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国王与偷心贼》 1、chapter01 《少年国王和偷心贼》/午诺 少年国王从攀附在陽台上的野荆棘上折下一枝,把它弯曲成一个圆圈,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就是我的王冠。”他回答说。 chapter01 许以稚做了一件自私的事。 铃声响起,她从书包中掏出那封提前写好的“举报信”,夹在省实验特意为清北班编篡的习题册中,而后抱着习题册出门,径直朝着对面办公楼的方向走,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摸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咚咚两声敲响了房门。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阖上,最后再次打开。 回到教室时,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班委在检查卫生。 清北班提前上课也才一周,没穿校服。 彼此之间也不算太熟络,所以并未和去而复返的许以稚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许以稚收好书包,暂时和省实验的暑假告别。 走出校门时,不过也才午后两点多。 头顶的大太阳迸发着刺眼的光,毫不留情地灼烧着她裸漏在外的脖颈和脸颊。细白的皮肤烫得有些红,她却觉得神清气爽。 因为她毁掉了一个讨厌之人的升学美梦。 孟静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仿佛有所预知般来“寻师问罪”。 许以稚心中一紧。 但好在孟静只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晚上的饭局牵扯到了表弟陈茂的“升学宴”。 “你小姨和表弟还在等我们,今天要早点过去。” “知道了,我很快。” 才怪嘞。 许以稚偏要作对似的慢腾腾挪步,嘴上装乖应和着:“清北班下课晚,我刚出来,待会儿买完书就回去了。” “行。” 2015年的夏天,许以稚中考结束,并顺利考入省实验清北班,签订了单独的入学协议,且有奖金可拿。 省实验附属精英小学今年恰好扩招新生。 对于清北班来说,签订协议后的学生们也可以内部推荐亲戚报考省实验附小,表现优异日后就可以直录省实验,机会千载难逢。 这种特权每年几千个人里面也就只有三十个有。 她的小姨孟茹就是盯准了这个机会,所以才厚着脸皮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陈茂暂时寄养在她家,好让孟静以许以稚的特权,为陈茂走后门。 孟静宠溺陈茂,比亲生儿女更甚。哪怕孟茹和许以稚家里曾闹过矛盾,她也不在乎。 许以稚又气又恼,陈茂只是一个小升初三科总分不到60的捣蛋鬼,凭什么可以夺走她亲妈的密切关注? 还要动用她的奖学金! 许以稚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当然不会让小姨一家如愿。 今天,她成功了。 只不过,孟静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因为许以稚的“举报信”而彻底泡汤了。 许以稚压下心中仅存的一丁点儿心虚和狡黠,简单地说了下时间。 电话挂断,许以稚又微微得意,轻哼着小曲儿。 她清楚,她和她亲妈孟静之间又要因为陈茂,而生熬一场冷战,但许以稚正斗志昂扬。 -- 出校外走一段路就是公交车站点,当下仍然是暑假期间,又是三伏天的中午,酷暑难耐,自然也没什么人。 但许以稚立在站牌下,一反常态没有选择等公交,反而抻指胳膊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摇下,许以稚问,“师傅,新华书店走吗?” 司机师傅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着个子不高,但看起来颇为精明,大剌剌扯嗓门喊,“走啊,刚好后座儿也去,顺路。” 许以稚瞥了眼后面,又说,“多少钱?” “二十。” “最多十块。” 兴许是没料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竟然也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同他讲价,光头司机一愣,又不死心地为难道,“新华书店也不近呐——” 许以稚看着他,语调笃定道,“从省实验到市中心的新华书店一共4.2公里的路程,南杳市的出租车起步价是2公里内5元,之后每公里一块五,加起来一共八块三,最多就十块钱。” 她还给多了呢,这段路她又不是没估算过。 许以稚扫了眼后车座,补了句,“拼车应该可以再降三块,一共七块,接不接?” 师傅目瞪口呆,接客还接到了一个不好惹的珠心算小姑娘,一身忽悠的老本事简直无处施展。 但他还是抬手抹了把后脑勺,爽快道,“接,上车。” 许以稚背着书包上前,拉开后排车门。 里座还有一个小人儿正在给她腾位置,于是轻声道了谢才弯腰进去坐好。 后视镜中倒映出司机锃亮的脑门儿,摇杆一扯,车子唰得一动,载着他们往外开。 车内空调冷气从底座向上,直往小腿肚上吹,许以稚稍稍往外侧挪了下。 她偏过头百无聊赖地望着透明的车窗,斜上方映出她的清瘦的脸颊。 许以稚条件反射似的回忆起相关的初中物理知识,课本上,在光的反射那一章节刚好讲了车窗设计原理。 这早就成了她学习的惯性。 而她的脸颊后,则映出一个梳着牛角辫儿、大约六七岁年纪的小女孩,肩上斜挎着一只毛绒小包,还挂着一只小黄人挂坠。 她倒是不怕生,见有陌生人进来,还眨巴着眼睛一转不转地盯她看。 刚刚姐姐砍价的过程全部落入温栀眼中,她简直和她妈妈一样厉害。 于是小姑娘一脸佩服地凑上去,主动道,“姐姐,我也去新华书店。” 但她没回,因为许以稚讨厌小孩子。 男女平等地不喜欢,调皮捣蛋者尤甚。 她这人性子直来直去习惯了,总是被父母教训自己不懂事,学不会顺从礼让和宽容大度,像是块得不得理都不饶人但一点就着的榆木疙瘩(不开花版)。 就在刚刚,她已经自私地“报复”了一个性格极为恶劣的小屁孩儿。 所以现在,趁着小屁孩儿和他的“家长们”发现之前,许以稚要先去买书,然后平静地迎着今天晚上的虚情假意。 刺啦刺啦两声,司机腾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调节频台放了一个新闻节目。 也许是他有些困,声音特意放得老大,鼓得许以稚耳膜阵阵作响。 “南杳日报提醒您,今天是2015年7月15日,北京时间7月10日起,国产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正式在全国院线上映……” 司机手一动,把这条关了,调换到了旧体坛听台,他显然对电影不感兴趣,但小女孩却激动地嚷嚷着说:“我妈妈带我去看了这个电影!” 许以稚没看过这个电影,但是她妈妈孟静带着陈茂去了。 没带她。 小姑娘的脸又阴沉了几分。 车台电流刺啦一声又转了播,“南杳日报2015年6月13日,南杳市博物馆收入新出土陶瓷、古籍文物十余件,根据考古专家分析,该文物大约是一千五百年前——” 温栀问,“叔叔,一千五百年前的陶瓷,难道不会碎掉吗?为什么我去博物馆看到的,都是好的呀?” 司机抓挠着光溜溜的脑袋,他文化水平不高,只好囫囵搪塞着把难题抛给她家里的人,“你哥哥在书店门口接你,你待会儿去问问他。” 许以稚条件反射说:“文物修复师可以用石膏技术拼接或者焊接古陶瓷,可能会用到硅酸酯、丙烯酸树脂……” 她小姑许藜当年就是京大考古系的高材生,许以稚对这些东西自然是耳濡目染。 她又补充了一些细节,听得小女孩一愣一愣的。 司机也透过后视镜感慨一句,“省实验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温栀越听越好奇,越听越敬佩,她已经完全把妈妈地嘱托抛掷脑后,一门心思地想要缠着姐姐多说一点东西。 “我哥哥也考上省实验了!”温栀兴奋道,“姐姐和我哥哥是同学吗?” 她亲戚家的哥哥,那个一心想当格兰芬多的斯莱特林“马尔福”式哥哥,有点装,还有点拽,仗着姨夫姨母的宠溺,傲娇起来的时候简直目中无人。 但奈何长得无可挑剔。 温栀向来是颜控,喜欢好看的东西。 当年见到这个哥哥的第一眼,她那些公主裙和芭比娃娃都黯然失色了。 许以稚被她缠得有些头疼,她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皱起眉头看她一眼,“不知道,你先安静会儿。” 温栀委屈巴巴地想着,妈妈说姐姐们最喜欢她这样开朗活泼的小姑娘,但这个姐姐是个例外。 难道是自己不够可爱吗,还是她有其他喜欢的小妹妹。 好羡慕! 尴尬并未持续多久,出租车急拐了个弯稳稳地停在新华书店门口。 许以稚从口袋中掏钱结账,而后额头抵在前座稍微缓了下,这才侧着脸抬起一只手扶在扣门上,正准备要开车门。 可她手未动,车门却先她一步拉开,灼热的高温刺在她的皮肤上一瞬,又被挪来的大片阴影遮盖住。 许以稚还未抬起下巴,就听车门外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的男生略有些不耐烦地问了句,“栀栀?” 许以稚有些意外,尾音上扬狐疑地嗯了一声。 余光斜去,戴着黑色墨镜的男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眉峰陡起,杂着几分审视和怨气,阴影罩在他脸上,衬得他皮肤更加细白,发丝乌密,鼻梁高挺,骨相清绝。 男生鼻音哼笑一声,抱臂好整以暇道,“嗯什么嗯,喊哥哥啊。” 许以稚:“?!” 见她仍然没有反应,原佑年有些不悦,蜷起手指在车门上轻叩两下,“有没有礼貌,你哥我可是从下午两点一直在外面等到现在。你害羞啊?”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许以稚眉头皱起,脱口而出反问说,“你要脸么?” “?” 原佑年刚要单手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拎起来教训一番,手动让她喊哥。 结果下一刻,人女生身后又窜出来一个年纪稍微小一点儿的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试探性喊了声,“哥?” 原佑年:“……” 哦,原来认错人了。 他个子高挑,两条长腿松垮地杵在原地,视线最多也只能到最外侧女孩的脸颊上,根本瞧不见最里面的情况。 原佑年迅速侧身,一改刚才拽得二八五万吊儿郎当的形象,默默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让出一条路。 下一秒,他又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虽然脸盲,但刚刚他分明喊得是温栀啊,这小姑娘分明也嗯了一声。 原佑年听得清清楚楚,理直气壮道,“不对啊,我喊的是栀栀。” 许以稚:“幼稚的稚?” 原佑年:“栀子花的栀。” “……” 许以稚扫了一眼仿佛刚见第一面所以并不熟的兄妹俩,安静地背着书包下车。 心中嘀咕着,这大概率就是佛家常说的因果循环,简称报应吧。 投上一封举报信,换来一个被逼迫喊哥哥的乌龙。 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她这人只要有一点点坏心思,或者要做“坏事”,就一定会立刻被老天检测到,然后当即降下霉运。 但许以稚并不觉得递出那封举报信是坏事。 直到接下来,温栀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一边举起自己的小天才儿童电话手表,那是今年六月份才新出的电子产品,一边可怜兮兮地哀求她,“姐姐,我想要加你联系方式,好不好嘛。” 许以稚:“?” 原佑年:“?” 2、chapter02 chapter02 许以稚冷淡回绝:“不要。” 温栀头一次被这样冷冰冰的话拒绝,嘴角顿时撅得老高,仿佛下一秒就会哇得一声哭出来。 一侧的原佑年活动了下脖颈,仍然一只手撑着伞,神色倨傲。 他倒是没料到会有女生脾气如此冰冷木然地拒绝一个表面看起来“乖顺可爱”的小女孩。 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捏捏她的脸夸她多么萌多么听话么。 但他必须承认,她是正确的,睿智的。 因为下一秒,温栀就不惜让他哥用美男计,“那姐姐你加我哥的qq,我用他的手机跟你聊天好不好?” 没人会拒绝加一个帅哥的联系方式。 被算计进来的原佑年:“?” 他皱起眉头,刚要脱口而出“做梦”两个字,就听许以稚说:“不了,我不随意加陌生人好友。” 原佑年:“……” 他被拒绝了,还是一个陌生女生?! 许以稚张了张嘴,补充了句:“我晚上还有事儿,买完书就走。” “什么事儿啊?” 见温栀还要再纠缠下去,原佑年手一捞,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拉回去,他沉着脸警告说,“人家不愿意,强人所难是坏小孩儿。” 温栀蔫了吧唧地哦了一声。 许以稚看她最后一眼,回复她上一个问题,“去参加女巫的茶话会。” -- 孟茹边听着周围人的恭维,边拿另一只手掩住嘴边溢出的笑,而后轻抚在身侧顽劣男孩的发顶。 她搭话说,“我姐姐家的小姑娘真是用功,南杳中考市状元说拿就拿,不过也是拖了她的福,我家茂茂也能沾光去省实验附小读书呢。” 有人附和道:“省实验附小选拔很严格的,不过要是有机会能进去,说不定就可以直录省实验!” 多少家长费尽心机、挤破脑袋都不一定有的机会。 可孟茹的孩子陈茂,因为堂姐拿下了市状元的缘故,刚好可以白占一个名额,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 毕竟陈茂的名声她们也是有所耳闻,去省实验附小参加入学选拔考试,满分300的试卷,虽然有一定的难度和筛查元素在,但陈茂仅仅只考了59分。 这样的孩子却能够托关系进入省实验附小,简直就是在打她们的脸,更是在侮辱省实验的名声。 作为南杳市最优秀的高中,其开设的附小也是南杳市最优秀的小学,每年都有固定的名额直升省实验。 但这样的机会,却落入了一个不学无术、顽劣任性的“笨孩子”手里。 因为今年的中考市状元。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她小名是唯唯对吧。” “许以稚,幼稚的稚。” 孟茹笑笑,“小名儿还是我姐姐取的。” 对面的邹归妈妈笑着插句话,“时间差不多了,她们还没到吗?我家老二明年也要准备中考了,我还想向你姐取取经呢。” 说着,邹归妈推了把旁边只顾打游戏的邹归,瞪他一眼,“待会儿人家市状元过来了,你抓紧机会好好学习一下。” 邹归闷闷地别过头,换了个姿势退出游戏页面,手机页面弹出来一条消息,他点进去,是朋友问他在干嘛,怎么突然挂机。 他打字回了句:【我妈带我来见市状元,打不了。】 张飞:【今年的市状元是不是新学校五中的那个第一?她应该是五中第一届学生吧。】 邹归:【对啊,许以稚,名字怪幼稚的。】 邹归想了下,补充了句:【我赌十包辣条,一定是个古板无聊又戴着眼镜框的标准学霸。】 简单来说,学霸都共用一张脸。 邹归同样中考结束,只不过发挥失常没有如愿考进省实验的清北班,在家颓废了一段时间后,他后被老妈强行拉过来取经。 难得是个周末,孟茹特意邀请街坊邻居较为熟络的朋友们出来聚餐,当然,有些妈妈打听到了孟茹与市状元许以稚的关系,拉关系硬挤进来。 万事俱备,只待主人公出场。 孟茹放下酒杯,“大概是堵车了吧。” 又聊了几句,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了,孟茹觉得有些冷。 邹归妈推了把邹归,让他去门口调空调温度。 邹归抱着手机,不情不愿地起身过去。 包厢内的空调不是传统的遥控样式,调节温度需要专门去到门口的开关处设置,他一只手戳着调控器,一面低头看了眼张飞的消息。 张飞:【万一是个很漂亮的学霸呢?我替一个朋友要个联系方式。】 无中生友。 邹归一眼看破:【你就是想拿原佑年的照片去撩妹,别以为我不知道。】 顶着那家伙的脸去网恋,简直就是百发百中。 消息刚一发出去,邹归打道回府的腿忽然被门口的敲门声扯住,他回过神,上前顺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间,邹归愣住,下意识让开一条道儿。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松散绑在脑后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又衬得肩背与脖颈之间略显单薄,她双颊尚且稚嫩,一双黑瞳眸却炯炯有神,透着股木然的倔劲儿。 饭桌上的妈妈们已经起身迎了过来,围住为首的小姑娘问东问西。 许以稚置若罔闻,紧绷着脸并不怎么答话,不讨好,也不卑亢,更不似邹归妈口中常唠叨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种感觉,身为偏理科中学生的邹归很难描述,像是睥睨世界的一块钢铁木头,但钢铁木头是市状元。 热闹散去,大家重回饭桌,邹归阖上门,重新给张飞发了条消息:【十包辣条,开学给你。】 张飞:【!】 孟茹笑呵呵地招呼陈茂去给姐姐倒茶。 但陈茂与许以稚的关系向来不怎么好,他敷衍地搭了个腔,倒出的茶水噗的一下溢出了杯面,撂在桌上,又低下脑袋自顾自玩起游戏。 许以稚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坐着。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年仅三岁的陈茂被骄纵得不成样子,极不礼貌地上手抢夺许以稚的紫色小狗娃娃。 没抢到,陈茂“哇”得一声开始装哭,一边不依不饶地指着许以稚,说她欺负人,一边偷偷挑衅地笑她。 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等着吧,你要挨打了。 紫色小狗紫萌是孟静买给她唯一的玩偶,小时候父母总不在家,每每回来的时候,总是要给许恒阳买玩具汽车当作弥补。 许以稚嘴上说什么都不想要,实际上她特别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玩偶。 孟静觉得玩偶只能摆着吃灰,刚开始不同意。 后来逛超市时,她见许以稚盯着这只玩偶始终不撒手,叹声气,说,“只能买这一个,以后不能买玩偶了。” 许以稚乖乖点头,保证道,“我只要它。” 小孩子惯会使用这些招数。 陈茂抢过她萌萌的小狗,拽住黑眼珠,啪嚓一下,她的小狗瞎了一只眼。 但许以稚也没惯着他,一把夺过他的玩具小车,当着他的面,一脚踩碎。 陈茂哇哇哭得更大声了,甚至愤怒地握拳,恨恨地咬牙去打她。 不过陈茂当时只有三岁,对于已经是十岁的许以稚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伤害力。 大人们虽然怪罪她,但许以稚也在气头上,梗着脖子不服气,就差一巴掌呼在那小屁孩脸上。 两人结下了梁子,见面就掐。 陈茂转过头,无所谓道,“我才不。” 孟茹佯装生气,孟静却是按住她的手说,“小孩儿而已,别和茂茂置气。” 几位太太们热火朝天地聊了几句话,其中一个人终于问起省实验中考状元的奖金与名额的事情。 为激励清北班,市政府、省实验以及南杳当地名企各出五万作为市状元的奖励金,共十五万,其他人按名次也各有奖励。 内推名额则只有一位,仅限亲属。 奖金则会酌情扣除一部分,具体程度要根据成绩判定,不过以陈茂的成绩,恐怕扣完了也不一定成。 孟茹起身,亲切地抓住许以稚的手,“刚好,你弟弟茂茂今年也要上小学了,要是能进省实验附小,对我们家来说不就是双喜临门嘛,你说对不对唯唯?” 唯唯是许以稚的小名。 当初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医院对于性别这一块管得严,丝毫不肯透露,于是家里人就找了算命先生去算了一卦,说是男孩。 她没读过什么书的爸妈,竟然也翻阅了不少字典,定下了一个男名。 可出生那天,所有人才发现孩子是女孩。 但还是要上户口,许彦晖又重新纠结了两天,最后敲定“稚”字,说是稚气一点,也像女孩儿。 但是小名喊什么稚稚,听起来谐音吱吱似的,那岂不是小老鼠嘛。 许以稚心说,她出生那天正值七月盛夏,按星座学来讲的话,她可是英勇无畏的小狮子。 或许是孟静女士也觉得喊稚稚有点奇怪,于是在大名确定以后,又拍板儿敲定了小名儿,叫唯唯。 唯一的唯。 而后来许恒阳出生以后,那个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男孩儿名字就留给了他,他是虎年出生的,小名干脆直接叫“虎仔”。 邹归看着这副氛围诡异的饭局,又给张飞发了句消息:【看起来市状元的家庭氛围不简单呐。】 张飞:【原生家庭的痛?】 邹归:【不清楚。】 他岔开话题:【哦对了,原佑年呢,他这两天参加的活动应该结束了吧,什么时候聚?】 张飞:【他去带妹了。】 邹归:【?】 许以稚抬头,默不作声,眼波如平镜似的湖渊。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看这位小姑娘是如何落落大方地同意这项妥协,甘愿放弃自己的部分奖金,然后和孟茹上演一出感人肺腑的温柔小姨与懂事外甥女的有趣戏码。 孟静沉默着,像是知道些什么闭口不言。 而许以稚说了句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话,“不行。” 孟茹脸面上的笑容僵硬住,她没放弃,又说,“你要是心疼那几万块奖金,小姨可以赔给你。” 矛头调转。 许以稚面无波澜:“奖金早就打给我了,小姨不用赔。” 孟茹皱眉,“唯唯,茂茂是不太聪明,但是他要是能进附小,受到的教育肯定是不一样的,你……” 许以稚出声打断,“小姨,省实验附小已经驳回了他的入学申请,奖金在我的存折上——” “非本人不能取。” 她甚至少见地没有主动上交给孟静,生怕孟静又把这钱借给孟茹,好铺平陈茂的升学路。 孟静在意孟茹母子,远比在意许以稚要多。 孟茹的眉头陡然蹙起,她不甘心地去看自己的姐姐孟静。 只见孟静神色难看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看来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这种情况。 她咬着牙质问,“姐,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孟静没看她,反而恶狠狠地瞪着许以稚。 她瞒着自己,私自去和省实验校方联系,拿回了奖金,而陈茂的入学申请一事也彻底泡汤。 饭局上的太太们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没敢插话,邹归妈妈也顾不得让邹归去向许以稚学习,督促他好好吃饭。 邹归拿起手机发消息:【原佑年那样的倔驴,真应该和这位状元碰一碰。】 看谁魔高一丈。 张飞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怎么,让他拿着他那张脸去使美人计吗哈哈哈——】 【哦不对,原·马尔福·佑年一定会瞪着人家,恶狠狠地说:myfatherwillhearaboutthis!】 邹归被逗乐了,刚要笑。 下一秒,一阵噗通声突兀地自席位上传出,邹归吓了一跳。 只见孟静双目紧闭,重重跌回座位。 3、chapter03 chapter03 日暮西垂,黄昏时刻的灰暗光线恍若一柄利刃,分割出世界的阴阳两面。 病房里的视野越加局限,昏暗的阴影一点点吞噬书许以稚眼前的书本,直至看不见。 许以稚从那次争吵中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搭在脖子上揉捏,半转身整理起病床上新买的几本书。 两本《明朝那些事儿》,一本王尔德童话故事集和一本《人体简史》,整齐叠摞着塞进书包。 前三本是许以稚感兴趣的书,唯独最后一本是她的英语老师张伟推荐她的。 看起来是关于人体学知识的内容,乍听书名,许以稚其实并不怎么重视,还未掀开看看。 但张伟是许以稚最敬重的老师,他推荐的书,许以稚哪怕不感兴趣,也想瞧一瞧内容。 最下面是一本厚重破旧的皮质日记本,她摊开日记中间,上面详细地写着密密麻麻的考古资料,字体纤瘦深邃,从后往前翻,扉页上写着两个字:许藜。 藜麦的藜。 许以稚小学需要学习查字典,她想要查询的第一个字就是小姑名字里的“藜”字,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记得特别清楚。 开黄绿色花、叶呈三角形的草本植物,老茎可做拐杖。 像极了从一株小草成长为坚韧木杖的许藜。 下面写着:京大考古系!!!加油加油加油! 平躺在泛黄纸页上的文字出自许以稚早已去世的小姑,日记本是她的遗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耸拉下眉眼,心虚地阖上日记,又掏出一本必刷题重新放在病床上。 那是省实验发下来的暑假作业,由学校特级教师结合高考题型编篡而成,独清北班专享,题量和难度都很大。 心跳绷紧了几秒钟,直至外面脚步声径直越过许以稚,她松口气,抬头看了眼时间,将近七点,该吃晚饭了。 孟静还在做检查没有回来,许以稚看了眼支在病床侧的小半张折叠床,上面还有几件薄外套,是她这段时间陪床期间特意从家拿来的。 夜里医院凉,她得保暖,照顾好自己。 折叠床是许彦晖在住院部租的,一天20,许严租了一周。 许以稚将上面的东西清理干净,把单人床折叠成小车状,推着出了病房。 一周到了,她得按时间归还。 今天,孟静女士就要出院了。 许以稚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给孟静发了条消息,准备先一步下楼去买在医院的最后一顿晚饭。 除了给孟静发消息以外,她又收到了一条来自“叛逆期·逐步精神小伙化·弟弟”许恒阳的消息。 许恒阳:【小苹果(老爸)说今晚去接你和妈。】 许以稚:【行,几点?】 许恒阳:【八点半。】 对面的许恒阳顶着高冷的黑色头像和十一岁的年纪,惜字如金,装得像超市购物的塑料袋子。 许以稚皱了下眉,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敲字回嗯,又收了手机。 孟静不喜欢她自己经常抱着手机看,虽然她并没有这么做过。 孟静有轻度的糖尿病,因为自家女儿“自私自利”的行为大吵了一架后,一气之下,她在饭局上昏了过去,当夜就办理了住院手续。 许以稚主动向许彦晖提出要住院陪同,照顾孟静,吵架的事情才沉默地翻了个篇。 但在陈茂进附小的这件事上,许以稚仍旧没有松口,哪怕不扣她奖金,她也不愿意。 中考时,陈茂把许以稚的准考证藏在床底下,故意戏弄她,想要看她着急出囧。 许以稚质问陈茂为什么故意偷她的准考证,陈茂却格外聪明,一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说她栽赃污蔑。 后来许以稚把证据拿出来,扯破脸面讨个说法,陈茂立刻装哭,说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孟静出面,挡在了陈茂面前,插科打诨道,“准考证找到就行。” 没事? 那可不行。 她斟酌许久,终于卡点提交了举报信。 于许以稚而言,自己简直像是一个击败恶龙、凯旋而归的国王。 孟静知道此事后,气得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扬起巴掌就要奔着少女的脸颊落下。 许以稚站在她面前,梗着脖子不服气。 孟静顿了下,又硬生生攥拳压下手,而后不管不顾地抄起鸡毛掸子,咻的一声抬棍,又狠狠落下。 手心倏的充血红肿成一圈,许以稚死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孟静。 她本来想要好好解释,可跟孟静作对的恶劣因子占据了她的脑海。 气血涌上心头,许以稚一言不发。 孟静怒不可遏,指着她鼻子叱道:“去和省实验老师求情,送礼花钱都行!” 许以稚攥着发麻没知觉的掌心,倔腔回怼道,“我偏不!” -- 今夜晚餐买的是小米粥和包子,小米粥里面加了点红枣,补气血,也是孟静为数不多能吃的东西。 两人虽然正在冷战,但许以稚对孟静的吃喝起居并没有敷衍。 脾气上头时,许以稚就是头十匹马拉不回来的倔驴,可只要过了那股儿闷气,她又冷着脸去贴她妈的冷屁股。 她并不是一心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相反,她是要和夺走她原生家庭的小屁孩宣战,把她妈妈夺回来。 家是她的,凭什么要她给陈茂让位? 许以稚一手端着杯装的小米粥,一手提着餐袋熟练地转弯儿拐道,走入电梯厅。 虽然是错峰买饭,但这个时间段人仍旧很多,几乎全是上下买饭的病人家属。 电梯未到,几个年纪不大的男生先一步前前后后互相推搡着走近。 人又多了一倍。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人太多,许以稚没能挤进去第一批,又是漫长的等待,时间来到七点半。 旁边的几个高个儿男生扬高了音调互相说笑。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矮胖男生粗粝着嗓音,吆喝着,“都怪你徐兴朝,我差点就挤上去了,你拉我干嘛。” 他拎着一大兜食物骂骂咧咧,“要不是你我早就吃上饭了。” 被他锤了一拳的高个儿男生啧啧说,“张飞你丫的肥头大耳挤上去不成问题,但你得考虑一下阿年啊,他是个病号儿,本来就虚,现在更是脆皮得碰不得。” 按刚才电梯里的形势,三个男生挤进去的话,先不说电梯受不受得住,就算受住了,只怕他们之中的病号也要旧疾复发,“血溅当场”。 许以稚眼睛紧盯着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数字,数着分秒度过。 手中的杯子还留有余烫,她只好换了只手重新拿,低头间,许以稚瞥见身侧。 高挑的男生一手捂着胃,一手捏着鼻尖,鼻孔里堵着一团卫生纸,脸色明明苍白,却阴沉得像是浸了黑水。 是他。 “徐兴朝,你大爷的——” “叮——” 电梯到了,许以稚小心翼翼地托着粥走进去,占了个角落的位置。 高个儿男生嬉皮笑脸紧跟其后,边上电梯边指着张飞道,“张飞搞的,又不是我,你看你又急。” 张飞也捂着嘴偷乐,“年,你别动气啊,动气还会流鼻血!” 当然,原佑年的那张嘴也没放过张飞,视线一转,冷笑说,“刘备还是太心软了,换我去桃园三结义,进桃园的前一脚不应该踩在桃地上,应该踩在张飞脸上。” 张飞:“原佑年你丫的敢不敢抿抿嘴唇,试试自己把自己毒死是种什么感觉。” 几个男生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像是在演一出大梦三国,连带着电梯内湿冷的空气灼烫不少。 人多气也闷,许以稚藏起刚刚溢出的一点儿笑,若无其事往后站了站。 看另外两人的打扮和年纪,大概是附近的中职生吧。 中职生混社会的比较多,听语气,为首的男生还是他们的老大,他大概不是什么好惹的学生。 “你少说两句吧张飞,”徐兴朝啧啧道,“阿年吃坏肚子,你非说要查百度看病因,结果查出来是胃癌——搞到现在来住院。” 许以稚眉梢一抽。 “那百度上有专家,问专家不是保险点嘛。” “哦哦,”原佑年语调散淡,轻嗤一声含讽道,“所以哥们儿就带我来挂肿瘤科?” 徐兴朝拍他一下,也气笑了,“张飞,你动动你发育猥琐的小脑想想,百度查病靠谱吗?要不是阿年中途疼醒了,他就挂了,挂了你懂不?” 张飞委屈,“那不是没挂吗。” “……” 那还真是怪可惜了。 电梯打开,又阖上,下去了几个人,一时间,凉气四溢的电梯内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其中嗓门儿大的张飞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饭,继续嚷着,“阿年,你说你还这么娇贵,喝粥还得喝莲子心的。” 原佑年沉着脸,“张飞你再多嘴,信不信我把你的屎黄色头发一根一根揪下来。” 张飞瞪大眼睛,咧嘴吹了下脑门儿的黄毛,没好气道,“什么屎黄色?哥这是最流行的亚麻砂金,懂?” 原佑年面无表情说,“我看你是亚麻神经。” 张飞:“?” 徐兴朝捧着肚子,笑得直想打滚,手里拎着的袋子也跟着一摇一晃,他边笑边说,“不好,我的死嘴憋不住了!” 许以稚难得翘点嘴角,喉咙倒灌进一股冷气,抑制不住溢出阵阵痒意。 下一秒,一道“阿嚏”声猝不及防盖过了几个男生的聊天热情,“咳咳——” 空气莫名地安静了一瞬。 原佑年眼皮轻掀,扫她一眼,脸色愈加沉闷阴郁,他向来嚣张惯了,只见他眉心一蹙,“很好笑?” 这人看着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来。 只瞧见她笑得喷嚏和咳嗽声都出来了! 许以稚:“我刚刚就是想到了一个冷笑话而已。” 原佑年轻嗤,两条干净修长的手臂懒散地交叠在胸膛前,他往后一敞靠在电梯壁上,双眼微眯,“一个人笑多没意思,说来我们也听听呗。” 张飞浑然不觉,还嚷嚷着要一起听。 许以稚仔细回想了一下,“亚麻砂金确实不好看,因为我想把头发染成绿的。” “……” 原佑年噎住。 天干气燥火气旺,眼下被这几个人连环气住,他鼻腔又是一热,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捏在鼻尖。 手忙脚乱清理过后,原佑年幽怨地将视线对准刚刚的罪魁祸首。 这时,原佑年的脸盲症忽然冻结一瞬,他一愣,这个女生不就是前两天温栀念念不忘的百科全书小姐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最近迷上了赫敏·格兰杰后,中毒了呢。 说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他还上知吃饭下知睡觉呢。 想染绿毛的能是什么好学生。 少年心底刻意的偏见深了几分。 许以稚想,那道视线要是能够变成奥特曼激光,他一定会选择立刻发射,然后将她消灭成等离子。 好在此时电梯门敞开,她上前两步快速离开。 许以稚觉得她再继续待下去,绝对会被社会大哥刻在黑名单上。 电梯外又有一群人在等待着,门一开就一窝蜂似的往里挤。 许以稚站在电梯口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她胳膊不知道被哪个人着急下楼的人碰到,整条胳膊握着杯装的小米粥猛地向后一扯,连带着半边身子也往后撤。 空气瞬间凝滞。 张飞和徐兴朝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许以稚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彻底堕入阴翳中的乌黑眼眸,心中咯噔一声。 她回想起《少年国王》里面的那句原话,“这世上的负担已经太重了,是一个人难以承受的。” 许以稚还在强撑。 4、chapter04 chapter04 孟静:【我这边排队时间长,要等一会儿,你先吃,不用等我。】 检查要求空腹,所以孟静也不能现在吃东西,许以稚看了眼消息,低头打字回复:【好,那我晚点吃完去陪你。】 孟静没再回复。 冷屁股选择拒绝她的冷脸靠近。 许以稚表示理解,她向来大度,不和冷屁股一般见识。 许以稚将手机摁灭,重新塞回口袋,然后转身看着这团乱糟糟的局面,心中感慨,还好她妈没有过来。 否则看到病房里如今是这副情景,指不定会脑补出她和不良少年聚众斗殴的八千字恶劣情节。 她拿了些纸巾递给徐兴朝和张飞,指着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语调生硬,“对不起,你们可以在那儿洗洗。” 原佑年冷着苍白的脸庞,他肤色本就偏冷白,又是生病,又被几人气到,以至于他现在的脸色又差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涂了一层细腻的白浆糊。 他单手捞张凳子,面朝椅背敞腿坐下,两只细长白皙的胳膊搭在椅背,整个人微微弓着腰,拱着背,肩胛骨突起在t恤衫上微微动了几下,大半边身子撑在椅背上。 少爷模样似的。 张飞洗完,先一步出来劝他,“别气了年,医生说了天干物燥,你不能动气,火气旺刺激胃,鼻血也止不住。” 原佑年懒懒应声,只想等病床腾出后赶紧离开,多待一秒他都浑身不舒服。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冲撞了哪路大仙,处处踩霉,连张病床也得排队等,简直是霉中霉,霉开平方。 想着想着,燥气升腾,鼻血又顺流直淌。 徐兴朝一副看乐子不嫌事大的表情,站在原佑年身畔拍他,笑得不行,“喂阿年,你好端端地对着人家小姑娘流鼻血,你脸呢?” 原佑年正烦躁着,他双手扣住椅背,瞪他一眼说,“徐兴朝你长眼没?我那是被她气的了!” 许以稚正坐在病床对侧的小桌前埋头写题,听到这话,她手中笔顿住,然后从果篮里挑了个梨,递给他说,“对不起——给你吃,降火。” 原佑年噎住,耳廓燥热得仿佛是烧着了一圈火星,心中嘀咕着自己是不是太过斤斤计较,修长的手背微动。 下一秒,许以稚又板正地补了句,“我不知道我竟然比鸡汤还补血。” 原佑年:“……” 梨子递进,许以稚委婉暗示说,“我妈教我的待客之道,你如果要谢谢她的话,我会替你转达。” 这样她就可以编篡借口,继续去贴孟静的冷屁股了……不,是骚扰她! 原佑年一口气堵在心口,他果断谢绝了那颗降火的梨,心中冷冷地说了个:呵,妈宝女! 许以稚视线向下:“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会给你洗干净的,你现在脱下来——” “你想得美!”原佑年一副誓死捍卫清白之身的表情,生怕被占了便宜。 许以稚微不可察地蹙眉,她不懂,明明那人就是在气愤自己弄脏了他的衣服,却又不让她洗干净弥补,真是又奇怪又别扭。 她嘟囔:“真倔。” 用的是孟静女士常骂她的口气,听多之后,许以稚学得越来越像,颇有几分得其精髓的感觉。 原佑年:“?” 头一次见到原佑年吃瘪的张飞简直不可置信,看向许以稚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钦佩,就差光明正大地给她竖个大拇指,再赠送个锦旗。 毕竟自家哥们儿少爷脾气似的嘴皮子一向是得不得理都死活不饶人。 许以稚哦了声,压低声音说,“也没什么可想的。”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埋头写题。 “?” 原佑年心底一万个问号飘过,什么叫没什么可想的? 他这么帅的一张脸,这么完美的身材,被妄想才是正常的吧。 他原本覆在胃上的手上移,咬牙捂住心口,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激动,不是心动,是杀心蠢蠢欲动。 徐兴朝走到病床旁边,手里的湿纸巾一扔,余光瞥见了趴在桌上算数学题的许以稚,他上前随意看了两眼,忽然止住脚步。 男生的声音落在她头顶,带着几分讶然,“f(x+2)=-f(x),周期性t=4,用函数周期性公式可以直接得出来,你多费力推导了一遍。不过这可是高中的数学,你也是高中生?” 许以稚仰头一怔,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也”字,心中嘀咕着,他们不是职高的吗。 看得懂函数的应该是高中生吧,在这所医院附近的高中除了二中以外就是省实验。 他们几个人莫非也是省实验的? 正思索着,张飞也好奇地丢下了病号儿,探头探脑地过去。 一头鸡窝似的黄毛重新跨入视线,许以稚又修改了想法,大概率是二中的。 以省实验的严格程度和管理制度,根本不可能允许学生染一头乱蓬的黄毛。 许以稚木着脸,正琢磨着如何措辞。 张飞已经凑到了跟前,他拿起一张演草纸对着椅子上穿着灰色印花t恤的男生挥了挥,发出了一声震惊,“我靠,英语题!” 原佑年:“……” 许以稚:“……” 徐兴朝:“……” 原佑年抬头看她,女生留着齐腰乌黑的长发,头发浓密蓬松,发尾微微自然蜷曲,低散地梳成一个马尾侧垂在肩头,一双眼睛尤为灵纯,似是不锈钢上生了块沉甸甸的木头,又冷倔又木然。 倒是像极了《哈利波特》里的万事通小姐。 他忽然盯着她的头发,想象着一头绿色的松软长发是什么模样。 绿色的动植物,原佑年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绿毛龟和绿孔雀,除此之外只剩下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 但她染成绿毛,不像孔雀,也不像绿龟,像绿毛怪! 染着绿毛的百科全书小姐么。 原佑年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却又傲然地别开眼。 徐兴朝指着一处密密麻麻的函数推导公式,说,“就是这儿,你其实可以不用推导的,直接用得出来的结论更简便。还有这道物理题,计算加速度,也可以直接代入已知的公式。” 函数周期性问题的公式推导繁琐,大部分人会直接套用已知公式。 但许以稚从初中起就有个习惯,所有公式必须全部推一遍后才可以用,一是为了避免出错,二是为了加强印象,三是她喜欢。 三最重要。 但面对三个不熟悉的陌生人,她本不打算解释很多。 许老头儿常教导她,任何事情做得十分,也要说成三分,只不过许以稚没怎么做到过,也没打算做到。 所以她直言不讳地揪出他的问题,一本正经道:“这个方法适用于很多题目,但是这道题比较特殊,有几个很难察觉的陷阱……”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许以稚对徐兴朝说了一串加密文字。 至少于原佑年和张飞而言,这段加密文字犹如外星文,根本无法在大脑中进行加载。 徐兴朝顿时恍然大悟,不禁好奇道:“这是什么习题册?题目表面上普通,怎么内里藏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许以稚说:“我妈在地摊贩儿那里淘的。” 徐兴朝羡慕道:“你妈是个人物!” “……谢谢。” 但这句话,她是不会转告孟静的。 张飞回过神来,堆着横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高中的知识啊?这么卷?简直、简直就是——” 她不是混的人吗? 怎么还刷高中题? 原佑年掏出手机,低头说了句,“非人哉。” 张飞:“对对!” 许以稚瞥向他,原佑年目不转睛盯着手机,摸着下巴点头,“漫画挺好看的。” “……” -- 车上的气氛沉寂如死水,许彦晖开着车,但却少有地没有放那些经典老歌,只剩下导航的指路声回荡在车间。 副驾驶位置上的孟静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许以稚抱着书包,歪倒在后排的角落里,仰头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静谧温和。 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忽然,许彦晖开了口,问,“过两天省实验开学军训,东西都准备好没?” 许以稚回过神,“差不多了。” “上高中是不是都要统一剪短发?” “省实验没有强制要求。” 孟静毫无征兆地插了话,“留了那么多年,也该剪剪了,你头发发质好,卖掉说不定有千百块。” 许以稚固执地垂着脑袋,漠然轻哼,脚尖不安分地晃着,踢着,踩着旋儿。 许彦晖视线不改,只是透过后视镜偶尔看她两眼,又很快收回,“你弟弟也在五中上学,他读书差。你平常回来没什么事就辅导一下他的功课。” 自从许以稚忙于中考后,她和许恒阳之间的交流肉眼可见得匮乏起来。 等到她喘口气休息时,又发觉许恒阳变了不少。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许恒阳越发寡言少语,只沉迷于游戏世界,颓废冷淡,对她也是。 “嗯。” 孟静补了句:“还有茂茂。” “不要。”许以稚撇嘴,没好气地拒绝,“我懒得管他,他最好快点回他自己的家去,一直赖在我们家算什么?” “他没自己的家么?” “我们家就是他家。”孟静回头瞪她一眼,“那是你小姨唯一的儿子,在我眼里和亲生的没区别,你再不情愿也不行。” 她转过身,靠在椅背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气呼呼的炸毛姑娘,“茂茂之后还在继续留在我们家,读两年小学。” “两年?”许以稚不可置信,大声质问,“凭什么?!”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孟静的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几分,轻松将她的气势压下,“省实验附小那么宝贵的机会,你大度一点也没什么啊,一个孩子的前途和几万块钱的奖金,哪个重要?” 许以稚犟硬咬字,“我的、奖金!” 许彦晖熟练地扮演和事佬,叹息一声打断道,“都别说了,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再计较也没用了。” 孟静重新闭上眼,眉眼冷凝得仿佛能结霜。 许以稚咬着嘴唇久久无话,她别过头不看她,手指收紧摩挲着后座,胸口剧烈起伏着:“明天我去爷爷那边帮忙。” 孟静冷笑:“随你。” “哦哦!” 5、chapter05 chapter05 “呲啪——” 半昏暗的光线犹如忽然压下的潮水,笼罩在尚有些狭窄的店面。 许以稚解题的手没停下,眼皮也没抬,低头把这道数学函数题算出来之后才搁下笔。 抬眼,紫檀色的霞光投注在玻璃地板上,烙印出方块大小的光亮。 临近傍晚,爷爷许云去上门帮忙修空调,还没回来。 她抬起下巴看向天花板上那只“罢工”的灯泡,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新的罩子,拖着刚刚坐过的凳子往灯泡正下方走,轻车熟路地踩上凳子,动作娴熟换着灯泡。 跟着爷爷待得时间久了后,许以稚学会了不少东西,她觉得自己已经从传统意义中的书呆子,转向实操工人。 他们家不算有钱,但许云开着维修店,年轻的时候曾跟着许以稚的姥爷做过矿工、电工,后来读书考上了高中,顺利进了当时的国企成为专职人员,一直做到退休,现在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退休金,还算丰硕。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很穷,奶奶常跟她念叨,她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养着老小,当时一大家子人的支出生活都要靠爷爷一个人,工资也不高,既要给姥姥姥爷看病,又要养活年幼的爸爸和刻苦读书的小姑,硬是这样挺过了几十年。 不过可惜的是,许彦晖没有继承他的衣钵。 他初中时候就跟着社会哥开始混,成了一个“精神小伙儿”,直到成家后才稍微稳重了些。 反倒是小姑许藜废寝忘食地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因为没有钱,许藜一度想放弃读书,但许彦晖和许云硬是咬牙替她交上了学费,没有让她辍学。 后来许藜考上了当时最好的高中省实验,一边勤工俭学一边保持着年级前十的优异成绩。 但许藜没有按照其他人的期望去读热门的理工科专业,而是选择文科走上了考古学的冷门道路,扎根西陲边防。 受她影响,许以稚打小就知道不少天文地理、自然科学的知识,对历史的兴趣也更浓厚。 她喜欢和小姑一起学习读书,总安稳地在家等她回来。 直到意外发生。 许藜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烦心事儿挥之不去,一面肌肉记忆得把灯泡重新装好。 人还站在凳子上,门口传来几声嘈杂的谈话声,夹杂着几声叹息,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 “欸关门了吗?” “不对吧,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店里面明明亮着灯啊。门没锁呀?”男生声音宏亮高扬,正奇怪着,手却已经伸向了玻璃门。 店门骤然被人推开,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前前后后推搡着走了进来,惹得刚刚冷清寂寥的小店铺也跟着闹腾起来。 许以稚杵在灯泡下的凳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顾低着头投去打量的目光,恰好和其中一个高瘦单薄的男生对上视线,瞳仁漆黑,鼻尖贴了个白纱布。 她愣了下,又是他们。 原佑年两道青葱似的眉心一拧,冷风一吹,胳膊上细小的汗毛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他心中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脑海中只有一个词盘桓不散——真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啊,绿毛怪! 他现在还能闻到梦魇中小米粥的味道,原佑年低头一看,还好他今天的这件t恤衫上是干净微燥的。 张飞声音仍旧宏亮,惊喜道,“小妹妹又见面了呀,店老头儿呢?” 许以稚自认为自己一点儿也不矮,但奈何下面的几个男生确实个子高。 尤其是后面两个略显安静沉稳的男生,刚才进店门的时候乌黑的发顶几乎快要碰到玻璃门上层。 他口中的老头儿就是她爷爷。 许以稚人还没下去,嘴巴先接了句,“我爷爷有事出去了,你们可以先等等。” 张飞挣脱开桎梏,狐疑地看她,“妹妹你这是——在演国王吗?” 站得那么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登基。 “我——站得高凉快。” 要是说换灯泡,估计还会把好不容易来的客人给吓走,毕竟万一修东西修一半儿,又闹个停电,还怪麻烦的。 张飞:“挺新奇。” 原佑年:“非人哉。” 他火气还未下,医生在他的鼻子上涂了点祛火气的药,又包扎了一块纱布。 第一次居高临下和陌生人说话,许以稚还有些不习惯。 她半蹲着身跳下凳子,抽了张卫生纸在凳子上仔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小跑到开关处重新开了灯。 灯泡的光摇摇欲坠似的几经波折,终于重新亮起。 许以稚松口气,好在没掉链子。 她不太想和他们几个有过多交流,于是拎着自己的习题册和文具盒往里挪到角落,安安静静地继续写着剩下的内容。 徐兴朝则是自来熟地找了个沙发坐下,一边喝水一边说,“行了张飞,先安静等会儿吧,阿年的手机修不好,恐怕他今晚会绝食而死,然后变成怨鬼缠上你。” 张飞是个话痨,见许以稚一个人在店里,又是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你是许老头儿的孙女?” 许以稚离他们有些距离,应了声,“对。” 张飞又问,“我们几个以前来过几次,倒是没见过你。” 许以稚:“以前忙着学习,来得少。” 他哦了声,又接着问,“你初中是哪个学校?也在附近?七中还是四十三中?几年级呀?”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 许以稚想,要是豌豆射手有这个语速,只怕僵尸刚到菜园就要迈开腿,捂着脑袋以八百米每二次方秒的加速度直线狂奔。 可张飞又是黄毛,话多人也乐呵,和向日葵如出一辙,称呼为“向日葵射手”一定符合,许以稚这样想着,眼睛亮了亮。 原佑年拖过椅子坐下,没好气地朝他丢了句,“张飞,你查户口呢?” 徐兴朝也是乐得不行,厚厚的嘴唇一咧,笑嘻嘻道,“对啊对啊,你看给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样子了。” 见许以稚神色平淡,张飞又挠挠脸,回头瞪他们两眼,“我不寻思着有缘交个朋友吗。” “你问过人家的想法没?”原佑年说完,走过去一把扯住张飞的后衣领,沉着脸将他拎回去,生怕他再多说什么。 许以稚只回答了最后一句,“五中。” 徐兴朝来了兴趣,接话道,“是新建的那个学校吗?我记得学校好像都没盖好,但是今年五中的第一批中考生里面出了一个天才,以市第一的成绩直录省实验清北班。” 的确是这样。 许以稚所在的初中是一个新建的学校,发小毛晓芸也在,招生那一年学校甚至还没有建好。 但是由于政策规定,许以稚不得不选择进入这所新学校,寄住在附近的一所小学里,一度和小学生们一起上学放学。 整整两年,直到第三年,学校终于建好,第一届的初三生才终于有幸搬进了新学校。 所以,许以稚自然是母校的第一批毕业生,也是校史上凭借天赋和努力以市第一的成绩,直录省实验清北班的第一人。 张飞问,“那你认识市第一吗?” 许以稚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熟。” 原佑年收回视线,胳膊松散地垂着,手指蜷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背。 他穿着黑底花色的t恤衫,大致是某种古着版型,露出修长清瘦的脖颈,下面配了一件橘绿色的长裤,直到脚踝。 这样乱七八糟颜色的衣服竟然在他身上搭配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协调感,换了别人,恐怕都是种灾难。 许以稚的视线从大嗓门儿男生身上挪向另一侧,掠过原佑年时多瞥了一眼,脑海中蹦出一个词。 一只“花孔雀”(不开屏版)。 花孔雀似有所感,眼珠一转睨了过来,又仰着脖子扭了过去:哼。 许以稚:…… 空调吱悠悠地吹着,凉气汩汩从扇叶中淌出,几个男生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许以稚不太想融入进去,于是拎着自己的习题册和文具盒往里挪到角落,安安静静地继续写着剩下的内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许以稚目光抬起看向门口,终于瞧见了自家老头儿的身影,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些。 她扯开话题,“我爷爷回来了。” 许云推门而入,目光自然地落在原佑年身上,似乎认出来了他,“修手机?” “嗯对。”原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表壳破碎的手机,小心翼翼地交给他。 从许以稚的角度看过去,那部手机几乎没了外壳,露出里面芯片的一道边,看来是摔坏的,摔得还不轻。 跟着许云在手机店待了一段时间后,许以稚对于手机的牌子也了解了不少。 她知道,原佑年的那部手机是个老牌子,机型已经很旧,按理来说现在都已经不用了。 可他却还是当宝贝似的捧出来,许以稚忍不住想,原来竟然有人比她还节俭! 等待的过程中,一个疑惑悬在他脑中,原佑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对面的绿毛怪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在看他? 手机送到了许云手中,许以稚余光瞥见背面贴着的一块火柴人卡通贴纸。 她忽的顿住,眼皮抽动。 那贴纸,和她当年在小姑许藜手机背面贴的贴纸,一模一样。 6、chapter06 chapter06 店门落锁时,已是日垂西沿,蓝幕罩天,街上灯火微明,映照在店门的字牌上,“精科维修”。 夜风尚未褪去潮热,吹散小姑娘的一条一缕的刘海儿。 许老头儿将钥匙重新别在腰带上,说了句,“回家吧。” 许以稚跟在身后没有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老头儿发顶全白,腰杆总是笔直,许以稚也跟着他学,肩背总是直挺挺的。 许藜遗物中的日记本在许以稚手中,而她的手机也保存在维修店铺。 可许以稚分明看到,许藜以前用过的旧手机,保留在一个陌生的高中生手中。 许以稚输入密码,刚一亮屏,手机页面自动弹出来几条列表消息,是毛晓芸发来的。 毛晓芸与她一个小学。 比起那个时候沉默寡言的许以稚,她的性子更显腼腆。 要说起两个人一样内敛的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只能归功于客观因素——顺道儿。 某天放学后,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排着队走出校门,许以稚背着书包,边踩着影子自己和自己玩儿,一不小心就踩中了另一道矮小的影子。 她轻轻地擦到了一个人的胳膊。 “对不起!” 矮个儿蘑菇头女孩顿住,没有用凶狠或者嫌弃的眼神瞪她,她说,“没事。” 这条路上的同年级生只有她们两个,于是许以稚目送她拐进一个狭长的巷子。 那条巷子里的房子很破旧,只有她们家一户,窄瘦的身影消失不见。 几个顽皮孩子总是说,这个巷子里闹鬼,谁也不敢轻易进去。 许以稚也不敢,她不怕人,但格外怕鬼。 一连几日,许以稚踩影子时,总能看到瘦小的毛晓芸走在自己前面。 起初,她走得很快; 后来,她慢了些; 再后来,她跟她开始并肩。 两个人都不清楚转折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不能记录,走得习惯了,也就形成了惯例。 可惜,两个小姑娘都不怎么爱说话,顶多就是一起并肩回家,临到毛晓芸家的巷子口时,两个人会礼貌地互道“再见”。 许以稚成绩不好,那时候毛晓芸在班里却是名列前茅。 奶奶说,毛晓芸的父母离异了,她跟着妈妈和外婆住,那条巷子就是她外婆的家。 但毛晓芸外婆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左邻右舍都不太喜欢她,害怕她的小孩子便说她是鬼。 而她对唯一的外孙女管得特别严。 所以毛晓芸也不爱说话。 她外婆不喜欢许以稚,这件事是许以稚从毛晓芸口中亲耳听到的,她觉得许以稚成绩太差,人又孤僻,会影响毛晓芸。 许以稚虽然很气,但冷静下来一想,她说的也没错。 下次放学的时候,许以稚问,“晓芸,你能再跟我说一遍作业吗?” 毛晓芸总会把作业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掏出本子念给许以稚听。 许以稚点头,第二天,她交了作业。 后来,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沉默过,因为除了“再见”以外,许以稚能够主动找一个话题——作业。 相处得久了,总能聊一些作业以外的话题,许以稚发现,毛晓芸本质上是有搞笑因子在的,只不过很少对外人展露。 毛晓芸:【你的书看到哪儿了?】 许以稚:【朱元璋翻身做皇帝。】 毛晓芸:【很好,再过几天我们俩去军训给老祖宗当新兵蛋子。】 许以稚:【……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开学迎接她们的还有军训这一大劫难。 许以稚体育其实也不差,但她只喜欢慢悠悠地散步。 只不过她做事向来有个原则,能拿到第一,就绝对不会屈居第二。 记得刚上初中,许以稚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不能再向小时候一样贪玩,而要奋发向上,争做第一。 但毛晓芸不理解。 在她印象里,许以稚对学习这件事一直不怎么感冒。 谁成想,许以稚遇到了一个很优秀的老师张伟,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学习开窍,刻苦努力。 毛晓芸问她为什么。 许以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说:“世界第一高的山峰是哪一座?” 毛晓芸很轻松地答:“珠穆朗玛峰。” 她接着问:“那第二呢?” 毛晓芸一怔,摇头说:“不知道。” 说完,她忽的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她,自信道:“莫非你想说,只有成为第一才能被人记住?” 许以稚笑了笑,摇头说不是。 她眼也不眨一下地说出答案:“第二是乔戈里峰。” 然后在毛晓芸震惊的眼神中继续往后说了几个:“还有第三是干城章嘉峰,第四是洛子峰,第五是马卡鲁峰……” 毛晓芸沉默半晌,又震惊道:“你不会每一座山峰你都背下来了吧?” 许以稚缓慢而坚定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能记住世界高度排名前一百的山峰——因为我想做第一。” 许以稚就是这样的人,说做就立刻拼尽全力去做,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如果有一顶分院帽,那么她一定是格兰芬多的狮子女巫。 毛晓芸:【哦对了,开学那天你记得带手机过去,不然我怕到时候找不到你。】 省实验清北班开学第一天就有入学考试,所以两个人当天的行程也会错开一点。 许以稚:【哦哦好。】 毛晓芸:【杜静茹没能来省实验,还怪可惜的。】 提起杜静茹,许以稚的眼神黯了黯。 她回了个:【确实,怪可惜的】 才怪。 许以稚邪恶的小心思冒出来,她一点儿都不希望杜静茹能来省实验。 她至今还记得刚步入初中时,许以稚去找毛晓芸,却看见她正被另一个陌生的女孩拐着去接水。 许以稚装着大度的模样主动打招呼,实则她一点儿也不高兴。 杜静茹性格跳脱,毛晓芸很喜欢跟她一起玩,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更合拍一些。 更加显得许以稚像是第三人。 但毛晓芸浑然不觉。 许以稚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一想,她有新的朋友也是应该的,说明她越来越好。 可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许以稚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心眼儿其实特别小,比起真心的朋友,她更在意自己的小世界。 而这个世界只容得下很少的人走进来,毛晓芸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 但毛晓芸也不知道。 她的阴暗面和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只能被藏在表面的不在意里。 不过幸好,杜静茹的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她没有许以稚帮忙补习,又不走艺术路线,很难进入省实验。 许以稚悄悄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好”字点了发送,许以稚又退出看向了另一个沉寂已久的联系人。 整个暑假,姚慧都没有再联系过她一次,她也固执地没有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于许以稚而言,毛晓芸是她唯一认可的朋友,而姚慧则是她初中时期的“竞争对手”兼学习目标。 可惜到了初三,姚慧的学习状态每况愈下,模拟考试的时候排名甚至掉出了年级前十。 许以稚却在这个阶段冲上了联考的市第一,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阶段里,她们的关系走向破裂。 愣神之际,前面的许云忽然开了口,“累不累,想吃点啥。” 许以稚有点累,但摇头,“我不饿。” 过了会儿,许云领着她去买了个热乎乎的汉堡,说什么也要让她吃完再回去,“别和那小孩儿吵架,影响你学习。” 许以稚默然,她拿着汉堡打开袋子,机械地咬了一口,还挺香,勾着她肚里的馋虫钻了出来,诱使着她又咬了一口。 老头儿老太太是护犊子的主儿,除了许以稚和许恒阳以外谁也不认,尤其是那多出来寄住的熊孩子。 俩人虽然表面上更疼爱弟弟,但其实并不重男轻女,这点许以稚很清楚。 他们嘴上说着女孩儿以后嫁个有房有车的老公就行,但要是许以稚说要买房,两个人省吃俭用也要用自己的养老金给她凑首付。 家里对此一直是一视同仁。 直到陈茂来到她家。 许云又叮嘱了几句,看着她把汉堡吃完,才让她回去。 她腮帮子鼓得满满的,一边低头嚼着,一边在心中倔强地回复:不管不行。 好不容易咽下去,许以稚边走边随手点开好友圈,蹦出来的第一条就是id为“虎仔”的许恒阳发出来的游戏截图,配文:【一群菜鸡,嘻嘻。】 和当初那个一夸就脸红、一哄就听话的老弟简直判若两人。 许以稚松的那口气又重新鼓回心口,她的弟弟,即将成为传说中厌学逃课只爱打游戏的精神小伙儿! 而且,就在前不久,许以稚和许恒阳吵架了,两人吵得很凶,不禁上升为大打出手。 许恒阳一怒之下,竟然找到了她的宝贝疙瘩:紫色小狗紫萌(瞎了一只眼版)。 然后对无辜的狗痛下杀手,咔嚓又一下,把紫萌的另一只独眼珠掰了下来,一生遭两难,还全逮着眼珠子薅。 气得许以稚抄起扫帚就要劈他。 现在,她的宝贝疙瘩已经彻底失去了两只眼珠。 孟静只看到了她在揍许恒阳,根本不在乎原因! 于是,许以稚又跟她冷战了一周,连找不到拖鞋,她也没求助,“瘸”一只腿蹦蹦跳跳地去喝水。 然后不负众望地摔了一跤。 思来想去,许以稚还是高傲地给那条好友圈点了个赞,然后取消。 最后留言:【保护眼睛,好好学习。】 隔了会儿,许以稚吃完汉堡丢掉垃圾袋,正好奇许恒阳会回复她什么话,点开好友圈的一瞬间,她愣住,什么回复也没有,就连那条好友圈也不见了。 她又点开许恒阳的个人好友圈,一片空白,连带着她的大脑都一起清空,只剩下那句“嘻嘻”,像是专门对她所说。 喜提屏蔽。 7、chapter07 chapter07 许以稚忙完店里的生意,出门右拐推门进入了一家理发店。 这家店离得最近,她常路过,但始终没有进去过。 不过今天不一样,她要把她留了好多年、蓬松乌黑的长发剪掉,而且不让她妈帮忙剪,她要亲自去理发店剪,还要剪得漂漂亮亮。 午后理发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在,理发店里只剩下一个小哥,但是他正在给另一个男生染发,许以稚没得选,只好安安静静地坐下等着。 空闲期间,理发的小哥招呼她过去坐下,对着镜子里的小姑娘说,“洗剪吹还是染烫?” “洗剪吹。” “怎么剪?” 许以稚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长镜中的自己,语调果决,“剪短。齐肩,要好看。” 镜子里的小姑娘看着五官协调柔和,虽不至于是天生丽质的大美女,但也算得上是小家碧玉,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自信坚韧的眼睛,透着股蓬勃的生命力和精气神儿。 小哥捏着她的发梢,横手比了个长度,“这样?” “可以。” 旁边的男生一脸期待地摸着下巴,兴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顶着紧贴头皮的染发布,造型酷似盗版马尔福。 半晌,他由衷且自信地吐出一句,“真帅啊。” “……” 理发小哥边给许以稚洗头发,边小声蛐蛐,“跟帅哥待久了,都会有这样的错觉。他朋友的确挺帅的,来过我们家好几次。” 他纹着花臂的手腕灵活,说闲话的功夫也丝毫没影响他肌肉记忆似的洗头手法。 但听那语气,对张飞朋友的颜值,花臂小哥是真心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那只花孔雀吗,打扮得的确花枝招展的,但是脾气坏了些。 许以稚没吭声。 剪发的过程中,黄毛男百无聊赖地和花臂小哥聊上天,当然也波及到了垂眼愣神的许以稚。 见她把这么长的头发一股脑儿剪掉,张飞不禁为她惋惜,“啧啧,这么长的头发得留好多年吧,发质也不错,要是能卖掉,肯定值不少钱。” 听到“卖掉”两个字,许以稚忽然睁眼,看着镜子里投射出的地面上铺满了散落的长发,仿佛是在故意和谁作对似的语气说,“我才不卖,剪掉也不卖。” 张飞挠挠脸,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孟静女士一眼便瞧见许以稚剪短的头发,她怔了怔,旋即质问,“去哪儿了?你头发怎么回事?” 许以稚:“理发店,剪了。” 孟静惊愕生怒:“剪了?” “上高中以后,长头发不好打理。” 孟静眼底似有一团火逐渐蔓延烧起,“你知道的你的头发卖掉能值多少钱吗?!你竟然自己剪掉了?” 许以稚梗着脖子,直视她的怒火,“我不要卖掉,他们剪得特别多,那样很丑。” “那你有和我这个当妈的商量过吗?” “我的头发我自己可以做主。” “好啊,那我以后不管你,你满意吗?”孟静冷笑,“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罢了,我说卖掉,你偏不卖,我指东,你只会往西。” 末了,孟静拧眉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她别过头去,不再说话,许以稚固执地在心口嘀咕:我偏要按我想的来做。 冷战还在持续,许以稚的王国在盛夏时节,迎来了冰河世纪。 -- 维修店的生意还算不错,许云手艺好,人也老实,价格更是实惠,积攒了不少好口碑。 自从家中大吵一架后,整个暑假期间的后半段,许以稚总是背着书包往店里跑,一边帮忙照看生意,一边自己学习。 就连七月末的生日,也没有在家过,只在爷爷奶奶家里吃了碗面,就算庆祝了。 可许以稚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她出生的这一天,孟静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 毛晓芸还没来,许以稚就继续刷题。 她把自己手中的笔看成是利剑,桌上的书本就是她脚下的疆土,她要用宝剑去开疆拓土,然后壮大自己的王国。 正当她厮杀得正用劲儿时,一道阴影忽然无声无息地闯入她的领土,许以稚警惕地抬眼。 只听啪的一瞬,一张染着红毛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许以稚!” 她只惊了一瞬,但没被吓到,国王总是要处理很多繁琐的事情,比如说外敌入侵。 而王嘉豪就是那个应该是砍两刀的外敌,但是许以稚大方地给他发一张通关文牒,“王二你干嘛?” “过来看看你呗许仙…女。” 许以稚觉得他有病,瞪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题,边写边说,“再喊我这个外号,我不介意把你踢出去。” 这个外号最开始是许以稚当年刚上初中时,自己给自己取的id名。 由于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不能接送许以稚上下学,初中学校离家稍远,需要坐公交,但许以稚年纪又尚小,许老头儿害怕她上学路上遇到危险,于是赶在开学前给她修了部手机,许以稚这才得以有了属于自己的qq号。 刚入初中,正是互加qq好友的旺季,许以稚注册了账号,当时年纪小,但她仅用一分钟就决定了自己的id。 “混世小仙女。” 后来王嘉豪看到她的qq昵称,笑了两个小时,才终于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然后第一句话就是:“许仙女~我是王萝莉~” 开智后,许以稚火速修改了昵称,但听到这个外号还是难免一怵。 有时喊着喊着就自动省略了“女”字,成了许仙。 “哦哦。”王嘉豪无所谓地哦两声,熟络地捞了张椅子坐下,他和许以稚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远亲,这也是许以稚奶奶的说法。 但具体是谁家的爷爷的侄子的姐姐辈的哪家远房弟弟的儿子还是女儿,两个人也记不清楚。 只不过他在家排行第二,许以稚就习惯跟着他家里人一起喊他王二。 不过这倒是无意间帮他避开一劫。 在十年后,他平静的混社会生活将会因为自己爹妈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名字,而在某个app上被打破。 初中毕业后,王嘉豪就辍了学,现在偶然出来打打零工,闲着没事儿了就跑到维修店坐会儿,俗称精神小伙儿,尤其是在他一意孤行把头发染成红色了之后,就更像了。 王嘉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杯子小蛋糕。 他解释说:“我听毛晓芸说,她今天本来想找你准备开学的东西,但是临时为了帮另一个女生,所以没来,他让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当作补偿。” 许以稚哦了声,“又是杜静茹吧。” 他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语气淡漠。 许以稚哼声,都不在一个学校了,还能这么亲近,那她呢? “呦呵,那可就惨了,”王嘉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毛晓芸明显为了她,放弃了你。” 许以稚想骂他,但孟静不允许她说脏话,她又忍了,闷声说,“我又没那么小气。”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大不了……许以稚狠心地想着,大不了我把毛晓芸从我的小心眼儿里踢出去,重新腾出一个地方好了。 自从上了初中后,王二也看出来了两个女孩之间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们俩算不上无话不谈,但许以稚这个表妹脾气怪异,喜欢独来独往,整个初中也没认识几个玩得好的新朋友。 从小学到现在,还是只有毛晓芸,但毛晓芸上了初中后,认识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没有以前那么腼腆孤僻了。 他看破不戳破,笑了笑,把蛋糕推过去,“喏,她请的。补你十五岁生日的小蛋糕。” “不吃。” “咦,小气鬼。” 王嘉豪走过去看她写题,用他少得可怜的小初知识水平,盯着认真看了好半天,才疑惑地问,“你这好端端写数学题,干嘛在下面写英语?” 许以稚握笔的手一抽,抬眼无语地看他,欲言又止,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也有个人这样说。 王嘉豪看她,指着题目说,读拼音似的说,“你看这什么f、x、l、o、g的,不是英文吗?” 她默了默,“是。” “你写错了,赶紧擦了重写吧。” 许以稚盯着他看了会儿,没看出来开玩笑的意思,末了说,“算了,将错就错吧。” 王嘉豪叹息,“你真笨,咋考上的省实验。” “……” 空调呼呼地吹着,许以稚打了个喷嚏,抬头的一瞬间又瞧见外面走进来两个熟悉的人影。 其中一个人鼻尖的纱布已经取下,另一个人的黄毛染回了黑色,貌似还是蘑菇头,像是僵尸先生里的那个徒弟,又像是电影中德拉科·马尔福身边的小跟班。 张飞依旧进门先说一句“哈喽”,然后大大咧咧地找了个地方落座歇会儿,指着身旁的男生说,“他来取手机。” 张飞抬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唯独另一个男生始终冷着脸。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黑t和运动长裤,配上一双干净无尘的白鞋,却总好像和另外一个人不在同一图层似的。 许以稚回过神来,放下笔去拿手机,那天时间比较晚,坏掉的手机也需要一些新零件,于是许云说需要隔两天才能来取走。 今天,他们来拿手机,只不过今天只有两个人来。 嬉皮笑脸的豌豆射手和……冷脸倨傲的花孔雀。 8、chapter08 chapter08 张飞一眼就瞧见站在许以稚身侧的红毛男,当即瞪大了眼,用胳膊肘推了推原佑年,“看见没,我的亚麻砂金颜色再深点,就是那样的。” 真酷啊! 原佑年白他一眼,“昨天谁说的谁再进理发店,谁是狗的?” 张飞:“反正不是我。” 那天从维修店离开,几人就去了理发店。 张飞快步上前,拿了把不知哪个姐姐的小镜子,对着镜子自我沉醉欣赏起来,情不自禁感慨道,“马上就要理发了,请叫我帅气男孩。” 原佑年问:“那要是剪错了呢?” 张飞拍拍他的肩膀,眉飞色舞道,“不要怪托尼老师,有时候找找自己的问题,哥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叫做颜值战胜一切,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老天追着喂饭吃!” “到时候,整个省实验的妹子都会为我痴为我狂,为我框框撞大墙!” 理发店内,空调直吹。 托尼老师见了客人先是惊奇道:“呦呵,审美独特的稀客啊,好像脑瓜子被扣了屎盆子似的。” 另外一边的老板见状,瞪了一眼正在理发的托尼老师,说:“瞎说什么大实……啊呸,怎么说话呢。” 托尼老师瞬间闭嘴。 沉默片刻,张飞置若罔闻,大爷似的坐在一个空位上,装酷似的单手擦着脑袋侧面滑过,带着口音的腔调道,“染个发。” “好嘞。” 眼见那边已经开始洗发,原佑年和徐兴朝打算去定个餐厅,等会儿吃饭。 离开时,张飞还不忘洋洋得意地喊道:“一会儿别忘了回来给哥们拍几张绝帅写真。” 算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两人买了点零食回来,刚一推门,一道鬼哭狼嚎的扯嗓子声不由分说地钻入耳膜。 原佑年蹙了下眉,往声源处看去,只觉那位蹲在角落里嚎啕大哭的“蘑菇头”,如此熟悉。 徐兴朝率先走近,不确定地喊了句,“张飞?” 果不其然,“蘑菇头”骤然抬头,哭得泪眼汪汪,恍若看到了救兵似的,痛不欲生地嚎了一嗓子。 但张飞自始自终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眼含热泪的控诉这家店,咆哮着说:“我要的是微分碎盖,不是锅盖!去你丫的锅盖!” “以后我再进理发店我就是狗!” 而现在,那只“狗”已经迅速和红毛哥唠了起来,眼冒金光得打听着理发店的托尼老师。 原佑年觉得没眼看,挪开视线,正巧看到许以稚递来的手机。 他接过,道了声谢。 许以稚清晰地看见男生伸来的胳膊白皙干净,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手腕腕骨处还有一颗半粒米大小的黑痣。 “里面的文件没有丢失,你可以在这里查一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事。” 原佑年对她的态度仍旧很冷淡,甚至说是有些刻意的淡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医院的小插曲,还是因为两人拌嘴但他总吃瘪的缘故,总之他对这位“绿毛怪”没什么好印象。 许以稚看着他手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才问,“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如果上面的qq号是她小姑的那一个…… 他垂着眼给手机开机,白t恤穿在身上勾出清瘦的身形,一切如常,直到他听到许以稚没头没尾得突然要加他好友。 他心中瞬间了然,果然,绿毛怪对他图谋不轨! 不过一般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而她竟然能等到现在,也算是忍者了。 真难为她可怜又脆弱的毅力了。 “不加。” 原佑年把手机塞回口袋,摆出一副傲娇冷淡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拒绝,他喊了声张飞,“走吧,还要买开学用的东西。” 被拒绝的许以稚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气馁或是尴尬。 原佑年舒畅了些,他笃定,绿毛怪一定被她伤到了。 出于绅士风度,他还是红着耳廓,一本正经补了句,“我不轻易加女生联系方式,你不是被拒绝的第一个。” 他才不是看她失落才故意出声安慰的,那是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大好人。 “……” 她还要谢谢他不成? 一直在挑衅她。 但提到开学用的东西,许以稚偷瞥他一眼。 根据上次的判断,他们似乎也是省实验的,但是省实验怎么会招进来一个把函数看成是英语、染着红毛的家伙? 张飞哎了一声,但是人没动,头也没抬,反而是掏出手机和对面的红毛加了个好友,咧着嘴嘱托说,“好哥们儿,你可一定要把托尼老师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呦。” 王嘉豪应着,低头扫了眼消息,抓住他的胳膊:“呦,你也打游戏?” 张飞眼睛又一亮,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回握住他胳膊:“呦,哥们儿也懂?” 这场面活像是两根雨夜短路废弃的电线忽然有一天,接在了一起,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王嘉豪:“呦!兄弟!” 张飞:“呦!知己!” “吆!” “吆!” 原佑年:“切克闹。” 许以稚:“……” -- 省实验开学第一天,许以稚去得比较早,七点不到就等在公交车站。 令她意外的是,许恒阳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说是要送她上学。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在站点等待着。 突然,许恒阳往前凑近了几分,神秘兮兮地问了句,“姐,我听爸妈说你现在很有钱,对不对?” 许以稚捏着书包的手紧了紧,但也没瞒着他:“对。” 许恒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花?” “先存着。” “总得花点吧,”许恒阳推推她胳膊,“你不给自己买几身漂亮衣服?” 许以稚摇头,“暂时还不需要。” 那笔钱她另有打算,但是这个秘密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许恒阳叹口气,“爸妈说,你读书读傻了,起初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有点儿了。” 自他回来起,姐姐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店里帮忙,就算回来了,也是捧着那什么必刷题算个不停。 他嘟囔着,“你写数学也就算了,写着写着都写成英语了,真是傻了。” 许以稚:“……” 最近听到这句话的频率还挺高。 她看着还没有公交车踪影的路尽头,忽然追问,“你问钱干嘛?” 许恒阳低下头,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语气低沉着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姐,要是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你,你会怎么做?” 许以稚不假思索道:“欺负回去,打不过,就告诉老师。” 许恒阳:“那要是老师不管呢?” 他犹豫了一下,举了个具体的例子,“就是我有个朋友,他老是被一个社会哥欺负,说让交保护费。 然后他告诉老师了,可是老师不相信,反而问他——为什么不能对欺负他的人说不,还说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半大的脑袋里早已脑补出这个场景,被欺负的小孩儿抱头缩在交落里,一边被揍,一边大声喊着:不! 然后社会哥中邪似的丢下手中的棍子,友好地拍拍他的肩:没问题呀,我不揍你啦,你真棒,竟然说不了欸。 许以稚当即拧眉,脱口而出,“你们老师的智商是负数吗?被欺负的人难不成是对霸凌者说了yes,所以霸凌者才揍人的?” 许恒阳脑补了一个场景,被欺负的小孩儿抱头缩在交落里,一边被揍,一边大声喊着:yes!yes!yes!你继续打我噻! 他觉得离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回过神来立刻附和地猛点头,“姐,要是你,你咋说呀?” 许以稚轻哼,一掐腰,语气不善道,“要换成是我,我就对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师说,下次我让混混欺负你,狠命说yes,他要是不听我的,我就举报你!” 许恒阳先是茫然地点头,随后又惧怕地狂摇头,结巴道,“不、不行,老师会让请家长。” 许以稚冷笑:“那让家长也过去,家长不帮忙,那就让社会哥一起揍,我倒想看看谁没说不。” 眼下,许恒阳脑海中的场景又迅速变化,被欺负的家长和老师抱头缩在角落里,一边被揍,一边大声喊着:no!no!no! 另一边还震惊着:我说no了,你快停! 霸凌者看傻子似的看他们,边骂着脏话边加大手劲儿:你说停我就停,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小小的许恒阳瞬间被震惊。 在他印象里,他爸爸许彦晖小学的时候就混成了班上的大哥大,为人最讲义气,不一定遵纪,但一定守法; 他姐姐许以稚小学时期成绩一直是吊车尾,但一直是遵守纪律的听话学生。 现在,许恒阳却觉得,老爹的基因已经开始显化了。 因为他姐许以稚的思想和行为已经渐趋“违纪非法”化。 但他又恍然大悟,许恒阳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可以这么反驳回去的话术,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身为这个半“恶棍之家”的一员,许恒阳觉得自己绝对不可以软弱怯懦。 公交车到了,还没停稳,许以稚琢磨着开口说再见,腕上忽然一紧。 她半回身看去,只见许恒阳扯着她,扭捏着说,“爸妈总是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存款……反正,你别给爸妈说,也别给我说,那些钱你自己藏好。 还有,去学校别委屈自己,钱是你的,你该花就花,给自己花。” 许以稚一怔,手里又多了一百块钱,那是爸妈给他的零花钱。 许恒阳抓挠着脑袋,别过头说,“还有,上次弄坏了你的玩偶……哦不紫萌,我、我会想办法补的。” 许以稚没说话。 车门打开,又阖上。 9、chapter09 chapter09 校门大开,学生混杂着家长来来往往穿梭于其中。 许以稚顶着头顶的大太阳,没去管校门口围着水泄不通的告示牌,径直往校门里面走。 她左拐右绕,直奔高一年级一楼的清北班。 发奖学金的那天,许以稚就来过一次学校,也提前安置好了宿舍。 省实验清北班的宿舍可以申请两人一间,她东西不多,但孟静嫌弃她手笨,还是执意亲自把她的床铺全部收拾好,然后推搡着她去教室上课。 后来连着在省实验上了一周课。 本来按照计划,清北班是要整个暑假一直留在学校开新课追进度,但是省实验今年也扩招,学校决定要里里外外翻新一遍,这才没能把后面的课程进行完。 进了教室,同桌谭淼淼有气无力地朝她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话还没说完,人就先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胳膊下还压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手里还握着一只粉色的水杯,打开着,但没喝几口。 清北班回家前,老师们也留了不少暑假作业,自学、背书加刷题,一个都不少。 对许以稚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对谭淼淼来说就不一样了。 她中考是超常发挥进入的清北班,自身是个二次元宅女,桌上和背包上总堆满了各类日漫的徽章挂件和立牌,开小差时总会给许以稚讲好多她不了解的动漫内容。 虽然她程度也挺不错,但是在省实验的清北班来说,压力还是大了些。 再加上这姑娘是个贪玩的性子,还没放假就期待着回家和爸妈出去旅游,对繁重的作业更是头疼不已。 对开学也是,对军训尤其如此。 许以稚整理了一下作业本和习题册,按照学委要求交到讲台依次放好。 教室门打开,又三三两两结伴走进几人,外面吵闹玩笑的哄闹声也随之一同挤了进来。 立在门口收作业的班长姜岩皱了下眉,重新把门关紧,这才把不属于清北班学习气氛的喧嚣噪音隔绝在外,一副老师的气势坐镇班级,巡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许以稚低头,听到身前的两个女生交头接耳讨论着外面的新奇事儿。 范思媛幽怨道:“学校为啥把我们的大头照摆在校门口啊?” 她是自来熟,总喜欢梳着马尾,露出光洁干净的额头,说话时总是滔滔不绝,是话唠。 许以稚记得,第一天入班时,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范思媛。 那个时候她背着书包迷了路,只好拦住前去打水的许以稚。 暑假期间能来到省实验的,大多都是清北班的同学,所以许以稚很自然地带她去了教室。 后来两人就做了一周左右的前后桌。 期间许以稚发现,范思媛除了学习时特别聪明认真外,其他生活常识上则是匮乏许多,迷路、磕碰、丢东西都是常有的事情,像只迷糊的小羊。 羊是很聪明的,至少许以稚从小到大看《喜羊羊与灰太狼》时,没见灰太狼赢过。 另一位叫做梁琪的女生则冷静很多,留着齐耳短发,性格内敛沉闷。 但许以稚曾在暑假的某节课后,无意间瞥到她桌洞里的言情小说,名字前两个字好像是霸总,后来的几天里,这些言情小说总是摞了一层又一层,根本不重复。 不仅如此,里面还有一些《花火》《意林小小姐》杂志以及《知音漫客》等各种少女漫画,封面花花绿绿的,许以稚也看过几本。 梁琪轻叹口气,“我们班三十个人,只挂了前十。” 不过刚好有她俩。 梁琪又安慰道,“我们还不算最惨的,艺术生那边要惨多了。国际部的艺术生前三也全公布了出来。” 省实验每年也有特定的艺术特招生名额,单独组成一个班级,分属在国际部内,能进去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家里有钱有势有背景的。 要么就是专科成绩特别强悍的。 总之也是南杳市前一百,能排前三的艺术生更是不差钱也不差成绩。 “算了,反正刚开学,没人认识我们。”范思媛这样安慰着自己,脑袋已经耸拉下来重重砸在梁琪肩膀。 梁琪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连带着板凳往后一撞,不偏不倚将心不在焉喝水的谭淼淼吓醒。 一同吓醒的还有她手中沉寂的水杯,谭淼淼猝不及防地坐起身,桌上的立牌被撞掉了一个。 她一慌,忙去接自己的宝贝疙瘩时,手中的杯子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撒去。 好巧不巧,许以稚就在自己的座位上,亲眼看着这一道“多米诺”骨牌是如何一个接一个倒塌后进而波及到自己。 一切发生的太快,许以稚小腹处的校服湿透的同时,耳畔传来三个女生的惊呼,道歉、纸巾和三人的手心一齐涌上。 谭淼淼欲哭无泪,两侧嘴角沾了水似的沉甸甸往下坠,胡须长的刘海儿下一双眼睛满是愧疚,就连声音也是软绵绵的,“以稚对不起——” 许以稚挥手,保持淡定,“没事,我去外面晾晾,一会儿就干了。” 她不是故意的,许以稚也不会生气。 谭淼淼的心思总是格外的敏感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愧疚到内耗,然后伏在桌上偷偷掉“雨珠儿”。 外面的大太阳犹如一只烤炉,熨烫过的风都是翻滚着热浪。 许以稚起身往外走,门口的班长姜岩说,“待会儿我们班要有开学考,记得要快点。” 他注意到了刚刚的小插曲,又特意提醒了一句。 清北班和其他班级不太一样,他们提前一个月就开始上课学习,强度高任务量也大,大考小考更是不间断。 论成绩,姜岩其实并不是三十个人当中最优秀的那位,但是他的自律性和纪律性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也正是由于这一点,班主任老赵才放心地把清北班班长这一职务交给他。 许以稚点头:“我很快回来。” 姜岩认识许以稚,中考市状元。 他听说三次模拟考的年级第一都在新建立的学校五中,而许以稚就是五中第一批也是第一个以全市第一的身份考入省实验的五中学生。 在许以稚拿到联考第一之前,大部分老牌重点初中的学生们甚至没有听说过这所学校。 后来据老师们介绍他们,才知晓这是新建立的学校,中考时学校甚至还没有修葺好,只建了两栋教学楼和半个操场。 因为许以稚,蛰伏三年的新学校,南杳市五中的名号迅速在一众老师、学生和家长之间打响,连今年的招生都增多了不少,一时成为热门。 五中的校领导连夜联系许以稚返校拍了个新照片,并做了个横幅挂在校门口,现在还在上面贴着。 所以姜岩对许以稚的印象很深。 许以稚出了门,没有立在教室门口当石狮子,反而直接往校门口一窝蜂似的公示牌处走,小腹处因为茶水洇湿的缘故,吹了风还有点凉飕飕。 路上,不少同学热火朝天地说着话,其中一人说,“今年艺术生第一好像是学器乐的,我朋友说他以后要走服表专业,你看见那照片没?好权威的脸。” “微分碎盖小白脸!不是我吹,这冷白皮经历十次军训都不一定晒黑吧。” “我知道他,比赛的时候我碰见过他,他应该是学电吉他的吧,但是以后选服表专业的基本上只吃天赋,对身材比例和脸要求很高的!” “虽然艺术生的照片会修一下,但感觉他和其他人都不是在同一个图层的,可怕。” 许以稚听着,人已经来到了公示牌下,她仰头扫去一眼,心头一个咯噔。 那一刻,许以稚连钻省实验的哪个洞都已经想好了。 她那张雷霆大头照和随手交上去的发疯语录,全张贴在那张告示牌上,一览无余。 巧了,人群中正有人在朗诵她的座右铭。 “颤抖吧世界!迎接你们的king!” 张飞刚念出来,就噗嗤一声弯腰捧腹大笑,他指着年级第一歪嘴比嘘的大头照,和徐兴朝脸对脸互相模仿起来。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又各自拽着原佑年的一只胳膊笑得眼泪直掉。 徐兴朝没放过另一个发病的人,指向另一侧,“我们年哥也丝毫不差啊,毕竟是微分碎盖小白脸呐。” 他清了清嗓子,有声有色地模仿起来,“世界在堕落,巧了,我也是。噗——” 没绷住。 还有高手。 两条座右铭在文化生前十和艺术生前三中都是极其炸裂的存在,巧的是,两条都位于公示栏的第一排。 文化生第一:许以稚。南杳市第五中学。 座右铭:“颤抖吧世界!迎接你们的king!” 艺术生第一:原佑年。南杳市第七中学。 座右铭:“世界在堕落,巧了,我也是。” 许以稚盯着原佑年的那行信息愣了愣神,七中,原佑年。 张飞:“年,你实话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和年级第一私下串通好了,准备把我们这群新生笑死,好保持住你们的第一?” 原佑年从公示栏上自己的那张俊脸上移开视线,嫌弃地扫了一眼笑趴的两个二货,没好气道,“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张飞抬手搭在他肩上,视线又投注到年级第一脸上,仔细看了看,忽然说,“欸,话说这个年级第一好熟悉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原佑年:“梦里的。” 徐兴朝也凑近仔细瞧了瞧,“你真别说,还真有点熟悉。” 原佑年:“你俩做梦凑一块儿了?” 而站在不远处的许以稚吞了口唾沫,暗暗地补了句,“这样说的话,其实是你仨做梦凑一块了。” 原佑年也最后看了一眼,他吓了一跳,好像确实有点熟悉。 这位极有童心的市状元,怎么这么像先前遇到的绿毛怪? 10、chapter10 chapter10 与其他班级不同的是,清北班在军训开始前,还要考一次入学测验。 这是省实验的传统,一来是为了检测清北班新生的基础和水平,二来是为了检查新生在家有没有认真学习。 在人才济济的清北班里,考试虽然不算什么难事,但毕竟都是刚上高一的学生,对于考试这类事情还是难免会心生烦躁恐惧。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姓赵,教物理,在一众秃脑袋的物理教师中显得格外清新独特,因为他的头发格外浓密乌黑,让女生都心生羡慕。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几个大胆熟络的男生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喊他老赵。 眼瞅着他拿着花名册进了班,班级内的躁动逐渐平息,先前还酷似闷油锅,油热时倒入了一整盘混水的鲜菜,劈里啪啦说个不停。 老赵一记眼神杀,班内又瞬间安静下来,动作麻利地一个个点名,从许以稚开始,往后依次念。 念到邓志昂时,他人不在。 隐约有几个声音小声说,“指不定又出去找原佑年他们了。” “原佑年忙着堕落呢。” “要么就是被老温喊走了。” “真爽,直接不用考试!” 老赵睨了一眼正谈得不亦乐乎的几个男生,躁动又被压了下去,他简单维持了一下纪律,又看向姜岩,问,“邓志昂呢?” 姜岩还没说话,外面便匆匆跑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正是邓志昂,他打了个报告,手里还抱着一沓档案袋。 但老赵没让他进,视线挪到他身后的另一个男生身上,瞬间了然,“温主任喊你们去拿卷子?” 温主任温正是负责2015届高一新生的年级主任,省实验校内外出了名严苛且脾气凶的双标主任。 在邓志昂开口前,原佑年先瞥到了教室中央的某个人影。 松散柔软的短发正被她轻轻挽起,垂下的睫毛轻阖在下眼睑上。 他不禁微微怔然。 邓志昂推了把原佑年,点头说,“对对,温主任让原佑年来找我们班的人,说是我们班测验的卷子已经整好了,刚好我没事,就跟着他一起去拿了。” 底下的刘伟一眼看穿,掩嘴偷笑,窃窃私语说,“听他瞎编,这货绝对是跟着原佑年和徐兴朝他们出去瞎转,然后被温主任逮住了,这才罚他们去干活儿。” “原佑年不愧是靠脸挂在荣誉榜上的人,感觉比照片上还白还帅啊!”梁琪低声与范思媛耳语着。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哪怕是一心只有学习的清北班,对于这样无可挑剔的脸,还是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而话尖上的人对此依旧保持淡然和倨傲,仿佛天生就熟悉了万众瞩目和众星捧月的感觉,对于这些赞叹早就可以用平常心对待。 嬉笑声中,老赵轻咳一声,指着讲台说,“把卷子放在这儿吧。” 原佑年跟着一起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就在刚刚,他还在同邓志昂讨论着“清北班非人哉”的事情,军训前还要摸底考试。 邓志昂也紧跟着附和。 他俩和徐兴朝、张飞约着,等看完荣誉榜之后,就溜去图书馆吹空调消遣,结果刚巧撞到了去巡视的温正。 温正一眼看破他们几个人心中的小算盘,他毫不留情地派四个人去办公室帮清北班数卷子,两个人数,两个人去送。 而邓志昂本就是清北班的一员,原佑年由于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对于省实验的大部分老师都比较熟悉,就由邓志昂带着原佑年去送。 没想到,在这儿也是冤家路窄,原佑年又双叒一次遇到了绿毛怪。 他倏的回想起刚刚在荣誉榜上看到的内容:清北班,许以稚,初中:南杳市第五中学。 那所新学校,却出了一个市状元,没想到就是她! 先前还说不熟。 原来是演我呢。 原佑年眉梢轻斜。 她始终没什么表情,静悄悄地托着腮,眼睛却看着手边的题目。 从他进门开始,其他人都朝他递来艳羡和惊叹的目光时,唯独许以稚依旧神色冷淡,眉头紧皱,仿若同手边的难题较上真了。 在医院里,她也是这个样子。 哪怕别人再怎么躁动起哄,她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从不回应任何眼神,包括他的眼神。 哼!一定是装的! 原佑年放下卷子,又对老赵说,“赵老师,温主任找你们班的一个同学。” 老赵:“行,你喊人去吧。” 年级主任的任务,老赵一般是不过多过问的,找人肯定是有事情。 原佑年点头,朝下扫了一眼,故意装不知道,朗润的声线回荡在教室内,偏不去看她所在的位置,朝反方向问,“哪位是,许以稚?” 许以稚略带茫然地抬头,举手说,“我。” “温主任找你。” “哦。”许以稚问也没问就搁下笔,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这让原佑年不由得好奇,“你不想知道什么事么?” 许以稚:“到了不就知道了。” “你就不想提前知道?” “不想。”许以稚说,“好事就晚一点高兴,坏事是晚一点焦虑。” 她嘴上这样说,原佑年却觉得,好事不会让她高兴,坏事也不会让她焦虑,只有她手边算不尽的难题才能调动她一丁点兴趣。 见她语气如此冷淡,原佑年的眼神不由得也疏冷了些,漠然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木质调松柏香。 他跟她保持着距离,然后引路往年级主任办公室走。 到地方,原佑年嶙峋指骨分明地蜷起,扣门说,“报告。”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指着一处办公桌说,“看见没,那个长得凶巴巴、手里握着戒尺正训人的那位,就是温主任。” 许以稚说,“我认识。” 之前提交举报信的时候,负责见她的人就是温正。 原佑年歪了下脑袋,边松解着筋骨,边好心提醒说,“他脾气很差,你小心点。” “还好吧。”许以稚回忆了一下之前与温主任交流的场面,并不记得他脾气哪里差来着。 不过也可能是她当时忙着“举报”陈茂,忽略了什么语气吧。 原佑年坏笑了下,藏起翘边的唇角,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看好戏。 她过去时,那位学生也被训斥得差不多了,温正见她已经到了,便叹息一声,让那名学生先回去。 原佑年无所事事地守在隔壁新来的一个老师办公桌前,无聊地看他桌上摊开的英语题。 这位老师他也有几分印象,戴眼镜,教英语的男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英文名叫jesse。 因为专业能力强悍且工作能力强悍,所以短短三年就从南杳市第五中学提拔到了省实验。 从新初中直升一线高中,可见他有多厉害。 他忽然在想,这么说来,新老师也是绿毛怪的老师,只不过不确定这位新老师教的学生里面有没有许以稚。 暑假期间,原佑年被老舅温正以帮忙照顾温栀的由头,强行拖到办公室里,然后百无聊赖地听了几节他的英语课。 好在这位老师讲课诙谐幽默,而且知识点也特别好记,这点让他印象颇深。 尤其是新老师的名字,更加好记,叫张伟。 俗话说,世界上的张伟千千万。 温正对于这位英语老师也是赞不绝口,也是从温正嘴里,原佑年才得知了有关这位老师的优秀教学事迹。 他曾把一群初一时英语单科分数平均分只有五十多分的学生,亲自带着提高到了平均分九十分往上,其中一个人更是从二十分逆袭到了几乎满分。 原佑年对此嗤之以鼻,不是觉得他是在吹牛,而是觉得,二十多分逆袭到满分的这位同学挺有毅力的。 思及此,原佑年瞧了眼远处正在和温正说话的女孩,她的背影纤瘦单薄,却笔挺,挽好的丸子头坠在脑后,像是结了一颗小而圆的果子。 他轻觑,眉梢微佻,总归不会是她吧。 不,是一定不是。 毕竟如果她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肯定会被自己气得哭鼻子。 但很快,原佑年又蓦地张大眼睛,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他那一向酷爱板着脸训人、以严厉闻名于整个省实验的老舅,此刻怎么正笑眯眯地对绿毛怪说话?! 就连那副大嗓门都降低了好几度音量! 双标都快直接写在他“谄媚”的脸上了! 温正说,“你提的建议我已经和省实验附小的招生办打过招呼了,他们也核实了情况属实,所以驳回了申请。” 许以稚浅浅一笑,“谢谢温主任。” 温正:“不过,就算他的分数不够,但他毕竟是你弟弟,说不定在附小的培育下也能跟你一样出类拔萃。” 这话分明是在说,你是市状元,看在你的面子上把他内推进去,其实是没什么的。 但许以稚却说,“规矩就是规矩,他分数太低,进了附小也是不合规的。” 理由她先前也已经说了一遍。 温正点头,说,“行,协议已经修好了,你再补签个字就行。” 许以稚把字签完。 出门时,办公室门被人推开,许以稚看见来人,下意识说了声:“jesse老师!” 温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笑说,“果然,优秀的老师才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张老师,你教导的学生跟着你一起进省实验了,我要是有这个本事,半夜睡觉都能高兴得惊醒。” 原佑年默默在心中腹诽:那是因为你睡觉打呼,被舅妈踹醒了! 他余光一瞥,终于从木头似的许以稚脸上看见了冷淡之外的情绪,那是一抹因为激动和腼腆而有的红晕。 原佑年的脸又臭了两分。 “温主任谬赞了,”张伟笑笑,定了定神,又对满面惊喜的许以稚说,“又见面了dorothy。” 11、chapter11 chapter11 一场考试下来,饶是清北班的学生也哀怨连连,班内的学生们像是被黑山老妖一个个抽干了精气似的,东倒西歪,仿佛是遭了灾荒的田地,唯独有几株青葱的植株仍旧挺立着。 许以稚总喜欢把背挺直一些,一只手盖住后脖颈揉了揉,否则几节课下来总是容易腰酸背痛,另外,这也是她从小到大严格要求自己的坐姿。 同桌谭淼淼哭丧着脸,嘟囔着,“完蛋了,放假在家玩嗨了,根本没预习什么。” 虽然老师们交代,开学的测试只是为了检查他们在家的预习状况,并不会影响其他的什么内容。 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每一次考试于他们而言都是一场角逐,老师也会根据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来划分他们的层次。 从踏入清北班的第一刻起,竞争的观念就已经刻入在每个人的脑中。 范思媛吐口浊气,从桌洞中掏出自己从家带来的薯片,热情地向周边的同学分着。 薯片的味道吸引来了几个嘴馋的男生,腆着脸大老远也要来蹭点吃的。 几个女生一边笑一边说话,薯片很快递到了许以稚面前,她捏了一片后道谢,然后塞进嘴里嚼着,手上的笔现在还没松下来。 就连与jesse老师重逢后的喜悦还未完全消退。许以稚从没觉得上学是这么一件开心的事情。 先前和原佑年一起偷溜出去的邓志昂走上前,看到她面前的草稿纸,嚼着薯片由衷赞叹,“不愧是学霸啊,考完试还有精力继续算题。” “还差一点,”许以稚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盯着下一步,“我感觉这道题刚刚算得不太对。” “最后一题是根号2吗?”梁琪也围了过来,蘑菇似的脑袋转过来,趴在许以稚桌上。 谭淼淼愁眉苦脸,唇线一抿插了句,“我都还没算到最后一题。” 邓志昂指着说,“我算的是2倍根号2。” 梁琪瞪大眼睛,大脑空空,“我不会忘记乘以2了吧。” 三四个人围成一团盯着许以稚做题,范思媛忽然钻了个脑袋蔫了吧唧道,“你们这样对答案,会遭雷劈的!” 终于,许以稚抬头,握笔轻敲下巴,看着头顶围成一个圆圈的脑袋,想了想说,“我觉得答案是二分之一。” “?!” -- 大太阳暴晒整个操场,刚经历试卷折磨后的清北班很快又要经历军训的折磨,一个也逃不掉。 不过高一年级的新生排列而成的方队全部依次在操场上站好。 等到清北班出现的时候,整个操场上的目光似乎都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投递过来,毕竟他们上午就开始点名训练,而清北班则在教学楼单独的一侧考试,迟迟没有出现。 许以稚戴好深绿色的军训帽子。 为了凉快一点,她把头发简单地绑在脑后挽成一只汤圆似的小丸子,散下去的碎发遮下,从侧面看只能瞧见隐约露出的睫毛,小巧挺翘的鼻尖和一点圆润的下巴。 谭淼淼低着头揪了下许以稚的衣服,小声说,“我总觉得我们像是马戏团的猴儿,供人围观。” 许以稚:“猴儿不考试。” “……”谭淼淼:我哭了。 第一次训练,军训教官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让每个人一个接着一个去进行体能测试。 项目依次是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跳远。 市状元的各方面自然都会被其他同样优秀的人格外关注。 于是,轮到许以稚时,她前后左右都像是一棵棵长了眼睛的树,场景诡异如同灰太狼狼堡里的森林,呲牙咧嘴。 许以稚的神经紧绷了一下,好胜心驱使着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 他们班的教官姓方,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人幽默,能说会道,听旁边的人介绍这位预备引体向上的女生是中考状元,也忍不住笑呵呵地多说了两句。 “呦,能考上省实验的年级第一,还是女生,体能应该也不差吧。”方教官眯眯眼睛问,“叫什么名字?” “许以稚。” “志向的志?” 许以稚摇头,“所以的以,幼稚的稚。” 方教官摸着脑袋哦了一声,“刚巧,顺便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听你们班主任老师说,你们这届清北班因为学校扩建的原因,暑期只上了一周的课,彼此之间好像也都不是很熟。” 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从市状元开始。 突然要进行自我介绍,许以稚完全没有准备,刚开始还有点卡顿,只把自己的信息简单介绍了一下。 不过这些内容,其他同学也早有耳闻,当然,对于荣誉榜上的雷霆座右铭更是耳熟能详。 同学们开玩笑说,今年省实验招了个状元king,念着就像黑桃a似的。 许以稚:“我有个小名叫唯唯,唯一的唯,当然,我想大家现在更熟悉我的外号,king。” 一石激起千层浪,哄堂大笑声迅速涤荡开来。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不过小的时候,我小姑喜欢给我放迪士尼公主的电影,虽然我还没有去玩过,梦想,我没有梦想——” 她甚至不愿意编一个假的梦想,因为她的确没有。 许藜的确喜欢给许以稚放迪士尼公主电影,什么白雪公主、睡美人和美人鱼她全都看过。 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地历史和考古学的爱好者,但也还是有点其他别的什么爱好,比如也憧憬着成为公主,等来一个白马王子。 然后承诺整个王国的壁画和墓葬都归你发掘! 起初,喜得小外甥女的许藜是想把她当公主养的。 但年幼的许以稚却对此嗤之以鼻,她说,“公主也很好,但如果我是国王,我也可以有这个特权。” 许藜笑了,“那你记得把特权给小姑。” “那你当公主,我当国王。” “行。”许藜爽快答应,又觉得奇怪。 “欸……不对!” 辈分有点乱了。 许以稚眼神微黯。 方教官也乐得不行,鼓鼓掌道,“没想到学霸也是很有童心,那刚好,帮我们的king锻炼一下肱二头肌,引体向上准备——” 许以稚回过神来,人已经机械似的站上了横杠,两只手握住顶上的小横杆。 她在心中腹诽:人不是一定要有梦想的,社会上的职业太多了,大家都忙着成为别人,踩着前人的脚印争先恐后地追逐着,但我想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梦想。 只不过她暂时没找到,所以就先搁置了。 下一刻,她双手捏紧,胳膊发力,身体便吊在半空中。 许以稚有些分神,刚伸出一只手往前抓,身体却因为脚腕被绊住而瞬间失去了平衡,另一只手骤然脱了力。 整个人如同一根绕着中点转圈的钟表秒针,扑通一声失重坠地。 教官和几个同学眼疾手快地围了上来,方教官一把将她从泥泞地面上捞起来,检查着她的伤势。 这可是省实验今年的宝贝疙瘩,可不能出什么事儿! 许以稚仰头,轻呼口气。 谭淼淼和范思媛一人一只胳膊将她扶了起来,两只手已经一前一后帮她处理着身上的灰尘和泥土,问候声争先恐后涌来。 姜岩说,“去一趟医务室吧。” “没事,小问题。”许以稚摊开擦破皮的手,上面还沾着些沙砾,她对教官说,“报告教官,我可能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方教官应允:“快去快回。” 许以稚认得路。 操场外侧有一个单独的公共卫生间,军训期间有需要或是受了伤,都可以去那边简单清洗休息。 隔着半段路,许以稚就瞧见好几个身着军训服的同级生进进出出。 室外温度并不低,许以稚额头冒了不少汗。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摘下帽子,露出汗湿后泛红的额头,丸子头也松散了不少,她打算洗完手之后重新再绑一下。 男洗手间内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人含着笑正在嚷嚷着什么话,许以稚听着格外耳熟,她手中的动作没停,拿纸巾蘸水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渍。 镜子斜侧倒映出两个人结伴走出来的男生身影,许以稚还没抬头,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喊她。 “这不是医院的那个妹妹?”徐兴朝扯着嗓子喊了句,又推了把身畔的原佑年,打断他正在整理帽子的手,“你看是不是?” 原佑年语气依旧傲慢:“怎么,你对她念念不忘?” 透过镜面,原佑年也瞥见了许以稚今天的穿着装扮。 他眼神微怔。 许以稚的长头发已经剪掉,那一头酷似万事通小姐的蓬松黑发挽在脑后成一只圆不溜秋的团子,有几缕发丝挣脱了皮筋的束缚,散乱在肩上。 绿色的军训服倒是很衬女孩的白皙肤色,像是他在博物馆看到的象牙雕塑,泛着光。 一想到许以稚喜欢绿色,原佑年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觉得绿色也不是不行。 果然是绿毛怪! 他回想起前天在办公室里偶遇她和张伟的事情。 还叫什么dorothy,她以为她在演《绿野仙踪》么? 他还toto呢。 但从英语20分逆袭到几乎满分的那个神人竟然就是许以稚。 原佑年不由得对她生出了几分幼稚的好奇。 12、chapter12 chapter12 许以稚也是头一次瞧见军训装扮的原佑年和徐兴朝,两个人都是高个子,但是徐兴朝明显要比原佑年更壮实一些。 两人都是统一的墨绿外套,迷彩服,长裤,黑腰带配一顶花绿色帽子。 原佑年长得好看,穿花色倒是和他挺适配,而且他似乎也喜欢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低头洗手时,脖颈微垂,鼻梁直翘。 更像只招摇的孔雀。 徐兴朝站在中间的位置洗手,一边肘他,“你真的不觉得她和年级第一很像?” 原佑年斜睨他,“你问问呗。” 徐兴朝也是说做就做,毫不拖沓,转头就问,“你是不是年级第一?” 许以稚:“是我,外号king的那位。” 提起外号king,原佑年又下意识地看过去,不像king,像神棍。 徐兴朝眉毛一扬,兴奋地侧头过去,“你看我就说吧,真的是她!我记得,年级第一叫许以稚来着,幼稚的稚。” 许以稚:“……” 这是在讨论她么? 能小声点不,她还在呢。 原佑年头也没抬,指骨一拧关上了水笼头,“闲的没事干可以去做引体向上。” 而不是在这里和他扯关于绿毛怪的废话。 徐兴朝转头,盯着她衣服上的泥泞,欸了一声,“你这是摔着了?” 许以稚如实回:“引体向上的时候没做好,绊倒了。” “怪疼的吧,”徐兴朝说,“这得去医务室吧。” “不用,小问题。” 原佑年意味不明地插了句话,“听说擦伤后清洗不当,沙砾会融入到伤口里。” 许以稚盯着掌心看了半晌,似乎是在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沙砾。 她心说,沙砾掉入伤口里和血肉融为一体,那岂不是和河蚌一样? 河蚌还能用柔软的身体包裹沙砾生成珍珠,但她的手掌可没有这个本事,到时候要真的坑坑洼洼留下一片疤痕,那可就难看了。 原佑年瞥她,见她神情专注地清洗着伤口,顿时眉头舒展,心情舒畅,这话她也信,绿毛怪不是年级第一么,也太好骗了吧。 徐兴朝问他,“真的假的?” 原佑年翘起唇畔:“假的。” 许以稚:“……” -- 烈日下,许以稚满脑子都是在纠结一会儿午饭到底要不要偷偷去点一直想吃的麻辣香锅,她向来不喜欢吃辣,尤其是这种重口味的。 但这头顶的太阳实在是热得可恶,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许以稚的叛逆心撺掇着她想要吃辣喷火,或者手持利剑冲出来,同她头顶的大太阳打一架。 看看谁赢! 她对自己的体能向来很自信。 她小时候是不爱跑步的,但后来由于体育考试也是要计入中招成绩的,所以她就开始拼命锻炼。 拉伸、跳绳、跑步,一个不落。 所以,许以稚觉得太阳炼不化她,军训也训不倒她。 好不容易熬到大中午,几支离得近的队伍刚一解散,许以稚就脚步虚浮。 她浑浑噩噩地走了两步,又仿佛被七步蛇咬了似的,每走一步,体力被抽干一分,直至走到禁忌中的第八步,腿肚开始不听话地打颤。 与此同时,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忽然朝她的方向倒着退了两步。 她没看太清,鼻尖就直直撞入了一个硬挺的胸膛里。 一道好听如泉动的干冽声线骤然在她发顶响起,散着那股冷淡的青柏香:“许以稚?” 是原佑年。 她抬头,就瞧见男生嘴中叼着一颗糖,齿缝间咬着的糖棍正翘在他唇边,好似一根傲然的小尾巴,鼻尖还塞着一小团纸。 整个人一副虚弱又拽里拽气的模样。 许以稚踉跄几步,猛地抓住原佑年的胳膊,有气无力地喊了句:“糖!” 下一刻,原佑年脸上飞上了一抹震惊的红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但没敢将她直接推开。 在周遭同学一脸震惊的表情中,一道鲜红的鼻血从许以稚的鼻孔中径直流了下来。 “以稚,虽然这位同学是帅哥吧,但你也不用流鼻血吧。”范思媛头一次收起了大嗓门,不可置信地捂着嘴,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但实在牛批。” 原佑年手脚僵硬,怔在原地,一脸懵。 “阿年,为了一颗糖,你瞧瞧给人姑娘气的。”旁边的徐兴朝扬声起哄。 许以稚来不及解释,下一刻就眼前一黑,抓着少年的两条白皙有力的臂膊的手蓦地一松,晕了过去。 徐兴朝瞪大眼睛,斥责他:“你瞅瞅!都气晕了!” 原佑年:“……” 嗯,百口莫辩,众夫所指。 今日天干气燥,不宜吃糖。 -- 经此一折腾,许以稚整整在树荫下歇了一天。 方教官生怕这位省实验的宝贝疙瘩在自己手上再出点什么幺蛾子,反复叮嘱清北班的学生,有任何身体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同她一起休息的还有一些其他班级身体不舒服的同学,包括同样“体弱多病”流鼻血的原佑年。 只不过这次他再也不敢在军训中偷吃糖了。 两个人谁也不肯看谁,在这大夏天里显得冷冰冰的。 军训第三天中午,毛晓芸拉着许以稚去吃一家味道不错的食堂窗口。 旁边的几个同级生把荣誉榜上的座右铭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正津津有味地讨论着king姐和堕落哥的事情。 毛晓芸笑得肩膀直打颤,桌上的番茄鸡蛋面都没吃下去多少,她拉着许以稚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舍得把手机上给许以稚的备注改成“king”。 见她这么一改,许以稚把先前的id直接换掉,同样改成了king。 起初,毛晓芸一直是一个安静内敛甚至有些胆小的女孩,直到在许以稚身边待久了,被她衬托得越发机灵活泼。 毛晓芸喝口汤说,“话说,他真的给了你一颗阿尔卑斯糖啊?” 军训消耗量大,饶是胃口不大的许以稚也忍不住多扒了几口饭,整个腮帮子都鼓满,像是闹了饥荒似的,一脸生无可恋。 她已经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只想着赶紧吃饱,生怕下午的地狱级训练扛不过去。 她咽下食物,咕哝着说,“不止一颗糖。” 许以稚回忆起,她从医务室转醒的时候,原佑年正苦大仇深地用那双实在好看却阴郁的眼,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被迫留下来的大冤种。 以至于她刚睁眼,就下意识又唰得一下闭上,装作自己还在昏睡的模样,打算耗到他离开再起来。 但奈何她的脸一直都是对着原佑年所在的方向,简直度秒如年,眼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百般纠结之下,许以稚故作不经意地装睡翻身,借此糊弄过去。 没成想,许以稚刚一动胳膊,好像就勾到了什么东西,她强忍着尴尬,猛地用劲儿,只听刺啦一下,手背上忽的传来刺痛。 “醒了?” “没醒!” “……” 许以稚认命似的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输液的针管,然后就被丢到桌上的一堆糖吸引去了目光。 原佑年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脸上的热气未消,说,“你要是想吃糖。这些都给你就是。” 许以稚望着那堆够她吃一周的阿尔卑斯棒棒糖,陷入了沉思。 这个误会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解释得清楚了。 许以稚捏着勺子,兀自叹口气。 去洗手的时候,毛晓芸还喋喋不休地跟她吐槽着她的花痴新同桌。 那是个挺憨厚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叫杜青,平时没事就爱看追些电视剧和明星,跟毛晓芸很有话题聊。 就是有个缺点,三分钟热度,见一个爱一个,重度花痴。 而她最近迷恋上的新角色就是国际部隔壁班的“堕落哥”,原佑年。 不过不仅是杜青花痴,自从省实验的公示栏张贴出去以后,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市状元king恐怖如斯的智商,以及堕落哥无可挑剔的那张脸究竟有多么大的威力。 毛晓芸洗完手,拧上水笼头,拉着许以稚看她的手机聊天记录,全都是刚刚午饭期间杜青发来的,两个人已经加上了好友。 杜青:【!!!】 杜青:【晓芸晓芸,我的天呐我真的要晕了吧,他刚才就从我旁边走过去,我敢打赌他一定有一米八五! 我现在总算知道了艺术生究竟有多权威,真的是吃天赋的吧!而且他本人真的巨白你知道吗?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这点我真的好羡慕啊。】 杜青:【哦哦哦还有还有,你说我能不能去问他要个联系方式啊,我看他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你说我要是去加好友,他能同意吗?呜呜呜qwq】 杜青:【晓芸我感觉我再也没办法开始一段恋爱了,因为我已经在爱河里溺毙了哦买噶!】 “……” 毛晓芸只觉头疼,她向来说话委婉,根本不适合劝人,索性把手机丢给许以稚,让她帮忙想办法回两句劝劝。 许以稚轻车熟路地接过去,低头打字,她和毛晓芸从小学一年级玩到现在,父母之间也都认识,所以拿对方手机互发消息这种事情也早已见惯不惊。 许以稚:【此人太娇贵,脾气差,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杜青:【???晓芸你抽抽了,咋还整上高深的中文了?】 【不对啊,娇贵也就算了,你咋知道他脾气差?】 许以稚:【看面相。】 杜青:【……】 13、chapter13 chapter13 许以稚没骗她,娇贵这个词是原佑年朋友对他的评价,不是她的偏见。 而脾气差是因为,暑假期间,她每次看见他,总能从他脸上看到那副拒人八百米远的傲慢冷淡表情,拽了吧唧又装装的,去超市购物都不需要拿塑料袋,他自己就可以随时随地装起来。 关上手机,毛晓芸忽然想起来,“哦对,我今天给你带的书你还没看呢,就在我教室,我去给你拿。” 许以稚点头,挽住她手臂,“那我跟你一起。” “好啊。” 毛晓芸中考发挥不错,但还是走了国际部的名额进了省实验,国际部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艺术生,一部分是文化生,但是分数会略低于录取分数线。 毛晓芸属于后者。 但是她其实也有爱好和特长,喜欢画画,小的时候就报名参加了绘画兴趣班,后来一直坚持着画画的习惯,只不过家里并没有打算让她以画画为专业。 国际部的位置是在四楼,也就最高楼层,省实验排班级也是按照成绩顺序,比如两极之差的清北班和国际部,一个位于一楼,一个位于顶楼。 爬上顶层的时候,毛晓芸气喘吁吁,她刚吃完饭,又有训练,每天还要上上下下爬三层楼梯,整个人的怨气快要赶超邪剑仙了。 毛晓芸双手合十祈祷着,“希望快点分班,然后把我调到一楼去。我再也不想爬楼梯了。” 省实验文理分科之后,除了清北班以外,其他的所有班级都会混杂着打乱,到时候国际部也会进行拆分,艺术生和文化生都会随机排到一起。 但清北班比较特殊,他们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与学校签订了协议,轻易不会拆班。 就算清北班有变动,毛晓芸也大概率很难进入到许以稚所在的班级。 她没报什么同班的希望,但是还是希冀着能够尽量往一楼去靠拢,至少不用再上上下下爬楼梯。 许以稚:“你妈说让你在学校好好锻炼。” 毛晓芸一脸问号:“我妈啥时候把你收买了?” “那叫统一战线,”许以稚说,“你好好锻炼,把你的身体养好,不然肠胃炎犯了我可不管你。” “你简直就是在逼娼从良!”毛晓芸刚说完,突然意识到哪里好像不太对,又咦了一声。 许以稚弯了弯嘴角,双手扣在毛晓芸的肩上,推她进去,轻哼一声又催促道,“好好好我错了,您赶紧去拿东西,我在这儿等着呢。” 两个人正说笑着,迎面走来了两个并肩说话的女生。 其中一个人似乎注意到了正在斗嘴的许以稚和毛晓芸,不禁偏头多看了她们两眼。 只不过许以稚并未注意到,径直与那人擦肩而过。 “许以稚?毛晓芸?” 两人被这道声音同时绊了脚,回头看去,只见余熙悦手拿水杯,和一个与她同样漂亮的女孩手挽着手,同她们打招呼。 许以稚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下来。 其他三人却浑然不觉,余熙悦今天倒是很高兴,双颊泛起一股红晕,她本就长相可人,现在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 于是,好心情的余熙悦在新学校见到熟人,自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好巧呀,你们也考上了省实验,我还以为小学班级里只有我在呢。” 似乎是怕她们误会,她又反应过来,忙补了句,“我是说我没见到其他人,蛮可惜的,还好你们也在。而且许以稚还是第一,太厉害了吧。” 毛晓芸尴尬地回笑了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侧的许以稚。 许以稚没什么表情。 余熙悦摆出笑脸,“我初中去了七中,我爸妈说七中是老资历学校,靠谱,不然的话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五中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毛晓芸挽住许以稚的手,正想办法打算拉她走。 但许以稚没动,连表面的笑也不想装一下。 懒得敷衍。 她不喜欢余熙悦,无论是从“家仇”,还是从“个仇”上来讲,都是。 另一个陌生的女生催道:“悦悦,你不是还要准备给原佑年的冰凉贴吗?我们走吧。” 余熙悦想起这件事,脸色又红了几分,这才跟她们匆匆道别,然后回了另一间教室。 走廊尽头,原佑年拎着刚接完水的水杯往回走,眼皮半垂着没什么精气神儿。 他拧开水杯仰颈咕咚喝了一口,敛眸的瞬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定睛一瞧,原佑年心里一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绿毛怪正站在他所在班级的教室门口,似乎是在等人。 而且“欺负”他的绿毛怪竟然还是那什么清北班的市状元。 呵,学习好就可以“欺负”人吗,那他长得帅岂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恃帅行凶了。 原佑年忽然想了一下,大中午她不在一楼睡觉,千里迢迢爬上四楼是何居心? 上次被她灭了威风挫了锐气,是他大度让着她,现在可不一样了。 在他熟悉的地盘,原佑年可不能输了气势。 思及此,原佑年不自在地放慢脚步,他低头看了眼今天的穿搭。 身为服表生,无论是老师,还是他自己,对穿搭的要求都向来严格。 他妈温女士更是追求时尚,常说:“年轻人,正是穿得艳的时候。” 因此给他买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门,颜色靓丽。 这些衣服其他人穿上了可能会有点奇怪,但是原佑年的脸和身材却刚好能够全部撑起来。 颜色越是花,在他身上越是协调。 原佑年自我感觉良好,又扬起下巴挺直胸脯,两肩一沉松了松背后的肩胛骨,故作没看见她似的往前走。 他心中暗想,管她是什么百科全书小姐还是什么king,都要败在他的手下才对。 原佑年刻意将视线挪向另一侧,打算径直掠过她走向后门,余光中女生一动。 他得意极了,如同一只傲娇开屏、展露出漂亮绮丽尾巴的花孔雀,招摇撞市,即将收获新的一个被迷倒的粉丝。 很好,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去和已经投降献诚的冤家打个招呼吧。 原佑年轻咳了一声,抬起手。 他刚张了嘴,许以稚脚步一顿,皱眉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同学,你挡道儿了。” 然后身形一绕,无视并越过他往前走。 全程看也没看他一眼。 原佑年刚抬起的手无处停放,只好顺带滑向后脑勺,装作恍若无事的模样四处张望,紧绷着下颌往后看去。 只见许以稚正在和另一个女生有说有笑,手里还拿着一本课外书,书名竟然还是《绿山墙的安妮》。 拜托,那是小学生才看的书吧。 原佑年脚尖顺拐,整个人懒散地半倚在瓷砖装饰的栏杆上,修长的手撑着瘦削的下巴,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看去。 他又确定了一眼,的确是《绿山墙的安妮》,原佑年看向许以稚的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最可恶的是,从来没有人能无视他,还有他的那张脸! 市状元是学习学得入了迷,眼神儿不好使吧! 不像他,视力5.0大老远就能瞧见她! 半晌,原佑年气红了耳根,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许以稚该去配眼镜了,一定是这样! 他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热风似浪携带着几颗白絮扑打在脸上。 原佑年鼻腔又凭空生出一股瘙痒躁动的热意,他鼻炎没好全,军训期间又经常忘记吃药,眼下鼻血又淌了出来。 原佑年看着手指上的血迹,脑海中的想法愈加剧烈:绿毛怪一定克他,而且克得还不轻,有血光之灾的那种! “唯唯,”毛晓芸晃了晃她胳膊,“那人好像流鼻血了。” 许以稚回头,又双叒一次对上了原佑年那双散漫傲娇还染了点怒气的眼。 -- 晚上回到家,许以稚洗了澡,回到房间,她定了个计时器打算先刷一套物理卷子,刚准备开始,毛晓芸的信息就从信息列表中弹了出来。 毛晓芸:【好吧我承认,他是有点姿色的。】 许以稚:【?who】 毛晓芸:【原佑年啊,就是感觉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流鼻血的时候我晕血症都要犯了。】 许以稚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印象中,她每次碰见原佑年的时候,他不是因为胃病在医院住,就是鼻尖上包扎着一层白纱布,还总是莫名其妙会流鼻血。 身体素质简直比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还要低下。 许以稚:【可能确实不太好。】 毛晓芸:【我就说吧,我听说常流鼻血是白血病的前兆呢,之前我家有个亲戚就是这样走的,一周能流四五次,量还特别大,跟下暴雨一样啪嗒啪嗒止不住,我看见过一次,给我当场吓得晕血症犯了,眼一黑就享福去了。】 许以稚:【那叫没了。】 毛晓芸:【反正我那个亲戚是没了。】 “……” 许以稚有些顿了顿,看着桌上的物理卷子迟迟没有动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学习张飞的经验,点开百度,在搜索栏中输入问题:【经常流鼻血是什么原因?】 百度首行跳出一栏专家的科普视频和相关文字介绍,加粗的黑字赫然写着:【白血病。】 !!! 许以稚瞪大了眼。 14、chapter14 chapter14 温月琴女士把腕上的小皮包拿下放在桌上,转身去前台端餐盘,径直放到原佑年面前,自己则是拉开对面位置的椅子,拢好半身裙坐下,动作干练娴静。 她慢条斯理地帮原佑年撕开番茄酱,挤到薯条上面,嘴上劝着,“虽然学习服表专业要控制体重,但是也不能一点高热量的东西都不吃,军训期间消耗量大,先别控制了。” 原佑年咬着汉堡,腮帮子往外挤出两个圈儿,他的确是有点儿饿了,大口地撕咬着手边的食物。 先前因为暑期在训练营上课,所有人必须要塑形控制饮食,原佑年没忍住偷点外卖,结果吃坏了肚子,住院休养了两天,给温月琴女士吓得连夜坐飞机回来督促他好好吃饭。 她儿子的身体素质一直挺不错,从来没有过什么胃病、流鼻血的经历,结果吃坏肚子以后又连带着上火。 一顿折腾。 没过多久,那家外卖店被爆出来卫生环境特别糟糕,用料也不干净,就这样还敢卖出天价。 原佑年精挑细选了一个晚上才预定了那家餐厅的外卖,就是想着他家的贵,肯定有保障。 但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儿。 好消息,他没喝凉水; 坏消息,他输了一夜的药水。 看着原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温月琴难免有点心疼,总觉得苦了他:“最近军训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原佑年咽下去嘴里的食物,叼着吸管咕咚喝了几口可乐,“不过军训都这样。” “你舅舅说,栀栀还想找你去看书,她这小丫头向来脾气倔,你是哥哥你得多让着她。” “我就不。” 一头倔驴似的。 也不知道以后哪家小姑娘能受得了。 温月琴悠悠然喝茶,“那你小心你舅舅那个女儿奴,到时候在学校‘针对’你。” 提到他舅舅温主任,原佑年不受控制地一噎,沉吟片刻,而后果断选择投降,“错了。” 温月琴掩嘴咯咯笑了两声,又换了个话题:“训练营的老师跟我说,过几天有个和明颜机构的拍摄机会,想要推荐你过去。那天刚好你们学校军训结束,当天只需要举办开学典礼。我看你有时间,要不要我给你们老师回一下,给你约个时间?” 原佑年顿了下,鼓得满当当的腮帮子也停止了运作,他指尖敲在可乐瓶上,随口说了句,“不了吧。” “嗯?你不是挺喜欢和明颜机构合作吗?还是说开学典礼有事儿?” “没有。”原佑年又说,“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省实验的开学典礼,机会要比去明颜少多了。” “你还爱上学习了?”温月琴一脸看透不相信的表情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原佑年头也不抬:“出生的时候七斤二两,差点把您胳膊压没知觉,这件事儿您唠叨十几年了。” “……” “而且,”他慢吞吞解释了句,“我们班主任前两天找我,让我作为新生代表……之一上台演讲。” “哟,我说呢。”温月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还有一个人,“另一个代表呢?” 原佑年瞥开眼,没好气道,“当然是今年的市状元。” 木头脸的百科全书小姐。 温月琴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凑近问,“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你们学校荣誉榜能写座右铭,我印象中,今年的市状元好像是个女生,写得也挺有意思的。” 原佑年往嘴里挤了一点番茄酱,然后咬了几根薯条正嚼着,攀比心涌上心头,“我写得比她有意思多了。” 温月琴女士嘁了一声,“你写的什么堕落不堕落的多不健康,人家至少是做国王呢。” “什么国王,我看分明是——”没说完的话随着嚼碎的薯条一同咽下去,原佑年噎住。 “是什么?” “没什么。”原佑年继续埋头吃饭,只是相较之前郁闷了不少。 温月琴白他一眼,“你认识人家?” 原佑年:“不认识,不清楚,不知道。” 总之两个字,不熟。 温月琴不信,一定有猫腻,“你肯定认识人家,不然根本懒得说。” 刚才分明就是较真上了,温月琴对自家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但他要是不想说,自己也不会继续追问。 “你以前家教老师的手机你还保留着啊?我看手机在你桌上,就帮你收起来了。” “嗯行,很宝贵的。” “上次温栀不懂事,把你的手机摔坏了,她也觉得不好意思,还说下次过来要赔你礼物。你别和她置气——用不用我帮你送手机店保修一下?”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手机牌子了,早就不灵敏。 当年原佑年还在读小学,因为小孩子心性烈且玩心大,所以温月琴就特意给他请了一个家教老师辅导他作业。 家教老师姓许,人温柔性格也好,教书能力也是一流。 温月琴曾简单同她聊过,得知这位家教老师毕业于省实验,大学攻读考古专业,日后要去西部发展。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原佑年因为舍不得家教老师离开,开始撒泼打闹不想要老师离开,一不小心就把家教老师的手机打碎。 虽然内存卡没坏,但温月琴过意不去,掏钱给那位许老师买了一部新的手机当作赔罪,也是对她这么长时间陪伴原佑年学习的感谢礼。 家教老师也没有生气。 在原佑年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那位许老师把坏掉的手机留下给原佑年当作纪念,同时又把不常用的旧qq给了原佑年,在上面存上了她的新号码。 和许老师失联后,原佑年将那部手机一直保存到了现在,坏了就送去修。 “不用了妈,我送去修过了。” 上面的qq号没有添加过多少好友,许老师不常用这个软件。 上面只有零星两个亲人的联系方式,所以出于礼貌,原佑年也很少上号去看。 依稀只记得,上面的有个小姑娘,备注叫唯唯。 温月琴看了眼时间,也不再啰嗦,只最后叮嘱说,“行了,赶紧吃吧,你们下午还有训练,妈妈待会儿送你回去之后,也要去忙了。” 原佑年哦了声,然后风卷残云似的迅速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吃完。 出了麦当劳,原佑年一个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手里还拎着一只水杯,水杯里面泡着些干菊花和栀子,能够清热去火。 一连喝了一罐菊花茶后,原佑年的流鼻血状况好了不少。 温月琴女士觉得菊花茶是个好东西,干脆又给他下单了一整箱,囤到学校慢慢喝。 他径直往一楼的茶水间走,茶水间里侧的另一条走廊里就是清北班的专属教室,常年安静得像是冰窟。 当然,最重要的是学校舍得给清北班开低温空调。 冷气吹到脚脖子上,原佑年突然想到,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绿毛怪真的不会结冰吗? 寒冰绿毛怪? 原佑年觉得好笑。 回过神时,水杯里的水已经漫了出来,几片菊花也顺着溢出杯外,他关了水笼头,端起温茶靠在一侧,慢悠悠地喝着。 他视线没改,对面的走廊转角处拐出来两个并肩的人,一男一女,男生他再熟悉不过,是徐兴朝。 女生短发扫在肩颈,弯着眼睛,嘴角两边还有两个小酒窝,像是让人拿笔戳出了两个洞。 不是那位百科全书小姐还是谁? 原佑年怔了怔,手中的茶忽然撒了点在胸口前的衣服上,洇湿到皮肤。 回过神时,徐兴朝已经往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打了声招呼,“阿年,好巧啊。” “嗯,确实好巧。”原佑年故意不去看许以稚,毕竟他和她不熟,他问徐兴朝,“你干嘛呢?” 徐兴朝晃了晃手中抱着的资料,“拿我们班的体检册呀,明天每个班都要体检,每个班需要派代表去拿。” 原佑年下巴指了下旁边的人,视线不改,“你们这是?” 徐兴朝说,“刚巧碰见了,就一块儿回来了。” “哦。” 许以稚见他们在聊天,很识趣地主动退出,她指了下前面的清北班教室,说,“我先回了,你们慢慢聊。” 徐兴朝点头挥手,“好哦,拜拜。” 许以稚当然也没给原佑年眼神,只是掠过他往前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男生手中的水杯,里面漂浮着的小花朵像是洋甘菊。 她爷爷最爱喝这款菊花茶,听他说,这是老年人养生的“神器”。 好老式的一款高中生。 许以稚收回视线,抱着资料回了教室。 等到许以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原佑年指尖勾着水杯上的带子,漫不经心地问了嘴,“你俩现在挺熟的?” 徐兴朝:“那可不,好歹是年级第一啊,早知道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多看一会儿她的练习册了,那可是我们学校为清北班专门出题定制的啊,我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我以为她很不好相处。” “不会吧,我觉得还好。”徐兴朝说,“她刚才还在跟我讲最近遇到的难题呢。” 原佑年拧开水杯盖子,仰颈又喝了一口,舌尖勾住淡香的菊花,一口咬住。 “哦哦。” 15、chapter15 chapter15 许以稚回了班,把体检册转交给班长姜岩后,这才回了位置。 谭淼淼虽然有些犯困,但见她回来,还是忍不住提了嘴,“唯唯,我们好像还没加联系方式呢吧。” 暑假期间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只顾着学习上课赶进度,对彼此仍然处于尴尬陌生的阶段,现在隔了这么久,谭淼淼才突然反映过来,自己和同桌许以稚还没加好友呢。 许以稚回过神,“对哦。” 谭淼淼小声说,“那我加你吧。” “好。” 前桌的梁琪和范思媛也转过头来,悄咪咪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不约而同地点开二维码伸过去,“唯唯我们也要。” 许以稚哭笑不得,“一个一个来。” 谭淼淼发送申请,对方很快同意,她顺手看了眼许以稚的id,king。 她笑笑,轻晃许以稚的胳膊,“唯唯,你很喜欢king这个词吗?” “也不是。” “那你的id怎么是?” 许以稚:“我看大家现在这么喜欢喊我这个,我就顺手改了。” 她一个个通过新的好友。 做完这些,许以稚又点开消息栏,上面有二十几条都来自毛晓芸。 她趴在桌上,额头枕着小臂,一只手在桌洞中点开信息,从上往下浏览了一遍,是昨天发的,她还没来得及回。 毛晓芸:【我要碎掉了,为什么国际部也要测验???】 毛晓芸:【我们打乱了顺序,我前面的前面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恃帅行凶拐骗我同桌的堕落哥。】 毛晓芸:【我同桌怪可爱的,但是见了帅哥就走不动道儿。】 毛晓芸:【好吧我承认他很帅,因为我坐在侧后面看得很清楚,堕落哥体脂率究竟有多低啊,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青筋巨明显,连手指都是节节分明修长有型,手控党肯定喜欢。】 许以稚看到这儿忍不住扶额叹息一声,心里嘀咕着,你还好意思说你同桌呢,你这语气也不对劲儿了吧。 毛晓芸:【但是!最过分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堕落哥整场考试里,前半个小时疯狂做题,那卷子翻得哗啦啦作响。 给他旁边那哥们儿急得满头是汗,太搞人心态了。】 许以稚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对劲儿,毕竟能在艺术生里面拿到第一的人,八成也是个学霸。 毛晓芸:【结果后半段堕落哥直接趴下了!对没错,他咚的一声趴下睡着了!】 “……” 毛晓芸还在感慨堕落哥睡得究竟有多香。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导弹在他耳边炸开,这哥们儿估计还以为是催眠曲呢。 睡眠质量堪比你爷爷铺子里没了芯片的手机。 彻底死机了。 许以稚沉默住。 联想到原佑年喜欢泡菊花茶的习惯,以及他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素质,有这个睡眠,倒也不是那么离奇。 许以稚编辑了一段消息发过去:【可能他提前写完了吧。】 她放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毛晓芸发来的消息里有太多“睡得香”这类字眼暗示,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困了。 刚打算休息一会儿,手机还没来得及放入桌洞,屏幕又倏的一亮,是毛晓芸发来的消息。 许以稚点开。 毛晓芸:【其实不是。】 许以稚:【?】 毛晓芸:【你猜他为啥睡得香?】 许以稚:【为啥。】 毛晓芸:【我今天才知道,听他七中的朋友说,这哥们儿不是写完卷子之后故意装逼才睡的。而是因为,他低血糖犯了。】 胃病,流鼻血,低血糖。 他这么脆皮的吗…… 半晌,许以稚的视线才从“七中”两个字上面挪开,回了一个字:【哦。】 毛晓芸:【我说怎么睡眠质量这么好,砰的一声倒头就睡,就连监考老师也以为是他故意搞装帅,才趴下睡觉的。 毕竟他前半段时间的确写得飞快,监考老师也没怀疑。】 毛晓芸:【但后来,考试结束后,这哥们儿还没醒,监考老师要收卷子了,就推了他一把,发现他状态有点不对劲。】 【后来我听我同桌打听来的消息说,堕落哥昨天不想吃食堂,去点了外卖,结果过去拿的时候发现外卖被偷了,他没吃上。 巧的是考试要开始了,经过一上午的训练,考试的时候又用脑过度,堕落哥终于不负众望饿晕了。】 就像是正在打一场电竞游戏,关键时刻手机电量突然耗尽,直接强制关机。 许以稚:【……】 听起来还怪惨的。 许以稚莫名其妙问了句:【原佑年是七中的吗?】 毛晓芸回:【对啊,我前桌也是七中的,和他初中在一个班。】 毛晓芸追问:【怎么了?许以稚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也对堕落哥有意思吧?!】 许以稚有些无语:【我要是对他有意思,就让你单身一辈子。】 毛晓芸:【???】 毛晓芸:【见色忘友!】 -- 体检那天,许以稚格外得意。 她引以为傲的坐位体前屈轻轻松松拿了满分,就连负责给学生测试的一位老师也忍不住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身体素质很不错啊。” 许以稚溢出笑容朝她说了句谢谢,然后喜滋滋地小跑去下一个项目。 下一项肺活量的测试对于她来说也不难。 许以稚排在队伍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英文单词本。 她边深吸一口气努力含住,感受到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膨胀,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开始迅速抽单词记忆。 而后等到缓缓吐气压缩肺部时,她闭眼尝试背诵刚刚速记的单词,乐此不疲。 原佑年盯着她奇怪的呼吸动作,和她手上的单词书,傲着脑袋愣神。 绿毛怪为什么总爱做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他从来没在其他人身上发现过这些离谱的小动作。 当然,肯定是因为别人也不会和她一样有这样的怪癖。 他眼珠一斜,落在她的单词书上,又向上扫到她垂下的眼睫上,不像是万事通,像是书呆子。 测试肺活量的队伍有两支,一支是清北班,一支刚好是续在三班后面的国际部。 而原佑年就在最前排,所以只和排在末尾的许以稚相差几个人的距离。 他别过脸去,余光却总能看到许以稚在“呼吸式”记单词,原佑年觉得无聊,也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学过的单词内容,其中一个是王冠crown。 英语老师教他们背诵时要联想一些相近的词,可以辅助记忆,更加牢固。 crown是queen所佩戴的,queen是king的妻子,king是xuyizhi(许以稚)。 等等,不对! 原佑年猛地回过神来。 他被自己刚才的联想记忆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慌乱地看向右前方手握单词书的女生,耳根像是被熏烤着一团火,逐渐向外延伸到耳廓。 此时许以稚已经将视线从书本上移了出来,准备测试肺活量。 巧了的是,他现在跟她同排,也接过了一只小漏斗似的东西,开始测试。 许以稚比他早了一点。 结果出来的时候,后面的女生不禁惊讶地说出声,“三千二?好高啊!” 原佑年顿了下,嘴角微抽,忍不住想,她的肺里面一定是安装了充气筒吧,果然是非人哉。 他含住小漏斗吹气,可越吹越能回忆起刚刚自己背单词时尴尬地一幕,余光里,许以稚又掏出了那本单词书。 原佑年一个分神,被自己呛了一下,结果也随之定格。 测试的老师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不到一千,孩子,你这是抽大烟了吗?” 分数也太低了吧。 许以稚被这句极其好笑的话吸引过去目光,刚好瞧见脸庞微微涨红的原佑年。 她欲言又止,肺活量不到一千,真不是她刻板印象,看来毛晓芸说得对,原佑年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好。 同情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 “……” 原佑年愈加燥热,他申请重新测试。 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一举拿下了三千多的高分。 他刚准备朝自以为是的百科全书小姐好好炫耀一番,可身旁的人却早已不见。 原佑年脖颈微侧,瞥见许以稚丢掉了手中用过的漏斗,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视线骤然定格住,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原佑年同样惊诧一瞬,不自然地抬起胳膊扣住后脑勺,故作不在意的和后面不太熟的同学搭话。 “咳咳——我肺活量三千五。” 同学:“?” 后面的男生调侃,“狗都比你高。” 原佑年和后面的两个男生说着笑,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许以稚惊喜的笑声,“姚慧!” “许以稚。”姚慧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和她碰到面,眼神躲闪着随便附和了两句,笑容勉强。 升高中以来的第一面,气氛尴尬且怪异,像是突然之间都没了话说,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发现她们之间不适合解释。 许以稚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又听到前面自己所在的方队已经发出集合的哨声。 她不敢多耽搁,只好依依不舍地说了句,“我先走了。” 姚慧没有半分留恋,反倒是松口气,“哦哦好,拜拜。” 许以稚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石头,悬在心房之上。 而另一侧,哑巴吃黄连似的表情凝在原佑年脸上,挥之不去。 他在心底恨恨地嘟囔着,我肺活量三千五欸。 那可是三千五! 16、chapter16 chapter16 许以稚的手机弹出来不少消息,全都是毛晓芸发来的。 她低头点开手机,还没有看到消息的时候,许以稚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毛晓芸:【成绩出来了啊啊啊!我要寄了!】 国际部的成绩是和清北班一起出的,清北班开学摸底考是为了检验给他们布置下去的预习任务有没有完成。 但国际部不一样,国际部要按成绩打乱重新分班。 听说是因为今年省实验新上任的领导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对国际部也要开始整顿一番,不能单独把艺术生全部留在一个班级里,否则学习氛围会有影响。 但是国际部仍然存在,之后有任何变动和资料提交,也会单独把国际部的同学单独喊出去开会。 简单来说,国际部要“名存实亡”了。 许以稚安慰她说:“省实验办了那么多年的国际部,肯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未必是坏事。而且,说不定你可以分到一楼。” 毛晓芸依旧闷闷不乐,“重新分班倒也可以,但是不能跟你一个班我又好难过。” 许以稚拍拍胸脯保证说,“没事儿,你去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找你!” 毛晓芸同志感动得稀里哗啦,差点泪洒当场。 但现在,她又在担心自己的成绩了,因为考得差的话,毛晓芸仍然要留在四楼。 许以稚点开成绩单,整个国际部的成绩都在上面,单科成绩与单科排名以及总成绩、总排名全部一清二楚。 毛晓芸的信息还在弹出来:【完蛋了,我只排十一名,是不是和一楼无缘了啊?】 许以稚:【还不清楚分班的依据,别着急。】 成绩单上,毛晓芸的成绩显现出来,这次考试只有语数英三门,三科满分450。 为了节省时间赶上军训进度,三门考试的试题都在一张试卷上,题目不多,但是难度也不小,时间更是紧张。 而本次国际部的最高分是302。 许以稚看完毛晓芸的成绩之后,简单帮她分析了一下问题,视线下扫,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名。 原佑年,总分266,总排名第五十七。 但是重点不在于这里,而是许以稚惊奇地发现,原佑年的三门主科中,语文和英语两科都是一百分以上,数学59。 “……” 和她那个倒霉熊孩子表弟的总分一样。 许以稚联想到他考试的时候唰唰唰不停翻卷的情况,心中猜测,他肯定是高手,一定是最后做数学的时候太饿了,导致题没写完。 此人不简单! 许以稚盯着原佑年名字后面的“南杳市第七中学”,怔了怔,忽然又问了句:【晓芸,你说你前桌是七中的对吗?】 毛晓芸:【对呀对呀,怎么了?】 【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讲一个关于七中的一个八卦!而且主人公还是咱们国际部的一个人呢。】 许以稚暂时把自己要说的话先咽下去,好奇心占上风般问,【什么八卦?】 毛晓芸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七中有个公认的帅哥,家庭条件好,人品也不错,成绩也不差,所以在当时的学校内也格外出众,连格外职高的一些女生也慕名而来,特意卡在七中放学的时候围观这个帅哥。 其中一个社会姐看中了他,托人搞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结果被拉黑了。 但社会姐不放弃,她坚信凭自己的毅力一定可以把帅哥追到手。 于是她仿效电视剧桥段,找人去学校告诉他:周五放学,校门口的小巷子里单独聊聊。 这明显是要堵人,然后霸王硬上弓! 但帅哥脑回路不一般,他连忙给几个玩的不错的男生发求救信息:【兄弟救命!有个大姐今天下午要堵我!】 【我长得太帅了,她要揍我!】 “……” 许以稚眯眼看着这张聊天记录截图,总觉得上面的语气有点熟悉。 几个男生帮他打掩护,帅哥就在周五放学时翻墙跑了。 社会姐扑了个空,又堵了他几次,只不过都被他以各种方式翻墙跑了。 久而久之,连社会姐也放弃了。 “……” 听起来还怪可怜的。 毛晓芸神秘兮兮地问:【你猜帅哥叫啥?】 许以稚不感兴趣:【谁啊?】 毛晓芸:【原佑年!】 【哦对了,你刚刚说啥来着。】 许以稚来了兴趣:【我想要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毛晓芸:【?】 -- 在开学典礼正式举行之前,国际部进行了二次分班,两个班的学生全部打散并分加到其他班级。 许以稚忙着准备演讲稿,直到中午,她上三楼去找毛晓芸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重新分班了。 她回到教室,拿手机给毛晓芸发了消息,两人约好去教学楼下见面。 刚瞧见许以稚的身影,毛晓芸就一脸生无可恋地走过去,脸色铁青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似的。 许以稚扶住她,边往食堂走边问:“怎么样?” 她新加入的班级是十一班,在二楼,虽然没有来到一楼,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不太好,”毛晓芸抓着她的手也是冰凉的,嘴角下撇,“我的新同桌是个男生,而且还是个巨抽象的哥们儿,那张嘴滔滔不绝说了一上午,而且他的名字更好笑,竟然叫张飞。” 许以稚:“还怪巧的。” “你认识他?” “我上次给你说的在医院不小心撞到的那几个人里面,就有他。” 毛晓芸哭丧着脸,又恢复正常,扯了句,“不过新的班级倒也还好,目前没有什么大的槽点。” 到了食堂,两人迅速去窗口打完饭,然后找个了角落安静的位置坐下。 毛晓芸才掏出手机把另一串号码发给许以稚,“我今天又遇到了一个七中的学生,刚好加了联系方式,你看看需不需要。” 许以稚摇头,“不用,我已经打听到了。” 听她这么说,毛晓芸连面前香喷喷的鸡腿饭也顾不上吃,满眼好奇地看着她,“打听到什么了?不会还是你那个念念不忘的斯莱特林帅哥吧。” 据许以稚回忆,那个男生戴的帽子上有斯莱特林的标识,应该是海外代购买到的。 因为许以稚无聊时候翻百度,曾刷到过代购的广告推流。 许以稚能知道那么多学科以外的知识,脑袋堪比百科全书,还要归功于百度,除了查病以外,其他都还挺靠谱的。 “不是念念不忘的斯莱特林帅哥,”许以稚一本正经地纠正,“是债主。我欠他三十一块九毛二。” “……” 又提这事儿。 从小到大,毛晓芸一直认为许以稚是个正得发邪似的人。 某种程度上就好比《仙剑奇侠传》中的常胤,原则等同于良心。 小学时忘带了红领巾,许以稚就拼命跑回家重新拿,若是来不及就主动罚站。 初中时忘写了一项作业,对许以稚而言,就像是大眼签到坚持了三年,然后突然断了一天似的严重。 她当机立断,早读结束后就主动找到老师,态度诚恳地说明:“对不起老师,我昨天放学时梳理作业清单,忘记了练习册上的作业,没有写,您惩罚我吧。” 此话一出,就连班主任老师也不禁震惊得愣了两分钟。 而后老师又是欣慰,又是满脸堆笑,安抚道,“没事,老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今天的作业先不检查了,你补完就行。” 无论成绩如何,原则都不变。 许以稚就是这样,非必要不欠任何人人情,更别说欠钱,若是欠了便一定要还。 毛晓芸听她念叨了一整个假期,问,“所以那个人真的是……这个原佑年?” 许以稚说,“中考的时候我在考场外的名单上看了一眼,那个人也叫原佑年,南杳市七中的,所以我就去问了你前桌,七中有几个人叫原佑年。” “他怎么说?” “他说同名的大概有三个,但是个子满足一米八五的只有一个。” 毛晓芸:“……” 原来卡身高。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原佑年选择走艺术路,极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那张天赐的脸和天赐的身材。 末了,许以稚补了句:“而且这个最出名。” 毛晓芸啃着鸡腿,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啊,你还真顺藤摸瓜把你恩人找出来了,励志!你准备怎么报答他?以身相许?” 许以稚微微蹙眉,嘁了一声,“想得美,我得还钱。” 那句“想得美”刚说出口,许以稚又怔了下,她刚刚这么说话的语气怪像一个人的。 貌似原佑年也这么说过,在他误以为她要扒他衣服的时候。 “你想得美!”许以稚回味着,突然觉得好玩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对面的毛晓芸正张着嘴,一手握勺准备把饭送入口中,结果看到许以稚莫名其妙地在笑。 毛晓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中咯噔一声:大事不妙,她的心也要被堕落哥偷走了! 许以稚把碗里的辣椒炒肉夹给她一大块,警告说,“你再乱猜测的话,王嘉豪和杨杨哥买的西瓜就没有你的份儿了。” “不要啊!”毛晓芸哭丧着脸说,“杨杨哥回来了吗?” 杨杨哥俞明杨是许以稚邻居家的独生子,比她和毛晓芸年长三岁,由于父母离异,所以常年一个人和俞父以及俞奶奶住。 他成绩不太好,高考没有考上大学,就一个人去了外地打零工。 俞叔叔本来计划着让他去当兵,俞明杨没拒绝,计划着等自己攒一些钱后就进部队,到时候回来的日子恐怕更是少之又少。 俞明杨性子沉闷,但受俞奶奶影响,他对许以稚和毛晓芸一直是当亲妹妹照顾的,自从俞奶奶去世后,他就很少回南杳市了。 许以稚说:“已经回来了,前两天王二还来找他呢。” 许以稚略占上风。 但毛晓芸不甘示弱:“哦对,差点忘了,你恩人也在我们班。” 17、chapter17 chapter17 南杳市的天变得很快,军训最后一天,几乎是在夜幕刚刚笼罩之际,雨帘也随之一同落下,从天而降,将整个省实验遮掩的严严实实,随处可见密密麻麻跳跃的雨脚。 夏日燥热,一场甘霖降下,顿时压下了同学们心中的躁动。 许以稚看了眼昏暗的天色。 彼时各方阵正派出代表,在操场上训练战场上运送伤员的内容。 雨点却恍若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落下,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其中一队里,张飞与原佑年两人刚把担架上的廖诀同志举起,就又又又不小心一个翻面将他摔下。 吓得被摔了八次的廖诀当场抱着自家教官的大腿,哭喊摇头道,“教官,给我一个拐杖吧,我不睡担架了!” 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之际,两个人觉察到骤然扑面而来的风雨,竟然第一次如此配合绝妙地举起担架,挡在头顶。 独留遍体鳞伤的廖诀在雨中再一次吟唱,“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由于大礼堂暂时被占用,而体育馆又在装修中,没办法使用,导致所有班级只能暂时在操场上寻找躲雨的地方。 可领导又极力倡导:“在雨中磨练意志!” 训练继续。 好不容易歇了会儿。 全队整顿休息时,原佑年瞥见许以稚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队伍里,似乎正在同另一个女生聊天。 手中还拿着一块干毛巾。 当晚原佑年喝了两大杯姜茶,才终于缓过来。 而他在雨幕中的模样不知道被谁拍了张照片,发布到了贴吧上。 更可气的是,那张照片最角落里,竟然有绿毛怪的身影! 他怎么能和她有同一张照片?! -- 军训正式落下帷幕,同时开学典礼也在午后拉开序幕,属于2015届新生的高中生活也正式开始。 开学典礼上,许以稚和原佑年两人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只不过顺序不太一样。 原佑年先讲完之后匆匆下了台,回到方队内,然后听校长讲话。 而主席台斜后方,许以稚的身影仍在那里等待着。 他瞧着那抹映照在地面上倾斜的影子,始终保持一动不动,像是根固执的竹笋。 原佑年冷着脸偏过头去,百无聊赖地听身后的张飞说着话,嗯嗯啊啊哦哦地附和着。 张飞在他身后嘟囔着,“早知道她是市状元,我就应该去要一个签名。” 原佑年不置可否:“怎么,你要搞饭圈?” 张飞拍了他一下:“你根本不懂,那可是市状元的亲笔签名,简直犹如考神赐福,留一张说不定能保佑我们考试运!” 原佑年觉得好笑,“照你这样考试,文曲星下凡附身都没用。” 主席台上,许以稚声音清亮,落落大方,“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清北班许以稚——” 台下,原佑年回过神来,目视着许以稚讲话。 她今天没有把一头乌黑油亮的发绑成一只圆润的团子,反而梳得整整齐齐搭在肩上,只露出半边耳朵。 风轻晃她的衣摆,像是只昂首挺胸的小狮子。 原佑年却忽然想起,刚刚站在主席台边的时候,两人并肩站在侧台的阴影中。 起初,出于同学情谊,许以稚向他问好,她刚说了句:“同学你好。” 原佑年语调敷衍,脱口而出:“不太好。” “……” 少年松散地抱着双臂,人在风里略显颓废慵懒,“我腰也不行,腿也不行,胳膊也不行,老胳膊老腿的,着实太不好。” 还在记仇,真小气! 她靠近里侧,转头郑重一点喊了声他的名字,“原佑年同学——” 刹那间,原佑年又如临大敌似的偏头看她,声线绷紧:“干嘛?” 许以稚声音清浅真诚,和她那素来木头板正的神情略有些不符。 如果不是“有仇在先”,原佑年真的认为,她声音还怪好听的。 她再一次发问:“真的不可以加一下好友么?” 原佑年打量了她足足有一分钟那么漫长。 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演讲稿的夹板,藏起心底的那抹得意,面上波澜不惊道:“不可以。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哦,”许以稚回过头去,“那好吧。”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也没有然后。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原佑年不解,心中嘀咕着,她就这么点韧劲儿吗,做数学题的时候不是还百折不挠吗。 众所周知,帅哥都是很难追的,要比数学题难解决多了,她就不能多下点儿功夫吗? 他又没说别的什么。 原佑年瞥她一眼。 只见许以稚正垂着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稿子。 他移开视线,确信无疑,可怜的百科全书小姐只是在强装镇定罢了! 原佑年窃喜,他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回到宿舍,原佑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趁着宿舍熄灯后偷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他常用的搜索栏,输入问题。 【女生一直想要自己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意思?】 百度:【1社交需要。】 他们两个人没什么社交和学习需要吧,都不在一个班。 【2认可你的价值。】 没价值。 原佑年果断划过去,指尖又停顿了一瞬,慢吞吞地转着脑袋。 其实,也不是一点儿都没。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3暗示她对你有好感。】 “!” 原佑年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耳根无意识地烫红了半边,捧着手机半晌才反映过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她喜欢自己啊。 -- 军训结束后的休息时间仅仅只有一天半。 回到家,陈茂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窘迫感和距离感,完全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看见许以稚在门口换鞋,他突然喊了声,“姨姨,姐姐回来了!” 那语气,像是在喊他自己的妈一样,反而衬得关系尴尬的许以稚像是外来寄住的。 孟静从厨房探出脑袋,应了一声说,“茂茂你有不会的问题就问你姐姐,姨姨在做饭。” 陈茂奇怪道:“欸姨姨,我们不是吃完饭了吗?你怎么还在做饭呀?” 厨房里传出孟静解答的平静声音,“给你姐姐单独做的,她回来晚。” 许以稚看向厨房,自言自语地哦了一句。 还怪好的,她吃的饭还是一人食的国王专属用餐。 “好哦。”陈茂笑嘻嘻地把手机一丢,光着脚下了沙发。 他咦了一声,趴下身子在沙发和桌子底下找鞋,然后钻入桌子底下扒拉。 不需要往下看,许以稚也能猜到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只见陈茂抓着鞋往外出发,抬头的一瞬间砰的一声撞上了桌角,他哇的一声开始掉眼泪,两只手捂住额头的伤口,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拖鞋。 听到陈茂的哭声,孟静连忙捏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眉头皱着,“又怎么了?” 许以稚指着他,面无表情讲述真相:“他自己找鞋,然后撞到桌子了。” 孟静看她,压着气埋怨道,“你也是,他一个小孩子,你也不知道帮他一下,磕伤了怎么办。” 许以稚耸耸肩,“吃一堑长一智,我总不能还要伺候他穿鞋吧。” 孟静鼻孔出气,上前帮陈茂揉了揉额头,带他去擦药。 许以稚对着陈茂的背影悄悄地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扒着眼睑朝他吐了吐舌头,比口语: 蠢货! 小屁孩儿被孟静抱着,刚好看到这一幕,气得眉毛倒竖,瞬间张牙舞爪。 但可惜还没说些什么话,门就啪的一声阖上了。 看着陈茂吃瘪的模样,许以稚顿时神清气爽,哼着小曲儿回了房间。 隔壁的房门里面传来许恒阳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许以稚愣了愣,回想起前两天许恒阳把她屏蔽的事情,鬼使神差地敲响了许恒阳的房门。 许恒阳问了句:“谁啊?” “你姐。” “干啥?” “找东西。” “找啥?” “……”许以稚皱眉说,“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许恒阳打了一个激灵,迅速起身过来开门,仰头就看着自己老姐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正盯着自己。 许以稚扫了眼他,注意到许恒阳眼角红彤彤的,像是被人恶狠狠地打了一拳似的,又像是哭了一场。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问,“谁欺负你了。” 许恒阳绷着脸,“没人。” “撒谎。” 他撒谎,从来瞒不过许以稚,她又问了一遍,“说。” 许恒阳别过脸去,下意识想要关门,将她拒之门外。 但是许以稚脚尖歪旋,精准地抵在门口。 门推不动,她又问了一遍,“谁欺负你了,说。” 许恒阳被自己姐姐这么一吓,突然又想哭。 他抽了抽鼻子转身扑到床上,捞过枕头压在脑袋上,像是一只缩进洞穴、撅着屁股的傻狍子。 许以稚气得不行,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撸了把袖子正准备一探究竟,看看是谁敢欺负她弟弟。 她拿起床头正在充电的二手旧手机,把手机充电线拔掉。 许恒阳用的是手机是许彦晖之前用旧的二手手机,手机充电线的接口处绝缘层脱落,露出里面的红蓝电线。 而手机界面是一款当下比较时髦的小游戏,上面显示的内容是:【十连败。】 下面配了一句话: 【congratulations!99%的人已经超过您,您真是万里挑一的小笨蛋呀!】 “……” 18、chapter18 chapter18 公交车上,许以稚打着哈欠查询着有关那款小游戏的介绍,包括游戏规则内容。 她向来对游戏一窍不通,当然也不感兴趣。 但是许恒阳特别喜欢,虽然他打出了十连败,但这份百折不挠的精神可是可圈可点、值得表扬的。 只不过前两天,许以稚尝试夸了他之后,许恒阳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闷头又开始掉眼泪。 非说她是在嘲讽他。 许以稚单手撑在车窗台,弯曲指节顶着一侧突突不停的太阳穴,她看了好半天,依旧还是一知半解。 果然,玩游戏只看规则不实操,还是纸上谈兵而已,许以稚琢磨着要不要等军训结束之后抽空去试试。 她正这样想着,公交车上陡然响起一阵尖利刺耳的哭叫声。 许以稚顺着哭声看过去。 是一个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似乎是被刚刚粗鲁打电话的秃头男吵醒了,一直哭闹着不肯罢休。 难以想象那样细小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竟然比外面的车辆鸣笛声还有穿透力,哪怕带着耳机又堵上手,也没有一点作用。 许以稚被扰得头疼,她沉着脸,心底嘀咕了句:小孩子真的好麻烦! 周围的乘客里有穿戴整齐的上班族,也有身着校服的学生,和晨走锻炼的老年人。 但大多都是瞥来一眼警告和厌烦的眼神,就没有之后了。 只剩下妇女慌忙哄孩子的“不哭”字眼。 实在被吵得头疼,有人皱眉大喊,“能别让小孩儿哭了吗?有没有素质!” “本来上班就烦!” 把上班换成上学,许以稚也是认可的。 但这样一来,被惊吓的小孩子哭得更凶了。 许以稚走到仍旧扯着嗓子打电话的秃头男附近,“叔叔,能小点声吗?你吵到旁边的小孩子了。” 秃头男指尖还夹着根烟。 闻言,男人皱着眉头瞪她,嘴边说着:“啥?我听不清!” 其他人作壁上观,偷偷往这边投注来视线。 后面有个男生则替她说话:“叔叔,人要有素质。” 男人依旧我行我素。 许以稚则面无表情,举报说,“司机师傅,这里有人在车上大声讲话,还抽烟!” 男人瞪大眼睛,当即把烟掐灭,拦住她说,“闭嘴!我听清了!” 他匆忙挂断电话,在周围一圈鄙夷目光的凝视下,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抹了把油光锃亮的脑袋认下这个亏。 但小孩子的哭声仍没有停。 许以稚往后,还不忘朝刚刚帮她的男生道谢。 她停住脚步往旁边看去,只见坐在下车位置附近的一个男生正惊喜地看着她,面相有点耳熟。 像是前几天碰见的三剑客之一:徐兴朝。 “谢了。” “客气。”徐兴朝倏的竖起来一个大拇指给她,然后前者又同前面的朋友说起话来。 许以稚走到脸色红通的妇女身前,顺势坐在前一个空位上。 小孩子在她怀里哭闹得厉害,怎么哄也哄不好。 许以稚盯着他,很想攥着拳头威胁他:再哭就揍你! 但她没这么做。 反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木着脸扯出一丝微笑,边拍手边轻声唱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两只耳朵竖起来”这句出来时,许以稚还嘴角抽搐着,低垂着脑袋比了两个“耶”。 挂在耳朵旁,活像是脱水蔫儿巴的胡萝卜。 神奇的是,小婴儿看到这一幕,竟然真的瞪大了眼睛不哭了。 紧接着又在儿歌的逗弄下咧着嘴咯咯笑,嘴里仅有一点乳白,牙齿还没长出来。 妇女抱着孩子凑近,感激道:“谢谢你啊,果然好学校才会有好学生!” “没事,小孩儿不哭就好了。” 震耳的嘶喊声终于消失不见,许以稚悄悄松了口气。 她才不想和小孩子离得这么近,所以借着给老人让位置的缘由,自己独自往后排走。 符合她“深藏功与名”的风范。 许以稚重新找了个边角位置,头抵着窗,刚眯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愣神之际,有人忽然喊了她一声,只不过不是喊名字,“同学?同学!” 许以稚忽然抬头,看到与她同样身穿省实验校服的女生,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提醒,“学校到了,别坐过站。” 车上同校的学生并不少,但是唯独许以稚坐在末尾靠窗的位置。 刚刚因为过于沉迷研究游戏的视频中,再加上哄完小孩儿精疲力竭,许以稚一直拖着脑袋昏沉沉地看窗外。 现在回过神,公交车已经在站点停下,车上其他的学生都已经下了车。 公交车的车门唰得一下关上,许以稚连忙站起身喊了声等等,随后拎起书包快步下了车。 提醒她的女生梳着一个低马尾,发丝是自然棕,皮肤很白,说起话来也格外温柔。 她往前走着,步伐平和沉稳,背上的背包上还挂着一只小熊玩偶。 望着她的背影,许以稚犹豫了两秒,然后止住的脚步重新上前。 出于礼貌,许以稚还是主动抱着书包,小跑着追上前,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儿,她轻拍了下女生的肩,一颗心紧张得怦怦跳。 许以稚说,“同学,刚刚谢谢你。” 女生笑笑,摆手说,“没事的呀,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举手之劳嘛。” 许以稚轻轻屏住呼吸问,“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她先是一怔,旋即点头笑说,“当然可以呀,我叫刘妍。” 怕她误会,女生又解释说,“不是流言蜚语的流言,是利刀刘,女开的妍。” 许以稚其实并不怎么懂社交,总习惯着冷脸靠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来吵架似的。 但如果毛晓芸在的话,一定会说:其实许以稚根本不知道她主动找人搭话时,有多么可爱。 -- 刚开学,各项学科的学习强度和难度上并不高。 张飞和徐兴朝还有时间去打球,顺道去二楼把原佑年也一起拉上。 他嘴里叼着袋牛奶,一副懒洋洋的吊儿郎当模样。 由于专业使然,他走路的动作很是标准,脊背挺直,脖颈微弓,哪怕面上再慵懒,气质也总能压人一截。 去篮球场有条捷径,需要经过清北班所在的走廊。 路过一楼清北班的时候,走廊格外的静,几乎和拐角走廊吵闹喧嚣的教学楼不在同一个次元。 邓志昂从班级内出来,见了他们打了声招呼,先前他们也是一个学校的,彼此之间也算熟络,“去打球?” 张飞跟他勾肩搭背,“一起呗。” “算了吧,”邓志昂苦兮兮道,“我们上次的测验成绩出来了,结果很不好,老赵正批我们呢。” 徐兴朝意外道,“你们班还能考的差啊?” 邓志昂啧啧叹息,“暑假我们好多人都玩儿嗨了,没按时预习刷题,结果好多题型都没做对。” 提起预习刷题,原佑年侧目朝清北班黑压压的教室内看去,没有看到那个人。 话说整个暑假期间清北班内能按时预习做题的人,肯定有她。 原佑年撕开牛奶袋子,咬着撕口喝了一口,耳朵听到徐兴朝问:“那你们班第一变了没?” 邓志昂摇摇头,“还是我们班的king。” 徐兴朝竖了个大拇指:“牛批。” 提起许以稚,徐兴朝又讲了一遍当时在公交车上目睹的情境。 以及许以稚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先驯服没素质的中年大叔,又扮作小白兔哄好了素质尚未形成的小婴儿。 原佑年闭着眼,掌心逐渐收紧,把牛奶挤入口中:“她也是坐公交车上下学?” 徐兴朝:“不然跟你一样,让温女士车接车送啊?” 原佑年黑沉着脸,不以为意:“公交车,我也能坐。” 徐兴朝呦呵一声:“那我等着你跟我一起上下学呗原总。” 原佑年没好气地吐了个“滚”字。 提起第一,邓志昂话又多了几分,“而且还是两科一百四十多,一科一百三十多。” 恐怖如斯。 原佑年却是眼神黯了下,他没在乎绿毛怪究竟考了多少分,而是在想一件事。 她还要他好友位置么。 能不能给他一个准信。 这都快一周了,自从上次开学典礼上许以稚主动想要添加他的好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消息了。 她不会是真的放弃了吧? 还是说被自己伤害了小心脏以后,赌气再也不要了? 想到这儿,原佑年捏着牛奶袋子的手一紧,他没含住撕口,牛奶瞬间在猛然用力挤压的状态下喷洒了出来,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淌。 他没注意。 邓志昂张大眼睛提醒说:“阿年,你奶——” “我奶来了?”原佑年回过神,刚好瞥见三个人的身影往这边走。 其中一个男老师是张伟,另一个女生正是许以稚。 而她正和一个陌生的眼镜男生从拐角处转过弯,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手里还抱着一沓书册。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校服,额前还别着一枚塑料发夹,把碎发别了上去。 许以稚正在聚精会神地和jesse讨论那本《人体简史》的内容,她现在已经快要完全沉迷在书中了。 对于正在学习物化生的许以稚来说,看懂这本书并不难,但书中思考世界的角度却给了她很大的震撼,涉及到了哲学与历史。 更重要的是,许以稚在书的第二章标题页看到了一句题记,题记的作者是美国诗人dorothyparker,和许以稚的英文名字dorothy一模一样。 原佑年驻足,远远看着。 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话,她竟然笑得那么开心。 原佑年掌心又不自觉用力,嘴唇咬空,牛奶又沿着袋子口涌了出来,洇湿了他胸膛前的校服。 他冷下脸,含怨道,“她又不是我奶。” 三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张飞恨不得说一句:你丫的不喝给我行不? 邓志昂:“不是,你奶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