、细心周到,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吗? 孟养心从没有想过要真正了解连璧。自己前世做的一切都是应系统的要求,面对他时接收到的只有他的厌恶、隐忍与痛苦。 她喜欢现在的这个连璧,她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如此,像正常师姐弟一样。 没有谁是生来就该死的。 她想和连璧好好相处,希望他一生无虞,以此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还有。”孟养心看着连璧,咽下了“没有”二字。 “师姐请说。” “我晕过去时,眼睛虽无法睁开,却神识清醒,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停顿一下。 “我听到你哭了,连璧。” 语气轻柔地像阵风,吹进了连璧的耳朵里。 被拿着的笔悬滞住,一滴浓墨落到了纸上,晕开。 连璧瞳孔微微放大。 哭泣被抓包了,还是在孟养心面前! “我那是、那是……”他耳朵根红了起来,嘴上为自己辩解,一抬头,撞进了女人动人的笑眼里。 他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跳起了舞。 “那是在为我流泪?” 确实如此,但连璧说不出口,他撇过脸,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前很少哭的,真的。” 他不希望孟养心觉得他脆弱爱哭鼻子。 孟养心笑了,连璧更感羞耻。 “谢谢你为我流泪。” 嗯?竟然没有打趣他。 连璧扭头看她。 孟养心脸上的苍白还未消退,红疹与糜烂的唇肉看着让人头皮发麻,但她目光柔和平静,嘴角的笑意像柔韧的棉线,一圈圈绕住人的心尖。 他有些失神,忘了言语。 体力恢复过来,孟养心下了床,弯身拿起连璧身旁的纸张,发梢掠过连璧发烫的脸颊,她明显感觉连璧身体一僵。 “如果以后,我真的死了,有连师弟为我落泪,我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她说完没有逗留,向外面走去,徒留连璧坐在地上愣神。 吴御鹰已经按照孟养心的要求,将药全都取出来一列列地摆好,上百瓶药剂占了一地。 孟养心取出数个琉璃小盏在各药剂之间的空隙中行走,开始配药,吴御鹰在一旁辅助她。 连璧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避免碰到药瓶,他找了一处空地站着,看着她调配各种药剂。 “连师弟,多谢你帮我,我过几天空闲了一定报答你。” 连璧没有说话,孟养心从药剂上挪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 连璧没有错开目光,眼底似乎有揉碎的光点,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我的眼泪不值钱。” “所以,你不要死,师姐。” 孟养心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松动,眼角先于嘴角弯下去,笑意又从眼底漫了上来。 “我不会死的。”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滋生出一丝泛着酸涩的心虚。 不知道系统会什么时候会找上门,只要它不出现,自己肯定不会随意放弃性命,若是再次被附身…… 孟养心想到此,眸光沉了沉,像隔了一层薄雾的晨星,朦 胧却坚定—— 那她会毫不自怜地赴死。 “正值壮年,说什么生死。”吴御鹰看着眼前俩人的互动,忍不住开口,“应该多说说风花雪月,你说是不是呀连师兄?” “嗯?”突然被点到,连璧稍显无措。 “风花雪月?什么东西?我不太明白。” 吴御鹰嘻嘻笑了两声,没有向他解释,换了话题:“连师兄既能执帚捣衣操持家务,又能下厨烹饪厨艺精湛,若是以后有了伴侣,定是个贴心顾家的好男人。” “养心,你说是不是。” 矛头指向了孟养心,她的注意力在脚下的各种药瓶上,依然分出一丝心神思忖,想起上一辈子连璧确实将二人住着的地牢整顿捯饬地干净利落,也愿意主动为她做饭。 她颔首,赞同了吴御鹰的说法。 “连师弟的确体贴入微。” 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药剂,指了指,对连璧说道:“连师弟,麻烦把你脚边标着‘潜心草’的蓝色小瓶给我。” 连璧侧身蹲下,拿起递过来,孟养心伸手,猝不及防对上连璧的脸庞—— 两颊酡红一片,朗目潋滟,短暂地与自己接触一瞬后移开,怯怯的,使得本就鲜艳的面容像春风里含羞的醉海棠。 “连师兄,你脸红什么,可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吴御鹰凑了上来,笑眯眯地问,还想说些什么,被孟养心拉住。 “好了,御鹰,私事就不要问了,会让人难为情的。” 性子冷清的人脸皮最薄了,一逗就会红。 “哎呀,连师兄人好,我关心一下嘛。” 吴御鹰眼中精光一闪,转而对着孟养心说道:“我与连师兄不熟,此问确乎不妥,那我来关心关心你可好?” 孟养心坐到罗汉榻上,用莲花小勺细细搅着小盏中的药粉,吴御鹰偎到她身旁。 “你可有喜欢的人?”吴御鹰没听过孟养心与她谈论男人。 不对,似乎有一个,吴御鹰想起来了。 “养心,你不是说过十几岁时遇到过一个剑修么,你……” “啪!” 连璧不小心碰倒一个药瓶,打断了吴御鹰的话,他匆忙蹲下去扶。 “抱歉。” “无事,瓶子结实,没碎就好。”孟养心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羞红不仅未褪去,似乎更甚了。 因为这倾倒的小瓶,室内回归了一瞬的平静,在吴御鹰再次开口前,孟养心终于调好了药。 她再次取出个黄符小人,用自己的指尖血在上面画上一个哭脸,捏决注入灵力,在小人扑闪了两下的身体上滴入几滴药液。 她做好这一切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掀起眼皮发现连璧失神地立在一处。 “连璧。” 她柔声叫他。 连璧转过头,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他的脸庞,明暗各半。。 “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 连璧不可能说出来,但在心里想想就已经像吃了蜜。 没想到孟养心十几岁就关注他了,他还以为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呢。 也是,孟养心当时向他亲切地打招呼,想必对自己已多有了解。 自己当时竟然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可恶,他好想回到那时给自己一拳! “连璧,你想见证‘奇迹’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连璧收回思绪。 “什么奇迹?”他上前立到孟养心旁边。 “你看着就好。” 连璧心下困惑,但很快发生了端倪——孟养心脸上的痕迹在恢复。 红肿破溃渗出血脓像腐烂莓果似的疹孢渐趋收缩,干瘪下去,颜色一点点变暗,最终成为了深紫的痂壳,想来不久后就会掉落,不留痕迹。 孟养心的唇瓣也恢复了以往的柔软水润,脸上的小疹子也只剩下浅淡的痕迹。 连璧惊奇。 “我厉害吧哈哈。” 连璧点点头,他轻轻用手被擦拭孟养心的额头:“师姐真厉害,只是头上怎么冒出这么多汗?” “哦,你说这个呀,我想快些恢复,所以加大了药量,会感到一些不适。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病患如此用药的,生病了还是慢慢痊愈为好。” 心脏仿佛被揉皱,喉头有些发紧滚烫,连璧修长的手指微缩。 他不担心,他知道孟养心会做好一切。 他是…… 心疼她。 34. 挖坟 第二天清早,孟养心将药方交给辛正远,还有一些连璧做的早食。 昨晚连璧又做了一桌子的饭菜,说她耗费太多灵力,要给她补补。今早的饭食分量也不少,她劝告他不用如此费心,他只是说下次一定,等自己身体补好了就不用做这么多了。 可她身体很好,哪里需要食补。不知为何,连璧很执着给她补身体。 但孟养心不会在此事上浪费心神,她今天会十分忙碌。 她向辛正远打听了患病幼儿的住址,将他送走后,马不停蹄地赶到苍云峰,将还未起床的浮念雪唤醒。 经过昨天对苍云峰的参观,她知晓了浮念雪是个嘴大肚子小的,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要把青云宗逛个遍,可事实是他走几步路就要喊累,怀念琼涯海舒坦的同时还要拉踩一下陆地的道路太硬。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海里好好呆着。问出口,他又不说话了。 孟养心总觉得这位娇贵的鲛人王子定不是来寻找真爱这么简单,可他如此天真烂漫又有什么其他心思呢? 这不是她该思考问题,她只想赶紧解决掉这个麻烦,料想今日针对揽月峰与天枢峰的游玩会更加轻松。 果不其然,去了揽月峰简单见了阎千灯一面后他就变得蔫蔫的了。 他说阎千灯看起来怪怪的,好像不是很欢迎他。 孟养心温柔一笑,安慰他,青云宗真心欢迎他的人不多,不差阎千灯一个。 浮念雪:“……” 揽月峰的藏书阁、医馆、白玉望仙台,天枢峰的藏机阁、造物大殿、符箓长廊…… 巳时刚结束,浮念雪便叫嚷着要回去休息,孟养心依了他,将人送了回去。 她赶回逍遥峰,连璧没有在,吴御鹰告知他有事下山了。 孟养心了然,嘱咐了吴御鹰几句,自己拿了些干粮,马不停蹄地向青云宗南部的桃岚镇赶去。 此疫病诡异,她必须亲自去查看一番。 到了青岚堂时,辛正远已经通知药园送药材,与各弟子伙计正在忙碌。 “你放心吧,我知这病症奇怪,为防止蔓延,自三日前察觉起,便让弟子们在各村庄走访,得病的儿童除了已经下葬的无可奈何,剩下的几乎都在此了。” 青岚堂的后院支起许多小床,供给几十个儿童,还安排了专人看护。 有些孩子昏迷不醒,脉搏微弱,孟养心将自己剩余的药用灵针注入到其体内,半晌,孩子转醒。 “你别怕,我们是为你治病的。” 刚醒来的孩子怯生生的,点点头,用稚嫩的嗓音回:“我知道,爹娘送我来的。” “你当时都晕过去了,怎么知道的。”孟养心循循善诱,喂了孩子一口糖水。 小孩子都喜欢甜的,许久未进食了,也能补充些体力。 “我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什么?” 小孩放松下来,认真思索:“好多人走来走去,说话,还有人往我身上涂东西,痒痒的,我动不了,但是身体很难受……” 看来和孟养心一样,这些孩子看似昏迷,其实能切实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除了睁不开眼睛,与其他那些发现较早用了些药压制住的患儿无异。 “欸,这是怎么回事?”辛正远疑惑,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病症。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容我再查查。”孟养心起身。 “能把这么多孩子聚集过来,多亏辛师叔英明,师叔受累了。” 孟养心一如既往地客气、彬彬有礼。 辛正远笑了:“你过奖了,都是我们身为青云宗弟子该做的。” “你昨日向我要了这些孩子的村子位置,可是要去找他们父母了解情况?” “是。”孟养心颔首,“孩子的父母们大都为生计忙碌,我亲自去找他们比较好。” 她告别了辛正远,向桃岚镇周边村庄赶去。 午后阳光依然热烈,男男女女都在田间地垄劳作,忙着抢收冬小麦,收完还要赶紧种下晚谷夏豆。 孟养心在后面帮人捡拾遗落的谷穗,一把又一把,金黄灿烂地像盛开的花。 她记起了小时候的日子,她也是跟在大人后面一根根、一粒粒地捡着,村人们默许那些从他们手中溜走的谷粒是属于她的,一家一户的散麦聚到一起就是她的口粮。 她最喜欢麦子了,也喜欢给她麦子的人。 她把麦子放到牛车上,问出自己的问题:“孩子白天都好,夜晚就发了病?” “是啊。”一个妇人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孩子整天在山林野地里撒欢玩耍,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野物咬了,见他身上有些印子,还以为是蚊虫叮的,到了半夜喊疼,一看都化脓了,可吓死我了。” 孟养心又找了几户人家询问,众人的说法都大差不差,孟养心也问不出其他的了,向人打听了死了孩子的那几户人家,前去慰问。 * 是夜,孤月高悬却漏不到层层密叶遮盖下的地面,四周寂静一片,忽有鸟扑棱棱飞起,却看不见飞往哪里。 林深处的坟地里,稀稀拉拉立着几个碑,一个人影就着地上的一盏小灯用铁锹铲挖。 “我已经试探过你父母了,他们不同意,但收了我的钱。” “你死状凄惨怪异,应该也想知道真相吧。” “我只看一下你的尸骨,看完就给你埋好。” “我给你带了松子糖和乳酥糕。” “让我看一眼,我就给你吃。” “你不说话,那就当你同意喽。” 孟养心一边挖着,一边给自言自语,倒不是害怕,只是第一次干这事,总觉得有些不妥,可别无他法,直觉告诉她,其中一定有蹊跷,此次疫病只挑幼童感染,不像天灾,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在活人身上找不到线索,自然要到死人身上找找。 终于挖到了底,只见一副草席卷着小小的人尸。孩子年幼,“死”得仓促,为防止天热腐烂,家里人草草埋葬,连棺材都没有。 不过,这孩子身上穿着大红绣花的棉袄,应该是过年时的新衣。 孟养心想起了他悲痛哭泣的父母,看来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特意为孩子穿上他过年的新装下葬。 孟养心摇了摇头,叹出一声极轻的气。 她提起昏黄的小灯,从下至上观察。 死者面部虽已有些腐烂,但依稀可以看出肿胀发绀,舌尖外露,口鼻处有泥沙草屑。 孟养心的目光凝住,眉头轻轻聚拢,形成一道淡淡的竖纹。 果然是活埋而死。 孟养心凑近,注意到尸体头部低陷,下面干涸着些血迹。 她伸手摸过去,指尖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异之事,迅速将尸体侧翻过—— 尸体的后脑被破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窟窿,周边粘着黑乎乎的碎肉泥,像一张糜烂腥臭血盆大口,正对着她。 尸体的脑髓消失不见了! 孟养心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她完全确定了,这场疫病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意外,而是人祸。 一定有人在人下葬之后,挖坟取脑。 可这是怎么做成的,如此做又是为了什么,还是用此种阴险古怪的法子,简直前所未闻。 孟养心屏气凝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镊子,探到空荡荡的颅腔内,轻轻搅翻,在颅壁上发现几根线状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夹取出来,在灯下端详。 像是短硬的毛发,但不是人的头发。 她又取下水囊,用清水简单冲洗,去掉将上面的血污,暗黑发紫的毛发变成了红褐色。 看着像是属于某种动物,这个触感与颜色,她最近似乎见过。 嗯? 脑中一记灵光闪过。 孟养心从储物袋中翻找出一个灵气球,里面裹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红眼褐毛大耗子。 是那天在仙留镇救下连璧后抓获的老鼠,她当晚只简单地提取了一下它体内的毒素,还未试毒。 她戳破了灵气球,老鼠掉了下来,仰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但很快,它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抖动几下,翻过身来,边爬边嗅。 孟养心将手里的毛伸过去,它吱吱地叫唤起来。 “是你的同伴吗,还是控制你的家伙?” 老鼠当然不会回答她。 孟养心一个手刀将老鼠拍晕,又将它装入灵力球中,自己则陷入沉思。 这老鼠是那只狐妖留下的。 连璧说狐妖吃过很多人,实力不浅,也算是个大妖,妖界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魔域的妖。 孟养心想起了前世在魔域的见闻。 魔域主城沧溟盘踞着三股势力,看似争斗不休,还曾发生过大战,其实暗中凝聚力很强。 这三股势力分别是——龙虎地宫的猫仙花自虚、瑶仙池 的蛇尊月映鹤以及姽色楼的六尾狐妖郁离。 孟养心的杏眸闪了闪。 仙留镇的狐妖只有三尾,会和姽色楼那位有关吗? 若真是如此,他要孩童的脑髓做何用? 孟养心哼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脑门:她想什么呢,恶妖连人都吃,吃小孩的脑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若是能理解一只吃人恶妖的想法,那她就不是正常人了。 脑髓脑髓……老鼠老鼠…… 又有记忆在孟阳信息脑中闪现出来—— 连璧之前不就是为了除掉专吃婴孩脑髓的鼠妖才受伤的么!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联系! 孟养心盯着坑里的尸体,心里有了几分雀跃。 她回去要问问连璧。 …… 孟养心满身污泥,回到青岚堂后将自己的所见所思告诉了辛正远。 辛正远听后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叔,你也觉得很惊奇吧,此举多半是魔域的恶妖搞得鬼。” “你竟然去挖人的坟!” 辛正远难以置信地喊出这么一句话来。 孟养心:“……” 这是重点吗? “我只是浅浅挖了几个,都已经恢复原样了。” 辛正远再次惊呼:“几个?!” 孟养心:“呃,所谓孤证不立,为保稳妥,我又去挖了别村的。” 辛正远喝了口水压惊,用手抹了一下脸,眼神放空了一瞬,咂舌道:“此法好像也行。” “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要去看看坟里边的。” 说完,他神情严肃起来:“若真是魔域的妖干的,可不好办。”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需要师叔帮我一个忙。” 说完孟养心取出个黄符小人,辛正远立刻知晓了她要干什么。 孟养心用魇术试验了一下从那只褐毛耗子身上提取的毒素,半个时辰之后便让辛正远烧掉了小人,结束魇术。 与孩童身中的相比,此鼠毒更加迅猛,身体经脉凝滞,不会溃烂,唯一相同的是晕后神识也十分清醒。 孟养心想起了狐妖威胁连璧的话,什么此毒会让你快速死去,不会有太多痛苦。 分明就是说瞎话嘛,中毒者可是会切身体会自己被老鼠啃食的痛苦的。 不愧是恶妖,真会骗人。 孟养心刚从魇术中脱离,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发虚。 她垂眸,思量少顷,缓缓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活着的孩子治好,剩下的在我告诉宗门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孟养心递给辛正远一个宽口的琉璃器皿:“这里面是虺毒,我上次与狐妖交手之时,发现虺毒对老鼠有震慑作用。” “师叔可吩咐手下将其混在香粉里,烤干后制成香囊,或能逼退那些毒鼠。再者,还望师叔将情况说与府衙,如今正是冬麦收获时期,要抓紧时间组织人力灭鼠啊。” 辛正远一一应下,见孟养心劳累,让她留宿。 孟养心想到明日还有事,婉言拒绝。 …… 孟养心回到逍遥峰时已过子时,连璧的屋中还亮着灯。她身躯疲惫,晃荡着走向西屋。 “吱呀!” 正屋西侧的窗扉打开,连璧现出身来。 孟养心向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师姐。” 孟养心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有事吗?” “师姐脸色不太好,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做点儿?” 孟养心没吃,主要是她耗了太多灵力,现在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睡觉。 “吃了。” 她撒了个谎,转头要走,可是想到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思索要不要现在询问一下连璧关于他被鼠妖咬伤的事情。 “连璧,我……” 夜深了,四周静谧,她凑近了几分,忽然看清了连璧的穿着——一身纯白的寝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凸显了他壁垒分明的身形。 孟养心:“……” 怎么感觉这衣服透透的。 她把话咽了回去,挪开眼。 “算了,我明天再跟你说吧。” 孟养心说完,转身走了,徒留连璧在原处放空。 他愣愣地把窗关起,心想:大半夜表白其实也行,谁会不喜欢惊喜呢? 不过,明天更正式,他会好好准备的。 35. 表白 孟养心难得赖一次床,日已三竿才堪堪起身。 吴御鹰去了苍云峰教习新来的小弟子们,连璧似乎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孟养心走进厨房,见灶上煨着松茸鸡汤,她盛了一碗。 一大早就吃肉真的有些罪孽,但很香就是了。 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日程安排: 先把浮念雪的事情解决掉; 之后,去找阎千灯说明昨日发现的情况; 再然后,将已处理好的账本交给各管事,顺便问一下其他各镇有没有出现与桃岚镇相似的时疫; 最后晚间时向连璧打听一下鼠妖的事情。 计划好之后,孟养心快速吞咽消灭碗中的食物。 她到达苍云峰时,浮念雪还在捯饬自己,他穿了一身水绿配浮光色的衣衫,淡雅清新的同时闪着波光粼粼的色彩, 他正在各种妆奁锦盒中挑着首饰,放到身上比对。 “哎呀,看了这么多还是透明的纯色水晶与这身相配。” 看到孟养心过来,浮念雪笑呵呵地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都行。” “真敷衍。”浮念雪假嗔了一下,“我可是特意挑的绿色,和你的衣服同色呢,你不好好看看么?” 孟养心:“……” 她又细看了一眼:“那行,不好看,你去换了吧。” “哈哈~”浮念雪笑了,丝毫不在意孟养心的评判,“我不,我就要穿这个!” 今日要去的是逍遥峰,他有预感,连璧那个家伙还回来,他要再挫挫他的锐气,昨日想了半天还是与孟养心穿同色衣服攻击性更强。 莫染尘就爱用这招,天天与姐姐穿得相似,姐姐竟然也不觉冒犯,堂而皇之纵容他这么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正夫。 一想到莫染尘,浮念雪气不打一处来,但这招的确很好用,那些侍君酸得牙都要掉了。 …… 相较于其他三峰,逍遥峰稍显枯燥,亭台楼宇也较为普通。 不过,逍遥峰高耸入云,山巅云雾缭绕,常年不散,宛如仙境,且凉爽不晒,故而剑修弟子最爱在此处练剑。 浮念雪执意要去,孟养心拗不过他,只好带他过去。 结果的确如她所想,浮念雪刚一落地便吸引了众多正在练剑的弟子的目光。 有大胆的上来与他打招呼,浮念雪也是个能说会道的,直接与人攀谈起来。 胆子不大的弟子凑到一块窃窃私语,视线在孟养心和浮念雪之间流连转换。 孟养心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她与浮念雪之间的关系。 她脸色一沉,欲要上前解释,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连师兄来啦。” “自他受伤后,好久未见他了。” “连师兄怎么也穿一身绿呀?嗯?我为什么要说‘也’?” “你没说错,你看他们三个穿的……” “你们没听说吗?” “啥啊?” “这位鲛人王子纠缠孟师姐好几天了。” “还有,前几天晚上在藏书阁,孟师姐和连师兄……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 场面有点吵闹,众人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主动向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连璧今日穿了一身青衣,他在仙留镇的锦绣布店定做的,昨日刚取回来,他觉得那布店的老板说得对,他应该穿一身和孟养心相配的颜色,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衣。 本想穿上她最喜欢的颜色毫不留情地拒绝她,但他现在改主意了,他要答应她的表白,让大家看看他们俩有多配,连衣服都要穿一样的—— 嗯?什么玩意儿? 连璧一眼就看到了浮念雪……的衣服。 无他,鲛纱太过耀眼,在晴日之下灿烂如华,光彩夺目,但这不是重点。 他为什么也穿了青色?! 连璧默默攥紧了拳头。 神女无意,耐不住襄王有情,还死缠烂打!浮念雪这个狐、媚、子! 不能让他乱了自己的计划,连璧深吸一口气,忽略浮念雪,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孟养心。 “呦!连公子,咱仨真是心意相通、审美一致,衣服都能穿成颜色一样的。” 浮念雪窜了出来,挡在孟养心身前,面上笑眯眯,心里想的却是: 好你个连璧,竟然敢剽窃我的智慧! 没关系,他还有招! “你让开。”连璧冷语道。 浮念雪皱眉,刚想反驳,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叹声,大家纷纷交头接耳。 “天呐,有好戏看啦!” “嗯?是要打架吗?” “不止,是要抢人呢!” “我怎么感觉是抓包啊……” “懂了,二男争一女。” “打起来打起来……” “话说,这鲛人打得过连师兄吗?” …… 大家嘟嘟囔囔,相互咬耳朵,浮念雪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一句他打不过连璧。 他冷笑一声,看到连璧手中的长剑,眼里闪过精光,转身对着孟养心粲然一笑:“养心,早听闻青云宗剑法凌厉无比,势如破竹,我在琼涯海是也是练过剑术的,想找位剑修讨教讨教。” 孟养心还在惊讶连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了他上辈子从未穿过的绿衣,被浮念雪一问,她回过神来。 “可以,我来与你对练一番。” 浮念雪不干了:“你又不是剑修,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青云宗,当然要向最好的剑修求教。” 孟养心无语,不懂他又要干什么,索性敷衍:“目前留在宗门里最好的剑修是崔东风崔长老,你去找他吧。” 浮念雪:“……” “不要,这不是有现成的嘛!”他看向连璧,“连公子想必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吧,不知可愿赐教?” 连璧不屑,嗤之以鼻地睨了浮念雪几眼。 这条鱼细皮嫩肉的,手上连茧子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练过剑。 既然他自讨苦吃,别怪自己手下不留情,也好让孟养心看看这厮是个什么货色。 连璧收起视线,冷淡道:“可以。” 浮念雪顿时欣喜,很快又变得无措起来,他耷拉起俊眉,一双潋滟水眸看向孟养心,软语道:“可是我没有剑,养心,我能用用你的吗?” 站在孟养心后面的几个小姑娘倒吸一口,小声嘀咕起来: “哇,怎么楚楚可怜的,这就是妖男的魅力吗?” “我改主意了,我要支持他!” “混蛋,你怎么能临阵变卦。” “喂你们,重点难道不是他要用孟师姐的佩剑么,那是能随便给人用的吗?” …… 毫不知自己在同门眼中已经变成了被争夺对象的孟养心直接掏出了啸风剑,递了过去。 浮念雪高兴了,连璧心里却不平衡了。 他瞳孔震了震,握剑的手骨骼嘎嘎作响。 剑修的命定之剑从不会让给别人使用。 孟养心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专属佩剑给了浮念雪! 就算她是医修,可这种私密之物,她怎能…… 都怪浮念雪! 没有剑,就知道犯贱! 可恶! 连璧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畅,他背过身去调理气息。 几个师弟凑过来给他打气:“师兄,我们都支持你。” “是啊师兄,这家伙弱蔫蔫的,一看就不能要。” “你得让孟师姐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 连璧欣慰,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说这些话,但道理很对就是了。 孟养心只看外貌,哪知是不是花花架子,他有责任让孟养心吃点好的。 “尽快开始吧。” 连璧准备好了,回身看向浮念雪,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识趣地后退,让出了更大的空地。 “行。”浮念雪应下。 瞬间,两人剑拔弩张,利剑相碰发出震响。 …… “你们说谁会赢?” “这还用说,当然是连师兄了!” “我瞧着鲛人王子也不弱。” “那要不要打个赌,就赌这鲛人十个回合内会输。” “咦,他好歹是个妖,怎么也能过百招吧。” “啊——” 几个弟子喋喋不休,突听一声惊叫,他们顺声看过去,只见浮念雪扔了剑,转着旋儿向孟养心飞了过去。 众人:“???” 这才过了三招吧?! 孟养心见浮念雪和连璧对练,想着连璧剑术出色,浮念雪作为王子修为应该也不低,两人应当会打很久。 她正好去歇一会,甫一转身便听到浮念雪的喊叫,一扭头就看见浮念雪像只蝴蝶在空中翻转流连,直冲她而来。 浮念雪那漂亮的鲛衣在日光下光彩摇曳、瑰丽非常,身上剔透晶莹的水晶于半空中划出闪耀的弧线。 孟养心手比脑子快,踏空而上接住了他。 下面发出一片“哇”声。 二人落地之后,浮念雪顺势依偎到孟养心怀里。 孟养心一惊,急忙躲避,浮念雪却直接向地面栽去。 没有办法,孟养心只好去搀扶他。于是,便形成了这样的场面—— 孟养心半跪,揽着坐在地上靠着她肩头的浮念雪。 浮念雪泫然欲泣,神态楚楚可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迫害。 孟养心很无奈,身边一群人瞧着,她也不好发作,只好低头小声警告浮念雪:“你这是又唱哪出,快起来!” 浮念雪并未理她这句话,而是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啊~养心,人家心口好痛,连公子真是的,竟然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打我。” 连璧将浮念雪击飞之后,料想他会摔个狗吃屎,于是挽了个漂亮 的剑花,利索收剑。 浮念雪废物一个,连出剑的姿势都不对,还好意思与他比拼。 可还没等连璧出言嘲讽几句,浮念雪便被孟养心搂在了怀里,而这个手下败将居然恬不知耻地说他打伤了自己。 三招都没挨过去,能被打伤个屁! 连璧顿时怒气冲天,走上前去驳斥:“你胡说,仅仅一招两式,时间不过三息,你受个什么伤!” “养心,你看他~”浮念雪娇嗔,“他还不认,我真的心口痛,不信你摸摸。” 孟养心听着浮念雪黏黏糊糊的语调,直犯恶心。 她受不了,也不想顾浮念雪的脸面了,正要拆穿他这副让她恶寒的作派,手掌被牵着冷不丁摸上了一个结实但有弹性的物体上。 她愣住了,眼中流出惊异之色,手掌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心锁——只在书上见到的东西竟然是真的。 手放在浮念雪的心口根本感受不到心脏的搏动,反而有一股寒凉之气透过骨骼皮肉传导上来。 孟养心甚至能想象到,本该炙热生动的命脉被寒冰包裹、被锁链束缚,深陷无边死寂,正在等待将它拯救之人。 真是太神奇了! 孟养心忘了自己方才要戳穿浮念雪的想法,她不仅没有把手拿开,还主动往下摁着摸了几下,她真的很想知道鲛人的心脏是何种样子,心锁又是怎样的形态。 “你心里真的有……” “当然啦,我怎会骗你。”浮念雪被她摁得真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不等她说完,立即接话。 “那我能用灵力探查一下吗?” 好不容易遇上一次,她不能放过机会。 浮念雪羞涩地点点头。 孟养心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既然浮念雪假装受伤,她便趁着看病的由头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她的这一举动在周围人看来极其扎眼,尤其对于连璧来说。 连璧浑身都僵住了,心凉了半截。 孟养心不仅信了浮念雪的话,她还抚着他的心口不放。 众人又开始叽叽喳喳。 “怎么回事儿,不是连师兄赢了吗?” “鲛人王子好像受伤了。” “装的吧,演得也太差了。” “可孟师姐似乎信了……” “哎,怎么摸起来了,连师兄还在这儿呢,也不知道背着点儿人。” “为什么要背着他,说不定孟师姐选鲛人王子呢,她可是把房子都让出去了。” “那孟师姐现在还和连师兄住在一起呢!” “啊呦,住一起都拿不下,孬!” “说不定孟师姐更喜欢鲛人王子,你们不觉着他长得比连师兄漂亮吗?” “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当然惹眼啦,还是连师兄这种清爽干净的好。” “你俩别争了,他们都不是一种类型,一个精致明艳,一个清逸俊美,有可比性吗?” “所以,不能两个都收了吗?” “嗯?” “嘶,好像也行。” …… 孟养心和浮念雪有没有背着人做过什么,连璧不知道,但是这几个师妹师弟丝毫不知背人倒是真的。 连璧就站在他们面前,他盯着孟养心和浮念雪,心中酸气混着怒意升腾,从众人喧闹的话里提取到自己在乎的信息—— 他们竟然说他没有浮念雪漂亮,还说孟养心会选这条鱼! 连璧想起了了前世孟养心晚上回来时身上的脂粉味,想起了她这好色的底色,心里顿时拔凉一片。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饭,最是知道,配菜也是菜呀,主菜还未出锅时,配菜吃起来最香了。 而且,就算主菜上了桌,配菜也是还能吃的。 世人皆说烈女怕缠郎,饶是孟养心不喜欢,但鱼都炖好送到嘴边了,她有不吃的可能吗? 想到此,连璧整颗心如坠冰窖。 他觉得非常有必要提醒一下孟养心今天的正事。 “师姐,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他的心脏猛跳如打鼓,不是激动,而是忐忑害怕,怕孟养心真的变心。 “嗯?什么话?” 孟养心掏出一个掌记小本,用柳木条制成的炭笔在其上书写,她要赶紧把刚才体察到的鲛人心锁记下来,以免遗忘。 甫一抬眼,便看到连璧深深地望着她,那眼神像是烈日下浅池中的两汪水,带着滚烫的期盼以及……小心翼翼的哀求? 孟养心懵了,此为何意? 她看了看浮念雪,又看看围绕着他们的众弟子,了然。 “哦哦,有。” 连璧眼神瞬间放光,只听孟养心一脸郑重道: “连师弟,你放心,浮公子他没有事,麻烦你让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孟养心说完,又低头写起了字。 连璧怔住,他感觉自己的心嘎巴一声,死了。 36. 说好的喜欢他呢 浮念雪感觉连璧的脸都被气绿了,他笑出了声,多亏自己聪明,留有后手。 他这招就叫弄虚作假、投其所好。 先装可怜糊弄众人,再想办法吸引孟养心的注意。 这男人之间的竞争嘛,最重要的可不是什么针锋相对、激烈交锋,而是看谁能自然而然地吸引女人的目光,暗中让对方吃瘪。 他的演技果然很出色,一个上来揭穿他的人都没有,不像水晶宫里某位用过此招的侍君,衣服都被其他侍君扒光了。 他眉飞色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笑着向众人道:“孟姑娘真是妙手回春,我心口不疼了,大家也别堵在这里了,各忙各的去吧。” 众人没有理他,视线似乎都聚集在了连璧身上,浮念雪也不想管了,瞟见了孟养心那把被自己扔掉的剑,打算去捡回来,陡然听到一声窃语: “你看,连师兄是哭了吗?” “天呐,好像是真的!” 浮念雪:嗯? 他也不捡剑了,转身绕到连璧面前。 连璧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发,眉心拧起,眼眶通红,眼皮因强忍泪水而细微颤动,可是并无甚用,泪珠已经满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看见浮念雪在瞅着自己,连璧瞪他一眼,抄起剑鞘要给他一下子。 浮念雪:“……” 他躲开了,重新后退到孟养心身边。 至于吗,这么斗不起,还哭了,呵。 浮念雪心中轻嗤,但他好歹在尔虞我诈的水晶宫待了几十年,不过须臾便明白过来——连璧也留了一手! 居然想到用眼泪骗取同情,他小看他了! 浮念雪看了看还未散去的众弟子,听到他们小声议论: “连师兄的心都要被伤透了,这个鲛人也太可恶了吧。”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我敬连师兄是条汉子。” “咱要去安慰安慰吗?” “别,人家可不是哭给咱看的。” “哭什么呀,直接上去揍这个鲛人啊,把孟师姐抢回来!” …… 浮念雪:“……” 他往孟养心身后躲了躲,以免连璧真的冲上来揍他,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孟养心的脑袋。 孟养心还蹲在地上写掌记,她一边写一边谋划,想着要不要随浮念雪去一次琼涯海呢,感觉还是多见几个鲛人更准确稳妥一些。 正思考着,脑袋被人戳了,她仰头。 浮念雪指了指不远处的连璧:“你的师弟哭了。” 孟养心沿着浮念雪的指示看过去,猝不及防撞上连璧的目光。 他的眼尾脸颊浸着红,像雨后的玫瑰,泪珠挂在花瓣的边缘摇摇欲坠,艳得刺目,却又有些凄楚,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凋零了,应该有人在此之前将其采撷下来。 孟养心心里莫名地发痒,她收好掌记,走近连璧。 “连师弟,你为何哭了?” 她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取出丝帕要为连璧拭泪,连璧不躲不闪不接也不眨眼,大颗的泪珠滴落,像颗颗半熟的珍珠,被帕子吸收。 有小姑娘激动但并不锐利的声音响起。 “我就说不是哭给咱看的吧!” “连师兄哭起来还蛮漂亮的。” “可能本来就比较好看吧。” …… 浮念雪耳朵听着,精致的眉毛一挑,心中有些不屑:哭了就哭了,还装模作样的,真有心机。 他想再去戳戳连璧的心窝子,才上前一步,旁边几个弟子挡住了他的路,语气不善道: “浮公子,你刚才的剑术也太差了,来一趟青云宗不易,我们教你几招,如何?” 说完,不等浮念雪拒绝,他们推拉着他往人群外面走。 “哎,不是,我——”浮念雪回头看孟养心,“孟姑唔……” 浮念雪的嘴被捂住了。 连璧没有什么反应,任由孟养心为他擦干眼泪,一双蒙了水光的星眸紧紧盯着眼前人,仿佛要在人脸上烧个洞。 他还想再尝试一下。 “师姐,你做晚不是说,今日有话要告诉我吗?” “你说这件事呀?”孟养心疑惑,这与他哭有什么关系,真是奇怪。 “我就是想问问关于咬你的那只鼠妖的事情。”孟养心挠挠脸,颇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我知道那只妖怪给你留下了阴影,可是我最近发现了一些情况,或许与它有关,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 “不是这件事。” 连璧幽幽开口,语气透着倔强。 孟养心:“?” “什么意思?” “孟养心——” 不等连璧回答,浮念雪冲到孟养心身边,拉起她的胳膊,打断二人的谈话:“我们快走,离开这里,我再也不要用剑了!” 他捏着从自己流光溢彩的华服上劈斩下来的碎片,惊慌失措地说。 说罢,他迅速跑到一边,把孟养心的啸风剑捡了回来,往远处一瞄,像是见到了鬼似的,拽着孟养心就要走。 浮念雪要走,正合了孟养心的意,她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连璧,我还有事,晚上我们再谈。” 她取出自己腰间的宝葫芦,与浮念雪一道坐了上去,离开了逍遥峰。 宝葫芦起飞掀起的风吹荡连璧的衣衫,他呆愣在原地,神情落寞黯然。 孟养心就这么走了?她忘了今天要向自己表白吗? 还是说…… 她不喜欢自己了? 连璧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刺痛传来才松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 可比血味先来的,分明是心中愈烧愈烈的苦涩。 他的眼睛又模糊起来。 说好的喜欢他呢? 孟养心,你怎能这么没有恒心! …… 午后,孟养心来到揽月峰求见阎千灯,被人引到了书房。 阎千灯的书房极其宽敞,呈“凸”字布局,两侧分别为陶冶情操的书画间和处理公务的书厅,中间设有暗门,进去便是炼器室,阎千灯主修炼器,精通符咒、阵法,常年待在炼器室中淬炼研究器物术法。 孟养心将在桃岚镇的发现的情况说了出来,等着对方回应。 阎千灯端坐案首,正在忙宗门符箓售卖的事宜,青云宗的剑修比不过千山境,但符术、炼器以及医术在众仙家中数一数二,尤其是各种符箓法器,每年都有许多人来订购,天枢峰的符修、器修弟子在全宗中最是忙碌。 阎千灯翻阅卷册的手顿住,似是在思考她说的话,孟养心等待着,视线有些放空,偷偷打量着这间书厅,她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里面,以前多是在茶室或者书画间见他。 书厅周围全是直通房间顶部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俨然一个小型藏书阁。 孟养心身侧便是供给休息喝茶的矮桌,上面也摞了好几堆书籍,她眼尖,看清了最上面几本的书名——都是些话本俗谈。 孟养心心中微微惊讶,阎千灯也看这些东西吗?但转念一想,估计是阎惜玉的,他喜欢看民间百姓写的故事话本。 “你有几分把握这件事与魔域有关?” 阎千灯缓缓抬眼看她,目光像卷了冰雪的寒风,冷肃淡漠。 孟养心呆滞了一瞬,她还未曾见过阎千灯这样的神情,缩了下肩膀,认真回答道:“七八成的把握还是有的,再加上前几日在仙留镇遇到的妖,最近我宗周边怕是不太安定。” “魔域那种地方可不太好去,里面人妖邪修混杂,几十年来若不是它们主动冒犯,甚少有人前去探查。” 孟养心听闻此话,微蹙着眉看向阎千灯,疑惑出声:“可这次不就是有妖物主动冒犯吗?” 阎千灯的表情凝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唇角又即刻弯了起来,恢复了以往春风和煦的样子。 “哦,你说得对,是妖物们先挑的事。” 阎千灯语气中含着笑意,孟养心的眉心拧得更紧了,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她与阎千灯接触不多,但他每次给她的感觉都是庄重且文雅的,所以她从未对阎千灯产生过芥蒂,唯一听到的关于阎千灯的坏话还是出自不久前的聂紫茵口中。 但是现在,孟养心真的在阎千灯身上察觉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他一定是装的。】 聂紫茵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脑子中响了起来。 她有些愕然,不知该作何回应,张了张嘴还是闭上,只盼阎千灯能下达指令,他毕竟是宗主,宗门上下的事情都要经他过问。 阎千灯走下台阶,靠近孟养心:“这样吧,我这几天有事要到下界处理,顺路去一趟魔域打探一番如何,这么多年我也是去过几次的。” “若是有什么线索,你再带人前去探查。”似乎怕是吓到她,阎千灯安慰道,“魔域虽混乱,但要是谨慎些不乱来,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我们这些修士,有几个是没去过魔域的,你们小辈正好见见世面不是,总不能一直在宗门的庇护下养尊处优。”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好歹给了允诺,孟养心点头道谢。 “那就麻烦宗主了。” 阎千灯鼻腔中呼出一声气,略过孟养心向对面的书画间走去。 “我既帮了你,你也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孟养心跟上他:“宗主请说。” 阎千灯回头看了她一眼:“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今早我收到了一封千山境的掌门用传信符捎来的急信,他的侄子患了重病,希望孟师兄前去诊治,只 是……”阎千灯语气有些犯难,“孟师兄游历还未归来,我想让你替他救治。” “可以。” 听到孟养心不假思索且平静的回答,阎千灯脚步一顿。 他还以为她又要谦虚推辞一下呢,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爽快,倒是与以往不同了,看来对自己挺有信心。 他背对着孟养心,不见人时一贯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个无声的笑容,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这次的笑意也出现在了眼睛里,虽然只有一瞬。 “我现在就去吗?”孟养心问,她接下来还有事,如果真是如此,只能往后推了。 “不用。”阎千灯坐到书画厅的茶桌前,示意孟养心也坐,“请我们青云宗的人看病可是要给钱的,千山境的人大概明日午后到,等他们先付诊金,你再跟他们走。” 孟养心点点头,她之前跟着孟长生出过外诊,钱都是直接入宗门的金库,原来是要先付诊金。如此甚好,她还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阎千灯为孟养心倒了一盏茶:“你说了这么多话,喝口茶吧。” 孟养心接过,白玉盏配绿茶汤,与之前的一样,她道了一声谢,正要喝,书画间外突然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 位于书房正中位置的炼器室大门被打开,莫染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俊朗的脸上发红,淌着热汗。 他走了过来,见到孟养心在此,有些惊讶,随后目光落到孟养心手中正端着的茶盏上,神色滞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看向阎千灯。 “师尊,那些器物都练好了,再过三个时辰开炉就行。” 阎千灯颔首,让他先去侧室擦擦汗,换身衣服。 孟养心望着莫染尘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原来大师兄一直在帮宗主炼器,怪不得这几天一直没见他。 “怎么了,不喜欢喝我的茶吗?” “啊,不是。”孟养心回神,喝了下去,“宗主的茶很有特色,我喜欢的。” 见她喝了下去,阎千灯眼睛微眯着,露出一丝寒光。 …… 孟养心从阎千灯的书房出来时,正好碰上莫染尘换好衣服。 “孟师妹!” 莫染尘叫住了她,快步走到她面前。 “师妹找师尊可是有事?” 孟养心急着走,并未全然告知莫染尘,只说了明日去千山境的事。 “那辛苦师妹了,我们与千山境并无互通的传送法阵,御剑过去要两天,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救人嘛,辛苦一点也没事,再说了千山境会付钱的。” 孟养心说得洒脱,莫染尘弯唇轻笑,笑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谨慎开口道:“师妹,师尊给你喝的茶,你可知是什么?” “茶?”孟养心摇摇头,“不知道,挺新颖的,以前没见过,可能是宗主珍藏的吧。” “怎么,师兄也想喝吗,你可以去找宗主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染尘打断她说话,神情严肃起来,“师妹,你喝完后,身体可有些不适。” 孟养心更加疑惑:“并未,已经喝过三次了,一次都没事,师兄为何这样问?” “三次?!” 莫染尘惊讶不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余光突然瞟到孟养心身后远处的廊亭中立着一个人。 是阎千灯,他全身都被亭子的阴影包裹,正阴恻恻地看着他们二人。 莫染尘瞬间紧张起来,刚擦干的汗似乎又钻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是冷汗。 他把话咽了回去,向孟养心告辞后离开 孟养心看着莫染尘远去的背影,对他的言行感到莫名其妙。 …… 孟养心离开揽月峰后快马加鞭将已查验好的账本交给各地管事,敦促他们尽快改正发现的问题,又打听了一下是否有与桃岚镇时疫相似的情况。 所幸的时,除了桃岚镇,青山镇与仙留镇并未发现病例。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孟养心嘱托他们到各村庄走访巡诊,以免有人像桃岚镇那样直接把患病的孩子埋葬了。 一切安排好后,她回到逍遥,院子里寂静无人,各屋都黑着灯,孟养心想起今日轮到吴御鹰在藏书阁夜值,可连璧屋内也漆黑一片,难不成已经早早入睡? 看来,只能明日在向他请教了。 孟养心直接轻声轻脚地向西屋走去,路过正屋卧房一侧时余光突然瞄到一个东西。 嗯? 她停住脚步,向后退了两下,一扭头—— 一张人脸骤然出现在眼中。 “连、连璧!” 孟养心惊呼。 连璧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寝袍,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幽幽地盯着孟养心。 今晚夜空寡淡,只有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照在连璧身上,显得他的脸色惨白,像刚死去的怨鬼。 37. 勾引 孟养心看着眼前的男鬼,哦不,连璧,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松开,狠狠撞击着胸腔。她捂住心口,佯装镇静地给连璧打招呼。 “师弟,还没睡呢,在这儿做什么,赏月?” 连璧不说话,那双不清明的眼睛盯着孟养心半晌,咔啪一声,把窗扇关上了。 孟养心心里咯噔一下,不明所以。 回到屋中放好东西,思索再三,还是提起一个小食盒来到连璧门前。 食盒中装的是她特意在青山镇老店买的桂花糕,毕竟有求于他,这几天一直吃他的住他的,总不能口头上允诺感谢,行动上什么也不做。 她记得连璧很喜欢吃桂花糕,上一世她就是在里面下了合欢散,当时他十分反感自己的“追求”,可还是吃下了。 虽然很无耻,但她完成了系统的任务,紧绷的心松懈下来后只有窃喜。 又想起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面颊滚烫起来,她拍了拍了脸蛋让自己冷静下来。 “连璧。” 她轻敲两下,门吱呀一声溜了个缝儿。 “你睡了吗,怎么不锁门?” 里面没有回应。 孟养心捏紧了手中的食盒,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连璧,我进来了。” 月光也随她泄进屋内,在地面投射出她的长影,一直绵延到连璧的身上。 连璧背对着她,坐在正前的地席上。 “连璧,你怎么了?” 对方依然沉默。 她心里拿不准,把食盒放到矮桌上,走近连璧,想要绕到他面前。 刚走到跟前,连璧身子一栽,迅速匍匐了下去,根本不给她看自己脸的机会。 孟养心:“……” 他是在耍小脾气吗?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孟养心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伸手想要触碰他,发现他穿的是昨晚那件薄透的袍子,她灵活地调转方向,转而把手放到了他的脑袋上。 连璧的墨发柔顺细腻,发丝细得几乎要融进黑夜里,在月光下又浮起一层淡薄的光辉。 孟养心忍不住多摸了摸。 感受到温柔的抚摸,连璧的身躯明显一震。 孟养心见他不对劲,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不要问了,于是换了话题。 “连璧,你可是因为今日在山巅的事情不开心?” 连璧呈跪拜姿势匍在地上,手掌放在额头下面,压住了自己的几缕头发,她温柔地将连璧垂落的发丝挑拨到耳后,像给一只猫挠痒似的。 “浮念雪是个没皮没脸的,大家都知道他在耍无赖,你不要被他影响。” 连璧听着,暗中咬唇,孟养心还再为浮念雪辩解!她为了那鲛人连向他告白都忘了! 见连璧依然不说话,孟养心索性关心起了他的伤口。 “连璧,已经十天了,你伤口的痂壳已经掉了吧,可以用我给你的祛疤药膏了。” 连璧心下微动,有些不可思议 原来才十天吗,他心想。 可自己怎么觉得仿佛有十年之久。 是因为他一直在期待孟养心向他表白吗? 这好像是他重生回来的唯一意义。 等待的过程简直度日如年。 他又想起了同门们的议论,说他比不过浮念雪。 他曾无比确定孟养心不会看上浮念雪,但现在,他真的感到一丝恐惧。 上一世,明明没有浮念雪掺和的,这十天的变化太多了,如果说之前藏书阁和仙留镇的相遇是他主动挑动的改变的话,那浮念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太诡异了。 这种无法捉摸的诡异让他心慌,他亟需从孟养心口中得到安慰。 宽大有力的手掌抓住孟养心在自己头发上流连的手,他猛地抬头起身看向孟养心,脸庞几乎要与她相贴。 “师姐,你喜欢浮念雪吗?” 毫无防备地与连璧的视线相交,孟养心最先感受到的是他温热的呼吸。 太近了,气息喷洒到自己的嘴唇上,像是在接吻。 孟养心错愕,身子后仰,欲要拉开距离,但双手被连璧紧紧握着,不肯放开。 他执拗地望着她,势必要听到她的回答。 实在挣脱不开,孟养心轻叹一声:“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浮念雪娇纵难缠,我其实巴不得可以离他远远的。” 似是想到什么,孟养心补充道:“我与他没有关系,那日在花海长廊都是他为了寻开心,故意而为之,你不要误会。” 连璧终于把孟养心的手放开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瞧着连璧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将桌子上的食盒打开,向他跟前推了推。 “这是桂花糕,我特意从青山镇买的,希望你喜欢。” 得到孟养心不喜欢浮念雪的答案后,连璧觉得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 不过,仅仅是这些还不够,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要问问孟养心是不是喜欢他。 等待的过程太煎熬,男人不能太矜持,他应该主动出击。 正思考着该如何不显山不漏水地问出口,乍然听到青山镇的桂花糕,他像猫被踩到尾巴一般,后颈的汗毛霎时竖了起来。 他胸口一滞,看向盘中的糕点,与前世下药时的一模一样,时间也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 呼吸急促起来,他望向孟养心,女人唇边同样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是在表白以及追求不成之后,而如今,她连表白都没有! 这么着急,她是想吃白食吗? 连璧整张脸都涨红了,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尝尝?” 孟养心歪头看他,一双杏眸灿如星辰。 “你……等我一下。” 连璧起身,兴奋使他的语调带了些颤音。 他到内室取出了敛影珠,向其中注入了一些灵力,闪过一抹亮光后,敛影珠散发出淡淡的柔光。 他点亮了屋内的烛火,正好掩盖敛影珠的光辉,将其藏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孟养心的把柄他还是要抓的,吃白食的人最容易反悔,为了避免她吃饱喝足后不认人,他要留下证据。 连璧从内室出来,他脸上喜色明显,孟养心默默松了一口气,看到亮起的蜡烛,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刚才一直借着月色交谈。 连璧重新坐到她身边,拿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嘴里,他咀嚼两下,趁着孟养心不注意,假装擦嘴,吐到了手帕里。 他把糕点放下了,吃一口就行了,自己又不是真饿。 孟养心见他不吃了,也并未在意,她还记挂着自己想问的问题。 “连璧,我想了解一下咬你的那只鼠妖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连璧正在等待“药效”发作,虽然没有真吃,但总要做做样子。 “在离青云宗千里之外的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 “杏花村?”孟养心神情一愣,“可是西北方一个名叫杏花山的山脚下的村子?” “没错。师姐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杏花村是孟养心的老家,她从小生活在那里,自己无父无母,吃着村民的百家饭长大。 村子坐落在大山山脚,与世隔绝,她十岁时村子里闹疫病,恰好遇到孟长生云游至此,施以救助,大伙才活了下来。 后来,孟长生见她有些修炼的天分,便主动收她为徒。 已经离开 十二年了,没想到再次听到家乡是从连璧口中,孟养心心头有些发烫。 孟养心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知道,又接着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杏花村有妖作乱的?” “村子里有对爷孙赶了半个月的车,到了仙留镇,招呼着要找修士除妖,被青魁遇见了,我们便跟着他们去了。” 原是如此,真是莫大的缘分啊,孟养心若有所思,整个村子的人都对她有养育之恩,她应该回去看看的。 她在心里开始安排时间,突然听到连璧一声闷哼,她抬眼看他,与他目光相撞。 烛火摇曳,影影绰绰,连璧双眼迷离,双颊酡红一片,像喝醉了酒。 孟养心:“嗯?!” 他牵起孟养心的手摁到自己的心口:“师姐,我好热,心跳好快~” 语气缠绵旖旎,像拉丝儿的蜜糖。 孟养心大惊失色,连璧的心跳的确很快,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掌透过轻柔的寝袍摸到了一个豆粒大小的凸起!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羞耻难当,她用力抽手,连璧却丝毫不放。 “师姐~我好难受~” “你、你——”孟养心语无伦次,她的耳垂烧得近乎透明,“你先撒开我。” 孟养心满脸的不情愿,连璧神色一沉。 这种勾引人的做派他已经尽可能地按照前世的感受来做了,可还是不熟练。 啧,话说浮念雪做起来怎么就那么熟练,孟养心对他丝毫不惧。 他不甘心,干脆向后翻仰过去。 他们本就坐在地上的蒲团上,伴着连璧的动作,两人贴到了一起。 连璧躺在地席上,颈窝里传来孟养心炙热的吐息,她垂落的青丝扫过自己的脸庞。 他浑身瞬间被麻得发颤。 孟养心手足无措,挣扎着要起来,用另一只没被连璧摁着的手支起身子,抬眸便看到连璧一脸荡漾的表情,顿时傻眼。 孟养心:“……” 啊啊啊。 她在心里无声呐喊。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不就是吃了一块桂花糕,为何一副中了春/药的模样,搞得与前世…… 想到此,孟养心僵住了。 她没有下药,桂花糕不可能有问题的。 她跨坐在连璧身上,重新把目光落到下面的人身上。 衣袍被蹭的松松垮垮,露出了他饱满结实的胸膛,右肩处嫩粉的疤痕宛若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 孟养心艰难地吞咽一下,嗓子发紧。 前几日在脑海中否定的猜想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引诱她犯罪,好抓住自己的把柄? 她幽深的眸子冷了起来,努力忽略从连璧腹下传来的异感。 “连璧,你想让我帮你吗?” 连璧的喉头快速滑动,他激动地全身毛孔都叫嚣起来,却依然装作一脸懵懂迷茫的神态。 “师姐,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你帮帮我~” “你先放开我,我才能帮你啊。” 想来也是,孟养心向来喜欢主动,他羞羞答答地侧过脸,松开紧抓着她手腕的手,闭眼开始期待。 他感觉到孟养心从自己身上起来,是要脱衣服吗? 但她好像向自己右方的内室走了过去,是要去吹灯吗,其实点着灯挺好的,看得清。 她又走过来了,是要—— “哗啦!” 一瓢水从上而降,泼到了连璧脸上。 他惊慌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入眼便是孟养心肃冷的面容,以及她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忌惮眼神。 “连璧,你现在还难受吗?” 连璧:什么情况?!! 38. 道歉 孟养心很绝望,她不是第一次想到死了,系统在她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控制着她的一切。 她无法对别人透露系统的存在,连向人倾诉痛苦的能力都没有, 简直就是死局。 除了死,她想不到其他方法。 四周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她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哭泣。 不,她还不能死。 眼泪哭干后,她又一次否决了自己死去的想法。 连璧还被自己关押着,她不能把他独自留在魔域。 再等等,或许有人会来救他。 只是,这么久了,宗门里的人为何还不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师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养心回神,从臂弯中抬起头,发现周围变成了白色。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见一个男人立在不远处,他身着白衣,背着一把长剑,浑身一股清正之气。 是连璧! 孟养心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她站起身,跑了过去。 “连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是在——” 孟养心滞住了,她如鲠在喉,说不出口,始作俑者怎么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罪行。 “嗯?我应该什么?” 连璧笑了,好似清风朗月,他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孟养心有些失神。 怎么回事? 是梦吗? 她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在梦里她被不知名的坏东西利用操控,伤害同门,绑架师弟,逃亡魔域。 现在梦醒了。 是这样吗? 原来不是真的,孟养心有些开心。 “师姐,你脖子上有东西。”连璧伸出手指点了点,告诉她。 “嗯?” 她朝自己的脖子摸了几下,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 还没等她说完,连璧直接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气大得要把她的脖子拧断。 孟养心惊恐地看向连璧,只见他的脸皮一块块地掉落,露出里面的鲜红糜烂的血肉,惊悚可怖。 “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你把一切都毁掉了,一切都毁了!” 他沙哑着嗓子怒吼,脸上掉下来的烂肉和污血染红了白衣。 孟养心被他掐得无法呼吸,眼泪模糊了双眼。 修长结实的手指深深陷进了皮肉里,孟养心的脖子像熟透的桃子,一掐就爆了汁。 她被扔到了地上,鲜血在她身下淌了一地。 四周又昏暗起来,连璧消失不见了,她绝望地闭上眼。 原来都是真的……是真的…… …… 孟养心从梦中醒来。 胸中滞闷,嗓子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眼眶发热,耳廓被泪水浸得湿润。 她长叹出一口气,起床。 打整好自己,出门,她今天要去千山境,走之前要先告知聂紫茵。 刚走到正屋门前,连璧开门。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孟养心率先错开目光。 她从昨晚的事中察觉到,连璧肯定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到底是什么,她不敢细想,更不敢问连璧,她怕自己接受不了,会要了她的命的。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当做一场梦,可以吗? 她现在什么也没有做,她以后也不会做的,真的。 我们就维持现状好吗? 她说不出口,只有胆子在心里焦虑。 如果自己上辈子早点死,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想。 但她怕死,她果然很懦弱。 连璧向她走了过来。 昨晚孟养心撂下一句“请连师弟庄重”后便匆匆离开,连自己关心的鼠妖问题都没问完。 连璧想追过去解释,可孟养心紧闭房门,并未点灯,他不好打扰。 回去之后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吃了,根本没下药! 一夜未眠,他想通了一些事,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昏了头脑。 孟养心是在自己多次拒绝她后,对他因爱生恨,才下得药。 若是两情相悦,谁会走强迫于人这条路? 孟养心还未与自己表白,虽与前世不同,但却是正确的。 这不正他的目的吗,难道他要祈求孟养心的所作所为与前世如出一辙吗? 那他重来一次还有什么意义。 孟养心不喜欢他放荡的样子,上一世他可从未勾引过她,孟养心喜欢主动不喜欢被动。 他太蠢了,竟然效仿浮念雪的做派,只求孟养心不要像讨厌浮念雪一样讨厌自己。 “师姐。”连璧一脸歉意,“抱歉,我昨晚……被鬼上身了。” 十分苍白可笑的借口,他说得一脸诚挚,反正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孟养心撩眼看了看连璧,她心里其实并不能确定连璧是不是也重生了,但只要有一成的可能就足以让她提心吊胆。 看着他过意不去的神情,孟养心心中的滞涩减了几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连璧不说,她就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她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了。 “连璧,你修炼勤勉,又多次带队下山除妖,成就在我们青云宗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我希望你可以把心思多放在修炼上,假以时日定可名扬天下。” 孟养心不想再提及昨晚的事,她岔开了话题。 连璧没料到孟养心会说这些,略微惊讶,但随后又害羞起来。 “师姐过奖了。” “你的伤已然痊愈,记得告诉崔长老一声,别让他担心。至于其他的……” 孟养心停顿一下:“慢慢来就是了。” 慢慢来?连璧心头一颤。 是啊,要慢慢来,他们之间的感情急不得,太快了他也受不了。 连璧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姐。” 孟养心将视线落在连璧脸上,从外表来看,真的瞧不出连璧有什么不妥,如此再好不过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还是尽量与他疏离些好。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注意到连璧染上绯色的耳垂。 等吴御鹰从藏书阁夜值回来后,她在饭桌上将要去千山境的消息告诉两人。 简单收拾了些行李后,孟养心起身前往苍云峰。 才到达聂紫茵的住处,她便听到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进了院门一瞧,聂紫茵和浮念雪正在闲聊,几个侍从忙前忙后清洗搬运东西。 “你怎么来了?”浮念雪最先看到她,招呼她过来。 浮念雪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自从知道孟养心不是自己的真爱后,他便开始找寻其他目标。 这不,昨日下午,他碰到了聂紫茵。 聂紫茵柳叶眉配樱桃嘴,面若银盘,珠圆玉润,虽不是他喜欢的长相,但她性子活泼洒脱,能言善语,两人一见如故,昨日畅谈许 久,今日约好了要在院子里点篝火、吃烤肉。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产生感情了,他很看好聂紫茵哦。毕竟,来青云宗多日,他才碰见这么一个性子与他合得来的。 孟养心走上前作揖:“聂长老、浮公子。” “你来了正好,我们中午要在院子中烤肉,你留下来吃吧。”聂紫茵笑着道。 聂紫茵今日甚是高兴,昨日只是出门遛个弯的功夫,竟让她遇到了鲛人王子浮念雪。 此人甚是自来熟,对她过分热络,她本不想理他,可看到他递过来的一盒子金银珠宝时,她妥协了。 自己偷偷挣的私房钱全被阎千灯收缴了,正发愁呢,没想到天降馅饼,自己只能含泪收下了。 这小子可真是大方,她不能放过他。 如此想着,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殷切,对他也越来越热情,今日特意邀他尝尝人族的烤肉,指望他高兴了能再给自己些宝贝。 浮念雪不知聂紫茵心中所想,看着她发光的眼睛,甚觉两人有戏。 “咳咳。”孟养心清了清嗓子,有些意外聂紫茵和浮念雪在一起。 “不了,我前来有事告知您,说完我就走。” “何事?” “我应宗主要求要去千山境给人治病,今日午后就离开,短则四五天,长则半月,我……” “千山境!” “千山境!” 聂紫茵与浮念雪异口同声,吓了孟养心一跳。 孟养心不解,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还不等她询问,聂紫茵转转眼珠子,把她拉倒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去给谁看病?” “千山境掌门的侄子。” “徐知秋?” 孟养心点头。 聂紫茵:“啥病呀?” 孟养心:“还没看呢,不知道,捎来的快信上说是重病。” “咦!”聂紫茵拍了一下巴掌,“天道好轮回,他活该!” 孟养心听过聂紫茵八卦徐知秋,当年与孟长生在千山境旅居时也见识过徐知秋的离经叛道。 他修炼天赋不高,却仗着是掌门侄子在千山境横行霸道,还特别喜欢到妖族的地盘惹是生非。 孟养心也与聂紫茵一样不喜欢此人,但此次千山境掌门亲自来信,面子上抹不开,她肯定是要过去诊治的。 “聂长老还有事吗,无事我便告辞了。” “等一下——”聂紫茵拽住她,“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长老请说。” “就是鱼芙君,你知道吧,她一年多以前借走了我两样东西,到现在还未还,你帮我要回来呗。” “可以。”孟养心爽快应下,“什么东西还请长老告知。” 听到她这么问,聂紫茵眼神闪躲起来:“就两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占不了多大地方,你与鱼芙君一说,她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人找他人要东西,却连是何物都不告诉,孟养心想到之前聂紫茵做的荒唐事,她看她的眼神探究起来。 聂紫茵一惊,心里慌张起来,她知道不说清楚孟养心不会罢休的,可那两个东西还是尽快要回来好,不然总让她记挂着,实在磨人。 她吞吞吐吐,凑近孟养心,在她耳边小声几句。 孟养心微微蹙眉,听完后瞳孔骤缩,她的眼睛先从上而下扫视对方,同时从鼻腔中发出短促的嗤声。 “聂长老,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39. 聂紫茵 聂紫茵是孟长生亲自带回来的小师妹。 三十年前,合欢宗遭众仙家围攻覆灭,其中许多年轻的徒众都是被买来或者拐来的孩子,并未害过人。其他仙门见她们可怜,主动接收她们。 孟长生作为医修也参加了那次围剿活动,他负责后援,为意外受伤者医治。 聂紫茵在逃跑中被烧毁掉落的梁柱砸伤了手,孟长生为她包扎,还把她带离混战之地。 之后,她便死死拉着孟长生不撒手,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青云宗每三年举办一次收徒大会,距离上次收徒刚过没多久,并不想加入接收合欢宗弟子的行列中。 是孟长生主动向宗主乞求,说聂紫茵在合欢宗是负责炼丹的弟子,虽然学的都是些催情合欢之物,但总归是有些天分的,悉心教导定能引到正路上。 当时青云宗的确缺少丹修,宗主考量之后答应了。 从此,聂紫茵便正式成了青云宗的一员。 她当时才十三四岁,孟长生比她年长许多,亲自把她带到身边教导,教她如何修炼,亲自带她采药炼丹,鼓励她把合欢宗失佚的古方重新编纂。 他肯定很喜欢这个小师妹,孟养心能从孟长生的讲述中感觉到,他总是一脸笑意地回忆与聂紫茵一起相处的时光。 但让孟养心不理解的是,明明受到师尊悉心培养,可聂紫茵的言行举止为何连他一半的谨慎端正都没有! 她居然敢背着宗门把《幽隐录》和《残阳血》两本古神时期的残卷借给外人,还将此隐瞒了一年有余。 “我当时让你整理藏书阁的古籍丹方就是想要看看你有没有发现那两本书不见了。如果发现了,师兄没在,苍云峰属我最大,我好糊弄过去。” “如若你没发现,那再好不过,我还能再苟且一阵。” 聂紫茵声音越来越弱,她偷瞄一眼孟养心:“当然,我现在知道了,就算被你发现了,也不好糊弄,此事越拖我越心慌,所以,我主动向你坦白了嘛。” 她讪讪地笑两声,垂头不语,像个犯了错等待批评的小孩子。 竟是因为心虚才坦白的,而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孟养心都要气笑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怎么不自己去要?” 聂紫茵挠了挠脸,心虚道:“我被千山境下令禁止入内了。” “为何?” “……我打了人。” 孟养心:“!” 还有惊喜! “你打了谁?” “徐知秋,就是你要诊治的这位。” 孟养心嘴角抽搐一下:“他这病不会是因你而起吧?” “怎么可能!”聂紫茵立即辩解,“那都是去年年初的事了,肯定没关系!” 孟养心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她对聂紫茵这位师姑可真是无语至极。 “我知道,会给你要回来的。” 孟养心不想再在此耽搁,抬腿要走,手臂突然又被人拉住了。 是浮念雪。 “你要去千山境?” 她点点头,心里突然一沉,一丝不好的预感传来。 “我也要去!” 孟养心:“……” 就知道被浮念雪叫住准没好事。 “你去做什么?我是有公干,你不要添乱。” “我不添乱!”浮念雪抢答,其后又吞吞吐吐起来,“我就是、就是听说千山境是天下第一剑宗,千座大山沃野千里,甚是壮观,想去见识见识。” 孟养心拒绝他:“那也没必要现在去,我午后就要走了,属于轻装上阵,你带着那么多侍从,以后再去吧。” “我不带侍从,就我一个人,你捎上我就行。” 孟养心犯了难,这都是什么事啊! 聂紫茵见财神爷就要溜走了,也来劝说浮念雪:“哎呀,千山境那群练剑的,五大三粗的,只吃辟谷丹,可不会做什么烤肉,你不是吃烤肉吗,我……” “不吃了,我不要吃烤肉了!”浮念雪蹲下,搂住了孟养心的腿,开始耍小性子,“你不带我去,我便不撒手!” 孟养心、聂紫茵:“?!” 看着比自己还作的浮念雪,聂紫茵默默后退两步:“既然你不吃了,那把这些忙活的侍从留下呗,我还想吃呢。” “随便吧,都给你。”浮念雪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的下巴挨在孟养心大腿上,抬头,一双水眸近乎哀求地看着她。 孟养心没时间与他掰扯,腿脚挣脱不开,先假意允诺了他。 “行,我可以带你去,我们可能要去好几天,你先回去收拾些行李,然后在正午时分到山门等我。” 浮念雪见她同意了,眼冒喜色,但为了防止她变卦,从自己随身佩戴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红色小瓶,塞到孟养心手里。 “海洋之血我全都给你,这是报酬,你不许拒绝我!” 浮念雪知道孟养心重诺,不喜欠别人东西,她收了报酬就一定会办事,哪怕不情愿。 他撒开了手,不等孟养心回应,着急忙慌地跑走。 孟养心:“……” 她踏上长剑,往天枢峰方向去了。 …… 正午时分,孟养心与莫染尘并肩一起赶往山门。 本来只是想让莫染尘把浮念雪带走,谁承想他一听要去千山境,直接表明自己也要去,还为此请示了阎千灯。 千山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孟养心没辙了。 浮念雪果真一个人在树下等候,戴着面衣,脑袋上还围着纱巾。 他听见脚步声,扭头望了过来,见到莫染尘,仅仅露出的一双碧眸明显露出震惊之色。 “他怎么在这里?!” “大师兄也要去千山境。” “什么?!” 浮念雪踌躇片刻:“那……我不去了。” 他返身要回去,才走出几步,一道金光飞出,缠绕到他身上,化作麻绳将其束缚住。 浮念雪倒在了地上,惊愤回首:“莫染尘,你干什么?!” 孟养心皱起眉,拉住莫染尘的胳膊:“师兄为何要把他绑起来。” “师妹,有些事我现在还不方便和你说。”莫染尘放下捏咒的手,转过脸睥睨浮念雪:“但是,他必须去千山境。” 莫染尘从得知浮念雪要独自跟着孟养心去千山境的那一刻起便起了疑心。 浮念雪是个娇生惯养的懒货,吃饭、睡觉、沐浴皆要人伺候,受不了一点儿苦,即使来青云宗乘坐的是软卧马车,他也一路抱怨挑刺。 这次却甘愿吃苦赶路去千山境,他才不信浮念雪真是为了观光游玩。 刚才浮念雪在看到自己后反应激烈,他更加确信,其中一定有猫腻,极有可能与浮净雪有关。 想到此,莫染尘暗中兴奋。 浮念雪在地上像条菜青虫一样蠕动,越挣扎绳子禁锢地越紧,身体仿佛要被绞断,他只好求助于孟养心。 “孟养心,你把我放开吧,求你了。” 孟养心不知莫染尘要干什么,但绑着浮念雪确实不妥,她对莫染尘说道:“师兄,一会儿千山境的人就要来了,还是放开他为好,他这般样子,千山境的人不好让他去。” 莫染尘未说话,眼珠子转动几下,挥手收回了法器,浮念雪身上的约束消失。 他仓皇起身,瞪了莫染尘一眼,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后脖领冷不丁被人揪了起来。 莫染尘冰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乖乖跟着我们去千山境,要是敢耍花招,我就把你从天上扔下去。” 浮念雪后悔又气愤,他只与孟养心提出了要去千山境的请求,除了她还能是谁告诉莫染尘的。 他撇嘴,一脸幽怨地对孟养心道:“骗子,你出卖我!” 孟养心:“?” “我如何出卖你了?” “你收了我的海洋之血,转而就把我要 去千山境这件事告诉了他!” “你是与大师兄一起来的客人,想离开青云宗到别处去自然要跟他说一声。”孟养心从储物袋里掏了掏,“至于海洋之血,我不要了,还给你好了。” 她取出红色小瓶伸出手。 “哼,你就拿着吧,我才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孟养心:“……” 好吧,是他不要的,她先替他收着了。 不一会儿,千山境派来请人的两个剑修从揽月峰赶到山门,他们见过了阎千灯,交接好了事情,也知道了孟长生不在宗门的消息,只能带走他的徒弟孟养心。 他们虽失望不满,但无可奈何。 不过,在见到等在山门的三人后,两位剑修有些惊讶。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只请了孟姑娘一人吧,不知二位在此作何?” 莫染尘笑眯眯地上前回话:“孟师妹年轻,孟师伯又不在,我们二人随她前去也好帮衬,打打下手。” “可是……”其中一个剑修指了指浮念雪,“他怎么好像是个妖?” 修士可以根据气息辨别妖族,尤其是剑修,对妖族的气味极其敏锐,饶是浮念雪把自己包裹得只能看见眼睛,还是逃不开他们的审视。 “他是琼涯海的鲛人。”莫染尘微微一笑,从容应对,“这次与我一起来青云宗的,他擅长制药,知晓各种人妖两族的秘药,主动请求去救人。” “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他安分守己,不会惹什么事的。” 两位剑修相互对视一眼,他们对青云宗弟子与鲛人女皇的事迹略有耳闻。 莫染尘好歹也是阎千灯的大弟子,给出的理由也算适当,请人办事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二人答应下来。 千山境距离青云宗路途遥远,加上晚间要休息整顿,到达时已经是后日清晨。 晨光初破,朦胧的雾气未散,在半空流动飘散,孟养心一行人俯冲而下,穿过层层流云,视野豁然开朗。 千座大山鳞次栉比矗立于大地之上,云雾在峰丛间游走,好似仙境神女的玉带轻纱。层叠巍峨的建筑依山而建,于光辉中闪耀鎏金的色彩,宛如嵌在翡翠中的黄金宝石。 在来的路上,两位千山境的剑修已将徐知秋的状况告知孟养心。 徐知秋一年以前曾中过一次慢毒,当时并无大碍,吃了解毒丹后,状况明显改善,为彻底排除余毒,一直慢慢温补着,一个月前,他彻底停了补药,身体瞧着也已然全好。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后,他便昏迷不醒,但呼吸脉搏倒是如常。徐掌门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也找了附近的医修诊治,仍是束手无措。 徐知秋醒不过来,无法进食,药都喂不进去,目前只能他人用灵力从外部保养着他的身体。 “一个月前就已昏迷,为何现在才想到找我师尊?”孟养心道出心中疑问。 “这……” 两位剑修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怪孟养心不懂,她当年与孟长生客居千山境时才十四岁,有些事师尊并不想让她知道。 徐清想让孟长生留在千山境,但孟长生对他放纵溺爱侄子徐知秋的行为颇有意见,于是不仅拒绝了他,还当面严厉批评。 徐清气傲,孟长生也有些清高,两人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之后多年不相往来。 两个月前,徐清主动破冰,想邀孟长生和逍遥峰峰主崔茁带领弟子来千山境做客,期望可以重归旧好。可两个月了,孟长生仿佛死了一般,连个回信都不给。 徐清心中恼火,直骂孟长生不知好歹,要不是侄子徐知秋的病实在无人可治了,他绝不会派人去找孟长生,简直是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现在也知道了,孟长生外出游历去了,怪不得不来千山境,可连回信也不给,确实无礼。 两位剑修心下腹诽,面上还是彬彬有礼,只回道:“孟尊者日理万机,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掌门也不想打扰。” 40. 治不了 二人带着孟养心他们穿过数座峰林,最终到达了徐知秋的洞府。 听到外面有动静,徐清立即从室内出来,看到下了剑的众人,朝他们身后四处张望。 “人呢?” 两位弟子将情况告知,徐清瞬间变了脸色。 他年过百岁,鹤发童颜,平常精神矍铄,但这一个月来为亲侄子的病操心不已,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疲惫又阴沉。 孟长生不理他就算了,连阎千灯都派个小丫头来糊弄他,还收他们千山境那么多钱,青云宗故意算计他的吧! 徐清心里气恼不已,颇为嫌弃地看了孟养心一眼:“青云宗是没人了吗,怎么让你过来?” 孟养心回应:“是没人了,我们青云宗不比千山境徒众万人,医修更少,师尊不在,师妹师弟医术有限,只有我尚能为修士治病,我定尽己所能,还望徐掌门放心。” 徐清一噎,一时竟然听不懂孟养心是在谦虚还是在自傲,抑或是在阴阳怪气。 “听闻徐掌门为爱侄的病多日未合眼了,早治好早安心呐,烦请带我们去见见病患吧。” 莫染尘开口,他看出了徐清的不满。 徐清烦躁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还是他旁边的弟子做出请人的姿态,带他们进去。 千山境作为天下第一剑宗,徐知秋又是掌门侄子,洞府修造得富丽堂皇,穿过前面的大殿,又绕过弯弯绕绕的走廊,才到达他的卧房。 徐知秋面色如常地躺在床上,若不仔细瞧,只以为他还未睡醒。 卧房中人多,叽叽喳喳地聊着话,徐清进来后他们才住了嘴,把目光落在了孟养心身上,而后又感受到浮念雪的妖气,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孟养心在众人的注目中上前为徐知秋把脉,与那两位剑修说得一样,徐知秋脉搏平稳正常,只看脉象,并不像昏迷之人。 不过—— 孟养心觉察出了异状,神色严肃起来。 她没有犹豫,掀开徐知秋的被子,扯开他的上衣,把手掌抚到他的胸口感知心跳。 “你这是干什么?!” 徐知秋吃了一惊,没想到她做出如此生猛的举动,大庭广众之下,侄子的清白可就要…… “我在诊病,还请徐掌门保持安静。” 孟养心侧头看了徐清一眼,话虽说得毕恭毕敬,语气和眼神却暗含警告。 徐清的话被堵住了,他心下吃了一惊,这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气势? 莫染尘上前解释:“掌门爱侄心切,只是医者治病不拘小节,孟师妹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病症,您不用担心。” 徐清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孟养心屏蔽周围的一切声响,深入感受心脏的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她放开手,又再次贴上,再次体会,如此反复几次,明确了问题所在—— 徐知秋的心脏跳动地太规律了。 再正常的人,每次心跳的间隔都不会如此等距匀齐,太“正常”了,像假的一样。 孟养心又查看了他的瞳孔、口腔、鼻息,心中有了七分把握。 而后又取出一根银针,扎向徐知秋的手腕,明明只是被刺了个针孔,可拔出针时,暗红的血液呲呲冒了出来,形成一道血柱。 孟养心眼疾手快,用袖子挡住,没让其喷到自己脸上。 众人见状,皆是惊愕不已,尤其是徐清,又大呼大叫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莫染尘皱起眉,急忙来关心孟养心,看到她手背上被溅上几滴血,递出自己的帕子。 孟养心道谢,接过后并未擦拭,她掏出个小盒,将里面像泥一样的膏状物涂到徐知秋的针眼处,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后,她一边擦拭手上的血液,一边像徐清解释:“我知道他怎么了。” 徐清:“那你倒是快治啊!” 还在这里气定神闲地擦手,他侄子的血都快要喷完了。 “治不了。”孟养心回答。 徐清几乎要气绝,被后面几个弟子扶住。 他就知道,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能耐! 正要发火怒骂,却又听到孟养心说—— “你侄子已经死了。” 众人:“!” 徐清:“!!!” “至少死了半个多月了。” 孟养心贴心补充道。 “你胡说!”徐清从弟子的搀扶中挣脱起来,脸气得通红,“秋儿明明还有气息脉搏,怎会死了这么久!你个庸——唔” 后面的弟子捂住了他的嘴, 千山境和青云宗交往上百年了,剑修们的辟谷丹、符箓、法器可都仰仗着青云宗呢,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掌门呐,孟道友是孟尊者的爱徒,定不会妄下断言,我们先听听她怎么说。” “是啊掌门,先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或许她诊错了呢。” 孟养心:“……” 她就知道他们不会信。 “我需要一碗盐水,一两盐配五两水。” 徐清甩开弟子捂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怒意虽未消,但准许属下去准备孟养心所要的盐水。 他倒要看看她能耍什么花招,医术不精还敢来此卖弄! 不一会儿,盐水来了,孟养心接过,先在徐知秋脸上撒了些,又掰开徐知秋的嘴巴,灌入。而后用短刀刺入他的脖颈,划开,在血液喷涌之前将剩下的盐水迅疾倒入。 众人愣了一瞬,随后有人开始惊叫。 “你你你居然——” 徐清气得发抖,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上来要掐孟养心的脖子。 孟养心划破人脖子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这次没人再敢上来劝徐清,只有莫染尘反应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徐掌门,这一定是误会,师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你滚开!” 徐清气急败坏,挣脱不开莫染尘的拉扯,两人几乎要扭打在一起。 “你们快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家向床上的徐知秋看过去—— 徐知秋的脸庞、脖子、手臂、胸口等一切裸露出来的皮肉都在莫名抽搐,鼓鼓囊囊地像癞.□□背上的疙瘩,皮下似乎有数不清东西在蠕动,不断沿着经脉向上。 “噗嗤!” 一身闷响,徐知秋的脖子被撑开,无数条扭曲蠕动的细长虫子钻出,混着暗红的血浆淌到了被褥上。 众人:“!!!” 这还不算完,徐知秋的紧闭的嘴巴突然张开,先是一条虫子探出来,晃了两下,数不尽的虫子紧跟其后,挤烂了他的嘴巴,血块肉泥和牙齿迸溅了一床,他的舌头直接被炸到了徐清脚边。 而他的眼珠子也突然爆开,被崩到了地上,还有数条虫子挂在上面爬动。 随着虫子的爬出,徐知秋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不久前还像常人的肤色此时好似发霉的树皮一般。 场面太过惊悚恶心,有人呕吐出来,跑出了房间。 看着血肉模糊的侄子,徐清被吓得瘫坐到了地上。 他年轻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当了半辈子的掌门,养尊处优惯了,早就遗忘了曾见过的血腥恐怖场景。 如今再见,冲击力太大,他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也开始呕吐。 孟养心站在一旁,温声解释:“徐掌门,您侄子真的已经死了,所谓的脉搏呼吸心跳都是这些虫子搞的鬼。” 这算是回答了徐清之前的质问。 几个弟子把徐清拉起,带到远处的椅子上休息。 屋内此时安静得诡异。 莫染尘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脸 疑虑:“师妹,这……” “师兄,我会与他们解释的。” 孟养心面色如常,可内心却感到一丝惊慌。 她本以为此行只要给人治好病,再把聂紫茵借出的两本书要回来就行,可如今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即便患者已死,医者也应向亲属说明死因。 定了定神,孟养心向徐清走了过去:“徐掌门,还请节哀。您的侄子虽死状怪异可怖,但其实不难解释死因,他这种死法在书上有记载。” 徐清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他抬眼看了一下孟养心,并未说话,倒是旁边的弟子请她说下去。 孟养心颔首,缓缓开口解释。 “古书《幽隐录》中记载着一种叫做‘隐毒’的制毒方法。由此法制成的毒药分为‘表毒’和‘里毒’两部分。‘表毒’即是在患者身上显示出症状的毒药,毒性温和,发作缓慢,而‘里毒’则多是难解的剧毒。” 孟养心想到了徐知秋一年前中的那次毒,继续道:“在‘表毒’的掩映之下,几乎不会有人察觉‘里毒’的存在,故而只会用一些温补的方法调理身体。‘里毒’也不会立即发作。等患者以为自己身上的慢症治好,放下警惕并停止服药之后,‘里毒’才会迅速崛起,直取人的性命,让人死的悄无声息。” “这一个过程大概持续几月甚至一年,等人死了,凶手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找不到丝毫线索。” “所以,秋儿一年前中毒时,祸根就已埋下?”徐清语气悲痛,有气无力地问道,早就没了之前的气势,一副认命的样子。 孟养心点点头,接着说下去:”这只是一种制毒方法,而害死令侄的毒药是根据此法制成的血虫蛊。” “此毒在蛊毒丹书《残阳血》中有记载,用嗜血虫炼制而成,下毒者应该是进行了两次投毒。第一次是成体嗜血虫的毒液,会让中毒者感到体虚血亏,这就是‘表毒’。第二次是混合了剧毒的嗜血虫虫卵,是为‘里毒’,剧毒杀死人后,虫卵破壳,嗜血虫钻入心脉、口鼻、眼珠之中,伪装成死者还活着的样子。” “其实,尸体早就该腐烂了,只是你们一直用灵力保养着,致使其看起来与常人的身体无异。” “看来此凶手要么十分谨慎,怕你们过早发现真相,特意制造人还活着的假象。”孟养心一顿,看了徐清一眼,“要么就是故意戏耍你们,让尔等白白守着一个死人耗费灵力。” 徐清听完孟养心的话,仰头痛哭,一众弟子过来安慰他。他抹了抹眼泪,突然神色一凛,对着他们怒道:“都是你们的错!” “一年前我就说了要把那个叫小雪的渔女抓回来,你们偏偏不让,还说什么她逃走了是好事!这下好了,秋儿没了,罪魁祸首去哪里找!” 小雪?! 一直站在旁边倾听,打算上前代表青云宗安慰徐清的莫染尘听到了关键词,瞬间警觉。 他回头看向从到了千山境就一直很安静的浮念雪。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浮念雪也望向了他。对视后,浮念雪又立即心虚地躲开眼神,垂下头。 莫染尘勾起嘴角,心里激动起来,可算让他找到线索了。 孟养心在告知死因时心里就在纠结,要不要将全部真相说出来。 聂紫茵私自将青云宗独有的《幽隐录》和《残阳血》借给鱼芙君,现在徐知秋正是死于其中记录的阴招之下,凶手是谁昭然若揭。 可此事牵扯到了聂紫茵,更关乎青云宗的声誉,她可以说出来吗? 她心里天人交战,猝然听到了一个“小雪”。 听起来有些耳熟,她努力回想,记起了那天在仙留镇的醉仙楼,聂紫茵给她讲过,徐知秋曾带回一个叫小雪的姑娘,为了和她成亲不惜与鱼芙君解除婚约。 孟养心:“?” 难不成此事有什么隐情,凶手不是鱼芙君? 41. 小雪 那些从徐知秋尸体中爬出来的虫子,从床上蔓延到了地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数不清的暗红色长条缓慢而又黏腻地蠕动着,凡是经过的地方都留下黏糊糊的血色痕迹,伴随着视觉冲击而来的是刺鼻恶心的腐臭味。 “撒盐可杀死嗜血虫,切记不可触碰他们。” 徐清还在和几个弟子言语掰扯,孟养心只好亲自吩咐下去,又招呼着其他人尽快离开屋内。 “廖星辰呢?他师尊被那女的掳走了,他找了这么久还没消息吗,去把他叫回来!” 徐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一边往外走,一边斥声责问。 廖星辰? 孟养心认识,他是鱼芙君的弟子。 徐清这话是何意思?鱼芙君可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剑修,也会被人掳走?还是被自己的情敌?而且,她还极有可能是杀死自己未婚夫的真凶,这符合常理吗? 孟养心脑子有点懵,搞不懂是何状况,又想起了聂紫茵说过的话,现在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千山境果然腌臜事很多。 不过,孟养心下一瞬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鱼芙君不在的话,她找谁要书去! “快派人把那个女的抓回来!” “哎呀掌门,我们还需从长计议,此女敢杀人绑人,定非泛泛之辈,搞不好是妖啊!” “那又如何,千山境上万人,还能怕她!” “嘘嘘,掌门,还有外人,咱们回去再说。” …… 徐清气急败坏,只能带着人先走,留下几个办事利索的弟子处理剩下的事务。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来到孟养心与莫染尘跟前,一脸歉意道:“见笑了,我派发生此等事,掌门痛心疾首,无力亲自招待各位,我已准备好三间客房,还请三位随我来。” “有劳了。”莫染尘礼貌回应。 到了别院客房后,莫染尘让孟养心先去把滴染上血珠的衣服换掉,而后拦住了想要进屋的浮念雪,不顾他的反抗,抓着他的手腕把人带到了要离开的八字胡男子身旁。 “莫道友可还有事?” “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莫染尘一脸温和道,“对于贵派的遭遇我深感悲痛,刚才听徐掌门谈论,凶手似乎和贵派有些干系。” “徐尊者走得凄惨,死因是我师妹发现的,凶手阴险,用此恶招杀人,实在可怖,还望道友能与我们说说这凶手的来头,或许我们可以找出些蛛丝马迹,出些绵薄之力。” “这……”八字胡男子有些犯难,毕竟是自己宗门内的私事,透露给外人可不好。 “道友放心,我们是真心想要帮忙。”说着,莫染尘掏出一把金豆,塞到对方手里,“道友一边要关照我们,一边还要忙徐尊者的后事,真是辛苦了。”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八字胡见到这把金豆子,什么宗门秘辛、恩怨情仇全被抛之于脑后。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把金豆子收好,一脸谨慎地把莫染尘和浮念雪请到一旁亭中坐好。 浮念雪想要溜走,被莫染尘暗中用灵力挟制住。 “想必两位刚才也从掌门的话中听到了,那位叫小雪的渔女估计就是杀死徐长老的凶手。” “这姑娘是何来历,竟然有如此能耐?”莫染尘惊讶问道。 “唉,说来也是可惜。一年多以前,徐长老到东南海边游玩,被鱼妖袭击,性命垂危,被此渔女所救。徐长老见她孤苦伶仃,又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便把她带了回来,让她住在自己的洞府里,还教她修炼。哪承想,此女心思恶毒,不仅下药毒害,还拐走了鱼长老,实在是可恶啊!” 这八字胡也不是个傻的,此事复杂,哪能全部告知,故而省省略略,单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不过他说出来的都是真话,也不算骗人。 莫染尘自然能听得出来,他只想听自己需要的,得到了便不管其他。 “一年多以前”“东南海边”这两个词到都跟浮净雪离开琼涯海的时间地点对上了,他现在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他瞟了浮念雪一眼,一贯张扬聒噪的鲛人此刻正在垂眸发呆,一看就是有心事。 莫染尘悄摸捏了一个诀,浮念雪脸上的面衣顷刻间滑落,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来。 那八字胡见莫染尘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值,正打算再透露几句,一抬眼便看到了浮念雪的样貌,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你你——”他激动起来,指着浮念雪语无伦次。 “怎么了?”莫染尘疑惑地问道。 “他长得与那个叫小雪的渔女太像了!” “哦,是吗?”莫染尘看了一眼慌张探到桌下捡拾面衣的浮念雪,笑了笑,“或许是碰巧吧,他可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四个字莫染尘咬得有些重,是故意这样说的,浮念雪暗中咬牙,他明白莫染尘全都知道了。 “那也太神奇了!” 八字胡惊叹,他不会记错的。小雪虽是一介渔女,相貌却是十分出色,凡是见过的人,很难将她忘记。眼前这位妖族公子虽是男的,比不上小雪五官柔和秀美,但八分相似还是有的。 莫染尘已经完全确认了,不需要再浪费时间,找了个理由将八字胡送走了。 之后,莫染尘单手用力掐住浮念雪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将他拖入房中,扔甩到地上,用灵力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浮念雪从没有受过此种屈辱,可比屈辱先来的是不争气的眼泪。 他倒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剧烈的灼烧和钝痛从皮肉钻入骨骼,脑袋嗡嗡作响,嘴里似乎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还不说吗?” 莫染尘逼近他,目光阴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皮肉上。 “你弟弟杀人了,杀得还是千山境掌门的侄子,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他吗?” “等浮净雪被千山境找到,等待他的只有杀人偿命。” “现在只有陛下和我能救他,你懂吗?” 浮念雪无声哭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珍珠迸溅的哒哒声回应莫染尘。 莫染尘见他这种德行,嘴角抽搐,烦躁地用手抓了一把头发。 都什么时候了,浮念雪这个贱人还是一言不发,他脾气一向温和,能把他逼到打人的地步,浮念雪也算是有能耐! 莫染尘被气笑了,心中郁闷,他回身打开屋门透气,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师兄。” 孟养心换好衣服后本想找莫染尘说明聂紫茵借书给鱼芙君的情况,余光注意到了屋内的浮念雪,她皱起了眉。 “你这是做什么?” 孟养心走了进来,看见浮念雪肿起的半张脸和流泪的眼睛,惊诧无比,上前扶起他。 “师兄,是你打的他?”她不可置信。 莫染尘有了一丝慌乱,连忙解释:“师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打他是有原因的。” “打人还有理由了!” 浮念雪终于说出了他今日的第一句话。 莫染尘:“……” 贱人果然是贱人,之前一句话都不肯说,看见有人撑腰便急不可耐地咬人! 莫染尘不想再隐瞒了,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p>“师妹,我是带着鲛皇陛下的任务回来的,浮念雪的弟弟浮净雪就是杀害徐知秋的凶手。没错,就是那个小雪,我现在十分肯定。” 孟养心:“?!” 莫染尘看她一脸震惊,安慰道:“我知道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浮念雪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哪儿,偏偏就是不说,我十分苦恼,气急了才……” “师兄等等——” 孟养心从惊讶中回神,干咽一口唾沫,把聂紫茵与鱼芙君的事也说了出来。 莫染尘:“?!” 两人面面相觑,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起初,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外诊,谁也没有过分在乎,直到现在,千山境死了一个人,把青云宗和琼涯海都扯了进来,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后,莫染尘和孟养心凑到一起,把事情认真梳理了一遍。 “所以——” “聂长老私自把古书借给了鱼芙君。” “鱼芙君用古书中记载的方法杀死了徐知秋。”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有可能是浮净雪杀死的,可他杀死人后掳走鱼芙君是为何?” “我感觉此种可能不大,倒是他们二人合谋杀死徐知秋后一起逃走更为可信。”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徐知秋?” 莫染尘用手支起下巴沉思:“看来还是要快些找到浮净雪,等找到他了,一切疑问都会有答案。” 说完,他和孟养心一起看向了浮念雪这个唯一的突破点。 正在捡珍珠的浮念雪感知到了视线,一愣。 “浮公子,还请你说出弟弟的下落。” “我、我不知道!” “你们孪生兄弟之间有心灵感应,你敢说你不知道!”莫染尘怒道。 反正有孟养心在此,莫染尘不会打他,浮念雪梗起脖子,理直气壮地怼道:“你又不是鲛人,你懂什么心灵感应,那东西超出一定距离就用不了了,我不知道净雪在哪里!” “你——”莫染尘又想揍浮念雪了,被孟养心拉住。 “好了,浮公子不想说,我们不要强人所难。” 说罢,孟养心又看向浮念雪:“那你总要告诉我们你弟弟为何要跟随徐知秋来千山境吧。” “大师兄告诉我,是你给弟弟吃了能幻化成人族女子的秘药,才使得他瞒过了徐知秋。” 孟养心挑了一下眉,语气有些晦暗道:“如果追根溯源,浮公子,你好像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什么?”浮念雪瞪圆了眼,“我不是我没有……”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趁我们现在还能帮你,难道你想连累整个琼涯海吗?!”莫染尘警告他。 孟养心靠近浮念雪,把手掌贴到他的脸颊上,用灵力替他消除红肿。 “我看得出来,你与弟弟兄弟情深,可你什么也不说只会害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是被冤枉的呢?” “你难道想让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吗?” 脸颊上火辣辣的感觉消失,想到弟弟浮净雪,浮念雪碧色的眸子又开始漫上水意,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孟养心的话把他说动了。 他答应过弟弟不把行踪告知他人,但说一些其他的还是可以的。 他吸了吸鼻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我不清楚净雪是不是真的杀人了,但是你们口中的鱼芙君大概率是和他在一起。” “你为何这么确定?” “因为、因为那个女人是他的妻主啊!” 孟养心、莫染尘:“?!” 42. 为情所困 浮净雪还未成年时便被姐姐分封为王,独自掌管封地。 他对人界有着浓厚的兴趣,经常在日落时幻化成人类的样子,偷偷溜上岸,在人界的繁华夜市中游玩。为此,他还特意在海边买下了一座小院。 虽然,每次必须在日出之时现出原形回到海里,但他乐此不疲。 成人礼那天,他又一次上了岸,在沙滩之上遇见了鱼芙君。 彼时,女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被海浪冲到岸边,橘黄温暖的夕阳映在她苍白凄美的脸上,雪白的浪花在她湿透的裙摆下起舞。 她像是海神娘娘送来的生辰贺礼,就这样出现在了浮净雪的世界里,他的心锁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解开。 他把她带回了海边的小屋,寸步不离地照料她。 不久,鱼芙君醒了过来,身体渐渐恢复,只是眼睛看不见了。 她告诉浮净雪自己随家人出海行商,偶遇暴风雨打翻了商船,幸得他的救助,才让她侥幸活了下来。 浮净雪伪装成一个渔民,温柔地安慰她,让她安心住下,什么时候眼睛好了,再离开也不迟。 他骗人的,男鲛一生只会钟情于一个女人,他好不容易遇见真命天女,绝不会放她走。 浮净雪计划着该怎么诱惑鱼芙君,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可没想到女人比他更加主动。 在一个漫天星辰的夜晚,鱼芙君直接要了他! 他欣喜若狂、激动不已,第二天便和鱼芙君按照人族的习俗拜了堂。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要和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此之前,必须要得到姐姐的允许。他向姐姐寄出了信件,等待回信的过程是煎熬的,但能陪在鱼芙君身边又是无比幸福。 他白日里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也要回到海里补水,所以假借捕鱼之名早出晚归,同时也在为鱼芙君寻找伤药,他想要尽快治好她的眼睛,让她看到自己。 可好景不长,一天傍晚他回到小屋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鱼芙君不见了,只有桌子上摆放着一封离别信,还有一袋子钱币。 她被找来的同伴带走了,不要他了。 浮净雪的心顿时跌入谷底,痛不欲生。他疯了一般把整个琼涯海周边的地区都找遍了,可依然没有鱼芙君的丝毫踪迹。 姐姐的赐婚圣旨终于下来了,可有什么用呢,新娘没了。 他渐渐意识到鱼芙君在欺骗他,她不是什么沿海城镇的商户女,与他成婚也只是为了骗他照顾她,为她采药治伤。 他心灰意冷,对外以鳏夫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年。 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海神娘娘十分眷顾他。 转机出现在一年多以前,有个人族修士在浮净雪的封地海域作乱,他与其对战,掀起滔天巨浪将人击入海中。 男修落入海中时,腰上的玉坠磕到了礁石,里面保存的血液在水中弥漫散开。 血腥味顺着水流传入浮净雪的鼻腔,使得他沉寂多年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因为—— 那是鱼芙君的气息。 他绝不会记错! 没有丝毫犹豫,他把昏死过去的男修带到了岸上。他明白,这是找到鱼芙君的唯一线索。 为了隐藏身份,他向哥哥浮念雪求助,吃下了哥哥炼制的秘药,变成了一个人族女子的模样。 凭借着这副样子,他可以长久地在陆地上活动,代价是变成哑巴,且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 他无怨无悔。 那个男人醒后,果然没有发现浮净雪的伪装。 在见到那个摔碎的玉坠时,男人很慌张,但并没有刻意隐瞒,告知浮净雪自己叫徐知秋,是千山境的修士,而玉坠是他的订婚信物,里面装的是未婚妻的血。 自己的妻主竟然变成了其他男人的未婚妻! 浮净雪安静听着,面无波澜,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想立即掐死这个男人,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还要靠他找到鱼芙君。 正在他思考该如何让徐知秋带走自己时,没想到男人主动发出了邀请,想要以报答救命之恩的名义带他回去。 正中下怀,浮净雪心中狂喜,安排好封地事务并与哥哥告别后,瞒着姐姐私自与徐知秋去往了千山境。 …… “我知道的就这些,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 浮念雪讲得口干舌燥,喝水润喉。 他抬头,看见了孟养心和莫染尘脸上皆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来如此。”孟养心呢喃道。 浮净雪的目标是鱼芙君,怪不得在聂紫茵口中,“哑巴姑娘小雪”天天往鱼芙君的住处跑,还往人家身上扑,原是在求爱,而不是挑衅。 这男鲛还挺专情的嘛,历经千难万险、跨越山海也要找到爱人。 孟养心竖起大拇指,对浮念雪说道:“你弟弟是个实在人,与你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不一样。” “嗯?我哪里花花肠子了?!” “话说,你们兄弟二人关系真好,他与你讲得这般细致。” “你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 “……” 孟养心与浮念雪之间的气氛轻松起来,而莫染尘却发起了愁。 他早该知道的,浮净雪克己守礼,从不违反浮坤柔的指令,这次破天荒地私自上陆,除了女人还能有什么原因。 不好办啊! 莫染尘哀叹一声。 孟养心注意到了,走过来关心他:“师兄何故叹气?” 莫染尘抬头看她,眉心微蹙:“师妹有所不知,鲛人与我们人族不同,浮净雪为情所困,他很有可能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孟养心:“呃,他涉嫌杀人,难道还不够冲动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莫染尘:“你应该也在书上见过关于鲛人的介绍,男鲛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书上的记载只言片语,远没有真实的状况令人震撼。” 说到此,莫染尘欲言又止。 他在琼涯海生活了两年,对鲛人的天性与习俗已经甚为了解。 鲛人族的繁衍方式与人族和其他妖族不同,这就使得男鲛在繁衍子嗣的问题上有着异于常人的疯狂。 若是心锁未解开还好说,如果解开了,那对双方来说可不见得是好事。 心锁未解开时冰冷无比,犹如一块寒石。可一旦解开,又会炙热如火,每到月圆之夜都会烧得男鲛痛苦难耐到发狂,只有爱人的安抚能够让他们安静下来。 要是得不到女方的接受与认可,男鲛会在月圆之夜,心脏最滚烫之时,用尖锐的鱼骨刺穿心脏,化为一摊泡沫。 在男多女少的鲛人族中,为了阻止男鲛想不开而自缢,初代鲛皇规定,女鲛必须接纳因她而解开心锁的男鲛,哪怕自己已经有了伴侣。 这也就是鲛人族普遍一位女鲛配对多位男鲛的原因。 这一方法的确十分有效,施行了几百年,为情而死的男鲛越来越少,鲛人族的人口也增加不少。 可是,鱼芙君又不是女鲛,不必遵循鲛人族的规矩,她既然能抛弃浮净雪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 莫染尘怕浮净雪想不开结束生命。 不过,有一说一,浮净雪在鱼芙君不知所踪的二十年里,生生捱过了每一次月圆之夜,其毅力可见一斑,着实让人敬佩,不愧是坤柔的弟弟。 莫染尘在心里赞叹,他虽然很瞧不起浮念雪,但是对浮净雪还是十分欣赏的。 “师妹,有些事我们单独谈谈。” 莫染尘思来想去,此事需尽快解决,不能耽搁。他起身带着孟养心往其他客房走。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再次威胁浮念雪:“别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肯定知道浮净雪的藏身之处,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言辞狠厉,扬了扬袖子,浮念雪以为他又要打人,吓得畏缩,见他没有动作,又松懈下来,朝着他的背影做鬼脸。 “我呸!” 关上门,浮念雪呼出口气,转而独自郁闷起来。 难道就不能来个人替他教训一下莫染尘吗,哪怕打不过他,至少口角上气气他嘛! 可恶!老天怎么如此不善待他! …… 莫染尘与孟养心进到旁边的屋子里,关好门。 “师妹,我们稍作休整,午后便起身回青云宗。” 孟养心诧异:“我们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千山境吗,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他们的鱼 长老还下落不明,告知线索也好让他们寻找。” “不可,我们不能告诉他们。”莫染尘果断否决。 见孟养心满脸疑惑,他耐心解释:“不知师妹在刚才徐掌门与众长老弟子争论时,可听到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徐掌门说是那些长老与弟子劝他不要把逃走的浮净雪抓回来。” “此话乍一听让人云里雾里,竟然放着杀人凶手不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可再结合鱼芙君被掳走的事情来看,此话怕是另有深意。” 孟养心歪了歪头,她更不明白了,这话能有何深意? 看着一脸懵的孟养心,莫染尘知她老实本分,可人不能太单纯,会被人耍弄欺骗的。 他无奈地用指背轻敲了一下孟养心的额头,转身坐到椅子上,为她分析起那些人的话外之意。 “修仙界早有传闻,徐清年过百岁,近几十年来修为毫无长进,却依然霸着掌门之位不肯放手,其目的就是为了让侄子继承。然徐知秋资质实在平庸,依仗着自己的掌门伯父,谋了个长老的身份,可修为实际上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弟子都不一定比得上,实在是难以服众。” 这些事孟养心并不了解,她的手摸了摸额头,坐到了莫染尘旁边,认真听着。 莫染尘为她和自己各斟了一盏茶,继续说。 “而他的未婚妻鱼芙君才是掌门的不二人选。这也就是为什么徐清会早早地为徐知秋和鱼芙君定下婚约,想来是为了借鱼芙君的势力与名望,把自己的侄子推上高位。但鱼芙君能走到今天的位子上,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算计,故而拖了三十年都未与徐知秋成婚。” “千山境修士上万,比其他任何门派都要多,其间人与人的关系定是盘根错节、明争暗斗。对徐清和徐知秋来说,既然鱼芙君无法受其所用,那么让她消失定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徐清及其从众不可能会去寻找鱼芙君,他们巴不得她回不来呢。” “我们若是把一切都告知他们,徐清如今正在气头上,可能会为了侄子答应把浮净雪和鱼芙君找回来。可他吩咐下去之后,那些负责执行的掌门一派的长老弟子们会甘心吗?” 莫染尘哼笑一声:“他们肯定会在背后捅刀子的。” “可是……”孟养心纠结,“毕竟出了人命,我们隐瞒事实真的好吗?” 莫染尘说得信誓旦旦,话里藏了自己的心思——他必须要在千山境之前找到浮净雪,不可能与千山境信息共享。况且此事还牵扯到了青云宗,他更不能透露半点消息。 他从小跟在阎千灯身边,看着自己的师尊一步步走向宗主之位,其中多少暗潮涌动,难以说清。他又在琼涯海待了两年,遇到的算计也不少,对人性的险恶多少有些见解。 孟养心与他不同,孟长生把她教养地很乖巧,乖到一腔赤诚,不知人间凶险,幸好她能力也强,能够分辨是非,不至于被人糊弄了去。 但他还是要提点她几句。 莫染尘看着孟养心:“师妹,我知道你心善,但也应审时度势。” “你毫无保留地为他人着想,可别人却暗藏心机。做人不能太好心,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要知道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心中也要有把尺子衡量。” “你的任务是诊病,完成了就不用考虑其他,不然容易弄巧成拙。” “更何况,我们要以青云宗为重。” 莫染尘句句发自肺腑,言之有理。孟养心思忖,终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此事复杂,至少为了青云宗我也不会说的,先找到他们二人才是当务之急。” “只是师兄,徐知秋尸体都烂成那样了,估计一会儿就得下葬,我们匆匆离去不吊唁是不是不太好。” “只要理由足够充分就没问题。”莫染尘看了孟养心一眼,还是觉得她为人太实诚了,得改。 “他徐知秋是什么人,一个毫无作为的二代废物,死有余辜。”莫染尘轻嗤,“他到处惹事,人妖皆嫌,要不是有徐清护着,他早死几百回了,吊唁他,夭寿!” 孟养心:“……” 原来大师兄也会骂人。 千山境经此一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他们快些离开为好。 43. 补身体 莫染尘处事圆滑,以想要回去把徐知秋故去的消息禀明阎千灯并由其亲自前来祭拜为由,带着孟养心与浮念雪速速退场。 “一个葬礼竟要大操大办五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徐掌门死了亲爹呢!”莫染尘揶揄道。 孟养心:“……” 大师兄在琼涯海住了两年,嘴怎么变得如此刁蛮刻薄了? 在回青云宗的路上,莫染尘再三叮嘱她,有关浮净雪和鱼芙君的事只能他们三人知道,在找到人之前,万不可有第四人知晓,连阎千灯都不能告诉,以免节外生枝。 浮念雪才是重要关注对象,这件事告知青云宗的其他人并不会对寻人有帮助。 至于阎千灯,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只会向私自借书的聂紫茵发火。 孟养心应允了莫染尘的说法。 到了青云宗,两人先把浮念雪送回苍云峰。 要离开时,浮念雪悄摸摸拉住孟养心。 他说自己在知道弟弟的事情后心情实在欠佳,想独自逛逛青云宗散心,但青云宗占地广阔,之前只游览了个皮毛,所以,希望她能给张青云宗的地图。 孟养心想都没想,从储物袋了掏出一张递给了他,虽只是一张全景缩略图,但标有青云宗的各峰的主要道路和建筑,也够他用了。 随后,孟养心与莫染尘赶往揽月峰,阎千灯也已经处理好下界的事情回来了。 莫染尘说明徐知秋去世的消息后,阎千灯倒是没有感到什么意外,似乎是料到他会死。 “既然千山境是天下第一剑宗,让崔师弟带着几个剑修弟子前去吊唁吧。” 阎千灯语气淡淡,随口安排了莫染尘去通知崔东风,无任何亲自前往的打算。 莫染尘走后,阎千灯把视线落到孟养心身上:“我去了一趟魔域,在妖市打听到那里的鼠妖可不少,这是魔域主城沧溟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你不是有一些鼠妖的消息吗,可带些弟子前去探查。” 孟养心从阎千灯手中接过地图,羊皮材质的,上面还细致地标注了重要场所的作用,与她前世用过的相差无几。 每个初到魔域的人都会买一张傍身,这是熟悉魔域最有用的工具。 孟养心对魔域的地形风貌已经十分熟悉了,对寻找鼠妖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盘算。 “谢宗主,只是魔域凶险,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阎千灯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紧接着他轻笑出声,嘴角出现了淡淡的笑纹,让其从刚才就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表现出短暂的亲和。 “你一个人?年纪轻轻,倒是勇敢。你最近可真是经常让我吃惊。” 这下轮到孟养心诧异了,她没听懂阎千灯的意思,什么叫经常让他吃惊,她最近就见了他四五次面吧,她有做过啥惊天动地的事吗? 她没敢问,回了句“宗主见谅”,虽然不知道要让他原谅什么。 阎千灯突然不说话了,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透着一种审视的冰凉。 孟养心感知到了,她扬起头与其对视,从容开口:“宗主还有事吗?” 阎千灯眼里的冷漠有了一丝破裂,他错开眼神。 “你和孟师兄还真是像,艺高人胆大,一身孤勇。” 语气有些奇怪,不像纯粹的夸赞,还没等孟养心品出里面掩藏的其他情绪,阎千灯又吐出一句话。 “还是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吧,好有个照应。你自己先物色人选,若是没人,我亲自给你安排。” 话已至此,孟养心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她乖巧地应承下来。 如此也好,她在旁人眼里还没有去过魔域,断然一人前往确实匪夷所思。 没有其他事了,阎千灯让她回去好好准备。 孟养心离开后,空荡荡的大殿正堂中只剩阎千灯一人,他默默转身坐回了上首的椅子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有些许疲惫地闭上眼。 半晌,他突然睁开眼,黑沉的瞳孔里是化不开的冷漠。 “有这样的徒弟,孟长生,你真好命。” 他幽幽开口,自言自语。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坐直了身体,胳膊有些慵懒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卷桌案上的书页。 “可惜了……” * 孟养心回到了逍遥峰的住处,吴御鹰正在院中晾晒药材,院中摆满了晾药架和竹匾。 “你回来啦!” 吴御鹰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活,满脸欣喜,招呼她坐下。 “怎么样,这一路可还顺畅,用过午饭了吗,灶房里有些糕饼,你先将就着垫垫肚子。” 说完,不等孟养心拒绝,吴御鹰跑进厨房端了出来。 “锵锵~山药薏米糕和枣泥蜜糕,连师兄做的。” 猝不及防听到连璧,孟养心心里掀起波澜。 这几天忙着赶路,自从那天早上与连璧解释了几句后,他已经很久没在她的脑子里出现过了。 她不敢想他。 连璧那一晚的举动与前世很像。 明明系统还没有出现,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一切重演时决然赴死。 但她就是怕,怕连璧也是重生的。 这算什么,简直是对她的警告和折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要忘记。 就算要死,她也想死得干净,而不是带着污点和罪孽。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 吴御鹰见孟养心发呆,关心道。 孟养心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没有,我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拿起一块山药薏米糕,尝了一口:“挺好吃的。” “春夏之交,多风多雨,湿邪易侵犯脾胃,吃些山药薏米对身体好。” “是吧,最近很多年小的师妹师弟食欲不振、腹胀腹泻,还有些上火,我把这些药材分拣分拣,制成茶包,送给他们。”吴御鹰笑道。 “你有心了。”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推开,孟养心扭头看过去—— 是连璧。 与连璧对上的视线的那一刻,她还未完全平复的心境再次激起涟漪。 连璧午后在山巅随着崔东风练剑,一起讨论新研究的剑谱。 他与崔东风对其中一个招式的见解有些出入,两人都无法说服对方。 正在僵持,莫染尘过来传话。 大师兄回来了,那不就意味着…… 连璧喜出望外,不再和崔东风争论,同意了对方的说法,连莫染尘要说的话都没听,急忙赶了回来。 他刚练过剑,额头留着未干的细汗,几缕碎发黏在上面,又因为激动,脸颊透出淡薄的粉色。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见她,可看到了人,他又羞怯起来。 他压下了想要冲过去的举动,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地轻抚了几下衣服上的褶子。 看见连璧过来,孟养心心下一紧,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 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孟养心只好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连身都没起,匆匆错开了视线。 连璧站着,也不回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身体像是被小猫的尾巴扫来扫去,柔软却刺挠挠的。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安静,吴御鹰也没有说话。 “师姐,你瘦了。” 连璧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安静,孟养心一愣,仰起头看他。 连璧背光站在树荫外,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连璧动了动身子,把亮光挡住。 随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唇角。 孟养心:“!” 连璧微微弯身,用帕子擦拭孟养心嘴角的糕点残渣。 动作有些暧昧,吴御鹰识相地离开座位,起身去药架旁整理药材。 “这四天师姐没有好好吃饭吗?”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孟养心侧了侧身,躲开了连璧的手。 “吃了。” 语气平淡,举动疏离,连璧心里滞涩一瞬,缓缓收回手。 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他那晚太心急了,他们才相互了解几天,任何一对恩爱的道侣都是建立在相互了解之上的。上一世他们二人也是“纠缠”了两个月才有了第一次,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面对孟养心的冷淡反应,连璧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坐到了孟养心身旁,主动与她闲谈起来,他想与她多说说话。 “赶路辛苦,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我今晚做点好吃的给师姐补补身体吧。” 孟养心:“……” 又是补身体,她到底有什么需要补的。 “不用了。” “怎么不用,师姐治病辛苦了。对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连璧转 移了话题,孟养心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千山境的人没难为师姐吧,我听说那个徐知秋脾气大得很,给他诊病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 “那治得怎么样,聂长老告诉我师尊说他得了重病,之后可还需复诊?” “不用。” 孟养心停顿一下,说出了实话:“他已经死了。” “是吗,那挺好……嗯?!” 连璧:“?!” 在一旁偷听的吴御鹰:“?!” “咋回事啊,他得的啥病,怎么死了?” “谁死了?!” 吴御鹰走过来,刚问出一句,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三人回头一看,是聂紫茵。 浮念雪离开时把侍从让给了聂紫茵使唤,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聂紫茵与他们都熟络起来,今日去林中猎了只野鸡,想做只烤鸡让这帮没吃过的小海妖尝尝。 但浮念雪提前回来了,小海妖们只能回去伺候他。 她正好提着这只野鸡来见孟养心,就当是替她要回书的谢礼,刚到门口便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徐知秋死了?!” 聂紫茵把野鸡放到地上,吃惊问道。 “是。”孟养心起身回答她,“他患病太重,错过了医治的良机,我到时已经死了。” 吴御鹰:“唉,可惜啊。” “不用可惜!”聂紫茵义正言辞,“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她把孟养心拉倒旁边,悄声询问:“书可带回来了。” 孟养心两手一摊:“没有。” “什么?是不是鱼芙君狡辩说她没有借,我就知道,她这个家伙狡猾得很……” “不是。”孟养心打断聂紫茵,她还记得莫染尘的叮嘱,只说道,“鱼芙君没在千山境。” 聂紫茵愣住了,想来是对这个原因感到意外。 她缓了片刻说:“啧,也好。徐知秋死了,她这个未婚妻没在,千山境那帮老东西应该怎么拉扯都扯不到她身上。” 知道真相的孟养心:“……” “只是那两本书怎么办呀?”聂紫茵苦恼,柳眉轻挑,撩了孟养心一眼。 孟养心看懂她的意思了:“我暂时不会告诉宗主的。” 聂紫茵高兴起来:“真的?” “嗯。” “那要是一直没要回来呢?”聂紫茵又问道,她知道鱼芙君的性子,说不定真得会否认自己借了书。 孟养心思考了一下:“我看过它们,有些笔记,要不回来我就自己凭着记忆写下来。” 聂紫茵震惊:“你能全写下来?” “不知道,但聂长老不是说过么,这两本书晦涩难懂,没有多少人会看,我可以写出来装装样子。” 孟养心挺大度的,聂紫茵瞬间希望孟养心能当宗主,保她一辈子。 聂紫茵嘿嘿笑两声,一脸调侃意味地戳了戳孟养心的胳膊:“被我抓到了吧,写书骗人,你不老实哎。” 孟养心:“我要是不老实,就不会答应你处理烂摊子了,早告诉宗主了。” 聂紫茵:“……” “好吧,多谢你老实。” 聂紫茵离开了,没有带走野鸡,应该是给他们的。 连璧把野鸡拿到了灶房里,快速放掉血,今晚的第一道菜有了。 * 天蒙蒙亮,像水中刚散开的浓墨,微凉的空气里还浮动着草木被夜露浸润过的生涩气息。 浮念雪蹑手蹑脚地从屋内走了出来,海潮还在劝他。 “王子,你别一个人去,好歹让我跟着。” “嘘,小点声。”浮念雪做出噤声的动作,用假声说道,“别让他们听见了,里面有莫染尘的眼线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好好待着,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见人,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可是……” 海潮还想说些什么,浮念雪摆手制止他。 他心意已决,谁劝也没用。抬腿刚要走,东厢房门上的禁咒突然闪出一道金光,吓了浮念雪一跳。 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见不再有动静,赶紧出发。 什么破禁咒,吓死人了! 他在心里骂道。 ……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浮念雪双眼无神地累趴在渺无人烟的密林中。 44. 迷路 浮念雪在密林中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像一条严重脱水的鱼,瞳孔涣散,视线难以聚焦。 他迷茫地仰起头,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繁盛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稀疏的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 浮念雪感觉自己透不过气来,体力不支,跪趴到地上大口地喘息。 他明明是按照孟养心给的地图走的,怎么会迷路呢? 青云宗西南部有一串南北走向的山脉叫做天独山,一条河在中部位置横向穿过。 只要找到那条河流,他便能化成鲛人原形顺流而下,直通山脚下的桃岚镇,而后买辆施了千里诀的马车向弟弟浮净雪的藏身之处出发。 他计划好了一切,可现在失算了。 他今早天未亮透便出发,现下大概已至午后,走了好几个时辰,他连那条河的一点影子都没见到! 浮念雪累得受不了了,林中闷热非常,他感觉自己有点中暑,脑袋发胀昏沉,口中不断分泌出涎水,恶心感绞着胃部直直地往嗓子上顶。 “唔呕——” 他再也忍不了了,直接呕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浑身湿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身体好受了一些,他打开水囊漱口,又咽了几口水。 喝完水后,他步履轻飘飘地走到一棵树下,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照着地图寻找。 周围并不安静,到处都是虫鸟的嘶鸣,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思绪渐渐飘远。 他骗了莫染尘和孟养心。 他知道弟弟浮净雪在哪儿。 作为孪生兄弟,心灵感应能使二人通过梦境相见,他已经好久未与浮净雪互通过梦境了。 在知道浮净雪杀人后,他寝食难安,前日通梦后,发现弟弟身体十分虚弱。 净雪好像生病了,他十分担忧,在他的再三逼问之下,净雪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藏身之地。 他竟然在魔域! 浮念雪听后震惊不已。 魔域混乱,危机四伏,净雪既然找到了鱼芙君,应该带她回琼涯海避祸,去魔域做甚? 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必须要赶快找到净雪。 但他不能告诉莫染尘他们,外族终究是外族,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相信莫染尘会完好无损地把弟弟带回琼涯海。 更何况,回不回去,应该由净雪自己定夺,他答应过不乱说的。 今日起得太早,在林子中又耗费了太多体力,浮念雪身体虚脱,他擦了擦额间黏腻的冷汗,困意渐渐袭来。 睡一会儿吧,太累了,之后再接着找。 他心里想着,合上了眼皮。 突然,不知哪儿来的一阵强烈气流冲袭到了他身上,差点把他掀飞。 浮念雪:“?!”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一道阴影遮住了他,周围骤然暗了下来。 浮念雪瘫倒匍匐在地上,惊惶不已,来不及细想,慌慌张张要爬起来。 双手刚撑起地,一抬眼,一只巨大厚实的东西出现在视线里。 像是动物的爪子,黄色的,无毛,上看有众多粗糙的黑色疙瘩斑点。 浮念雪身体被吓得僵硬,不敢轻举妄动,他壮着胆子缓缓昂首—— 入眼是像堵墙一样的肥硕身体,有一丈来高,腹部布满了肉色的突起,脑袋宽大扁平,嘴巴圆钝,下颌与脖颈处的连接部分不断鼓动,两个巴掌大小的深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在看猎物。 浮念雪在心中发出无声的爆鸣。 早就听闻天独山奇珍异兽甚多,可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么大,感觉能把他一口吞了! 他咽下一口唾沫,全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怕惊动这个怪物,试探着哆哆嗦嗦小步往后退。 一步、两步……脚踩在掉落的的树叶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窸窣的沙沙声,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后背陡然贴上了一个凉滑弹软的东西。 嗯?! 他侧仰起头看过去,脸彻底被吓白了,动弹不得。 又一只!比前面那只还大! 不远处的草丛中有咔嚓咔嚓的震动声,一个一尺长的赤脚蜈蚣窜了出来,浮念雪身前的怪物迅疾伸出粗长的舌头将其卷食腹中。 怪物肥大的肚子凹凸着浮动几下后,重新回归平静。 那么大一只虫子,就这样被吃掉了! 浮念雪绝望不已,前后夹击,他怕是也要死了。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没有遇到真命天女,也没找到弟弟。 自己好歹是个王子,下场竟是被怪物吃掉,真是太窝囊了。 感觉到身后的怪物有动静,他闭上了眼,连挣扎的勇气都没了。 头顶又刮起一阵风,可吹过之后便没了其他响动。 浮念雪睁开一只眼,看到两只怪物挨到了一块,稍大的那只用自己短圆宽大的嘴巴去怼小的,还抬起前爪去扒拉它。 而小的那只愣愣的也不知反击,两只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向下撇着,委屈巴巴的,像是在生闷气。 呆呆的,怎么觉得有点……可爱? 不对,可爱个头! 浮念雪清醒过来,理智在脑海里冲占上风。 好机会,他得跑! 顾不上那么多了,浮念雪转身撒腿就跑。 这不跑还好,一跑,引起了两只巨兽的注意,它们在后面追了起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逃跑的勇气上来后就不再有松懈下去的可能。 浮念雪在林中穿梭,丝毫不停歇,衣袂飘举,犹如欢舞的山鬼。 风声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被他甩在后面。 不知跑了多久,树木越来越稀疏,一道矮树丛出现在视线里,前方是大片空荡的白光。 是断崖么,还是峭壁? 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跳下去! 他从佩囊中取出个白色的蚌壳,这个灵器叫清波蚌,变大之后堪比游船,人可在其中活动。 本是用在水里的,但现在他要用其缓冲降落。 清波蚌摔坏了他心疼,但被怪物吃了可是肉疼!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密林就好比混乱的迷宫,而出口近在眼前,浮念雪信心激增。 就在他要催动灵器准备跳下去的关键时刻,一道人影从矮树丛里乍然窜了起来。 浮念雪:“!”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躲开,脚下被盘踞地面的树藤一拌,摔飞了出去。 “喂小心——” 是个女人的声音。 伴随着呼喊,女人伸出手拉他,但为时已晚,两人触碰到的那一刻,脚下悬空,一起开始坠落。 没了树木的遮挡,浓稠得像蜜一样的阳光倾泻而下,毫不吝啬地铺在二人身上。 浮念雪看清了眼前人,她全身都在潇潇洒洒地发光。 窄长流畅的脸型,眉骨优越,阔额高鼻,明媚英气,尤其是那一双红色的瞳孔,对上视线的瞬间,浓烈的颜色使浮念雪觉得自己的心魄仿佛被她摄取干净。 矮树丛后面并非什么悬崖峭壁,只是个一丈来高的土坡,以及下面一片盛开的蒲公英花地。 他们交缠抱在了一起,在半空翻飞几下后跌落,砸到地面时激起了层层柔软轻盈的花絮,被风一吹便漂浮旋转,像白色的星点,飘落在身上。 四周好像安静了起来,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呃……痛死了!” 殷曈趴在浮念雪身上,脑袋埋在他胸膛上,不满地哼出一句。 她刚回到青云宗,想着时间还早,索性先来天独山采些药材,又把大宝二宝放出来去吃虫子。 谁能想到,只是在草丛中找棵草药的功夫,一个人就这么直直地向自己冲了过来。 脸蛋不知道被什么硌得慌,她手掌摸索几下,借着身下人的躯体,支起了身子。 才刚稍微抬起前身,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动作——他们二人身上的配饰缠绕到了一起。 殷曈回去参加长姐的登基典礼,受封亲王,虽然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称号,但一应赏赐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边境刚打了胜仗,双喜临门,长姐犒赏三军的同时又赏了她许多东西。 她喜欢金灿灿的物件,身上佩戴了许多东西。颈间至胸前戴着的是做工繁复的璎珞,以彩玉雕刻的桃花为主体,层层叠叠的珠玉流苏垂挂,腰间是个刺绣鎏金镶翡翠的腰带,腰两侧挂着荷包、玉佩、串珠…… 浮念雪也不遑多让,出个远门还不忘捯饬自己,衣服上缀着珍珠盘扣,脖子上戴着宝石珍珠项链、腰上别着金镶玉镂空流苏腰链…… “你别动,我这璎珞贵得很。” 殷曈不耐地啧了一声,动手处理缠在一起的璎珞流苏和珠链。 她跨坐在男人身上,为了避免拉扯坏且能够看清楚状况,她塌下腰身,只使力挺起背部。 两人离得太近,炙热的呼吸缠绕相融,殷曈专注手上的活计,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浮念雪就不一样了。 女人毛茸茸的头发垂在他的身上,随着轻微的动作刮蹭他裸露出来的肌肤。 他整颗心开始发烧,心脏似乎被烧成了血水,紧接着又被猛火煮沸,全身上下不可控地发烫。从没有出现过的陌生情绪愈烧愈烈,在烧透他的胸腔后,继续腾腾往上蹿。 “唔嗯~” 他躺在地上,难抑地呻吟出声来。 殷曈听见后忙中抽空抬头瞟了他一眼。 只见他整张脸涨红,垂着眼帘,眉心拧成一团,轻咬着嘴唇,微微颤抖。 嚯,这是什么表情! 真糟糕! 殷曈心生不快,在心里暗骂: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你突然冲过来,能有这事儿! 但她下一秒便注意到了浮念雪墨绿耳 鳍,半掩在鬓发中,又细看了一眼,发现他冒出薄汗的额头隐隐有鳞片的纹路。 呀,竟然是只妖! “别哼哼了,我这不是在弄吗!” 殷曈斥了他一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身下人果然没了声响。 终于处理完毕,殷曈腰酸背痛,立即直起背。 “太好了——” 话还没说完,半空中传来“嘭嘭”的响动。 下一瞬,两个巴掌大小的东西掉了下来,一个砸到殷曈的脑袋上,另一个打在她的后肩上。 她措手不及,又栽了下去,嘴唇磕到了浮念雪的下巴。 皮质柔软细腻,但骨头挺硬,殷曈的嘴疼,脑袋和后背也疼。 大宝二宝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废物! 殷曈仓促起身,来不及抓住两个闯祸的小家伙,她一手揉自己的脑袋,一手安抚自己被嗑碰得发酸的牙齿,还不忘向浮念雪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身下的男妖睁开了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她,并未说话。 他精致的下巴上出现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殷曈有些惊讶,因为他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像她腰间的翡翠,但比翡翠更加透亮,宛如雨中蒙了水珠的荷叶。 虽然很漂亮,但他瞪着自己做什么?! “我——”她张口还想说什么,男妖鼻翼翕动,突然流下两道鲜艳的红血,然后脖子一仰,晕了。 殷曈:“?!!” 什么意思?碰瓷儿?! 她有些慌了。 “喂醒醒,你别给我装!” 她拍了两下浮念雪的脸蛋,没反应,又掐了他一把,仍然无反应。 殷曈:“……” …… 青云宗山门口,一望无尽的台阶上长满潮湿的青苔。 殷曈背上扛着浮念雪,一步步往上走,步履艰难。 可恶啊! 这句话既是在骂浮念雪,也是在骂她自己。 骂他好死不死这时候晕,骂自己能力有限,不会背着人御剑。 从天独山一路走来,还能让大宝二宝巨大化后背着,到了台阶这里只能自己扛了。 所幸,她没走几步便看到了有人从山上下来。 是孟养心还有……莫染尘? 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正想着,莫染尘快步上前从自己背上接过人。 “殷师妹,辛苦你了。” “你认识他?” 莫染尘点头:“他是鲛人族的王子,这次跟我回青云宗住几天。” 殷曈心里本就有气,这下更不满了:“既是如此,大师兄为何不看好他,他一个人在天独山乱跑,差点弄伤我!” 听到殷曈的声讨,莫染尘没啥好说的,只得连连道歉。 莫染尘昨日从孟养心口中得知浮念雪借地图的事后,他便知道浮念雪一定是想离开青云宗去找浮净雪。 故而他一直在暗处观察,还让眼线在浮念雪时常佩戴的香囊中放入一个追踪符,打算一路跟踪他。 谁料,浮念雪废物一个,照着地图连天独山都走不出去。 莫染尘暗自叹了口气,把浮念雪翻过来,看见他脸上和衣襟上有少许血迹,鼻孔里还塞着布团。 “哦,他突然流鼻血晕了,可不是我打晕的。”殷曈解释。 莫染尘内心无语,脸上笑笑:“好,麻烦殷师妹了。” 殷曈不在意地摆摆手,略过莫染尘走向身后的孟养心。 “我回来喽!” 孟养心莞尔,转了一圈看了看她:“挺好,一路上可还顺利。” “当然。我带回来许多东西,一会儿分给你们。外面发生了很多趣事,我跟你说……” “咳咳,两位师妹,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再谈话也不迟。” 莫染尘打断了殷曈,她心里升起一丝不悦:这鲛人是大师兄的客人,他自己带走不就行了,干嘛招呼她们? 但孟养心已经取下宝葫芦,把鲛人放了上去。 殷曈更疑惑了,大师兄自己为何不背着,难不成他也不会扛着人御剑? 还不等琢磨出个所以然,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不对劲——他们怎么在往苍云峰的方向飞,客人不应该是跟着莫染尘住在天枢峰吗? 一行人降落到自己住处的院子中后,有人出来把浮念雪扶进孟养心的主屋,殷曈彻底傻眼了。 “啥意思,他为何要进你的屋子,还有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孟养心温声解释:“浮公子他想住在这里,我和御鹰就把房间让给他了。你放心,你的房间没人动。” 殷曈吃惊:“那你住哪儿?” “我现在住在逍遥峰,连璧那里。” “什么?!”殷曈倒吸一口凉气,赤瞳微颤一下,“我才走了几天,你俩都住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