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有个快递站》 1. 第 1 章 “咚!” 和畅耳边还回荡着坠入盗洞的闷响,她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突袭的强光,在指缝中睁开眼。 六个身着粗布古装的男子,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带起一串血红色的液体,血腥气转瞬席卷了她的鼻腔。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古装男子身边,把对方正要挥刀的动作按住,挥手叫停:“这里是文物保护区,不让拍戏!哪个剧组的,导演在哪?报审批了吗?”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一时之间都呆住了,好像被喊了“卡”,但都奇怪地看看她,全场一片寂静。 和畅环顾四周,没看到摄影棚和剧组工作人员,抬头也没看到无人机。 “大当家,”一个瘦猴长相的年轻人挠挠头:“您是不是中邪了?” 和畅看着他,悄悄后退一步,右手掏腰间挂着的对讲机。不行,肯定是她摔出幻觉了,得赶紧向局里呼叫支援。 但她右手沉甸甸的,一时之间竟空不开手。 她扭头一看,手上分明是一柄比她还高的大刀! 泛着寒光的刀身映出她错愕的脸,脸色青黑,脸颊带血,几丛长发从发髻斜出,散乱地甩着。 这不可能,她高一开始一直是齐耳短发! 手上握刀处有厚厚一层茧,身上穿着麻布短衫,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铁制甲胄,裤腿裹着布条,穿着一双布鞋。 和畅难以置信地摸着身上的装束,这身衣服哪来的?不会是做梦吧?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臂,牙印下一阵锐痛,舌尖迅速尝到泥灰的苦味和咸咸的汗味,还有血珠的铁锈味。 不是拍戏,不是幻觉,那这里是哪里? 她抬头,卧兔形状的大山仍旧伏在前方,她站着的方位都没有变。 只是山上的电线杆怎么不见了? “大当家,您要是累了,就回寨子里歇着,这单生意就算我的!” 一句话唤醒了和畅的肌肉记忆,她下意识喝道:“不许动!” 人群挎着脸站住,和畅直接将旁边人的柴刀缴过来,一看,果然是开了刃的管制刀具。 她再往场上另一拨人看去,一共有五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人,样式像电视里拍的家丁。 三个流血倒地,还有两个挡着两辆牛车,牛车上放着十几个木箱,一个穿着黑色宽袖长袍的人躲在牛车后面。 她这几天驻村办案,排查到村里只有五户人家养牛,还全是老人。 不对,和畅抬头看天,日头正中偏西,是下午三点左右,她出警的时候都晚上九点了。 和畅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盗墓贼为了躲避追捕,连穿越都使出来了吗? 现在该怎么办?和畅手指甲掐进肉里,她肯定不能说穿越,那要不要认了这个身份? “大当家,兄弟们还干不干了?给个准话!”刚刚说话的黑脸汉子举着刀,龇牙咧嘴地瞪着她。 和畅犀利地瞪回去,她一个警察,还能被犯罪分子指挥了? “不干了,现在放人!” 场上11个人的脸色全都黑得像锅底,那黑脸大汉脸色涨红。 “不做了?你有病啊?两辆牛车值五百贯!” 土匪们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有人说她失心疯,有人说早知道不让女的当寨主。 和后世完全不同的乡音飘进和畅耳朵,和畅紧握刀柄,刚想制止,突然,黑脸大汉举起刀,大喊:“兄弟们,打啊!二当家有赏!” 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从原地跳起来,争先恐后地往牛车方向跑! 同一瞬间,和畅手腕一转,刀刃寒光驾着呼啸的风声抡出一个巨圈,硬生生在众人面前扫出一条静止线。 线内,排首几人额前头发齐腰断落。 带头的黑脸大汉顿住了,半只脚还维持着迈步的动作,惊恐地扭过头。 和畅手掌仅握住木棍末端,刀尖竟然纹丝不动,她冷笑道:“我说了,现、在、放、人。” 土路上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两拨人都不敢动,家丁装扮的人频频看她。 和畅抬抬下巴:“带上东西快走。” 牛车旁的两个家丁,同时扭头看向后面的黑衣男子。 男子点了点头,家丁们立刻麻利地把地上受伤的几人扛起来,训练有素地离开了现场,往大路方向走去。 和畅皱眉看着健步如飞的家丁,再看看牛车旁气定神闲的年轻男子,诧异道:“你怎么不走?” 不仅不走,牛车和货物也留在原地,像是生怕别人不来抢。 “我留下,是要和你们谈一笔生意。” 男子笑笑站在牛车前,仿佛背靠千军万马,丝毫不见害怕。 “上月两次,这月一次,截至目前,你们这伙匪徒,抢了我们家三次,共计一千四百贯。我若是报官,怕是廖大人已经带人上山了。” 男子颇为怜悯地看着他们:“上一次官府组织剿匪,歼贼三百余众,你们不知道?” 黑脸大汉吐了口痰:“知道!咱们还得谢谢官府呢,就是你们把他们杀了,这块地盘,才轮到我们!”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这条路肥得要死,怨不得从前猛虎寨死活不放。” 他一瞬眼白突出:“车留下,人快滚!” “车和人都放了!”和畅从后方推开人群,站到大汉前面。 “他肯定报告廖大人了,你想当下一个猛虎寨?” 大汉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子赞赏道:“还是大当家明事理。” 他微微朗声:“廖大人的属下日日巡逻,正愁找不到靶子。我这一车货,廖大人也有份。若是他知道是你们劫走了,你们也可以改名叫猛虎寨了。” 没人继续接话,全都往和畅身后退了好几步。 和畅:“……” 她只好开门见山问:“这位公子,你到底有何贵干?” 男子看向她的眼神有了肯定:“聪明。” “我想说,你们销赃,顶多只能得个五成利,一年想必要损失万贯。不若与我合作,将你们手上抢来的其他赃物也交于我售卖,我取一成利,双方共赢。” 他手轻抚木箱,坚定道:“当然,我家的货,你们以后不准染指。” “这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你们意下如何?” 和畅看向那些土匪,所有人也都盯着她,沉默到只有呼吸声,但是能看到不少人已经面露苍白。 和畅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他们的身形穿着,身形干瘦,颧骨突出,草鞋粗布,看起来饮食长期营养不良。 而牛车前的年轻人,宽袍大袖衣有暗纹,面色白皙五官端正,头上还戴着玉簪,硬生生地跟旁边人拉开了一个图层。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正因此,这男子的动机显得十分可疑。 和畅反问道:“律法说的可是事实?” 男子颔首:“这如何能 作假?你们可以随便找人查问。” 和畅暂且假设他是对的,又问:“既然如此,公子此法,就不怕有朝一日被官府发现,也得个人头落地吗?” 男子讽道:“我就是现在带官府过来抓你们,又能怎样?你们能还上我的钱货么?在商言商,我的目的是收回损失,若是能赚上一笔最好。” 和畅点点头,但并不代表男子洗清嫌疑,她又板着脸恐吓道:“公子就不怕我们杀人越货?债主没了,欠的债就不用还了。反正都是落个极刑,倒不如先得了钱好好享受一番。” 男子虚握双拳:“不怕,刚刚大当家要放我们走,我相信大当家的人品。” 和畅轻蔑地撇嘴,如果说刚刚还是怀疑,现在已经有半分确信了。谁会相信一个刚见面的土匪的人品? 这人肯定有问题。 于是和畅果断拒绝:“多谢公子美意。我们不会再抢劫,钱会想其他办法还上。” 男子面露讶异,但土匪们全都炸开了锅。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和畅脸上一大片唾沫星子。 “大当家,我们没活路了!” 黑脸大汉磨刀霍霍:“大当家,不若把他杀了!谁知道咱们抢了多少?不知道就不会有官府!” 几人附和:“对啊对啊,大当家,咱们把他杀了!” 和畅抬起手向下压,喝道:“肃静!” 她用着平常审讯的口气,一下子就把土匪们震住了。 和畅冷声:“谁再喊杀,现在就滚去官府!” 土匪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手中那柄比人还高的长刀,摸摸额头,闭上了嘴。 她走到男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真诚道:“公子,您请回吧。若是不嫌弃,留下您的姓名地址,改日我筹到钱就送上门去。” 男子盯着她,没答应,他对着和畅身后提高声音道:“春稻都已下地,你们没钱没田,日子怎么过?” 和畅收了脸上安抚的微笑,这是铁了心地要搅和进来,什么意思? 一阵冷风把和畅的心吹得拔凉,刚刚还叫嚣着要把男子杀了祭天的众人,全都看向了男子牛车上的木箱,又低下头。 和畅看到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草鞋。 男子的声音此时春风拂面:“大当家。我叫刘嘉运,家住文州城,经营刘记布行。这笔钱我是势必要拿回来的,还望大当家行个方便。” 自报家门就是投诚了,和畅想了想,顺着话问:“那好,你既说在商言商,那我问你,若是我们合作,要怎么交货?怎么结钱?” 对方眼神一瞬亮起,笑容也真诚许多:“不知可否请大当家带我上山?我且看看你们的存货,也好和大当家进一步商谈事宜。”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有什么好进山的,他到底想干嘛? 和畅看着一脸期待的刘嘉运,最终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不如从命。” 她发了话,其他土匪也没提异议,场上最后那点剑拔弩张也烟消云散,刘嘉运转头就去牵牛车。 “慢着,”和畅朝边上拿着块黑布的瘦猴招招手:“刘公子,咱们寨子的规矩是,外人上山前都得蒙上眼,对不住了。” 瘦猴恍然大悟,拿着黑布快速走到刘嘉运面前。 刘嘉运抿唇后仰,眼神快速地向路边的树林看了一眼。 和畅捕捉到他的眼神,顺着方向看去:路边密林有几棵树的树顶晃了晃,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2. 第 2 章 那衣角一闪而过,但和树叶颜色区别太大,和畅确信不是错觉。 一阵风来,几只飞鸟升空,树林摇摇晃晃,又重新恢复寂静。 和畅顺着树冠往下看,地面最顶层的落叶被踩得四分五裂,脚印状的凹陷密布,旁边的泥土上有规则纹路。 和畅瞥了刘嘉运一眼,对方扭过头看着她,手上拿着一条黑布,正准备蒙上眼睛,和善笑道:“大当家,我们出发吧?” 和畅便也回以一个笑:“不着急。” 说完,她极快转身,左手攥住刘嘉运两只手腕,交叠反剪按住,右手一横,刀背直接驾住了刘嘉运脖颈! 和畅附在刘嘉运耳边:“刘公子,你怎么还带着尾巴?” 正说话时,一梭羽箭穿林而出,尖端的锐光几乎能刺穿和畅双眼,破空的簌簌声直接捅在和畅刀柄! 刀柄猛地炸开,木屑崩到和畅手背,一瞬间巨大的压力,让和畅的虎口流下几条鲜血。 土匪群发出惊叫,离林子最近的几个,抬脚就往里面冲。 “停下!” 和畅尖声制止:“有弓箭手,自己掩护!” 土匪们愣了几秒,随即纷纷冲进了另一侧的树林,几秒钟之后,土路上只剩两个人。 和畅借刘嘉运的身体挡住自己:“你是什么人?” 刘嘉运手臂挣扎,但在和畅的钳制下动弹不得,他的声音变得软和些许:“大当家,我只是自保。” 和畅的心脏急速跳动,第一次作为土匪挟持他人,和畅喉咙艰涩得说不出话。 和畅的胸口离刘嘉运的后背极近,刘嘉运恐怕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是穿越来的,不能让刘嘉运带着林子里的人上山,她控制不住。 刘嘉运没再挣扎,微微低头,和畅感觉到他的肌肉逐渐放松。 刘嘉运低声道:“大当家,你放开我,我让他们走。” 和畅犹豫了一下,放开了他的一只手。 刘嘉运便高举着那只空出的手,朝树林方向,先是比了一个“五”,而后从左至右快速一挥。 就在这呼吸间,数十个树冠快速抖动,这剧烈的抖动大约持续十秒,正好够下树。 和畅又等了一会,树林里没有人现身,但也没有人攻击。 她舒了口气,放下刘嘉运,轻声道歉:“抱歉,得罪了。” 刘嘉运揉揉泛红的手腕:“大当家,你力气真大。” 和畅点点头:“应该的。”转身,招呼土匪们快走。 土匪们空前配合,没多久,就在和畅指挥下排成一列。和畅让前面的带路,她拉着刘嘉运断后。 两个时辰的山路,刘嘉运这种贵公子居然也走了下来。 到了山寨,和畅抢在人群围上来之前,把刘嘉运带进自己的小院子。 进屋落座锁门,和畅在刘嘉运面前大门金刀一坐,刚想套话,嘴一张,呕出一口血,人就栽了下去。 和畅呕出一口还没干净,一连吐了五六次,地上一滩血沼泽。 这黑血烧得她咽喉像被烫了个洞,这还不够,小腹化身搅拌机,把她的肠胃尽数打成泥,有那么一瞬间,和畅根本感知不到自己。 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没把嘴角边的血擦了,又是一股巨力自下而上,带着捅穿喉咙的气势冲出口腔,吐了一地不明物体。 和畅下意识伸手往凳子上一抓,不料手指瘫软没抓到,她眼前黑雾,浑身冒汗却似如坠冰窖。 她腿脚酸痛,身子一歪,眼看着自己只能拿脸直撞黑血。 右边忽地伸出一双白净的皓腕,有力地托住了她。 和畅张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刘嘉运拿帕子擦干她嘴边秽物,递过来一杯清水:“快漱口,你还有力气吗?” 和畅强撑起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在嘴里搅了搅,哇一声全吐了出来。 刘嘉运手中出现了一粒褐色的药丸,不由分说道:“快把药吃了。” 说完,还没等和畅做出反应,刘嘉运就将药丸怼进她嘴里。甫一进嘴,药丸表层就在口腔里化开,和畅发觉味蕾感知到了药丸的苦味。药丸顺着食道一路滚落,所到之处烧灼感顿时减轻。 等和畅再感知不到药丸的动静时,刘嘉运托着她放到床边,拿枕头垫腰靠住:“你先休息休息,别睡。” 和畅极度疲乏,缓缓闭上眼。 她脑中就像开了万花筒,一会是小时候一个人垫着板凳炒菜,一会又是警校训练摔倒……最后定格在了刘嘉运皱眉探究的脸。 和畅深吸口气,甩了甩脑袋,就像又捡回条命。 随着她眼瞳焦距逐渐清晰,刘嘉运舒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和畅揉了揉太阳穴:“好多了,谢谢你。” 刘嘉运摇摇头,看着地上的黑血道:“大当家怕是中毒了。” 和畅作为当事人,心中更是清明,她的症状应该是食物中毒。 和畅拼命挖掘原身记忆回想吃了什么,却只抓到一点零星的碎片,头却像裂开一样痛了起来。 和畅额头顿时流下豌豆大的汗珠。忽的,和畅手中一凉,就好像烤炉被撬开一丝缝隙。 低头,手中多了一个瓷瓶。 瓷瓶是青玛瑙一般的天青色,又缠绕着红紫蓝白色纹路,就像蚯蚓走泥,平白给瓷瓶添了一丝活气。约莫中指长,颈细肚圆,触手温润。 和畅感觉非常眼熟。 她翻到瓷瓶底部一看,上书小字:“大齐正化钧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抓获的盗墓赃物里,就有这个瓷瓶。形态、花纹、颜色、大小、落款一模一样。 她曾听考古学家说过,钧窑的独特性就在于其不可复制。花纹受土内氧化铜含量和烧制温度等因素共同影响。哪怕是同一炉的瓷器烧造花纹也独一无二,绝不可能出现一模一样的纹路。 而大墓主人,名叫……宁潜。 和畅盯着瓷瓶,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是我下的毒。” 和畅疑惑抬头,刘嘉运又重复了一遍:“我刚刚才见到大当家,没有下毒的时间和理由。” 和畅一愣,立马揪住这个话题:“那你怎么会有解药?”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刘嘉运看着瓷瓶,目光怀念。 “里面装的也不是解药,只是凑巧有几味解毒的药材罢了。大当家还是尽快寻郎中,对症下药为好。” 刘嘉运指嘴唇:“大当家唇色发紫,不若再吃一颗试试?” 和畅道了谢,赶紧往嘴里又丢一颗药丸。 等药丸吞咽下肚,和畅神思又清明些,她冷不丁问:“林子里的弓箭手也是你母亲的遗物?” 刘嘉运面色复杂:“大当家真是一鸣惊人。” 和畅摇摇头:“你肯定不是你说的布商,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第二遍问这个问题,如果听不到实话,她不介意问第三遍无数遍。 果然,刘嘉运又沉默了。 许久,他才带着点警告意味地说:“我不认为大当家知道我的身份,是一件好事。” 和畅不假思索:“是不是好事,由我自己判断。” 说着,和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嘉运,仿佛要把对方身上一根头发丝都看清楚。 就这样盯了一盏茶的时间,刘嘉运突然鼓掌:“大当家竟有此等眼见,实乃奇才。假以时日,大当家必是人中龙凤。” 和畅骄傲点头,把夸奖照单全收。 “那您能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称呼您吗?”和畅微笑提醒。 “大齐钦派团练使,宁潜。” 和畅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团练使是个什么官,但听前面“钦派”两个字,肯定不简单。 她最关心的是后头的那个名字,他果然是墓主人! 和畅的心像擂鼓一样跳跃。 两小时前,她还在这位宁大人坟头抓贼,两小时后,她穿越历史的泥土,见到了活生生的宁潜。 而且不是墓里那个x光透射出的苍老骨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君子。 和畅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大概是一锅乱炖,既有惆怅,又有兴奋,还有一丝愤怒和快慰。 千言万语,在和畅心中汇成一句话:只是在坟头跑步就要穿越赔罪,宁潜你心眼未必太小了…… 关键我是好人啊!我帮你抓贼的,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和畅把下嘴唇咬出血才憋住自己的澎湃心情,徒劳地做最后的挣扎确认:“宁大人,可是出身闻喜宁氏?” “正是。” 和畅缓缓闭上了眼,得,惹上世家了,真是拉了一坨大的。 一想到过去的几小时里,她和寨子在九族边缘蹦迪了多少次,和畅就发自内心地想挖个地洞跳下去。说不定穿回现代,她还能逃过一劫。运气好了,还能跟着考古队挖一挖这位大人的坟头草。 但和畅却并没有多少慌乱害怕。大概是一直知道头上悬着把剑,等剑真的落到她身上,反而有一种“果真如此”的安定感。因此生出了向死而生的勇气——她还能捂着伤口坐起来,给自己一个闭上眼睛的理由。 “大人是来查贪污的吧?我们寨子家徒四壁,衣衫褴褛,两袖清风。最值钱的就是牛圈里两头牛,库房里两车绸,那还是帮您保管的呢!”和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上方传来低低一声轻笑:“非也,承蒙圣上不弃,委以团练使之职,奉命剿匪。” “……”和畅脸木了,现在挖洞还来得及吗? 常言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和畅想着,反正也不会再有什么事比之前更得罪了,还不如趁这波继续出击才不亏,能套多少是多少。 于是她略微斟酌台词,道:“那大人光临此地,有何指教?” 3. 第 3 章 和畅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我们整个寨子也不过百号人,还有老人孩子,实在不值出动您的大驾。” 宁潜笑意盈盈:“我是来剿匪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和畅一顿,下意识去摸怀中的匕首:“在我们这,杀我们?你一个人?” 宁潜又重新坐了回去,双手摊开,略微俯视着和畅:“这就是原因。哪怕只是剿灭一个百来号人的山寨,至少也得出动数十个精锐士兵。士兵的调动、粮草兵器的准备、战后的收尾和犒劳,全是开销。” “既是剿匪,开销便由官府承担。官府的银两从何而来?无非朝廷拨款和本地税金。朝廷的款项,层层盘剥之下,地方可用者不知几何。若是地方承担,则势必加重赋税,激起民愤,如此为寇者愈多。” 宁潜眉眼逐渐郑重:“圣上特派本官前来文州解决此事。宁某不愿遣兵镇压,假扮富商前来,便是想了解诸位为何落草为寇,也好寻招安之法。” “大当家,你既然说日后不再抢劫,那依你之见,你有什么不费兵卒的方法吗?” 和畅看他坦荡直视,并无轻视之意,想了想,道:“方法当然有,要看你想要什么。你是想迅速挣得功绩,升官发财,还是想做实事,真正改变文州这片土地?” 宁潜也迂回道:“愿闻其详。” 和畅耸耸肩,她想到那个占地巨大的豪华古墓,真诚道:“第一个方法很简单,你给土匪们送地,再免除百姓的赋税,你任期多久就免多久。我保证,只要你在,百姓肯定天天夸你,皇帝说你不好,他们都得跟皇帝拼命。” 宁潜皱眉:“那我要是走了,他们不就又变回土匪了吗?” 和畅爽快道:“对啊,但你不得不说,见效还是很快的。” 宁潜气笑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我一走便故态复萌,陛下要么降罪于我,要么让我镇守文州。那我不若尸位素餐,熬个十年八年,陛下要是垂怜,便将我放出去了。” 他端正姿态神情:“上任前,我立下誓愿,五年内必凯旋回京。若是事成,宁某原以百金相奉,闻喜宁氏所在一日,必保寨主荣华。烦请寨主莫要消遣,知无不言。” 说着,他起身鞠躬行礼,又亲倒一杯清水递来:“我以水代酒,敬寨主一杯。” 和畅接过,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她心想,这不就是一个扶贫的申论考题吗?扶贫最重要的,就是让百姓有稳定的生活来源。文州土地贫瘠,古代又工业落后,只能让土匪们转移就业。 转移就业的门槛不能太高,要对症下药。 土匪们天天在山头跑来跑去,不是躲在路边伏击,就是守在路口要钱,几百斤的赃物说抢就抢。 要耐力有耐力,要力气有力气,还识人认路,简直天选快递员。 她脑中灵光一现:“宁大人,本朝或是文州附近地界,可有出名的镖局?” “镖局?”宁潜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无。镖局可是护卫之意?然世家官吏均有私家护卫,富商巨贾也有家丁保护,朝廷贡品由官差护送,实在无用武之地。” 和畅却越听眼睛越亮:“官吏富商有护卫,但开销肯定高昂,小商平民负担不起,只能任人抢掠。便让土匪改行走镖,护送人丁货品往来,从中收取一定辛苦钱。土匪有了正经营生,商户官吏省了钱财,各方共赢。” 宁潜看过来的眼神赞赏怀疑参半:“倒是个办法。只是大当家如何保证匪徒护卫不会趁机抢劫偷盗?” 和畅知道从想法到实践,肯定需要翻山越岭。但她是谁?她是一个披着大当家壳子的刑警,她有信心收服这群土匪。 至于后续的问题,那就需要剿匪使大人发挥作用了。 和畅便给宁潜画饼道:“执行在我,只要大人愿意支持,必不让大人失望。” 宁潜的笑容十分配合:“三月后,我要见到成效。” 和畅点头答应,刚想说签个契书,忽地,木质门板被大力敲得摇摇晃晃。 “大当家,大事不好了!寨子中毒了!” 和畅打开门,门外的瘦猴抹着眼泪,语调哽咽:“大当家,我爹还有其他人中毒了,你快去看看!” 和畅抬眼一扫,寨子家家户户大门忽然打开,每家每户都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有男人女人的喊声,和小孩的哭声,依稀只听几声微弱的呜咽。 和畅向最近的人家跑去,问瘦猴:“他们都是什么症状?” 瘦猴语速极快:“我爹呕血了王二家两个娃娃都吐了一地六子的老婆肚子疼李老七的老娘嚷着要抓月亮……” 和畅听瘦猴汇报,越听越心惊,她刚刚的症状也有相似之处,难道是集体中毒? 来不及细查毒源,和畅吩咐道:“派两个人去请大夫,剩下脑子还清楚的,拿干净的筷子、勺子压舌根,多吐出来,吐两次喂水,水里加点盐搅匀。” 瘦猴丢下一句:“二当家去请大夫了!”,立马撒腿往家去。和畅只能又叫了几个人,一个一个说清楚,看他们挨个通知去,才扭过头。 宁潜跟在她背后,什么都不说,和畅看他时,宁潜还在打量整个山寨。 和畅不绕弯子:“宁大人,人命关天,您的药可否借我一用?若是信不过,我立个字据,日后定当归还。” 宁潜手中握着瓷瓶:“你识字?”。 没等和畅回答,他又说:“叫人取清水来,半颗药兑一碗水。小孩喝半碗,其余人喝一碗。” 和畅忙照他吩咐,点了两个人一起,挨家挨户送药和水。 瘦猴所言不虚,寨子里一半人家都中了毒,总共有39人,其中成人13人,五十岁以上老人10人,未成年人16人。而且往往中毒的都是一家子,抵抗力较弱的儿童老人症状严重,成年人相对较轻。 喂了药,大部分人情况都有缓解,和畅略微舒下半口气:“把中毒的人都抬到寨门口的空地上来。” 等最后一个填上空缺,空地上像格子间排满了人,和畅又挨个检查情况,这时才终于听到有人通传:“二当家回来了!大夫来了!” 呼啦啦几个人冲到前头开门,和畅直起身一看,右边是人高马大的二当家,左边站着他体型相似的妻子,前面两个小胖墩,一家子像四个大小各异的圆盘,一根筷子夹在中间,差点看不到。 和畅赶紧上前去,将前面两个小孩支开,把中间的大夫拉出来。 大夫是个素钗麻衣的中年女性,和畅刚伸出手就被她一把拉住。这娘子借她的力,从二当家夫妻中间挤出来,呼出一口浊气。 二当家道:“娘子,你快些看看,咱们寨子这是怎么了?” 她话说完,忽地响起一阵狗叫,那两个小胖墩去而复返,对着黑白黄三只狗抬脚就踢! 娘子便高声喊道:“住手!” 三只狗躲开,拦在娘子面前, 朝二当家一行人吠叫。 和畅警告地剜了四人一眼,低下声气恳求道:“娘子,若是他们有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但请您先看看,有几个人昏过去了,实在是着急。” 说着,和畅又拿水壶给大夫奉茶,也给三条狗拿了碗喝水。 这娘子见狗喝上了,铁青的面色才略微舒缓,叠袖给最严重的几人诊脉。 二当家两夫妻一直站在边上,二当家妻子一刻不停地说:“大当家,这就是你年纪小不懂事了?你把人全都搬到空地上,这不是成心让人不舒服吗?还有这吐的饭菜,哎呦,也不扫一扫,这样邋遢怎么嫁得出去?还有这……” “二嫂子,”和畅打断:“你吵到郎中看病了,是不是成心不想咱们寨子好?” 二嫂子一噎,拧了旁边的二当家一把。 二当家语重心长摇摇头:“大丫头,长辈跟你说话你要听。” 和畅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二当家,大当家的吩咐你别杠。” 几人说话档口,这娘子竟然把中毒的人都诊断完了,她又取出银针,在呕吐物里静置一会,而后拿出来瞧了瞧,向和畅道:“得亏大当家将病人都集中起来,看起来比说话还方便,这秽物倒是比某些人的嘴还干净。” 说着,娘子柔软的手捏上和畅的脉,又掰开她的眼皮舌头看了看,惊道:“大当家,你中毒最深怎么不说?” 和畅朝一直不吭声,却在旁边围观全程的宁潜看了眼:“我吃了药,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娘子拿出药箱,配着药问:“那你吃的可是灵丹妙药,我瞧着边上那几个已经大好了,其余人多喝水多休息也无甚大事,最严重的那些个便再喝顿药就好。” 和畅接过她塞来的药包,拧眉问:“我们中的什么毒?” “是菌子中毒。大当家,你真贪食,就属你中毒最深。”娘子把药箱收起来,高声道:“连毒菌子都认不得,以后谁敢让这厨子做饭?” 说完,和畅清楚地看到二嫂子脸色一变,往厨房方向看去。 她朝娘子点点头:“有劳娘子提醒,我这就去煎药。” 娘子没再说什么,叫上三只狗,刚想走,和畅便叫住她:“娘子等等,我怕煎不好影响药效,还是请娘子跟我一起看着。” 和畅眼角余光偷偷看向二当家,那娘子也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不多时便同意了。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房门一关,和畅便道:“中毒一事,可否请娘子详细说说?” 娘子冷不丁问:“我姓什么?” 和畅一愣,从原身的记忆里搜肠刮肚找出来一个姓:“吉娘子?” 吉娘子这才狐疑地点点头,把药煎上,又转过身问:“你吃的什么药吊命?我看看。” “可以,作为交换,那我也请娘子帮我找出毒物。” 吉娘子的目光在不大的厨房里转了转:“成交。” 和畅便将还没来得及换给宁潜的瓷瓶递给吉娘子,吉娘子看到那个莹润的瓷瓶,神色竟有些紧张。 但她还是十分镇定地接过瓷瓶,隔着手帕捏着瓷瓶,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药丸,嗅了又嗅,又尝了尝绣帕褶皱里的粉末残渣,随后,轻轻将药丸放回瓷瓶,递还给和畅,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开始对着炉火发愣。 和畅心里满是问号,只能主动问:“这药有问题吗?” 吉娘子抿唇,郑重道:“问题很大。” 4. 第 4 章 “什么问题?” “药太好了,太对了,太巧了。”吉娘子看着瓷瓶,脖子略微警惕地后仰:“你真不是贼喊捉贼?” 和畅苦笑:“你也说了,我中毒最深,我害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吉娘子把药还回来,重新拿起蒲扇在火炉边扇风:“那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和畅道:“若是能找出毒物,一切就分明了。” 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想必是饮食有问题,和畅想着,打开了橱柜。 橱柜里放着几筐姜蒜山椒,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最下方有个竹篮,里面放着半拉蘑菇,从干巴程度看,应该是昨天采摘的。 和畅小心地将竹篮拿出,她模糊想起,原身中午就吃了一盘炒蘑菇。 她又去看泔水桶。 现在是四月下旬,泔水桶放了一天已经有点酸臭味了,和畅屏住呼吸翻了翻。 她记得原身昨天只吃了半盘蘑菇,论理应该有剩。翻到泔水桶底部,果然见到有一层焦糊的蘑菇。 原身不是挑嘴的人,不会说糊了就不吃,实在是那一碗蘑菇太多,拼尽全力也只吃完了一半。 但在农村,正常情况下,剩饭剩菜会拿去喂猪喂狗,就算忘了喂猪,土狗也知道自己吃泔水桶,是以泔水桶一向干净,怎么这桶有蘑菇的泔水,放馊了都没有狗吃? 狗不吃就肯定有问题,而猪是寨子的重要财产,不能毒死,那就代表喂猪的人知道蘑菇有毒,所以没拿去喂。 和畅看向灶台上的大铁锅,这种柴火大锅很难用,菜是很容易炒糊。但问题是,寨子里一直吃大锅饭,做饭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这么多年很少炒糊,像原身吃的那盘糊了一半更不可能。 况且刚刚照顾病人时,和畅观察了吐出的秽物,也没有焦糊的物体。 什么情况下会炒糊那么多?无非是锅大、油热、菜少、时间长。 和畅心念一动,自己生火,拿剩下的菜凑了凑,大概相当于原身那一盘的分量,随后立即下锅翻炒。 饶是她手眼配合极快,原身又有用大锅的经验,那一锅菜还是糊了一大半。菜太少,根本做不到不糊锅。而更巧的是,这盘糊了的蘑菇,全部到了她碗里。 一个巧合是巧合,巧合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叫谋杀。 和畅把那盘菜盛进盘子里,旁边吉娘子微微皱眉:“刚刚中了毒,还吃,你炼药呢?” 和畅摇头否认,刚刚的样品、炒好的菜品和泔水桶拿到吉娘子眼前:“我想请娘子看看,哪个是有毒的?” 吉娘子一脸嫌弃地拿绣帕遮住口鼻,找了两根细长木棍,伸长手远远扒拉:“大当家,我跟你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和畅点头:“不会让娘子吃亏的。” 和畅自己也没闲着,微微闭上眼回想原身的记忆,不知是不是解了毒的缘故,她现在回想没有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了,只是记忆还是像隔着一层,模模糊糊只有大概。 寨子一日两餐,朝食是稀粥,用的去年的陈米,但并没有发霉变质。午饭是炒蘑菇配粗粳米,吃完就出发。出发劫货前,按规矩喝了一碗水酒。 和畅睁开眼,正好对上吉娘子投过来的视线。 吉娘子将泔水桶里半朵蘑菇捡出来,蘑菇伞叶微黄,伞盖直径目测5㎝。 “这是鸡腿菇,也叫毛头鬼伞,若是刚出芽,吃着好似鸡腿,若是老了,谁吃谁送命。要再喝碗酒,那可以开席享福去了。”吉娘子将手中的木棍丢掉,移开手帕嗅闻空气:“你喝酒了吗?” 和畅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漂浮的泡沫:“喝啊,喝了一大碗。” “呃……”吉娘子捂住耳朵:“我什么都不知道。” 和畅身体微微颤抖,但记忆却一刻比一刻更清晰,她和今天中毒的那些人吃的蘑菇,是同一时间端上来的,她吃的那碗量最多,糊得也最严重。 但是她没在意,她平常就经常吃糊的。今天和她一起劫货的,也喝了酒,但都是后面才吃的蘑菇,他们没有任何不舒服。 吃了毒蘑菇的还喝了酒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想明白了这点,和畅感觉咽喉突然被塞了一个柠檬,带着两个耳朵都鼓胀不堪,酸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到地上。 眼泪越流越多,和畅无论如何要抑制不住,肠胃翻涌,好像要把全部委屈都滚出来。 “唔——”和畅身子往前一歪,拉过泔水桶,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心肝脾肺肾好似也要随着这股苦意痛劲一起涌出,和畅一直哭到脸变成一种带着火辣的麻木,才停下来。 她懵懵地顶着一张红脸,茫然地看向前方。 鼻息间怼来霸气清新的药香。 “喝了。” 和畅接过吉娘子手中的药碗,顺从地吞了下去。 或许是毒素已经排尽了,也或许是对症下药起了作用,和畅没一会,就好得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 吉娘子就像没看到她的失态,提着药壶一碗一碗倒药:“好了就赶紧把药送出去。” 和畅应了声,忙不迭把药碗放到托盘上,稳稳端出去。 原身情绪蛰伏下去,和畅的思维也前所未有清晰。 在她看来,这个刑事案件案情还挺简单的,找到了毒物,确定了投毒过程,接下来就是确定嫌疑人。 谋杀,无非是财、情、仇三项。 原身社会关系简单,直系亲属都已去世,交际圈里也没有能构成情杀条件的人,这个可以排除。 仇杀倒是有可能,作为土匪,以前抢劫了不少过路人。说不定其中就有恨到想杀人的。但这些被害者根本不知道原身的身份,也没有作案的条件,也可以初步排除。 最有可能的是财杀,作为大当家,原身也算小有家资。 但比起家资更重要的,是她大当家这个位子。原身父亲病重时,寨子里就为这个位置打得不可开交,其中最反对原身的就是二当家。 二当家早先是隔壁村的里长,和乡老县吏都熟悉,若不是旱灾,也不会沦落到来当山 匪。他常年坐着二当家这个位置,原身父亲重病时,二当家就有些不听指挥,到了现在,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可是每一次下绊子,都被原身解决了,一年多的时间,忍到现在怕是忍无可忍了。 二当家有作案动机,二当家的媳妇一直管着厨房,寨子里的吃食她最熟,有作案条件。而知道寨子里的规矩,还能在原身食用毒蘑菇后,送上一碗酒的,也只有二当家。 和畅想到这,不禁冷笑,这也就是古代技术不发达,又是人情社会,才到现在都没人怀疑。要换做现代,二当家早进看守所了。 正好走到空地上,有不少患者已经能坐起来了。和畅手上的药很快就分发下去。 二当家不知所踪,但二嫂子却站在树下,频频看和畅。 和畅向她走去,二嫂子竟不理会,扭身就走。 和畅加快脚步跟上,二嫂子便突然跑起来。 和畅哪能放过,拔腿就追,不过三两步,便能听到二嫂子呼呼的喘气声。 和畅伸手一把揪住她衣领:“嫂子,你跑哪去?” 二嫂子把鬓发挽到耳后去,避开和畅的视线:“我去抓只鸡炖汤,给大家伙儿补补身子。” “行啊,”和畅向她友善微笑:“二嫂子你跑两步都喘,抓鸡得累着了,还是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二嫂子疯狂摇头:“你不是也中毒了吗,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和畅便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呢,我中毒最深,得拿参须泡水喝,好得才快。我记得二当家去岁挖到过一个老人参,嫂子便卖给我吧?” 刚刚还有些心虚的二嫂子僵了脸:“吉娘子骗你的,人参多花钱?你年轻,睡两宿就好了,人参都是我们这把年纪吃的,小心补坏了身子,以后生不了孩子可就惨了。” 和畅道:“婶子说得对,那我去多抓两只鸡,大家伙好好补补。” 说罢,也不搭理二嫂子再说什么,几乎是架着她,往二当家的院子走去。 大门开着,二当家不在家,两个小孩趴在厅堂地上玩石头。和畅直接从屋子里进后院。 二当家的房屋布局与和畅的类似,她直奔夫妻俩的卧房。 卧房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柜子里除了衣服,就是些金耳环玉手镯之类的贵重物品。 和畅又把房间搜查了一遍,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她走出房间,刚刚跟她一同进屋的二嫂子去哪了? 和畅试探:“二嫂子?” 没人应答,却传来大力扇动翅膀的声音,母鸡喊着:“咯!咯咯!” 和畅抬腿直冲后院鸡圈,推开门那一瞬间,“喔喔喔——”的尖锐叫声叫得和畅耳朵疼。 二嫂子抓着公鸡翅膀,将公鸡朝她的方向用力一丢! 下一秒,鸡胸湿热的羽毛砸在和畅脸上,和畅顺势抓住鸡翅膀,一把甩开。 日光重新照到和畅脸上,脖颈上却突然被套上麻绳,绳索收紧,和畅顿时呼吸不得。 5. 第 5 章 窒息感极快地缠绕住和畅的头部,她清晰地感觉到麻绳越收越紧,粗糙的绳子磨破皮肉。 和畅一手卡住麻绳,阻止麻绳继续用力,另一手顺着麻绳的方向向上拍,拍到人体皮肉后狠命往下拽,那人被她拽得趔趄一把,麻绳有了一瞬的放松! 和畅抓住这不足一秒的空档,那只拉住麻绳的手使劲一扯,麻绳迅速被扯出可供头颅通过的空间。 和畅往下一脱离出麻绳束缚,反手将那麻绳一卷,直接抽中向她扑来的二嫂子。 二嫂发出一声惊叫,倒在和畅身旁,和畅顺势将她踢到一旁,将身一转,便见二当家怒吼着冲来。 和畅将身一扭,左腿蓄力,右腿飞蹬,一脚正踢二当家胸口,二当家连连后退,脚绊门槛,却大手往门框一抓,稳住身形。 和畅落地,不见后退,助跑几步,右穿掌袭向对方面门。 二当家抬臂格挡,不料和畅只是虚晃一枪,立刻出右脚正蹬,又是一脚直击对方腰际。 重心被击,二当家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坠地之前,又被和畅一股麻绳勾住上臂。 和畅将绳绕对方身体一圈,剩余片段交叉从两肩穿过,在背后打结,最后再往地上一推。 二当家轰然坐下,双目迷茫,和畅转身,抬臂横扫,劲风将二嫂子额发掀起,下一秒,和畅向下抽出腰带,并转手捆缚住对方双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冲进来两个人,帮着和畅把二当家两夫妻按在地上,并用麻绳捆绑住两人双手双脚。 门外,孩童尖锐哭嚎刺耳:“呜哇哇!” 宁潜大步迈进,伸手把和畅从地上拉起来,和畅本来以为他看着瘦削,应当是那种弱不禁风的身材,没想到拉她起来的时候,核心稳得像石头。 宁潜关切问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在这?”和畅见宁潜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不太明白状况。 宁潜道:“我许久不见你,怕出了什么事,连忙派人来寻你。我是不是来晚了?” 和畅摇摇头:“没事,你来的正好。”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人家腕子上,赶紧收回来,耳根都烫的。 宁潜自然地把手收起来,转身道:“乡亲们,二当家是不是凶手,我们进屋便知分晓。” 他说着,领头往屋子里走,和畅立马站在一边让开位置,瘦猴等二十余个人鱼贯而入,屋子立马满满当当。 和畅打眼望去,几乎各家都来了一人。 瘦猴盯着二当家,声音颤抖:“二当家,真是你要害咱们?” 二当家头恨不得低到地里去,一言不发。 和畅冷笑:“还不止呢,他们夫妻二人刚刚差点勒死我。” 她手指二嫂子:“二嫂说要炖鸡为大家伙补补身子,我跟她进屋,谁成想二当家竟躲在我背后,拿麻绳套我脖子,各位看,我脖子上现在还有印子。” 和畅手指自己的勒痕,那里火辣辣地疼,被麻绳磨破的地方不断渗血。 众人的目光停在和畅颈间,许久,人群中突然冲出两个人,扑向二当家,一顿拳打脚踢。 和畅站在一旁,没制止,越来越多的人握拳咬牙,轮番向二当家出手。 不远处的二嫂子,也在混乱的人群 和畅缓缓吸气,借二人房间的铜镜查看伤口状况。 好在她反应及时,伤口并不严重。 二当家的闷哼几声,又砰砰挨了两拳,才终于弱弱出声:“别打了……” 和畅听到二当家终于不装死了,便也出声制止:“都别打了。” 围殴的人群散开,排出一条供和畅靠近的小路,和畅在二当家面前蹲下:“为什么要杀我?” 二当家鼻青脸肿地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和畅:“敢做不敢当?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你才是大当家?” 回答她的是沉默。 和畅继续:“你知道你为什么当不上大当家吗?” “因为你根本就不够格。” “我不够格?我为寨子干了八年!我来的时候,你不过一个丫头片子!我不行?难道你行?”二当家吐出一口血水:“我呸!” 和畅避开他吐出的血沫,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你给大家伙下毒,还很得意啊?” “什么?毒是二当家下的?”瘦猴惊叫。 “我孩子吐得都昏过去了!”方脸的王二双手握拳,狠狠踢了二当家一脚。 “我家秀英下午在田里摔了,二当家,饭是你送来的!”六子冲上前,一把揪住二当家的衣领,上去一拳,登时把他打得鼻歪嘴斜。 “我娘现在还昏着!”李老七喘的粗气像风箱一样响。 宁潜微微一笑:“今天中毒的是诸位的家人,明日也许就是诸位自己了。连自己的寨子都能下毒,这样的人,你们还敢认他作二当家?” 一瞬间,全场寂静。 二当家颤抖抬头,对上了宁潜的视线。 宁潜的上半张脸掩着阴影里,唯有眼神冷漠得吓人:“你这种人,本身就是祸害。” 毫不掩饰的恶意,让和畅都不禁拽了拽他的衣袖。 宁潜便施施然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隐在人群里。 突然,有人高喊:“吴大智滚出去!” “杀了吴大智!”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转瞬间,整个青云寨都被这一句话淹没。 “杀了吴大智!” “杀了吴大智!” “停!”和畅压下这股汹涌的风潮,她摸摸脖子,这吴大智人如其名,鲁莽有余,智慧欠费,很显然,直接勒脖子才是他的风格。用毒菌子下毒这么聪明的方法,实在是高估了他的智商。 “吴大智,下毒这法子,是教你的?你如实说来,我也可保你一命。” 和畅看到吴大智的嘴唇明显哆嗦,心虚地别开眼:“是我自……” “是我想的!”二嫂子声音尖利,像指甲挠木板。 “我想的,怎么了?我去年就给你说亲,你一直不答应,我就想问了,你一个女娃,干嘛非霸着大当家不放?”她的眼神怨毒,咬牙切齿,就好像和畅只是站在她面前,就挡了她的路。 她又飞快说道:“镇上有个病痨鬼,死了要配阴婚,点名不要缺胳膊少腿的,我就只能下毒了。” 和畅“哦”了声,没什么愤怒的情绪,反而连珠炮发问:“那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儿?男的几岁,何时何日死的,生辰八字几何?你收了多少银两?” “你问这个作甚?你不是已经找了个小白脸了?”二嫂子被腰带牢牢困在桌腿上,只能 艰难地挪动身子,往宁潜方向飞去一只鞋。 “贱蹄子,还敢把奸夫带到咱们寨子里来!”又一只鞋飞过,却连宁潜的衣角都没碰到。 宁潜饶有兴味地看戏。 和畅道:“说不出来,那你说的就是假的。但我在你们屋里搜出一匣子银锭,是哪来的?是有人收买你们下毒,还是你们背着大家伙吃独食?” 二嫂子和二当家的脸刷一下白了,和畅向瘦猴眼神示意,对方立即跑进二人卧房,拿到了那一匣银锭。 和畅将银锭递给宁潜:“公子,您看,这可是官银?” 宁潜拿起其中一块翻看,银光闪亮,杂质也少:“不错,还是今岁的新银。” 和畅慢条斯理启示:“大家都想想,咱们寨子哪里有过这样新这样好的官银?我看哪,怕是吴大智两口子,把咱们都卖给官府了。” “刘,刘公子说了,要是咱们被官府抓住,都得砍头……”李老七默默地和宁潜拉开距离,挪到和畅身边。 李老七恳求道:“大当家,刘公子不是说要和咱们谈生意吗?您求求情,请刘公子高抬贵手,咱们都有老有小啊!” “对,对,不能去官府!”六子扑通一声跪到在和畅腿边。 一旦有人带头,便有意志不坚定地跟着跪,跪下的人越多,其余人就越是从众。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和畅和宁潜站着了。 和畅从六子跪下的时候就开始拉,没想到一个都没拉起来,往门外一看,门外的人居然也都跪了一片。 和畅只好把两人的孩子带到他们面前,对吴大智两口子做最后的确定:“当着孩子的面,你们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被官府收买了?” 二人不回话,只有二嫂子对着孩子嚎啕大哭。 两个小孩也呜呜哀嚎,和畅道:“不说,我就当你们是默认了。” “我可怜的孩儿啊,你爹糊涂啊!”二嫂子泪流满面。 和畅了然,二人的态度已是答案。 宁潜突然发问:“谁指使你们的,卢县令?廖镇将?还是旁的什么人?” 吴大智嘿嘿笑,脸上的巴掌印都透着骄傲:“反正你们惹不起。” 吴大智说到这里,摇头晃脑,越发得意:“你们杀呗,杀了我,且看官老爷会不会放过你们?” “我不杀你,若你肯指认真凶,也算是将功折罪。我倒是想知道,你口中的官老爷,惹不惹得起我?”宁潜嘴角弯弯,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和畅开团秒跟:“这位是宁大人,圣上钦点的团练使,全权负责文州地界的剿匪事宜,出身闻喜宁氏。” 说完,宁潜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鱼符,微微高举,足以让全场看到。 每一个脑袋都偷偷摸摸抬起,瞻仰完那枚仿佛闪着星光的鱼符,又迅速地把头按得更低,跪得更稳。 和畅受不了这个,赶紧拉人:“行了行了,知道了就行,都起来吧。” 离她最近的六子不肯起身,和畅便小声道:“都出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六子犹豫了一会,弯着腰离开。和畅如法炮制,快速清场。 等吴大智呆滞的脸重新对上光,只剩下了冷脸冷心的官老爷,和凶神恶煞的和畅。 吴大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和畅:“……” 6. 第 6 章 和畅敷伤药,掐人中,直到她开始思考是否需要心肺复苏时,吴大智终于醒了。 和畅手里拿着刚刚从后院鸡圈挖出来的毒蘑菇,采得太多,没用完,埋在地里就以为没人发现。实在是证据确凿。 他颤颤睁开半只眼,然后又逃避地紧紧闭上,头颅倔强地歪向另一边。 和畅不赞成道:“吴大智,你什么都不说,那大家就只能把所有事都算你头上了,你就非得帮别人背锅?” 宁潜把玩着粗糙的陶碗:“你不管自己,也得想想孩子吧?而今证据确凿,你是死罪难逃,你的孩子谁管呢?” 他又转向二嫂子:“你是当娘的,我看那俩孩子脸庞圆润,被你养得极好,你们夫妻若是去了,孩子又能活多久呢?” 和畅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明目张胆的威胁还能被他说得知心体贴,也是没谁了。 二嫂子果然哭叫道:“吴大智,你说啊!蠢货!你说啊!” 她急得两腿直蹬:“你不说,我到了阴曹地府也和你没完!” 和畅确信二嫂子是真的不知道主使,不然一定和盘托出。 但吴大智还是扮演木头人,不听不看不说,仿佛魂灵已飞天外。 和畅便继续刺激他:“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但我查出来,和你主动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宁潜闻言:“我初到文州,收到一封密信,信上说,文州大小土匪,一多半得了地方官分利。是以本官特意扮作富商进寨,就是要捉出幕后主使。吴大智,你脑袋放灵光些,确定要和我对着干,和圣上对着干?” 吴大智咧嘴笑:“好好好,一个两个都说自己能干,自己能查,那就去查啊。问我做什么?” 二嫂子拼尽全力给他一脚,吴大智瞪她:“蠢娘们!” 和畅和宁潜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事急不得。 和畅将二人手脚绑好,分别关到不同的屋子里,锁上门。 她又拿出二人卧房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打包给宁潜:“大人,这是赃物,我们主动上缴。” 宁潜摆摆手:“不急。我们去问问寨子里其他人,他还有没有别的亲属,或者是亲近的手下?” 和畅想起那天抢劫的黑脸大汉,名叫吴大勇,是吴大智的弟弟,两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回来以后,就没再看见吴大勇了。 和畅“嘶”了声,推开院门,各家各户的代表都坐在门口等待,的确是没有吴大勇的身影。 她问住得离吴大勇家最近的王老二:“你看到吴大勇没?” 王老二一愣:“没见过。” 和畅顿感大事不妙:“去找吴大勇!快!” 她点了几个亲近原身的人领头,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让没有中毒的都出动去找。 人群听令散开,宁潜后她一步出现,正巧见到人群有序地去往四面八方。 宁潜道:“祸兮福之所伏,经此一事,寨子好似更听大当家命令了。” 和畅点点头:“等此事了结,我会召集大家开会,愿意跟我转镖的,留下训练。不愿意的,便移交官府。” 她觑着宁潜神色,对方神情平静,并无不悦,补充道:“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等赚到钱,损失会如数归还。还请大人知会官府,就当是劳动改造了。” 宁潜望着远去的人群:“若是能成,这么点小事,本官还是能做主的。若是不能,便还是依律法处置。” 他竖起三根指头:“大当家,三个月的期限,可得记住了。” 和畅应允:“一言为定。宁大人,口说无凭,可否签订契书?一式两份,我们各自保管,若有差池,也好依契办事。” 目前看来,他们处于弱势方,宁潜随时可以反悔。虽说一份契书也不能把宁潜怎么样,但有总比没有好。 宁潜惊讶道:“不必了。大当家虽为匪类,但人品贵重、明事懂理,即便没有契书,宁某也愿意相信。” 和畅:? 她直白道:“不,是我不信任你。” 宁潜蹙眉,神色忧伤:“我哪里不值得大当家相信?” 和畅诚恳道:“我觉得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宁潜闻言安静了两息,而后笑了。那笑意停在嘴角,带着一种审慎的、被冒犯之后的凉意。 “大当家说得对。”宁潜道,“所以我也没有打算只凭契书约束你。” 他偏头望了望门外正在四处搜寻的土匪们,声音压低了半寸,“三个月后你若做不到,这些人会恨你入骨,那比律法更可怕。大当家可要当心。” 和畅眯了眯眼,倒是没有退缩:“好吧,我相信宁大人。但也请宁大人信我。契书我还是要签。”她转身研墨铺纸,拿起干涩劈叉的毛笔,率先蘸了墨 宁潜嘲讽地勾勾嘴角:“君子之风去矣。” 和畅无耻一笑:“我土匪也。” 宁潜:“……” 他拿起干涩劈叉的毛笔,写下第一个字。 和畅就在旁边歪头看,啧啧,这字确实漂亮。 宁潜写下:“兹与青云寨寨主和畅约定,和氏以匪走镖,若有盈利赔款,可免其罪。若不成,则仍以律法处置,三月为期。” 落款:宁潜。 宁潜签下自己的名字,让出桌前位置:“大当家也签字吧。” 在宁潜期待的注视下,和畅拿起毛笔,习惯性地采用硬笔握法。宁潜欲言又止。 她没给宁潜纠正的机会,毛笔在陶碗里随便蘸两下,龙飞凤舞地签下两个字:和畅。 宁潜对着两个鬼画符沉默了。 许久,等墨水晾干,宁潜将纸张叠好,和畅拿一份,宁潜留一份。 他的那一份仔细折好收进了怀里,贴着里衣的位置。和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那份揣进了袖口。 此时,寻找吴大勇的队伍去而复返。队长挨个报道:没有找到吴大勇,妻儿孩子也不知所踪,甚至他家里的衣物钱财都被搬空了。 和畅听完,转身走进吴大勇空荡荡的屋子。炕上的被褥翻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掀开垫在最底下的那层草席,露出一个湿漉漉的鞋印。 泥土带着青苔,水渍未干,是不久前才踩上去的。新鲜、潮湿,来自寨子后山那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她蹲在地上看泥土印,听见外面宁潜的脚步声接近,手腕一翻将草席又盖了回去。 等宁潜走到门口时,和畅已经直起身,表情平静如常,只说了一个字:“走。” 和畅站在门槛上,望着众人。其他人也都微仰着头,等待和畅发话。就连吉娘子和她的三条狗,都站在远处,向这边看来。 和畅清清嗓子,环视众人:“乡亲们,我们刚一起中了毒,下毒的吴大智,是跟我们同吃一碗饭的人。他为了钱,连我们的命都不要了。” 她顿了顿:“我们为什么当土匪?旱灾、洪水、地太少、赋税太高。田里刨不出吃的,才躲进山里。但这能当一辈子的事吗?抢来的钱能花几天?孩子长大了也当土匪?”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低下头。 “但是今天我们有一条新路可走,宁大人愿给我们一个机会。”和畅侧身让出宁潜, “三个月的时间,咱们不靠抢劫,靠走镖养活自己。文州连接三郡,商队往来不断,缺的就是能护他们平安的人。咱们会抢劫,就能保护别人不被抢劫。把刀换个方向使,钱照样挣,名声却干净了。” 有人迟疑道:“走镖是商籍,商户不能有田,我们的田怎么办?” “我一人入商籍,算我雇各位。其余人入民籍,分田分地,照种不误。” 土匪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真的?” “真的。”和畅拿出文书,“愿意跟我干的,签字画押。往后听我号令,我保证让大家赚到钱。不愿意的,我不强求,另寻出路便是。” 她说这些话时,余光看见宁潜站在院门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山寨里的人。 和畅顿了顿,继续道:“同意的,排队来戳红印。” 第一个人走上前,在纸上按下自己的红手印。他看了又看,眼里满是希冀,耳边仿佛已听见钱袋叮当作响…… 慢着,和畅循声望去,发现宁潜手中真的拿着一个绣样精美的钱袋。他手腕轻晃,金属敲击声清脆悦耳,竟与微信红包的音效极其相似。 宁潜取出一枚金瓜子,拈着它不紧不慢走到和畅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金瓜子放在和畅摊开的掌心里。 “替他们收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前排的人听见,“免得回头又被人下了毒,辜负大当家一番心血。” 说完,指尖收回时,轻轻擦过她的指侧。和畅手一缩,宁潜已经若无其事地垂下手,把整个钱袋递过来:“每人一个,大当家发吧。” 土匪们的眼睛全亮了。 队伍迅速整齐得如同被直尺量过,众人排队上前。和畅每发一枚,就感觉到宁潜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但她往边上挪了挪,假装没看见。 金灿灿的瓜子一粒粒分发出去。 和畅低头又拈起一枚,宁潜终于移开了目光,负手去看远处的山岭。 袖口里那份契书贴着腕子,和畅感觉有点发烫。 7. 第 7 章 和畅和宁潜约定,初五一早就去最近的沿水县办新户籍。 宁大人回城有车马,和畅他们去城里办事只能靠两条腿,在太阳底下无遮无拦地晒成蔫菜。 远远地就看到县城的城墙大门,算是方圆十里最雄壮的建筑物了。和畅老家就是沿水县的,不由得驻足欣赏家乡千年前的风貌。 这一停,和畅就感觉周围少了一大堆人,空气过分清新了。 她转头一看,这群前土匪们,最近的离她也有五六米。 和畅挥手示意:“赶紧跟上。” 前土匪们一步恨不得拆成三步,慢吞吞地挪到她面前。瘦猴被人群推出来,低着头扭捏道:“官府不会把咱们抓起来吧?” 和畅轻快地拍他肩膀:“想啥呢,大牢也装不下我们这些人。” 一句冷笑话没逗笑人,和畅便停下来,让大家喝口水,深呼吸。 几番气息流转,才总算让众人安定下来,跟着和畅继续往前。 和畅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跟在进城的队伍后面,又嘱咐后头的人也老实排好队。 终于,前头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城,轮到和畅,官兵向她一伸手:“凭证。” 和畅自然道:“没有。” 官兵一顿,又问:“忘带了?去那边补十文钱。” 和畅摇摇头,指着后面的三十号人,都是各家派出的代表:“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凭证,可烦请大人帮忙,给管事的托个信?就说我们是青云寨招安的。” 士兵立即就拉出横刀:“土匪岂敢?” 和畅举起双手投降:“我不是这个意思!” 城门处其余的士兵全都亮出武器围上来,寨子众人也本能地以和畅为圆心,聚在和畅身旁。 和畅摸摸兜里的凭证,不知道这算不算宁潜出尔反尔。 “住手,都散开!”一道明显苍老的男声传来,守城士兵纷纷扭头,和畅也寻声望去。 一个穿浅绿色官服的老头,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喊:“都住手!” 为首的士兵惊讶道:“卢大人?!”随即立即上前,带着几个士兵簇拥着老头,来到和畅面前。 老头揉揉眼睛,问和畅:“可是青云寨和寨主?” 和畅向他行礼:“正是。” 老头点点头:“我是沿水县卢县令,宁大人在官衙等你们,诸位都随我来吧。” 卢县令重新坐上马车,和畅等人便跟在马车后面进了城。 走了大约一千米,便看到宁潜等在县衙前。 他身着深绿色圆领袍,配银腰带,发髻间是和官服同色的玉簪,从发丝到衣服布料都在阳光下闪着流畅的光,真真是烨然若神人。 和畅看了眼他和卢县令的穿着对比,才知道宁潜比卢县令要高一个品级,怪不得卢县令要亲自来迎接。 宁潜向她点头致意,道:“司户参军不在,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卢县令:“司户参军跟着廖大人去了。” 宁潜又问:“廖县尉又在何处?” 卢县令沉默了几秒,眼神从宁潜移到和畅身上:“廖大人说他剿匪去。” 宁潜“呵”了声:“本官全权负责文州的剿匪事宜,廖县尉未曾和本官商量,怎得自己去剿匪了?” “我也不知,”卢县令陪笑:“外头热,咱们进屋子里说话。” 宁潜冷着脸,让和畅也跟上。 和畅还能进屋跟两个官老爷一起坐着,其他人全都在外头溜墙根坐,和畅想到那个画面就可怜。 卢县令上了茶水,又打发了人去寻廖县尉,然后便和宁潜聊起了天。 这一聊,就聊完了三壶茶。 和畅瞪着眼睛,感觉自己呼吸都是茶味,耳边,卢县令还在讲他三十岁那年考秀才的事,讲着讲着,又回到了对宁潜这个新科状元的吹捧上去。 “卢大人。”宁潜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廖县尉尽心公务,值得嘉奖。可他和司户参军一同外出,不理会卢大人的命令,这是何意?卢大人平日里也是这样空等吗?”宁潜面前那杯茶换了几遍,他一口都没喝。 “大人,不瞒您说,平日都是这样的,我也是习惯了。”卢县令讨好地笑笑。 宁潜站起身:“那我亲自去一趟。” “不用了。我来拜见宁大人。”兵甲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和畅往门外抬眼一看,一个山羊胡男人走了进来,想必这就是宁潜所说的廖县尉。 卢县令起身问好:“廖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和宁大人已等等你许久了。” 那廖县尉却没回他的话,绕过宁潜,径直走到和畅面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 和畅也同样打量着廖县尉。 对方虽身穿甲胄,但没带头盔,鞋底连泥巴都没有,说什么剿匪,恐怕根本是刚出门。 廖县尉从鼻孔哼出一个音,语气轻蔑:“宁大人剿匪,就缴了一个女流回来?” 宁潜冷笑:“不比廖大人,上山一趟,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廖县尉一屁股直接坐在凳子上:“我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这些文臣的弯弯绕绕。” 宁潜:“怪不得廖县尉如此无礼。”说罢,他直接对角落里疯狂降低存在感的司户参军示意。 “参军大人,就按昨日我和你说的办。” 司户参军连连带头,小跑到和畅面前:“和寨主,请随我来。”说着,身体已经调转到了出门的方向。 和畅也想早办早安心,立即跟上司户参军的脚步。 不料,和畅走到廖县尉附近时,他却突然横插一脚。和畅扭头直接对上廖县尉的视线:“廖县尉这是什么意思?” 廖县尉把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似乎想俯视和畅,但无奈两人身量相仿,和畅平视过去。 廖县尉瓮声瓮气:“土匪运货,小偷进房,二者有什么分别?宁大人,您初来乍到不知情况,不怪你,只是落户一事,我不同意。” 宁潜也直白道:“这是我的命令,此事无需你的同意。” “那你这事就做不了。”廖县尉拿出横刀,拦在和畅面前。 卢县令这时才说话:“廖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刀放下,哎,不讲不讲。” 宁潜张口,和畅眼神制止,随后把廖县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尤其是手和腿,而后转转手腕,挑衅道:“廖大人好大的口气。连宁大人和卢县令都要听您的,就是不知道您有什么本事呢?” 廖县尉:“比你有本事就够了。” “我看未必,说不定,你根本打不赢我。”和畅摇摇头,眼神鄙视。 廖县尉脸庞肉眼可见地变红,一把扔掉刀鞘:“那就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和畅指他的刀:“廖县尉有武器,我也要。” 廖县尉下巴指人:“随便选,只怕你连刀枪都拿不起。” 和畅狡黠一笑:“里头地方小,活动不开,要打出去打。” 廖大人急匆匆往外跑去,和畅不紧不慢地跟上,和宁潜说悄悄话:“宁大人,你能不能多 找点人来看,越多越好。” 宁潜点点头:“知道了。” 廖县尉还是拿着他惯用的横刀,和畅则去武器库挑了一把步兵槊。廖县尉的横刀是近战武器,而原身则更擅长远攻,为避免怀疑,还是从原身风格来比较好。 和畅颠了颠步兵槊,大概有五斤重,舞起来呼呼生风。 县衙外早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寨子众人被淹没在人群中,都伸着脖子仰着头看她。 有小兵给廖县尉扇风,廖县尉吐了一口唾沫:“真墨迹。” 和畅不为所动,大步走进空地。廖县尉推开小兵,握紧武器摆出架势。 和畅没配合,环顾了一圈观众,故意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廖县尉不悦地甩刀:“有屁快放。” 和畅直接对在场观众道:“诸位,我是青云寨大当家和畅。受团练使宁大人招安,从此不再抢掠,一身武艺便为百姓服务。若是各位有运送货品的需求,不妨找我,保证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她又对廖县尉微笑致意:“廖大人,咱们做个约定。若是你赢了,咱们青云寨全听你差遣。若是我赢了,从此以后廖县尉不得干涉我的任何生意。” 廖县尉不耐烦道:“你先赢了再说。” 和畅退后一步:“你先答应。” 和畅算准周围观众的目光把场子架住了,廖县尉不会不答应。 果然,廖县尉胡乱点头:“行行行!快比。” 和畅这才抱拳行礼:“请诸位见证!” 话音刚落,廖县尉举刀,飞快朝她冲来。 和畅右腿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兵器一转,槊尖拨挑横刀,上来就准备让廖县尉武器脱手。 廖县尉横刀一劈,避开拨挑,和畅便顺势一个横扫,划破对方甲胄。 紧接着,和畅重新将步兵槊收回一截,以更大气力用钝头直戳廖县尉腹腔,硬生生将他推后一步! 廖县尉躲过攻势,不甘示弱地将横刀直劈步兵槊棍体! 和畅向右一跃,横劈落空,她立即附身侧闪,顺势盖打反击。 廖县尉竟硬生生用脊背扛下和畅盖打,横刀扫向和畅空虚的背部! 和畅当即识破并拧身躲开,向廖县尉劈刀解围,并抓住廖县尉应接不暇的空档,再次扫刀反击! 廖县尉蹲下身躲过反击,运刀直逼和畅小腿! 和畅却立即跳跃躲开,借助步兵槊长柄,撑杆起跳,直接翻到廖县尉身后。 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好,和畅一鼓作气,等廖县尉起身,兵器尖端直抵咽喉! 和畅手臂用力,将步兵槊控制到毫厘,只要她想,兵器尖端下一秒就能刺破廖县尉喉管,血溅当场。 廖县尉一向怔住,大口踹气,双眼圆蹬,握刀的手臂颤抖,难以置信。 和畅收回武器,露出一个巨大的微笑,伸出一个大拇指,又缓缓掉转方向,将大拇指朝下,还用力按了按。 廖尉脸一下子白了。 宁潜赶忙站到场地中间,高声宣布:“和寨主胜!” “好!大当家厉害!”瘦猴带头鼓掌! 青云寨众人立马赶上,恨不得把手掌都拍掉,其余围观群众愣愣地望着廖县尉,没多久,也跟随其余人由衷鼓掌。 人群中不断传来夸赞:“娘子功夫了得!” “在廖县尉之上!” “沿水县尉该给你当!” 对于这些夸奖和掌声,和畅照单全收,下场挨个握手:“谢谢!谢谢支持!” 8. 第 8 章 廖县尉快步向下,一把抓住和畅的步兵槊。和畅干脆松手,直接让他拿走。 他愤愤地将步兵槊丢在地上,朝着周围大喊:“这个女人有问题!一个土匪,有如此身手,若是她来抢掠,你们谁保得住自己的小命?” “我能保证。”宁潜向前一步,站到和畅身边。 他对着围观群众道:“廖县尉,技不如人是丢人,但搬弄是非,还言而无信,更丢人。而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廖县尉尚且对陌生女子口出狂言,沿水县的百姓如何能相信,廖县尉能保家卫国呀?” 和畅立马添柴加火:“我之前虽然是山匪,但如今甘愿归顺,于民于官都是好事,廖县尉千方百计阻止,怕是不想沿水县好了。” “廖县尉,你是不是收了其他山寨的影子,故意针对我们?!”王老二双手握拳,向廖县尉怒喊。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廖县尉说着,王老二周围的普通民众,纷纷和他拉开距离,个个捂紧钱包,好些个甚至连热闹都不看,直接溜了。 王老二边上的人想追,可没成想,他们一露出恼怒的表情,周围人跑得更快了, 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丢来一个小石子,正砸中额头。 廖县尉哈哈大笑。 和畅赶紧让青云寨的都到她这一边来,人群涌动,和畅带来的人全都排在司户参军旁边,参军缩了缩脖子。 见土匪们被控制住,剩下的胆子大的,也不走了,继续探头探脑的。 和畅道:“乡亲们,我们从前也是农民,只因一场洪水,把庄稼都冲垮了,这才不得已上山,做了些许错事。现在承蒙宁大人和卢县令垂怜,愿给我们重新种地的机会。若是从前有被青云寨抢掠过的,尽可到我这来登记,我一定尽力偿还,还请大家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和大家是一样的。” 廖县尉“呸”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我们不会再抢了!”青云寨方向,有一个少年含泪喊了一句。 廖县尉连这句话都没听,直接带人走了,围观群众没出声,但和畅知道这事强求不得,还是先让司户参军上户籍要紧。 “也可以来找我。”宁潜突然出声。 “若是各位有山匪的线索,或是受山匪所害,亦或是发现和寨主等人仍有抢掠行为,都可来官舍检举。门房是我的护卫,只听命于我,诸位不必担忧。” 围观群众里,真有打听宁潜住址的。 和畅收回视线,沿水县不大,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县城。不管群众信不信,反正她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现在排队去司户参军那里录户籍,和畅拿到了一个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年龄、籍贯。商籍没有土地,户主就是她自己,单薄得很。 卢县令做主,将山脚下原先属于青云寨的村重新划归,稍后,他们便能重新搬离深山。届时,司户参军还会再来核对一遍。 和畅呼出一口气,心里大石坠地。 宁潜看着廖县尉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和畅告别宁潜,花了三天的时间,带着青云寨搬到山脚下。 地里杂草丛生,原先的房子有有半个屋顶,有的空留一堵泥墙。但泉水清澈,野菜遍地,和畅甚至还抓到了两只山鸡。 当第一口泉水从井里汩涌而出,青云寨,不,现在应该叫青云村,都落下了眼泪。 从上山那一刻起,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他们挨个聚在井水边,接起一瓢就仰头畅饮,失而复得的喜悦,便随甘洌的井水,流遍了四肢百骸。他们尽情地往脸上、手上、脚上泼水,脏污和泥水一同渗进脚下的红土,仿佛他们扎下的根。 和畅从县城里拿来了统一的黑色制服和腰牌,领口有祥云状的白边,胸前绣着“云通”字样。这是和畅召集整个寨子投票的结果。 全名叫云通物流,原因是这个朝代还没有镖局,贸然叫镖局,看到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物流这两个字就非常简单好懂了。 云通云通,既是说他们青云村,又是说他们的快递事业。把快递送到云里去,想想就厉害得不得了。 和畅让她精挑细选的首批快递员换上制服,一登场,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他们纷纷涌上来,惊喜又羡慕地摸着新衣服的衣袖,暗暗希望自己也能穿上这套漂亮的衣裳。 和畅乐道:“别急,日后大家都有份。等咱们的物流打响名声,只怕咱们整个村子都上阵,人手也不够的。” 众人胡乱点头:“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和畅哑然失笑,她这几天在城里到处转悠打广告,也算是对市场摸了个底。别看文州地处岭南,实际是四省交界之处,北接富庶江东,南连闽州沿海,东西儿州一向物产丰富、贸易繁荣,完全是一片广阔的蓝海市场。 要不是匪患猖獗,文州就是沟通往来都穷不了。 不过市场再广阔,也得能要接上单才行。想到这里,和畅就不画大饼了,画得再多再美,都不如实际摸到铜钱来得爽快。 她伸了个懒腰,不管了,明天去城里问问,实在不行,就先低价引流,车到山前必有路。 至于现在嘛,这野鸡野菜羹,可真是香飘十里啊! “喔喔喔——”和畅被公鸡叫醒,翻身下床,大通铺里不少人已经开始洗漱。现下没钱修房子,他们都是找了几个保存情况还不错的,先凑合着住。 她拿着早饭去找二当家两口子,两个人被关在小黑屋里,看到她,脸拉得比驴还长。 “你们还是什么都不说吗?”和畅问。 意料之中的,仍然是一片寂静。 和畅摇摇头,等看守换了班,才拿着野菜稀粥随便扒拉两口。 忽然听到脚步声和小狗汪汪声,和畅一抬头,居然是吉娘子。 她赶紧起身,对于救病治痛收费公允的好郎中,她一向怀着十足的尊重。 “吉娘子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和畅乐呵呵笑。 吉娘子不领情:“蓬门荜户的,算什么大驾。” 和畅看看她手上拎着个竹篮:“这是什么?” 吉娘子掀开上头盖的布,是一些草药,处理得非常干净。和畅接过她的竹篮,听她说:“这是鸡骨草、土茯苓、广藿香……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你不是要进城吗?帮我把这个卖给药铺,路远,我就不走了。” 和畅收好竹篮,点头应允:“哪个药铺?”她记得城中可有三家。 吉娘子道:“随便,你想去哪个去哪个,只是我可没铜钱付给你。” “娘子这就见外了,你帮我,我帮你,应该的事。”和畅亲热地拉着她,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这吉娘子收费比城里的郎中都便宜,大好人来的。 和畅送别吉娘子,偷摸撸了一把狗头,带上竹篮,往城里去。 她这段时间日日拿着凭证进城,守城士兵早就认识她了,只不过因为是廖县尉的手下,每次都对她横眉怒目的。不过和畅就喜欢这种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和畅和手下的快递员照旧兵分五路,往城里各个商铺找生意去。 正好拿了竹篮,和畅怕耽搁久了,掌柜压价,忙往第一家药铺去。 她不买不卖,看到什么就问什么,问得药铺伙计直翻白眼,恶声粗气,再拿出草药一问,果然价格压得极低。和畅才不吃这种哑巴亏,抬脚就走。 来到第二家药铺,因为知晓市场价,和畅没受蒙骗,不过也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谈到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 然而,拿出草药时,药铺掌柜马上开始挑肥拣瘦。和畅看着被他丢出来的一大把草药,实在心疼,还是拒了。 来到第三家,和畅站在“惠民堂”的匾额底下,深呼吸。要是这家还不行,那也只能回第二家再磨一磨了。 刚刚站在门外,就闻到一阵阵清苦的药香,进了门,却反倒闻不见了。和畅打量着这间铺子的陈设,大体格局和刚刚两家都是类似的,只是这家格外干净些。 和畅又看向中药柜贴的标签,吉娘子跟她提的几味都是有的。 这时,才从柜台后面探出个圆头圆脑的小伙计:“娘 子,看病还是拿药?” 和畅把竹篮拿过去,掀起盖布一角:“我来卖药的,有鸡骨草、土茯苓等等,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伙计看了一眼:“稍等,我去找掌柜的。” 不一会儿,掌柜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掀开布粗略看了看,朝伙计丢下一句:“你就按平常的价收。”说完,又回到后头去了。 伙计笑盈盈地迎上来,拿出小秤,将竹篮里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拿出来,一样一样码好。 和畅耳听到后头嘈杂得很,又是人声,又是翻柜子,间或还有几个人跑进跑出,不由得问道:“铺子今天很忙吗?” 伙计点点头:“今年白僵蚕要得多,掌柜到处收货呢。” 他拿起一簇草药翻了翻,赞道:“这药处理得极干净,一看便是细心的老手了。是你弄的?” “不是,是我替别人卖的。” 那伙计听完,抬头认真盯着她看:“是吉娘子吗?” “正是。你认识?”和畅问。 “吉娘子是我们铺子里的老客户了,她送来的草药,我们没有不收的,医术也好。不过,她从前都是自己来,你是她什么人?”伙计奇怪道。 和畅想了想,说客户吧,太疏离吧,说好友显得太亲近:“呃,我俩是朋友。” 伙计噗嗤一声笑:“我还以为你俩是亲戚呢。” 和畅随口问:“你觉得我俩长得很像?” 伙计摇摇头,把药放进小秤:“不像。你的口音听着是本地的,她是外地人,没儿没女的,应该也没什么亲戚在这。” 伙计把秤拿来,和畅凑前看,确定这重量是对的,便有一搭没一搭接着问:“她是哪儿人?” 伙计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就不知道了,没听说。” 说着,伙计怀疑地看过来,把草药往他那边拢了拢:“你怎么什么都要问我?你俩真认识?” 和畅连声解释二人同村,伙计这才继续秤药。 正说着,外头突然走进来一个男人,对着后头喊:“掌柜的,我们老爷说他明儿不去文州了,对不住。” 掌柜掀开布帘,急忙道:“怎得不去了?我这批货急得很,你这节骨眼才说,我怎么交代?” 男人连连抱拳,拿出一贯铜钱放到柜台上:“实在是对不住,这不是县里新来了个大人,我们老爷被大人叫去问话了吗?明儿走不了,后日怎么样?” “那怎么行?文州后日就要拿到货!”掌柜直捋胡须:“怎么办?” 和畅直起身,喜道:“掌柜的,我给你送!” 她指着自己胸前那个“云通”字样:“我是云通物流的,现在就能出发,保证明天送到,送不到不要钱!” 掌柜皱眉看过来:“钱不钱的倒不是很要紧,要紧是及时送到。” 他看了又看:“我怎么觉得你好面熟……” 伙计插嘴:“掌柜的,她是那天赢了廖县尉的土匪头子!我想起来了!” 和畅心里一紧:“……我们现在是良民。” 掌柜瞪眼:“土匪?不行,不行。”说完,掌柜飞快地将柜台上放着的一贯钱收进抽屉。 和畅不气馁,上前一步:“掌柜的,我们现在走镖赚钱,都住在城门外东边十里。我就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你若是不放心,就等我送完回来再结账。路上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分文不取!” 一番话说得掌柜似乎有些心动,他低下头,指着柜子上的草药问:“这是吉娘子送来的?” 和畅赶忙附和:“是,我从吉娘子那拿到就跑过来了,您看,是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掌柜这才拿起一把药草,放在手中认真端详。伙计此时也附和道:“掌柜的,我刚刚跟她说了那么久,她要是想抢,早就抢了。” 掌柜的听完,抬起头正视和畅,从他艰巨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罢了,吉娘子做事一向妥帖,且信你一回。” 和畅美滋滋应了,送个快递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可谁承想天公不作美。 9. 第 9 章 和畅的步伐几乎是开快艇一样,因为这路对她来说就是快乐的海洋,小船儿推开波浪。 虽然她只拿到了一半的定金,也就是50文,但不妨碍这是一笔值得庆祝的开门红。 和畅赶到青云村,一进村,就环村嚷嚷着这个消息。 接到第一笔订单,无论是青云寨的谁听了,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一个笑脸。 和村妇们一起绣帕子的吉娘子听了,也说了一句:“有点本事。” 和畅将竹篮和银子递给吉娘子,乐道:“还是要多谢吉娘子,掌柜的说了,这是看在您的面子。” 吉娘子脸颊飞起红霞:“哦。” 和畅给了她一个拥抱,马上就去叫人。 论理说,十八斤的药品,总共三十里路,现在出发,傍晚就可到达文州,她一个人就够了。 但是毕竟是第一笔订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叫上了周大和瘦猴,周大行事稳重,瘦猴机灵话痨,各有所长,日后能帮上她。 再带上水和干粮,就这么出发了。 离青云村最近的官道,本来就通往文州,要尽快送到,就只能直接上路。这让和畅颇有些遗憾,要是能绕沿水县转一圈,也是美事一桩。 但转念一想,文州可是地级市,人更多,地方更大,在那里打广告,效果可比沿水县好得多。 和畅把这个事跟周大和瘦猴一说,两人的步伐便突然加快,恨不能用跑的。 官道上还是有些行人,最多的是马车和各类牛车,和畅便一路举着“云通物流”的旗子。起步阶段,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广告的机会。 只是走着走着,这天突然就阴了,飞虫突然就多了,空气突然就黏了。 和畅扇了扇风,看看天色:“怎么感觉要下雨了?” 周大擦汗:“四月份,就是经常下雨,下了才好。” 瘦猴也附和道:“对啊,要是不下雨,那庄稼都没法种。” 可下雨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好事。 和畅道:“咱们加紧点,早点到文州才好,别耽误了时辰。” 周大瘦猴当然没意见,都加快步伐往前冲。 可是雨针还是噼里啪啦劈了下来。 和畅等人都带了蓑衣,披上就行。和畅伸手摸雨丝,鼓励道:“没事的,春雨应该下不大。” 瘦猴却指着旁边的岔路道:“咱们要不走这条,更近。” 和畅马上杜绝:“下雨路滑,近道要上山,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得不偿失了。你们以后单独送货也是这样,除非官路不通,否则尽量走官道。” 她想了想,定下一个规矩:“哪怕是官道不通的情况下,实在不行就绕别的官道,没有五个人都不准走山路。” 周大瘦猴都答应了。 和畅摸摸腰间的佩刀,决定回去以后还是要训练他们格斗,最好还要配上精良的武器。文州这地界崇山峻岭,野兽众多,哪怕没有土匪,万一碰到个野猪也不好啊。 和畅心里一直盘算着训练的事,逐渐沉默,周大和瘦猴却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和畅一个人走在前面,忽然听到不远处有隆隆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拦住两人:“小心点。前面好像有问题。” 山坡挡住了和畅的视线,她看不清对面的状况,若是转弯处有面镜子就好了。 一直等轰隆隆的声音过去,和畅才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人往前走。绕过那道弯,和畅看着眼前的石头,心里一沉。 官道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头尾的石头连起来差不多有十米,左手边的山坡仍不时有砂砾滚落。 若是牛车,肯定过不了了,只能庆幸他们都是各人背着背篓运药。 另一侧是很陡峭的坡,没有护栏。 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这片区域,只能快速通行。 她看着雨丝飘忽的方向,静心等待,终于,风向转为逆风。 和畅赶忙道:“跟紧了,快速通过。” 说着,和畅略微靠近悬崖侧,快速跑过。虽然背着货,速度稍慢,等和畅跑到另一头时,周大和瘦猴差不多也跑到了。 和畅往后看,又看到碎石隆隆落地。瘦猴忧心忡忡地说:“等咱们回来的时候,路不会就堵住了吧。” “应当不会,这山上都是小石块。”和畅道。总不能就那么倒霉,第一单就遇上大石头,那她只能愚公移山了。 周大却指着山下的方向:“我们在上游,若是这雨一直下,底下的河可能会涨水。” “啊?那我们还是赶紧吧,真涨水今天就过不去了。”和畅将背篓上面的盖子捂得更严实。 瘦猴掂了掂背篓,一马当先向前去。这一段路是长下坡,虽说有些弯道,但走起来还是比较轻省的。 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十里路,大概用了一个时辰。和畅看着天色,心里默默计算,傍晚时估计能到文州城。 她心中又庆幸些,再绕过一座山,过一座桥,剩下的就都是去文州的平路了。 或许是下雨,路上行人车辆不多,但好在也没再碰到什么落石,和畅几人吃过干粮,很快就听见了哗哗的水声。 和畅看着路边绑了碎布条的野桑树,奇怪道:“这不是还有半里路吗,怎么就听见水声了?” 周大道:“恐怕还是涨水了。” 等来到河边,以往可供行人通过的泄洪桥已经被完全盖在水下。 泛白泡沫的黄水,摇晃的柳树,勉强都看不到边缘的石板,和畅感觉头都大了。 “大当家,能过!”瘦猴两只脚已经踩在河里,水位到他膝盖。他摸了摸脚底的石板:“就跟着石板直走,没问题。” “问题大了!”和畅赶紧把河里的瘦猴拽上来,两指弯曲,在他脑门上敲个钢镚:“水都涨上膝盖了,还下河,等会把你冲跑了怎么办?” 瘦猴抓紧背篓:“不会吧?” “当然会,这么大的水,牛车都能冲走,还冲不了你?”和畅咬牙,防溺水教育必须尽快提上议程。 她往上游看,依稀记得那边应该还有个桥。 瘦猴捂住额头:“那怎么办?要是这里过不去,最近的桥要绕两里路。” 上游的视线尽头果然有一座桥,高出水面不少,和畅道:“那就赶紧去那个桥。两里路不远。” “这有什么?”瘦猴不解:“咱们几个都会水,游过去也快,要是衣裳湿了,到文州烤一烤就好了。” 和畅坚定道:“不行,水势变化大,呼吸间就能涨上脖颈,随便下水很容易出事,没必要为了一点银钱抄近路,冒这种险。” 两人便道:“那等加快步子了。” 说罢,也不等和畅说什么,拉上她就走。 有了紧迫感,二里路走起来就快了,他们终于踏上桥面。 这个桥 只是比刚刚那个桥多了几根柱子,桥面宽阔许多,能让牛车马车通过,但实际上还是很简陋。 和畅踩上去时,甚至能感觉到桥体在水流下轻微颤抖。 瘦猴背着货,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飞快。 和畅和周大也加快脚步追他。桥面不太平整,又有积水,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水滴洒在和畅身上,和畅竟走得有些胆战心惊。 和畅赶紧叫瘦猴:“慢点,小心脚下!” 瘦猴扭头,对她露出笑脸:“放心吧,我稳当得很!”说着,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侧着掉进了河里! 和畅冲上前,周大拉住了瘦猴的一只手,和畅赶紧帮着拉着瘦猴另外半边身子,把他往上拽。 瘦猴腰部以下都在桥下,拼命地往上蹬。 他背着货,两人不好用力,一动作,几人就都往底下滑。 周大立马说:“快,快把货给我。” 瘦猴艰难地卸背篓,和畅紧紧地抓住他。 背篓转移到周大手里,和畅顿时感觉手中一轻,瘦猴再略微用力,终于重新被拉回桥上。 和畅翻看瘦猴:“你没伤着吧?” 瘦猴急急忙忙:“看看货!” 周大扒拉背篓:“底下湿了。” 瘦猴恨不能跳河谢罪。 和畅忙道:“好了好了,咱们先到对岸再说。” 剩下的路不多,好在再没出事。等走到远离河道的地方,和畅才让周大放下背篓,把里面的草药拿出来仔细检查。 草药不能碰水,其中最要紧的是五斤白僵蚕,是感染白僵菌的蚕,其中一大部分甚至还没死透,轻易淹不得。 周大和瘦猴拿斗笠挡着雨,和畅赶紧把里头的草药拿出来检查,所幸木箱严实,尚未进水。 但背篓的底部有水,这雨又下个没停,还要赶十里路,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把草药弄湿了。 和畅皱眉,草药湿了肯定影响药效,那就是他们的责任,就算不扣钱,也影响声誉。 周大和瘦猴采来了一些芭蕉叶,把包裹草药的布袋捂得严严实实。可是白僵蚕是拿木盒子装的,已经有点受潮了,这可怎么办? 和畅的视线在山林中找寻,现有的树叶只能保证货品不浸水,但如果要把水分烤干,应该怎么办?烘干水分,无非就是加热,用火烧倒是可行,但是很耽误时间。 和畅将视线放在泥土上,泥土可以吸水,但现在下雨,也没用了。 树林后就是山体,山体是青绿色,林中有许多碎石,看样子都是山上脱落的。她忽然灵机一动,捡了两块石头。石头敲开后断面细腻,呈青白色,沾了雨水后,有些微微发热。 是石灰石! 生石灰遇水发热,可蒸发水汽。 和畅忙喊瘦猴王二:“快,多捡几块这样的石头,敲成碎块,越碎越好,然后垫在背篓底部。” 二人丝毫不怀疑,直接去了。不一会儿三人就捡回一大兜这样的碎石。接着,再拿芭蕉叶隔着地面,用大石头砸碎。 碎石和其中的粉末被三人捧进背篓,用叶子布片隔离,一个简易的脱水装置大功告成。 和畅重新抱起背篓,继续上路。 她想,今日是事发突然,下次若是遇上雨天,运这种怕水的货,可以提前搞点生石灰备着。 石灰的热量若有似无地传导到和畅背上,就这么带来了小费。 10. 第 10 章 远远地就望见文州城高耸的城门。最后几里,和畅几乎是盯着城门上的“文州”两个字走路的。 及到城墙前时,已能闻到炊烟上的饭香。 瘦猴咽了咽口水,和畅肚子也咕咕叫,走了三十里,又是风又是雨的。也不知道文州物价如何,实在不行就买两个炊饼垫垫,寨子物资不充裕,一向只吃早晚两顿。晚上要是吃了,一般是走运猎到了猎物。 和畅默念沿水县的肖掌柜所说的地址,在城东的仁康坊。 瘦猴和王二一直东张西望,他们俩还是头一次来文州城。和畅也看,这种真实的生活气,是再还原的古镇也模仿不了的。 文州城是坊市制,整体形制较为规整,虽然没来过,但看着坊市名,再向过路的人问路,也容易找。 进入右边的小路,王二突然问了句:“我们这样送货,是不是能去看好多地方?” “对!只要是客人要求的地方,我们都要尽力送到。”和畅手上拿着草纸,手上粘着石灰粉,把走过的路和周围建筑,画一个草图。 王二露出仿佛喝了酒的红晕:“以后十里八乡我要是都去过了,我就是祖上第一人。” 和畅看着手中的草图,在这个出门要路引,车马稀缺的时代,要出一趟门太不容易。绝大部分人从生到死都只待在一个地方。 也因此,很多村民对于能够远游的,或是外来客,存在不小的迷恋。走南闯北本身,就足够光宗耀祖了。 想到这里,和畅对于日后扩大规模以后要怎么招揽人才,有了新思路。 旁边探过一个脑袋,瘦猴频频看她手上的草图,惊道:“这是什么?” “这是地图。好不容易来一次文州,我准备把文州大致画一下,若是下次再来送货,也就好找了。”和畅解释。 瘦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着,仁康坊的坊门就在眼前了,几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认真找寻。 沿水县肖掌柜说地方好找,到了附近就知道了。和畅一看,果真如此。 进入坊内,就是一堵长长的围墙,有旁边人家五间那么长,还散发着肖掌柜那同款的清苦药香,只不过这个香型显然更复杂些。 这个宅院不知是住户还是工坊,总之,和畅等人一直走到坊市尽头,都能看到另一个坊门时,才看到临街的店铺。 肖掌柜说的是一条近路,若是从大路走,怕是要多绕一大圈。和畅也在心中记下。 药铺尚在营业,和畅没贸然进去,站在门口,在敞开的门扉上敲了敲。 一个中年男声道:“请进。” 和畅低头看看几人的鞋,走了这么远的路,鞋面上都是泥,怕踩脏人家铺子。 她道:“是许掌柜吗?我们是沿水县肖掌柜派来送药的。今天下雨,脚上踩了泥,想问许掌柜借个刷子擦擦泥。” 里面应了声,很快出来个小伙计,还拿着个盆,让他们把泥刷到盆里,和畅不理解,但也照做了。 刷完了泥,小伙计把他们的蓑衣也带走保管,和畅他们这才进了屋子。 许掌柜迎上来,邀他们往里面坐,桌上四个热气腾腾的杯子。 许掌柜道:“快坐吧,喝杯姜茶,驱驱寒。” 和畅这一路本来就疲乏得很,也不和掌柜假客气,道了声谢,拿起姜茶一饮而尽,顿觉有些干硬的手指起来。 许掌柜立即又续上一杯,和畅便在他面前坐下。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畅拿出背篓里的木盒,顺手把底下的石灰拍掉,递给掌柜:“您看看,可有什么问题?” 许掌柜手指触碰木盒底部,惊奇地翻过来看:“这盒子怎么是温热的?” 他又打开木盒,里面甚至还有几只蚕在缓慢地拱动。 许掌柜道:“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白僵蚕是活着送来的。” 和畅不好意思,其实刚拿到手的时候活的更多,现在也就剩了不到三分之一:“我也不懂您要什么样的,就想着尽可能好好保存,应该没淋上雨。” 许掌柜啧啧称奇:“要不是雨一直下个没停,我还以为你们是晴天送来的。” 他又把王二和瘦猴带来的草药也挨个翻看了一些,连连拍掌:“好!真是好!原先的草药送来,不是压碎了,就是颠坏了不少,像这种天气,怕是要湿一大半,我若二次烘干,就流失药效。” 他手上捧着一把草药,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去:“真好。娘子做事真仔细。” 掌柜叹了又叹,神色居然痛心疾首起来:“为何早不见娘子!万古如长夜啊!” 和畅噗呲一笑,看他满意得不得了,也放下心来。 掌柜叫伙计换一壶茶来,又把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有你们这样的好家丁,真是好福气。” “我们不是家丁,我们是专做物流生意的。”和畅指着自己胸前的字样。 掌柜来了兴致,头凑前问:“物流生意是做什么的?” “您简单理解为是送货的就行。以往运货,不是只能搭官差便车,或是让家丁代劳么?官差价格高昂,家丁时间不便,我们专职送货。无论您要送去哪,我们都会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和畅介绍道。 掌柜点点头:“今儿下雨,若是让家丁来送,路上必定耍滑,不知在何处躲着,我原以为要明日雨停才能送到,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他又立即追问:“既如此,你们要价几何呢?” 问了价格就是感兴趣,和畅乘胜追击:“30里路,20斤内,一百一十文。每超10斤,则加收15文一趟。一般都要算往返费用,我们这刚开单,您包食宿就成,也是讨个吉利。若是超出30里20斤,我们再议。” 掌柜拿出算盘,和畅每说一句,便噼里啪啦拨弄算珠。 和畅便将细则讲得更明白些,道:“掌柜尽管放心,我们这是童叟无欺的。” 她事先打听过,官府收钱是五十文一里,他们这相当于打了七折,对商户肯定是有优惠的。家丁赏钱各家不一,但方便迅速是不如他们的。这个价格具有一定的竞争优势。 掌柜打完算盘,虽未说话,但和畅看他眼珠流转,想必有些心动。 他低头想了想,又问:“文州匪多,你们如何保证货物安全呢?” 和畅举手屈臂,露出鼓鼓的肱二头肌在布料下也也清晰可见:“您放心,我在沿水县时,比试赢了廖县尉。而且我们走官道,保证安全。” 许掌柜低下头沉思,和畅便静心等待,她事前打探过,这个收费相较于官差收费,打了七折,是有优势的。况且,他们接单即走,方便快捷。 掌柜原本目光在三人间飘忽,这会突然盯着她,道:“听来娘子功夫了得,可为何会与廖县尉一同 比试呢?” 和畅诚恳道:“我看掌柜是个好心肠,实不相瞒,我原先是青云寨的大当家。因不愿继续抢掠,便想着做运货的营生,便也是将功折过,为百姓服务。可是廖县尉不服,我们便只好比试一场。” 许掌柜看过来的目光有了一丝钦佩:“你这脖子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和畅也如实相告:“是寨子里二当家不愿改行,意图谋害于我。不过不用担心,二当家被抓,现下已大好了。” 掌柜一拍桌子:“我这就去让厨娘准备一桌好菜,咱们慢慢说!” 说到做到,掌柜带他们移步后面餐桌,四菜一汤,有菜有肉有饭,都是大碗装得满满,这在青云寨,是过节才有的待遇。 席上,许掌柜问了许多沿水县的情况,和畅一一作答,瘦猴和王二两人也是不停补充,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筷子都忘了动。 吃了快一半,掌柜长长叹一口气:“剿匪剿匪,每次一说这个,便加我们的税。可也没见运货时,路上少了几个土匪。照抢还是抢,甚至抢得更多了,唉。” “我听说新来了个剿匪使,来头不小,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个名堂来。别是混几年就走。”掌柜摇摇头,放下筷子。 “掌柜莫要太担心了,我听说这位大人是有心做事的,这两天一直忙前忙后呢。”和畅宽慰道。不管了,反正先把宁潜的名声架上去。 “希望吧。”许掌柜放低音量,小声说:“依我看,这大人还不如娘子聪明。娘子能赚钱,大人嘛,只会从库房里掏钱。” 王二和瘦猴听得咯咯笑,掌柜也跟着笑,三人越笑肚子越累,竟直不起腰来。 和畅:“……”希望宁潜别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不对,应该希望这个话传不到他耳朵里。 笑完,几人重新爬起来吃菜,掌柜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我有一批药往安州,约摸两百斤,牛车我们铺里有。就有劳和娘子了。” 和畅立即举杯:“许掌柜,咱们碰一杯。” 酒杯碰撞,几滴酒液洒在桌上,有一就有二,就像是他们源源不断的订单。 酒足饭饱,好在齐朝没有宵禁,和畅出门消食。这消食是个体力脑力都要的活儿。和畅借了一张纸,一只炭笔,溜达一圈儿,画了半个文州城。夜深了,便回许掌柜店里打个地铺。 原先店里都是伙计住着,顺便看店。今儿和畅几个来了,他们也能放假回家睡一晚,因此对和畅他们几人态度好得不得了,要什么借什么。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和畅三人借了个火盆,把衣服架在上面烤,一身的潮湿尽数除去。 和畅便在一室药香中沉沉睡去。 鸡叫过三遍,和畅醒了。一点点日光斜斜地照在门边,看样子是个好天气。 和畅已经收拾完毕,掌柜的正好来开门,问道:“睡得可还好?” 和畅点点头:“好,谢谢掌柜。” 她准备在文州城转转,看能不能接到回沿水县的单子。要是过了十点还没有,就准备返程。 经过昨晚的训练,王二和瘦猴都已经把推销话术和收费计价标准背熟,三人在许掌柜邀请下吃过早饭,就分散到各处去。约定十点在城门口集合。 和畅走出坊门,一青年男子匆匆跑过,跑出几步,又突然折返回来,迟疑道:“你是青云寨的和大当家?” 11. 第 11 章 “你是……?”和畅警惕地打量他,声音年轻,身形健硕,穿得也利落,看着不太好对付,能这么清楚叫出她从前的名号,该不会是仇家吧? 男子道:“我是宁大人的护卫,我们之前见过的。” 和畅:“我怎么没印象?” 男子咧出一口白牙:“你有印象的,之前你挟持宁大人的时候,那支箭就是我射的。” 哦,那也算半个仇家。和畅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很是热情地伸出了手:“那都是误会。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也伸出手,犹豫不定地碰了碰,而后迅速收回。 他拿出自己的腰牌:“我叫何东。” 和畅接过查看,当他捧哏:“我叫山西。” 何东没接茬,和畅有点遗憾。 和畅把令牌还他,问:“你不跟着你们家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何东说:“大人要倒查文州十年的账目,让我等到各地官府县衙要档案和账本。你又来这儿干嘛?” 和畅从腰间抽出自己做的小彩旗:“当然是给我们云通物流打广告,看能不能接到回沿水的订单。当然,去其他地方也行,只要我们人手足够。” 何东马上问:“你们有几个人?” “加上我一共三个。” “不要找订单了,你们的订单来了。”何东不假思索:“你们跟我去去文州府。” 和畅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南大门,道:“我们还有一个人。” 正说着,瘦猴就从另一边巷子里跑来,跑到和畅面前,警惕道:“这位是?” 和畅道:“这是宁大人的护卫,何大人。他要请我们去送官府的单子。” 周大和瘦猴看何东的眼神,就像看财神爷。 何东随意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何东就行。” 走到官府府库,见到了整整四个大木箱,每个15斤,起落间,那种老书独有的尘螨味直接入肺。 何东道:“别担心,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几间屋子的档案,宁大人没要,我们不用搬。” 掌管档案的小吏站在一旁,笑容可掬:“何大人,这是您要的户籍、计账和财政账状。刺史大人吩咐过,让小的们全力配合宁大人工作,您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 和畅看着这几个大木箱,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宁大人不自己来看?” 何东打发小吏去打包木箱,小声对和畅道:“大人派遣我们前往各县要账本,也是要看看各位官员的态度。” 服从性测试。和畅明白了。 她于是顺势道:“其他县也有文书要送吧?我们能不能效劳?” 何东:“不行,大人要得急,我们是同时出发的,其他人估计也已到了。” 错失订单,和畅略有些遗憾。 等待着,小吏将木箱全都打包完毕,他们可以一人一个带走。 木箱这种形状,其实很不好携带,但是一人一个也就还好。背起来那一瞬间,木板咯背,和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想问:“你们大人都不给你们准备牛车的吗?” 何东目不转睛地往城外方向走:“给了,我刚刚就是去租牛车。刚刚碰到你,索性就想让你们多赚些钱。” 和畅、周大和瘦猴齐声道:“你人还怪好的。” 何东释然地笑了:“大人说得对,你们果然很古怪。” 和畅:“……”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但走出了城,瘦猴和他叽里咕噜聊了半天,何东又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帮你们也是帮我们。我们大人五年内必须回京。你们在这干得越好,我们大人越有功劳,越能回京。” 他比划拳头:“请你们一定要加油努力,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们大人肯定尽力满足。” 和畅眉心一跳,想升官很正常,可为什么一定要是五年?五年后有什么事吗?但她的话刚到喉头,就咽了下去,好奇心害死猫,这种豪门秘辛还是少问为好。 回程时,天气好很多,一直都有淡淡的太阳。不下雨,也没有涨水落石,这回只用了大概半天,就回到了沿水县。 和畅跟着何东来到官舍门口,连通传的门房也没有,何东直接拿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个三进的院子,环境清幽,陈设简单。何东让他们把东西放在前厅侧房,几个丫鬟婆子过来拆木箱,不停地偷喵和畅。 和畅对她们露出友善的微笑。丫鬟们便偷偷转头,只顾着干活了。 何东给和畅几人数出150枚铜币。和畅将这笔钱和去时的一百文全部投入小金库。物流刚起步,单量不多,暂时采取固定日薪加提成制,一月一放。 饶是如此,两百多枚铜币挂在腰上,还是沉甸甸的,和畅也莫名有种腰缠万贯的爽感。 出了官舍,和畅又回肖掌柜那去复命。进门时,肖掌柜正拧着眉头打算盘,没两下,就丢到一旁,长长地叹一口气。 和畅问:“肖掌柜,什么事情这么烦心?” 肖掌柜登时跳起来:“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卷款跑路了!” 和畅哭笑不得,把有许掌柜签字的凭证拿给他看:“我们昨日傍晚就送到了,许掌柜还夸奖我们,因着下雨,不好赶夜路,所以现在才回来。” 肖掌柜劈手把凭证夺过去,左看右看:“的确是许掌柜的字迹……” 和畅点头道:“那是自然,许掌柜还将三日后送货去安州的订单交给我们。肖掌柜可有货要下文州?我们三日后便一并捎过去了。” 肖掌柜这才放下疑虑,喜笑颜开:“有!有!你们出发前来拿。” 和畅朝门口的王二和瘦猴招招手:“快,谢谢肖掌柜。他可是我们的第一客人。” 王二和瘦猴给肖掌柜鞠了一大躬:“多谢肖掌柜!” 一行人喜气洋洋走出药铺,和畅打眼一看,一条街的商铺都探出脑袋偷看。她和最近的那个四目相对,一条街的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和畅便大声道:“昨日百善堂肖掌柜送文州订单已顺利完成,二十斤仅需一百文,上午下单,当天送达!回程为官府押送文书,四十斤仅需一百五十文,送货 上门,多送多便宜。有意者,欢迎往城东青云村下单!” “云通云通,速达无忧!” 为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和畅几人分别在县里商铺富户集中的地方喊了好几圈,果真遇到几人来了解情况。 和畅趁机拿下两单,都是送往文州或者临近县域的。只要路上不出意外,都可以当天往返。 回到青云村,王二和瘦猴也分别拿下一单,这就又得四单。加上肖掌柜的,最少可以拿到五百文。 五百文!和畅一回到青云村,全村都震动了。加上这两日文州往返的费用,不到一周,便得七百五十文! 和畅当着众人的面,将铜板尽数倒进大存钱罐,激励道:“只要咱们好好干,单子只会越来越多,以后家家户户每天都能挣五十文!” 五十文,听起来不多,但对于青云村来说,已经是个足够振奋人心的数字。以前种地,一年下来,剩下的堪堪只够一家人填肚子,而今他们有地可种,吃的是大锅饭,拿到手的可是纯零花。 一天五十文,一年365天,一年下来……嗬!一百多贯!真是不敢想。 以往当土匪时,最多也就抢过八百贯,销赃对价砍半,再分到各家手上,能有多少? 和畅趁热打铁:“从前咱们当土匪,干的是杀千刀的事。咱们不少人也真的挨过刀子。如今干物流、送快递,不挨刀子,靠自己本事,赚富户的钱,人家还夸咱们!” 青云村顿时爆发出能把云喊下来的欢呼。 等大家冷静下来,和畅又让他们挨个摸摸存钱罐,沾沾喜气,强化一下合法赚钱的念头。 这一上午,整个青云寨都沉浸以后顿顿能吃三个菜的美好设想中,和畅的工作推进十分顺利。 她重新调研了一下各家的情况,每家选出一个劳力负责送快递,根据性格和体格灵活整编。每个小队初次送快递时,和畅都打算亲自带着,先把规矩定好,再谈其他。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干的,赶紧喝水顺顺。 一壶水下肚,和畅摸摸脖子,伤口已经结痂。她要再去会会二当家。 二当家夫妇被青云村轮流看守,此刻披头散发,恨不得将和畅生吞活剥。 和畅在二人面前坐下,细数了这顿时间的成果,家家户户有了地、免了税、物流开始赚钱……每说一样,二人的脸就黑一分,和畅甚至能听到两人磨牙的动静。 和畅自在地翘起腿:“你们后头那个人,能给你们这么多吗?让你们这么护着?” 二嫂子喘粗气:“贱人!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和畅收起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谁给你的底气?难道是有谁给你们传话?” 二当家手臂被绑,冲过来拿头撞她,和畅轻快躲过,二当家差点撞到墙上去。 和畅退出屋外,冷道:“既然不愿将功折罪,那我只能报告官府了。” 她把房门重新上锁,决定还是去找宁潜谈谈。 走到半路,村口停下一辆马车,宁潜正好掀开车帘,往她的方向走来。 12. 第 12 章 和畅向宁潜的方向靠近,对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微垂着眼,似乎有些困倦,但一对视,还是立马又回归成精致到头发丝的乡村丽人。 宁潜挂上完美的职业微笑:“早安,和掌柜,生意可有起色?” 和畅闻见一股绿茶香,就像新雨沏的西湖龙井,在此情此景下更是心旷神怡,不由得往他那迈了几步:“早安,宁大人,托您的福,咱们能别在猪圈门口聊天吗?” 宁潜一顿,职业微笑立马下线,面无表情道:“请和掌柜带路。” 和畅把他领到会客厅,这里准备改造成柜台接单处。但眼下,只是一个随便摆了桌椅,旁边还堆着农具的普通客厅。 和畅刚刚小小刺了他一下,看不见宁潜脸上的假笑,她心情舒畅,本着待客之道,拿出了最好的茶叶。 不料宁潜摆摆手:“多谢,不必了,最近喝茶多,身上都是茶味。” 和畅便拿了清水和青梅酒,各倒一杯放在宁潜面前,可随意选择。 宁潜随便拿了一杯,喝了一口,眼睛一直沉着,看得出来食不知味。 他先是问了问和畅的物流生意,和畅一一答了,还着重夸奖了一番何东护卫。宁潜这才舒一口气,有些欣慰道:“和掌柜的生意不错,我也放心了。若有能帮上忙的,尽可来官舍寻我,若是不在,也可叫丫鬟婆子传话。” 和畅应了:“多谢宁大人。敢问宁大人此行有何贵干?” 宁潜问:“那两个匪首交代主使了吗?” “没,我刚刚才问过,还是什么都不说。我刚刚准备送去官府,由大人定夺。” 宁潜点头:“不说就别说了,放了吧。” 和畅茫然:“放虎归山?” 宁潜:“不是真的放,是给他们找个机会,看看他们会去找谁。” 和畅对这个方法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两个孩子还在这,恐怕不会跑。” 宁潜问:“孩子多大了?” 和畅想了想:“一个八岁,一个五岁。”都是在寨子里长大的,自从爹娘被关起来,就天天发脾气,怎么管都没用。 宁潜便捋了捋衣袖:“行,孩子送到我这儿来吧。” “啊?这不好吧?您公务繁忙,孩子吵闹,恐怕会打扰。”和畅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不让人打孩子,结果这两个孩子比公鸡嚎得还响。 宁潜温声道:“无妨。我府上有仆从,两个孩子还是能照看好的。二当家的事,还是早了结为好。” 和畅不好再劝,于是让人把两个孩子带来,或许宁潜看过就会改变主意了。 两个孩子一靠近屋子,就自动触发哭嚎技能,带他们过来的两个娘子,耳朵里扎着棉絮团。 宁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块饴糖,直接粘上了两小孩的牙。世界清静了。 他上下打量一圈,肯定道:“孩子就由我带走,二当家的事,请和掌柜多费心。另外,我今晚会派个护卫来跟踪他们,还请和掌柜安排。” 和畅当然没有反对意见,宁潜的条件可比他们村里好多了,也没有其他小孩打架,打不起来。但是和畅还是问他俩:“宁大人说让你们去官舍住几日,你们可愿意?” 本以为两个魔童肯定要闹,没想到两个人疯狂点头,似乎怕犹豫一秒就不带上他们了,真是大孝子。 宁潜道:“你们去马车边上等我。” 两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送他们俩来的娘子也顺势退了出去。 等几人背影消失,和畅问道:“大人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宁潜抿了口青梅酒,眼睛眯了眯,似乎挺喜欢的。他道:“廖县尉肯定和匪类有勾连,其余的,我还在查。” 查案子,这是和畅老本行,她下意识就说了句:“宁大人不嫌弃,我也可以帮忙。” 宁潜指尖轻敲桌子,道:“我本来就是要请和掌柜帮忙的。和掌柜,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气质很像官差?” 和畅一瞬间头皮发麻,但只能面上不显地糊弄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 宁潜目光幽深:“是吗?那文物保护区、拍戏、剧组、导演,是什么意思?” 和畅心里疯狂抽气,但她还是把装傻贯彻到底:“我也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说的,奇奇怪怪的?” 宁潜的微笑含情脉脉:“就是我们初遇那一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这时候问,鬼知道他是不是憋着坏。和畅大脑疯狂运转,假装无奈道:“那天我中毒了,您知道的,兴许是毒坏了脑子,说胡话呢,您可千万别当真。” “原来是这样。我瞧和掌柜如此聪颖,不像是会乱说话的人。希望是我多虑了。”宁潜仿佛也很好糊弄,施施然顺着她的台阶往下走。 “和掌柜,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互利共赢。”他单手轻轻举起茶杯:“我敬你。” 和畅略碰了碰,镇定地喝了一口:“自然。宁大人,我只是想让青云村变得更好,没有别的想法。” “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若是顺利,便一直如此,中途易辙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宁潜主动伸手,给两人都把青梅酒续上。 这回轮到和畅食不知味了,她礼貌地喝了一口,心想,原来是怕她跑路,特意过来恩威并施的。 她偷偷地瞪了一眼宁潜,果然玩战术的心都黑。 宁潜投来一个疑惑的注视。和畅赶紧战术喝水。 喝完,和畅发起反击:“大人说这些,岂不是不信任我?合作心有猜忌,必定不能长远。” “和掌柜说得是。以前经历的一些事,让我比较多疑,实在抱歉。以后和娘子相处,我都会尽量克服。”宁潜这时候的笑看起来十分真诚,但这个真诚是否真实,和畅认为有待继续观察。 但无论如何,当下的主旨还是搞好关系,这点磕磕绊绊的,就先搁置吧。 于是和畅主动询问:“大人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宁潜道:“廖县尉衣食住行十分骄奢淫逸,我从他家仆从处得知,平日里确有商户向廖县尉行贿。” 和畅手指沾水,在桌上比划:“目前已知,二当家背后有黑手指使,廖县尉收受贿赂。若是二当家被廖县尉指使,廖县尉必然不可能亲自与二当家接触,其中必有中间人。” 宁潜附议:“正是,我放跑二当家,便是想找出中间人。” 和畅继续画:“这中间人很可能不止一位,就算查出了和二当家对接的中间人,这位中间人也不一定就有证据指认廖县尉。一般像廖县尉这种有头脸的官员,只和 城内大户结交。城内大户中,应当就有人有渠道拿到土匪的赃物,再分销出去得利。这其中便有掮客,放走二当家,他也只能找掮客避难。找到掮客,再顺藤摸瓜即可。” 和畅回想今日在城中见到的商户,思虑几秒,道:“当铺、古玩、酒楼,最有销赃条件,应重点查起。” 宁潜恍然大悟:“甚好!和掌柜,我果然没看错你。” 和畅摊手:“大人不背地里说我古怪就好了。” 宁潜的眼中总算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就这么敲定,二人又商议了一下细节,达成共识。 等入夜,就实行计划。和畅将宁潜送上马车,宁潜临走前还回了一句:“生意兴隆。” 和畅:“借大人吉言。” 马车缓缓启动,二当家两个小孩坐在车夫旁边,还朝她做鬼脸。 和畅挥手,暂时告别三尊大佛。 没过多久,何东就到了青云村。和畅算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宁潜一回到官舍,何东就马上出发了,在这搞接力赛呢。 和畅把其中一个与何东身形最接近的看守换下,并告知另外两个看守听何东指挥。 就这样等到深夜,青云村晚上一向不点灯,天地间只有月光星光。和畅也没睡,蹲守在附近,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门特意只锁了一半,随便拿硬物撬一撬就开,看守按原定计划喝了点酒,嘻嘻哈哈地外出划拳。玩一会累了,几人都陆续躺下,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何东是装的,另外两个人是真的睡着了。 果然,十分钟后,和畅就感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好像两个人小声地吵架。 接着,二嫂子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出来后,立马就往孩子方向跑,被后面出来的二当家拽了回来。 两人在原地推推搡搡,差点打出动静,但二嫂子还是渐入下风,被二当家拽着走。 二嫂子浑身抗拒地扭头,隐约还听到她啜泣着喊:“大宝二宝啊……” 但是还是迈着脚,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小。 和畅略微直起身,继续眺望,何东的身影一闪而过,像猫一样极快地追上了二人,并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拉拉扯扯,时不时扭头偷看,但谁也没发现何东。直到三人的身影都于夜色融为一体。 和畅便站起来,向山上走去。 七拐八绕,在大树下一个极隐蔽的凹陷处,有一个小土包,上面插着一块石头,周围还摆了一圈桃花梨花李花,只是好些都快要腐烂了。 和畅盯着看了会,轻轻跪下,俯身,头轻轻磕在地上。 和畅不能把自己埋进去,这是给原身建的衣冠冢。她心里默默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放心去吧,二当家跑了,青云村的大家会越过越好的。 起身,再磕。 和畅又想,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我希望你也穿越了。如果你换到我的身体里,过得会比以前好,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目标和幸福。 再起身,和畅吸了吸鼻子,她有点想家。 不过娘在警局加班,爹在医院加班,回了家也没有人等她。 和畅撑住脸,努力支着眼皮,但还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露水是咸的。 13. 第 13 章 晨曦第一缕微光靠近床头,和畅一跃而起。她这人情绪向来不过夜,新的一天,有新的快递要送。 抓紧梳洗准备,带人去了余记米铺。说来也巧,这余老板正是那天被宁潜叫去问话的米商,正是他临时爽约,才给了和畅第一天开单的机会。要人送货,也是直接说时间地点,很爽快。 铺子开了,和畅敲了敲门,问:“东家在吗?” “在,进来。” 和畅抬脚进去,差点被阴影里的余东家吓一跳。角落里那个身影又瘦又长,慢吞吞地转过身子,眼眶和脸颊都陷下去,活像个饿鬼。 在日头底下说话看着还不显,现在一看竟有些恐怖。 米商能瘦成这样也是没谁了,和畅心想。 余掌柜慢悠悠地走过来,俯视和畅,伸出3根手指:“从大石村运米到我店里仓库,三百斤,二百五十文。” 和畅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谁答应谁是二百五。她道:“东家,三百斤,至少要三个人,要么运三天。去大石村有32里路,您这两百五十文,委实少了些。” 余东家瞪了她一眼,不悦道:“若不是现下农忙,佃户送不出来,你连这250文都挣不到。” 和畅道:“是啊,现下各个都忙着播种插秧,上哪找人送货去?就是我们云通物流,也是要排好班次送货,不能误农时的。这个价实在太低,您再涨点。” 余东家便问:“那你要多少钱?” 和畅给他拆开数:“咱们是阶梯定价。三十里路,二十斤以内50文,每超10斤,加收15文。收您475文,我这还是少算了您2里路呢。看您是个厚道人,这里就送了您20文,原本应当是495文。” “500文?!你是运米还是运金子?我找三辆牛车都要不了这么多!”余东家发出尖锐爆鸣。 和畅道:“是,一辆牛车运六百斤货,要200文。您三百斤还得拼车。最重要的,大石村要爬两座山,都是陡山路,牛车根本过不去。我这来回要一整天。” “三百斤米,要是送县城,自然各家都贵不到哪去。可我们不仅是背,还要爬山进村。还能帮您检验品质、到了县城帮您入库上架,和账房交割。这些跑一趟也要费不少功夫。牛车都是送到县城站点,三百斤都不给您送货上门。这一趟下来,省了您多少心事?” “再者说,大石村那一块有山匪,寻常脚夫压根去不得。也只有我们敢给您送。” 余掌柜呼哧呼哧喘气,脸颊不停抽抽:“那五百文也太贵了,最多两百五十文!” “三百五十文。不能再低了。”山路难走,更别提背着一百斤米,低于这个数纯亏本。万一路上遇到歹人,更不好办。 余掌柜别过脸。 和畅道:“您若是觉得贵,我也不强求,您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送。这个价到底值不值,您心里有数。” 若余掌柜真只是单纯要人背米,她当然也不会收那么贵。特意找到她,无非就是图她一身功夫,赌她不会丢货。毕竟粮食不用销赃,谁得了都能吃。 “330文。”余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要是干得好,往后都让你们送。” 和畅犹豫了几秒:“咱们就当交个长久朋友,您能给我们多少单?” 余掌柜:“每月少则三趟,若是秋收时候,一个月几十趟都是有的。” “成交。”和畅一锤定音。 她道:“劳您拿纸笔来,咱们立个字据为证,也好与佃户、账房交割。” 余掌柜立即从柜台下拿出了纸笔:“这倒是稀奇。我从来没有见过。” 和畅在纸上写下起终点、货品种类、重量、约定价,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云通物流的小红章:“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若是没有,您就在这签个字。” 余掌柜一一看完,连连赞叹:“以后我让人运货,也写上这样的条子。” 说完,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今晚能送到吗?” 和畅一式两份,跟余掌柜分别收好,道:“若是没有突发情况,就能送到。” 余掌柜确认好,和畅就出门喊人去。 和畅计划是,每个快递员第一次出单,自己都带一遍,全程把控好。等全带过一轮,再视情况参与。 这次选了周大和李五。无他,这两人身形最为壮实,平常干活力气也大。 山上走夜路风险大,所以要尽快出发。和畅带好水和干粮,想了想,还是跟周大和李五说:“带上防身的家伙。” 三人便各自挑了把刀。 32里属于起步价,不远,但是山路弯弯曲曲,再怎么也走不快。所以,当和畅几人到达大石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大石村地处两座山之间的洼地,虽然田地狭长,但田地数量却很可观。从村口放眼望去,每一块田里都有弯着腰辛苦的农人。 和畅找了个离得最近的大娘,问道:“大娘,您知道大石村张里长住哪儿吗?我们是余掌柜叫来收粮的。” 大娘随手抹汗,腰都不抬:“往里走第三块田,那个男人就是。” 和畅道了谢,一个一个数过去,果真见到一个高大的汉子正在插秧,便问:“是张里长吗?我们是余掌柜派来收粮的。” 那汉子把手上的秧苗都插进去,才得空抬起头,脸色一变:“哪来的土匪?!” 和畅心想自己看着也不像活人吧,只好道:“您误会了。我们是余掌柜叫来收粮的,您看,这是凭据,还有余掌柜的签字呢。” 那男人拿起旁边的锄头,警惕道:“那你们怎么带着刀?” “怕遇到山匪,防身用的。我们才三个人,您一锄头就放到了,怎么可能是土匪?”和畅笑道。 张里长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下锄头,和畅立马把凭证递过去。 张里长捏着小小一张纸皱眉。和畅便一行一行指给他看:“余记米铺委托云通物流于正化十七年四月十六,从沿水县往大石村运米三百斤。” 张里长跟着她念完,又打量了他们几下,道:“若是米没送到,我们可不认账的。” “那是自然。我们拿了就马上回沿水县,不耽误咱们俩干活。”和畅说。 张里长带她到了一个谷仓库房,四月只有陈米。库房里扑面而来一股米糠味,米粒颜色也是灰黄的,不清亮,手感发涩。 张里长道:“这里刚好三百斤,你们直接扛走吧。” “慢着,我先 看看米。”和畅抬手制止。 她走到库房背阴处,抓起一把米,捏一捏,手指湿湿的,像潮了。接着,和畅又仔细嗅闻空气,见西边墙根处有青苔,走过去一看,果然有一部分发霉的。 她将张里长领来看,温声道:“张里长您看,这几袋米受潮了,要是放在底下,容易受热捂坏。到了县城,要是掌柜的不收,大伙儿这趟就白辛苦了。不如先把受潮的挑出来晾一晾,好的先运走,下次我再跑一趟,大家都能卖得上价。” 张里长把那袋米拿出来:“受潮了的不多,下次凑不了整的,你就先挑回去,干的放上面就成。” 和畅也不和他争执,拿红色的章在米袋上抹一条痕迹,权当是做个标记。 发霉的自然另外装袋,和畅也全都带走,至于怎么处理,留余掌柜和张里长掰扯去。 挑出了品质有问题的,剩下的就现场称重装袋,和畅站在一旁盯着看。 略微发灰的米哗啦啦倒进袋,倒出一层黄色的细小颗粒。 “等一下。”和畅提醒道。 张里长直起腰,不耐道:“又怎的了?” 和畅舀起一捧米,分出其中的沙子,道:“掌柜的说,这批米是按上等陈米算价的,好的要送到文州去。若是好坏都混在一起,余掌柜验货不过关,连累着整批货都要被压价。不若我们略微筛一筛,若是砂子太多,就和其他品质不好的陈米放一起。乡亲们也能多买些价钱。” 张里长这才问:“还有这种分别?” 和畅肯定道:“文州的米铺,都是好坏分开卖,若是米好,自然要多收钱。” 张里长咂摸两下,回过神来:“有理,从前我们都是一个价卖了,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他马上又找出几袋:“这些都是有沙的,娘子,你先装其他的,我喊人来筛一遍。” 和畅微笑答应,但只让周大和李五去装货,自己还是在旁边看着。 很快就筛出十几斤沙,张里长全部混进受潮发霉的米里。剩下的,全都是好米。 和畅把情况一一记下,做好标记,在纸上记录下来,回去让余掌柜自己看。 等装袋出发时,张里长给他们的水壶补满了水。和畅又问:“咱们村里可有要向县城寄信捎话的,我也一并带过去。” 张里长摇了摇头:“没。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让乡亲们提前准备。” 和畅也满口答应:“行,下次若是我们云通物流来运货送货,你喊谁都行,我们也不多收,三文五文,就当是拿个吃茶钱。” 张里长连连答应,一路送到了村口,一直对和畅说:“娘子心地真好,若是多赚了钱,请娘子来吃酒,我们宰两只鸡,娘子吃腿。” 和畅忍俊不禁:“那我先谢过了,要是有运货收货,都找咱们云通物流。黑色衣裳领口绣云,胸口四个字,认准了!” 告别张里长,正好是中午。和畅带人走树荫,但肩上一百斤米,重重地坠着肩膀疼。 幸亏原身体力好,和畅才能坚持十里路腿都不打抖的。 接下来的路要上山,和畅叹了口气:“先休息会儿。” 三人在阴凉处盘腿坐下。和畅忽然听到了第四个呼吸声。 14. 第 14 章 和畅立即向周大和李五眼神示意,二人竟一下子就领悟到了,纷纷去暗自摸刀,但嘴上还在聊天吹水。 和畅还是静静坐着,但视线已然朝声音来源看去,野兽的声音不会这么轻,大概率是人。 右手边开着一丛一丛的杜鹃,一枝一枝红色的花朵,背后藏着个沾满尘土的红色发带。 和畅在地上摸了根长树枝,用力往发带方向抽打,发带瞬间断裂,只听“啊”一声,那人抱着头跳了起来。 周大和李五迅速亮出刀:“什么人!” 和畅也同步站起,后头忽然跳出五个男人。各个都扎着红色发带,眼见自己暴露,喊叫着向和畅等人奔来! 和畅嘱托:“看好米袋!” 说完,紧握手中长棍,朝刚刚花丛中的红色哨兵疯狂推近,再次运力飞出长棍,在那人肩膀、侧腰、小腿三处各狠抽三下,那人应声而倒。 此时,和畅左边抬臂格挡,挡下左边一击,右手木棍重打对方手肘,来人吃痛屈肘,和畅便趁此机会夺过他的武器,用力丢下旁边的山沟。 周大便配合地挥出一拳,拳头到肉,面前人向后仰倒,脸颊顿时一圈乌青。 另外一个人吓得都不会动了,和畅立刻取下他的发带把他的手绑起来。 离她较远的三个歹徒,见此情景后纷纷掉头逃跑,一个喊道:“是青云寨的大当家,快跑!” 另一个听了这话却停下:“青云寨的大当家都死了,怕个毛啊!” 说着,便往和畅方向猛冲,和畅助跑两步,朝他右下肋骨处用力一拳,对方登时躺倒,眼睛还大睁着,喃喃道:“怎么一拳就起不来了。” 还剩下两个,什么都不说了,立刻转头夺命狂奔。 和畅就是猫看到老鼠,立刻本能地拔腿去追。 跑了约摸几百米,两只老鼠分头逃跑。和畅只得去追离自己更近的那个。然而那人却直接跳下山坡,和畅追过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她在周围找了找,并未发现踪迹,只好打道回府。 等回到刚刚那条上山路,突然又听到了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和畅心里漏跳半拍,赶紧跨步狂奔。 只见刚刚被打倒的三个,一个高举着刀威胁:“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抢人,欺人太甚!” 李五拿着刀,守在米袋前,周大被两个小蟊贼死死抱住,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和畅见状,立即俯下身,小心地向他们靠近。古代人比她想象的结实多了。 靠得更近些,只听拿着刀的那个道:“刚刚那个女的是谁?” 周大道:“是我们大当家!” “你们大当家不是死了吗?” 周大得意地笑:“大娘子得了大当家的真传,拳脚了得,还带我们到处赚钱。你会干啥?抢两袋米都抢不到!” 那人一瞬暴怒:“找死!” 他举刀向周大砍去! 和畅再不管偷袭的事,立即飞身阻止,李五离得近,飞扑到歹徒身上,那人躲闪不及,本能地向李五砍去,李五手臂顿时鲜血直流。 和畅见状,心急如焚,一脚飞踹,歹徒顿时瞬移一米多远! 她不敢再留手,赶紧过去补了两拳,确认对方真的反抗不了后,回身去帮周大。 但刚刚还压着周大的两个小贼,此时也丢下周大飞快跑走。 和畅这回不敢再追,先把歹徒的刀缴了,检查一遍身上再无武器后,把人绑到了树上。 周大帮李五按着伤口,和畅立即撕下一条布带,给李五包扎伤口。 好在伤口不深,和畅又在附近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给李五敷上。 李五活动活动手臂,道:“大当家,我没事,这点小伤不打紧。咱们赶紧送货吧,别误了时辰。” 和畅摆摆手:“等一会,你先好好休息。” 她走到树下那个毛贼面前,拍他脸:“醒醒!” 小贼愤愤不平地睁开了眼。 和畅抛手上的匕首道:“你把我们的人弄受伤了,那就你负责接他的担子,把货运到沿水县。” 小贼一身反骨:“凭什么?” “凭你现在被我们抓住了。” 小贼整张脸顿时涨红:“那是因为你不讲道义!大石村是我们的地盘!” 李五说:“你那些同伴全丢下你跑了,你们有什么道义?” 小贼“你、你”了半天,终究是没说出一句反驳。 和畅把他的脑袋转向米袋:“我们是送货的,来赚钱,不是搞抢劫,江湖道义不在管理范围内。” 那小贼看着米袋,又看看三人身上簇新的制服衣裳,天塌了:“你们真做了官府的走狗?骨气呢?!” 周大翻了个白眼:“我们现在有田有钱,谁要去当那劳什子土匪!” 和畅纠正道:“我现在是商户,靠送货赚钱,合法经营,不是走狗。” 小贼沉默了会,艰难道:“那你们能赚多少钱?” 和畅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干了三天,每天走个五六十里,到现在赚了580文。但是现在有稳定的订单,一个月也就四五贯吧,下个月更多。” 这倒不是她吹牛,有了肖掌柜和许掌柜的广告,又有官府作保,现在沿水县的商户都在他们这下了订单。 等送货送到临近县市,和畅相信也能拿到不少订单。到时候,她准备在沿水县租个铺面专门接单,说不定日后还能开到文州去。 小贼听了,突然扭捏起来:“我觉得我也挺有力气的,而且我从来没迷过路。” “哦?是吗?你叫什么名字?”和畅问。 “我叫张三。” 原来是法外狂徒啊。 和畅拍拍他的肩膀,给他解开绳子:“张三,你接李五的担子,和我们一起把米送到沿水县去。” 张三快步跑到米袋前,一把扛起了扁担,还扛着百斤重的米转了一圈。 和畅立马叫停,还有二十多里路,现在把力气搞没了可不行。 路上,和畅和张三闲聊:“你怎么认识我们青云寨?”原身的记忆里,各山寨的确是划定地盘,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她的确没见过张三。 张三不假思索:“你那一套棍法,沿水县有谁不知道?”说到这,他又心虚地觑过来:“还以为你爹去世了,你们寨子就没人会这个了呢,没想到你也舞得那么好。” 和畅便问:“你怎么知道我爹去世了?” 张三一顿,想了半天:“听说的。” “听谁说的?” 张三这回想得更久,一脸茫然,艰难地想着:“就是有一段时间,村子里都在说。我也不知道第一个说的是谁。” 和畅感觉有些不同寻常:“怎么说的?” 张三这下回得很快:“就说廖县尉剿匪, 重伤你爹。搞得我们那段时间都不敢抢劫了。” 又是廖县尉?和畅心下疑惑,这是和他们杠上了吗? 廖县尉剿匪,原身父亲重伤去世,原身接替大当家、原身被下毒去世。这一系列事件,未免也太自然丝滑了。既然原身下毒都有凶手,原身父亲的死会不会也是另有隐情? 她抬头看向李五和周大,恰好,这俩人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和畅瞥了旁边闷头扛米的张三一眼,决定回去再说。 紧赶慢赶回了沿水县,和畅等人往余米商的库房走,刚好赶在账房锁门之前交割完毕,取到了约定的330文报酬。 好米和次米做好分别做上记号,整齐地码在库房里。账房也是前所未见,不信邪地打开米袋检查,发现和畅的话竟然半点不作假。 账房由衷道:“和掌柜,你这样下去,整个文州城的物流生意都是你的。” 和畅乐见其成:“到时候我可要挖你来做账房。” 账房哈哈大笑,看得出对云通物流的印象极好。 两人在两张凭证上按手印,这就代表这一单结了。 张三看着库房里满满当当的米,张大了嘴:“他们竟然告诉你库房的位置!” 和畅道:“这就是信誉。你看,好好赚钱,是不是也挺舒坦的?” 张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在这多待几天吗?我不要钱,我就看看!” 和畅答应了,带去看过大夫,便和张三一起回到青云村。青云村现下还是吃大锅饭,匀给张三一口也没有什么,寨子都没什么意见。 张三今年十七岁,也不过半大少年,和畅见他被李五的家人按着锤了一顿,倒也没受什么伤,也就不管了。叫上周大和李五,到安静处,问:“你们下午有什么话要说?” 二人对视一眼:“之前老寨主受伤那次,是二当家撺掇去的。” 和畅微微点头,对这个事不意外。 李五又说:“那件事前几天,我起夜,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一看是老寨主和二当家在外面说话,本想回去接着睡,就听到二当家劝和寨主,让和寨主别跟廖县尉对着干。” 和畅神色一凛,站直了身子,随手掏出记录本:“你继续。” “我还听到,二当家说,把抢来的赃物给廖县尉,咱们就不用担心被抓。左右销赃都要去一半,还不如把钱给廖县尉,还能寻个庇护。老寨主没答应,两人吵了几句,就走了。”李五握拳:“大当家,你的功夫是跟老寨主学的。那廖县尉就是个草包。你能赢他,怎么老寨主就会被重伤呢?” 周大也向前一步:“我家就在李五旁边,那天晚上,李五来找了我。我虽没听见什么,但我们一家都看见了,老寨主和吴大智是在后山坡上分开的。我们家都可以作证。” 和畅皱眉沉思,廖县尉剿匪那次,原身在寨子里守着,只见到父亲是被抬回来的,并不知二人的打斗过程。而且跟着父亲身边的几个,身手都很不错,他们是当场死亡。事后几天,才找到机会收敛他们的尸/体。 吴大智这样的脑子,想不出太聪明的主意,一个法子好用,就会一直用。很难说原身的父亲是不是因为中了毒,才被重伤。 在沿水县,熟悉毒理且能提供毒药的,就只有药铺了。 和畅道:“多谢你们的线索,我这就去找宁大人。” 15. 第 15 章 正巧,和畅刚准备出发去官舍,那边,何东便一溜烟跑来。 他拿着一封精致的拜帖,递给和畅,道:“大人请和掌柜明日上午到官舍,不知和掌柜是否方便?” 和畅正愁瞌睡来了没人递枕头,立马答应:“有空。” 何东乐:“行,那和掌柜,明日辰时半,我们村口见。” 和畅也满口答应:“不见不散。” 和畅原以为,是去官舍有什么讲究,比如说一定要由仆从带路才能进。因而准时到村口等何东,结果一出家门,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和畅朝马车里面张望:“不是说到官舍见吗?你们家大人怎的亲自来了?” 何东拉开车帘:“大人在官舍呢,马车是来接您的。” 和畅身子略微后仰,这么高的待遇,别是要让她干什么完成不了的事。 她怀疑道:“这么隆重?” 何东:“嗨,这都是您应得的。” “……”和畅听完觉得更奇怪了。 但真正坐上去就没二话了,因为太快了,软垫还没坐热就到了官舍。 和畅跳下马车,何东默默缩回搀扶的手:“您要是喜欢,等会再带着您兜几圈。” 和畅摆摆手,跟着在门口等候的丫鬟进门:“不用了,这么点时间才是我应得的。” 走进院内,郁郁葱葱的青竹扑面而来,几日不见,就长过了围墙,恨不得扎到天上去。 宁潜从竹林间的小径出现,一见她,便带上了和煦的笑意:“什么应得不应得的?” “没什么。宁大人太客气了,我受宠若惊。”和畅道。 宁潜微微抬手,挡住和畅头顶边上斜出的竹枝:“我只不过是想早点见到你罢了。” 和畅一顿,没话找话:“这个竹子长得可真竹子。” 宁潜的衣袖从和畅眼前拂过,他端着手道:“娘子似乎对我防备心很重。” 和畅看着他袖口的竹纹,耸耸肩:“抱歉,我生性比较多疑。” 宁潜:“彼此彼此。” 就这么尬聊到了会客室,和畅坐下,丫鬟很快端着盆温水上前,请她净面净手。 和畅学着宁潜那样拿着绢布帕子擦了擦,迫不及待步入正题:“我可能知道掮客是谁了。” 宁潜两眼一亮:“巧了,我也想说这个。娘子先说。” 和畅拿出了寨子的账本,这个账本在吴大智那里还有另一个版本。和畅两边一核对:“城北延寿药铺的杨二牛。” 宁潜给她斟茶,颔首:“此人现在正在大牢里。” 和畅准备起身:“那我们现在去审他?吴大智呢?” 宁潜示意她坐下:“不着急,等会我们一起去找杨掌柜问问。吴大智又被我放了,我想看看他这根萝卜,还能带出什么泥来。” “大人真有谋略。不知吴大智的两个儿子怎么样了?”和畅进来就没见到有小孩。 “送去县学了。读书才能明理。”宁潜浅抿了一口茶。 和畅见他胸有成竹,也安稳坐下。 喝了一口茶,就像给嘴里开了空气净化机一般,一口就仿佛置身万亩茶园。 她脱口而出:“这茶真好喝。” 宁潜便又斟上一杯:“喜欢就好,等会你回去的时候带上几盒。” “不用了,这太贵重了。”和畅把茶杯放下,这种好东西,一尝就不便宜。 宁潜道:“人贵重,茶才贵重。” 趁和畅说出拒绝的话之前,宁潜拿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大当家,这是我整理出的文州匪类名单,你看看,可有缺漏?” 和畅立刻被工作吸引了注意力,接过来翻看。这份名单按照时间顺序,以地域划分,把文州近两年内,所有疑似匪类的名单,全都整理得仔细清楚。 别说初来乍到的宁潜了,和畅再在这里待个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整理出这么细致的名单。名单上有好些人已经去世,所以实际人员只会少,不会多。 和畅敬佩地看向宁潜:“大人,你太厉害了!” 要是生在现代,简直就是看监控、查卷宗的神。 宁潜毫不躲避她的视线:“只要没有新的匪类产生,再能将名单上面的匪类一步步招安,宁某也就无愧了。” 和畅连连点头,这个事业心好,她很欣赏。 和畅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有3100人。她有些为难道:“若这些人全都纳入物流,不知文州能否承载得下。” 宁潜拿出了另一本册子:“可以。文州共有3.7万户,约27万人。三千人左右将好够用。这是我统计的文州地区商铺经营情况和推测的物流需求,和掌柜可以参考参考。” 和畅把另一本册子也捧过来,顿时感觉两本册子像泛着金光的学神笔记,眼神都清澈了。 和畅翻开一页:“哇!”又翻一页:“牛!”再翻一页:“额滴神呐!” 和畅抬起头,向宁潜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宁大人厉害,请受我一拜。” 宁潜难得地耳朵发红:“能帮到和掌柜便好。” 和畅见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不由得嘿嘿一笑。 看着看着,和畅想起来还有件事:“昨日我带人去大石村取米,取了刚要上山,便有几个山匪前来抢掠。为首的那个叫张三,被我捉住,现下正在青云村,说要在这参观几天。” 宁潜了然:“估计也是大石村人,农忙时为民,劫掠为匪。见你们物流生意经营不错,也想来偷师。” 和畅打了个响指,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 “既如此,想必也并非什么大凶大恶之徒,若是能收归已用,云通物流运货时也安全许多。”宁潜体贴道。 和畅称是。 “和掌柜眉目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宁潜让人送上一碟可爱的小点心来:“甜食吃了心情好。” 和畅对甜食无感,事关廖县尉,还是决定将昨天听来的事和盘托出。 她不动点心,宁潜又命人换上一碟咸鲜口的小酥饼。 和畅道:“廖县尉应该是两头吃,纵容土匪抢掠,拿赃物分成。又令手下兵士护送货物,报酬高昂。无怪乎他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是了,若是不了结廖县尉,云通物流在沿水县迟早办不下去。”宁潜站起身:“杨掌柜和杨二牛是人证。我现在请卢县令把沿水县的铺陈和驿站记录送来,其中定有廖县尉违规调动兵士的证据。或许也有他和土匪勾结的信件。” 和畅补充道:“还有案卷和勘验笔录,廖县尉纵容匪患,里面应该能找到他篡改卷宗的痕迹。” 宁潜点点头,请她吃酥饼。 和畅招架不住,只好拿了一个,酥酥脆脆的,里面应该是肉馅,外面洒了芝麻,还挺香。 宁潜放下碟子:“还以为和掌柜嫌弃我这的吃食呢。” 和畅把嘴里的酥饼咽干净:“我们还去找杨掌柜吧。” 宁潜只好在前面带路。 和畅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他像竹子一样颀长的身影,心想,这人够捉摸不定的。 马车到延寿铺门前时,杨掌柜正好拿着个匣子往外走,正是那天对和 畅的草药挑肥拣瘦的人。 两人截住杨掌柜,杨掌柜赶忙向宁潜行礼:“宁大人。” 和畅道:“大白天的,杨掌柜哪儿去,不做生意了?” 杨掌柜哭丧着脸:“家里有急事。” 宁潜道:“那可不能耽搁,杨掌柜家住何处,不若乘马车同去,以免误了事。” 杨掌柜抱着匣子后退:“不了不了,多谢宁大人好意。” 宁潜笑吟吟道:“是什么急事?杨掌柜不妨说说,本官也许可解决一二。” 杨掌柜赔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打扰大人了。” “杨掌柜,你是去找廖县尉吧?”和畅指着匣子:“里面的是给廖县尉的孝敬?” 杨掌柜脸色一变,用袖子挡住匣子:“和掌柜,你怎么污蔑人?” 和畅不和他墨迹:“我们已经抓获了给土匪销赃的杨二牛,他把你供出来了,你现在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杨掌柜惊恐地看着宁潜:“我不认识什么杨二牛!” 宁潜点点头:“那你去牢里认认吧。” 拉着杨掌柜来到大牢,杨二牛呆呆地坐在地上,杨掌柜用袖子挡脸,偏过头不敢看。 杨二牛忽然就扑到栏杆边,死死地拽住杨掌柜:“大伯!是你叫我干的,你不能不管我!” 杨掌柜疯狂抢救自己的衣袖:“二牛,你糊涂了,我从来没叫你做过什么事,都是你自己要干的!” “大伯,我和吴大智是一起被抓住的,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杨二牛急得跳起来,也不顾什么长幼有序了,一把拉着他的肩膀:“廖县尉把我俩丢出去当垫背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今天叫你去送孝敬?他要跑了!” 杨掌柜抱着匣子的手都在颤抖:“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手下的近卫是我酒肉兄弟,我听他亲口说的!”杨二牛痛呼道:“宁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吧!大伯,奶奶这么大年纪了,禁不住吓!” 和畅和宁潜眼神交流:“廖县尉要跑路了?” 宁潜回她的眼神十拿九稳:“我骗他的。” 和畅放下心来,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队友的仁慈。 再看杨掌柜,他愣愣地抱着匣子,两眼发直。杨二牛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哭得杨掌柜受不了了。 杨掌柜大喊一声:“好了!” 他的手哆嗦着:“你让我好好想想!” 杨二牛躲在一边不说话了。 这让和畅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来这一趟的作用是什么? 一刻钟后,杨掌柜面色惨白地走到宁潜面前,把手上的匣子交到他手中,深吸一口气:“宁大人,我全力配合。” 宁潜接过匣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掌柜日后一定出人头地。” 和畅手上拿着宁潜给的那两本册子,莫名感觉脊背发寒。她今天的角色,好像和杨掌柜并无二致。 处理廖县尉的人证物证,他一个人全能搞定。绕这么一大圈,无非是猫吃老鼠前的恶作剧罢了。 和畅感觉手中的册子有点像烫手山芋了。但转念一想,至少宁潜是个好老板,对有利用价值的员工,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 创业当老板还要讨好股东呢,宁潜在股东里,已经是天使投资人了。和畅想着,心里计算快递订单。后天是肖掌柜预定了去吉州,得明天就到文州集合。 和畅算好时间,忽听见宁潜问她:“和掌柜最近一次运货单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文州。” 宁潜:“正好,我也去。” 16. 第 16 章 宁潜说自己要去文州处理公务,和畅乐得借他的东风。 以往云通物流每次进出城门,都要被守城的兵士盘查半天,想必是廖县尉的授意,不过左右不影响什么,和畅也没放在心上。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宁潜这尊大佛在后压阵,想必这次能正常通过。 但被兵士拦住时,和畅发现自己想多了。 守兵上来就直接翻和畅带着的牛车,牛车是余掌柜的,上面有六百斤米,全都是送文州。 士兵呵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米。”和畅答,每个米袋她都是检查过的,都是好米。 士兵道:“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车上的米有问题,你把米袋打开看看。” 和畅看着牛车上的十袋米:“全都要吗?” “都要,你一边等着去,别挡路!” 和畅拉着牛车走到队伍旁边,一袋一袋把米打开,供士兵检查。 士兵把每袋米都抓一把出来查看,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宁潜的马车往前,守城的士兵压根不敢拦,反而让前面的行人散开,请马车快速通过。 和畅问:“我们走了吗?” “不行,要把米袋全都秤一遍,谁知道你有没有夹带私货?”一个士兵冷声道,旁边的士兵亮出刀光:“快点,别磨蹭。” 和畅道:“我这米没有任何问题,你们过度检查,耽误了送货时间,算谁的?” 士兵冷笑:“没问题再说。” 说着,另一个人搬来了大秤,要和畅把米放下来,挨个查验。 宁潜下马车,挡在和畅面前对士兵道:“怎么回事?云通物流乃本官剿匪试点改革经营,所运物资皆系公务所需,何时轮到你们擅自拦截?既怀疑米有问题,可有确凿线报?若无凭据随意扣查,乃‘擅兴’之罪。” 一通文绉绉的官话砸下来,直接把士兵的脸都砸白了,他求救地看向比他高一级别的兵士。 结果那士兵扭头就跑。 和畅给米袋封口:“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小士兵嘴唇嗫嚅了两下,伸手想阻拦,但看着宁潜,手又缩了回来。 僵持之时,廖县尉从城门楼上跑下来:“站住!” 和畅没理,继续给米袋打结。云通物流抢了廖县尉的生意,迟早要来上这么一遭。 廖县尉随便向宁大人行礼:“大人,我听说近日有人偷运私盐出城,才叫手下人时时注意着,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贩卖私盐是重罪,要杀头的,切不可掉以轻心,您说是吧?” 宁潜脸上尽是嘲讽:“廖县尉尽心公务是好,但不辨是非就是无能了。” 廖县尉一愣,气得咬着牙说:“有没有私盐,查验一番就知道了,冤枉不了谁!” 他朝底下人挥手:“搜!” 和畅被士兵挤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搬米,上来就扣私盐这么大一顶帽子,廖县尉还真是奔着让她掉脑袋去的。所以一定会从她们运的货里面查出东西,只是会藏在哪里呢? 牛车就是一个木板车,米袋挪开就一览无余,实在藏不了什么。东西应该在米袋里。 果不其然,一个背对着和畅的士兵搬下一袋米,高声喊:“廖大人,这袋米比别的都重!” 廖县尉精神一振,藏不住笑地地往士兵那跑去。 和畅在听到开头时,就往士兵方向跑,先廖县尉一步到达米袋旁边,夺过身边士兵的长缨,“噔”地挡住廖县尉伸出来的陌刀。 廖县尉笑道:“你敢抗法?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东西。” 和畅拦住廖县尉,不让他动米袋:“廖大人,这一袋米六十斤,您一刀下去,米全洒了。要查,先另外找个篓子装米。” 廖县尉朝和畅身边的士兵看去,那两个士兵立马抽出刀,架在和畅脖子上:“不许废话!” 何东把城门口用来蓄水的大缸抱到廖县尉面前,放下的时候差点砸到廖县尉的脚。 廖县尉连连后退,怨毒地看着宁潜,让士兵把米倒进米缸。 何东便跟着廖县尉,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米袋拆开,略微泛黄的米粒尽数倒进大缸,刚刚填满大缸三分之一,一个灰色的小布袋掉了出来。 廖县尉眼疾手快地抓住布袋,当众拆开,里面露出灰白色的盐粒,他手指蘸取一点放进嘴里:“是私盐!” 和畅松了一口气。 廖县尉晃晃布袋:“拿秤来!这里怕是有五斤,宁大人,律法规定,走私三斤以上私盐,要处以极刑!你犯了包庇罪,要判几年?” 宁潜微笑道:“若是证实廖县尉诬陷,本人处以极刑,家眷徙三年。你现在坦白,本官还可为你申请从轻发落。” 宁潜伸手欲拿赃物,却被廖县尉旋身躲开,正好被和畅一把抓住盐袋,劈手夺了过来。 和畅把盐袋翻转过来,看到袋底,了然地笑出了声。 她举起盐袋底部,怼到廖县尉面前:“盐粒比米粒细碎得多。如若一开始便混在米袋中,一路颠簸,盐粒必然下沉。布袋和米袋底部的缝隙里,便会嵌满盐霜。可这盐袋分明是新的!”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米袋,将袋底翻出:“米袋袋底只有米渣,没有盐霜。廖大人,这盐袋是被临时放进来的。而且,就放在城门口没动过。” 宁潜在袖子里轻微握拳的手,此前安然松开。 廖大人整个人都呆住了,显然他此前从未听过类似的事,不由得喊道:“你说是便是了?妖言惑众!” 和畅拿出备用的米袋,这个米袋是新的,底部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 她将盐袋装进米袋里,又舀了几勺米进去,扎好封口:“从余掌柜仓库到城门口,我走了617步。谁与我身量相仿,也在这走617步便知道了。” 宁潜对在和畅边上的士兵道:“就你来吧。” 士兵接过米袋,硬着头皮在周围绕圈,和畅盯着他计数,以防他搞小动作。 “615、616、617,停!”和畅叫住士兵。 何东立马将米袋打开,把米倒回缸里,翻开袋底,惊奇道:“果真!” 清晨的日光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袋底的盐粒闪着细碎的光,陈米米粒则是灰扑扑的。 和畅拿出盐袋,在廖县尉面前晃晃:“廖县尉,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私盐的?” 廖县尉梗着脖子:“自然是因为我抓过私盐贩子!” 和畅把盐倒出一点放在手心,用手指搓了搓:“这盐杂质少,当是近日新造的。可是最近沿水县好像没有抓到私盐贩子。宁大人,是不是找到私盐贩子,就能知道谁最近买了五斤私盐?” 宁潜的神色是喜悦的,但眼神很复杂,就像考试时记错了公式,后来看到正确答案的那种懊悔,但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悲哀的庆幸。 和畅看完,自己都有些奇怪,我有这么感性吗? “和掌柜说的是。”宁潜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片刻后,他 才拿出那种胜券在握的气场,喝道:“来人,将廖县尉关押起来,日后审理!” 廖县尉撒腿就跑。 但不过两步,何东整个人就飞出去,把他撞到在地。 整个城墙边顿时乱做一团,有发号施令的,有看热闹说书的,有偷摸逃跑的,有问候全家的……戏台子都没这么热闹。 但和畅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静静沉思,这盐袋到底是怎么进了米袋的? 米袋由她亲眼看着,挨个打包上车,一直到检查前,都可以确定没有人有机会动手脚。那就只能是检查时。 她一帧一帧回想,拆袋没有,下车没有……唯一的漏洞,在那个背对着她检查的士兵。 和畅眼睛立刻聚焦,在所有人搜寻当中那个士兵。 就在那一秒,和畅便捕捉到一模一样的背影。几分钟前,他抱着米袋,几分钟后,他和其他士兵一起押送被抓住的廖县尉。 和畅快步上前,抓住他的右手,拽起来一看,他的手指还沾着极其细微的盐粒,因为搓了太久,手指已经红了。 和畅这才满意笑道:“找到你了。” 这个士兵和廖县尉一起被带走,由卢县令派来的的人接管。和畅重新捡起米袋装车,刚刚耽误得太久,后面可要抓紧时间了。 宁潜站在马车边等她。 牛车起步,和畅这才注意到静立的宁潜,问他:“什么事?” 宁潜摇摇头:“没什么,我在等你。” “哦……对了,廖县尉现在的证据链还不齐全,光靠私盐应该还不够。”和畅道。 宁潜无奈地对视:“其他证据我在找,肯定不会让他逃脱的。” 和畅一颗心这才下肚:“行。但是我明天去吉州,一来一回可能得要三天,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宁潜给她拧开水壶:“放心吧,我的奏折送到长安都不止三天。陛下还要派专人来审理,即使证据确凿,结案也要下个月了。” 和畅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恭喜宁大人斩获大功一件。” 宁潜塞给她一盒茶叶:“多亏了你的配合。这是谢礼,路上带着喝。” 和畅不肯收,宁潜非要给,两个人拉扯半天,最后以一句万能的“你不收就是嫌弃我”结尾,和畅不得已收下。 和畅揣着茶叶,带着牛车和其余几人走上官道,又花了一上午,顺利到达文州。 文州的士兵看完凭证,快速检查完牛车,便把和畅等人放了进去。 和畅送米入库,约定从吉州回来,再结算报酬,省得一大串铜钱带在路上,叮叮当当太惹眼。 又去许掌柜那报道,许掌柜是第一次下单,却好像老主顾似的,把他们领到库房,交接好货品,人就放心地跑了。 和畅手中拿着地图,望着面前悠闲锁门的库房,突然笑了一下。她好像找回了一点在现代被信任的感觉。只不过以前群众信任她,是冲她穿着的制服。许掌柜信任她,是冲她这个人。 而信任建立起了跨越时空的桥梁,和畅觉得在这个世界也并不是那么孤独,想来无论时代和科技如何变化,人心是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去吉州139里路,就变得好走了。 和畅再一次踏上行程,已经是两天后。暴雨下了一夜,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不能再耽误时间。 走出城门,门口的士兵检查完他们的凭证,突然顿了一下:“去文州?” 和畅即答:“正是。” 士兵道:“吉州去文州的官道冲垮了。” 17. 第 17 章 “那要多久才能修好?”和畅连忙追问。 士兵想了想:“起码得十天。” “十天?!”和畅心里狂风暴雨,许掌柜铁定要觉得她卷款跑路了,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信誉毁于一旦,以后要再想接单就难了。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去文州?”和畅拿出了地图,但指甲不自觉掐手掌心。 士兵伸手指着山间的一条小路:“这条是县道,应该没什么问题。路程差不多长,就是路小些。” 和畅随他手指看去,这条县道和官道几乎平行,路上还经过几个村子,便长舒一口气:“多谢。” 士兵收回视线:“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和畅哎一声,招呼后面人牵牛车跟上。 走了大约两里路,便到了官道和县道的分叉点。官道的方向果然有几个士兵阻拦,路人都纷纷调转方向走县道。 县道较窄,一时间显得比官道还热闹些。 和畅随人群翻过一道山坳时,看到路边有棵歪脖子树已经连根滑了下去。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但从树冠缝隙间看到尚还晴朗的天,也不做它想,先顺利到达下一个村子再说。 经过第一个村子,和畅向地里的农人打听。农人都说不要紧,这路都十几年了,建在山梁处,从来没塌过。 和畅紧了紧牛车的绳子,又检查了一下上面的木箱,又拿绳子将木箱加固。 她系紧一个结,抬眼看到李良朝她笑,看起来傻乎乎的。吴海看到,大眼睛往上翻,剩下半边眼白。 和畅道:“咱们快走吧。”两人脚步跟着动,但只有李良回了一句好。 李良和原身原先是一个村子的,两家关系不错。但吴海是吴大智他们村子里的,两人还有亲戚关系。经过上次中毒以后,两边一直有隔阂,其中就属这两人闹得最凶。和畅是特意把他俩带着出远门,想着调解一番。 但两人都不领情,和畅故意咳了两声。 李良和吴海又共同去推牛车上坡。 走上山梁时,正好过了晌午,天暗了下来,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毛,像有人在天上筛细沙。和畅往旁边看,不远处山腰的树,有一片倒了下去,根部朝上,树根上全是泥,但聚不成形。 和畅本能地觉得不对,昨天下过暴雨,又是在山区,怕有泥石流。她转头对李良和吴海道:“我们找最近的路下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吴海上前一步:“大当家,泥石流得往山顶上跑,下山更危险。” 和畅是想直接躲到离山体较远的地方去,但她站在山梁处远眺,青黑色的山峦层层叠叠,直到视线尽头,连地平线都找不见。 她领着牛车往上走:“你说得对。”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坡,和畅越走越累,总感觉地下的路不太坚实。牛发出低沉的哞叫,抬脚拼命上前,和畅好几次差点被牛角顶到,只好更加加快脚步。 几息之间,路忽然变窄了,和畅清楚地看到路上的小石子在往下滚,踩着的路面变得松软,像湿透的被褥。和畅回头,朝吴海和李良大喊:“撤!” 她的声音被低沉的持续的隆隆声盖过,和畅拔腿便往两侧山坡高处跑! 几秒后,黄牛就冲在了她前面,拖着几百斤重的木箱疯狂向前。和畅右边的树陷下去,先是没了大半个树身,后面连树冠也疯狂消失,和畅就像在蹦床上奔跑,根本没办法给自己的双脚找到落地点! 她往后看,李良和吴海两个人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吴海就跑在了她前面。 紧接着,只听身后“啊!”一声,李良跌了一脚,和畅赶紧把绳子丢到他身边,好在对方眼疾手快拽住绳。和畅身上一沉,拉扯着李良拼命向前。 吴海领先她一个身位,身影灵活地在树林间穿梭,和畅的眼睛一刻不从他身上离开,所幸没落后。 隆隆声越来越近,和畅都能感觉到自己喉口带着腥气,但还是拽着绳子往前跑。 紧接着,绳子的重量减轻,原来是李良跑到了和她并排的位置。下一秒,他跑到了和畅面前,一下子挡住了和畅的视线。和畅只能跟着他跑。 石头和泥块不停地往和畅的反方向滚,一块比头还大的石头跃起,朝她的方向弹射,和畅立马闪身一扭,那石头擦着她的膝盖往下滚落。 和畅的腿躲过一劫,手上的绳子却忽然被大力拉扯,李良整个人都跑到左边,和畅不及他换方向快,双脚一时打架,差点跌了一跤。和畅核心极稳,一瞬稳住身形,右边视线却飞起一个土块,直接砸中她拉绳子的那只手! 手肘忽然一阵咔哒声,和畅右手顿时泄力。与此同时,她手臂剧痛,根本找不到上臂和下臂的连接,手指却还本能地抓住绳子不放,和畅使不上力,直接被绳子带倒! 一步摔,和畅整个人就被接连不断的碎石打得伤痕累累,她下意识用左手撑地,双脚用力,刚能起身,便被巨大的晃动晃得又摔一脚。 李良没回过头,已和和畅拉开十几步的距离。和畅撑起身子,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滑。一只膝盖撞到石头,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她忍着痛,伸出左手,截住一根掉落的木棍,用力插进泥土,终于暂时地停止下滑。和畅来不及调整,只能用半趴的姿势起身,左手却忽然被紧紧拽住。 她抬头一看,吴海的眼睛可见清晰的血丝,拉住她大喊:“跑!” 有了借力,和畅迅速起身,跌跌撞撞和他一同跑向山顶。 不停地跑,山坡从眼前消失,和畅总算站在山顶,隆隆的巨响依然不绝于耳,和畅只能继续往声音的反方向跑。 整个山体都在摇晃,山顶同样也是地动山摇。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哞叫,牛车向山坡方向滑落,黄牛四蹄撑地,拼命扑腾,吴海赶紧冲过去抓牛绳。和畅也立马抓住绳子帮他。 黄牛全身向前,两只前蹄终于抓住了山顶的地面。 它兴奋地撒开蹄子狂奔,正在它面前的和畅和吴海,便被痛快撞飞,两人双双晕了过去。 …… 和畅是疼醒的。晕过去的时候,刚好身体压迫到了受伤的那只手,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在右手手臂最疼的那一段摸了摸,360度绕一圈,隔着皮肉摸到了里面的断口。 看来是骨折了。 再抬眼看去,李良不见踪影,吴海在不远处躺着,黄牛倒是没跑,在灌木丛那嚼嚼嚼。牛车也烂烂地系在上面。 和畅慢慢起身,走到吴海旁边,掐人中:“吴海,醒醒!” 吴海迷迷瞪瞪地睁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他一激灵弹起:“大当家!” “你怎么样?”和畅看他身上的黑色制服有多处破损。 吴海摸了摸全身,又站起来伸展手臂,跳了跳:“没事,好着呢!” 和畅被他扶起来,晃着自己的右手:“那就好。” 吴海:“你受伤了!” 他赶紧捡了两根和畅小臂长的木棍:“大当家,先夹起来,咱们回去找郎中。” “不急,你先找李良。这个我自己弄。” 她出门准备了急救包。好在急救包卡在牛车缝隙没 丢。骨折处抹上伤药,拿绷带把木棍和手臂缠好,和畅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山顶处一个缺口,瀑布一样的泥石吞没了半边山,硬生生把一片山坡滚成了山沟。泥土石块蔓延出来巨大的一滩,蔓延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脚。 山上山下的路都被切断了。 和畅甩了甩脑袋,先去找李良。 地上来来回回找了很久都不见,就在和畅以为李良掉下山坡,心里一沉时,终于听到了李良喊救命。 她抬头一看,李良抱在树干,卡在了一棵大树上,瑟瑟发抖。 他喊:“我的手没力了,下不来!” 和畅现在手上脚上也有伤,上不去树,只能吴海上去把他带下来。 但吴海退后了一步:“呸!活该!” 李良的哭腔弱弱传来:“我太害怕了,没发现大当家摔跤了……” 和畅听笑了,没人提这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吴海在底下骂了几句,看李良手脚抖得快要摔了,才爬上树把他背下来。 两人成功下树,李良一屁股掉在地上,抱着吴海的腿哇哇大哭:“娘啊!” 吴海推他脑袋,推不开,气得跺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缝隙,马上抬腿溜了。 和畅幽幽道:“别哭了,以后还有的是哭的时候呢。” 李良茫然抬头。 和畅把不远处的山坡指给他看:“路没了,不知道怎么出去。” 李良一下子卡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和畅拍拍他:“省着点眼泪吧,出不去再哭也不迟。” 李良吸了吸鼻子,眼泪不掉了。 和畅看他只是有点受惊,没什么大碍,便回到了牛车边。 黄牛甩着尾巴,慢条斯理地反刍。和畅定睛一看,它腿上黏着几个蚂蝗,怪不得之前突然受惊。 蚂蝗这东西不能硬拔,不然口器会断在里面。和畅走到黄牛面前,抱着它的头,一边摸牛头,一边劝了半天。又找了一把嫩草,放到底下。接着,走到牛旁边,试探性地拍了拍牛腿。 黄牛没什么反应,和畅略微放心些,继续伸手轻轻拍打。不知是嫩草起了作用,还是这牛颇通人性,牛没有发狂。和畅便用手掌连续拍打蚂蝗吸附部位周边,震动过后,蚂蝗接二连三松口,掉到地上。 和畅跺脚把它们踩死,找了点草药抹在黄牛皮肤上。 解决完黄牛,和畅去翻捡木箱。从吉州运了十箱棉布,两箱丝绸,最上面那三箱不知所终。剩下的也略有破损,幸运的是,只有上面几匹沾了泥水,底下的尚且完好。 吴海从路的另一头回来了,带着和畅去看,失踪的三箱棉布掉在来时的山坡上。箱子基本碎了,布匹散落在山坡上,像是黄土和绿木的点缀。 和畅沿着山坡慢慢下去,捡起一块布,青色布匹上的竹纹被风掀起,飘向回程的方向。 浅青色的布帘掀开,何东带着一身湿意迈进书房。 宁潜身边堆满了文书,整个人像端坐于书山中,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快速地翻过一页。 看完这页,他才抬起头问静立的何东:“什么事?” 何东道:“昨日夜间暴雨,文州和吉州之间的官道,受泥土冲击垮塌了。” 宁潜眉心微蹙:“多久才能修好?” “最快也要十日。” 宁潜手指攥紧书页:“和掌柜回到文州了吗?” 何东低下头:“未曾,算时间应当就在路上。” 宁潜起身:“备车,去文州。” 18. 第 18 章 宁潜的马车直奔文州刺史府。他到的时候,门房都在打瞌睡,通传的人打着哈欠进去了。 宁潜一个人披着披风站在门外,神色淡然,如果忽略他不自觉地屏气,他的淡定能更真实些。 泥石流是下午发生的,这时候的行人少。而且既然是官道,论理,应该文州和吉州刺史一同商讨解决。 哪怕是文州全权负责,也轮不到他一个团练使来指点。何况,刺史无论年纪、官职、辈份皆长于他。不下拜帖就贸然上门,实在失礼。 可是,他就是这么做了。 宁潜这才察觉不对,开始条分缕析地拆解自己的行为。 正想着,通传的人来请他进门,他礼节性地道了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给自己下了结论,现在是物流事业的起步关键期,他有责任让自己的政绩不功亏一篑。 仅此而已……吗? 宁潜强行忽略掉最后的问号,略微矮身进了会客室。里面挂着文州全域地图,刺史正站在地图前,影子在地图上落下一大片。 关门前,宁潜只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呼——” 吴海顶着风,把布匹重新装袋包好,套在牛车上,牵着牛回到路中间。李良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背后,身子时不时打个寒颤。 和畅叼着根草,掰着左手手指算账。虽说泥石流是天灾,但没安稳送到,该赔的还是要赔。 算完,叹口气,赔偿金额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就是第一个月赚的都得搭进去。当然,赔偿都是小事,她最担心青云村其他人或者客户因此心怀芥蒂,到时候再起就难了。 和畅学着老黄牛那样,把草叶嚼吧嚼吧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出去再说。 李良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大当家,咱们怎么回去?” “好问题。”和畅抬头望天,天是平均的阴沉乌黑,不见阳光,无从辨别方向。再看树冠,经过连日的雨打风吹和滚滚石流,也看不出树冠朝向。 和畅摸出怀里的地图,单手抖了两下,地图四分五裂,片片化作春泥去了。 和畅:“……”真是省小钱坏大事,早知道不买最便宜的了。 勉强把地图拼成个形状,但和畅瞪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条路来,只好重新站起。 山里人能在山里找路,但不会在天气这么差的时候上山,这块又是陌生地界,放眼望去又不见村落,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去的方向。 和畅的视线越过群山,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高耸的卧兔。 那是她第一天穿越见到的山! 和畅忙指给吴海李良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我们寨子附近的山?” 两人手搭棚子看了半天:“还真是!” 有了地标,一切都好说了。和畅道:“我们往山那边走。” 岭南这边的山是蔓延不断的,朝着卧兔山的方向一直走,山顶也一直有路。和畅拿了根长木棍,在前面开道,走一步前先用木棍敲打草丛,把毒蛇毒虫都赶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和畅面前的路变成了下坡,她又望着卧兔山校准方向,找了一条最平缓的路下山。 雨后土滑,她又兼顾着探路的职责,下坡极小心,能扶着树,绝不空手蹦跳。 走两步,还得回头看看黄牛。这牛车是雇主的,要是牛出了什么事,那只能贷款去还了。 她叮嘱把控牛车的吴海和李良,小心再小心,实在不行就割一把茅草给牛吃,总之得把祖宗伺候好了。 就这么下了山,山下的路平些,要好走得多。但是看不见卧兔山的方向。 和畅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山路。迷路了可不行。 和畅循着记忆里的方向,重新找了几百米外的一座山上去,在山坡处就看到了卧兔,不由得摸出干粮啃了一口。 嗯,就啃一口。这山看着近,走起来还不知道多远呢。 就这么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和畅终于在一处山顶见到了三河交接的开阔处,那就是文州城所在! 或许是靠近了文州城,这荒山野岭也渐渐能看到人的脚印,和畅转头道:“翻过这座山,咱们就下去,下面或许就有路了。” 二人嘴角勾起就下不来。 这便下山,走到半山腰处,和畅听见吵嚷的人声。 她脚步一顿,努力支起耳朵朝声音来源扭头。 “放开……放开我!” 和畅呼吸一窒,希望她是听错了。 吴海一愣,朝声音方向伸脖子,李良撒丫子就往前冲! 和畅直接伸出腿拦住他,李良一时不防,摔了个狗啃泥。 和畅立马把他拽到自己身边趴下,向吴海眼神示意。 吴海立马会意,带牛车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李良还看她,和畅狠狠地剜了一眼。他只好委委屈屈地趴了下去 和畅收回眼神,本来想着吴海和李良不懂事,多带带就好了。这吴海有进步,但这李良差得也太多了。 这样想着,和畅的眼神也愈发严肃起来。李良缩着脖子,疯狂降低存在感。 和畅伸着脖子往下看,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逐渐往上,这群人应该是上山的。 和畅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借一棵大树遮住身体,听到清脆的“啪”声,一个人恶声恶气斥道:“老实点!” 有人呜咽着回了什么,听不真切,和畅不由得又往下挪了挪。再一抬眼,一行五个人就出现在了山坡拐角,来到了和畅眼皮底下的山路! 和畅赶紧找位置躲好,悄悄探头看,五个人后面用藤蔓绑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像一颗圆润的篮球,被绳子绑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这个男子身后又跟着六个人,其中最末尾的那个,五短身材,却十分魁梧,瞧着很眼熟。 俩人面对面说话,一时看不到正脸,和畅便往外探了探——是吴大智和吴大勇! 他们俩居然藏在这里?!和畅把手放在腰间的刀上,继续打量,吴大智两兄弟和其余五个,身上都沾着血。从血迹的面积和颜色来看,出血量很大,有生命危险。 他们人多势众,和畅不敢轻举妄动,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但眼神始终盯着队伍不放,这两兄弟怎么这个时候会在这里? 和畅又看向被绑的男子,那男子脸都肿了,肿胀的部位还依稀可以见到几个红彤彤的五指印。他走一步就三回头,因此更是被拳打脚踢。 和畅偷偷跟随着他们的身影缓慢移动。 她抬起头,想要记住男子的样貌衣着特征,却猝不及防和男子对上了视线。 和畅僵直不动了。 男子突然大喊:“我叫刘嘉运!知道我爹妈是谁吗?我家开刘记布行的,你们连我都敢抓?!” 突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和畅差点就把手边上的野草连根拔起,什么意思,他也叫刘嘉运? 来不及多想,和畅连忙偷偷跟上,好在她这一身在泥石流里摸爬滚打过,一直没被其他人发现。 走了几步,队伍第三个人突然道:“大当家,我要□□。” 为首的那个停下脚步,抽了他一下:“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 和畅立刻转身躲好。 第三个人冲进林子,就在和畅前头五米处脱裤子,和畅心怦怦直跳。她望向牛车的方向,从她的角度,能清晰看到牛角尖尖。 她只能祈祷这人别往牛车方向看。 怕什么来什么,一阵水声后,那人抬起头,四下张望。 外头为首的喊:“拉完了就赶紧的,磨磨蹭蹭! ” 那人喊了一声:“穿裤子!”说着,眼睛到处转,嘴里还嘟嘟囔囔:“我怎么闻到一股牛味……” 他停下系腰带的动作,朝牛车方向走,嘴里还喊:“等会,我要拉个大的!” 外头的人骂了几句,竟席地坐下了。 那人继续往牛车的方向走,和畅盯着他,脑子疯狂转动,不行,得让他停下来! 和畅不敢用武器,怕引起外边那些人的注意,只能下意识握拳,眼珠不停地找寻…… 忽地,和畅望见前方的灌木上,立着几只山蚂蝗。 她抓了个宽大的草叶,包在手上,走到离灌木一臂长的距离时,迅速摘下那一树枝,接着用力向那人抛去! 树枝离手,和畅闪身躲在一棵树后。 那人哎呦喊了声,往身上被打到的地方随便摸了摸,仍旧往牛车方向走去。 眼看他就要翻过土堆,和畅只好捡了颗指头大小的石子,向他的手臂打去! 那人这才抬起手,发觉好几条山蚂蝗吸在他的手上,再顾不得什么牛啊羊啊,甩着手冲出了山林。 同伴爆发出一阵嘲笑,那人急急忙忙解释什么,但无人在意。蚂蝗拔出来,立时鲜血直流,一行人生怕自己也被蚂蟥缠上,不敢再停,立即重新赶路。 和畅长舒一口气,继续不远不近地跟上。 一直跟了近五十米,和畅怕离牛车太远,只能远远看着,记住他们的路线,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树影间。 她闭上眼,把脑海中的路线和标志又强化了几遍,又把周围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确保自己记住了,才去和吴海汇合。 三人怕山匪们没走远,又等了一刻,才小心翼翼下山。 跟着这些人上山的脚印,和畅等人终于走到山下,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条平整的大路! 重新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和畅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结果土没拍干净,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沿着大路走了一里,真正出现了嘈杂的人声。 和畅快步跑到交叉口,赫然看到几十人扛着锄头、铲子、扁担等农具,一边谈天一边往前,说的话都是和畅熟悉的乡音。 她快步追上,笑道:“老乡,你们往哪里去?” 那几人打量她,犹豫着没说话。 吴海几人拉着牛车赶上来,和畅赶紧抹脸,指着牛车道:“我们是给主家送货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走山路来的,要去文州,不知这里可是去文州的路?” 说完,离她最近的那个人便笑道:“这也是巧,我们正要去挖路呢。泥石流把路冲垮了,我们现在去修。” “太好了!”和畅发自肺腑地笑出八颗白牙:“这路应该很快就能通了吧?” “怕是呢。大人雇了许多人,估摸着五天就能修好。”另一个人回道。 和畅听一句,脸上的笑就多一分:“太好了,你们大人真是个好人!” 几人又玩笑了几句,道:“我们得先走了,干活要紧。小娘子你回文州,走反方向就行。” 和畅连声道谢。 正如指路说的那样,和畅几人走了三里,便看到了文州城门。 和畅和吴海李良击了个掌,才勉强平复好心情,拿仅剩的清水擦了擦脸,排进了进城的队伍。 和畅的路引皱皱巴巴,好在上面的字迹还可以辨认,守城的士兵也没有为难,抬头把她们放了进去。 和畅不敢耽搁,直奔刘记布行。 和畅迈上台阶,就听到有女人呜呜哭声道:“嘉运,你在哪啊!” 和畅三两下走完楼梯,连伤手伤腿都顾不上,进门道:“娘子,我知道公子在哪儿!” 说时迟,一个条状的不明物体裹着灰尘向她直冲而来! 19. 第 19 章 和畅躲过扫帚,风一般刮进门,柜台上坐着个十分美貌的妇人,只是哭得梨花带雨,手上正拿着张帕子,用手擦眼泪。 她站起身,从发包上拔出根金簪,尖头对着和畅,警惕地喊:“小张!” 店伙计抄起根长棍,残影甩向和畅。 和畅往后一跳,虽勉强躲过,但冲击力压到膝盖,差点摔了一跤。 她伸出左手投降:“我是云通物流的,从吉州来送货,好人!” 伙计跑到门口往外探头:“掌柜娘子,真有牛车!” 那妇人一愣,怀疑道:“不是说泥石流把路冲垮了吗,哪有这么快到?” 和畅忍痛站起,朝掌柜娘子晃晃自己骨折的右手:“我们怕耽误时间,雨一停就从吉州赶来的,路上碰到泥石流,您看我这一身,可知我不是撒谎。不过山石惊扰了牛车,有三箱货物有一定的毁损,我们会赔偿的。” 掌柜娘子揪着指甲,上面涂的红蔻丹都斑驳了,朝外面张望,叫一个伙计先把货拉到库房去。吴海和李良也跟着去了。 这会和畅身上的泥点子干了,随着动作簌簌往下落,和畅挪开两步,远离柜台,怕弄脏摆着的布。 她要拿凭证证明身份,但左手不方便,掏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先把木质的路引递给掌柜娘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妇人低下头扫了路引一眼,盯着她胸前的字样看了一会,长舒一口气:“小张,快去请郎中来。”说完,又焦急道:“你说知道我们嘉运在哪?” 和畅点点头:“掌柜娘子,我们走山路送货时,看到山匪绑着一个年轻公子。公子说家里开刘记布行,名叫刘嘉运。公子可是穿着藏青色元宝纹衣裳,身量五尺七寸左右,人十分圆润,是也不是?” 掌柜娘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极快:“正是!他怎么样了?” 和畅安抚道:“应当没有生命危险。”她往柜上的纸张看:“那是什么?” 掌柜娘子将帕子拿到她面前,和畅才发现是割下来的丝绸,边缘有丝线,并不规整。上面歪七扭八用血迹写着,若想保你儿性命,拿五百两银子来赎,明日子时城外黑凤山洞口见。 末了,结尾四个字:“报官即杀”,比上面的那两行大两个字号。 和畅请掌柜娘子将帕子翻了翻,再无其他线索。 典型的绑架勒索,跟她在山上看到的情况大致相符。 掌柜娘子摊着帕子,眼睛又落下泪来:“娘子,你既说见了我儿,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和畅道:“报官吧,有时间地点,勒索金额巨大,好抓的。” 掌柜娘子一愣:“这,若是他们伤着嘉运可怎么办?钱财不要紧,重要的是平安。” 和畅语重心长解释:“劫匪的话,如何能信得?你今日既能交上一百两银子,明日便能给上两百两。只怕到时候家财散尽,匪徒榨不出油水,又当如何呢?” 掌柜娘子的脸一下子灰败下来,身子晃了几晃,抓住柜角才能站直,尖角咯得她手心出血,她也浑然不觉。 和畅想了想,斟酌道:“文州新来了个团练使大人,专司剿匪,或许能帮上忙。” 说完,掌柜娘子的脸又慢慢白了一点,脸上有了活气:“对!宁大人,宁大人他一定会帮忙,我们家帮了他……” 说到这里,掌柜娘子一下子摇了摇头,步摇叮叮当当,岔开话题道:“多谢娘子,娘子一路辛劳,去里间喝口热茶吧。郎中来了也好诊治。” 和畅把这话记下,但面上什么也没说。 掌柜娘子推开一扇小门,邀她进去。和畅随她进了屋。 本以为只是个供人歇息的小室,没想到进了门,竟是一个四合院般的大宅子,中间做了小桥曲水假山,树上还有几只鸟笼。 掌柜娘子领她到中间堂屋,丫鬟拿了热茶点心来,放下杯盏。掌柜娘子道:“你找人去外头寻老爷,让老爷请大人去。” 和畅喝了口茶,掌柜娘子又道:“去烧热水,再拿套新衣裳来。” 和畅连忙咽下茶水:“不用不用!” 丫鬟应声退下,不多时,伙计领着个老大夫进来了。 掌柜娘子起身给郎中让位:“您给这小娘子看看,要抓什么药,只管告诉我。” 弄坏了人家的东西没赔,还反倒被人家照顾了,和畅十分愧疚,却被掌柜娘子强行按下:“你若是想报答我,等会宁大人来了,只管帮我便是。” 和畅连连称是。 郎中摸她左手脉搏,指尖轻触,确认了几次,才睁开眼:“娘子身体真好,壮得像头牛。” 和畅一脸骄傲。 郎中听了,取下她手上夹的那两根木棍,在她患处上下按了按,和畅右手手臂鼓起了一个包子。郎中撸起袖子,对旁边的年轻学徒道:“摁住她。” 学徒立马两手摁住和畅肩膀,和畅忙道:“我不会乱动!” 她上一秒闭上了嘴,下一秒眼泪就擅自奔了出来,痛,太痛了!骨折的地方本来一碰就疼,郎中还攥紧伤处旋转,嘴里喃喃道:“你别急,有两根筋扭了,待我把它扭回来。” 和畅强行控制住自己不要喊叫不要流泪,因此出了一身冷汗。但正因如此,和畅竖眉瞪眼,伸出一手,却如关公像般端坐,活脱脱一个煞神。 等和畅一头是汗,头发混乱得黏在脸上的时候,总算是感觉骨头重新接上了。 学徒立马放开和畅溜了,朝郎中嘀咕道:“好可怕的威风……” 郎中没搭理,缠好绷带,又开了一副促愈合的药:“半月敷一次,三月才能取。” 和畅脱口而出:“能快点吗?我还要送货。” “货什么时候都能送,和掌柜也要为自己的身体想想。落下病根就不好了。”嗓音清澈温柔,但和畅听了,没来由一阵心虚。 掌柜娘子起身行礼:“宁大人。” 宁潜微微颔首致意,在和畅旁边坐下:“和掌柜好快的手脚,赶马都追不上。” 和畅点点头:“我们云通物流就是这样使命必达。” 宁潜:“……” 掌柜娘子和掌柜娘子两人视线在和畅和宁潜中间转了转,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郎中走了,和畅扭扭脖子,绷带挂在上面有点痒,她道:“不聊我了,我们还是来谈谈如何解救刘公子吧。” 说这话时,她挨个看了宁潜和掌柜娘子夫妻二人一样,三人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什么宁潜化名刘嘉运,哪有这等事? 但刘掌柜能这么快就找到宁潜,还能把他请到店里来,刘嘉运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名字,二人之前肯定认识。 掌柜娘子推了一把掌柜,急匆匆道:“宁大人,我儿子是被山匪掳掠的,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掌柜也跟着跪了下去。 宁潜的视线终 于从她身上移开,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行此大礼,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本官定当尽力而为,先说说怎么回事。” 刘掌柜谨慎地看了一眼宁潜,又疑惑地看着和畅,最后才斟酌道:“昨日下午,有消息说泥石流冲毁了文州往吉州的官道。大人您今日征调役夫修路,犬子带上银两,说愿为大人分忧。我们夫妻二人便应允了。” 和畅挑挑眉,看来你俩还挺熟。 “谁承想,到了晚间犬子仍旧未归,我们夫妻遣人去寻,只在城外山路上看到两个家丁的尸体,却不见犬子踪影。我们把家丁带回来,在城东分店店门口发现了一张写着字的绢布。” 掌柜娘子立即将那张帕子递给宁潜。 宁潜拿来细细端详,道:“刘公子一心为公,值得嘉奖。” 掌柜娘子补充道:“后面我们一直派人找,我夫君去筹钱,但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刚刚,和娘子说她见到了嘉运。” 宁潜的目光又移回来了。 掌柜刚刚才听说,愣道:“这么巧?” 和畅摊开手:“还有更巧的。” 她对宁潜道:“绑架刘公子的人里,有吴大智和吴大勇。” 宁潜有些讶异:“是黑熊寨?我之前派人跟踪,只见到吴大智和黑熊寨的接头,到山上便跟丢了,不知山寨具体所在。” 掌柜娘子的眼中燃起希望。 和畅便细细说来道:“应该是。大路不通,我们走山路回城,在山上碰见了绑着刘公子的山匪,吴家兄弟二人也在匪徒中。那山在城北官道出去三里处第二个岔道口,沿岔道口走一里,应该还能找到我们下山的脚印。” 和畅仔细回想了下:“前几天下了雨,地面都是烂泥,应当还能找到匪徒的脚印。但若再下一场,脚印就极有可能被冲毁。我只跟到了一半,我跟过的路能想起来,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宁潜又问:“你带去的两个知道路吗?” 和畅道:“知道的,若是不放心,就把他们叫来再问问。” “好,让他们带路,我现在找人上山,先摸清匪徒藏匿所在,依据情况想办法解救刘公子。”宁潜起身,留下一锭金元宝:“烦请掌柜的替我照顾好和娘子。” 掌柜的赶紧把金子递回给宁潜:“宁大人,和娘子本就是我们夫妻的恩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何谈照顾一说?万万不可啊!” 和畅也起身:“不用照顾,我已经够叨扰了,我跟你们一起上山。” 宁潜吸了吸气,和畅现在身上浓浓的药味,他斩钉截铁道:“不行,你好好养伤。” 和畅不听,跟着他出门。 宁潜却是和门口等着的何东吩咐了几句,又重新折返,盯着她似笑非笑道:“山上由何东带人,我去官府,和掌柜去哪边?” 和畅看向何东:“我上山。” 宁潜颔首:“知道了,你待在这。” 和畅不跟他争,默默跟上何东。 何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神向宁潜请示。 宁潜直接道:“何东带人上山,你留在这里。想起什么新线索,我也好及时和你核对。何东等人若是和山匪有冲突,你受了伤,何东他们还要分心保护你,太影响效率。” 和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掌柜娘子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和畅突然心念电转,道:“掌柜娘子,可否带我去分店捡到帕子的地方看看?” 20. 第 20 章 宁潜布置人上山去,和畅就跟着刘掌柜夫妇去了城东分店。分店大门紧闭,只有路人偶尔经过。 和畅问:“店是什么时候关门的?” 刘掌柜道:“伙计捡到帕子,我们就把店关了。怕再出事。” 现场保存得不错,和畅点点头:“何人捡到的,大约什么时辰,具体在哪个位置?” 分店伙计打开门锁,道:“今日未正时见到的,那时店里有几个客人量布,我去招呼客人。转头便看到地上掉了一块布。” 他在进门五步远的地方蹲下,用手比划了一下:“在这里捡到的。” 和畅确认了一遍,问伙计要了个粉笔,在帕子的地方画了个圈。 她单脚蹲在地上,打量着从门口到帕子的距离,问:“关门以后,你们扫过地没有?” 伙计摇摇头:“未曾,见到帕子前刚扫过。那时候地上什么也没有。” “你们一般几点扫地?” 伙计答道:“一般开门后和闭店前扫一次,中间未初和酉正扫一次。要是碰上有脏污的,都是随时扫掉。” 未初是13点,捡到字条是未正,中间只隔了一小时。可以确定嫌疑人应当是这个时间段出现的。 和畅叫伙计拿来炉灰,又问:“这半个时辰里,客人多吗?” 伙计摇摇头:“不多,就4个。” 和畅又要来筛子,让伙计按她指示,把炉灰放到筛子上,筛出细腻的灶灰,再将灶火在地面上薄撒一层。 灶灰落地,地面上浮现出一个个脚印。 和畅解释道:“山匪从山上来,脚印上多是红土,又下过雨,水渍汗液会吸附草木灰。而文州城地面都铺了石砖,城外一圈又多是黄泥,城里客人和山匪的脚印是不一样的。” 掌柜两人和伙计发出惊叹。 和畅找出在门口和帕子之间,有两双不断重复的脚印。 她要来纸笔,反复比对,结合来看,将最清晰的两双拓在纸上。 一个长为八寸一分,宽为三寸二分。足弓偏低,足迹略饱满,足迹清晰但不深。另一个长宽则分别是八寸和三寸二分。足迹更宽,阴痕更深。 人的身高约等于足长的6.876倍。和畅快速心算,问伙计:“未初到未正,店里可有来两个男子,一个身量约五尺五寸,一个是五尺四寸半左右。矮的那个胖些,身短力沉,高点的那个匀称些?” 伙计回想了一下,疯狂点头:“娘子,你真神了!就跟亲眼见到似的,说得这么准!” 伙计念叨道:“这俩人进来不多时就出去了,在店里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买,我还纳罕呢!” 掌柜紧紧握住了掌柜娘子的手,两个人大气不敢出。 和畅追问:“你可记得这两人长什么样?” 伙计激动道:“记得!高的那个,右脸正中有一颗痣,塌鼻梁。矮的那个砍刀眉,长得可凶。” 和畅回想了山上的那一行人,没有见到类似长相的。 她道:“这俩人或许还没有出城,我们去找守城的兵士问问。” 这边现场仍然保留,锁上门,和畅上了和掌柜夫妻以及伙计上了马车。因她受了伤,行动不便,宁潜特意拨了一辆供她使用。 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宁潜处,他在州府内,和畅只能在外边等。 不多时,宁潜便跟着通传的人出来,看着她欣慰道:“和掌柜有什么新进展?” 和畅将那两人的体貌特征说了,宁潜便让画师作了画像,给伙计核对后,送到城门各处,让守城的士兵查验。 约半时辰后,各处传来消息,未曾接到有两个类似长相的人出城。 和畅对宁潜说:“派几个人在店里守株待兔,那两人很可能会再去一次店里。另外,也让守城的兵士留心着,不能将他们放了出去。” 宁潜立马派人。 既然说到城门,和畅顺势道:“我想去刘公子被绑架的地方看看。” 宁潜只说:“等等。” 过了一会,车夫把马车架来,宁潜道:“我和你一起。”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低垂的乌云间突然传出阵阵雷声,闪电猛烈地劈下来,落脚点炸在不远的山林间,奔跑的马匹十分不安。 和畅想让车夫快些,但掀开帘子,只看到马匹四蹄混乱,车夫竭力维持平衡,便只好喊了句:“安全要紧,慢点也没事!” 车夫无暇答应,马蹄落下,溅起连绵不断的黄泥,没过多久,黄泥就被猛烈的水珠按下,四蹄间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线。 雷声也越来越大,和畅放下车帘,这样的大雨,几乎留不下什么现场痕迹。 掌柜娘子垂着眼,忧心忡忡道:“今年春天雨真多。” 刘掌柜默默握住她的手,也低声说:“这么大的雨,地里肯定要被淹。粮食减产,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掌柜娘子捂住了脸。 和畅默默收回余光。物流要做得再好一点,再快一点,至少不能让文州再陷入逼民为匪的境地。 马车到了家丁遇害的地方,天地间全像打了马赛克,雨密得看不清路,和畅披着蓑衣,雨珠打得噼啪作响。 她顶着暴雨在现场搜寻,宁潜举着把伞跟着,下车三分钟就被雨淋得透湿。 和畅举着油灯转了转,她自己刚踩下的脚印都留不住,现场根本找不到有价值的痕迹。 和畅只好对宁潜喊:“没什么东西,我们回去!” 宁潜点了点头,举着伞送和畅上车,自己才坐上另一辆马车回去。 和畅一进马车,掌柜娘子立刻握住和畅双手:“回去我给你做红糖姜茶,别着凉了。” 和畅一愣:“好,谢谢娘子。” 马车在城门落锁前回到刘宅,外头狂风暴雨,里面却做了连接各个屋子的连廊,雨布一拉,其间行走的人没半点水汽都沾不到。 和畅被掌柜娘子推去卧房,她刚低头看自己踩出的黄泥脚印,丫鬟便抬着木桶与热水来,温声道:“娘子,外头风雨大,拿热水逼一逼寒气才好。” 和畅在外边跑了几日,又在泥石流里摸爬滚打过,身上脏污得难受,忙不迭答应。 热水放进浴桶一冲,和畅才发觉里头竟然放了草药包,扑鼻艾草香。丫鬟帮她脱了外衣,惊道:“娘子,你身子真结实。” 和畅点点头,这具身体没刷过题补过课,日日练武,肌肉线条比她的好看太多,原身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在丫鬟帮助下洗了个热水澡,连日来的紧绷一扫而空。和畅的神思逐渐清明。 算算时间,吴海他们也该上山不久,估计也找不到山匪的踪迹。但丢字条的那两人没出城,或许可以从他们入手。 和畅想,现在没有电话,山匪若想得知刘家的动向,必然要派人通风报信,这两个人肯定有渠道。要让兵士搜捕,把他们俩抓来么? 不行,这会打草惊蛇。 她皱眉想着,丫鬟给她拿来了新衣,样式和她换下的那身很像。丫鬟给她扎了个高马尾发髻,抿唇笑道:“娘子好生俊俏。” 和畅逗趣道:“不及娘子美丽。” 再回到正厅,宁潜也已梳洗完毕,身上散发着和她同款的艾草香,掌柜娘子人手塞了一杯红糖姜茶。 和畅抱着杯子吹了吹,忽然计上心来。 她一口喝掉姜茶:“我有个主意。” 掌柜两人忙不迭站起来,拉着她急切道:“娘子请说!” 和畅道:“山匪绑架刘公子,为的就是索取钱财。是以明日你们若带银子前去,必不可能接到刘公子。而你们越是心系亲子,山匪便越是不肯放过。” “若想让山匪主动把刘公子带下山,就要让他们觉得不能在刘公子身上捞到更多的钱。刘公子在他们手上反而是个烫手山芋。” 掌柜:“是是是!娘子说的有理,可我们要怎样让山匪这样以为呢?” 和畅转向宁潜:“今日那两个留 下字条的山匪仍未出城,应当就是给山匪传递消息。因此,咱们要把人引到刘家,给他们演一出戏。这就要看宁大人的了。” 宁潜不慌不忙喝完姜茶:“我知晓了,娘子且等着吧。” 他亲笔写了几张条子,让侍从交到城中巡逻兵士主管手中。 和畅便给掌柜夫妻二人编剧本。 掌柜二人在屋里排演,和畅听着雨声渐小,便走出屋子,身子掩在阴影里,朝围墙四处张望。 宁潜走到她身边,悄声道:“确定山匪今夜会来么?” 和畅的目光仍旧在围墙各个边边角角检查,只顺口回道:“当然。山匪明日就要拿钱,掌柜二人有没有报官,有没有筹钱,这些都要有人给他们报信。那两个贼人一直没出城,就是为的这个。他们下午把帕子丢在分店,可知对这城内不熟。但下午这会也该探听清楚了,就只能来刘宅打探。我们守株待兔即可。” 宁潜也跟着她看围墙,状似无意道:“和掌柜仿佛很清楚山匪的行动轨迹。” 和畅不假思索:“那当然,我原来就是山匪。” 宁潜微笑一僵:“和掌柜说话真特别。” 和畅:“对啊对啊,不特别,能想出带土匪干物流的招数?” 宁潜还想说些什么,和畅抬手截住:“有人来了。” 雨幕渐渐让给夜空,围墙上出现两个木棍头,巡逻的队列绕开既定路线,山匪探出了两个脑袋。 和畅小声给刘掌柜夫妇打手势:“准备开始!” 刘掌柜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扯乱自己的头发,深吸口气。 掌柜娘子猛的一推刘掌柜,尖利喊道:“你个杀千刀的,敢在外边养小!我要宰了那崽子!” 刘掌柜边挡边退,退到外头院子里,粗着红脖子道:“还不是你养的东西,只知道吃喝嫖赌!以后如何能指望!” 掌柜娘子一巴掌啪过去,直打得掌柜脸歪嘴斜:“你好意思说?你日日在外做生意,可曾管教过儿子一日?!” 掌柜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在原地甩了甩脑袋,才捂着脸道:“我外头那个更没管过!怎么就比你养出来的好?!” 掌柜娘子捂着心口,手指指着掌柜鼻子,“你”了半天,甩开手臂扑了上去! 掌柜一时被她按着打,连连喊着“娘子饶命!饶命!” “我撕烂你的嘴!”掌柜娘子说着,两手扯着刘掌柜两边嘴角,拼命拉扯。 “分明是你中看不中用!”掌柜娘子冷笑道:“我在外头也有个小的,冰雪聪明,比你那个定要强些!” “什么?!”掌柜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掀翻掌柜娘子,恨道:“毒妇!” 掌柜娘子站起身:“你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我还要把我的,全给小的,你儿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掌柜目眦尽裂:“话别说太早,等嘉运回来,我们就去报官,你未必能讨得了好!” 掌柜娘子冷哼道:“他被山匪劫走了,你当山匪是什么良善人,必然回不来了!” 两人说着,控制不住地俱是往围墙一瞟,但又极快地收回视线,两边对峙着。 围墙上的那个山匪看得目不转睛,大半张脸都露出来了。 掌柜娘子摆摆手:“我不给银子,他又那样能吃,山匪定会将他丢下山崖!”说到后面,掌柜娘子的语调已然有些哽咽,只不过看着怒气上头,像是破音了。 掌柜叉腰:“好!好!你不给,我也不给。我们报官去!” 掌柜夸张地张开手:“我听说,文州新来了个剿匪使大人,如今正愁没人开刀,我这就告诉他去!正好把你那蠢物丢了,我还能在大人那得个脸面!” 掌柜娘子听完,闷头直接往外冲。掌柜连忙去拦,两人在院门口又扭打起来,期间夹杂着破口大骂。 围墙上两个土匪互看一眼,丢下梯子就跑。 他们冲出坊门,另一边隐蔽的角落里,何东像影子一般跟了上去。 21. 第 21 章 何东一直跟到城墙根,两个山匪毛毛虫一般在城墙上蛄蛹。 何东看了看不到一里的城门,叹了口气,小跑着去找巡逻的兵士,大家都假装没看到吧。 等何东跟出了城,被派去上山的吴海等人一脸沉重地回来了。 “两百多人?”和畅想了想宁潜给她的册子,惊讶道:“之前统计只有59人。” 宁潜倒是接受良好:“我是根据户籍增删情况推算的,怕是他们和周边寨子合并了也未可知。” 确实是这么个理,和畅问吴海和李良,宁潜问他派去的属下,两人分头收集信息。 和畅把盘子里的鸡腿朝两人推过去:“先吃点,特意给你们俩留的,这一趟辛苦了。” 两人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吃得打了个饱嗝,争先恐后地说着自己的见闻。 “那黑熊寨在山坳里,比咱们青云寨大两倍还不止!还有守卫,我们就远远地看了一眼,知道对付不了,就赶紧回来复命了。”李良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圈:“这么大!” 吴海则皱眉道:“他们进寨子只有两条小路,底下就是悬崖,实在是易守难攻。” 和畅安慰:“无妨,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知道了黑熊寨所在,接下来的事都是宁大人要操心的。咱们只管送货的事。” 她今天在城里时,正碰到青云村来文州送货的伙计,直言单子太多,他们排不过来,要和畅回去拿主意。 和畅看着吴海,道:“你先休息休息,明日回沿水县帮着他们送货,成吗?” 吴海点点头:“当然,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咱们弄坏了刘家的货,还得赔呢。” “啊?!我们可是帮忙救了他们家公子,还要我们赔钱,刘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小的心眼。”李良撇撇嘴,不满地嘟囔。 和畅瞪他:“一码归一码。货损赔偿,这是一开始咱们章程里就写了的,不能食言。” 李良没吭声。 和畅便道:“你也跟吴海回去,先忙几日农活。” “行。”李良这回答应得痛快。 她又拿出一张排班表,递给吴海:“这是未来三日各人送货的单子,你回去让人跟着送。刘公子的事了了,我就回去。” 土匪们不识字,和畅费了很大的功夫画简笔画示意,又跟吴海一一核对完,和畅才放心让他俩走。 她手臂骨折,膝盖那也破皮见肉了,这段时间都不方便到处跑。打算先把刘家的事了结,再重新整理一下云通物流的生意。 她算了算,云通物流自营业到现在,不过十日,但已滚雪球似的,拿下了整个沿水县的运送订单。目前养活一个青云村不成问题。 只是时间紧急,和畅没能来得及挨个上岗培训,现在是磕磕绊绊往前走。但是这群土匪要学的还很多、首先是职业道德,认字也很重要,格斗练习也得提上议程…… 况且,目前送货的多是男子,女子在家种地。她想为女子找到好差事。 等把刘公子找到,她刚好趁受伤这段时间仔细把关,把脚下的路走好,不能砸了招牌。 和畅心中已有了主意,又和吴海李良把细节对齐,便让两人下去休息了。 她推开房门,便见宁潜刚好处于一个敲门的姿势:“真巧,我也想找和掌柜。” 和畅问:“可是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宁潜的属下报告的消息和吴海两人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些。宁潜已经根据他们的叙述,画好了黑熊寨山岭的地形图。 和畅端详地图,问:“宁大人是想把黑熊寨拿下来?” 宁潜微微歪头:“正有此意。” 和畅为难道:“这荒山野岭的,不好出兵吧?”岂止是不好出兵,敌在高我在低,简直是被按着打。 宁潜也蹙起眉:“是了,若能招安就好了。” 和畅把地图还给他:“黑熊寨人多嘴多,一件事能说出百八十个意见来,怕是不好出价。” 宁潜垂眸沉思:“既然人多口杂,就能从内部攻破。” 和畅眼珠子一转:“是个好主意,我那日在山上感觉刘公子是个机敏的。若是今日能成功把刘公子救回来,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宁潜只道:“希望吧。” 他望望天色,看着和畅受伤的手臂:“夜深了,和掌柜歇息吧。有最新消息,我遣人告诉你。” 说着,宁潜和掌柜夫妻告别。夫妻俩当然千乞万求,让他留下住。但宁潜婉拒,仍旧上了马车。 和畅挥挥手道别,转头便见到掌柜夫妻含泪看着她。 和畅:“我不走。”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一直送和畅到卧房门口,又叮嘱丫鬟好生伺候着,才相互搀扶着走了。 房门一关,和畅身体里那根撑着的弹簧一下泄力,躺倒榻上,一夜无梦。 丫鬟轻手轻脚地吹熄蜡烛。 另一边,小厮却麻利地将蜡烛续上,换了茶水,恭敬道:“大人,探子回来了。” 宁潜正看着手中的文书,头也不抬:“进。” 小厮退下,探子进来行了一礼,随后开门见山道:“大人,打探清楚了。昨日确有尚书大人的信件到文州府,是送给刺史大人的。” 宁潜这才停住手,心想,从京城到文州,最快11天,常规一个月,说明这封信离京的时间比他晚不了几天。 信到之前,文州刺史还算配合。信到后,文州各级官员就变得敷衍推诿了。想必是得了吏部尚书的示意。 宁崇礼,你就这么怕我回京?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愉悦,他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上。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到了桌边的户籍册上。 宁潜将户籍册打开,慢条斯理地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和畅父母的档案。这一页的页边有些毛躁,翻阅过多次,上面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父亲,你把我打发到文州时,知道二十年前,还有一个人也被你流放岭南了吗? …… 和畅睡到自然醒,起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瞥见窗子上照出来的阳光,从床上弹起来,用力过猛,弄出一声巨响。 丫鬟忙拉开床帘:“姑娘怎么了?” 和畅:“没什么,没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丫鬟道:“辰时了,还早着。” 比平常晚了一小时,和畅想给自己扎头发,抬起手一下子抽痛,只好放下。和畅叹气,还是短发方便。 丫鬟帮她更衣梳头,和畅问:“刘公子今日可有消息?” 丫鬟手上不停:“未曾。”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和畅这样安抚自己,随丫鬟去用早膳。 刘掌柜夫妇的眼睛肿肿的,还略显青黑,见到她来,也只是勉强笑笑。 和畅宽慰他们,夫妻俩抓着筷子随便往嘴里扒拉,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和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望着大门的方向,希望宁潜快快来。 想什么来什么,早膳撤下不多时,通传的仆人就带着一个小厮进来了,说是宁潜派来的。 小厮彬彬有礼,先是问了好,才把一封密信递给和畅:“和掌柜好,这是我们大人给您的,您且看看,晚些时候大人来找您商议。” 和畅顶着掌柜二人 无比炙热的视线收下密信:“多谢多谢。” 掌柜娘子给小厮拿了点吃茶钱,几人拉扯推拒一番,小厮才收了。 但和畅顾不上他们,连忙拆了信,一目十行。 宁潜的信很简洁,大意是何东探听到土匪今日带刘公子下山,准备伺机营救。 这边看完信,那边只听“咚”一声巨响,接着便是花盆碎裂的声音,有仆从上前看,不一会儿就急匆匆跑过来:“好像是郎君的消息!” 掌柜娘子拆开上面包的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和畅抬眼瞧,上面偌大的字号写着:今日子时,准备好五百两银子城外见,违者杀全家! 掌柜娘子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嘉儿出门时穿的衣裳!” 和畅道:“这是好消息,说明他们狗急跳墙了。昨日的计策有用,他们现在就是要把刘公子尽快脱手。” 刘掌柜定了定心神:“那我们去准备银子?” “用不了那么多。面上铺一层就行,底下全部垫石头。”和畅友情提醒。 两人忙不迭准备去了,和畅便拿了两封信比对着看,心里细细想去。 绑匪既然上了当,最重要的就是在交接地点做好布防,这点她决定不了,只能去找宁潜。但人力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上午过半,宁潜终于又来到刘宅,见了和畅便道:“我已布置了人在黑风山洞口,不知和掌柜可否帮我掌掌眼?” 和畅满口答应,问:“大人埋伏了几个人?” 宁潜道:“22人。我的护卫家丁都在。” 和畅一愣:“没有兵士帮忙么?” 宁潜垂眼:“我没兵权,参将操练去了,实在不知何处借兵。” 和畅感觉不对:“大人专司剿匪,却不能调兵?” 宁潜摇摇头道:“或许是事发突然,陛下又没有调令,参将怕被圣上降罪吧,也不怪他。” 和畅沉默了,让没有热武器的光杆司令去收缴真刀实干的土匪,这皇帝有病? 和畅看向宁潜的目光颇有些同情,怪不得初见之时要以身入局,本来还以为宁潜是不拘小节的实干派,没想到是个叫天不应的倒霉蛋。 想到这,和畅突然说:“文州参将不愿出兵就算了,廖县尉还在牢里呢,大人不如问问卢县令?” 她补充道:“黑凤山本来也在城外,不用从文州进,刺史也不能说什么。” 宁潜恍然大悟:“我这就派人。” 他立即让掌柜两人拿来笔墨,写好手谕,郑重盖上官印,让亲信快马前往沿水县。 和畅算时间:“骑快马,晌午之前就能到沿水县。若是卢县令愿意配合,士兵最迟戌时就能到城外,来得及。” 宁潜意味深长:“那就要看卢县令升官的心有多迫切了。” 紫粉色的晚霞漫天,指引着沿水县的兵士到了城外。和畅听何东说估计有12名山匪下山,宁潜问卢县令借了30人,卢县令给了50人,人手十分充裕。 宁潜指挥兵士埋伏,和畅从旁建议。看他一直攥着拳头,不自觉地绷紧全身,便指着烟紫色的晚霞玩笑道:“今日是个好兆头。这晚霞像不像大人的官服颜色?” 宁潜掌心松开:“和掌柜可有做好物流开遍全国的准备?” 和畅嘿嘿一笑:“我等着呢。” 宁潜身子舒展开,比刚刚更加从容不迫:“祝掌柜早日实现。” 和畅只是怕他急中出错,见他不那么紧张,便收了笑,专心放在兵士的排布上。 等猫头鹰开始咕咕叫,山林深处,忽然出现了人影。 22. 第 22 章 正如何东所说,一行12个山匪,绑着布带遮住下半张脸,两人扁担挑着一个大袋子,腰上别着刀。其余10个人个个警惕地东张西望,一步三挪地到了山洞前。 为首的看了看天色,不耐地看向城门方向。 刘掌柜夫妇二人早准备在附近,按照和畅说的,零点过了一刻,才姗姗来迟。 两人吃力的抬着箱子,间或互骂几句,两人脸上都肿胀的,还依稀有些青黑,走到离山匪们十几米外的地方,放下箱子,扬起一片尘土。 三个壮实的山匪起步,刘掌柜把箱子护在身后,拿着刀喊道:“不许动!” 山匪眯了眯眼,停下了。 刘掌柜往他们身后看:“我儿子呢?” 山匪道:“待银两清点无误,你就能带走。” 刘掌柜狠吐一口痰:“我呸!你们这起子山匪,莫不是诓我?如何能证明我儿在你们手上?” 山匪抬脚便踢大袋子,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啊!娘!爹!救我!” 刘掌柜紧握菜刀,但依然挡住箱子:“我要看到人。” 山匪晃了晃手上的大刀:“信不信现在就收拾你?” 刘掌柜也举起菜刀:“你把我杀了,官府明日就来捉你们!” 三个山匪听了,不再言语,一把揪住刘掌柜衣领,把他丢在一边。刘掌柜手上的菜刀也飞了出去。 掌柜娘子被他们盯着,犹豫地让开了一个身位。 一人打开箱子清点,数完上面那一层,霍然起身:“老大,不够,这里只有一百两。” 被叫老大的直接把柴刀横在掌柜娘子脖颈上。 掌柜娘子冷道:“五百两银子,我俩根本抬不起。你们把我儿还回来,我再告诉你们剩下的银子放在哪。” 老大保持着菜刀砍头的姿势:“你们不是不要这个儿子吗?” 掌柜娘子一愣,这个问题之前和娘子教过她,她学着和娘子说的,不耐烦道:“这事传出去,我们以后还做不做生意?我们不要名声?但你要是坐地起价,就不要了,我们两张老脸也不值那么些钱。” 老大啧道:“真狠心。” 掌柜娘子冷着脸:“让我看一眼货。” 老大朝另一边挥了挥手,那边便把袋子解开,露出刘嘉运的脑袋,他头发脏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呜呜哭着。 掌柜娘子只审视地看了一眼,拿手帕掩住口鼻:“没缺胳膊少腿吧?” 山匪烦躁地说:“没少!” 掌柜娘子这才擦着手:“那还差不多,把我儿子还回来吧。” 山匪却仍旧不动:“剩下的银两呢?” 掌柜娘子踢了地上的刘掌柜一脚:“问他。” 刘掌柜被一个山匪从地上拎起来,趔趄了一下,摸了摸额头:“这样,我和对面相隔十六步,你让我儿子走过来,走到第八步,我就告诉你。” 三个山匪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点点头算答应了。 接着,刚刚扛着袋子的那两个人解下扁担,把脚上的绳子解开,一左一右夹着袋子往前走。 山匪开始计数:“一、二、三……” 刘掌柜定定地看着袋子,握紧了拳头。掌柜娘子拼命咽下眼泪。 和畅远远地看着,总感觉袋子里的人身形比她见到的刘嘉运瘦削些。宁潜和护卫就在她旁边,她用气声告知宁潜。 宁潜也借树木的遮挡抬头,盯着袋子看了会,默默握住了手上的口哨,口哨一响,埋伏好的兵士就会冲出来。但若袋子里的人不是刘嘉运,可就棘手了。 但他和刘嘉运只见过两次,距离这么远,又还套着袋子,他也不敢肯定。 “五、六……” 山匪还在高声数数,宁潜将口哨放到了嘴边。 和畅忽地按住他的手:“等等!” 被绑着的人四肢没有绷紧,肩膀甚至往对方的方向靠,还时不时看装着银钱的箱子,这不是被绑架者的正常反应。 “七,八——银子呢!” 刘掌柜夫妇离开钱箱,刘掌柜喊道:“右边正数第十棵树下!”说完,他往绑着人质的袋子方向跑。 和畅一拉宁潜衣袖:“吹哨!” “哔哔——”一阵刺耳的鸟鸣般的叫声响起,大部分山匪茫然地寻找着声音来源,刘掌柜夫妻拔腿就往兵士埋伏方向狂奔,紧接着,寂静的山洞突然多出来了几十个士兵,挥着兵器向山匪攻击,山林间只剩下短兵相接的铿锵声,震得树木都在颤抖。 和畅眼都不眨地盯着老大,见他第一时间往身后看了一眼! 和畅立刻对宁潜道:“山洞。” 宁潜拿起哨子又吹了三声,草丛中忽然出现了一根亮黄色的旗子,朝着西北方挥舞。 顿时,离山洞最近的十人士兵从战场脱出,挨个冲入山洞。 剩下的士兵迅速填补上包围圈的空缺,将山匪们团团围住。 在一阵血肉横飞中,三个山匪当场毙命,剩下九个被士兵按在地上,被捆了个十成十。 领头的士兵检查战场,和畅和宁潜终于能从草丛中起身。护卫为宁潜掀开人质的头发,宁潜定睛一看:“这个也绑起来。” 刘掌柜夫妻二人瘫坐地上,身子不住颤抖:“宁大人……” 宁潜扶着和畅来到山洞门口,里面一片漆黑,护卫举起油灯,但只能看到黑洞洞的岩石,依稀能听到兵士的声音。 宁潜高声问:“情况如何?” “如何……何……”回声空荡。 下一秒,洞里传来另一道回声:“大人,找到了!到了!了……” 宁潜长长呼出一口气,几分钟后,兵士背着一个男人出了山洞,那男人头垂在兵士身前,兵士忙不迭喊道:“大人,他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和畅终于能安心地露出微笑。 瘫坐地上的掌柜二人突然复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兵士身边,刘掌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人的脸,掌柜娘子屏住呼吸撩开头发。 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眼前。 眼泪夺眶而出,两人紧紧抱住儿子,连带着背着刘嘉运的兵士都喘不过气来:“嘉儿啊——” 兵士好不容易挣脱怀抱,放下刘嘉运,两人捧着儿子看了又看,一会摸摸手,一会摸摸脸,好像从来都看不够。 和畅和宁潜走到二人身后,宁潜道:“恭喜刘公子平安归来。” 刘掌柜转过身,重重跪在宁潜面前,框框磕头。 宁潜连忙拉住刘掌柜:“快请起,不必多礼!” 掌柜被他拉住,抬起的脸涕泗横流:“大人,您大恩大德,我们刘家就是为大人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宁潜摇摇头,示意他看和畅:“方才紧要关头,是和掌柜发现刘公子在山洞里的。” 刘掌柜一愣,猛的一个低头,却砸在一只温暖的手掌上。 和畅半蹲着:“别磕,别磕,唉你太用力了,我手疼。” 刘掌柜赶紧抬起头:“对不住对不住。和掌柜,我们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和畅收回手,她手掌真被磕红了,忙道:“不必。刘公子怎么样了?咱们赶紧回城,请大夫看看,别耽误了治疗。” 刘掌柜这才如梦初醒,跑去背儿子:“娘子,咱们快回家!” 掌柜娘子抹眼泪:“嗯,回家!” 三人搀扶着上马车,先由刘掌柜上车,将刘嘉运背进去。二人上去后,掌柜娘子对着和畅跪下,拜了三拜。 因为距离太远不能及时阻止的和畅:“……” 目送三人上了马车,宁潜轻快道:“和掌柜,那边没位置,只能委屈你和我一起了。” 和畅觉得他这人真是促狭:“是我该感谢大人恩典才对。” 宁潜伸出手:“请。” 和畅顿了顿,最后还是扶着宁潜的手臂,慢慢上了车。 她假装无意地在宁潜小臂上捏了一把,咦,还挺有劲? 宁潜则是在她背后弯了眉眼:“回城。”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行驶,后面兵士们押着山匪跟上马车。 进了城,和畅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后头刘掌柜一家的马车,对宁潜道:“路边若是有住店的,就把我放下吧。他们一家人劫后余生,我就不叨扰了。” 宁潜却道:“你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哪有求人就让人家住,事情办完就不留人的道理?” 他也撩起帘子看两边街道:“刘家在城中房产不止一处,不打扰。况且你知道他们生意人重名声,不必介怀。” 和畅没法拒绝,只好说:“还是大人考虑周全。” 宁潜不以为意:“都是小事,我不过先想到片刻。” 说完,他又另起话头:“和掌柜现在人手还够用吗?” 和畅正好也在想物流的事,就如实道:“如今在沿水县是够用的。” 宁潜望向城区,他们如今行走的文州中心的大道上,光这条街上的大小商铺就有百余数,他示意和畅:“恐怕和掌柜接下来就不够用了。刘家就算不感念你的恩情,城中其他商户也不会放过的。” 和畅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人手真不够用了。” 宁潜又看后面被押解的山匪:“山上还有两百余人。”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和畅心道,便回他:“宁大人若是将这伙子山匪全拿下了,我当然是要全力配合的。” 宁潜勾勾嘴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接下来,和畅就云通物流未来发展和宁大人进行了严肃愉快的会谈。 聊着聊着就不觉累,宁潜将和畅送到刘宅,来不及和刘掌柜等人多说两句,急着领兵押送山匪去官府。 刘掌柜等人也不敢多留,千恩万谢送他重新上车。 和畅看着被蒙头绑手的山匪从自己面前走过,很想也去审讯。但她始终没有这个资格,只能作罢。 夜已过半,和畅见用不着自己,便歇息去了。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几声惊喜的叫嚷:“郎君醒了!” 23. 第 23 章 和畅好像躺在大海上,水波摇啊摇,正惬意地要陷入深睡,忽见远方划来一个古朴的小船,上面有个女生不住地呼喊:“娘子!娘子!” 身下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以搅拌机的速度把她卷进了海浪! 失重感传来,和畅猛的睁开眼,大口喘气。 丫鬟连忙为她拍背,一脸内疚道:“娘子,你没事吧?” 和畅视线聚焦,环顾了以下房间陈设,还是刘宅没错,她轻轻摇摇头:“什么事?” 丫鬟为她拿起外衣,道:“娘子,我们家郎君醒了,说有急事要和您说。” 和畅闻言起身,在她的帮助下穿好外衣:“走吧。” 丫鬟领着她往前头走,穿过连廊,进了主屋,一开门,掌柜娘子就迎上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和掌柜,我们本不该打扰您休息,但嘉运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说,不得已让人叫醒您了。” 和畅的神智渐渐回笼:“没事。” 她坐到刘嘉运榻前的凳子上,刘嘉运微闭着眼躺倒,身上已收拾干净,但脸上还是肿的,脑袋上两个青紫大包,身上瘦了一圈,和畅笔尖全是伤药味,可见是受了不少苦。 掌柜娘子轻声道:“嘉运,和娘子来了。” 刘嘉运睁开眼,由人搀扶着坐起身,愣愣地看着她:“娘子可是名作和畅?” 和畅:“正是。” 刘嘉运便赶忙道:“绑我的那群人说,要是他们拿不到钱,肯定是你搞的鬼。你最好别回沿水县,不然肯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和畅眼皮抬了抬,小学那会妈在查一个□□的大案子,她还在家收到过装着弹壳的信封来着。怎么换了一个世界,也有这种事。 这种熟悉感让她想起来了吴大智两兄弟,问道:“说话的人可是六尺身高,方脸厚唇?” 刘嘉运脸上浮现出茫然:“我,我只听到声音,没见到人脸。” 和畅闻言软下声音:“你受苦了。可还记得他们把你关在什么地方?” 刘嘉运还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声音低落道:“我进出的时候都被打晕了,没能记得。” 和畅安慰道:“没事,你做得很好。若没别的事,先好生歇息要紧。” 刘嘉运捂着脑袋想了一会,吸了吸鼻子:“我想起来一定和您说。您这段时间先别回沿水县。” 和畅连忙答应道:“好,好。谢谢你费心。” 末了,她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你确定真听到他们这么说?” 刘嘉运抬手做发誓状:“千真万确。我听他们说了不止一次,绝无半分虚言。” 都这样说了,她更得回去了,她能跑,青云村跑不了。 她心下一动,跟刘掌柜说:“烦借一下纸笔,我给大人写封信知会一声。” 刘掌柜忙不迭把她带到侧间书房,亲自铺纸研墨。和畅伤了右手,索性锻炼左手,一字一句慢慢写,倒也能看得清字。 等墨水风干,她请刘掌柜差人送到宁大人处,笑道:“宁大人就等着瓮中捉鳖吧。” 刘掌柜附和着将纸叠好,塞进信封。和畅突然想起签契那天,宁潜看着他的字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这次的字更丑,不知道宁潜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微微摇摇头,看不到真遗憾啊。 回到房间时,天刚露出一点白,和畅又休息两个时辰。打发丫鬟去跟刘掌柜一家禀报,径直出了门。 许掌柜的店铺离刘宅不远,步行一刻钟就到了,她来取回之前的报酬。 刚一进门,小伙计便在药柜前探出个脑袋,一溜烟往后头赶:“掌柜的,和掌柜来了!” 接着,许掌柜伸着两只沾了棕黄色的手出现,拿抹布擦了擦,跑到柜台前:“和掌柜,总算等到你了!” 和畅挑眉,怎么一个两个全在等她? 许掌柜拿出一贯钱,解开绳子,一个一个数:“和掌柜来取银钱?” 和畅点头:“正是。我等会要回沿水县。” 伙计为她搬来凳子,示意她请坐。和畅不明白取个钱有什么好坐的,但看许掌柜一文钱恨不得点两遍的架势,还是坐下了。 许掌柜示意伙计半掩上门,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受伤了?” 神神秘秘的,和畅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八卦,就直白道:“路上遇上泥石流,不小心被石头砸了手,骨折了。” 许掌柜“哦”了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宁大人和您是什么关系呀?” 和畅无语:“合作关系。” 许掌柜一脸不赞成:“前几天官道塌了,宁大人连夜找人修路,怎么能只是合作关系?” 和畅莫名其妙:“这不是宁大人勤政爱民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掌柜本来就低的音量压得更低:“传言都说,宁大人那晚发了疯似的去找刺史修路。听说就是他心上人被困在那头了。” 和畅都听笑了:“无稽之谈。又是传言又是听说,你们到底从哪里听来的?” 许掌柜挺直腰杆:“我二舅的大女婿的弟弟的邻居是刺史府的一个管事,说得可真了。” 和畅手撑柜台:“这位管事又是听谁说的,总不能是刺史大人吧?” 许掌柜眼珠子转了转,真的考虑了几秒,然后小声道:“不好说。” 许掌柜终于把钱数完,重新串好,递给和畅:“你就当我多嘴。但我总觉得不是空穴来风。娘子,这宁大人是什么身份?世家贵胄,他的风月事传出来不打紧。可对女子名声就不好了。900文,你数数。” 和畅刚刚看他都数了两遍了,直接接过来收好:“劳您提醒,我俩真没什么。多谢了。” 许掌柜又拿出一小袋药并二十文赏钱:“这是一点子当归,炖汤喝对伤口好。本来就是卖剩下的,你且拿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和畅同样接过,又道了声多谢。 许掌柜直起身喊伙计,闻言道:“不必,你好得快,我们也能早日找你送货。” 和畅笑笑,把当归收好,转身离开药铺。 和畅又去城中另外两家合并送货的铺子把钱收了。今日合计挣了1620文,一半多贯。大宗长途还是挣得多些。只是沿水县都是小商铺,最远也就是到文州的,若是想多挣,还是得在文州。 只是若在文州设点,他们没有居处,几十号人,租宅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不知道文州的量能不能起来。和畅回想了一下,假如宁潜真能顺利拿下山匪,从行动到最后送审,花上两三个月都正常。 她还是先专注沿水的生意,步子太大了容易摔跤。 思及此,和畅不再犹豫,准备去刘家知会一声,这就回沿水。 刘嘉运还昏睡着,刘掌柜夫妇一听,百般劝解,请和畅留在文州,好似她只要出了这个城门,立时就要身首异处。 但和畅态度坚决,他们也不好再劝,最后,是掌柜娘子小心翼翼道:“我寻个人告知宁大人一声?” 和畅一想也行,她本身就打算跟宁潜说自己回县的消息,便同意了。 小厮出门,和畅又想起了之前损坏的那批货,她道:“掌柜。前几日我们护送不周,有批货有毁损。您看看价值多少,我们尽力赔偿。”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那一贯多铜板,只怕还不够。 刘掌柜听完两只手都摇起来,全身透露出抗拒:“那不行,您救了我们儿子,我们还拿赔偿,哪有这样的道理?” 掌柜娘子也急忙补充道:“脏了可以洗,坏了破了也能缝,折价卖了也不亏本。我们每年都有货损的,您不必挂怀。” 和畅却仍然放下了那一贯钱:“掌柜,娘子。我们都是商人,在商言商。干我们这行,最重的就是 信誉。货损和公子是两码事,若是搅在一起,反倒像是挟恩图报了。您看看,若是不够再填。” 两人一时没说话,但掌柜娘子率先将钱收下:“和掌柜说得对。这一贯钱正好,我们就收下了。” 说着,她用手肘轻轻推丈夫:“等嘉运起来,我们带他登门拜谢。” 刘掌柜一激灵,也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登门拜谢!” 和畅怕他们到时候送上什么贵重的谢礼来,赶紧叮嘱道:“心意到了就行,送个锦旗也就差不多了。” “锦旗?”掌柜娘子一愣,琢磨了一下:“好!那就送锦旗。” 又聊了会,派去的小厮回来传话:“和掌柜,宁大人给您派了马车,送您回沿水县。现下马车已经到了。” 刘掌柜夫妻两人十分羡慕道:“这是和掌柜应得的。” 和畅立马反应过来了,按本朝律令,只有官员和书院夫子才能乘马车,其余人只能坐牛车、驴车。虽说实际操作可以偷偷钻空子,但也是一告一个准。 她忽然想起今日许掌柜的话,难道是因为马车的事引人误会了? 想到这,她便对小厮道:“多谢宁大人。但我坐牛车回去,不用麻烦。有劳你和车夫说一声,让他回去休息吧。” 小厮抬起头,看向掌柜二人。 刘掌柜道:“就依和掌柜所说,你让车夫去驾牛车,送和掌柜回沿水。” 小厮应了,退出屋子。 掌柜娘子也道:“和掌柜想得周全。有些人不敢议论大人,我们却不能惹这个麻烦。” 和畅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倒不觉得宁潜是故意挤兑,也只是好心。 牛车到了,和畅和刘掌柜两人道别,坐上回去的牛车。 路上,禾苗比她走之前长了一截,仿佛已经离开很久了。但细算起来,也才刚走五天。 过了晌午,青云村到了。 和畅下了车,发现吉娘子远远朝她走来,后面跟着两条狗,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宁潜离开昏暗的牢房,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他彻夜未眠,总算是把这次的绑架案查得七七八八。 迈出牢门,文州刺史高大人笑模笑样地看过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向高大人打了个招呼:“见过大人。大人可是要提审什么犯人?” 刺史道:“先恭喜宁大人抓获山匪。我来,是想告知宁大人,文州往吉州的官道已经修好了,明日便可重新通行。” 宁潜拱手行礼:“百姓信服高大人,才能迅速如此,下官恭喜高大人。” 高大人解下官帽,拿在手上:“宁大人是特使,太客气了。不知宁大人现下是否得空,我妻布了宴席。我们二人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宁潜理了理鬓发,露出职业微笑:“高大人盛情邀请,实难拒绝。” 高大人笑盈盈地和他并肩同行,马车等在门口,两人分别上了车。高府离得不远,宁潜来不及遣人回府,只得用马车上预备的礼物赴宴。 好在这砚台是他素来用惯了的,品质不错,倒也不失礼貌。 宁潜和高大人有说有笑进入宴会厅,高夫人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瞥见他袖口上的血迹,表情一瞬僵硬,但立刻又假装若无其事,继续向他问好。 宁潜便顺着她的话说,等入席坐定,寒暄几句,仆人便将热茶陆续送了上来。 宁潜随便一看,其中好些菜颇费功夫,有一道甚至要提前两天预备。若不是高府平常就喜食这类菜肴,那便是早就等着他了。 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和两人应酬。两人打听了许多京中事,宁潜都斟酌着一一答了。 各色佳肴上直冒热气,仿佛三人是他乡遇故知,气氛逐渐融洽。 高夫人示意侍女向宁潜布菜,堆笑道:“不知宁大人可有定亲?” 24. 第 24 章 宁潜脸上还挂着笑,但却一字不回,反而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肉片,细嚼慢咽吃掉,又喝了一口茶水,仿佛没听到刚刚高夫人的话似的。 高夫人脸上的笑变得僵硬,向高大人使眼色,高大人立马盯着桌上的菜色,想要找个安全的话题转移。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就连蒸腾的热雾都好像不敢动了,厅内的侍从个个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喘。 此时,宁潜才好像刚刚听到高夫人的话一样,十分自然地回道:“未曾。夫人为何问这个?” 他面如冠玉,笑面看人时极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但这时高夫人却不敢直面他的视线,略微别开眼奉承道:“只是见大人如此年轻有为,想必有许多女子爱慕……” 高大人忙斟酒道:“她们内宅妇人,成日里没什么正事,就知道关心这档子。别扫了兴致,我们聊我们的!” 宁潜这才顺着他的台阶微微碰杯,道:“婚嫁一事乃父母之命,宁某在外做官,不敢擅专。” 高大人抢先仰头喝下一杯,借着袖子遮挡,脸色也不好看。他要是能和吏部尚书谈儿女婚嫁,还能在流放之地任官吗? 侍女上前更换碗碟,高夫人心中也暗自惴惴,看这宁大人的气度举止,就知道是个极有主见的。尚书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和高大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不定。 宁潜正常吃菜饮酒,好像没看到两人的表情,心里也好笑。又想讨好他父亲,也不敢真的把他得罪了,当然拿不定主意。 但说到这个,倒让他想起和畅来。户籍信息上显示她父母皆已去世,在本地又没有宗族代为管教。婚嫁一事倒是全凭她自己做主了。 这样也好,不必像他母亲一般,受一辈子嗟磨,落得一个含恨而终。 出了这么个变故,气氛也热络不起来,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吃完这一餐,由高大人送他上马车。 宁潜主动道:“明日大人可有空闲?愿与大人商议剿匪一事。” 高大人犹豫了几秒:“有。” 说完,上了马车,宁潜揉了揉太阳穴,才得空从袖侧拿出和畅写给他的那封信, 宁潜捏了捏厚度,颇为期待,小心地拆封,从信封里取出两张大纸。看着上面的墨迹,宁潜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展开信纸,拳头般大小的纸歪歪扭扭地跳了出来。 字不多,只写了一句:“刘嘉运已醒,告知山匪将于青云村伏击,可设计捕捉。” 落款没写名字,画了两个向下的小圆弧,和一个朝上的大圆弧。 这是何意?宁潜以为是什么生僻字,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是什么。 宁潜有些自我怀疑了,仿佛某人在嘲笑他愚笨,但她不明说,只会在背后暗戳戳地偷笑。 是了,原来竟是个笑脸。 宁潜也不由得露出和简笔画一样的表情。 …… 牛车回去了,和畅站在路边,奇怪道:“吉娘子是要去城里卖药吗?” 吉娘子看她的手:“不是,我听说你受伤了,怕你找的郎中技艺不精,特意来看看。” 消息这么灵通?和畅望向青云村后山,她不是在山上独居么,难不成有千里耳? 想到这,和畅骨折的地方痒痒的,因为缠了绷带,她挠又挠不到,只好跟在吉娘子身后往村里走,便更奇怪了。 十里八乡的村民里,找不出几个识字的。但吉娘子懂医理,还能如此自信地笃定其他郎中的技艺不如自己,太罕见了。 宁潜、吴大智,还有眼前的吉娘子,怎么穿越老遇到一些搞不懂的人。 和畅也只是想了想,没有过多纠结,穿越这么离谱的事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遇到一些神秘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吉娘子引她到屋子里坐下,就上前来给她的右手拆绷带。 和畅不敢乱动,由着她拆完后仔细检查。一炷香过后,吉娘子才满意道:“还不错,是个老手,骨头接的好,好好休养,过几个月就能长好了。” 但她却并没有给和畅重新缠上绷带,而是打来清水,把上面的伤药全都清理干净,又拿出一个陶罐:“这是我的秘制药方,专治跌打损伤。药材都是我自己在山上挖的,比他那个好得多,用了好得快些。” 和畅连声道谢。 吉娘子把药给她细细涂匀,才重新缠好,边洗手边道:“这药虽然好,但口服却有剧毒,你要千万小心,不能进嘴。” 和畅看了看自己米其林轮胎一样的手臂,道:“我记住了。但我就是想舔也舔不上啊。” 吉娘子哼道:“那是应该的。” 她洗好手,拿手巾擦干净,蹲下来摸摸狗头,道:“我们茯苓抓了只山鸡,等会给你炖着吃,补补身子。” 和畅非常惊奇:“我还能吃上狗抓的吃食!” 吉娘子瞪了她一眼。 和畅回以一笑,果然是人抓的,还挺傲娇。 等吉娘子把山鸡汤端上来时,和畅闻到了一点药香。 吉娘子给她盛出一碗鸡腿,随口道:“我加了当归、黄芪,都是对骨头好的,就是有点苦,你忍忍。” 和畅左手舀起一勺,吹了吹,轻轻尝了一口,顿时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又苦又涩还腥,差点把她喝得背过气去。 和畅强行忍住吐出来的冲动,把汤咽了下去,不能浪费吉娘子一片好心。咽下这口,和畅想喝水洗舌头,却没找到清水,只好问:“娘子,你放盐了吗?” 吉娘子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盐有解毒的功效,若是影响药效怎么办?我一点没放。” 和畅:“……” 她默默放下碗,疯狂咽口水,向吉娘子转移话题:“娘子对我真好,下山一趟,不会是特意找我吧?” 她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吉娘子还真放下了勺子,坐到她对面,坦诚道:“是。” “娘子找我什么事?” 吉娘子拢了了拢鬓边的头发,给她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期劳作,粗糙暗淡,上面还有细小的口子。 吉娘子道:“我今年四十,两年前丈夫去世,我又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山上住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想搬下山来,和你们住一起,成吗?” 和畅还没回答,她紧接着又拿出了一个布包:“我不白住。我会医术,能识字会看账。你做物流,我也能帮扶一二。这是我的积蓄,就当我和你合伙。我只要一成利。” 布包放到眼前,和畅定睛一看,是一只金光闪闪的簪子,上面雕的芍药小巧精致,还镶着宝石玛瑙。宝石闪烁着火彩,玛瑙一丝杂质也无。这样的工艺品质,和畅只有在博物馆的那些高门大户的随葬品里见过。 和畅不敢收:“这太贵重了。” 吉娘子却看都不看:“不过是死物罢了。我看得出以后云通物流能挣得远比这个多。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就想每年拿笔分成,能安度晚年即可。” 和畅沉默了会,没拒绝,但说:“有消息说二当家吴大智伙同黑熊寨,要来青云村找我寻仇。为免不测,娘子还是回山上暂避风头。” 吉娘子眼中狠戾一闪:“什 么宵小,也敢造次。宁大人不派兵剿了他们?” 和畅只说:“宁大人有他的考虑。” 吉娘子听完,眼神更加坚定:“我不怕,他们未必伤得了我。” 和畅将金簪递还回去:“此事容我与寨子其他人商议,过后再决定。不过山里进出不方便,我家还有空房,若娘子不嫌弃,也可睡人。” 吉娘子把簪子接过,顺着和畅眼神方向扭头,打量几眼,点点头:“我看村里有些百姓似乎有别的意见,和掌柜注意些吧,别影响了生意。” 说完,她又看着和畅道:“你伤了惯用手,更衣饮食都不方便,我还是留下来帮忙吧。” 和畅挠挠头,她本意是想让吉娘子随便住的,怎么反倒变成人家照顾自己了。 吉娘子把药碗递到和畅嘴边:“说了这么久,汤都快凉了,凉了就影响药效了,快全喝掉。” 和畅闭眼仰头,苦汤入喉心作痛。 吃完了那只没盐没油的鸡腿,吉娘子才放心道:“行,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和畅点点头,也走出了房门,她得去看看,其他人有什么意见。 可太阳已经掉在了山下,青云村黑了一大半,除了外出送货的,其他人全休息了。和畅找了一圈,没见到开着门的,只好也回到自己房里。 吉娘子收拾房间,她的黑白黄三条狗老实地守在篱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尾巴。 和畅便拿出了账本,一笔一笔算。 截止今晚,云通物流开业12天整。 前三天,只接到了三笔订单,里面还有个送米的大单,一共赚了580文。 其后三天,零零散散接了15单,云通物流十名快递员全部出动,共赚了3120文。 后面她去吉州,一来一回花了五天,这一趟赚了1620文。 但在这五天里,云通物流拿下了沿水县大部分物流订单,她安排其余人送货,10名快递员不够用,又逐渐增加到26人。 加上今天,六天赚了8350文。 一共13670文,除去一贯的赔偿、路上的干粮食水等损耗费,净收入10810文,十贯还多一点。 算下来一人一天约43文,跟她之前预估的一天一天50文差不多。 和畅对着账本愣了好一会儿,摸了摸额头,有些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做成了。 看来庆功大会的时间可以提前了,其他人知道,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和畅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现在就要去见那些黄灿灿的铜板,便取了钥匙,往库房走去。 库房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和畅这,一把由专人看管,但为了防止偷窃,每日都会轮流派人监督。送货回来得了报酬,则由两位快递员共同将钱财放入箱子。专人点清后,关箱落锁。月底分钱。 这是和畅之前订立的章程,虽说繁琐些,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库房门口有人看守,正在打盹,见到和畅来,擦干净脸上的口水,开了门。 和畅道:“这几日可都有按时入账?” 看守道:“有的。”说着拿来了花名册,上面有每个快递员的名字,谁放了钱,就拿红泥在名字后面按手印。 和畅看着手印的排布,和她之前的安排是相吻合的。 钱箱打开,和畅让看守在旁边看着,帮她拿铜钱串,自己则负责清点。 两刻钟后,箱子里一个铜板也无。这些钱都被她一贯一贯码好铺在桌面上,一目了然。 和畅的笑容逐渐消失。 怎么少了三贯? 25. 第 25 章 红布被笨拙地打上蝴蝶结,一串一串挂在树上。表面光滑的小陶罐,擦得干干净净,精准地卡在面朝阳光的方向,稳稳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一个一个小灯泡。 青云村村口的空地上,几个汉子搭在梯子,把绳子系紧在两棵树上。绳子上沾着草纸,用红色墨水写着:“云通物流第一届庆功大会”。 和畅指挥人往树下搬长桌,用石头垫高出可供一人站立的小坡。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四男四女八个人,老少皆有,扛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台前。 他们满面红光,就像是呵护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钱箱放在长桌上。 接着,他们卸下承载着箱子的“大轿”,按照家庭单位,回到了自己的亲人身边。 和畅站上小石坡,环顾全场。青云村所有人都按事先排好的位置坐好,彼此之间留出可供人出入的过道,仰头望着她。 有制服的都穿着制服,制服还没做好的,也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把头发梳理齐整。 他们按捺不住,和自己周围的亲人朋友交头接耳。和畅也不阻止,在今日当班的库房人员检查后,拿钥匙缓缓打开箱锁。 随着锁头转动“咔哒咔哒”的声音,全场都逐渐安静下来。 和畅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的钱串。前排的孩子发出了一阵“哇”声。 和畅拿出一贯钱,高声道:“一贯!” 台下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 “两贯!三贯!” 和畅每拿出一贯钱,都要高举起手,在空中晃一晃,让铜板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叮当声。 一直数到十贯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有人站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拉下。和畅微笑地看着,把剩下670文也举起晃了晃,放在第十贯的后面。 她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过去十天,我们云通物流前三天挣了580文。六天赚了3120文。九天赚了4690文。截止昨天,我们一共赚了一万三千六百七十文!” 全场静寂半响,随后,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和畅由着他们尖叫、拥抱、抹泪,等到情绪渐渐冷静,才又笑着说道:“这笔钱相当于,我们每个快递员每天都能分到43文,合计516文。” 26个快递员,26个家庭。除去和畅自己一人一个户口本,相当于每户人家都能拿到至少半贯钱。 这笔钱能买17斗米,能买一头小猪仔,够给一家三口各做一身新衣,在乡间能租10个月的房。一个农民要不吃不喝干一个星期。而对于曾是土匪的他们来说,是相当于抢掠两单才能分到的铜板。 但这笔钱是干净的、不用拼命的、旱涝保收的。还仅仅只是起步不到半个月的数目。 一家只要出一个人送货就能挣到这些钱,其余人种田、采桑、养畜都不耽误,一年下来,大小也算个富农了! 和畅见他们个个喜笑颜开,便拿出一张半人长的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快递员的应得数额。 和畅朗声道:“起初只有10位快递员,后来增加到了26位。每个人按30文一日的底薪算,运送货物的价值、重量,运输距离综合算提成。最高的一人喜得957文!” 她念出第一名的名字:“周大!” 周大砰一声从人群中站起,一向稳重的他上去的时候竟是同手同脚的。接过和畅递过来的布包前,周大在衣服上疯狂擦手汗。 和畅将沉甸甸的纸包交到他手上,请他亲自在签领表上按下手印。周大的嘴压根合不拢。 和畅趁他按手印的功夫,又拿出了一个金色的帕子,裁成星星形状,其下还有两根红色的绶带。和畅将这枚“勋章”别到周大胸前,示意他面向大家。 和畅对着众人艳羡的神色道:“本次庆功大会第一名奖励一个金牌,等年终得金牌最多者,额外奖励一头牛!不需要牛的,可以折成现钱。” 周大的手背在身后,但胸却不停地往前挺,恨不能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奖赏。 接下来是第二名、第三名,也有银色和红色的奖牌,同样可以在年底兑换奖励。 发完了前三名,后头所有人都急不可待地等着自家的名字。 和畅每叫一个人,都必然完整执行报数、按手印,和接受众人鼓掌三个环节,目的就是加深他们此刻的自豪和欣喜。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和畅总算发完了所有奖赏,抱着水壶吨吨喝水。 很快,周大就一脸焦急地看着她,几次想起身说什么,都被家人拽住。 他不是个例,每个人点完数额以后,脸上都露出了或怀疑,或疑惑,或愤怒的表情。 人群中间的瘦猴和前后左右的人拿着银钱数了又数,最后迟疑问道:“大当家,我们少了10文。” 周大立刻跟着喊道:“我少了20文!” “我也是,少了10文!” 有这么几个人带头,所有人都又惊又怒,个别恨不得把铜板砸到和畅脸上。 和畅一言不发,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有5个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有6个贼眉鼠眼地张望着什么,还有好些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无论台下的人怎么说怎么问,和畅都不说一个字,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起先的愤怒逐渐被困惑取代,直到最后,所有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场面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和畅这才道:“每个人都少了钱,这才是正常的。因为我们前十天一共获利13670文,除去干粮成本和各项损耗,净赚10810文。” “但我昨天和李六清点库房时,却发现少了三贯。青云村搞物流的规矩大家都清楚,每个快递员送货回来,要把当次的报酬全部交到钱箱里,再按手印。月底大家一起分账。管钱的库房人员和把守人员也是每天更换的。” 和畅声音平静地叙述事实:“在这种情况下还少了三贯钱。只能说明从库房到快递员,都有人贪昧了铜板。我不知道都是哪些人拿了钱,我现在也没去查。可你们要知道,你们拿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偷了我们大家的钱。” 人群中一部分的愤怒一下子消解了,另一部分人则是更加愤怒地张望周围的人。 和畅低头缓了缓,撑着桌子,叹了口气:“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乡亲,起初送货的事也是都说好了的。我不知道你们某些人处于什么原因拿钱。是觉得我不会如实分配,还是起了贪念,或者是急缺钱用?” 她的目光看向那几个明显低头心虚的,沉默了会。 “大家现在看到了,每一文钱都记在账本上,该分多少是多少,我不会少算一分。” 和畅指了指自己屋前的大水缸:“若是拿了钱的,今夜没人的时候,可以还到我屋前的水缸里。明早我再起来看,如若还齐了,明日我便补上大家今日少的。” 她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若是没还齐,我也不会把你们找出来,以免伤了大家的和气。只是你拿我拿,谁少了都不乐意,到时候都不愿意干活。我们这个物流也干不下去,咱们就只能收拾收拾,再回山上去讨生活了。” “大家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说完,和畅也不强求,径直走下石坡,也随便找了张凳子,思考后路。 她没走,场上也没一个人挪窝,都在检视着彼此。 李六恶狠狠道:“要是被我知道是谁拿了钱,看我不宰了他!” 他旁边的周大也喘着粗气:“就该剥皮抽筋,丢出去喂狗!” 和畅听着他们咒骂,心里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只是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一阵极欢快的唢呐曲调。 和畅心道,青云村也没人会吹唢呐啊,这声音哪来的? 她站起身向声音来源望去,却找不见人,但那唢呐声越来越近,甚至还能依稀听到其他乐器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打鼓的砰砰声。 青云村也有几人注意到了这动静,都站起来四处张望。 和畅锁定路口,几息之后,路口出现了几个敲锣打鼓的人。 是有人办喜事路过吗?和畅这样想着,随着乐队越来越近,和畅看到了乐队的全貌。这是支24人的大队伍,可谓是吹拉弹唱应有尽有,光鼓就有大中小三个。 瘦猴啧啧赞道:“这谁家有喜事?好大的排场,真有面子!” 和畅看到了后头的三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牛车,更是纳闷,这官商混合是什么配置? 和畅一直紧紧盯着这个仪仗队,还发现里头有个人一直举着个红旗。 这仪仗队走到青云村进村入口,却没有径直离开,反而调转方向,走到青云村里来了! 空地离村口不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仪仗队就来到了所有人面前。 和畅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仪仗队就突然停住,经过几息换气,从头开始演奏。 大约一刻钟,这曲子才完整地演奏完,和畅耳朵嗡嗡的,整个人呆住了。 侍从拉开马车和牛车的门,下来了宁潜、卢县令、刘掌柜一家三口,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刘家接过那面红旗,搀扶着刘嘉运,笑容满面地朝和畅走来。 以那个陌生中年男人为首,宁潜、卢县令也纷纷走向和畅。 和畅默默倒吸一口气,脸上烧得慌,送个锦旗,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一行人走到她面前,宁潜微笑介绍道:“和掌柜,这位是文州刺史高大人。” 原来是市长,和畅连忙行礼:“高大人好。” 和畅身后呼啦啦吓倒一片,也都学着和畅的样子手忙脚乱行礼:“高大人好!” 高大人环顾了一遍陈设,虽忍俊不禁,但面露赞赏:“都起身吧。” 他打量着和畅:“你就是和掌柜?” 和畅恭敬点头:“在下就是和畅。” “好!”高大人赞道:“有勇有谋,文能开物流,武能捕山匪,真乃奇女子!宁大人眼 光果然独到!” 宁潜在一旁解释道:“刘掌柜感念你的恩情,你又不愿收受财物。他们便做了锦旗,雇了仪仗,从文州一路到了沿水。” 卢县令花白的头发摇晃,堆笑道:“刘掌柜在文州和沿水县都转了一圈,沿水县现在家家都称颂你呢!” 刘掌柜一家这才找到话口,不住道:“谢谢,谢谢和掌柜!” 刘掌柜将手中的锦旗送给卢县令,卢县令又递给宁潜,宁潜最后拿给高大人。 高大人展开锦旗,大红底金字绣着十六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云通义举商道永铭。”落款是刘记布行阖家叩谢,正化十五载孟春。 高大人细细观赏一番,颁奖一般递给和畅:“云通义举,全城共仰啊!” 和畅心跳到嗓子眼了,只能伸出一只左手,但又觉得不尊敬。好在吉娘子立马上前,帮她取了,举着锦旗挡住自己,默默站在她旁边。 宁潜对和畅道:“和掌柜义救商子,信达天下。” 和畅第一次觉得自己词穷,只能道:“我不过做了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高大人对她连连点头,好奇地看着绳子上的大字:“庆功大会……这是什么?” 和畅解释道:“我们云通物流开业12天,赚了银两,按劳分配给大家。特意开了个大会,大家伙一起庆祝庆祝。” “如此喜事,我们也想一同庆贺。”刘掌柜搀扶着刘嘉运,刘嘉运脸上青黑未散,对和畅笑得极其真诚。 他朝后头的青云村望去,一大半断壁残垣,剩下住不得人。一小半不是缺瓦,就是墙壁破洞。栅栏是临时搭的,鸡圈里面的鸡都骨瘦如柴。好些人的衣裳都打着十几个补丁。 掌柜娘子都看愣了,虽然做了准备,显然准备做少了。 掌柜适时地拿出一张文书:“为报答和掌柜的恩情,青云村的房屋修缮工作一应由我们家负责承担。雇的工匠明日就到。” 和畅真被这大手笔惊呆了,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这……太破费了。” 掌柜娘子上前一步,握住和畅的手:“这点子银子,不打紧。和掌柜若是推辞,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 宁潜微不可察地朝和畅摇摇头,做了个口型:“大恩如大仇。” 和畅立马反应过来,什么都不要,反而会让刘家坐立难安。 想到这,和畅就收了拒绝的心思,真诚地反握掌柜娘子,欣喜道:“多谢掌柜。” 她说完,瘦猴带头向刘家行大礼:“多谢刘掌柜,祝刘记布行生意兴隆,掌柜和夫人福如东海,公子必有后福!” 青云寨纷纷向刘家抱拳鞠躬。 一百多号人炽热的目光让刘家极有面子,一家人都不由得抬头挺胸,骄傲地接受这份谢礼。 高大人却没说话,冷眼看着,卢县令只干笑两声。 吉娘子把锦旗递给瘦猴,呈上酒水,轻轻地走到和畅旁边。 这正好给了和畅台阶,她感激地看了吉娘子一眼,举起酒碗:“诸位,锦旗是刘掌柜的心意。但功劳和畅不敢独领。” 她语气恭敬对着刺史:“高大人坐镇文州,治下安定,若无大人首肯,刘掌柜也无法如此大胆地夸我们,您说我们云通物流信达天下,说到底,还是有大人的治理做根基。我敬您。” 高大人这才缓和脸色,也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和掌柜有心了。” 和畅又走到卢县令面前:“我们能在沿水县立足,全仰仗卢大人开恩,给了我们土地,入了良籍。若没有这块地,我们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也谈不上今日的功劳。多谢卢大人!” 卢大人这才真诚地笑道:“分内之事。”说罢,也拿起酒碗,喝了大半。 和畅深吸一口气,看向宁潜,语气亲近三分:“宁大人开恩,招安我们青云村。是宁大人让我们从招人唾弃的匪类,变成现在拿锦旗的良民。这面锦旗,有一半的功劳属于宁大人。” 宁潜这才略松一口气,目光赞赏,将碗中水酒一饮而尽,而后微笑拱手:“诸位大人。云通崛起,实非一人之功。刺史大人坐镇一方,是‘护商’,卢大人发田地给户籍,是‘安民’,本官奉旨剿匪,是‘靖乱’,和掌柜转匪为商,是‘向善’、四者缺一不可。今日这锦旗,既是给云通物流,更是夸文州官场。” 刘掌柜也配合道:“这真是官民合作的典范!” 掌声雷动,在场的几位官员都会心一笑。 宁潜见果然家家户户都拿着一个红纸袋,便配合造势道:“和掌柜果然厉害,看来盈利颇丰。” 高大人便问:“不错,你们盈利几何?” 和畅如实道:“十贯多一点,全仰赖各位大人和掌柜关照。” 这笔钱对官员来说并不多,但这是一个小村子开业十天的收入,相当可观了。 高大人已经注意到了那张分红大字,宁潜正和他认真研究。 高大人道:“和掌柜,你有没有兴趣搬到文州来?” 26. 第 26 章 和畅额上冒汗,但还是诚恳道:“多谢大人垂青。只是如今云通物流刚刚起步,无法承担起文州城内的房屋租赁费用。且村中民众日常尚需料理田地,也不知文州城内订单几何,和畅不敢贸然前往。” 她低头行礼:“若是来日云通物流有所发展,定当建部文州。有高大人在,文州定将蒸蒸日上。” 高大人听完,朝他们记载工资的大纸瞥了一眼:“罢了,揠苗助长也无益处。” 宁潜却在旁边道:“高大人,通平街不是有官屋闲置么?不如低价租赁给云通物流,既是扶持物流新产业,造福地方。也是化匪为民,成人之美。大人意下如何呢?” 高大人嘴角抽了抽,无言地看向宁潜。 宁潜笑模笑样,一派光风霁月。 高大人立刻转向和畅,语调拖得老长:“和掌柜以为呢?” 刘掌柜上前一步道:“刘记布行物流单子即日起可全部交由云通物流。也可号召城内商会,为高大人分忧。” 高大人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和畅犹豫了几秒。她想去文州的,沿水县就这么大,现在挣的这些已经到头了,迟早得向外扩张。 和畅定下决心:“谨遵大人吩咐。” 高大人话是对和畅说的,但人却看着宁潜:“既如此,你便向店宅司提交租赁申请。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和畅行礼应允。 高大人束手旁观:“行了。”说完,他直接就往马车方向走。 卢大人刘掌柜一家跟着他走。 宁潜小声道:“我下晌再来。” 说完,也面色如常地随高大人上了马车。 和畅跟过去送他们,车夫抽鞭,马车行走,路边很快就只剩她一个人。 和畅重新回到青云村,众人都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周大上前:“大当家,我们不愿离开青云村。” 李良马上帮腔:“是啊!地里好不容易才出苗,那刘家又答应帮我们修缮房子。我不想去,我要留在家。” 和畅捏捏眉心:“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先好好考虑,和家里商量好。不愿意去的,我不会强求。” 李良还想说什么,吴海却一把推他:“行了,你不去是你的事,我想去!” 吴海站到和畅面前:“大当家,我想去文州,带上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和畅点点头:“好,此事要考虑得还很多,但我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和畅提高了音量,向在场所有人道:“建部文州一事,我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你们回去好好商量,想留下想跟着走都可以。也可以一家子出来一个人跟着我,剩下的留在沿水。女子想去文州的,尽可以来找我,不限男女!” 话虽如此,却没几个女子看向和畅。拿到了钱,又平白得了房子,大部分人都满意地离去了。 三三两两走,空地上很快就只剩下周大和李五一家,两家分工收拾现场。 和畅略感欣慰,走上前去问李五:“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五一愣:“劳大当家挂念,已结痂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和畅见他确实行动自如,放下心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李五郑重地点了点头:“去文州的事,我要和家里再商量商量。” 和畅安慰道:“不着急,租赁申请一来一回都要几日。到时候我会统一统计。” 李五便浅浅笑道:“好。” “呜呼!终于到了!”一个年轻男声响起,一伙人背着包袱,朝和畅方向冲来。 李五直接挡在和畅面前,那为首的年轻人紧急刹车,刚张开嘴,看到李五的脸,一下子又闭上了。 “张三?你怎么来了?”和畅看他后面还跟着七个人。 张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想拜您为师,和您学送货。” 和畅看向后面的七个人,看上去都是和张三一样的半大少年:“你们都是?” 其余人狂点头。 李五皱眉:“你们就是大石村那群人。” 张三连忙向和畅作揖:“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知道错了。往后绝不再犯!您就收下我们吧!” 和畅示意他看李五:“上次你砍伤了你们李叔,你应当和他道歉。” 张三立马调转身子,朝李五拜拜:“对不住,李叔,我向您道歉,您别和我一般计较。”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条腊肉:“李叔,您拿着这个补补身子。” 李五看着他们不说话。 张三求救地看向和畅。 和畅问:“你们不好好在大石村待在,跑来这里做什么?” 张三道:“我家兄弟多,我是老小,那几块地,哥哥们一下子就种完了。我分不到,不如上外头挣点银两。” 和畅问他后面的那些人:“你们都是?” 几个少年一一把自己家的情况说了,听上去的确都是找不到活计的。 和畅算了下青云村的房屋:“你们是准备住在这吗?” 张三立刻答应:“是,方便您随时吩咐。” 和畅呵呵,那就是得包吃包住了。 她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我过段时日会把物流铺子转到文州。你们若是留在这,不一定融得进青云村。” 张三下意识去看李五,没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来,又问道:“去文州作甚?” 和畅有些好笑:“自然也是运货送货,放心,也能赚钱,只是回家就不那么方便了。” 张三咽了咽口水:“我想问问,哪边赚得更多啊?” 和畅反问:“沿水县和文州城,哪个更大?” 张三一愣,扭捏了一会:“您是在沿水赚了钱,打算去文州开分铺?” 和畅看他眼睛四下乱转:“你挺聪明。” 张三肃然起敬:“我要去文州,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和畅朝他后面那些青年道:“我肯定是优先带青云村的,若是到时候名额有剩,可以考虑你们。文州离家远,你们好好想想。” 张三在旁边朝他们做鬼脸。 和畅便道:“你跟他们一样,回去好好想想,跟爹妈商量好,等会家里来人抓你,我不管的。” 张三一下子蔫了:“好吧。” 但他一下子又支棱起来,撺掇其他几个人去帮李五家犁地。 李五一开始板着张脸,但难不住他们三请四求,还是让他们去了。 和畅盯着看了一会,见他们没出乱子,才回了自己的屋。 吉娘子正在打扫卫生。 她一进去,吉娘子就收了扫帚,点燃艾草和干姜:“快,去去晦气!” 干姜味道直冲口鼻,和畅捏住鼻子:“哪里有晦气了?” 吉娘子拿艾条隔着自己的衣服熏:“那几个当官的男的就是晦气。” 和畅拉着吉娘子坐下:“刚刚多谢了吉娘子反应快,不然真是不好收场。” 吉娘子反手拍拍她:“他们不过仗着自己多吃了两年皇粮。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她嗤了一声:“我就看不得他们这副样子。” 和畅给她倒了杯茶:“娘子这反应,一看也是见过世面的,何出此言?他们若不是什么好的,以后我离远些便是了。” 吉娘子避开了她的视线,看着屋外怅然道:“我原先是京城官员的家奴,在夫人跟前伺候,知道些大户人家的阴私罢了。” 说着,她转过头对和畅语重心长:“无论前朝还是后宅,能坐上首的,都没有好人。你可千万要记住了,不能受了他们的骗。” 和畅盯着 她看了会,她看着比和畅亲妈都慈祥,但和畅对她的说法持保留意见,但还是举起左手做发誓状:“娘子所言极是,我记住了。” 吉娘子这才满意,伸出手把和畅头上粘着的发丝撩到两边。 吉娘子的手指抚上来时,触感有些粗粝,是干惯了粗活的。和畅没找出破绽,便问:“娘子去文州吗?” 吉娘子不假思索:“你去我就去。” 和畅点点头:“知道了。我等会与宁大人商议。” 念叨着,宁潜申时初便准时到了青云村。 和畅揣着个手在田里溜达想事,一眼就看到了宁潜。 他还是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官袍,这次换成了祥云暗纹,衬得他眼下有些青黑。 和畅随口问了句:“宁大人这几日没休息好?” 宁潜悄悄碰了下眼下,微微颔首:“这几日都在审讯上次那伙山贼。” 和畅从田埂上下来:“怎样?有什么消息没有?” 宁潜凝重道:“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山匪应当不如就会来青云村找你寻仇。刘掌柜一家目前停了所有出城业务。我想着你也去文州避避。” 和畅撇撇嘴:“哪有我躲他们的道理?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宁潜看她右手:“我知道你功夫了得,不怕这些宵小。但你现在右手受了伤,留在青云村也无助益。正好你答应了高大人改部文州,趁此机会处理了相关事务也好。” 和畅却让出她身后的群山:“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山匪一日不除,我也没有安宁可言。我之前说瓮中捉鳖是真心话。青云村是我主场,山匪贸然来犯,真不一定能讨得了好。” 她在青云村进村路上划了一条直线:“这边是靠官府的大路。山匪不可能据此而来。便在此派兵,斩断他们后路。” 和畅又两指捏住上山道:“青云村夹在两山中间,是山匪进犯最便捷之法。但两山坡度平缓,又是土山少巨石。树木繁盛,火攻容易误伤己身。我认为他们会下山肉搏,来找寻我个人踪迹。且定有吴家两兄弟带路。” 宁潜随着她的话语看过去,竟和他审讯问到的有七成相同。 和畅见他沉思,问:“黑熊寨一共多少人?” 宁潜即答:“265人,壮年男子92人,抓获12人,还剩80人。” 和畅乐道:“80个人,能出动30人来逮我,也是给我面子了。真和我有私仇的就吴大智兄弟俩,其余人不过是不满我抢了他们生意。生意哪有性命重要?” 她提醒宁潜:“这30人如果能顺利拿下,后面50人就好谈了。找几个管事的,多活动活动,说不定就会松口。” 性命攸关的事,被和畅说得好像去地里逮只鸡那么简单,宁潜不免有些好笑:“你胆子倒是大。” 和畅想起今早高大人的表情,觉得宁潜做事也是不遑多让。 宁潜站直,严肃道:“明日温镇将会派兵士来,你提前将闲杂人等清出场外,方便兵士布置。我会转告统领,你二人一同组织。有任何问题随时告知。” “是。” 宁潜等了一会儿,和畅什么都没说,他便直接往马车方向走。 走到村口时,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和畅问。 宁潜把何东叫过来:“你等会把村口和两侧进山的通道,用重物挡住。” 和畅补充道:“山道处有防野猪的土墙。” “那把土墙加固好。”宁潜对何东道:“日落之前办完,明日好和温镇将交割。” 和畅也回去叫人削竹竿,也许明日能用的上。 吉娘子燃了一下午的艾草生姜,和畅鼻子里全是这个味。她好不容易躺下,却听到了泥土中传来的震动。 咚咚、咚咚,像几十个人的脚步声。 27. 第 27 章 和畅一骨碌爬起,走到吉娘子房间。她一伸手,吉娘子就睁眼起身:“什么事?” 和畅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帮我去叫村子里其他人,让小孩先躲起来。” 吉娘子立即披上外衣,吹燃火折子:“好。” 和畅迈过门槛,屋前空地上,张三等人微微打鼾,她立马把他摇醒:“你们先进屋,把门锁好,除了我,谁来都别开门。” 张三迷迷瞪瞪睁着眼,爬着去摇人。 和畅一个人往村口走,吉娘子的三条狗跟着她,其中一条大黄走到她前面,仰头竖耳,耳朵朝声音来源转动,鼻尖在空气中嗅闻。 和畅也顺着狗耳的方向看去,没看到火把,但她的心脏还是急促地跳动着,空气停滞,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忽地,大黄身体微微前倾,尾巴缓缓竖起,从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的“呜——”声。 和畅转身就往青云村聚集地跑:“点灯!男人留下,其余人在家堵上门!” 三条狗追上她的步伐,全村的狗都跑到村口方向,对大路发出低沉的呜咽。 吉娘子大力拍门,孩子啼哭,开门声,跑动声,离和畅最近的瘦猴拿着武器:“我们去哪?” 和畅:“带上武器和铁锅,现在去村口!” 男人抄起家伙,和畅叫住吉娘子:“把火把全部点上,你找些草木灰辣椒粉之类的,等会泼他们身上!” 吉娘子立刻应是。 一丛丛火把举起,绵延长龙,阵阵脚步声,听上去比山匪的人数还多。 距离青云村二十米处,黄全停住脚,看着青云村的火光,对吴大智怀疑道:“不是说好偷袭吗?怎么人全起来了?” 吴大智紧盯着灯火:“不打紧,青云村不过51个男人,我们有60人。和畅受伤了,这次肯定能把青云村拿下来!” 黄全摸了摸下巴的刀疤:“若里面是官府的人怎么办?” “不可能。”吴大智笃定:“文州的兵都没动。” 黄全这才抄起刀:“兄弟们,跟我冲!” “汪汪汪!”村里的狗跟男人冲向村口,和畅爬到二楼,敲响破铁锅:“铛!铛!铛!” 男子们往村口土墙前丢茅草,果然见到一群山匪冲来! 火把映出刀刃上的寒光,火星舔舐茅草,几秒后,一道火墙凭空而起! 山匪们紧急刹车,往后退了几步,黄全扯着嗓子:“放箭!” 木质尖头砸在铁锅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杂音,黄全一愣,只见青云村前线全都背着一口大铁锅! 正当他纳闷时,和畅在二楼窗口前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一变。他们居然有六十人?!不行,得想办法空开大路,让人去报信。 和畅拧眉思索,村口的山匪正拿土泼火,眼看火小了下去,前线已经开始丢竹竿。 “和掌柜,我们也想帮忙!”张三喊道。 和畅往楼下瞥了一眼:“张三去找李五的大儿子,让他去找卢县令。等我把山匪引进村,你们从村东小路绕过去,立刻走!” 她紧接着道:“接下来我会吹哨,你们听声音,传达我的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哨声三长是村口分三批依次假装撤退,三声短是让屋子里的人丢东西,一长一短两声哨是从两边上山。都明白了吗?” “明白!” 和畅轻轻吹了两长两短让他们熟悉:“这就是哨声。” 几个少年喃喃默记。 和畅立马点了两个最壮实的:“你们两个抱竹竿去村口。” 然后点了两个看着机灵的:“你们两个一东一西藏好,听到哨声领着他们上山。” “剩下两个留着我这,有什么急事你们再去叫人,知道了吗?” 那两个机灵的立马提了两个木桶在手上。 和畅道:“对,就是这样,你们都跟他俩学,挡在头上小心受伤。” 这两人邪恶一笑:“夜香在哪?我们预备泼他们身上!” 和畅:“在猪圈,快去!” 五个少年应声跑走。 另外的两个守在门口。 张三两人已经绕到村东的水田旁,两个壮小伙拖着长条竹竿靠近村口。 大路熄了一半的火,村口的人手上已没有茅草,立马抢过竹竿,用尖端狠戳近前的山匪。 山匪吃痛,退后几步,吴大智喊道:“用刀把竹子劈了!” 正说时,山匪们手起刀落,竹子节节坠地,震得周大肩膀发麻。 他重重将整根竹子往火里丢,但竹子滚到一边,他只能抄起柴刀,对上来人! “哔——哔——哔——”三声哨响,山匪们俱是一愣,东西两个少年对周大和瘦猴耳语几句,两人连连点头。 第二次哨响,山匪们警惕望向大路方向,黄全喊道:“没有援兵,冲啊!” 前锋的人冲向土墙,后面源源不断地人跨过火线,一时之间,山匪一侧的人数竟是村内的两倍不止! 沙包袋破洞,簌簌直落,土墙顿时缩水一半,前面的人再也支持不住,转身就往后跑。 第一批人撤下,第二批人还咬牙顶上,但此时的山匪士气大涨,好些跳上沙包,村内只能砍上他们的腿。 一时血腥四溅,第二批人脸都来不及抹,踉踉跄跄离开了。 受伤的山匪被拖到一边,剩下没受伤的挥着杀猪刀,第三批直接丢了土墙,拼命跑向屋子。 黄全咧开嘴,刀疤脸显得更加狰狞:“吴大智,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厉害的。你说的那个女人在哪呢?” 吴大智呼出一口粗气:“小心点!” 黄全不以为然,带着兄弟们跳过土墙,不一会,除了伤员,所有山匪都进了村。 和畅望向张三,他和李五的大儿子消失在路边。 跑到县城最快也要一刻钟,等援兵过来要两刻钟。和畅默默算着时间,山匪已来到近前。 他们猛烈冲撞着最近的两栋屋子。 “哔哔哔!”和畅吹出三声短哨。 吉娘子推开窗,哗啦啦几桶秽物飞流直下,臭味都传到了和畅这里。 山匪们嗷一声离开房屋,在路中间疯狂揉搓:“草!” 和畅再次吹出三声短哨。 吉娘子手一挥,两边二楼窗口丢下黑灰,袋子落下瞬间,窗口登时禁闭。 干姜粉冲鼻,辣椒粉刺眼,那粉一沾到身上,皮肤立刻奇痒无比。 与此同时,后面的第三第四栋拿着大芭蕉叶疯狂扇风。风向直冲山匪,黄全不得已带着人后退到窗口。 他立刻跳进水塘,不多时,又有一二十个山匪下塘。 其余的山匪见状,不敢冒进,眼睛四处搜寻。 吴大勇问吴大智:“和畅去哪了?刚刚那声响是她吗?” 吴大智四下观看:“反正她一定躲在屋子里。” 吴大智对着窗口喊:“吉娘子,我知道是你!你把和畅交出来,我们就把你们放了!” 静默无声。 吴大智冷笑:“那我们只好进门来请了。” 他第一个上前,拿杀猪刀砍劈门锁,吴大勇也上前帮忙,薄薄的门页很快出现了破洞。 和畅猛敲破铁锅:“我在这里!” 她一出声,吴大智便停止了动作,他望了望两栋房子间的距离,留下两个人把守着门,向这边走来。 和畅对楼下两个少年道:“你们两个从后门出去,一个去村西找刚刚的人汇合。一个去找吉娘子,告诉她带人去水磨房,那里有生石灰。” 两人从后门冲了出去,和畅将上二楼的梯子搬了上来。 吴大智劈门的间隙,和畅大脑极速运转。 约摸五分钟后,门被劈出一人通过的大洞,火把顿时照亮了整个屋子,吴大智提着把刀:“和畅,你在哪儿?!” 她一个人能吸引二十个人过来,面子真够足的。 和畅仍旧趴在窗口注意着各处情况:“在你头上!” 吴大智磨牙:“滚下来!” 和畅看到两个少年成功披着夜色汇合,冷笑道:“你是二当家,见到大当家,不行礼,还敢叫嚷?” 吴大智举起火把:“你不下来,我就烧了这栋屋子。” 和畅这才从二楼楼梯口露出脸:“我下不去。” 吴大智环顾人群,无一人能够到房顶。 和畅道:“你们来这里图什么?图钱,我们没有。图粮食,也没有。图田地,那也得官府肯给你们过户才行。” 她盯着吴大智,看他无动于衷,又接着说:“还是你觉得,跟黑熊寨混在一起,能当上你的大当家?别想了,廖县尉都进大牢了。” 她看着吴大智身上的伤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说:“更何况,上次刘记布行的事,你还坑了黑熊寨一把,他们给你好果子吃了吧?” 吴大智的脖子渐渐涨红:“你别以为,你在官府门前就很得脸。那个剿匪使知道你是罪臣之后吗?” 和畅一瞬愣住,原身的记忆里真没有这个! 她定住心神,语调挑衅:“你说是就是?谁告诉你的?” 吴大智抬起眼皮剜了她一眼,下一秒,一柄长矛直冲和畅面门!她顺势滚动躲过,抓住一旁的长矛,小心翼翼爬向窗户。 “噗呲!”她前方穿过一柄长矛,留下一个大洞。 和畅一顿,往左边挪方寸,就在这一刹那,另一柄长矛贴着她的腰穿了过去,衣物被扯开一个大洞。 和畅静息凝神,停住不动。 两柄长矛杂乱无章地顶上来,转眼间地板就破了无数个洞,和畅可以清楚地听到木板发出断裂的噼啪声。 她猛地起身,趁这个间隙大跨步冲向窗户! 长矛紧咬着她的脚,和畅将长枪丢在窗沿,左手已抓到窗框,立即两步并做一步,右腿直接骑上窗框。 长矛恼羞成怒地戳动木板,和畅用脚勾住长枪,把长枪踢到半空,枪柄将地板砸得咚咚作响。 那两柄长矛疯狂地锤木板,破洞最多的木板轰然碎裂,留下一大块木洞,带来几个山匪的骂声和咳嗽声。 长矛稍顿,和畅快速地扫了一眼窗外。 水塘里的山匪重新爬起,吉娘子带人用生石灰直接泼了他们满身,接触瞬间,白雾腾飞,刚刚上岸的山匪又趔趄地掉回了水塘。 另一边,房屋前的看守被城西小队控制住,另外几栋房屋的女子冲开门,挥着菜刀劈向山匪! 村西和山匪站得如火如荼,和畅这边的木板尽数倒塌。 破裂的木板迎头痛击,和畅却卡得上下不得。 她望着抱头躲避的吴大智,他怎么一提到自己的事就什么不说?他到底知道什么?! “她不下来直接放火烧呗。”一个山匪将火把举高,在和畅鞋底处试探,和畅把腿略微抬高,嘴里叼着口哨,心里预估着胜算。 吴大智搬来了梯子:“要活的!” 山匪不理他,挥挥手对其他人道:“搜,说不定宝物就在屋子里!” 和畅夹紧窗框,远眺着路尽头的灯火,心想,得留吴大智的活口。 吴大智把梯子架上墙边,和畅握紧长枪,等吴大智一步一步爬上来。待吴大智即将到顶时,和畅用长矛对着吴大智狠狠一捣! “哔哔哔!”村东众人突然暴起,由前后门夹击屋内山匪。山匪犹如困兽,疯狂地坐着最后的挣扎。 和畅占据视线高位,顺着战局指挥:“左翼进攻!” “中线进屋!” “西线看守门窗,援军就要到了!” 马蹄声响起,第一批援军飞过火线,直取贼首。 精干的兵士们迅速接管了其余地点,和畅清晰地看见宁潜骑着一匹黑马,惊雷一般朝这里劈来。 “放火!”吴大智抓住墙根,努力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他慌忙叫喊,涌进门的村人将他抓了个正着。 宁潜骑马挽弓,一箭穿过山匪,他凛然道:“封锁青云村!” 28. 第 28 章 和畅看着宁潜愣神的瞬间,忽然只觉左手大力袭来,一个山匪爬上梯子,突然拽住和畅,明晃晃的寒光眼看着就要顶上和畅脖颈。 和畅本能翻身,躲过柴刀,但半个人都悬在空中,全靠核心支撑。 那山匪本想抓住和畅做人质,但被和畅的动作激得冒火,大刀用力劈下! “铮——”刀刃相见,和畅长枪卡住大刀,两腿紧紧扒住窗框,只能左手使力,但山匪的刀一时竟下不得! 舌尖血腥味,鼻息火烧灰,两人额头俱是流下豆大的汗,僵持着窗台上! 宁潜抬头便看到和畅上半身悬在空中,只以一只手和一个壮硕的山匪僵持。他双腿夹紧马腹,毫不犹豫挽弓搭肩。 一米多长的弯弓撑开,宁潜本能屏住呼吸,将弓箭尖端对准山匪。 但山匪的刀越弯越下,和畅的身体离窗框越来越远,宁潜几乎能听到长矛木柄的噼啪断裂声。 宁潜眼里只有两个身影。 他不再犹豫,利箭破空,众人还没找到“嗖”声的来源,山匪眉心中箭,瞪大双眼,弓箭的作用力推得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轰然坠地。 和畅倒挂着,看见宁潜背着弓箭冲来,她不敢眨眼,手中紧紧攥着断成两半的长矛。 …… “是我对不住你。”宁潜翻身下马,伸手扶和畅下楼。 但他带来的伸缩梯极为稳当,和畅自己也能下来,闻言奇怪道:“你怎么我了?” 宁潜看着进进出出押解山匪的兵士:“是我考虑不周,本来今晚就应该派兵士守卫的。” “是这山匪行事狡诈,我也未曾料到,大人不必介怀。”和畅回忆着刚刚吴大智的话,今天这一出根本不符合山匪的行为逻辑,是那个宝物让他们如此反常吗? 和畅回想原身及父亲的遗物,最值钱的也就是那把爱剑,但根本到不了让山匪抢夺的地步。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失职。若不是和掌柜骁勇,后果不堪设想。”宁潜察觉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匪,向何东使了个眼色。 何东立刻把吴大智两兄弟另外提出来。 “大人,山匪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个兵士向宁潜汇报。 宁潜看着一地的破木板:“为表歉意,我资助和掌柜六辆牛车。” 和畅猛的抬起头,认真道:“大人若是有闲钱,不如拿这笔犒劳兵士,下次他们抓捕山匪就会更加卖力。” 她想了想:“经此一事,黑熊寨战斗力大幅减员,应该乘胜追击,将山寨也拿下来。” 宁潜颔首:“犒赏兵士与我个人赔偿不冲突。山寨的事,我会与温参将商议。牛车你若是用不上,换成银两也可。云通物流在文州刚起步,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宁潜看着她,顿了顿:“十二辆牛车,就当是我给云通物流开业的贺礼。我再配两个车夫帮忙打理。” 和畅心道,怎么突然翻倍了? “这……多谢大人。日后物流生意稳定了,我按市价返还给大人。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宁潜轻叹:“好,那就先记着。” 这时,宁潜的马儿打了个响鼻,朝和畅走了两步,和畅试探性地伸手摸它的头。 马儿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主动俯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和畅撸了两把:“它倒是不怕生。” “它一向挑人。”宁潜的眼神在她摸马的手上多停了一拍:“倒是与你有缘。和掌柜喜欢便拿去。” 和畅摇摇头:“不用了,商户好像不能乘马车吧。” 这马通体乌黑,但毛发极其顺滑油亮,身高腿长,一看就是养不起的主。 宁潜却笑笑道:“和掌柜会有乘马车的那天的。这是宁某的承诺。到时我再以马车相赠,和掌柜可不要推辞。” 和畅微微挑眉,这是要给她官位,确实够大手笔的。 和畅记住了,却只当宁潜是在画饼。 她向前两步,小声对宁潜道:“我想审讯吴大智。” 宁潜不假思索:“可以。白天我派人来接你。” 和畅道:“不用,就在这审。是不是还有一个黑熊寨的头领?我也一并问问。” 宁潜叫兵士把人提来:“需要我帮忙吗?” 和畅果断道:“不用了,是一些私人恩怨,不会影响宁大人。” 宁潜微笑道:“好。” 士兵把五花大绑的两人提来,照和畅指挥分别关好。和畅先去见了黑熊寨的头领。 宁潜站在屋前,看着和畅关上门,一动不动。 和畅站在两个房间中间,没有马上推门。她闭上眼,把之前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熊寨此前行事思路跟青云寨很像,只抢货,不绑人,前几天却急着要赎金。 一个积年的山寨,突然铤而走险要绑肉票,这说明,要么是山寨出了急需用钱的变故,要么是受巨大的利益引诱。无论哪种可能,刀疤脸山匪都比吴大智的嘴更容易撬开。 和畅睁开眼,调整好面部表情,推开了刀疤脸的门。 刀疤脸阴狠得盯着她,和畅在刀疤脸面前拉了张椅子,翘起个二郎腿,冷不丁问:“你叫什么,在黑熊寨排老几?” 刀疤脸吐了一口痰:“关你屁事!” “那我换个问题。”和畅一派气定神闲:“你听吴大智的话,一共折了多少人?” 刀疤脸的眼角跳了一下。 和畅捕捉到那一跳,继续说:“刘嘉运是你出人绑的吧?赎金没拿到,人还被我截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和畅掰手指帮他数:“你犯了这么大的错,黑熊寨肯定容不下你了。你唯一还能留下去的指望,就是吴大智说的那个宝物。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这个宝物,吴大智为什么要便宜你?他自己不会取?” 黄全的喉结上下滚动,咬住牙。 和畅微笑提醒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吴大智告诉你的那个宝物,是你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捏在我的手里。” 和畅凑近了些,笃定道:“他根本没告诉过你,宝物是什么。” 刀疤脸眼神闪躲了一下,怒吼道:“你放屁!老子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是什么?”和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金子?玉器?字画?还是什么其他稀奇玩意儿?” 黄全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暴躁道:“肯定是金子!” 和畅连珠炮般追问:“多大的金子?长什么样?几两重?上面有没有镶宝石玛瑙?” 黄全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没见过。也没人告诉过你。”和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大智只告诉你,我手里有件宝物,价值连城。你就带人来抢。得手之后你们怎么分?五五开?还是你只能分到两三成?” 黄全的眼珠子乱转,和畅没给思考的时间,她猛的一拍条凳,黄全登时吓得全身后仰。 和畅厉声质问:“他给你画了个饼,你就巴巴地等着弟兄来送死!你也不动动脑子,他要是真有把握拿到,为什么要给你分一杯羹!” 黄全呼吸急促,拼命想要挣脱绳子。 “因为你是他的替死鬼!”和畅大声拆穿。 “他娘的!”刀疤脸终于绷不住,破口大骂:“吴大智这个杀千刀的!老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跟老子说,说什么京城来的大宝贝,还说什么,到手之后一辈子荣华富贵!老子个猪油蒙了心!” 京城?! 和畅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依旧平稳,大脑却飞速运转。一件连她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宝物,怎么会被一个山匪笃定是京城来的? 吴大智一个乡下匪帮的二当家,这辈子顶破天也就是去一趟文州城,他怎么会知道京城有宝物? 难道是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黄全余怒未消,把吴大智怎么找他的、二人如何约定、如何里应外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和畅仔细听着,不时追问几个细节。但再没有出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看来他确实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和畅离开山匪,拿出了原身父亲的遗剑,来到了关押吴大智的房间。 进门时,吴大智抬头看她,目光却落在她身后,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跟进来。 门关上,吴大智像是松了一口气。吴大智不怕她。 和畅在吴大智对面坐下,故意把剑放在膝上,吴大智正好能看个清楚。他的目光急切地黏了上来,片刻后,失望地移开了。 “吴大智,那个人知道你被我抓住了吗?” 吴大智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刚刚黄全什么都跟我说了。京城来的那个人,是谁?”和畅盯着他的四肢,上面缓缓渗血,可见是黑熊寨对吴大智用了刑。 吴大智两脚猛踢地面,转瞬间把自己踢到墙角,他整个人蜷缩着,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他跟你说了?不,不不不!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是那个人指使我的!” “那个人是谁!”和畅凑前一步,她的影子罩下,拢住了吴大智。 吴大智大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脸肌肉扭曲,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白眼一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和畅赶紧伸手掐他人中。在审讯中犯人装晕并不罕见,但当她翻过吴大智的身子,吴大智直直倒下去时,她心里一沉,立马冲出门去喊道:“吉娘子,吴大智晕过去了!” 吉娘子带着药箱来的很快,和畅给她让开位置。她跪在吴大智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颈脉。 < p>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急火攻心,没有大碍。我给他扎几针,片刻就能醒。” 和畅站在一旁,看着吉娘子的手不停动作,每一个细节的干净利落。银针依次扎入穴位。 就在这时,和畅闻到一种极淡的苦味,但和畅再想细闻时,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吴大智就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屋顶,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和畅,想说什么,接着他看到了一旁的吉娘子。 吴大智身子又是一僵,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银针:“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也是京城来的吧!” 吉娘子按住他,不让他乱扭,淡定道:“你糊涂了,我就是一个乡下婆子。好了,别乱动,我把针拔出来就是了。” 她慢慢将银针取下,和畅注意到她取针的顺序和刚刚施针时并不一致。 银针取出,吉娘子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吴大智看着她,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你别问了,我说了,我们都活不了。” 他的眼神带着骨子里露出的绝望,恳切地望向和畅:“我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在你这?你听我的,你什么都别问,就这样活下去,我知道你心善,帮我照顾好我的两个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哽咽,整个人都泡在泪水里,止都止不住:“我后悔啊!后悔啊!” 接下来,他不是哭就是反复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东西,目光涣散。 和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恐惧已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这时候还逼他开口,只会让他彻底疯掉。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放心的环境。 和畅出去找宁潜,吉娘子紧跟着她出来了。 “问完了?”宁潜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吉娘子。 “问到了一部分。”和畅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他知道的不止这些。他应该是被人威胁过,害怕被灭口。在我这儿他说不出来,你把他带回去吧。或许在牢里他会觉得安全些。” 宁潜思考了一会,缓缓点头:“那就交给我。” 吴大智和黄全被编入队伍带走。宁潜看了眼墙上的破洞:“县城有驿馆,我送你。” 和畅摆摆手:“不必了。马上天亮了,我对付一晚。” 宁潜便没坚持,留下了二十个人驻扎,带着其余人回县城去了。 宁潜一走,吉娘子端着碗汤药上前,上面还冒着热气:“今晚辛苦了,喝碗安神汤吧,睡个好觉。” 和畅闻了闻:“多谢娘子。太烫了我等会喝,你先放矮桌上吧。” 吉娘子放下药:“那我先去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受伤?” 和畅向她微笑:“好,多谢吉娘子。” 吉娘子捏了捏她的手,亲热道:“别见外。” 送走吉娘子,和畅坐在门槛上复盘今晚的经历,一直到所有人重新回了屋子,世界重归寂静,她才起身。 锁好门,和畅搬开地砖,勉力将一个箱子提了上来。 她找出小锁,把箱子打开,原身父亲的遗物全在这里。 一把剑、二十两银子,这就是原身父亲毕身的积蓄,怎么看都和宝物搭不上边。 和畅将那边铁剑看了又看,没找出什么夹带或者符号印记,只好放在一边。 她略微退后,仔细地看着这个箱子。 总感觉,箱子外观比里面实际长度要长。 她伸手敲了敲箱底,里面闷响传来,但不是木头的声音。 她立马找了个小薄片,沿着边缘撬了半天。终于撬出了一个小缝隙。 和畅对着这个小缝隙继续努力,只听咔哒一声,整个木板底座都松动了。 木板拿开,里面是一件旧衣。 旧衣袖口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摸着是很细腻的棉布,很厚实,内侧还缝了兔毛,不是穷人家能穿的起的。 和畅将旧衣放在地上铺平,一寸一寸摸去。 她想起来,原身父亲去世前,曾叮嘱原身:“畅儿,这件旧衣是我友人的遗物,你务必好好保管。若是日后,有其家人来寻,你务必完好转交对方。” 两个务必,足见分量之重。 忽地,和畅摸到背部中缝处比其他地方略厚一些。 她对着烛光仔细寻找,在毛皮间发现了细密的针脚。 和畅小心翼翼用小刀将针脚划掉。 划了一半时,里面露出了明黄色的一角,布料经纬散发着月光一般的柔光。 和畅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按住旧衣,继续裁,这一整块毛皮揭掉,背后织着龙纹的画轴赫然在目和畅屏住呼吸,轻轻翻过正面,从左至右竖排了十几行。 字迹跳进眼帘,来不及细思,和畅唰地一下重新翻回反面,心跳如擂鼓般作响。 亲爹嘞!你的意思是,你的友人是前朝太子吗?! 29. 第 29 章 “宁大人,吴大智有急事禀报。”属下来报时,宁潜刚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 他将茶水喝了大半,本想让吴大智等一等,但想到和畅的话,他还是放下杯盏,去了大牢。 大牢阴冷潮湿,狱卒在宁潜身旁开道,赔笑:“本来应该让犯人提审到大人府上,只是这个犯人刚刚说自己腿脚发麻,身体不适,竟还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宁潜加快了脚步:“有找郎中吗?” 狱卒面上一囧:“小的这就叫人。” 宁潜走到吴大智面前,他满脸血污,宁潜还以为是狱卒私自上了刑,刚想问罪,吴大智就突然扑通一声跪谢,抓住了他的靴子。 狱卒将吴大智的手一把打掉,宁潜将脚抬回:“说。” 吴大智捂着鼻子,唯唯诺诺地看了狱卒一眼。宁潜叫他们退下。 等周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吴大智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宁潜发现他的脸竟然毫无血色。 吴大智艰难道:“大,大人,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宁潜眉心微蹙:“本官送他们去了县学。你若是把实话交代干净,他们可以平安长大。” 吴大智仰天长笑,笑完又吐,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嘴角无序地抽动,身子歪斜,喃喃着单字符音节。 宁潜见状,想叫狱卒去催郎中,吴大智却突然喊道:“和,和畅……” 宁潜止住话头,重新看向吴大智,吴大智淌下两行血泪,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但声音也不过跟常人说话那么响。 他说:“和畅有京城的宝物!” 宁潜一瞬抓紧衣袖:“你仔细说说。” 但吴大智的身子却重重地砸倒在地,没了呼吸。 宁潜眼睛微微瞪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快叫郎中!” 狱卒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手上还端着托盘:“大人,已经派人去了。”望向牢里的吴大智,狱卒一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吴大智的鼻息。 他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放下托盘,跪拜在宁潜面前:“大人,他死了。” 宁潜有些反胃,用指甲掐自己掌心:“叫杵作验尸。” 说罢,他快步走出牢房,只在几息过后便重新恢复了神智,回想吴大智的临终遗言。 和畅有京城的宝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和畅的父亲?他皱眉思索,可和畅的父亲不过是太子府的低等护卫,只能在外围当差,能有什么宝物? 吴大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会是他伙同山匪劫掠青云村的目的吗? 诸多疑问盘绕在宁潜心中,狱卒抬起吴大智的尸体进了验尸间,天亮前,宁潜拿到了杵作的一手报告,吴大智是被下毒毒死的。 “呼——吸——”和畅用手掌带动自己体内的气息吐纳,逐渐冷静下来。 她将这封圣旨重新检查了一遍,心越来越沉。 诏书上指定的继位者是皇三子怀仁太子,但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却是皇长子。 史书都知道是谋权篡位,但这样一个铁证落在她的手上,只会是死局。 要把它销毁掉吗?和畅伸出手,将要触到圣旨的瞬间又收回。如果吴大智所指的宝物是这个,那就说明一定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这封诏书,若是贸然销毁,到时候查到她身上,她万死难逃其咎。 和畅不知道这个要命的圣旨是怎么到了原身父亲手里,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而消除怀疑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切正常。 和畅轻轻搓了搓手指,这个针脚是无法复原了,她得想办法把这个藏得更好。 和畅大脑飞速运转,将圣旨卷好,放入一个旧茶罐中,盖上盖子,用蜡封住缝隙,藏在了炉膛侧面壁龛里。她拆了两块砖,圣旨就夹在砖中间。这个位置不会被火舌灼烧,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使用这个院子的厨房。 做完这些,和畅搓了搓脸,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和畅想,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 第二天清晨,和畅依着生物钟起床,推开房门,门口的大水缸里,铺了一层铜币。 和畅将其尽数取出,快速核对了一遍数量,长舒一口气,露出了会心的笑。 少了三贯,还回来了三贯半。 总算是有件好事,和畅将这半贯钱拿出来,自己又添了点。昨夜大战,今天砍半扇猪肉给大家好好补补! 就在和畅用左手艰难地写申请书时,外头飘起了肉香。 “小和,肉炖好了,快来吃吧。”吉娘子迈进屋子,凑过来看她写的文书,一言难尽道:“要不要我帮你抄?” 和畅摇摇头:“我自己写才能体现诚意。” 吉娘子摇了摇头,并不赞成的样子,但没坚持:“先吃饭吧,大家都等着你开饭呢。” 和畅便起身和她一起到了门前的空地。 今日天气相当好,轻风不燥,又有些微阳光,显得饭都格外香些。 和畅将昨日缺失的三贯钱分发下去,有不少拿到钱的人都偷偷擦了擦眼睛。 既分了钱,和畅就少不得把股东大会的事提上议程了。 村民们不懂所谓股权是什么意思,经过和畅一番口干舌燥地解释后,终于明白了:“就是按数分钱呗!” “对了!”和畅欣慰道,接着拿出吉娘子把金簪当掉,得来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宣布:“吉娘子想用这二十两银子入股,以后拿一成利。大家同意吗?” “这二十两银子怎么用?”周大率先提出疑问。 “二十两银子用作文州城和沿水县的铺面和装修,这样以后送货就直接从城里出发,节约时间精力。如果还有剩下的,就各家平分。”和畅拿出她试拟的股权草稿:“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提。” “既然吉娘子能用银子入股,那我们出了力气,是不是也能入股?”瘦猴举手问道。 “没错,这次大会就是要把这个事定下来。大家出了力气,就按快递员的人头数平分一部分原始股。这样年底的时候,除了工资和奖金,还能拿一笔年终分利。”和畅补充道。 见村人们若有所思,和畅便在后面助推一把:“没有股权,就只能自己干多少挣多少。有股权,以后无论是沿水挣的,还是文州挣的,亦或者是其他地方也开了店,都能从中分成。”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去其他地方干活,也能从其他地方拿钱?!”李良突然站起,两眼放光。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 张三几人的头翻来翻去,他弱弱出声:“和掌柜,我们几人也能加进来吗?我们想去文州,不用什么股权,就只想挣点银子!” 和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觉得呢?” “行啊。给他们一个机会。要是做不好,就回家去。”李五淡淡开口。 有昨天共抗山匪的情谊,现在连被张三砍伤过的李五都支持,他们又不参与分利,其他村民犹豫过后,基本都答应了。 经过一番商议,最后是吉娘子占一成,青云村所有人共分两成,其余的均归和畅。 讲定后,和畅将分配协议拟好,由吉娘子代为誊抄,所有人确认无误后,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这份协议书的副本和租赁申请被一同送往文州。村民们也需要考虑是留在沿水还是跟和畅一起去文州,签完字也各自回家商量去了。 之后不久,刘家雇来的工匠过来测量房屋数据。各家都忙着和工匠协调沟通,昨日被山匪袭击的满地狼藉被喜庆的气氛一扫而空。 下午,宁潜来了。 和畅领着匠工测量房屋尺寸,其余人也穿梭着人群中帮忙。 宁潜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向他微笑致意,还有人大老远特意绕路过来行礼,喊声宁大人好。 宁潜一一应了,找到和畅的时候满腹狐疑。 和畅看他一脸困惑,忍不住笑道:“大人被什么事缠住了,怎么这个表情?” 宁潜向周围人抬手致意:“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因为你昨天带援兵来救了他们,又给我们送了牛车,我们全村都感念大人的恩情呢!”和畅也单手向宁潜做行礼状:“我也要谢谢宁大人。” 宁潜脸都笑僵了,此刻只能摆手道:“不必多谢。” 他四下里看了看:“和掌柜,我有要事相商,可有僻静之处?” 和畅也张望了一下,带宁潜来到后山,这里远离人群,但离山脚又还有几步距离,周围空荡荡的,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宁潜的声音仍旧不大,只够两人听见:“昨天吴大智去世了。” 和畅绑带下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但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困惑:“怎么死的?” “杵作说是毒发身亡。” “能查出来是什么毒吗?”和畅追问道。 宁潜将杵作的报告递给她:“没有,查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和畅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只详细地描述了解剖所观察到的一些症状。 “可有懂毒理的行家验过?”和畅目光下意识瞄向吉娘子的方向,她正在远处小溪边淘洗衣裳。 宁潜也看着吉娘子的背影,公事公办道:“我审了山匪,排查过监牢,没有能下毒的人。” 和畅手指快速抓了一下又立刻放开:“除此之外,只有我和吉娘子接触过吴大智。” 吉娘子的背影安静而寻常,宁潜却意味深长道:“和掌柜昨天说我要给吴大智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和掌柜没必要朝吴大智下手。” 和畅心里一沉,该不会吉娘子就是“那个人”或者“那个人”派来的吧? 和畅下意识揣度宁潜的反应,她才发现宁潜的瞳色极深,看不到底。 “你怀疑是吉娘子下毒?”和畅想到吉娘子昨天的动作,她确实有下毒的能力和条件,可动机呢?就因为吴大智说她是京城人? 和畅顿住了,有些拿不准自己的直觉。 宁潜没有正面回答,却另起炉灶道:“吴大智死前还说了一些话,提到了和掌柜的父亲。” 和畅手指自己:“我父亲?他老人家都去世半年了。” “他说,和掌柜的父亲曾经是太子府的护卫,还有一些关于宝物的传言。”宁潜的语气听不出轻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太子府?和畅心脏猛跳。宁潜知道了——不可能,这个诏书除了她没人见过。她沉默了两秒,轻轻“呵”了声:“我都不知道我爹有什么值钱的,哪轮得着吴大智惦记?” 她说着,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冷了下来:“该不会是有人想对付我,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吧?” 宁潜微微点点头,好像很认同她的猜测:“我会继续查。” “有劳大人了。不过,吴大智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孩子还是我们村里人。大人能让孩子回村里来吗?”和畅试探道。 宁潜冷不丁问:“你们村里有多少个孩子?” “23个。” 宁潜点点头:“吴大智的两个孩子现今在县学读书,生活起居有两个婆子照顾。如果土匪的孩子能读书识字,甚至考取功名,怎么不是教化百姓呢?等云通物流发展壮大,你们村里也可以开私塾,识字总不是坏事。” 青云村现在的确提供不了这么好的条件,和畅没再坚持:“大人深谋远虑,我替青云村谢过了。” “还有件喜事。卢县令允诺将县城的一个铺子赠予你们,这是地契。”宁潜递给她一张盖了公章的文书。 和畅不料还有这样的惊喜,地契上写着的地址就在城门口附近,虽然不算中心地段,但十分方便他们进出送货。 和畅忙道:“那我得上门向卢县令拜谢。” “这是应该的。近日便去吧。明年卢县令要升迁,可能就不在本地任职了。”宁潜提点道。 “你们由匪转民,卢县令也是大功一件。”宁潜慢慢往村里走,村里的水田已经有些抽条,他微微俯身摸了摸芽尖:“希望今年有个好收成。” 和畅跟着他走,原来宁潜把这个功劳让给了卢县令,无怪乎卢县令这么大手笔。思及宁潜五年回京的预言,她连忙保证道:“我一定抓紧发展,争取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 宁潜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好。和掌柜尽快去文州把事情定下来吧。” 30. 第 30 章 和畅送了拜帖,第二天上衙前就见到了卢县令。廖县尉进了大牢,卢县令住的官舍好似都气派敞亮了。 老人家头发都比上次多了些,笑眯眯地摆手:“一个铺子而已,不妨事。我在这地方任县令10年了,就没挪动过。如今总算是能往上走一走了,左右这边的房产也要处理。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我的期望。” 他望着跟在和畅后面的张三几人,更为满意,主动问起:“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 张三几人一一应了。 卢县令摸了摸胡须:“你们这名字也太草率了。找人都不方便。这样吧……你改名叫张山如何?” 张三一愣,扑通跪下:“谢大人恩典!” “起来吧。既有了新名字,便有了新开始。不许再做些抢掠的勾当。”卢县令忽然从鼻子里哼一声:“平日种地,闲时抢劫,这股坏风气就是你们大石村出来的!没挨板子真是便宜你们了!” 张三讷讷道歉,不敢抬头看。 和畅打圆场,真心实意祝贺道:“恭喜大人升迁,地方可有定下了?大人若是有需要,我们云通物流义不容辞。” 卢县令这才缓了脸色,稍微指指太阳:“时候还早,要等八月才能拿到调令。那会子天气热,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劳动不住,确实要拜托和掌柜了。” 和畅连连答应,说不准还能再借一把卢县令的东风,到外地开分部去。 “行了,我还有事,就不留你喝茶了。”马车踢踏声传来,卢县令丢下这么一句,跟和畅告了别。 和畅目送他的马车远去,走到了不远处另一间官舍。这个宅子原先是宁潜住的,但现在只能听到仆人在院内打包物品的声音。 张三奇道:“这房子看着比卢县令还好些,住的是什么人?” 和畅凉凉地扫他一眼:“是剿匪使宁大人。” 张三捂住嘴巴,仰头看天。 这一句话弄得他浑身刺挠:“和掌柜,咱们去看看卢县令给的铺子吧?” 但在这之前,不能不给卢县令面子,和畅便带他们去户籍司改了姓名,再回头去看店铺。 周大几人已经等在店铺门口,和畅拿钥匙开了门,里面约摸25平,桌椅板凳都有。后头还有个仓库,打几张床就能当员工宿舍,仓库面积有50平。或许是城墙附近地价便宜,仓库后面还有一块60平的空地,正好能安置下宁潜给的牛车。 周大惊喜道:“拿上包袱就能直接用了!” 和畅看了长舒一口气,沿水的店铺装修费能剩下一大笔。 沿水县的店铺条件好,这个消息一传回去,本就不愿背井离乡的青云村更是一边倒地选择了留下来。 到最后,只有李五、瘦猴、吴海和陈二的大女儿陈秀愿意跟和畅去文州。 再加上张山七人,和畅的文州员工开局11人,以及股东吉娘子,一共12人。 先定下周大作为沿水县的主管,和畅就马不停蹄地带李五瘦猴去了文州城。 文州店铺的租赁申请一交上去,没过多久就得了同意的批复,租金比周围店铺要少三成。签了字,交了租金和押金,钥匙就到了手。 通平街的店铺跟沿水县的差不多大,约30平,但只有铺面,没有旁的。 和畅掂量着银钱,加上她12个人,在文州得租宅子住,牛车也得有地方放,还有店铺装修、伙食费…… 四十两银钱轻得过分了。 但这已经是和畅全部的积蓄。 她对李五道:“你去找中人问问,城中可有得宜的宅子?要至少能住下13人的,有地方放牛车。远一点偏一点也可以。” 又对瘦猴道:“你去找一下城中的木匠。店里和宅子都要打桌椅床柜。” 两人一一跟和畅确认过细节,各自钻入文州的大街小巷。 和畅拿出宁潜给的商户小册子,沿着通平街走。这条街在文州城东北方向,左右两边都是大路,位置是顶方便的。和她的店铺相邻的都是卖各色杂物的,什么笔墨纸砚,古董字画,胭脂水粉……隔了一条街倒是有不少食肆点心店。 和畅在脑中做好标记,又把半个文州城逛了逛,心里默默记下路线。 傍晚时分,李五先回来了。 他脸上全是汗,但带着笑意:“掌柜,我找到了一间不错的。” 李五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宅子:“这间在城西五柳巷,离店铺两刻钟的路,但是便宜。” 他指着上面的一坨墨团:“堂屋一间,厢房四间,有灶房。一月只要一两二钱。” “这么便宜,是有什么毛病吗?” 李五挠挠头:“隔壁是棺材铺。” 和畅乐了:“好事啊,我们早出晚归的,容易吵到邻居。是棺材铺就无所谓了,反正棺材不会投诉我们。” 两人商议明日一起去实地看房,瘦猴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才缓道:“我找了三个木匠。一个是老把式,手艺好,要价也高,还说咱们活太碎,我看着不大乐意见。还有一个价格公道些,但他说手里有活,下个月才有空。” 和畅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一个在大道尾巴上,姓陈。我看他屋子里摆的东西,手艺没得说,看着也结实。”他表情有些微妙:“但是我跟他说话,他回的不大积极,唉声叹气的。不过价格倒是三个里面最低的。没准是急着用钱。” 和畅望了望天色,快到傍晚,这时候不适合看房子,她便道:“那陈木匠的店在哪?我们先去看看。” 瘦猴领着二人去了大道末尾,铺子外面堆着整齐的木头,屋里都是木屑味。 屋子里摆的满满当当,和畅几人进门就已经把空位占满了。陈木匠木然地抬起头,一脸疲惫:“做什么?” 和畅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陈木匠放下刨子,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打多少?” 和畅正在看他铺子里摆着的成品,接口严实,表面光滑,漆上得也匀。 她便直接道:“陈师傅,我店里要打十三张木板床并桌子板凳,还有13个柜子,一个柜台,一个货架。最快什么时候能好?” 老陈张开嘴刚要回答,忽然剧烈地咳嗦了几声。他偏过头,咳完了,才哑着嗓子说:“一个月。” “可以。”和畅掏钱包:“柜台和货架先做,我们急用,再做床 和桌子。要是做得好,我们后面都到你这打。” 老陈应了一声:“你们是自带木料还是到我这订?” “自带。”和畅果断道。 老陈便低头去翻单子,翻过前面两张,在第三张上面写下和畅的订单,恍惚地写下一个生姜,但立刻又划掉。 和畅问道:“师傅手里有别的急活?” “不是活。”老陈苦笑了一下:“是我女儿。她身子不好,每天都要用新鲜的生姜做药引。我们家就我们俩,店里离家远,来回得半天。但我又不能不干活,不然没钱买药。” 说完,他拿笔写下和畅的订单,像是没了说话的力气。 和畅脑子里的一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师傅,你家住哪儿?” “城南荷花巷。最近的一个菜市场都得走一刻钟。” 和畅心里迅速盘算,城南住的多是些中等居民人家,人口密集,菜市场肯定也有不少订单。 如果能跑通这条线,那面子银子就都有了。他们刚来文州,吃穿住用样样花钱,只有刘掌柜牵头的订单是万万不够。这种散单虽然利润薄,但胜在量大,薄利多销嘛。 “陈师傅,巧了吗这不是?我们就是做物流生意的,正准备做同城派件的业务。我们能给你送药。”和畅亲和道。 陈师傅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送货不都是送那些几百斤的大货吗?也送这种小东西?” “大货小货,只要在文州城内,都送。您要是找其他人一起拼单,能更便宜。或是您要把货送人家去,我们也能帮。”和畅把价格报给他,比市面上的跑腿钱便宜三成。 和畅又补充道:“您把药煎好,我们直接送去。也可以我们代煎,只是要多收一些。” 陈师傅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碎银子。 他数了数,把布包递过来:“这是半两银子,够跑一个月了。明天开始从菜市场买新鲜生姜,你们什么时候能送到我家?” 和畅接过布包:“顶多半个时辰。” 陈师傅欣慰点头,李五和瘦猴相视一笑。 …… 当天晚上,和畅在铺子里席地而睡,她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摊在地上,全数了一遍。 店铺一个月租金2两,一个季度一次□□清。打家具交了4两定金,现在所有的铜板、碎银加起来也才28两又516文。 明天还要交住宅的押金,还要买木材,最基本的生活用具,还有伙食费…… 但万事开头难,她今天已经接下了陈师傅的单子。通平街上还有那么多铺子,他们可能都和陈师傅一样,有货需要送,只是找不到稳定可靠的人送。 和畅把银子收回钱袋,压在怀里,重新躺下,闭眼。 明天要早起去菜市场,能赚一点是一点!说不定还能接到新单子…… 和畅的梦里,下起瓢泼大雨,铜板堆成山,金银元宝从四面八方来,还有个宁潜拿着亮晶晶的斧头:“你掉的是这个金斧头,还是这个银斧头?” 她从梦中惊醒,按住自己怦怦跳的心脏,邪门……该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31. 第 31 章 为了抢到最新鲜的生姜,和畅寅时就出发往菜市场去。 刚拐弯,就见到一个浅蓝色身影在街角长身玉立,好像已经站了很久。 和畅定睛一看:“宁大人?早!” 宁潜不过几步就到了她身边:“早。” 和畅从没见过宁潜穿这个颜色,没想到还挺衬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大人今日没穿官服?” “今日休沐。”宁潜轻拍衣服下摆,但这衣服明明一丝褶皱也无。 “大人这身真好看。”有点像她穿越前的制服颜色。 宁潜眨眨眼:“我的品级只能穿深绿色的官袍,你看腻了吧?” 和畅回想,认真地摇了摇头:“大人,你穿什么颜色都挺好看的。”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像个菜青虫。”宁潜直视和畅。 和畅偏开视线,好像是有点…… 她咳了声,转移话题:“大人去哪儿?” 宁潜和她并排走:“一些私事,刚好顺路。” 和畅随口回了句正巧,就闷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和畅对还在旁边的宁潜道:“大人还顺路?” 宁潜面不改色:“有私事,正巧。” 和畅直觉他在撒谎,但懒得拆穿。 来到菜市场门口,和畅:“顺路?” 宁潜自然地看向面前的菜市,此刻摊贩们刚占好位置,依次摆出自己的菜品,空气中盈满了青菜的草香。 不时有人向他投来或疑惑或惊艳或警惕的目光。 宁潜从容道:“来都来了,了解一下民生。” “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 “好官没有休沐日。” 和畅顿了顿,听着小摊贩的叫卖声,径直进了菜场。 宁潜抬腿跟上,始终保持在和畅身边半步的距离。 和畅站在菜场前,习惯性地扫描全场,左上角是卖果子,果子旁边是豆腐卤味,中间是肉禽蛋菜,右边是鱼。占据好位置是菜式齐全的菜贩子。农家菜见缝插针在边边角角。 和畅直接朝左下角走去。 这一块都是自己挑着扁担的农夫农妇,和畅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脊背佝偻的老奶奶。 “生姜怎么卖?” 老奶奶手在身上随便抹两下,擦干净水:“10文一斤。” 和畅拿起一块生姜,外表洗得很干净,气味浓郁:“拿两斤。” 她眼疾手快地挑到菜篮里,买好称量,正正好好两斤。 宁潜直接伸手拎起菜篮:“我来吧。” 全场寂静,老太太都努力睁大眼看他。 宁潜却浑然不觉,还问:“只买两斤生姜?” 和畅把铜板递给老奶奶,站起身:“时间还早,再看看别的。不然跑一趟要亏本。” 她悄悄看宁潜,也顿了顿。锦缎衣服配菜篮,又诡异又和谐。只是估计宁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菜吧? 宁潜掂掂菜篮:“现在去哪?” 自然熟稔得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日常。 和畅心怦怦跳,一种奇异的甜蜜忽然涌了上来。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底色是开心的。 她急欲找到心情的来源,随便捡了个方向往前走。 宁潜跟着,一会问她这个菜好不好,一会问那个菜要不要。 和畅不知作何回答,路过米糕摊子,忽然道:“你吃不吃米糕?” “吃。” 和畅便给他买了一个,宁潜用摊主给的叶子包住外缘,小口品尝。 “娘,我也想吃米糕。”对面摊位,一个小女孩正在剥豆子,看着米糕摊吞了吞口水。 旁边的妇人摸摸小女孩脑袋:“等娘卖完菜就给你买。” 小女孩点头,继续乖乖地剥豆子,剥好整齐地放在碗里。 妇人吆喝卖菜,但时不时低头看小女孩,目光里带着无限的爱意。 和畅垂下眼,她从来没和母亲这样一起出来买过菜,也从来没被这样频繁地注视过。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打开门,屋子空荡荡。 桌上用硬币压着一张废纸,字迹潦草:饭在锅里,钱在桌上,有事打电话。 锅里的饭早凉了,她自己用微波炉热好,吃完洗碗,写好作业爬上床。 和畅长呼一口气:“走吧,我们去中间看看。” 宁潜学着刚刚那位母亲的表情,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和畅刚刚说话时,气质突然放松,和以前见到的根本不一样。平常的和畅像经年的捕快,总是带着一身机警,对山匪像一把刀,对他像一堵墙。但现在,墙打开了一扇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上她的脚步。 经过卖鱼的摊位,一个摊主突然骂了句:“狗日的!” “老孟,脚夫又怎么你了?!”隔壁摊主正在换水,话带挤兑的喊了声。 被称作老孟的摊主骂道:“千万不要叫脚夫送鱼!我送给荟萃楼的鱼,那个没用的,送到了惠源楼!荟萃楼的鱼贵得多,那个死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又亏我三百文!” 和畅闻言,默默站住脚步,往老孟方向看。 老孟的鱼摊比旁边的大一倍,品种也多。老孟骂了几句,看到提着菜篮的贵公子,刚想吐槽,就看到了盯着鱼摊看的和畅。 他重新堆起笑,三两步跑过来:“娘子,要买什么鱼?我这草鱼鲤鱼鲫鱼……通通都有,你看中哪条?我给你捞!” 和畅也笑道:“老板,我刚刚听到你说给酒楼送鱼?” 老孟抄起鱼网:“娘子好耳力!我这鱼摊,跟荟萃楼惠源楼合作好多年了!他们的鱼都是我这的,绝对新鲜好吃!娘子准备怎么做,我给你挑几条?” 和畅往他那走前几步:“老板,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老板看到她身后的宁潜,只觉肯定是大生意,忙把和畅往店里领,把身上沾满鱼腥味的围裙摘下:“您说!” 和畅继续问:“老板,你要给多少酒楼送鱼?” 老孟眉飞色舞:“嗨!十好几家呢!不瞒你说,我光送酒楼挣的都够花了,但我就爱在这卖鱼。” “老板厉害,这么多酒家,一个月脚钱不少吧?” 老孟拍大腿:“可不是嘛!脚钱就要二两,要是碰到那等子蠢货,把鱼送错了,那我就得赔!这些脚夫什么人都有,送错人就跑了,你这上哪说理去?我跟你说,今早……” 老孟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知音,唾沫横飞地讲了小半天,把半辈子遇到的奇葩脚夫都给说了个遍。 和畅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每一句都说的老板连连点头。 “娘子,你说得太对了!这生意就是难做啊!每次碰到这种事,牙人就跑了,尽是些背时砍脑壳的!”老孟感叹。 “不如让我们给你送鱼,我们一个月收你一两八,保管不送错!”和畅笑眯眯地递台阶。 “那当然好……你刚说啥,你再说一遍?”老孟脸上的涨红缓缓褪去,盯着她。 和畅面不改色:“我说我们可以帮你给酒楼送货,一个月只收一两八,一个月能省两百文呢!这不是就把今早亏的赚回来了?” 老孟惊呼:“你不是来买鱼的?!”他重新穿上围裙,不耐烦地往鱼摊方向走。 “但也是来给您挣钱的呀!”和畅道:“我们送错包赔。” “不行!我这儿的规矩就是 当面买当面拿,出了门我不认!你现在说的好听,真出了什么事,我找谁去?”老孟像赶苍蝇一样,猛地挥了挥手。 “我们的店铺就在通平街12号,若真送错了,您来店里找我们便是。店名叫云通物流。” 老孟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有那么点印象……嘶,你们是救了刘布商儿子的那个?” “正是!咱们家一向讲信誉,上次泥石流,路上有货损,我们就赔了。” 和畅拿出纸笔:“您不相信,咱们签个单子,讲明送货的东西和地点,只要是我们云通物流送错了,不管是谁,我们都赔。” 老孟朝她后边的宁潜看了一眼:“你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 “我是老板。我们店里挂了营业执照,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叫和畅。”和畅晃晃自己的伤手:“我这手就是上次泥石流伤的,这样我都准时送到了,我们的信誉,您去打听打听,尽可放心的。” 老孟瞪着和畅的伤手:“你都这样了,还怎么给我送货?” 和畅刚要解释他们还有其他的送货员,忽然听到宁潜道:“老板,你这条鱼的鳞片不太对,是今天早上进的货?” 老孟捞起那条鱼,脸上有了怒气,把鱼丢进后头的木桶里,但说话客气了许多:“您懂这个?” “我从前在京城时,听说过一个案子。说有个鱼贩把隔夜的鱼混进鲜鱼里卖,客人吃坏了肚子闹到官府。后来查出来,鱼贩子没有问题,是运输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时辰。眼看就是初夏,这鱼更得新鲜送到,你说呢?” 老孟揪围裙,挡住身后的木桶,脸上的表情明显心虚,很显然,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后来呢?” “后来,鱼贩子找了一个专门运货的铺子,每天清晨固定时间取货,固定路线送,再没有出过事。”宁潜用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悠悠道。 宁潜说的煞有介事。老孟缩缩脖子,没来由的觉得他身份不简单,书院的夫子也在他这买过鱼,看着可不如这位公子气派。 “老板,要不先试一个月?反正我们家价格便宜,您试试也不吃亏。”和畅见他犹豫着不说话,赶紧趁热打铁。 老孟看了看木桶,坐回和畅面前:“行,你试试。明天这个时候,你来取货。送去荟萃楼,那的掌柜要求最严,你要是能让荟萃楼的掌柜满意,我们再谈。” “没问题!” 讲定了老孟,和畅往中间的菜摊走,对宁潜道:“刚刚的事,多谢你帮我说话。” 宁潜看到她微红的耳尖:“没事,应该的。你不是请我吃了米糕吗?” 和畅笑道:“下次还请你吃……嗯,吃的别的吧?不如等我赚了钱,我请你去荟萃楼吃饭?” 宁潜看她目视前方,眼神都不往自己这边瞟的:“我随时恭候。” 和畅胡乱嗯嗯两声,快步走到中间几个大菜摊,问了时令蔬菜的价格,挑了两把最水灵的,还挑了只花,开始在菜场门口守株待兔。 宁潜陪她等了会:“是在等客户吗?” 和畅张望路两边:“我想看看能不能等到大户人家的采买,看能不能讲定送菜的事。” 宁潜道:“采买一般有固定的供货商,且都是家丁搬运。菜场恐怕等不到。” 和畅拍拍脸,反省道:“这事是我不了解。差不多到时辰了,我得去城南荷花巷送生姜,宁大人不会还顺路吧?” 宁潜握紧菜篮:“为什么不呢?” 和畅在前面带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人不是说今天有私事要办吗?跟我逛了一上午菜市场,私事不办了?” 宁潜脚步顿了一下。 和畅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32. 第 32 章 宁潜轻轻吸了口气,好像撒谎时被人直接拆穿,正在紧急编借口。 但宁潜说出口的语气依旧从容不迫:“私事已经办完了。” 和畅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无懈可击,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菜篮的篮柄上敲了两下。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有些小动作,和畅故意拉长生意:“哦——大人在菜市场办了什么私事?” “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是公事。” “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宁潜晃晃手中的篮子。 和畅盯了他两秒,宁潜由着她盯,甚至还对她微微歪歪头,好像在等她继续说。 “行吧。”和畅转身继续往前走:“既然私事办完了,荷花巷真顺路吗?耽误了宁大人的公事可不好。” “顺路。” 和畅调侃道:“又是正巧?” “不是正巧。”宁潜的声音从她身后半步传来,不紧不慢:“我和温镇将约了在城南议事,荷花巷正好在中间。” 和畅有点意外,她还以为宁潜今日就要跟到底了,原来真的顺路。想到这,她便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从菜市场到荷花巷要走小半个时辰。和畅在路上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给陈师傅女儿送姜,然后在荷花巷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拿到别的订单。如果真像老陈所说,荷花巷附近没有成规模的菜市场,那她的潜在客户群客户就大多了。 她正想着,宁潜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和畅不假思索:“想怎么把荷花巷的住户都变成我的客户。” 宁潜轻笑了下:“你果然还是你。” 和畅得意地继续往前走。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荷花巷附近。 和畅觉得这时间短了点,但还是接过宁潜手中的菜篮,假装不经意地从巷口路过。 这会刚到辰时,好几个老太太和妇人都挎着菜篮,急匆匆地从巷子里出来。 和畅把菜叶和花枝摆得更显眼些。 一个老太太果然盯着她手里的菜篮,叫住她:“姑娘,你这菜在哪儿买的?” 和畅大声道:“城北菜市场。” 她边上几个老太太叹气:“太远了,来回得要一个时辰,我们腿脚不好,走一趟太费劲了。” 和畅亲切道:“大娘,我可以帮你们买。” 老太太退后一步,打量她,她旁边的老伙伴拉着她嘀嘀咕咕:“走吧,像是骗子。” “不是骗子。我这两斤姜就是给陈师傅女儿买的,你们认识吗?”和畅拿出一块洗得极干净的生姜,几人俱是眼睛一亮。 和畅把菜也拿出来:“这菜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的,一开市我就去了。现在这会去,别说路途远,这么鲜嫩的也没有了。” “反正接下来一个月,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去城北菜市买新鲜生姜,一趟也是跑,两趟也是搬,诸位不试试?” 老太太掐了一把菜叶,青绿色的汁水迸出,她咂咂嘴:“跑一次收多少?” 和畅道:“按包月算的,一个月一百文,相当于一次才三文,还跟您送到家门口,多省功夫!” 几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并未答应,犹犹豫豫地走了。 和畅目送她们离开,还是按照陈师傅说的地址去找他们家。 宁潜在巷口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若是陈师傅家只有他女儿,我去不太好。” 和畅稳稳拿着菜篮:“没事儿,宁大人不是说有私事吗?你先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宁潜还想说什么,和畅又无奈道:“贵人事忙,不好总和我一介行商搅在一起。” 宁潜闭上嘴,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也罢,那我先走了?” 和畅只有一只手拿菜篮,不能挥手,只好说:“再会。” “再会。”宁潜语调温柔。 和畅点点头,继续往巷子里去,耳朵却一直听着宁潜的脚步声,他是在她拐弯后走的。 宁潜走了,和畅重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循着门牌找到了陈师傅的家。 她敲了几下门:“我是陈师傅叫来送生姜的,有人在吗?” 说完,有人开了门,里面一个中年男子开门,头发上有不少木屑。 和畅把菜篮递给他:“这是今日的生姜,你看看好不好?” 男子接过菜篮,面露欣喜:“比我们在附近买的好多了!你是多少文买的?” “十文一斤。”和畅答。 男子点点头:“也比附近便宜一文钱。” 他从兜里数出二十文给和畅,把生姜全都放到自己的篮子里:“有劳了。” 和畅摇摇头:“不客气。明早还是这个时辰,可能不是我送。但反正你看跟我穿一样衣服,都写了云通物流字样的,就没错。” 男子仔细地看了看和畅的制服,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声,男子丢下和畅,急急忙忙跑进屋。 过了一会,他抱着孩子出来,准备关上门,和畅便也转身离开。 “等一等!”男子道:“你们能代买菜吗?” 他抱着怀里的小孩摇一摇:“这孩子一没他娘就哭,但他娘买菜去了,既然你们能去城北菜市场买生姜,能不能也帮我们买点菜?” “当然可以!”和畅赶紧答应:“你们要什么菜?” “一把苋菜,一斤茄子,两个竹笋,再砍两斤猪肉……再买十个鸡蛋,你等等,我拿菜钱给你。”男子抱着娃进屋,不一会拿出一个钱袋交到和畅手上:“脚钱多少?” 和畅掂了掂钱袋,估算了一下里面的数额,道:“菜钱多退少补,脚钱就不额外算了。不过若是郎君能帮我们在邻里宣传一番,我明日再额外送把小葱。” 男子哄着娃想了想:“那你们怎么算钱?” 和畅把包月费跟他说了,又道:“邻居们都是一样的,若是介绍新客户,我们都额外送一份葱姜蒜。” 男子爽快道:“行,这一片住的,我娘子都熟,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和畅笑着应了。 婴儿又哭闹起来,男子赶紧关上门,进了屋内。 和畅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数着巷子里的人家,忽然见前面岔路口,有个穿短打的男子跑过,留下一阵艾草香,甜甜的像是某类糕点。 和畅循着味道走过去,看到那个男子提着好几包点心,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那户人家把其中一包点心拿走,门再次关上,男子拎着空食盒往回走。 和畅叫住他:“这食盒里的是什么,竟然这样香甜?” “这是真味观的艾草果子,裹了赤豆沙,是城里最好吃的。”脚夫维持着迈半步的姿势,随时准备出发。 和畅道:“这果子原也可以送到家?” 脚夫笑道:“也不是谁家都可以,这是我们真味观独一份儿。” 和畅点点头,又问了真味观的地址,见他赶时间,聊完赶紧放他去了。 正巧在路上碰见李五和瘦猴,两人刚拉完一车木材往陈木匠处去,正准备拉第二趟。 要用的木材多,两人拉了六车才拉完,最后一趟时都是下午了。 和畅也没闲着,去看了五柳巷的宅子,她不在意旁边的棺材铺,只觉得样样都好,当场就定下了。 房东也是个爽快人,少收了一半押金。 和畅按照押一付三的规矩,给了房东四两并八百文。一手交了钱签了契,房东一手给了钥匙,承诺要是房子有什么不好的,可以找他们来修。 和畅自然满口答应,在文州总算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用在店里打地铺了。 她回到店里,等了两个时辰,李五和瘦猴才拉木材回来。 一进门,瘦猴眉飞色舞:“陈师傅说,他女儿用了今天的生姜,身子好多了,咳嗽都有力气了!他和他儿子加紧赶工,让我们过三天就去领家具!” “真的?!那太好了!”和畅道。她正担心谈下了单子,人手不够用。有了房子家具,吉娘子他们就能搬到文州来,就能搭把手了。 想到这,和畅晚上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时都舍得出钱了。 瘦猴背着铁锅,李五挑着扁担,两人纷纷咂舌:“大当家,咱们日子不过了?!” 和畅也拎着一桶东西:“等其他人来了,这点子只堪堪够用的。” 瘦猴心算了下,打了个抖:“养家真够难的!要是我手下有这么些人,吃也给我吃穷了。想以前,我们没吃的就抢……” 他声音越说越小,接收到和畅的眼刀,默默把话咽到肚子里。 和畅凉凉道:“李五,你可把他看住了,要是少了货,你俩一起挨罚。” 李五踢了瘦猴的屁股一脚:“听到没!” 瘦猴反手抱着铁锅往前跑:“知道了知道了,我绝对不敢的,就是开个玩笑!” 和畅看着瘦猴吵吵嚷嚷,对李五道:“张山他们几个,之前没相处过,确实得看着。” 李五“嗯”了声:“没事,他们心肠不算坏。” 和畅听李五这么说,放心不少,两人加快脚步跟上瘦猴,今晚能吃上自己做的热饭了。 第二天寅时,和畅和瘦猴准时出现在了菜市场。 老孟的鱼摊已经铺开了,正拿木桶往池子里倒河水,举起水瓢跟她打了个招呼。 瘦猴去买陈家的生姜和菜,老孟捞起一条鲫鱼,翻鱼鳃露出里面的鲜红色:“和掌柜,这鱼新鲜得很。你随便看。要是送到荟萃楼,他们的掌柜说这鱼不新鲜,我可不认账。” 和畅点点头,每个品种都抽检了两条,看鱼都是鲜活的,才盯着老孟把鱼装上牛车。 五十斤鱼稳稳放到牛车后座,里面灌满了水,和畅花几文钱买了几片芭蕉叶子盖住装了鱼的桶。 荟萃楼在城东南,三层的木结构楼,雕花的窗棂擦得锃亮,每一层都挂上了大灯笼,是文州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大门关着,和畅把鱼送到后门的卸货口。除她外,还有三辆牛车等着,分别是送菜、肉和酒的。 荟萃楼的方掌柜始终板着张脸,撸起袖子,把前头的货一一验过,结算了脚钱,来到和畅面前。 “你就是老孟说的那个快递掌柜?”方掌柜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吊着的伤手上停了片刻。 “云通物流,和畅。”她点点头,瘦猴帮着店里的伙计把鱼篓子搬下来。和畅揭开芭蕉叶,“今早刚到的鲫鱼,您验一下。” 方掌柜弯腰,从鱼篓里捞起一条草鱼,翻过来看了看鱼鳃,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回篓子里,点了点头:“鱼不错,比老孟之前找的那些脚夫靠谱。听说你们送错包赔?” “送错包赔,货损包赔,超时包赔。” “听上去不错。”方掌柜一般检查剩下的鱼篓,一边招呼伙计:“都搬到后厨去,小心点,水别撒出来了!” 伙计应了声,鱼篓沾了水,底部有点滑,伙计拿出来时差一点撒了水,瘦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看伙计托稳,才帮忙去拿下一个篓子。 方掌柜看瘦猴动作,点头道:“这伙计不错。” “是,我们云通物流个个都是好的。您认准我们的制服,往后要是觉得哪个不好的,只管跟我说,一定让您满意!”和畅递上昨天新做的名片,上面写了店铺地址。 方掌柜接过来收好,仍旧没什么表情。 这时,后门里跑出一个伙计,附在掌柜耳边说了什么。 方掌柜听完,抬头看了看楼上某个房间,再低下头时,突然露出笑容:“和掌柜,我们东家邀您去楼上雅间谈生意。” 33. 第 33 章 和畅跟着方掌柜上楼,问他:“掌柜,这东家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我不能提的?” 方掌柜转过身笑笑:“我们东家是一等一的和善人,经常资助贫困学子,这文州城的都知道。”说着,他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敲敲门:“东家,我带和掌柜到了。” “请进。” 方掌柜帮她推开门:“您请。” 和畅略微点头致谢,进去时,和畅首先闻到一阵檀香。窗前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玉扳指,正低头看楼下街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国字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这位就是和掌柜吧?请坐!” 和畅后东家一步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 上好的青瓷,杯口镶着银边。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显然对方早就做了准备。 “鄙姓范,是荟萃楼的东家。”范东家亲自给她斟茶:“我和刘老板是老交情了,是看着嘉运长大的。作为叔叔,本来也该出面感谢,可惜前段时间我在外头,没能看到老刘的仪仗队送锦旗。不过今日见到和掌柜,可知传言非虚,果真是女中豪杰!” 和畅端起茶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小口:“您过誉了。” 范东家又乐呵呵道:“老孟那个人脾气暴,多少脚夫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等闲出不了他的眼。和掌柜能拿下她的单子,我是佩服的。” 和畅听他的口气不像是谈生意:“我也是沾了荟萃楼的光。孟老板说了,要荟萃楼满意,他才会点头。都知道荟萃楼用料新鲜,样样都好的。” 范东家正在喝茶,闻言点点头:“做生意做得就是个诚实本分,自己做得好了,客人才会满意。” “就像和掌柜的云通物流,做事利索,比寻常那些脚夫强多了。回头我要跟老孟好好夸夸,他要是不把单子给你们,那就是他没眼色!” 一顶又一顶高帽套上来,和畅感觉脖子都要酸了:“多谢范东家抬举,我们也不过是本分做事罢了。” 范东家看了眼她的茶杯:“正好,我这有几个供货商,说要涨脚钱。菜量不小,他们算得也贵,我想着,把这些单子交给云通物流。和掌柜可有人手?” 和畅一一问了他的运输量、送货时间、货品种类、取货地点,心算道,若是拿下这一单,一个月起码有五两银子稳定进账。 她点头道:“人手够的,您放心,保准给您送的又快又好,出了任何问题,都尽可来找我。” 范掌柜爽快道:“好!我们这就签契。方掌柜,拿纸笔来!” 双方把契书写好,各自核对一遍,都没什么问题,和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范东家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什么都没说,签得比她还快。 签完,等墨迹晾干,范东家又给她斟茶。 和畅身体微微后仰,这一切顺得不可思议,她还没见过签的这么爽快的。 范东家放下茶壶,看着契书上和畅的签字:“和掌柜读过书的?” “些微识得几个字。” “谁不是呢?咱们这种商人,认得两个字就差不多了,没有其他用处。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对读书人,我是实打实地尊敬。”范东家看向窗外,对面就是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他的神色带着无限的神往。 看了会,他又把眼神转回来,亲切道:“我两个女儿也和你差不多大,都和我一样喜欢读书人,所以他们嫁的都是州府学的学子。” 和畅捧着茶杯想了想:“恭喜东家!州府学的学子都是人中龙凤,等令婿金榜题名,我们云通物流定当上门祝贺。” 范东家失笑摇头:“州府学是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能考过乡试。州府学的夫子都是老学究,省城的消息传过来要一个月。我们文州可是落后了一大截!” 范东家叹气:“我女儿日日愁眉不展,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想替她们分忧,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和畅刚张开嘴想宽慰几句,范东家就迅速开口:“宁大人是新科状元,才学过人,若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是天大的福分!昨日我有伙计见到宁大人在城北菜场帮和掌柜提菜篮,想必和掌柜与大人有些交情。不知能否帮忙引荐一番?只需递句话的功夫,我阖家上下都感念和掌柜的恩情!” 终于来了。 和畅看着范东家,他的表情依旧和煦亲切,满是对晚辈的关怀和焦急,但不停摸扳指,直视着她,等她的回答。 和畅把茶杯放回桌上:“范东家,您刚才说,做生意做的就是诚实本分,这话我赞同。所以我也跟您说实话。” 和畅也直视范东家,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有细微的僵滞。 她继续道:“我一个送货的脚夫,不敢说和宁大人相熟。宁大人体恤百姓,休沐日去菜市场体恤民情,刚好碰上我在那儿进货,顺手帮我拎了菜篮。这是宁大人爱民如子,和我没关系。” 范东家想说什么,和畅不给他机会:“您若是想请宁大人指点令婿,不妨递帖子到行辕。宁大人是团练使,教化百姓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您递帖子,大人给您答复,这才能让令婿得到更好的指点。” 和畅微微躬身,语带歉意:“我不懂科举,不会教书,我只知道怎么帮您把货按时保质送到,不知道怎么替人递话。”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檀香从桐炉里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绕了又散。范东家吸了两口气,他转着手上的扳指,把话吞了回去。 但他还是盯着和畅,把刚刚晾干的合同叠好。 和畅拿出自己的那份契书:“范东家,您若觉得我没眼色,这份契书撕了还来得及。” “和掌柜言重了,递话这事是我唐突。但生意还是要做的。”范东家把契书收好,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这一次没再斟茶。 和畅站起身,朝范东家点点头:“范东家,令婿有您这样的岳丈,是他的福气。不过科举这种事,靠的是真才实学。有人递话不一定能中,没人递话也不一定不中。” 范东家微微握拳:“是是,还是和掌柜有见识。” 和畅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向他点点头示意,推开门,走下楼梯。 方掌柜就在门口等着,打开门的一刹那朝里面看了眼,立马迎上来。 和畅把合同拿出来朝方掌柜扬了扬,方掌柜刚要笑着恭喜,就听到她接着说:“范东家让我帮个忙,我帮不上。劳您回头帮我看看,范东家若是想换别家送货,您提前跟我说一声。” 方掌柜一愣,一时都忘了送和畅。他目送和畅大步流星走出荟萃楼,快步上前进了雅间。 范东家也在窗前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桌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茶,他并未转身,而是拖长语调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方掌柜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搞不清楚他是恼怒还是别的:“东家,那和她的生意还做不做?” “做。怎么不做?”范东家拿起茶杯,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方掌柜注意到,范东家把平日不离手的玉扳指都取下来了,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这是他极生气的时候才有的动作。上一个气得范东家转扳指的人,后来再没在文州城接到一单生意, 范东家向他勾勾手,方掌柜连忙探过身去,只听他说:“往后云通物流过来送货,你多拿一倍的赏钱,给她手下说说好话。” “这件事……”范东家想了想:“暂时先不让城里其他脚夫知道。不过你要随时预备着。” 方掌柜不解:“她手下都是些土匪……” “对咯!”范东家冷笑道:“土匪哪有不爱钱的?你把她手下的人想办法都挖过来,没人替她做事,看她还怎么横!” 方掌柜点头称是,范东家不耐地摆摆手,他便离开雅间,带上了门。 他走后,范东家看着和畅的那只茶杯,缓缓伸手,用指尖抵住杯沿,推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茶杯底部的一半都悬在空中,他才满意地收手。 和畅在卸货口叫上瘦猴,这人已经跟后厨的伙计聊上了。见到她,赶忙拉起牛车跟上。 瘦猴不停偷看她脸色:“大当家,还顺利吗?” “算顺利。单子签了,但也肯定憋着坏。”和畅回忆着范东家要笑不笑的表情。 瘦猴抠脑袋:“那怎么办?” 和畅轻松道:“没事,以后给荟萃楼送货要更仔细,千万别把他们抓到把柄。要是方掌柜给你赏钱,该拿就拿,但嘴甜心要紧,别问什么就都说实话。” 瘦猴面带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知道了。” 和畅看着牛车,上面还有陈家订的一篮子菜,生姜味若有似无飘到鼻子里,她加紧脚步:“走快点,别误了去荷花巷的时辰。” 约一刻钟后,和畅来到了城南居民区,听到不少路人都在说云通物流,还好几个停下来看牛车。 再往前走一段路,来到了荷花巷口。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围了十几个人,牛车过不去,和畅只好停在了外面。 瘦猴拎上菜篮,和畅刚挤进人群,就听到有人喊:“是云通物流的和掌柜吗?!” 和畅顺着声音看去:“是我。” 一个年轻的娘子抱着孩子迎上来:“我是陈木匠的儿媳妇,昨天我们家在你这订了菜。” 瘦猴赶紧举起菜篮:“在这呢! 你看看。” 和畅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昨天见到的那几个婆婆也探头探脑的,她道:“瘦猴,把菜拿出来,给娘子过目。” 不等瘦猴动作,那娘子已眼疾手快地拿出了苋菜,菜叶绿嫩,一掐出水。 娘子接着看剩下的菜,竹笋上面还带着泥,另外用叶子包好放在一边,没沾到其他菜。十个鸡蛋一个没碎,猪肉也是足斤足两。 还有生姜,今天的姜也很新鲜。 人群中有个婆子嘀咕道:“不会缺斤少两吧?” 和畅立马回道:“不会,我手很准,摊贩糊弄不了我。” 那婆子努努嘴,推着旁边人拿上一杆秤来。 娘子站在一旁,看人一个一个秤完,也笑道:“阿婆,我早说了不会有错的,咱们做了两年邻居,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说完,她笑盈盈拉过和畅的手:“有劳娘子了。” 和畅把钱袋给她:“这是昨日的菜钱,还多了十文,你数数。”她顺便把今日的市场菜价也报了,供这娘子心算:“该多少就多少,我们只收脚钱。” 娘子打开钱袋数了数,又朝她菜篮里望了一眼,笑道:“是这个数,一点没错的。这天气渐渐热起来,可省了我好多功夫!” 她故意朝着周围提高声音:“这附近的小摊贩卖菜比城北贵,哪怕算上脚钱,一旬下来还是省了的。” 果然,立刻有一个娘子问和畅:“买多少你们都只收一个价?” 和畅道:“十五斤以下不额外收费。” 有几个人听笑了,新鲜菜又放不住几天,都是当天买当天吃,谁会一下买十五斤? 和畅把陈家的菜重新装回菜篮,看娘子抱着孩子空不出手:“我帮你提到家门口。” 娘子看着她的右手:“算了,还是让这个小兄弟帮忙吧,我男人在家。” 瘦猴立马提上菜篮,往陈家走。 娘子目送他走进巷子,摘了片榕树叶逗孩子玩。 另一个娘子牵着两个孩子,看了又看,走上前:“我先订一个月的。” 她牵着的孩子吃手指:“娘,这样买菜你是不是能多在家里了?” 那娘子按下手印,安慰道:“对啊,娘在家还能多绣几块帕子,到时候给你买糖吃。”孩子听完直笑。 和畅看她按好手印:“包月一百文,定金五十文,尾款月底结。菜钱多退少补,要买什么菜,您提前一天说好。” 娘子点点头:“我今天要和陈家一样的。” 说完,她长舒一口气,好像解决了什么大麻烦,牵起小孩,准备往家里走。 和畅从牛车上拿出把小葱:“娘子,这是送你的,你是今天第一个客户。” 那娘子一愣,忙不迭接过:“好呀好呀,多谢你。” 小葱送出去,剩下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涌上来下单。 和畅忙活了半晌,定下了14户,小葱全送完了。 瘦猴牵着牛车,帮她拿着七百文定金:“大当家,你太牛了!” 太阳已经爬上来,照在和畅身上,晒干了范东家那的郁气,她愉快道:“走,我们去菜市场!” 从荷花巷出来,走上去菜市场的大路,和一个更夫擦肩而过,那更夫进了文州中心的一处大宅子。 何东从小厮那得了话,接过丫鬟手上的托盘,进去给宁潜送茶水。 宁潜桌上的公文只批了三行,扫了何东一眼。 何东恭敬道:“今日范东家派人去查了和掌柜的铺子,还从菜市场鱼摊主那打听了昨天的事。今早和掌柜去荟萃楼送货时,请和掌柜去议事了。” 宁潜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这是继续说的意思。 何东便接着汇报:“荟萃楼对面的掌柜说范东家脸色不好看,估计是没谈拢。” 宁潜重新拿起笔,在砚台是慢慢舔墨。范东家纵横文州商场十几年,这会被和畅挂了面子,现在估计想着怎么报复。 何东小心出声:“要提醒和掌柜吗?” 宁潜写下一行字:“不用,她能解决,你让人仔细盯着就是。” 何东得令:“和掌柜若是没办法,说不准会来找您。” 宁潜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和他平常写字一模一样:“她才不会来。” 但他落笔的力度比平常重了半分,纸背隐隐透出墨迹。 “不过,上次她喝的匡庐云雾,你让管家多备些。” 何东领命下去了。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又被敲开,何东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紧了几分。 “大人,驿站那边传来消息。高大人刚刚往京城寄了封信,是寄给尚书大人的。” 34. 第 34 章 “知道内容吗?”宁潜脸上丝毫不见何东的紧张情绪,抽出了一张信纸。 何东摇摇头:“驿卒不敢私自拆封,属下不知。”说完,他又急急忙忙道:“不过现在可以叫驿站把信件送来给大人过目。” 宁潜沉思了会,提笔蘸墨:“不必。宁崇礼和下州的地方官没什么好聊的,他们能说的内容只有我了。” 宁潜想到昨日的菜市场,轻轻勾起嘴角:“无非是什么与匪首纠缠不清的话。” 何东紧张道:“那通知驿站把信扣下吗?到时候就说弄丢了……” 宁潜停下笔,用笔尖点他:“遗失官员信件,杖八十。无故将官员信件转交他人,徒一年。你让驿站怎么办?” 何东唯唯诺诺低下头,不敢说话。 宁潜低头,修书一封:文州云通物流系招安义商和畅所创,本官及沿水县令亲笔批文尚在,若朝中有人误传此商户身份,烦请代为澄清。实为宁某休沐日便服体察民情,传昭陛下恩德。 写完,他又加了几句问候的话,待墨迹干透后叠好放进信封:“让驿站先送我这封。” 何东上前领信,宁潜看着他将信封取走,靠在椅背上:“高大人以为向宁崇礼汇报我的动向,是向吏部尚书投诚。实际上,宁崇礼看到信件内容,只会责怪他办事不力。” 宁潜嘴角弧度扬起:“祝愿高大人吃一堑长一智。” 何东愣了一瞬,佩服道:“大人所言极是。” 宁潜只说:“下去吧。” 何东出府,宁潜将剩下的公文批完,让小厮送给温镇将。乌云将夜空遮得看不到一点星子,远处夜空有闪电劈向大地,恍若直捣匪寨的利剑。 …… “咕咚咕咚——”张山灌下一壶白开水,脱力坐下:“累死我了,今天我恐怕绕了文州城五圈。” 他抬起手,向和畅比了一个五,他旁边的瘦猴擦汗,翻了个白眼:“你这算啥?咱大当家手骨折了,一天还要送几单呢!有钱赚还不乐意?” 和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招呼几人道:“吃饭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 李五吴海来到餐桌边,吉娘子也放下账本:“至少还要20个人才够用,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招人?” 和畅心里也有点焦急,但她啃鸡腿保证:“明天,明天我就去找。” 说完,她转向陈秀,这可是青云村唯一一个愿意跟她来文州的女子:“你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陈秀手里还拿着识字本,边看边吃:“大当家,你教的三百个字都认得了。” 和畅长舒一口气:“等下我再给你写一百个字,你慢慢认,荷花巷的订单就靠你了。” 陈秀对她腼腆一笑,荷花巷周边23户的菜都由她采买,提成多多的:“谢谢大当家。” 和畅随口道:“没事。”又对另一桌的张山众人警告道:“你们也得抓紧!每晚睡前都要复习!” 几人有气无力地应了。 吉娘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肉:“范东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和畅瞥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钱箱:“他给了赏钱,当然要收着。我准备拿这笔钱,送他一份大礼。” 她笑得奸诈,吉娘子放心了:“你有数就行。”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吴海第一个站到门口:“谁啊?” “宁大人派我来送帖子。” 吴海回头看她,和畅点点头,吴海便警惕地开了半扇门。 何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纸:“大人让我恭喜和掌柜,山匪抓到了,三日后巳时在府衙公廉堂审讯。和掌柜若是得空,可前往一观。” 和畅走过去接过信纸:“这么快?你们大人会去吗?” 何东笑笑:“正是大人主理。” 和畅快速心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时间安排:“我知道了,多谢,进来喝杯茶吧?!” 何东摇头退后:“不了,我还要回去向大人复命。” 和畅闻言便不强求,何东快步离开。 吴海关上门,和畅转身一看,厅堂里个个伸着脑袋,眼神一个比一个好奇,她好笑道:“快吃饭吧。” 信封捏着厚厚的,和畅拆开一看,条分缕析地写满了本次缴获的山匪名单。 三日后,和畅走出巷口,就看到空地上停着两辆牛车。 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其中一辆牛车上跳下来:“和掌柜,你也去府衙吧?我俩一起去!” “刘嘉运?”和畅打量着面前白白胖胖的小伙子,几乎看不到脸上的伤痕。 “你恢复得怎么样?” 刘嘉运笑嘻嘻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和掌柜救命之恩,您和宁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和畅摆摆手:“你说的太奇怪了!” 刘嘉运一愣,傻笑道:“有吗?我觉得没毛病啊!之前宁大人说要借我的身份用一用,我当时说,让我给他当儿子都行!” 和畅吸了一口气,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怕刘嘉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上了牛车:“我们快走吧!” 车夫挥鞭,牛车启动,大约半刻钟后,牛车一步也动不了了。 车夫道:“和掌柜,前头就是府衙了!牛车过不去,劳您下车走几步。” 和畅应了声好,下车一看,往府衙方向满满当当全是人,摩肩接踵。 刘嘉运带着家丁在前面开道,一直领她往前走。 公廉堂的大门敞开着,外面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百姓,最前面的扒着栅栏往里面瞧,后头的疯狂踮脚,恨不能再长10厘米。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从和畅下车就没停过,刘掌柜夫妻二人在近前的位置向她招手。 和畅和刘嘉运挤过去。等站定之时,她抬眼往公廉堂看去。 堂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上方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立着肃静牌。衙役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目不斜视。 宁潜坐在主审位上,官袍齐整,面色平静,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摞案卷。他一视同仁地望着台下的百姓,不朝和畅多看一秒。 他右手边是监审席,依次坐着一个陌生的绯袍官员、高刺史和卢县令。高刺史时不时和那位官员低声交谈几句,笑容殷勤。但那位官员面色严肃,并不怎么搭理。 和畅悄悄问刘掌柜:“那位面生的大人是谁?” 刘掌柜也压低声音回道:“我听说是刑部侍郎,是圣上亲点的人,专程从京城来监审此案的。” 和畅了然点头。 不多时,衙役开始高呼“威武”,挤挤挨挨领上来一大群人,里面有廖县尉,黑熊寨头领黄全等人,但还有很多人根本认不得。 这群人在堂前跪好,宁潜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首先被抓上来的是廖县尉。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看着却像一个佝偻的老头,拼命地向公廉堂磕头。但除了宁潜和卢县令,没人看他。 宁潜脸上看不出情绪,卢县令满眼幸灾乐祸。 书吏念道:“文州沿水县尉廖当廉,身膺捕盗之职,不思报国,反行贪墨。受财枉法,收受商户贿赂,计赃折算逾六十匹,按律罪当绞;纵容部下,指使所监临兵士向商户强索保护费、转运费,监临主司知而不举,减罪三等论;诬告良善,以私盐之罪妄陷无辜商户,依诬告反坐之律,以所诬之罪罪之。绞刑,秋后处决;赃物追没入官;家产籍没。所部兵士受其指使者,依律分别科罪。” 廖县尉高呼:“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救我!” 底下一群人疯狂朝廖县尉丢石头,嘴里不停地问候廖县尉全家,被衙役喝退了。 接着轮到黑熊寨。书吏上前一步,展开一份长长的供状开始念:某年某月劫掠某村、某年某月杀害某商队、某年某月绑票勒索致人死亡。 每念一句,堂外就有百姓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或咒骂。和畅越听越冷,她原以为黑熊寨和他们一样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是她低估了。 供状念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高刺史的茶续了三回。那位从京城来的郎中停住了步,不时看向宁潜,看上去很是惊讶。 掌柜娘子道:“这怕是把黑熊寨连根拔起了!” 刘掌柜附和:“可不是吗?黑熊寨早先才几十个人,后面几百号,这么多年,宁大人一个月就解决了!” 掌柜娘子瞪他一眼:“明明和掌柜功不可没!” 刘掌柜一愣,连忙扭头夸赞,和畅示意他继续听。 书吏念完最后一条,退后一步。宁潜的声音从堂上传来,每个字都很沉稳:“匪首黄全,杀人害命,劫掠百姓,斩。” 黄全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听到这个字时瞪大了眼睛,突然跳起来大喊:“我有冤!青云寨的也是土匪,你怎么不抓!你还帮他们赚钱!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的头是个女的?!” 刑部侍郎看向宁潜,宁潜向他解释:“我初到沿水,曾伪装富商刘公子埋伏在青云寨下山路上。青云寨却并未劫掠,甚至提出要护送我回城。我以布帛利益相诱,也被大当家断然拒绝。足以见得青云寨本性纯善,有改过之心。” 卢县令连忙补充:“在我治下八年内,不曾有青云寨伤人记录。” 刑部侍郎若有所思,眼神时有时无地往台下瞟。宁潜这才来多久,居然这么顺利? 宁潜冷眼看向黄全:“胡乱攀咬,不思悔改。” 他抬手让衙役把黄全拖下去,黄全却对着京城侍郎的方向大喊:“胡说!是和畅手上有京城的宝物!!” 和畅呼吸一窒,悄悄往人群中退了一步。 衙役要拿破布塞黄全的嘴,但刑部侍郎抬手制止:“什么宝物?” “金的!一定是金的!”黄全笃定。 宁潜道:“不过是件京城产的镶金筷子罢了,现已充公,郎中可随我去库房检视。” 刑部侍郎怀疑:“镶金筷子也算宝物?” “乡野宵小,人云亦云。” 高大人放下杯盏,感觉宁潜好像在嘲讽他,但没有证据。 和畅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只有一丝疑惑不解。她右手轻轻握拳,宁潜什么时候把这些全都准备好了? “人云亦云?此事有很多人知道?”刑部侍郎犀利追问。 “此事原是青云寨二当家吴大智讹传,目的是阻止青云寨归顺我朝。如今吴大智已死,此事再查无益,恐伤民心。此物现在库房,有充公文书和归档记录,大人可随时检阅。”宁潜平静复述。 刑部侍郎翻文书,果真记录齐全,连吴大智的尸检报告都有,只得挥手让衙役把黄全拖下去。 黄全被衙役拖行,对着宁潜破口大骂:“姓宁的!你丧尽天良!吴大智被你们逼死了,现在又来逼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衙役眼疾手快地给他嘴里塞入破布,刑部侍郎听完也没有留黄全,语气比之前和缓些,但措辞仍然带着审视:“此事,我回京定当如实禀报。” 萧侍郎和宁尚书有过节,此次却抓不到宁家的把柄,他颇为郁闷。 高大人拿起杯盏遮挡,嘴角偷偷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宁潜心里默默给刑部侍郎记上一笔,面上却从容不迫地微笑致意:“这是应当的。” 刑部郎中点点头,对书吏道:“继续。” “黑熊寨头目赵大、钱二、孙三,各有人命在身,斩。其余从犯,按律流放。”台下跪着的从犯里有几个当场瘫软在地上,被兵士拽起来重新跪好。 从犯拉下去一大批,跪在堂下的女眷和半大孩子们没听到安排他们的指示,屏着呼吸,浑身颤抖。 宁潜从案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让书吏当堂宣读。 书吏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查,文州云通物流系招安义商和畅所创,经本官府衙核准,专司城乡货运事宜。兹有黑熊寨归化女眷及未及笄者若干,依律免于官奴之刑,改由云通物流收管安置。收管期间,该等人员须在云通物流从事正经营生,由该铺按月呈报安置名册,不得无故脱离监管。若有再犯或私自逃离者,两罪并罚。云通物流须对收管人员严加约束,教习手艺,使其自食其力,以正其行。此系依本朝《安置归化流民条例》第三条及文州府衙《招安义商安置流民合约》所办,有案可稽。” 书吏念完,双手将文书呈给宁潜。 高大人转向刑部郎中:“这不大合规矩吧?” “云通物流作为招安义商,有义务协助官府安置归化人员。一可使归化人员自食其力,免其再入歧途;二可充实本府商户劳力,补其运输人手之不足;三可为朝廷节省流放及官奴之费。一举三得,于法有据,于理应当。不知高大人以为哪里不对?”宁潜问高大人。 高刺史没等到刑部侍郎帮忙,手指停在杯沿上,嘴角僵硬:“宁大人说得是,没有哪里不对。” 侍郎沉默了片刻,低头在纸上写字:“宁大人办事周全,我无异议。” 宁潜微微颔首,拿起笔,在安置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在册归化女眷及未及笄者共二十七人,今日起交云通物流收管,明日辰时到云通物流报到。有逃脱者,按律追责。” 说完,衙役替他把文书呈递给刑部郎中,另一个衙役把安置人员带到侧厅等候交接。 跪在堂下的女眷里有几个已经泣不成声,被拉走之前朝公廉堂磕了几个头。 山匪下去后,和畅本想回去继续干活,但忽的听到马蹄声从府衙外面一路响进来,夹着铜锣开道的闷响,公廉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中年官员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包着的长条木匣。 和畅看到高刺史从监审席上站了起来,那位刑部侍郎也放下了手里的笔。宁潜离座起身,整了整官袍,走到堂前撩袍跪了下去。 “圣上有旨——” 宣旨使的声音拉得很长,衙役们拄着水火棍一动不敢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低了头。 偏和畅一个人仰着头围观。她的目光越过乌压压的人群,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宁潜跪得端正,背脊挺直。 宣旨使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大意是:团练使宁潜剿匪有功,克尽职守,特加授一级散阶,赐金银绸缎若干。记功一次,俟任满考课以优等叙用。另,授便宜行事之权,凡招安、安置、收编等事务,可先行后奏。钦此。 这就是不升官,但放权的意思。和畅心里挺为宁潜开心,他资历太浅,贸然高升没什么好处。这已经是顶格嘉奖了。 宁潜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高刺史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拱手向他道贺:“恭喜宁大人,年少有为。”刑部侍郎也微微点了点头。 宁潜一一回礼,接着,突然在宣旨使面前重新跪下。 “天使远道而来,臣尚有一事启禀。” 他的声音足以让堂内堂外都听见,但语气比刚才接旨时更郑重了几分。 “此番剿匪,有招安义商和畅者,原系青云寨归化之民,圣上仁德感召,使其幡然悔悟,率青云寨百余人归化从商,于文州城中行物流之业,自食其力,安分守己。今番更助官府安置归化人员,以商户之身行助安之实,实乃圣上恩德广播岭南之明证。臣恳请天使代为转奏,请朝廷嘉奖其行,彰显我朝教化之功。” 和畅眼睛瞪大,她万万没想到宁潜会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在这么庄重的场合为她请功,从头到脚都烫了。 她赶紧看向宣旨使。宣旨使微微颔首,目光在宁潜脸上停了片刻。 高刺史目光精准地锁住她:“和掌柜今日可在堂下?宁大人为你请功,还不快上前谢过天使,谢过圣恩?” 宁潜仍旧跪得坦荡,一丝眼神都不往和畅方向偏。 人群以她为圆心,自动让出一条道。 和畅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上前去,也学着宁潜跪下:“民女和畅,叩谢圣恩。民女本系山野愚民,蒙圣上不弃,方有今日自新之路。往后定当安分守己,报效朝廷,安置归化人员,使其自食其力,不负圣上教化之恩。” 宣旨使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亲手将她扶起来:“今日亲见圣上恩德广播,回京后定当禀报。” 高刺史笑容满面地附和:“这是文州之幸,也是朝廷之福。” 那位侍郎瞥了宣旨使一眼,然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台下,刘掌柜捋着胡须,笑得比他自己做生意赚了大钱还开心,转头对旁边的商户说:“看到没?那是我亲自送过锦旗的!我早就说了,这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你们还不信!” 刘嘉运手指自己,逮着一个人就说:“救的我救的我!” 旁边的商户连连点头,表情都有些讪讪的——当初刘掌柜敲锣打鼓给一个女土匪送锦旗,他们可没少在背后笑话他。 老孟全程伸着脖子往堂上看,听到和畅时,忽然挺了挺胸,对旁边人道:“她就是替我老孟送鱼的,我早说我眼光好!”旁边人连忙拉着他问具体细节。 陈木匠是后半段才赶来的,围裙上还沾着木屑。他没有往前挤,只是不停地点头,自言自语地说:“我就知道和掌柜是个有本事的。当初她来找我打家具,我就觉得这人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是能干大事的。她每日给我女儿带新鲜的生姜,我女儿的身体都好多了。” 人群外围,范东家独自抱着胳膊,没有鼓掌,没有笑容,只是盯着宁潜看了很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内里全是私情。” 35. 第 35 章 和畅谢完恩就走了,宁潜和其他官员还有别的工作,她先下去和衙役对接。 衙役把她带到侧厅,汗味霉味扑面而来,侧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抱头蹲在地上。衙役将名册拿来:“和掌柜,请您在这儿签字。” 和畅翻了翻名册,和她前几天在宁潜处拿到的一样,这些都是罪责较小且愿意归化的山匪。 她一个一个扫过去,24名女子,3名男子,男子看着十四岁左右。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年一直偷偷瞪她,还有个大娘站在人群中间,打量了她很久。另有一个,在她看过去时对她讨好地笑。 其余的都不敢抬头,或者是看一眼马上缩回去,没什么特别。 和畅站得笔直,放下名册,没签字,就是一直盯着他们看。衙役有些困惑,但个个拿着水火棍等她动作。 一炷香时间过去,和畅对27个人都有了初印象,好些人不安地挪动脚踝,抖了抖手上的绳索,想抬头又不敢。 这么些时间,正常人早就蹲得腿麻了。和畅这才翻开名册:“叫到名字的,高声喊到,站起来,没我命令不许动。” “曹叶。”那个乱头发的少年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她翻了个白眼。 和畅平静道:“蹲下。” 曹叶愣住,看向衙役,衙役面无表情,水火棍往地上一抻,发出一声闷响,曹叶只好慢慢地蹲回去。 和畅又点:“曹叶。”这会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盯着她不说话。 和畅继续:“蹲下。” 曹叶胸脯起伏,脸都涨红了,站着不动,嘴型看得出是在骂人。和畅旁边的衙役握紧了水火棍,正要上前,和畅一个眼神制止,衙役默默退到后面。 和畅和曹叶对视:“把我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谁他娘记得!”曹叶朝她晃晃拳头。 和畅拿过衙役的笔,当着曹叶的面,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叉:“蹲下。” 曹叶瞪着名册不动,衙役走过去,用棍子架着他,让他蹲下。后排几个蹲得歪七扭八的人顿时放正身体。 和畅点下一个名字:“孙芳。” 打量她很久的大娘一骨碌站起:“到!” 和畅这才点点头,在她名字后面画一个三角形,点下一个人:“田好好。” 一个娘子揉着小腿站起来,冲她笑:“到。”和畅在她名字后面画上五角星,接着点下一个。 有了前面的示范,后面所有人都在点到名字后,全都老实站起来,乖乖喊“到”。名册最后一个点完,所有人都站着,只有曹叶一个人抱头蹲着,一直在吸鼻子,脸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曹叶。” “到!!!”曹叶起来得太猛,差点摔跤,他稳住身体,拖着鼻涕眼泪,涨红着脸大喊:“到!!” 和畅眼神掠过:“男女分开,站成两排,矮的在前面,高的在后面,现在排。” 一群人按照和畅的要求排好,用时比和畅想的还短。 和畅指指女子的队伍道:“从右边开始,说说自己原来是干什么的。” 孙芳道:“我原先是寨子里管粮草的,厨房膳食都由我负责,这几个娘子原先都是我厨房的。”她指了五个。 和畅记住了,微抬下巴:“下一个。” 田好好依旧露着笑脸,向和畅微微欠身:“我丈夫原先是销货的,我就在家带带孩子。和掌柜您尽管吩咐,您说什么我都干。” “哪个是你孩子?” 田好好指了指队伍最前头的小女孩。 和畅点点头,始终没什么表情,看得田好好惴惴不安:“下一个。”后面的人依次报了,都是寨子里干杂活的。 大部分人说的和宁潜查到的一样,体态也细节也符合他们的言语,应该都是实话。除了田好好。孩子不是她的,说的也不是真的,态度看着好,但就是越好才越值得警惕。 和畅从始至终就一副扑克脸,继续维持着平稳没有情绪的调子:“宁大人说了你们归我安置,但我不要不安分的。我数十下,你们随时可以走出这扇门,从此你我无关。不走的,日后若是被我发现有不老实的,即刻扭送官府,数罪并罚。” 她说完顿了顿,开始倒数:“十……九……八……” 曹叶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动了动,但还是没走。孙芳垂着眼皮,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田好好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势温顺但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人。 十个数数完,没有人迈出一步。 和畅放下名册,语气沉下:“既然没人要走,以后就都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许偷不许抢;第二,服从安排,不许拉帮结派;第三,手脚和嘴巴都要干净。”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并不整齐。 和畅:“大声。” “明白了!”这回比刚刚整齐响亮得多。 和畅这才在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现在在安置名册上签了字。就代表你们以后不是山匪,而是云通物流的员工。明天开始选认路、理货、记单、背路线图。考核通过上岗,没过继续学。干一天活有30文底薪,月底算提成。赚得的钱你们自由支配,但不许赌不许嫖,记住了吗?” 有钱赚,回应要热情很多:“记住了!” 训完了话,和畅发现一个大难题:她根本没地方安置这27口人。 他们13个人已经把租的宅子挤得满满当当了,这些人就是站着睡都装不下的。 至少得再租一间大的,钱的事先不说,上哪才能找到正合适的?她刚刚在这群山匪面前立住了人设,可不能因为一间宅子不合适就破功了。 她皱眉沉思,越想越愁,越愁越烦,越烦越想。于是周身就开始弥漫了一股仿佛随时都能暴起砍人的气息。 山匪们嘴上不敢说,但全都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 衙役们互相递眼色,谁也不敢催。 最后是宁潜推门拯救了他们。 “和掌柜……你们都还没走?”他看了一眼有序排成队列的前山匪,甫一出现就挡住了和畅骇人的气质。 和畅这才如梦初醒:“宁大人,我有事要跟你说。” 宁潜颔首:“好。”直接退出了侧厅。 两人走到离侧厅稍远的地方,衙役把门关上,和畅才道:“能不能把他们先安置到青云村?我回沿水县去培训。文州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宅子安置。” 宁潜微笑:“你怎么不问问我?” 和畅连忙制止:“这不是以权压人吗?!刑部侍郎还没走呢,怎么敢顶风作案的?” 宁潜有些受伤地垂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和畅看他恰到好处地蹙着眉,看着实在是我见犹怜,把原本的话吞了回去,换成了另外一句:“没有,就是你帮了我太多了,我怕影响你……” 宁潜发现她完全是吃软不吃硬,便依旧温声道:“没有你,我也挣不到这些功绩,这是你应得的。你是官府认证的义商,官府有帮扶义务。陛下允我便宜行事,我理当组织山匪安置工作。” 他说着笑了笑:“再说了,我只不过是差人找房子家具罢了,这银子还得你付。” 和畅答:“行,我确实腾不出人手了,现在的单子都做不过来。” 宁潜叫来个小厮:“有什么要求,你和他说。” 和畅把理想的面积、位置和预算说了,小厮答了声,快步走出了府衙。 说完了正事,和畅感谢他私事:“多谢大人刚刚为我请赏,大人把我说得也太好了。” 宁潜坦坦荡荡:“如实陈述。” 两人又聊了几句,一个衙役小跑着来请,宁潜只好道:“我先去应付萧侍郎和高大人,有事差人来找我。” 和畅目送他:“大人慢走。” 这天下午,小厮就带着中人找到和畅:“和掌柜,您要的宅子找到了。” 中人欠身道:“也是您运道好,上一个租户要搬去外地,急着转手。房东说价格可以谈,只是要长租。” 和畅今晚就要带人住进去,立即起身:“去看看,合适的话我先付半年的。” 新宅子离和畅现住的就隔了一条街,只是地方又更偏,已经靠近城墙了。面积是和畅现在住的这个两倍,也没有牛棚。 但重点是里面家具齐全,临时再多买些床就行,采光通风也不错,和畅当时就定下来了。 光租金就去了十二贯银子,又交了五贯押金,刚刚有些圆满的钱箱又瘪了下去。 但人手多,只要好好干,这么些钱一个月就赚回来了。和畅这样想着,付钱非常爽快。 不过,让山匪们全部住在一起是万万不行的。和畅重新调整了人员布局。 青云村只有三个娘子,和畅把曹叶,孙芳、田好好以及其他五个娘子安排在自己住的宅子。把李五、瘦猴和张山的两个小伙伴全都换到了新的宅子里。 吴海、张山等五人和曹叶一个屋,几人全都比他高且壮,曹叶不敢反抗,抹着眼泪去打扫屋子了。 吉娘子倚在门框上,看孙芳等人进进出出,三条狗在她脚边,进来一个嗅闻一番,活像是看守。 和畅路过时被她一把拉住:“你挑的这些全是刺头啊。” 和畅向他们的房间瞥了一眼:“不好管的我才放在眼皮底下嘛。” 吉娘子红红的指甲伸到阳光下:“不懂规矩的,就不要在这待了。”大黄狗应和地汪汪几声。 和畅安抚地拍拍她,带着陈秀去领新制服。时间紧急,没办法定制了,只能先在成衣上封好字样和纹样。 裁缝铺加紧赶工,也得一天半。和畅付了钱,走出店门,忽然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拦住了她:“范东家想请您谈生意。” 36. 第 36 章 范东家就在附近的茶楼,家丁直接领和畅找进了二楼的雅室。 这回檀香换成了茶香,范东家也不站在窗户边故弄玄虚,依旧是给她倒了杯茶:“和掌柜,最近生意怎么样?” 和畅没心情跟他打太极:“东家,要送什么您直接说吧。” 范东家不赞成地看她,摇摇那根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急躁。稳扎稳打,方能走得长远。” 和畅手指轻轻碰了碰茶杯,刚沏好的茶烫手:“范东家,我们是小本生意,全靠速度。一单接不上,砸的就是信誉。您看我,手骨折了也得提着货到处跑,您的好意我心领,但实在是没福分消受好茶。” 范东家听完,倒是难得目露欣赏:“我早年在码头做苦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文一文地挣,转眼都过了二十年了。” 他双手摊开:“也罢,我这单东西不多,但都是紧要用的,是给我二女婿送文房四宝,你等他下学的时候去送。” “是送州府学吗?” 范东家骄傲地摸扳指:“和掌柜好记性。” 他拿出3两银子:“你去松柏斋买笔墨纸砚,就说是给荟萃楼的沈学子买的,掌柜的知道拿什么。这一单算你一百文。剩下的钱,就给我女婿零花,让他不用俭省,考学才是正经。” 和畅答了声:“记住了。”刚伸手拿钱,范东家又拿袖子挡住了银两。和畅干脆收回了手。 范东家道:“别急我,我还有一个要求。昨日我听说宁大人把抓到的山匪留给和掌柜安置了,为了支持官府,这单就让山匪送吧。” 和畅摇摇头:“不行,他们刚刚安顿好,还没培训,不能上岗。” “送个东西能出什么差池?和掌柜太较真。”范东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水,语气像教育不懂事的孩子。 和畅脑中灵光一闪,州府学是文州最高学府,学习氛围极其浓厚,从早到晚都能听到读书声,靠近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确实是熏陶人的好地方。 不能让山匪送货,但可以带山匪岗前培训嘛。 她道:“第一单不敢让他们上手,我领他们在旁边看,沾沾令婿的文气。” 范东家这才把银子推给她:“你们可别打扰夫子讲习!” 和畅数过后放进钱袋,给范东家留下个背影:“您放心,我有数。” …… “那个姓和的,你们说,她和宁大人是什么关系?” “我看呐,是养在外面的姘头吧!” 室内爆发出一阵狂笑,和畅直接推开门,笑声像被菜刀砍没了。 和畅站在厢房中央,一眼扫过去,没人抬头看她。刚刚说得多欢乐,现在躲得就有多快。 和畅也笑,语气称得上是和煦:“刚刚聊得挺开心啊,有什么趣事,和我也说说?” 房里6个女子互相传眼神,假装无事发生地收拾行李,擦桌子的擦桌子,叠铺盖的叠铺盖。 和畅点了那个说姘头的:“你来说。”那人躲到孙芳背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什么也没说。” 孙芳上前一步挡在和畅面前:“和掌柜,小孩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田好好站在角落里,拼命眨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做口型:“姘头。”一个房间,八百个主意,不枉和畅特意把她们安排在一起住。 和畅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芳:“你是为她做担保,还是给她找开脱?” 孙芳一愣,皱眉道:“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这么喜欢用姘头开玩笑,是当惯了姘头吗?”和畅视线落到从孙芳落到她后面的人身上:“你给谁当姘头了?” 那人涨红脸,讷讷道:“我没有……” 和畅提着孙芳手臂推到一边,站到那人面前:“所以你是故意骂我?” 对方眼神闪躲,一点一点往后退,和畅踩着她的脚步往前走。直到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那人立马抬手捂住脸:“别过来!” 和畅还是往前一步,将她卡得动弹不得,才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五文钱:“田好好。” 田好好从角落快步走来:“和掌柜。” 和畅将五文钱放进她手心:“你刚刚说了实话,这是奖励。”她清清嗓子,郑重道:“云通物流不许说人闲话。欢迎大家互相监督。如果谁违反了规则,知情者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奖励五文钱。至于说闲话的,则扣五文钱。” 和畅又立刻转向孙芳:“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屋的管事。如果有人报告你这间屋有人嚼舌根、偷窃、抢劫,你都要受罚。” 和畅把皮笑肉不笑收起,冷道:“都听清楚了?” “知道了。”孙芳狠狠瞪了刚刚那人一眼,领着其他人大声回答。 和畅这才道:“我现在要去州府学,你们都跟着一起。”六人全都自觉按身高排序,跟在她后面,没人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出了门,曹叶拿着一把扫把,一接触到和畅的视线就立马看向别处。 和畅看向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尘,倒在地上的垃圾桶,可见这人扫地有多不专心。和畅对曹叶道:“现在扫干净,等会和我们一起去州府学。” 和畅看看天色,走到院门口:“你什么时候扫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曹叶看看她后面缩着脖子的老熟人,立马捡起了垃圾桶,麻利地把灰尘通通收容好,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扫完,他闪身拱到了田好好前面,田好好拧了他一把,他咬着牙不肯走。 和畅不管他们的暗斗,领着人去了松柏斋。他们还穿着从牢里出来的衣裳,是以一路上都有人认出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和畅往后面一扫,孙芳铁青着脸,田好好拿袖子挡住自己,剩下的不是把头低到地上,就是恨不能贴到前面人身上。 和畅没阻止,大步往前走,这样新制服发下来了,他们才知道珍惜。 松柏斋在州府学附近,在文州城东南方向,和畅花了些时间才走到,一靠近店门,就闻到股带着点酸涩的墨香,左右门头各立一松一柏两盆栽,门头三个遒劲大字:“松柏斋”。 孙芳曹叶全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招牌,下意识地拍了拍灰。 和畅问:“你们有人认字吗?”三人齐齐摇头。和畅叹了口气,得想办法请个夫子开扫盲班了。 但现在先谈生意。和畅走进店门,一楼只有个小伙计,和畅道:“我给州府学的沈学子买笔墨纸砚,是荟萃楼范东家的女婿,先买半个月的。” 小伙计应了声,到后面库房里拿。半刻钟后,小伙计拿出一个大包袱:“两支笔200文,一锭墨500文,50张纸500文,砚台50文。收您1250文。” 和畅给他二两银子,伙计找了钱,把东西包好,和畅朝孙芳点点头,孙芳跟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眼神还有些惶恐。 和畅开玩笑道:“弄坏了可是要赔的。” 孙芳顿时抱得更紧,曹叶道:“孙大娘,你别抱坏了。”孙芳看看他,默默走到和畅那头,离他远远的。 曹叶:“……”但时不时眼巴巴地看上一眼。 走到州府学处,正好是下学的点,不时有家丁拿着食盒往里送饭。 和畅问门房:“沈学子在吗?” 门房去叫人,曹叶几人呆呆地看着辽阔整洁的州府学,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书童:“和掌柜,我是沈学子的书童,您交给我就好。” 孙芳垂眉低头, 恭敬地把包袱双手呈上。 书童接过来时一愣一愣的。 曹叶和书童差不多大,此刻手指紧紧攥着衣摆下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书童莫名其妙,摸了摸脸进去了。 田好好仰头看着州府学高大的红木棂星门:“这样气派……神仙宫殿差不多也这样吧?怪不得进了就能当官呢!” 和畅不想破坏她们的美好幻想,遂点头道:“所以我带你们来沾沾文曲星的神仙气。” 她领着几人站到一边,众人就着夜色瞻仰一眼望不到头的围墙。门口出来个青绿长衫,白发白须,但精神矍铄的老者。门房恭恭敬敬向他行礼:“程教授。” 原来是州府学官,和畅多看了几眼,恰好和程教授对上视线,便微微点头示意。 没成想程教授竟迈步向她走来,还打量曹叶等人。几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站得笔挺笔挺的。 和畅欠身问好:“程教授。” 程教授向她点点头:“这位便是和娘子吧?老朽程某,忝居州府学教授一职。早闻娘子之名,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和畅连忙回礼:“您客气了。” 教授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束手束脚的曹叶等人,语气平和道:“这几位……也是和娘子一道送货的?” 和畅注意到曹叶等人恳求的眼神,坦然道:“是,正巧来州府学给沈学子送笔墨,便带他们来瞻仰。” 程教授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不妨进去喝杯茶?老朽正好有几句话想请教。这几位也一起吧。” 和畅没明白程教授能有什么事找她,但没有拒绝的的道理,便跟着程教授经过棂星门、泮池,来到教授署。和畅在程教授面前坐下,其余人留在门口等她。 程教授看着门口的人问:“和掌柜什么人都收么?” 和畅摇摇头:“收愿意学的。不愿意学的,给路费去别处讨生活,或者跟着官府安排。要留下来都要签契,赚了钱会分到他们手里。犯了事,也有规矩惩罚。不论他们以前是民是匪,怕的是不知道规矩。不遵守规矩,走到哪里都是祸害。” 程教授微微颔首,面露欣赏:“有人说你是为宁大人做事。我今早去了公廉堂,也这么想。你怎么看?” “宁大人确实支持过我。但云通物流是我建的,规矩是我定的,订单是我坦荡,送货是我一个一个教的。宁大人给我的帮助,我都记着。可若说我是替他做事——”和畅想了想:“我是在替自己做事。恰好做得对,他也愿意支持罢了。” 程教授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和掌柜走过这么多路,你以为,人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真让和畅想了好一会儿,幼时她觉得最难让父母回家,工作后每一个案子都很难。 但想到这一路上的流言蜚语,她有不一样的想法:“最难的是让人相信你是认真的。尤其当你做的事并不是那么符合常理。一开始宁大人不相信我,村里的人也觉得我是闹着玩,后来真的开始运货,很多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们。到现在,今日刚接收的山匪对我也并非全然信任。所以我只能用行动去证明,证明我不是胡闹,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程教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商户。他慢慢说道:“老朽在州府学教了十三年书,见过不少青年才俊,这番应对,换做学内任何一人都是答不出来的。和娘子的一番话,胜过许多空谈论道的文章。” 程教授拿出一封帖子:“和掌柜,明日午间,学内有一场对问练习。若是得空,请来坐坐。也带上他们。” 和畅不卑不亢地向他行礼:“教授抬举了。我们明日准时前来。” 37. 第 37 章 和畅第二天准时抵达文州府学,带着换上了新制服的孙芳三人。 帖子地点是明伦堂,和畅不认得路,只能问路过的学子书童:“学子好,请问明伦堂怎么走?” 两人上下扫视和畅,什么都没说,看着天走了。一连问了好几个都这样。 最后是拿着扫把的小厮路过,才得到答案:“就是前面那个最大最气派的。” 果不其然,走过学池学桥、东西书斋,便见到一个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的高大建筑,红墙黛瓦,飞檐斗拱,气派非常。 和畅从明伦堂的牌匾下进门,便看见程教授坐在北墙正中排风前的讲台处,夫子学生依次坐下,约莫50人,围坐在程教授附近。 一斋长将她引到东侧窗边的一张小榻上:“和娘子,请往此坐。” 和畅答谢坐下,这个位置比教授略低一阶,但能清楚地看到满堂学子。刚刚不理和畅问路的几个学子也坐在其中,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和畅回以一个微笑,几人连忙扭过头去,心虚地特别好玩。曹叶等人被带到两侧长凳上列坐旁听,缩着手脚坐着,时不时偷偷地往堂上看,然后盯住了最前方的一个。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和光彩照人的同学里却显得鹤立鸡群。 学子坐定,程教授起身环顾全场:“匪患之兴,起于饥寒;教化之功,归于生计。今有招安义商,不费朝廷一粟,使归化之民自食其力。或曰:此仁政也。或曰:此乱法也。邀诸位前来,试论之。” 程教授又将目光转向她:“诸位学子终日与诗书为伍,却未必晓明世事艰辛。老朽特请义商和掌柜前来,若有疑问,尽可探讨。” 说罢,他坐回堂前,微笑示意。 堂内很快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不时有各种各样的眼神向和畅看来,和畅抬头挺胸和他们对视,也观察他们。 大部分人接触到她的视线都迅速避开,只有前头的粗布衣裳亲切地向和畅点点头,仿佛见到了故交。但和畅没印象见过他。 很快便有第一个学子站起身,朝程教授拱了拱手,却对着和畅咄咄逼人:“身为女子,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和畅认出他就是刚刚问路没回答的人,反问道:“你这句话算闲话吗?” 那学子张口结舌,愣在当场。若说他不是闲话,也无从找补了,若说是闲话,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多嘴多舌的市井小人?更要命的是,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和畅看他憋得胸闷气短也说不出一句话,替他结尾:“算不算闲话,都不影响我今天坐在东向座。” 这学子默默坐下,趴在桌上,以袖掩面。 程教授白须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出声解围,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把目光转向其他学子,等着下一个发问的人站起来。 另一个学生站了起来,态度比刚刚的和善很多,朝她拱手道:“启用山匪送货,百姓会害怕吗?” 和畅转向旁听席:“曹叶、孙芳、田好好。” 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和畅也站起来:“我们几个都曾是土匪,但我们也是人,你害怕我们吗?” 那学子看看几人,摇摇头:“我明白了。多谢和掌柜。” 随着这位学子坐下,低声的谈论渐渐消失,场上气氛凝滞了一瞬。曹叶忍不住在板凳上抖腿,被田好好敲了一下背:“别乱动。” 曹叶顺着她眼神望去,有个坐在前排的富贵学子正盯着他看,他一下子不敢动了。 不多时,这位学长站起身来,朝和畅微微欠身:“学生沈明。昨日蒙您亲自送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保管妥当,家岳托付的银两也分文不少,学生在此谢过。” 他直起身,语气平和,但话锋一转:“只是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和掌柜。” “您收编山匪,于朝廷是省了流放之费,于地方是少了匪患之忧。这些学生都看在眼里,但‘不戒而赦谓之纵’。若人人放下屠刀便能重归良善,那一向遵纪守法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沈明问完后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等她回答。 他问的正是和畅想正名的,和畅也站起身向他回礼:“沈公子问得好。流放能惩处罪人,但无法弥补受害者的损失。我收编山匪,并非替他们开脱,而是以劳代罚。扣除云通物流经营必要的成本,剩下的全部赔给受害人。这些我都有账本记载,一文一文还,还清为止。若受害者去世,便赔给亲属。没有亲属的,由云通物流出资修缮坟墓,以告慰其在天之灵。若是受害人有任何需要帮忙的,我们云通物流也将全力以赴。以德报德。” 旁听席上,曹叶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安地搅动手指。田好好带头说:“掌柜说得极是。在还完前,我不要工钱。” 孙芳也马上跟上:“我自愿归还工钱。” 曹叶夹在二人之间,也赶紧回道:“我,我也是!” 沈学子听完,皱眉沉思,许久,重新开口,语气比刚刚锐利许多:“和掌柜这番话,学生明白了。学生也认同您以劳代罚的道理。只是学生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是还债,这笔债如何算?怎么还?谁来监督?您如何保证这笔钱真的到了受害者手中,而非云通物流的账房?”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曹叶几人身上:“您如何让大家相信,这不是一个商人在用便宜劳力给自己赚钱?” 和畅看向沈明,忽然感觉范东家眼光不错,这人比他看起来更聪明,更讲道理。 和畅平和道:“沈公子问得好。我一条一条回答。其一,赔偿金单独建账,和云通物流的运营账目完全分开。账房目前由股东吉娘子在管。她会把所有的明细记录下来,一式三份。一份交由受害者,一份公示在通平街12号的铺子里,一份留存。其二,扣除房租、伙食、制服、基本工钱等必要开销和股东分红,剩下的利润全都用作赔偿金,专款专用。我本人的分红也全部用作赔偿。其三,在赔偿前,我们会和当事人核对。文州府衙会定期查账,接受在任何地方张贴公示。有任何错漏,我本人接受追责。” 沈明站着细细思索了一遍,随后拱手道:“和掌柜大义,学生受教了。” 沈明坐下后,程教授朝他的方向点点头:“沈明的发问很有见地,耐人深思。还有谁也想发言,或是向和掌柜请教吗?” 他话音刚落,坐在最前面的粗布衣裳的学子站起来,先向程教授行礼,后又转向和畅,微微欠身:“学生岳峙,家住沿水县燕来村。学生在家时亲见,天气稍有不测,田地收成稍减,便有农户不得不变卖田地,流离失所,以至于上山为匪。因此学生意识到,山匪是剿不完的。只消一场天灾,便有新的流民变成新的山匪。而和掌柜的方法,正是釜底抽薪。她给流民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他们自然不会再去当土匪。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贤书填不饱肚子,实实在在的生计才能让人听进去圣贤的道理。” 岳峙说完,向和畅深深鞠躬:“学生父母因天灾早逝,家中只有年迈的祖母,若非沿水县乡贤资助,学生早已饿死在求学路上。学生在此以流民之子谢过和掌柜,祝愿云通物流生意亨通。若下一个天灾来临,希望有更多的和掌柜能为百姓开辟新的生路。” 和畅望着他衣服上的补丁,听得眼热,心上像小针扎,细细密密地疼。她穿越一个半月,这番话最到她心坎。 和畅道:“岳学子言重了,我不过尽自己本分。” 岳峙再拜,转身回座。 和畅也坐回座位。 程教授极欣赏地看着岳峙,对满堂学子道:“为师希望你们记住,经义上的仁政、教化,最后都要像和掌柜这般落在实处,落在百姓身上。若你们日后做了官,却把今日听的话忘在脑后,那你们就算白读了。” 他清清嗓子:“今日回去,你们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不要只引经据典,还要想和掌柜今日所说所为,写你们能实际做出什么行动。三日后交给我。都回去吧。” 学生一齐起身向程教授行礼告别,三三两两出了明仁堂。 程教授道:“和掌柜请留步。” 他走上前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句话我在论语中看过数百遍,今日方知可以这样践行,老朽佩服。” 和畅道:“班门弄斧罢了。” 程教授笑了笑:“和掌柜谦虚了。”他看看后头的孙芳等人:“府学每年收租运粮,柴炭文教等,雇的都是散夫,时有时无,不甚稳妥。你若愿意,往后这些活计便交由云通物流来做。每月统算,当场结清,不会亏待你们。” 和畅大喜过望,本以为她今日就是来给这些学子做活教材,没想到还有实际的好处。且不论给府□□送书籍笔墨是极稳定的进账,就是免费打工,府 学都是一块金字招牌,代表正式和文教官方搭上了关系。 她立刻回道:“承蒙教授信任,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给您送的稳稳当当。” 程教授颔首:“我这就告知斋长,让他跟娘子交割具体事务。” 和畅用力点头,想起岳峙衣服上大块的补丁:“程教授,岳学子是我同乡,刚刚听岳学子所言,家里很不容易。岳学子在教授门下,教授想必比旁人更清楚岳学子的状况。他在学里过得好么?” 程教授叹气道:“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祖母,乡贤资助也有限。他每月靠抄书好替人代写信件补贴家用,也从不开口求人。但这孩子每次交上来的文章都是用心写的,也很有见地。” 和畅明白了,现在靠抄书能勉强维持,日后乡试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而云通物流里识字的就她和吉娘子,两个人都是身兼数职,实在吃力。 她道:“教授,我冒昧请示您一件事。我们物流里的伙计,都不识几个大字。我想请岳学子隔几日来上一堂课,教他们认几个字,写自己的名字,每月支付束脩。一来,能帮补岳学子家用,二来他们填路引、看单子时也不至于被人蒙骗。” 和畅保证道:“可以就在府学附近的茶馆或者书铺上课,不会耽误学里的功课,也不会给府学惹来闲话。” 程教授摸着胡须点头:“这是个好事。岳峙确实需要一份收入。你请他去,老朽是放心的。他为人端正,不会给你惹麻烦。行,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找你。” 和畅仔细谢过程教授,出门时,孙芳等人诚惶诚恐地上来对她欠身:“和掌柜,我们以后都听您的。” 三人刚刚就嘀嘀咕咕了老半天,和畅背靠宁大人,还能得州府学教授青眼,在文州这地界是极有脸面的,现在不抱大腿什么时候抱? 和畅只道:“嘴上说说谁都能行,得落到实处才好,从明天开始培训,你们需得用心学。刚刚州府学也把订单给我们了,你们学得好,我才刚敢放你们去做工。” 孙芳和田好好连连称是,曹叶一边说好,眼睛却不住地往外面瞟。 和畅顺着他眼神扭头,岳学子向她走来,行礼道:“和掌柜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和畅正想和他说识字课的事,也打招呼:“岳学子好。” 岳学子诚恳道:“学生曾经在令堂处上过蒙学,是令堂鼓励学生去县学,学生才有今日。开蒙之恩,尚未能报,不知令堂最近可好?” 原身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有些许模糊,也不知道母亲出嫁前曾在燕来村做过先生。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前尘往事,怪不得刚刚岳学子在堂里向她点头。 但和畅只能道:“母亲去世十年了。” 岳学子猛然抬起头,又后知后觉这样盯着人不礼貌,连忙低下头,声音甚至带上了些哽咽:“先生去得竟这样早。我……” 后面的话岳学子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吸了吸鼻子:“那令尊近来身体可好?” 和畅如实道:“家父半年前过世了。” 长久的沉默,岳学子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学生失言。” 和畅摇摇头:“没事,都是旧事了。” 她赶紧找了个欢快点的话题:“岳学子,不知你是否得空来教授我的伙计识字?至少会写自己名字,看订单契书是不要被人骗了。你放心,我刚刚已经问过程教授,他答应了。我们就在府学附近的茶馆授课,一个时辰两百文。每七日上一次课,你看可好?” 岳学子不假思索:“学生去。只是为了令堂当年的恩情,学生不敢收束脩。” 和畅笑笑:“我母亲当年教你启蒙,也不是为了让你日后免费教别人。若是挟恩图报,你我心里都不好受。收了束脩,你才能安心教导。不收钱,你反而觉得欠我的,这样就不能长久。你心无旁骛,越走越远,才是不辜负我母亲当年的教导。” 岳学子欠身:“学生受教,那就按掌柜说的办。” 和畅这才点头,和他约定了上课的时间地点,听他提到原身母亲,又问:“岳学子说曾向我母亲学习,那我母亲教学的地方保存得还好吗?” 岳学子回想了一会:“挺好的。令堂教习对村人有恩,虽然房子没人住了,但村人时不时维护着,保存得还不错。” 和畅向他道谢,说不定,原身母亲的遗物里会有圣旨的线索? 38. 第 38 章 和畅本来第二天就想动手去燕来村,但一想七十里山路,来回得两天,文州这群山匪刚来,一秒钟没看住都不行。 她皱眉沉思,也不能派人去,万一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全败露了。 吉娘子奇怪地看了和畅一眼,把账单核对好,誊抄一份贴在店铺墙上,旁边就来了一个身上沾着泥土的中年男人。 男人瞪着眼睛,手指一个一个点着认字,吉娘子便问:“要我给你念吗?” 那人摆摆手:“不必了。”他转向柜台前的和畅:“您就是和掌柜?” 和畅回过神来:“是我,您有什么要送的吗?” 男子将手中的大包袱放上柜台:“我是府学方学子的兄长,我们家是文州城外的庄户。昨日听他捎信,说你们能去府学帮忙送东西,是不是?” 和畅拿出空白货单:“是,是,你们要送什么?” 男子手掌在脸边上扇风:“现下农忙,家里腾不出手来,你帮我们一月给他送一次笔墨纸砚吧。” “没问题。您把时间地点说清楚,您弟弟的姓名也跟我说。”和畅抓住炭笔在纸上写字,她现在左手练得不错,至少字都能看清楚。 男子一边说,一边看和畅写,惊讶道:“你用左手写字?” 和畅无奈道:“没法子,右手还要两个月才能拆封。” 男子敬佩地点头:“我一开始还以为四弟受了蒙骗,还有能用左手写字送货的女先生?今日一见,居然是真的。我放心了。” 吉娘子旁道:“那是自然,我们还给府□□送粮食呢,这可是程教授亲口应允的,万万出不了岔子。” 男子赶紧从钱袋里拿出一贯钱:“辛苦掌柜了,您若是见到教授夫子,也帮我四弟说说好话,他上学十分用功。” 和畅数出30文:“庄子离得近,一次收30文。我们也能代买代送,不过会额外收10-20文的代购费。” 男子没犹豫,把剩下的钱装进口袋,供弟弟上学这么多年,这点钱算花得值。 男子走后,好几天的时间里,都不时有府学或是各大书院的家里人来下订单。最近的是文州城附近的庄户,远的来自下辖的各大县城。就这一项,和畅2日就收了3贯。 府学的订单加起来每个月不过一贯,但复利效应源源不断,把未来几个月的识字课束脩都给挣出来了。 岳峙在编识字课的课本,与此同时,程教授正在批改他交上来的策论。 他坐在家中书房,看着桌上这篇《论弭盗不在剿而在安民》的文章,激动地从桌上扑腾站起,差点闪到老腰。 他扶着腰大声朗诵这篇文章,好,实在是好!能引用孟子的理,有和掌柜的据,最紧要是一片赤子之心,却能冷静地切中肯綮,他好些年没看到这么好的策论了。 程教授读过三遍,才把策论铺在桌上,用朱笔在旁批上批语,圈出佳句,虽个别词句有待商榷,但瑕不掩瑜。 他写完批语,就想找人和自己一同欣赏,但举头四顾,偌大的书房只有满当当的书架和他对视。 程教授捻了把胡须,要找学里的其他夫子和自己共赏吧?不行,他们看岳学子的文章看得多了,又顾及他的态度,说不出什么新鲜话来。还能找谁呢? 程教授坐在凳子上埋头苦思,忽然灵光一现——这篇策论不就是对团练使宁大人新策的最好阐释吗?宁大人肯定欣赏! 他立马将策论封好,把书童叫来:“你把这个送到宁大人府上,就说我新得了篇学生佳作,邀大人共赏。” 书童应声跑走。 这篇策论送到府上,宁潜晚间才腾出空来看。白天好不容易送走了刑部侍郎,这人试来探去,也不知道心里转着什么小九九。思及他和宁崇礼的过节,想必所谓的如实禀报也是春秋笔法。圣上特意派萧侍郎前来,应当是存了制衡的心思。 他轻轻捏捏眉心,丫鬟送上热茶,他这才暂时按下官场的弯弯绕绕,拆开程教授给他的信。 程教授此人清高严肃,不愿意沾惹官场,须发尽白的年纪了,还是个九品学官,但学问没问题,今日特意送上门来,宁潜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宁潜花一刻钟将岳峙的策论看了两遍。第一遍时,他面色如常,只在看到岳峙写自己亲眼见到流民被逼为匪的段落时,轻轻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看第二遍时,他吩咐小厮:“把沿水县燕来村的岳峙的户籍档案拿来。” 小厮出门,宁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策论里那些可以上达天听的词句。这样的文章若在京城流传开来,对归化之策的推行大有裨益。 正想着,小厮把燕来村的户籍档案送到宁潜手边,宁潜快速翻到岳峙家那一页。父母亡故,近亲属只有一位七十岁的老祖母,抄书维生。 他合上档案,宁潜从书架上拿出一册有他批注的《论语》,圈点了部分章句,叫来何东:“把这本书交给程教授。就说策论我留看了,请他帮我勉励后学。” 何东接过书册,宁潜又说:“岳学子祖母年迈,独居深山无人照料,此事不妥。你去府学附近寻一处安静的宅子,雇个稳妥的婆子照顾起居。” 何东愣了一瞬,斗胆提醒道:“大人,若是落了旁人口实,说您拉拢府学的学子……” 宁潜抬起眼,语气自然:“谁说我拉拢了?孙子尽孝,天经地义。去提醒刘掌柜,是他感念岳学子孝心资助的。赠书是给程教授的,交流学问,他要借与岳学子,说不到我头上。你办事仔细些,别被人捉到就是。” 何东应了,想了想,又说:“和掌柜前日请岳学子给那些山匪上识字课,估摸着这两天就开始了。” 宁潜把策论放到处理完毕的那摞公文上,面无表情:“知道了。” 何东退下,宁潜望着策论上程教授的朱批。岳峙此人可用,祖母是他的软肋,接过来,既是恩,也是提点。他不要一个只会感恩戴德的学生,要的是一个能在朝堂上为归化之策发声的人。 这样想着,宁潜踩着岳峙第二次上课的点去了云通物流租住的宅子。院子里全都是人,墙上贴着今天学的大字。山匪们各端着一个板凳坐在地上,纸摊在凳上,艰难地刻着一笔一划。 岳峙抓着曹叶的手:“放松,放松,不用握那么紧。” 曹叶嘟嘟囔囔:“比握柴刀还难。” 和畅靠着墙,抓着个炊饼啃,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没饭了,就随便搞了点东西垫肚子。然后看岳峙教他们写字。不用她自己磨嘴皮子,和畅看得饶有兴味,嘴角带笑,像看小品。 高大的影子迈进院子,和畅连忙站直身体:“宁大人来了。” 宁潜后面跟着何东,何东同情地看着岳峙。岳峙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忙着整理衣冠,压抑着激动的语调,抬手行礼:“学生见过宁大人。” 宁潜随便扫了他一眼:“夫子在讲习,原是我来得不巧了。” 和畅奇怪地看着宁潜,你林黛玉吗?她脱口而出一句:“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宁潜一顿,和畅这话是哪里来的,应答得如此迅速自然,难道是什么时兴的话本子?他好整以暇:“我为什么不来?我有公务在身,来视察工作。” 和畅点点头,拿出考勤表和账本:“好好好,宁大人您看。” 宁潜走进院子,看着曹叶纸上歪歪扭扭的练习,他把“葉”写成了“叶”字。 宁潜道:“谁教你这样写的?” 曹叶看了一眼和畅,老实答道:“回大人,这是和掌柜教的。她说这样写更简单,学得更快,那个葉字,自己认得就行。” 宁潜直起身:“教得好,和掌柜真有创意。” 宁潜又转向岳峙:“岳学子辛苦了。这批人资质参差,难为你教得这样耐心。他们学得如何了?” 岳峙低头恭敬回道:“不辛苦。他们大多肯学,如今已有五个能看货单了,剩下的也在用功。” “不错,我看 看课本。” 岳峙把自己手上那份小册子递给他,宁潜随便翻了翻:“循序渐进,适合初学者。只是你教学时不必从蒙学课本教起。应找货流中的常用字,让他们能尽快上手干活才是。” 岳峙认真应下。 宁潜沉默地看了会,岳峙觑着他的脸色做心理建设。他昨日熬夜看完程教授给的论语批注,仿佛醍醐灌顶,只是还有些不明之处,想请教宁潜。但总感觉宁潜好像不太喜欢他。 和畅也把炊饼放下,她觉得宁潜好像在找茬,但又找得一本正经的。 岳峙犹豫时,宁潜突然问:“《孟子》有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无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你教这些人识字,是给他们恒产,那你以为,他们有恒心吗?” 岳峙垂眉沉思,曹叶悄悄带着纸笔挪走,跑到和畅身边,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着想睡觉。 “学生以为,恒产是根基,但有恒产未必有恒心。同样的田地,有人四时料理不停,有人却搁置成荒地。因此,要有教化,才能有恒心。”岳峙顿了顿:“学生有同村乡民,招安分地后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言语,再次上山。可见需要教化,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并弥补过错,赢得做常人的机会,才能拥有恒心。” 他作答完毕,看向宁潜。 宁潜却看着和畅:“你以为,和掌柜给的是恒产还是恒心?” 岳峙略微挺直腰杆,像与有荣焉:“都有。工钱和吃住是恒产,规矩和识字课是恒心。和掌柜不仅教他们安身的本领,还让他们做工还债,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加之以道理规矩,就有了恒心。” 和畅听着二人的问答,发觉宁潜的问题相当具有启发性和考核性,好适合当政//委,忍不住盯着他看。 宁潜仿佛没注意到和畅的眼神,但姿态更加从容:“岳学子,若是将来你进士及第,有了官阶,还会记得现在这些向你习字的人吗?” 岳峙没有犹豫,抬起头认真道:“若是学生将来真有这样的造化,定将今日所见所闻写成文章,上交朝廷,以供未来的安置教化借鉴。”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些都是宁大人和和掌柜在做的事,我做不了更多,只能将这些事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宁潜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和掌柜做这些事花了许多心血,你以后若是写作文章,切勿忘了来处。” 岳峙点头:“学生谨记。” 宁潜这才走到和畅身边:“你以后有什么疑问的,可以差人来问我。程教授年纪大了,许多事劳心不上。” 岳峙面露欣喜,深深鞠躬:“学生多谢宁大人指点。” 和畅站在屋子门口,鼓励地向岳峙笑笑,给宁潜看账本:“大人,这是来文州后的营收,我打算攒够一百贯,就先还一部分。” 宁潜接过账本,冷不丁地看着她的嘴角。 和畅莫名其妙,把嘴角拉直,眼神放回宁潜身上。 岳峙察觉气氛不对,连忙领着其余人进屋。 宁潜这才微微勾起嘴角,翻看起账本:“我看着没什么问题,你回头记得去府衙备案一份,免得高刺史不满意。” 和畅点点头:“我明天就去送,这是考勤表,上次收归的27人,已经有7人可以由李五他们领着去送货了。我想着先从文州城内做起,没问题再跟着去走刘掌柜的长途。” 宁潜便拿起另一本册子看,这份信任让他很受用:“我还以为你忙着兼济天下,忘了独善一人。” 和畅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她是穿越者,还有圣旨这个烫手山芋,况且这个时代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她无法回应宁潜的意思。 所以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是那等食言而肥的人,我从来没胖过。” 宁潜翻看名册的手一滞,垂下眼睫。 39. 第 39 章 宁潜表现得很体面。 沉默着翻完了账本,认真地检视前山匪们,自然地跟和畅告别,颔首上马车,然后谁都没理。 宁潜虽然还是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车夫关门时一瞥,脸上不由自主带上了惶恐。何东无声摇头。 马蹄默默放轻,平滑地进入府内,宁潜的脸色和夜色共沉,快步进了书房。 习字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宁潜深吸口气,抬笔运墨。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宁潜一连写了三遍,才略感心绪平静。 他随手把练笔丢到一旁的纸叠上,厚厚一沓,全是王右军的《兰亭集序》。 随后才静静坐下,展开了吏部铨选名册和空白奏折。他要让云通物流开遍国境。 他写字时,何东屏息敛声等在门口,没等到吩咐,也低头沉思。大人丰神俊朗,京中谁人不知?就连公主都几次差人来看,这还是大人第一次被拒绝呢,他得做点什么。 何东皱紧眉头,像和掌柜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连夜和大人拉开距离,那大人多伤心呢?得想个办法……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今天见到的岳学子,看得出来岳学子跟和掌柜有些交情,不若直接请和掌柜带人将岳学子祖母接到文州? 何东单手握拳拍掌,他真是太聪明了! …… “我们云通物流是送货的,不接人。”和畅莫名其妙地看着何东:“你再问问别人?” “别人都没你靠谱。”何东作揖卖惨:“你要是不帮我的话,大人得扒了我的皮!” 和畅默默看过去,他一身衣服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水波样的光泽,蹀躞带上挂着的钱袋鼓鼓囊囊,脚上的那双鹿皮靴压着细密的滚边,形容大气,比一些小官家的儿子还要体面,不由得诚恳地对何东说:“我觉得你们大人不会扒人皮。” 何东一噎,悄悄把这句话记下,预备到时候转述给大人。但他还是继续恳求:“要接的不是别人,正是岳学子的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久居深山,我等带人贸然前往,万一给老人家吓出个好歹就不好了。和掌柜您和岳学子相熟,由您出面,老人家更放心。” 他瞅着和畅并不反驳,赶紧趁热打铁道:“让老人家到文州和孙子团聚,也是美事一桩。” 和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之前没做过这样的。” 何东给她握拳打气:“一回生二回熟,做了才知道能不能做好!更何况,孝敬老人对您和岳学子都是好名声。”说着,他补充道:“岳学子预备参加今年的秋闱,要去章州科考,至少要去一个月,放心不下祖母,如何能安心备考呢?我听州府学的夫子们说了,岳学子是最有可能考中的。” 和畅吸了口气,即使是在古代,她真的很难拒绝一个可怜的高考生,她也真心希望岳学子能考中举人。更何况,只有亲自去燕来村,她才能去寻找原身母亲的遗物。 但她还是犹豫,评估着手头有哪些人比较靠谱。 何东看她不吭声,以为是嫌麻烦,赶紧从腰间解下钱袋,拿出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和掌柜,这五两银子就当是您的辛苦费,绝不会让您吃亏的。” 和畅一只手掌差点抓不住,五两银子沉甸甸的,抵得上云通物流半个月的收入了。和畅思考良久,有了把握,敲定了人选:“可以,但我要准备准备。” 何东轻舒一口气,和掌柜肯接就万事大吉,他笑嘻嘻道:“这个自然,都听和掌柜的。” 三天后,和畅带了吴海和孙芳等在路边。孙芳今天穿的是照着她身形裁剪的新制服,不住地拿手抚平褶皱。路边偶尔有人看过来,视线也是平和的,没有异样的目光,这让她长舒一口气,又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和畅。 明明和他们一样都曾经是土匪,怎么和掌柜看起来就一身正气,让人忍不住想信任呢?孙芳想不明白,但默默往和畅方向挪了挪。 吴海挑着箩筐,里面装了扁担和包袱皮。和畅看着他,他这段时间个头又窜了点,身形也壮实,最重要的是机灵听话,万一路上遇到个坏人,也能吓退一部分人。 不多时,何东背着弓箭,腰配宝剑,孤身前来。 和畅朝他身后望:“只有你一个人?不对,怎么是你来?” 何东摊开手:“人太多再把老人家吓着,这种事有我一个就够了。” 和畅想着他毕竟是宁潜的亲卫,凡事只听宁潜吩咐,便道:“不是,我以为你会让别人来,宁大人可能需要你。” 何东嘴快:“和掌柜的事,我哪敢交给别人?”说完,他“呃”了一声,又迅速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大人准了的。” 和畅点点头:“走吧。” 何东拿着地图在前面领路,很顺利就出了城,走上去沿水县的官道。何东扭头看周围人不多,就状似无意地搭话道:“和掌柜,你会射箭吗?” 和畅当然不会,但她回想了一下原身的技能点:“会一点。” 何东道:“别看我们大人是文臣,但大人射箭可准了,比起好多武将也不逊色。” 和畅想起那天宁潜在青云村一箭直取敌首:“宁大人射箭是很厉害。” “对啊对啊,礼乐射御书数,我们大人没有不精通的。待人也极体贴,原先夫人病时,都是大人在跟前侍奉汤药。”何东就像个卖瓜的王婆,说起宁潜的优点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和畅关心道:“大人远赴岭南,夫人现下身体可好?” 何东一愣,移开了视线,声音放低:“先夫人已经去世了,如今尚书府的夫人是续弦。” 和畅顿觉自己好心办坏事,连忙道:“抱歉抱歉,请节哀。” “不妨事,不知者不怪。”何东很快收起了方才那一瞬的黯然,重新挂上笑脸,摆摆手。 他说着顿了顿,又顺着刚刚的话补了几句:“那时候大人才八岁,白天在家塾读书,晚上就在先夫人床前守着,一连守了几个月。先夫人想见尚书大人,大人就请尚书大人来考校自己的学问,无论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就这样一直到先夫人过世。” 和畅略微皱眉,妻子生病,做丈夫的不关照探望,要一个八岁小孩找借口去请,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欲言又止,踢掉脚下的碎石,想谴责一番,但又觉得这是宁潜隐私,心里堵得慌,只能夸一句:“宁大人真孝顺。” 何东尴尬地笑笑,心想,原先在京城时,尚书大人和继夫人没少被大人气晕。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能挠了挠脸,含糊道:“大人他……对亲近的人都很好。” 和畅听完了然,至于谁是哪个不亲近的,不用问都知道,说明宁潜不是黑白不分的人。她忽然想到:“宁大人的名字和这个有关系吗?” 何东倒是没隐瞒:“是。大人名潜,字隐之,名和字都是尚书大人取的。” 又潜又隐的,是多不想这个儿子出头?和畅听了十分无语,这种封建大家族每次选定继承人,想必都是一番腥风血雨,嫡长子叫这个名字,说明当爹的一开始就没想把位置给他。 想到这,和畅 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宁潜着急。被外放到岭南来,担任的还是临时设置的散官,要是再不做出点政绩来,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这也说明,至少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宁潜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她。 和畅无意识地点点头,那她就可以放开手脚搞事业了。但一想到宁潜暧昧的态度,她又心生疑虑,忍不住问:“宁大人如此优秀,却没有定亲吗?” 何东抿唇纠结了一会,还是小声道:“陛下想让大人尚公主,大人婉拒了。” 和畅瞪大了眼睛,孙芳差点摔一跤,吴海的嘴巴合不起来。 和畅惊道:“那可是公主,宁大人为什么不答应?” 何东道:“驸马算外戚,外戚不得干政,若是尚公主,只能任闲职。” 和畅点点头,她能理解,之前也有人介绍她相亲,对方父亲官挺大,要求她回归家庭,她想都没想就拒了。她十分赞赏宁潜的选择。 但古代人大多结婚早,和畅奇怪道:“除了公主,难道没有别人吗?” 终于问到了!何东精神一振,他刚刚还在搜肠刮肚想怎么引出这个话题,立即语气讨好道:“原先是有的,但大人不喜尚书大人选的娘子,不愿耽误对方,都婉拒了。” 这下就显得大人又重情义又有担当了吧?何东美滋滋心想,他还等着喝大人喜酒呢。 他眼睛亮亮的看过来,和畅明白的点点头,尚公主限制大,宁潜爹给他找的亲家不好,他才不愿意。像宁潜这样的条件,找个强有力的岳丈,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宁潜不同意也是情理之中。自己肯定是够不上宁潜的门槛的。宁潜只是在利用自己罢了。 和畅越想越觉得自己合理,于是道:“祝大人早日觅得良缘。” 何东笑容忽然凝固,等会,和掌柜的反应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正确的发展不应该是,和掌柜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宁大人对我不一样,然后脸红低头不说话,他再趁热打铁说几句好话,这事就成了。明明每一句都是精心铺垫的……早日觅得良缘……和掌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何东恨不能摇和畅的脑袋,看看她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但看着和畅眼神坚定,目视前方,不带一丝私情的表情,何东感觉天塌了。 和畅没再继续接话,他偷偷看和畅,渐渐回过神来了:和掌柜以为,大人拒绝那些亲事,是要找有用的亲家。 坏了,用力过猛了。何东木着脸,有心想找话补救,但和掌柜的语气跟祝大人升官发财一样真诚,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他总不能直接说“和掌柜您误会了,我们大人喜欢的是您”吧?这话说出来,别管和掌柜信不信,反正他是不敢回文州了。 何东气急败坏地抽自己嘴巴,死嘴,谁让你乱说话! 和畅看他抽自己,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想了想,默默拉着牛车加快了脚步,假装没看到,给他留面子。 吴海和孙芳也一言难尽地看着和畅,他俩都觉得何东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和畅淡淡瞥他们一眼,两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和畅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吴海和孙芳疯狂点头。 不一会儿,何东追上来,他一脸认命,什么话都不乱说了。 和畅继续往前走,又翻过两座山,山间突然蒙蒙起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孙芳突然停下脚步:“掌柜,前面的路不对劲。” 和畅向大雾看去,雾中隐隐浮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和畅愣住了,下意识轻呼道:“妈?” 40. 第 40 章 和畅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她母亲穿着制服白衬衫,语调公事公办:“启动失联人员合成查找机制……通知……负责人到我办公室。” 母亲沉默了几秒,像是电话那头向她汇报了什么,她又说:“我要求回避……案子现在由谁主抓?” 沉默三秒,母亲接着道:“随时通报进展……回避按规矩走。” 和畅的心怦怦直跳,这是失踪案的调查流程!作为直系亲属,她的案子,按规定母亲必须回避。 流程完美无缺,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就好像照着她的脑子来打造的。 和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动作的身影。这是幻觉,她知道,但她仍然想借助幻觉一瞥旧事。 雾中仍旧断断续续传来声音,母亲转过头像是在对旁边人说话:“让和畅……分局局长……来见我……专案组名单……给我看。” 和畅抿唇,她是魂穿,说不定她现代的身体只是一具尸//体。 她垂下眼,倒着往后挪了三步,她的动作带动雾气,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本就不连贯的声音被拉得无法听清。 和畅捂住口鼻,继续往后退,那雾却忽然变幻,化成了原身母亲的形状。 和畅一顿,立刻转身朝何东几人走去。 孙芳拿着片芭蕉叶,拼命地在鼻尖扇风,大喊:“和掌柜,你们在哪?” 和畅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孙芳,孙芳吓得抬手就打,见到是她,仍然狐疑地用力捏了一把,捏到实体,才放下心问:“和掌柜,其他人呢?” 说着,孙芳突然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拉着她往前走,吴海紧紧抱着牛脖子,脸贴着牛脑袋,闭着眼睛小声喃喃。 和畅拍拍他,他一下子跳起来:“什么鬼?!” 和畅道:“是我。” 吴海也上手拍了拍她,从干粮袋里拿出一把糯米塞给她:“辟邪的!” 和畅抓紧糯米:“何东呢?” “我在这!”何东下半张脸蒙着黑布,声音闷闷的:“这片雾太蹊跷了,我们快走。” 和畅:“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别再走散了,如果再出现幻觉,都要喊出来让其他人知道。” 孙芳一手拉着她,一手攥着何东衣服下摆,何东则是拉着吴海,吴海拉着牛车,几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走出雾气区域。一直走到阳光微微洒下来。 和畅还是忍不住向雾气看了一眼。一阵风吹来,雾气的边缘逐渐消散,雾里面什么都没有。和畅转过头,眼里只有前方的山路。 等走出雾区,孙芳用芭蕉叶在周围用力挥,劲风袭脸,和畅感觉肺里的浊气都随着呼吸排了出去。 孙芳后怕道:“刚刚那个是迷魂雾,我们山里人也叫鬼遮眼,据说会在雾里看到不该看的,你们都没事吧?” 吴海脸色惨白地点点头,何东那块黑布还挂在脸上,和畅神色如常:“没事。” 她向四周一望:“我们是不是偏离道路了?”雾区在必经之路上,他们是往雾区外面走的,现在不知道走哪去了。 何东拧眉盯着地图,努力和周围的山岭对照辨认方向,许久之后,他放下地图:“这儿的山长得都一个样。” 孙芳左顾右盼,看着他欲言又止。 和畅见状问:“孙芳,我刚刚听你说,觉得前面的路不对劲,你看出什么了?” 孙芳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渣簌簌掉落,她道:“刚刚我们走过的那一片,泥土是软的湿的,路边苔藓也更多,而且那里是个山坳,没有风,最容易起雾了。” 和畅欣赏地看着她:“你对山里很熟悉?” 孙芳点点头:“是,我爹原先是个猎户,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后来……后来我在寨子里管厨房,时不时也领着大家伙儿去山上找些蘑菇野果野菜,山上的路我都熟。” 和畅:“那依你之见,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何东把地图递给孙芳,但她没接,而是朝山脊处张望。 “没事,你觉得应该往哪走,大胆说。”和畅鼓励道。 孙芳拍拍边上的树干:“往回走,但不是原路返回,应该往上往回……你看,这棵树底下的苔藓很厚,这是经常下雨才会长的,这里是山北,但是燕来村在山南面。” 何东看着地图,皱了皱眉。孙芳的乡音混着山里人那种飞快的语速,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孙芳说完,看了看和畅,她不怕走错路,但她怕和畅和大人侍卫自己走错了路,还朝底下人发火:“我不会乱带路的。” 和畅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苔藓厚为北,现在是东南方向,应该往西南纠正方向。”孙芳想了想,猛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思路是合理的,和畅又问:“那走到上面,应该怎么走?” 孙芳道:“南坡那边应该有条山涧,我之前来过。山涧走两刻钟,能看到一大片芭茅,芭茅那有条石板路,这条路能过牛车,顺着石板路走,就是燕来村。” 她看看旁边盯着她的何东,解释道:“山里人认路不是看地图,是看山上的树、地上的草……”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吴海点头,向和畅道:“大当家……你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和畅向孙芳微微侧了一下头:“你带路。” 何东耸耸肩:“和掌柜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孙芳感激地看着和畅,原先看和畅做事极有主意,她还以为和畅不会信她。她真没想到和畅愿意在大人的长随面前给她机会。她深吸一口气,领着他们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非常稳当。 和畅是疑人不用,盯着孙芳的背影跟着走。 孙芳进了林子,就像游鱼入水,在山林间十分自在的游走。也正像她所说的,一个半个时辰后,他们下了山脊,听到潺潺水色,隐约可见石板路。 孙芳用镰刀在前头开路,大片芭茅倒下,前方的路渐渐平坦。又走了一刻钟,可以看到路边破败的房子。 看坍塌的痕迹,至少得有五年没住过人。 和畅收回视线,她隐隐嗅到柴火味。不多时,便见到几栋房屋,屋前的院子里有一女子在打井水洗菜,看到他们,警惕地瞪着。几只狗汪汪叫。 和畅走到最前面,问那女子:“这里是燕来村吗?” 女子说话带着浓厚的乡音:“你们是什么人?” 和畅道:“我是周家英娘的女儿。英娘你认识吗?在家排老三,我外祖叫周游。” 那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而后恍然大悟道:“是你啊!你娘出嫁后就没回过村,我们以前还一起去河里逮过鱼。”她把菜篮放下,湿手随便在围裙上擦几下:“快快快,快进来坐!” 和畅摇摇头:“不了,我是岳峙委托来接他祖母的,赶时间。岳奶奶住在哪儿呢?” 女子惊呼:“岳大真是出息了!”她指着村路:“往里走第三间屋子就是,她家门口有个小坡。” 和畅道了声谢,领着几人继续向前走。村口的女子说的和户籍上写的一样,应该没找错。原身母亲家住村里右手边第八间,问过岳祖母她再去看看。 一、二、三……左手边有个小土坡,坡尽头扎着篱笆,正是傍晚时分,灶屋传来锅铲碰撞的炒菜声。 和畅等到屋里的声音小了,才切换成方言问:“岳奶奶,岳大喊我来找你!” 屋里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岳奶奶手上还沾着灶灰:“石头怎么了?” 何东忍俊不禁,岳学子还有这么个有趣的小名。 岳奶奶 拉开篱笆请他们进来:“郎君、娘子,你们快坐,我给你们倒杯茶。” 和畅连忙拉住她:“不忙不忙!岳奶奶,我们是来接您去城里享福的。” 岳奶奶沟壑密布的脸露出惊愕:“考试不是秋天才考吗,现下还没端午呢……这,进城?是不是石头学里缺钱用?我早说该把家里的田卖了……” 和畅拉她坐下,跟她解释:“不是,是岳学子念书念得好,得学里夫子看重,眼看就要秋闱了,夫子怕岳学子分心,请您进城照料岳学子起居。” 和畅补充道:“住的地方都找好了,有婆子帮您做饭洒扫,旁的都不用担心。” 岳奶奶懵懵地坐了一会,摸了摸花白的头发:“这得花多少钱啊?石头他爹娘去得早,家里就剩几亩薄田,我这一把老骨头,去了不是拖累他吗?” 和畅轻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岳奶奶,石头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是安心。他去章州考乡试,一去就是一个月。他心里记挂您,怎么考得好?您去了文州,他每天下学回来能看到您,知道您吃得好睡得好,才能专心读书。” 何东插话道:“对啊,老人家,钱财的事您不用担心,都有捐助的,大家都希望岳学子能榜上有名。” 岳奶奶抹抹眼睛:“石头,石头从小就懂事……他学里那些夫子,真是这么说的?” 和畅点头:“州府学的程教授亲口说的。石头是州府学最有可能考中的学生,教授很看重他。您去了,不是拖累,是给他帮忙。” 岳奶奶点头抹泪,又吸了吸鼻子:“你们大老远来,还没吃饭吧?” 她进了灶屋,拿出一碗刚炒好的咸菜并三碗稀粥,不好意思道:“我刚刚又蒸了几个蛋,还有腊肉,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和畅夹了一筷子咸菜:“好吃!这是您自己腌的吧?城里都吃不到这个味道,岳学子想这口想得紧呢!” 岳奶奶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好,好!” 几个人拿出了带的干粮,彼此分着吃,何东还拿出了中原地区少见的牛肉干,一人切了一块分着吃。和畅帮着岳奶奶把牛肉干泡进稀粥里,岳奶奶慢慢地嚼,终于放松下来:“这样的吃食,我以前从未见过,多谢大人。” 何东笑笑:“老人家,你慢慢吃。” 吃着吃着,岳奶奶开始絮叨家常,对和畅道:“你长得特别像我们村一个姑娘,叫英娘,老周家的……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我刚刚看到,还以为是英娘回来了。” 和畅顺势说:“奶奶好眼力,我就是英娘的女儿,她出嫁后就没回来过,我替她回来看看。” 岳奶奶放下筷子,拉着和畅惊喜地左瞧右看:“你真是英娘的女儿?你娘怎么样了?” 和畅道:“我娘她去世几年了,我回来看看她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中元的时候烧给她。” 岳奶奶笑容僵住,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英娘还这么年轻……” 和畅等她收拾好情绪,才问:“那我娘出嫁前住的房子还在吗?” 岳奶奶道:“你外公去世以后,两个舅舅就搬走了。那屋子现在没人住,不过你外公你娘教村里的娃娃读书,我们平常会照看,倒是没塌。你要是想去看看,趁天还没黑,赶紧去吧。” 和畅站起身:“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她嘱托孙芳吴海帮岳奶奶收拾东西,自己一个人往旧屋方向去,何东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跟上来。 和畅沿着村路大道走,一直走到原身母亲曾住过的旧屋前。院内杂草丛生,墙上爬着青苔。和畅穿过草丛走到门口,门锁锈迹斑驳,像是挂在上面的。 和畅轻轻一碰,门锁突然断裂,掉在脚边。和畅翻看断口,断痕整齐利落,分明是被人砍断的。 41. 第 41 章 断口没有生锈,说明最近才有人来过。和畅悄悄把锁放下,从腰上抽出匕首,耳朵贴在门板上,只能听到风路过的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有昏黄的阳光照出半个厅堂,鼻翼间满是经年的灰尘和霉味,和畅忍住咳嗽的冲动,向里迈去。 厅堂一览无余,唯一算得上是障碍物的就是几张竹制的桌椅。左边的房门摇摇欲坠,和畅推门靠在墙。房间的床只有空床板。和畅拉开柜子,几只飞蛾从腐烂的木板上惊逃。但和畅在柜子门前发现了两个脚印,从大小来看,应该属于成年男子。 脚印比柜子新许多,但上面仍然落着一层模糊的灰尘,比起和畅自己的脚印,这双旧了起码得有半个月。 和畅略微松口气,说明这个房子现在应该没有第二个人。 她接着去看了剩下两个房间,又发现了跟刚刚一样的脚印,但仍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都是些搬不走又不值钱的家具。 和畅走出院子,此时太阳掉在山后面,她只能抓紧速度去找灶房和茅房。和畅绞尽脑汁,把所有她能想到的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没有挖空的墙或者地板,更没有什么暗器或者密道,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废弃民居。 但如果真是普通废弃民居,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的脚印? 原身的两个舅舅早已搬到文州之外,若是回来,村人也不可能不认识。若是近期有行踪奇怪的陌生人,岳奶奶也不会没有印象。 和畅站在杂草中间,脑海里一步步排查,除了吴大智和黑熊寨,到底还有谁知道所谓的“宝物”?好像就只剩下宁潜了,不过看宁潜随便拿双镶金筷子就糊弄了的态度,他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相应的,也就不太可能派人到原身母亲的故居来查。 但吴大智是怎么知道她手里有宝物的? 死无对证,吴大智是不能说了,但也许黑熊寨还有知情人?想到这里,和畅离开旧屋,跑回岳家。 岳奶奶见到她,用乡音问:“妹崽,你找到什么了吗?” 和畅摇摇头:“没有。” 岳奶奶并没有意外,随口道:“可能被你舅舅们带走了,你以后要是碰到了,问问他们。” 和畅应了,又问:“最近有生人来村里吗?” 岳奶奶想了想:“没有,就今天你们来了,村里一年到头就过年和收税的时候有人来。”说着,岳奶奶又说:“我去给你拿几个蛋,你刚刚都没吃饭。” 她转身去了灶屋,和畅想着总不能大张旗鼓排查村里人,这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能进去里屋找孙芳。 孙芳正在帮岳奶奶收拾行李,何东在边上监督。见到和畅,他往和畅手边一扫,看她两手空空,才问:“没找到令堂的遗物吗?” 和畅也帮着收拾,道:“这么多年了,只剩下些桌椅柜子没搬走,我怕烧了着火,还是算了。”说完,她又自然道:“这里有我,你去隔壁屋给吴海搭把手行吗?” 何东当然没有异议,立刻走出了屋子,出门时,眼神习惯性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和畅竖着耳朵听到何东进了另一间屋,才小声问孙芳:“你认识吴大智吗?” 孙芳想了想:“你们寨子原来那个二当家?见过,但是没说过话。” 孙芳叠衣服的动作利落没有迟疑,不像是撒谎,和畅便又问:“你们大当家和他很熟吗?” 孙芳也干脆道:“不熟吧?都没让我给他开小厨房,肯定不是贵客。” 和畅也叠衣服,开玩笑道:“都不熟,你们大当家还听他的话来打我们?” 孙芳闻言抬头,惊讶地看着她:“可是我们大当家说是去抢宝物了,所以才惊动了官府。” 和畅也半真半假地震惊:“他们是来劫我们村了,大半夜的,要不是我们反应快,这会全成刀下亡魂。” 孙芳手上还不忘继续叠衣服,皱眉回想:“不能啊……黄全跟黑市有交情,宝物的事,我觉得应该是他从黑市知道的吧?” “黄全跟黑市有交情?”和畅用疑问句重复她的肯定句。 孙芳看着她,道:“黄全都死了,您现在才是我的大当家。不瞒您说,黄全跟黑市可熟,我听说他俩就是黑市认识的。” 和畅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毕竟吴大智原来确实负责寨子的销赃,所以所谓“宝物”的消息,就是黑市流传出来的吗?和畅顺着她的话问:“你没听说宝物是什么吗?” 这可难倒了孙芳,她手上动作完全停止:“让我想想。” 几息过后,她才不确定道:“有天晚上……好像是那个刘富商被救走的那天,黄全发了好大的火,还摔了碗,我去收拾碗筷,就听到他们说什么,拿到宝物就可以封侯拜相,永保富贵……那时候我还纳闷呢,哪有这种好东西,土匪还想当官,难不成拿到宝物就能中状元了?” 说到这,她突然愣了一下,尴尬地对和掌柜道:“我不是说你,也没说宁大人。” “没事,你继续说。”和畅不在意。 孙芳便继续道:“我在寨子里待的时间久,也算厨房管事,我就问了黄全的媳妇,她说她也不知道,反正黑市说是黄色的,金灿灿的那种,细长细长的,京城来的,贵人用过。我猜啊,肯定是金子。” “那天宁大人说的就是金筷子吧,官府都说找到了,应该就没错。”孙芳点头,把衣服包进包袱皮,絮叨开了:“金子肯定值钱嘛,贵人用过就更值钱,啧啧啧,不愧是京城,吃饭还用金筷子……” 和畅嘴上应和她感慨,心里却是一紧,黑市传出来的消息,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又有多少人在怀疑她? 两人一时沉默,岳奶奶拿着一盘剥了壳的鸡蛋进来:“辛苦你们了,快吃点,鸡蛋现在吃正好。” 和畅本来没心思吃饭,但架不住岳奶奶盛情邀请,只好接过鸡蛋大口大口吃,岳奶奶被她的吃相逗乐,笑道:“你爹刚来我们村的时候也这样吃,那时候他特别干瘦,吃饭特别大口,别人吃五口的,他一口就吃完了,你娘那时候就日日去给他送饭……” 岳奶奶追忆起他们的过往,根本停不下来,趣事一件接着一件:“那时候其他人看着就生气,大家都是被流放来的,凭啥你爹就得了你娘欢喜?他们没少为这个事吵架,不过后来大多成家,也搬出了村子,现下就剩了一个。” 她突然对和畅道:“我听说他原先在贵人家赶车,现在天天在村里养牛,兴许知晓你爹以前的事?” 和畅咽下鸡蛋,忙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岳奶奶道:“就住在山脚下,方便他放牛,不过他这里有点问题。”岳奶奶指指脑袋:“要么你还是别去了,他有毛病,认不得人,你去了仔细被骂。” 和畅不假思索:“您告诉我他住哪儿就成,我去看看他。” 岳奶奶拗不过,只好给和畅指了路,还一直絮叨:“怪我老婆子乱讲话,他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理他。现下天黑了,你明儿一早再去,他天亮就去放牛,这个点都睡着呢,你可别去,不然他骂死你。” 和畅迈出岳家的脚又收回来,证人本来就神志不清,不易干扰休息,她还是明天一早再去。 这一夜睡得囫囵,和畅全程做噩梦,梦到事情败露,自己和宁潜都被狗皇帝抓起来五马分尸。鸡叫时,和畅猛然惊醒,昏昏沉沉起床,不小心踩到了孙芳的手。 她下意识道歉,孙芳起身穿衣:“和掌柜,我跟你一起去。我娘去世前脑子也不好,或许能帮上忙。” 和畅怕她听到要紧事,但更怕问不出来无功而返,燕来村山高水远,她没理由更不能天天来问,犹豫了几秒,同意了。 两人举着天刚亮的微光往村深处走,走了大概两刻钟,山脚下出现一个简陋的小木屋,旁边的牛棚比木屋大得多,屋顶的茅草甚至都比木屋厚,六头牛安静地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木屋,打开牛棚。 和畅和孙芳追上他,放牛倌听到脚步声,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缩,转身就往牛棚里钻。 和畅继续跑,孙芳一把拽住她:“别追!” 她说的斩钉截铁,和畅顿住脚步,孙芳已经松开了她的袖子,把腰上别着的刀递给她,空着手,慢慢往牛棚走。 她没有直接靠近老人,而是在牛棚门口停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草料,轻轻拍了拍一头老牛的脖子。 “大爷,你这牛养得真好。”孙芳的声音正好够他听见:“这牛角亮的,牛身上也干净,村里是不是就属你养得好?” 放牛倌用牛挡着自己,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一直发抖,但抖动的频率下 降了。 孙芳不看他,慢慢给牛顺毛:“我们家的牛以前也是我娘在养。后来她记性不好,老忘记要收牛草。牛草晒过了头,牛都不爱吃,要多打好几桶水给它们喝。所以就我来晒,她就站旁边看着。” 她抓起一把草料,对着角落道:“大爷,你这草料拌得挺好,牛吃了肯定长膘。” 放牛倌肩膀不抖了。 孙芳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水槽:“我帮您饮牛吧,您歇会儿,我们饮完牛就走。” 和畅放低脚步声,孙芳舀着水,悄悄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别过去。 和畅站住,看着孙芳一瓢一瓢舀水,用一种自言自语的语调说:“我娘走之前那阵子,没什么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她老是哭,说她拖累我,不如死了干净。糊涂的时候,就抱着老黄牛,跟牛说话。” 孙芳轻轻放下水瓢,往牛棚里挪了两步,挪到放牛倌旁边大约一米的距离,自己先蹲下来,仍然避着放牛倌说话。 “我出嫁以后,每次回娘家,我娘都又哭又闹。我一开始以为她怕我,后来才知道是怕我又要走,等我在家待够三天,她自己就安生了。” 她这才转过去,看重老人。老人的脸埋在膝盖里,略微偏着头思考她说的话。 孙芳问:“大爷,你有儿女吗?” 放牛倌不说话,牛棚里只有牛舔水的声音。 孙芳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自己咬一口,另一半递给老人。 老人犹豫一会,哆哆嗦嗦接过,也咬了一口。 孙芳见状,默默挪开身体,露出身后的和畅:“这是我们掌柜的,她教我们识字,夫子还是州府学的学生,又教我们干活,给我们发工钱。比山上和牢里的日子好多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放牛倌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在思考她说的话。 牛棚外,和畅尽可能地露出友善的微笑。 终于,放牛倌从膝盖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瞅了和畅一眼,又迅速低下。 “车……赶车。” 孙芳温和道:“赶车好啊,赶车的人最认识路,走多远都能回家。” 放牛倌突然掉下两行泪。 和畅见老人没再抗拒她,才慢慢走进牛棚,在孙芳旁边蹲下,用平常的语气问:“大爷,您以前赶车,拉的都是什么人?” 放牛倌明显僵住,缩了缩脖子,盯着脚尖,声音含糊不清:“京城……管事,还有……” 他断断续续说不出什么成型的话,和畅把水壶给他递过去。 放牛倌抓着水壶,哆嗦道:“大牢……”他盯着和畅:“你,你和我一起在大牢!” 和畅一顿,稳住拉家常的语气:“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老人盯着她手上的茧子:“姓……姓和,带刀……是侍卫。” 他认识原身的父亲!和畅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问得尽量平缓:“我们怎么被抓起来了?” 放牛倌身体猛地一抖,双手抱头:“牢里!所有人都在牢里!死了,好多血!” 孙芳立刻挪过去,轻轻拍他的背,嘴里不停安抚:“没事了,没事了,现在你不在牢里了。” 老人的呼吸又急又乱,但被她这样拍着,渐渐没那么抖了。放牛倌突然转过头,紧紧盯着和畅,眼里涌起泪水:“你走路和都头一样!” 他的声音带上哭腔:“都头死了,被砍了!头在地上滚!” 说着,他用力敲自己的脑袋,一拳下手极重,和畅费了大力才拉住他的手,放牛倌呜咽道:“牢里就活了我们两个人!其他都死了!死了!” 和畅扶着他摸牛身:“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老人抱着牛,身子不停地颤抖,一炷香后,他直起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蒋有死了,他家里人也死了,他不会来找你要东西了。” “蒋有是谁?” 老人摇摇头,目光又变得浑浊:“他也是侍卫……侍卫,他和都头是亲戚,他们都死了!” 和畅微眯眼睛,也就是说,旧衣是一个叫蒋有的侍卫给原身父亲的,蒋有跟东宫侍卫统领是亲戚。但圣旨又是怎么到都头手里的? 突然,老者又笑了起来,骑上牛脖,学着抽马鞭的姿势,大笑道:“我是太子,驾!驾!吁——” 42. 第 42 章 何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侍卫,他又穿着劲装配着剑,刚一露面,老者就像老鼠看到猫,跳下牛的速度,让和畅十分担心他的骨头健康。 他躲在孙芳背后,何东已走到近前,纳闷地看一眼老倌,对和畅道:“吃早食了,最后再收拾,可以准备回文州了。” 何东看着老倌,问道:“他也要带走吗?” 老倌抱住牛,惊恐喊道:“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他蹲下身,捡起牛粪,拼命往何东方向丢。何东连连退出他的攻击范围,求饶道:“不走,不走,老人家,我是好人,你别打了。” 老人不听,拉开牛棚,用力拍牛屁股:“老伙计,去!撞死他!” 老黄牛抛了抛蹄子,走出牛棚,何东拔腿就跑。 孙芳赶紧拉住放牛倌:“大爷,不能撞人!” 老人家不听,还是叫嚣着要黄牛撞死他。和畅抓起草料,试图引诱老黄牛回来,但老黄牛不听,它径直跟着何东。虽然步伐缓慢,配上这个吨位和尖角,被顶了也不是好受的。 何东恨不得退出一里地。 老黄牛走到路边,低下头,露出锃亮的牛角,然后开始咀嚼路边的青草。 在场所有人:“……” 老人家上去就要踹牛屁股,和畅立马拉住他,转移话题道:“老人家,今天还没放牛。” 老人听了,转了转眼珠,对老黄牛招手道:“回来吧!” 老黄牛将青草咽下肚,又慢慢地朝牛棚走来。有何东在,老人家肯定是不会跟他们回去的。和畅仔细看了看老人家的衣裳,虽然有些旧,但很干净,没有太多破洞。她再朝小木屋一望,屋子收拾得也齐整,该有的都有,应该是有生活自理能力的。 再加上这几头牛,老人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但她还是试探地问老人:“老人家,你愿意跟我回文州吗?我有6头牛,你帮我养,我给你银子,行不行?”万一他想到什么新线索,还能随时知道。 老人家撇撇嘴:“什么腌臜地方,我不去!” 他态度坚决,和畅不好强求,跟孙芳一起帮他挑水割草,又自掏腰包留了一两银钱。 老人看到银子,终于露出了算得上和善的表情,恍然大悟道:“你不是你爹!”还没等和畅说什么,他迅速把银子塞进口袋:“走吧,走吧!” 和畅向他点头示意,刚迈出一步,老人又冷不丁道:“好好活,别和当官的扯上关系。别和东宫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和畅盯着他看:“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老人抱着牛,奇怪地看着她:“你是谁?” 和畅见他眼神又变得浑浊,十分地困惑,又问了几句,老人回得都前言不搭后语。她只好作罢,重新上路,这一次,老人家什么都没说。 和畅转过头 何东躲在草丛里,见状跳出来:“走吧,争取今天傍晚前到沿水县。” 和畅点点头,孙芳也跟上,几人都默契地没提什么东宫,就好像从来没听到过这句话。 回到岳家,帮着岳奶奶处理好了行李和田地。和畅扶着岳奶奶坐上牛车,往文州走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天,夕阳西下时到了沿水县。阔别青云村一个月,村子几乎大变样,房子整修得干净敞亮,村人个个衣着靓丽,不敢说是富户,看着也像是家里有良田的中农了。 周大管着沿水的铺子,给和畅递上账本,和畅仔细看完,扣除成本,上个月净利润15贯。 她在账本上签好字,检查完钱箱,满意道:“干得不错。” 岳奶奶瞪大眼,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青云村,震惊道:“妹崽,你是真发达了,手下管着这么多人,还这样阔绰!” 孙芳是第一次来青云村,震惊程度不亚于岳奶奶,尤其听说,这个地方一个月前还被黑熊寨洗劫过,更是合不拢嘴,恨不得给和畅跪下:“大当家,以后我只跟着你走!” 吴海“切”了声:“都是些井底之蛙,以后我们云通物流还有的是发财的时候呢。” 和畅给她们几个各夹一块鸡肉:“快吃饭吧。” 两人抱着碗,都有些受宠若惊。 吴海吭哧吭哧狂吃,这只鸡是李良家逮的,吃不穷他! 何东笑道:“和掌柜的见识,比起京城许多大人也是不逊色的,你们听她的准没错。” 孙芳用力点头,岳奶奶小心翼翼道:“妹崽,麻烦你多提携石头。” 和畅拍拍她:“奶奶,这话该是我说的,要是石头考上功名了,多多提携我们。” 岳奶奶以为她是谦虚,又夸了她半天。 吃饱了饭,和畅给几人安排到村民家借宿,自己来到灶房,锁上门。 炉膛是干爽的,青砖整洁,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和畅摸到那块松砖,把圣旨取出来。她拆开外面的包裹查看,没有任何毁损。 和畅将圣旨收好,连原身母亲的旧居都被搜过,难保这里不会被搜,还是得放在身边才安心。 …… 经过第二天的跋涉,和畅几人终于回到了文州城。 进了城门,何东领着和畅几人去了定好的宅子。这个宅子里州府学走路就一刻钟,有两间厢房,大的隔断一下可以住两个人。婆子已经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刘掌柜一家亲自在门口迎接。 见到和畅,一家人忙上来嘘寒问暖。岳奶奶在他们恭敬且崇拜的态度中,再次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别说娘子,她觉得十里八乡所有人里,怕是都找不出和畅这样出息的。 孙芳和婆子帮着岳奶奶放行李,和畅和刘掌柜一家谈生意。 刘掌柜压低声量道:“城中有些脚夫在闹事,和掌柜且小心些。” 要说是她手下那些不听话的山匪闹事,和畅还能理解,但其他脚夫又怎么了?她道:“刘掌柜何出此言?” 刘掌柜道:“就是很多脚夫不干活,还不让别人干活,我听说云通物流受了不少影响。” 和畅收回笑容:“我回去看看。” 她让孙芳留下来帮忙,叫上吴海:“我们赶紧回去。” 回去路上,她正巧见到曹叶走在路上,低着头,脚步虚浮,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和畅和吴海对视一眼,她正想叫住曹叶,忽然从边上冲出来一群混混装扮的人,把曹叶撞倒在地。曹叶倒地闷哼,和畅拔腿直追:“站住!” 混混大笑逃走,不一会儿就分成几路,躲进了人群。 和畅记住了那几个混混的样子,转头往回走。吴海将曹叶扶起来,和畅看到他身上大片大片的墨渍:“你这是怎么搞的?” 曹叶涨红着脸,双手握拳,哭叫:“我晌午给岳学子送墨水,路上突然有人撞我,就像刚刚那样,我的墨水撒了!” 和畅拍拍他,低头问:“你有没有看清那几个人的样子?” 曹叶指向刚刚混混跑走的方向,双目赤红:“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和掌柜,就是他们!” 和畅拉起他:“走吧,先回去洗衣裳,其他的事,我会解决。” 又走到云通物流的店门口,和畅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现下刚申时,正是营业时间,云通物流的大门紧闭,木板门破了几个大洞,门上有没撕干净的碎纸痕迹。门口丢了垃圾、石子。天气一热,阵阵馊味熏得人恶心。 吴海愤愤跺脚。 旁边的店老板听到声音,在店门口喊道:“和掌柜,你快点收拾干净吧!你搞成这样,我们怎么开门做生意?” 吴海气得脱鞋,想丢到他脸上。曹叶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和畅拉住吴海,对他摇摇头,自己走上前去问店老板:“这些垃圾都是什么时候丢的?” 店老板不想惹麻烦,但看着和畅目光炯炯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如实道:“前天……” 那时候他们刚到燕来村,时间卡得挺准。 和畅心里有了猜测,又问:“你有看到是什么人弄坏了我们家的门吗?” 店老板眼神往店外面瞥:“看打扮像是脚夫,是谁我可认不得。” “有多少人?” 店老板“嘶”了声:“大概五六个?反正喊得挺响的,我就看了几眼,没仔细瞧。” “他们都喊什么了?”和畅对比起刚刚门外的状况,符合店老板说的人数。 “就是些骂人的话,骂得挺难听的。我说了都怕烂舌头。”店老板说着,又忍不住道:“娘子,你们生意这么好,天天有人进进出出,一个 月怕是能赚几十贯吧?文州城就这么大,你赚了,别人就没得赚了。树大招风啊!” 和畅没接茬,只问:“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店老板摆摆手:“不记得,不是跟你说了,我没仔细看吗?瞎凑热闹,他们连我的店也一并砸了怎么办?” 和畅点头告辞。这么大的事,李五瘦猴他们去哪了? 吴海借了扫帚,骂骂咧咧扫垃圾。 他把有异味的都扫进桶里,和畅没让他再动:“等会捉到人,照价赔偿。” 吴海揉揉曹叶脑袋:“听到没?掌柜给我们做主。”曹叶呐呐应声。 和畅几人往宅子走,经过一条街时,两边有不少脚夫打扮的人,坐在扁担上,盯着她身上的制服看。 和畅斜眼看过去,那些脚夫若无其事地扭头。最后的一个,斜眼瞅着她,往地上啐了一口。黄黏的痰正落在她脚前半步的青砖缝里。 吴海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和畅伸手拦住:“他们人多,打起来要吃亏。” 进入租住的巷子,和畅特别注意查看巷子两边,所幸一切都很平常。 她走到宅子门口,外观仍旧整洁干净,和邻居家并无二致。 吴海上前开门,吉娘子的三条狗汪汪叫着迎接。和畅进门,大黄率先摇着尾巴凑前,房门不断涌出人来,纷纷诉苦道:“大当家!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的生意没法做了!” 和畅示意他们安静,向年纪最小的陈秀道:“你先说,发生什么事了?” 陈秀抬手抹泪,哽咽道:“和掌柜,您让我给荷花巷送菜,就你走的第二天,我才刚去,就有一伙人堵住我,不让我走,还把我记着菜的单子撕了。还好,还好我大部分都记得,我就把记得的菜买了,结果刚走出菜市场,他们又来堵我,不让我走。耽误了我两个时辰,送到的时候,菜都蔫了……” 田好好上前一步,抓住陈秀的手腕,把她的手心翻过来,亮给和畅看。 她的手掌从虎口往下,连接掌心,一大片都破皮,星星点点的凹坑,像是被砂砾扎的。和畅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关切道:“他们打你了?” 陈秀摇摇头:“他们推我的牛车,我没站稳,就摔倒了。” 她说完,和畅再接着问。这个说她也被堵路了,那个说他根本出不去巷口,七嘴八舌,结果就是这几天只完成了个位数的单子。 和畅捏捏眉心:“拿账本来。” 她翻开这两天的记录,除了小笔进账,其他全是亏,大片大片的红色看得人触目惊心。勉强送到了的,也因为延误赔钱。挣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够赔的。 吴海怒气冲冲地问:“没报官府吗?” 陈秀弱弱道:“官府一来他们就道歉,说自己只是路过,捕快训过两句就没事了,下次还是这样……” 虽然是针对云通物流,但和畅知道,这个行为很难上升到寻衅滋事。但如果以云通物流的名义报案,把所有人的遭遇集合起来,就能算作是“侵街巷”,按大齐律,这得笞八十。 和畅合上账本,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吴海拿着钉子木板加固房门,张山瘦猴不在,吉娘子也不在。 她刚要问,目光掠过井台,停住了。 曹叶蹲在井边,背对着所有人。他把制服外套泡在水里,正用力地搓墨渍,搓了很久,那团黑还是黏在布料上,像一块顽固的血痂。 他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中衣,打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和畅转头低声跟吴海说了句,吴海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件自己的制服外套出来,搁在曹叶旁边的井沿上。 曹叶抬头看向他,吴海别过脸:“你先穿我的,到时候买了新衣裳,你的新衣裳就归我了。” 曹叶愣愣地盯着他的外套,许久,突然大哭:“你的太大了,我穿不了,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我的洗不干净了呜呜呜呜呜呜!和掌柜,我的衣服脏了……” 田好好上去把搂着他的脑袋:“不哭,不哭了,你娘知道要伤心死,别哭了。” 和畅深呼吸,强压下对那伙人的怒气,问:“李五瘦猴呢?” 田好好道:“张三瘦猴跟堵路的人打起来了,官府说是互殴,要抓进大牢,吉娘子和李五去赎他们。” 43. 第 43 章 “他们跟对面打起来了?!”和畅吸了口气,斗殴的事件性质和量刑标准可跟单纯的受害者不一样,她转过身:“我去看看。” 和畅去房里拿了五贯钱,叮嘱几人道:“这几天先待在家里温字,等我处理好再说。” 和畅冲出巷口,直奔衙门。去的路上,她路过荟萃楼,看见里面坐满了推杯换盏的人,酒香菜香飘十里,忍不住悄悄握紧拳头。 范东家,最好别让我抓到是你。 她赶到府衙时,正看见瘦猴张山蓬头垢面,垂着肩走出来。李五站在他们背后,脸上阴得要下暴风雨,只有吉娘子赔笑道:“给您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多谢大人宽宥。” 衙役听到脚步声,看向和畅,随便打了个招呼:“和掌柜,你的人,你领回去吧,下次别和脚夫较劲了。” 和畅没接茬,五个脚夫蹲在衙门对面的墙根下,挑衅地朝她笑。 和畅指着他们问衙役:“他们交了多少赎金?” 衙役一愣,含糊道:“跟你们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衙役不耐地甩手:“你管人家多少,你们的人放出去了,不就行了吗?” 和畅直白道:“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区别对待。” 吉娘子脸一白,拉着她往外走,小声训道:“你犯什么轴?他们一看就有靠山,抓到罪魁祸首才是正经!”说完,她向衙役笑道:“没事儿,她连夜赶路,脑子有点不清楚。您别见怪。” 和畅抿唇,知道自己确实冲动了,实在是没忍住。她敷衍地向衙役点点头,算作道歉。衙役也没敢上来继续纠缠。 一路回去,等所有人都进了屋子,和畅才问李五和吉娘子:“具体怎么回事?你们从头说。” 吉娘子使了个眼色,叫田好好倒水,自己在和畅面前坐下,叹道:“具体的事儿,你应该都听他们说了吧?无非就是砸门堵路之类的,没什么新鲜。” 吉娘子拿着账本算给和畅听:“第一天,我想着调解一番,但他们说云通物流抢了他们生意,不但不听劝解,还放话说云通物流不懂规矩,要把我们搞垮。果然,第二天,所有我们派出去的送货员都被堵了。因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特别好找。” “第三天,我让大家换上自己的常服去送货,不过前一天被他们记住了脸,换了衣服也没用。所以我直接把店关了,怕再出什么事端。” 吉娘子翻开账本,又填上一笔:“截止今天,一共四天,没送出去的订单文,延误赔偿文。再加上他们三个不听话,跟人家打架,赎他们,一人又花了五百文。” 瘦猴、张山、曹叶全都低下头。 和畅解释道:“你们不还手,就是完全的受害者,官府只能偏向你们。但是你们动了手,就算你们都有错,都要处罚。尤其你们之前做过土匪,他们是故意惹怒你们的,这样传出去,就是你们狗改不了吃屎,名声就臭了。” 张山曹叶这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都是一阵后怕:“我们记着了,再也不敢了。” 和畅又提醒道:“他们现在只是说难听话挑衅,当然不能打。要是以后遇到威胁性命的事了,该反抗还是反抗,明白了吗?” 三人疯狂点头:“明白了。” 说到这里,李五沉下脸:“我们报了官府,官府说找不到人,没办法管。” 看来古代的同行也不少和稀泥的,和畅道:“没事,我们自己也能搞定。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李五道:“你走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那就是算着我走远了,就开始捣乱。那你们记得是什么人干的?身高、长相有什么特征吗?”和畅给他们倒水,她的语调稳定平静,听得李五放松下来。 李五和吉娘子认真回想了下,摇摇头:“就是普通人长相,没什么特别的。” 和畅看向张山曹叶,他们也这么说。 只有瘦猴犹豫道:“我听着像尚武县的口音。” “对对对!哎呦我怎么没发现!”张山激动道:“我就觉得他们的口音特别熟悉,愣是没往那方面想。” 和畅道:“我记得你是大泽村人,你们村是不是跟尚武县交界?” “是,我大姑就嫁到尚武县了。”张山说:“我跟尚武县也算半个亲戚吧?” 和畅看向院子众人:“你们听到的都是尚武县口音吗?没有其他地方的口音?” 所有人认真回想,最后都摇摇头:“没有。” 和畅遇到的几个脚夫,说话也是这个口音,她问:“为什么都是尚武县人?我记得我们没和他们结仇。” “这个我问清楚了。尚武县在文州城做活的有四十多号人,是城里最大的脚夫帮。原先云通物流没来的时候,他们这帮子人,赚的是最多的。”吉娘子看着她:“和掌柜,他们早就想给我们下绊子了,只是你出门了,他们才找到机会。” 田好好搂着还在淌泪的曹叶:“掌柜,我们报告给宁大人吧。他们人再多,不信他们不怕当官的。” 和畅摇摇头:“就是因为他们也是跟咱们一样的人,才不能告诉宁大人。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宁大人贪赃枉法,我们也得被清算。这件事,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瘦猴则是愤愤不平地说:“看他们今天嚣张那样,他们肯定有靠山。” 田好好转了转眼珠,欲言又止:“哦……” 和畅回到刚刚的话题:“尚武县的脚夫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心有怨恨,这个能理解。但是他们能在路上拦着我们每一个人送货,说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活动,我们得找到幕后主使。” 吉娘子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瘦猴举手:“会不会是范东家?他之前不是就让和掌柜帮他女婿引荐吗?现下你妹引荐他女婿,反而岳学子得了宁大人赏识,所以我就报复我们。” 和畅点头:“有道理,但我们没证据。” 和畅看向沉思的张山,突然冷漠道:“张山,你把《云通物流守则》第五条背一遍。” 张山茫然地抬起头,感觉她的语调冷得自己打抖,下意识紧了紧外套,才犹疑道:“不得,不得打架斗殴?” “违反的人要怎么办?” 张山脸色忽然一白:“扭送官府,就地开除,永不录用……” “不是,和掌柜,不是这样的……”他急得双手乱摆,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放,结巴了半天,才说:“我是为了我们……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错了,请掌柜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院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和畅,不知道她突然怎么了。 和畅却笑着拍拍张山:“就这个 反应,很好,很真实。” 张山:“啊?” 和畅道:“你的口音和尚武县像,又有姻亲关系,你最适合打入他们内部。到时候你就说,你被我赶出来了,心怀不满,要把云通物流的生意全都说出去……咱们怎么拉客的,怎么管理的,等会我会告诉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让幕后主使主动现身。” 张山脸上的血色又回来了,他重重坐下:“您真的不是要赶我走吧?” “你打架虽然不对,但出发点是为了我们的铺子。除非你自己不想干了,我不会为这种事赶你走的。” 和畅环视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都是一样,你为铺子考虑,铺子也为你考虑。” 张山满血复活,故意要引得和畅在大家面前夸他:“我真能做好吗?您不嫌弃我?” 和畅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夸道:“除了你,没人能做这个事。” 张山嘿嘿笑:“行,就看我的吧,我包把人揪出来!”说完,他抓紧身上的制服:“我要不要现在就去露宿街头,这样更真实一些?” 和畅抬手:“不用,我还要交代你一些事情。” 正说着,三只狗忽然汪汪叫,不久,就响起了敲门声,何东问:“和掌柜在吗?” 吴海给他开门,孙芳也站在门口,她对和畅道:“岳奶奶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和畅让他俩先进来,陈秀领着孙芳去喝水。 何东看着院子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脸上表情都不好看,也明白了:“和掌柜,事情我都听说了,我这就回去报告宁大人。” “不用了。我们自己解决。”和畅道。 何东不理解:“把几个带头的抓起来就好了,他们本来也犯了律法,不妨事。” “犯了律法的当然要抓,但是云通物流要在文州立足,就只能靠自己得到认可。宁大人总是要高升回京的。”和畅平静地说。 何东干笑两声:“和掌柜,您分得太清楚了。” 和畅摇头:“是之前搞混了。” 何东沉默了会,向和畅作揖:“明白了,多谢您把岳祖母接到城里。我先不打扰了。” 何东退后一步关上门离去,往宁府走。他是宁大人的下属,他偏要说。 和畅听他走远,对院子里所有人道:“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就当是放假,休息几天。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向张山略微勾手:“张山,你跟我来。” 张山跟她进去,瘦猴也跟着,他手上拿了一张自己手绘的文州地图,在西北方向划了一个圈:“尚武县他们一般住在这里。” 和畅看他圈出的那一块不大,顶多也就五六条巷子,惊讶道:“你确定吗?” 瘦猴即答:“确定,之前我去问过,每次去他们都不理我,我印象还挺深的。” 和畅看他圈出的那一块有个茶馆,便道:“你明天去那个茶馆试试,这种地方耳报神最多。” 张山记下茶馆的位置:“掌柜,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和畅斜他一眼:“你是被赶出去的,一肚子怨气,不是去立功的,装要装得像一点。” 张山似懂非懂:“那我明天换上我最破的衣服去。” 和畅笑了:“不用,就穿你平常的衣服。该怎么说,我教你。” 44. 第 44 章 张山这天难得睡到了自然醒,他把自己的制服叠好,温柔地摸了摸上面“云通物流”的字样,放进柜子里。 他走出房门,吴海正往狗碗里倒饭,张山嘱托道:“海哥,我的衣裳放进柜子里了,我回来之前,你帮我看着,回头我请你喝酒。” 吴海直起身:“知道了,没人偷你的臭衣裳。” 吉娘子叫她进账房,从钱箱里数出半贯钱:“你这个月干了十天,底薪300文,提成215文。本来这笔钱要算作赔偿,但和掌柜的意思是,你这番出门,少不得要用钱的地方。你先拿着,省着点花。” 张山小心接过,放进钱袋子里,对和畅作揖:“和掌柜,我走了。” 和畅屈指弹他额头:“你就当我是个坏人,知道不?” 张山酝酿了一番,郑重点头:“知道了!” 和畅:“去吧。早点回来。” 张山没说什么,拉门的动作堪称粗暴,重重一摔门,对着宅子门头啐一口:“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和畅和吉娘子对视一眼,乐道:“我估摸着今天他就能找到人。” 吉娘子朝门口看:“你真放心让他去?” 和畅道:“不放心,但他够听话。照我说的就不会错,就算搞砸了,我也还有办法。” 张山出了巷口,往瘦猴地图上画的茶馆走去。茶馆门口支着个歪歪斜斜的茶幡,幡上写着“洽味茶铺”。 张山盯着茶幡,用尚武口音念了一句,这是美味的意思。他笑了一声,掀帘进去,拣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摸摸钱袋,想点壶最贵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壶最热销的乌龙茶。 茶博士端上来时,他给了三个铜板的小费。茶博士眼睛一亮,收进兜里,很上道地问:“客官,你要什么?” 张山压低声音问:“这附近可有哪里能寻活计?” 茶博士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辰时潘行头会来,他生得一副断眉,您到时候问问他。不过他脾气不好,您小心些。” 张山点点头,他余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茶馆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人,有打马吊的,有趴在桌上打盹的,还有两个靠在窗边剥毛豆吃。没看到有长着断眉的,他又不能一直盯着门口看,就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时不时看一眼。 茶喝到第二壶,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方脸,两条眉毛像刀片,只有眼睛一半长。 他后面跟着两个年轻脚夫,一个精瘦,一个敦实,肩上各搭着一条汗巾。茶馆里那几个剥毛豆的立刻站出来,叫了声“潘行头”。 张山余光盯着他,潘行头“嗯”了声,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最宽敞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和一只扣着的茶碗,花纹和其他桌上都不一样,显然是他专用的。 茶博士不用吩咐,立即提了壶热茶给他沏上。 张山假装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潘行头坐下先灌了两碗茶,才对着那桌剥毛豆的说:“今早码头来了条闽省的商船,卸了一百多箱货,他娘的那个姓马的,全被他分了,一个子儿都没给我们漏!”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整个茶馆都能听见。旁边那个精壮汉子应和道:“马行头越来越不把我们潘行头放在眼里了。” 潘行头冷笑一声:“他是不把我们尚武县放眼里,码头上的活越来越多,他全把着手里,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说着,他又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扫过茶馆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张山身上。 张山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算作是打招呼,继续喝自己的茶。 潘行头放下茶碗,朝他这边偏了偏下巴,那个敦实的脚夫就站起来,走到张山桌前,上下打量他:“面生啊?哪来的?” 张山放下茶碗,尽量自然地用乡音回复:“大泽村的。” “大泽村?”敦实脚夫回头请示潘行头,潘行头问:“尚武县边上那个大泽村?” 张山:“正是。” 敦实脚夫又问:“来文州作甚?” 张山按和掌柜教的,苦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敦实脚夫回去在潘行头耳边说了几句,潘行头只回了几个字。 敦实脚夫走过来,这次语气比刚刚松快些:“你运气好,我们行头今天心情不错,请你喝茶,过来坐。” 张山跟着他走到窗边那桌,潘行头叫茶博士又拿了一副茶杯,从水壶里给他倒水,那水白混的,闻着像米酒,最便宜的那种。 潘行头给他倒好,推到桌对面。 张山酒量还行,想着和畅说,不喝是不给面子,就端起来一饮而尽。 潘行头看他这样,脸没那么板着了,问:“大泽村离文州挺远,你来做什么?投亲?” 张山放下茶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之前给人家送货,被赶出来了?” “你原先在哪家干活?行头这么不认得人?”潘行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就是那个什么……云通物流。” 潘行头眉毛挑了挑:“云通物流?那个用山匪送货的?” 张山点头。 潘行头自己也喝了一杯,饶有兴味道:“怎么被赶的?” 张山皱眉,气呼呼道:“这几天有人堵路,不让我们送货,我们几个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一架。结果掌柜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怪我打架连累了她的名声,要我马上滚蛋!我连行李都没拿!” 潘行头嘴边慢慢浮起笑意:“你们掌柜是不是一个姓和的小娘子?”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语速飞快:“那个老女人,规矩多,脾气大!我没见过比她更难缠的!没事就在我们院里训这个骂那个,他娘的还扣我工钱!” 张山说话跟连珠炮一样,明显是气狠了,潘行头笑意越深。 敦实脚夫帮腔:“她一个女人家,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张山愤愤:“谁说不是呢!” 潘行头给他倒酒:“小兄弟,这就是她不识抬举,你帮她做事,她还反过来赶你,可见她是个睁眼瞎。不过女人嘛,都这样,你消消火气。” 张山喝了一大口,下意识磨牙。 潘行头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道:“但我最近可听说你们风头大得很——你都送过哪些主顾?” 张山心里提起警铃,按和畅教的老实说:“荟萃楼的范东家,刘记布庄的刘掌柜,孟家鱼摊……不过我就负责跑腿,其他的不太清楚。” “范东家?”潘行头的断眉意外挑起:“你给他送过什么?” “就文房四宝啥的,他的女婿在州府学念书,听说他求过和掌柜,不过被拒绝了。”张山回想道。 潘行头转了转酒杯:“这种蠢娘们,能成什么大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敦实脚夫笑道:“小兄弟,你应该庆幸你被赶出来了,不然跟着她,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潘行头点点头,忽然问:“我听说你们云通物流背后有人,你知道是谁吗?” 张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小喽啰,她的事不跟我们说。” 潘行头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张山攥着酒杯,手心有点出汗,脸也渐渐红了。 潘行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小兄弟不胜酒力啊。” 张山假装晕晕乎乎地点点头,说话声音也高了,大骂和畅不讲理,又骂那几个堵路的不得好死,还骂自己好不容易找个活路又没了,情到深处,还哭着掉眼泪。 张山就一直骂,骂累了,出了一脑门汗,才说:“不干就不干,我去码头找活路去!” 潘行头冷不丁问:“你想去码头吗?” 张山“啊”了声:“我听说那边活多。” 潘行头喝了半杯酒 :“小兄弟,你是大泽村出来的,就挨着我们尚武县,我们也算半个老乡。这样吧,我在行里算有些脸面,你要不要跟着我,我给你找找看?” 张山两眼放光:“真的吗?老乡?大哥!你人真好!” 潘行头拉起他:“你都叫我这声大哥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来,跟大哥走。” 张山激动起身,差点把桌子撞到,他巴巴地跟上去,一路跟到潘家,记下了里头的方位。 潘行头给他找了间客房:“你就在大哥家里住。大哥明天找到活就喊你。” 张山千恩万谢,又问潘行头:“大哥,你家里有纸笔没有?” 潘行头双手抱臂:“没有,我又不识字,你要那劳什子做什么?” 张山笑道:“大哥待我这样好,我给我家里人写封信,让他们下次进城给大哥拿点特产。” 潘行头惊讶道:“你这小子倒是上道,行,大哥给你借纸笔去。” 他出去一会,拿着一张破了洞的纸和劈了叉的毛笔回来,墨水更是用豁了口的饭碗装得薄薄一层。 张山用口水润湿毛笔,轻轻蘸墨,写下一个“和”字。潘行头瞪大眼睛看半天:“这是什么字?” 张山胡编乱造:“这是姐,我上头有个姐姐。” 潘行头恍然大悟点头:“哦哦!” 张山发现他是真不认得,就大胆提笔,得益于这段时间岳学子的补课以及和掌柜的字形简化法,他常用字都会写了。在潘行头眼皮底下刷刷写下:和掌柜,捣乱的头目姓潘,家住城北武当巷19号,常做的位置是茶馆靠窗,桌上倒扣了一个碗。他和码头马行头有仇,快来打他。 他写好,轻轻吹纸上的墨迹。 潘行头问:“你都写了啥?” 张山继续空口瞎编:“大姐,你明天让姐夫进城来,给潘行头带几瓶酒,提几只鸡,再拿几个鸡蛋,他待我很好,勿念。” 潘行头咂摸了一下,字数差不多,他知道文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不如他们敞亮,所以有几个对不上也正常。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你居然能读会写?” 张山尴尬笑笑:“就会写皮毛。” 潘行头看他的眼神更加欣赏,大力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别怕,哥哥明天就把云通物流杠下去,给你撑腰!” 张山十分同情地点头:“那我送信去了?” 潘行头当然不反对:“去吧!” 张山一溜烟跑出巷口,来到最近的驿站,孙芳正和田好好聊天,他把信交到两人手上。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了然回家。 孙芳把信件递给和畅:“找到了。” 和畅拆开信件,快速看完,吩咐瘦猴:“你带几个人去打听打听潘行头是什么人,什么脾气,有什么软肋。” 瘦猴应了声,叫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出门。 和畅又叫孙芳田好好:“你们几个,伪装成卖菜的娘子,去武当巷转转,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几天没开张了。” 几人进了房间装扮,和畅叫上李五吴海:“我们现在去码头。” 说完,和畅带着李五和吴海去码头,码头就在城墙外的文江口。他们一走出城墙,就见到城墙上挤满了人,全都围着一张告示,挤着往前走:“出事了?”“唉前面的别挡路,快让一让!”“我也要看!上面写了啥?” 和畅走近些,只听到什么抓水鬼,悬赏一百两银子。 她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告示。 最里层一个脚夫挤出人群,往城内走去,正碰上巡逻的捕快,他上前去和捕快汇报。捕快听完,立刻折返回官府。 府衙内,何东上前一步:“大人,我有事禀报。” 宁潜放下文书:“可是和掌柜的事?” 何东:“是的,此事还有关码头。” 宁潜让他继续说,在听完他的汇报后,宁潜道:“传马车,现在去码头。” 45. 第 45 章 李五和吴海挤进人群在前面开道,和畅就游进这一小节缝隙里,游了两步,她看清了告示的内容:捉到水鬼者,赏银一百两,揭告即应,追责到底。落款是马平。 周围人嘀嘀咕咕:“抓水鬼这活应该找道士和尚啊,在这贴悬赏有什么用?” 有人回:“你以为没找过?一年多了,找的道士和尚能有一打,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和畅上一次来码头,也听到有人说水鬼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她问刚刚说话的:“这位大哥,水鬼这事,是怎么个说法?” 说话人看她:“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我跟你说,这事文州城都知道。传说,江面起大雾的时候,过路的商船能听到歌声,琵琶笛子什么都有,还有美人唱曲儿,雾里还能看到跳舞的人影。那歌唱得,人心痒痒!” 和畅抬手打断他逐渐飘远的眼神:“既然都在船上,那船长什么样?” 那人一噎:“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吴海:“你没见过你说得这么真。” 那人急了:“听说!听说懂不懂!” 另有一个人插嘴:“大家伙都是听说,上了船的,没听说有活下来的。里面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只有过路的船远远望过,说是一个二层画舫,挂着红灯笼。” 先前那人接话:“可不是嘛?有这个水鬼一年来,商船都不敢往文州来,今年比往年少了一大截,马行头可不得着急上火吗?” 和畅看向告示,潘行头想分马行头手上的订单,马行头痛恨水鬼。道士和尚找不到,说明这水鬼应该是人,抓人,她是本色当行。如果能解决水鬼,马行头就欠她一个大人情,到时候潘行头还能压制她? 告示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的汉子,正吆喝众人:“有本事的就揭榜,我们行头说到做到,一百两银子当场兑现!” 和畅便问:“马行头真这么重视?” 汉子抱臂:“你要能抓上来,我们行头跟你拜把子,我叫你一声二哥!” 和畅心里有了底,她不再看告示,默默退出人群。吴海李五还盯着告示,见她往外走,困惑地跟上来。 吴海向她做口型:“不揭榜?” 和畅极轻微地摇头,也做口型:“先出去。” 几人退出人群,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还有官兵开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和畅寻声望去,宁潜的马车正驶出城门,车轮的速度减慢。车帘挑开半幅,宁潜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沉静地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和畅收回视线,对吴海李五道:“走,我们先回去。” 吴海看着宁潜的马车,欲言又止。等出了码头,他才赶上来问:“刚刚宁大人在,怎么不找他?” 李五语重心长:“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凑上去像什么话?” 和畅没说话,闷头往前走。她心里清楚,不找宁潜,一半是理智。码头上的事,掺进官府只会更复杂,但另一半,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 她加快脚步,把宁潜挑帘那一瞬的目光从脑子里甩出去,还是先收拾潘行头要紧。 和畅回到宅子,等到午饭时分,瘦猴和孙芳就回来了。 瘦猴率先汇报:“潘行头在文州扎根七年,原先有一把子好力气,待人又和善,遇到吃不起饭的他都会接济,人人都说他义气,就这样做起来了。他老婆孩子都在尚武县,有田有房,靠收租子过得不错。他自己过得很俭省,一家人全靠着他吃饭。” 孙芳补充道:“听说他这两年很缺钱,经常找借口多扣手下人的钱,这些钱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和畅问:“知道他为什么缺钱吗?” 孙芳想了想:“前年尚武县发大水,淹了好多地,他家的地被淹得不少。” 瘦猴继续说:“他家里时不时喊人进城来要钱,可能是缺钱用,他这两年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会上手打人。他这个人还特别讲规矩,什么三从四德的,反正毛病多得很。” 和畅闻言笑了:“如此一来,他手下人对他怨气肯定很大。” 她对孙芳说:“你去买两包点心一坛酒,下晌我去会会这个潘行头。” 曹叶从屋子里出来,哼哼唧唧:“这件事直接报告官府呗,管他什么潘行头张行头。” 和畅反问他:“你有一个小伙伴是孩子王,他带人欺负了你。其他小孩都看着,你怎么办?” 曹叶不假思索:“找大人呗。” “那其他小孩后面是不是不跟你玩了?”和畅提醒他。 曹叶笑容消失,低头嘟囔:“不和我玩就不和我玩呗。” 和畅说:“可是大人要挣钱,你今天解决了潘行头,明天就会有张行头。现在文州城所有脚夫都在看。要是我们直接跟潘行头硬碰硬,或者叫官府,以后我们在文州城就是其他脚夫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至少你得让其他脚夫知道,我们跟他们都是一样的。” 曹叶若有所思,和畅看他这样,忍不住逗他:“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把今天学会的道理写下来日日诵读,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曹叶真进房间里去拿纸笔。 …… 和畅带着瘦猴和吴海走进武当巷,靠墙根一溜烟一群脚夫,或蹲或坐。瘦猴认出了其中好几个就是堵他们路的,向和畅使了个眼色。 和畅迎着他们的视线往前走,一个人站起来用扁担拦住他们:“你找谁?” 和畅道:“找潘行头。” 那人看了看瘦猴手上拎着的点心和吴海拿着的酒,瓮声瓮气道:“等一等。” 和畅没理会,直接走到潘行头家门口,叩三下门。 没人应。 和畅问:“潘行头在吗?我是云通物流的掌柜,找你有事。” 门内还是没人出声,但和畅听到张山往门口走的脚步声。明白潘行头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她退后一步,让瘦猴和吴海站到门两边,她则是站在两人身后。 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门才打开,张山被吴海挡着视线,好奇地向后找和畅,吴海瞪他一眼,他立马收回眼神。 潘行头慢悠悠从屋里踱出来,还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午觉。他轻蔑地看向门口,结果一个八尺壮汉和一个猴精都盯着他看,盯得他心里有些毛毛的。 他看向墙角的扁担,警惕道:“你们是谁?” 两人这才默契地往两边走,给出和畅通过的身位。 和畅信步走到院内,不卑不亢道:“潘行头,久仰大名。我是云通物流的掌柜,你叫我和掌柜就行。” 潘行头走到院子里的椅子上,也不请她坐:“小姑娘,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那铺子改行给我送礼了?” 门口几个脚夫嘿嘿笑,张山直接把门关上了。 和畅示意二人把点心和酒放到潘行头面前的石桌上,语气平淡:“前阵子手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潘行头,今天来赔个不是。” 潘行头瞥了一眼那包点心,又看了看酒坛,东西都是不错的,他都未必舍得买,但他嘴上还是说:“和娘子,懂不懂规矩啊?赔罪就送这点东西?” 说着,他又右手握拳敲敲石桌:“再说了,这文州城的力工,一向都是拜我潘行头,你不来找我拜码头,还一声不吭就抢我生意,谁教你这样做事的?” 和畅打量着他屋内的陈设,一切家具都是旧的,刚过了晌午,灶屋却一点残留的烟火气都没有,看来日子过得随便。 见她不回话还东张西望,潘行头更生气,声音拔高了些:“文州城不是谁都能混的。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跟男人混在一起送货,像什么话?” 和畅不请自坐:“所以我是掌柜啊,我指挥他们去送货。” 不等潘掌柜教训她,她立刻道:“我初来乍到,不懂文州城的规矩。今日前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跟潘行头讨教讨教,文州城的生意到底怎么做?” 潘行头脸色稍缓,重新坐下:“这番话说得还算乖觉。那我就给你赐教,这文州城最要紧的生意,就是码头的生意。” 正当和畅准备认真听他要放什么屁,他突然来了一句:“你们铺子里有多少人,全是土匪吗?” 和畅问答二选一:“全是。” 潘行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妹 子,哥有个大生意,你做不做?” 和畅假装感兴趣道:“多大的生意?” 潘行头见她上钩,便说:“刚刚我说了,文州最大的生意就是码头的生意,一日往来商船少说也有成百艘,光脚钱就有数千贯。谁要是能去码头分一杯羹,一辈子也就吃喝不愁了。” 和畅激动地点点头:“那怎么去码头分钱?” 潘行头看她这样,心里冷笑道,她以为马平是什么良善人?码头的钱能是那么好分的?真是愚蠢又自大。不过他知道云通物流背后有人,看他们两败俱伤正是他的目的。 于是他也来了耐心:“码头大大小小的行头有十几个,但势力最大的是一个叫马平的。他仗着有亲戚当官,整个跃金码头都由他派活。谁要想去码头扛货,都得看他眼色。” 他说到马平的语气非常不善,显然是结了梁子。 和畅点点头:“那潘行头的意思是,我们去求马行头?” “不是求,是抢!”潘行头大手一挥:“你有官府的关系,手上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吧?我有三十来号弟兄,咱俩联手,还怕他一个马平不成?”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等着和畅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和畅提醒道:“聚众斗殴会被官府抓起来的。” “谁让你打群架了!”潘行头急得拍桌子,看她的眼神像看蠢货:“我们手上有人,有人就能和马平谈。” 和畅装傻:“谈什么?” “谈生意!谈订单!”潘行头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是给新入行的脚夫训话:“你一个姑娘家家,就是不懂规矩。” “文州这地界,办事要讲门道。随随便便就想赚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得求人!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你见过谁求人是站着说话的?” “你得低头,得送礼,得说软话,这就叫规矩!” 他在“规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停下来看着和畅,像是在等她点头受教。 和畅就坐在那里静静看他表演,面上还是一副乖乖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潘行头以为他被唬住了,更加来劲:“马平那个老东西,仗着跟官府有交情,霸着码头不放。外人来求他,他理都不理。但我潘行头在文州七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卖你这个面子,让你去跟马平说几句话,怎么样?” 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拔掉酒塞:“我要是自己去,马平肯定会分给我。但是大家都是兄弟,我哪好意思开这个口?你去说两句话,就能得二成的利,已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了!” 他抓起酒坛就往嘴里倒,靠着椅背,等和畅感激涕零。 和畅问:“那我该怎么和马行头说?” 潘行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自己动动脑子,别什么都问我!我能给你约时间就不错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施舍:“到时候拿下码头的单子,你们也能不少。听哥一句劝,你干完这单就找个男人嫁了,在家相夫教子多好?何必天天跟一帮大老粗混在一起?” 潘行头啧了声,酒臭飘散,吴海和瘦猴狂翻白眼,张山干脆背过身去。 “你别怪哥说话直,这都是经验,这世道,就是这个样。” 和畅没理会她那一番长篇大论:“如果我去和马行头谈,潘行头是不是该让那些堵路的脚夫回家去?” 潘行头灌了口酒:“我那是让兄弟们教你规矩,你学会了,他们就回来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和畅站起身:“多谢潘行头,我先告辞了。” “到时候,我让人告诉你,嗝,什么时候去找马平!” 和畅随口应了句,带着吴海和瘦猴走出房门。 回到宅子,她向吴海说:“明天起恢复部分送货,只送老主顾的,专挑人多的地方走。让城里其他帮派以为我们已经和尚武帮和解了。” 又吩咐瘦猴:“潘行头要价八成的消息,你散播到尚武帮去,我倒要看看,他的钱还能不能拿得稳。” 两人均是答应,说完,响起几声敲门声,何东道:“和掌柜,你在吗?” 46. 第 46 章 和畅打开门:“什么事?” 何东闪身进屋,交给和畅一封信,信送到手上,何东就退后几步,离开了院子的视线范围,还好心帮和畅带上了门。 和畅借着月光看这封信,信纸上有竹叶样的暗纹,隐隐闪光,封面写着:宁潜顿首,和掌柜足下。 奇奇怪怪,整得还怪庄重,她单手怕把信封拆坏,便回屋去取小刀。吉娘子瞥了一眼:“要帮忙吗?” 和畅:“要,你能帮我把信封的封蜡去了吗?” 吉娘子伸手,手指翻飞,一根细细的银针快速闪过,封蜡便开了一条正正好好的缝。 和畅拆信,吉娘子随意道:“这纸张挺好,是特制的,写信的人用心了——宁大人给的?” 和畅应了声,信件内容就只有薄薄一页纸,大意是宁潜怀疑所谓的水鬼是水匪,他手中收集到一些线索和限制,如果和畅方便,可以共同商议。 吉娘子盯着纸背:“我能看吗?” 没什么敏感内容,和畅把纸递给她:“你看吧。” 吉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的确从头到尾只有公事,从措辞到内容都公事公办,无可指摘。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放心把信件递回给和畅:“你打算去吗?” 和畅道:“应该会去,不过要等我明天先见了马行头再说。这封信有问题吗?” 吉娘子摇头:“没问题,但你挺闲的,不是你的事,掺和什么?” 她盯着和畅的右手:“你这只手跟着你上刀山,赶明儿又要下火海了。” 和畅傻笑:“你就当我有正义病吧。” 吉娘子突然在她手上摁了一下,和畅下意识“嗷”了一声。 吉娘子收回手,哼道:“还算你恢复快,再有半个多月也该长好了。” 说完,吉娘子不再搭理她,解衣上榻。 和畅也准备收起信休息,忽的,发现信封的夹角处好像有黑色字迹。 她扒开一看,上面是三笔画的简单笑脸,只是那线条弧度略显平直,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微笑,标准的宁潜式的微笑。 她上次给宁潜画颜文字纯属脑子一抽,没想到宁潜真的理解并复刻了,还悄悄藏在角落。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见字如晤? 和畅觉得算,她哑然失笑。 和畅第二天直接去了码头,她打算先探探路,视情况让宁潜介入。 经过一天的发酵,悬赏水鬼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榜下人来人往,只有一个小伙守在榜下发呆。 和畅走到他面前,他才动了动眼珠,困惑地看向她。 和畅道:“我有办法抓到水鬼,但我要先见马行头。” 小伙精神一振:“你等等!” 他一溜烟跑了,过了大概一刻钟,有个精壮的中年男子走来,精悍结实,小腿肉像两个铅球,腰上挂着一串竹签,这是记工的凭证。 和畅主动招呼道:“马行头。” 马行头三角眼上下一扫:“就是你说的有办法?” “是。” 行头问:“你看着不像道士尼姑,是身上有仙家,还是能通阴阳?” 和畅摇摇头:“都不是。因为水鬼是人。” 马行头三角眼瞪她:“凭什么这么说?” 和畅道:“不都说水鬼作怪是索命抓替身吗?既然抓了替身,这一年多早该投胎去了,不会一直都是一套把戏。怎么的,不会歌舞还不让当水鬼了?” 马行头额角抽了抽,这不胡说八道吗? 刚想呵斥,但仔细一想,每次出事的船上都又唱又跳的,这鬼哪有这么多花样? 他斜眼看和畅,这女人比那些装神弄鬼的强。不过和畅一个外来户,他还是不太相信。 他突然丢给和畅二两银子,两道银色抛出上下两个抛物线。和畅抬手,只听哒哒清脆两声,两个银块被和畅稳稳抓在手里,马行头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多谢了,既然是人,我马某人自己能抓。”银子丢过去,马行头吆喝手下,让他去把悬赏揭下来。 这一年多他见过的骗子比江里的鱼还多,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一般的骗子拿了银子就准备溜了,这个年轻的姑娘 和畅将二两银子收进口袋,看着马行头的背影,笑道:“马行头,我赌你抓不到。” 马行头站住了,肩背肌肉起伏了一下,好像在咽下一大块石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有脚夫偷偷看这边的热闹,被他瞪回去。然后他才转过身,眼里冒火地看着和畅。 “我在这个码头十六年了,你觉得我抓不到?!” 和畅向悬赏告示那边努努嘴,伙计手已经抚上告示,要撕不撕的,尴尬地看着马行头。 “要是你能抓得到,这张告示也不会贴出来了。” 看她一脸胜券在握,马行头尽力压下火气,声音沉下来:“你有什么办法?” 和畅爽快道:“我当然有,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底牌。” 马行头被她堵了一句,实在是噎得慌。 和畅直视他:“马行头,水上雾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来一场大雾。你如果不信我,就只能接着等——码头还等得起吗?”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脚,码头当然等不起,好多中转的商船都不往文州来了,今年五个月的商船还没有前年两个月那么多,再耗下去,他这个行头也不要干了。 他没跟和畅说话,但三角眼一直盯着她,还时不时跟其他过路的脚夫嘀嘀咕咕几句。 两根香后,他终于换上了一副看同行的眼神:“原来是云通物流的和掌柜,失敬,请跟我来。” 他把和畅领到码头上一个小砖瓦房,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几张条凳,桌上温着凉茶。看上去条件简陋,但比起风里来雨里去的普通脚夫,这地方已经算得上是行宫了。 马行头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也没搞给和畅倒茶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道:“和掌柜,你送城里货的,来码头找我马某人,到底什么事?” 和畅在他对面坐下:“我来做交换。我帮你抓到水鬼,相应的,我需要文州城到码头的货行分配权。” 不等马行头发怒,说什么要不要你来坐我的位置之类的话,和畅立即补充道:“你还是码头的行头,货船在码头装货卸货都归你。我要的是从码头分发到文州城,以及从文州城把货送到码头的单子。我们互惠共赢,互不干扰。” 马行头摸了摸腰上的工签,明白了。没他发话,寻常脚夫进不了码头。这事潘行头和城里一众行头找他谈过百八十次了,他从来没答应过。 马行头在凳子上坐得更稳:“和掌柜,这里一年至少有几千贯的利润。你说给你就给你,凭什么?” 他晃了晃腰上的计工签,竹片碰撞出丁丁当当的声音,像是满不在乎的嘲讽,马行头直接说:“水鬼根本够不上,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抓到水鬼就走。” 和畅等他那阵声音消了,才开口,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马行头是个义气人,一百两够我们云通物流挣几年了。您义气,我也不愿意让您吃亏。您有没有想过,水鬼没了,码头的生意就会马上好起来吗?” 马行头咂牙花:“你什么意思?” “水鬼是祸害,但不是唯一的祸害。”和畅一个一个给他数,“文州城到码头的货,现在是谁在送?潘行头这群人。他们怎么送?看人下菜碟,碰到好说话的商户就多收钱,碰到不好惹的就绕道走,丢货、延误、坐地起价……这些 事,马行头比我清楚得多。商户们不敢说,因为脚夫被潘行头垄断了,得罪他就没人送货。货从码头出去,在城里转一圈,商户不满意,商船也不满意,最后谁背锅?” 马行头的黑脸表明他显然是背黑锅的。 “送货的人一天不改,商户的怨气就不会消。怨气不消,商船久而久之也对您有意见。本地的客商跟您讲人情,外地的客商只会绕着走。”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些:“水鬼把客人吓跑,不靠谱的脚夫就是赶客咯。” 和畅给他倒了一杯茶,继续泡他耳根:“水鬼这件事是个机会,外地客商回来,看到脚夫起了新变化,一传十,十传百,码头的生意自然就又好了,马行头的钱袋也滚滚圆了。” 马行头无意识地抚摸着记号签,这回没有故意晃出声音,忽然问:“我听说潘行头找过你?” 和畅没有隐瞒,但也没告状,只说:“找过,他想和我一起分码头的生意。” 马行头问:“你们俩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潘行头其人,对谁都讲义气,对谁都不讲信用。我信不过他。” 这番像是说到了马行头心里,他终于笑了几声:“读书人说的那什么?什么规矩,什么方圆——潘子那人就不讲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和畅帮他补充。 马行头连连点头:“对!对!你这家铺子,在这文州城名声挺响,那些山匪不太听话吧?你怎么做到的?” 和畅笑:“跟您一样,也是讲规矩。” 马行头喝了口凉茶,对和畅的回答露出一丝不甚赞同的笑。正当和畅要重新和他讲码头分配权的时候,马行头自己说:“我要是把进码头的门开给你,潘子都要被你压一头。这么大的礼,和掌柜也得有诚意。” 和畅抱臂看他:“马行头想要什么?” 马行头说:“那要看你愿意付出什么。” 和畅没有立刻回答,她给马行头把凉茶加满,好像是在自己的主场招待客人。等马行头端起茶杯,她才气定神闲地说:“马行头要诚意,那我就给最大的诚意,我用整个云通物流来做筹码。” 马行头速速把一口茶咽下去,三角眼差点瞪成圆形,用自己的全副身家作赌,还一脸没事,这女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有真本事。 “整个云通物流?你确定?” 和畅给自己倒茶:“我确定,我这人从来不说二话。马行头意下如何呢?” 马行头暗自吸气,手掌悄悄握拳,这娘子他不认识,但云通物流这个名字天天在文州城里劈闪电,她手下那群听话的土匪值不少钱。万一要是她能抓到水鬼,码头本来也要扩充人手,就是她抓不到,自己改行去做城里脚夫,也不算太亏。 马行头站起身:“和掌柜稍等。” 和畅点点头,等他出去转了一圈,想都不用想,马行头肯定是估值去了。 一刻钟后,马行头重新转回来,看向和畅的眼神像看金疙瘩。他刚刚听说,和畅在州府学和团练使那都有关系,啧啧啧,要真能把云通物流盘下来,这买卖说不定比他在码头赚得还多。 和畅笑笑:“马行头想好了?” 马行头拿出一兜子纸笔:“想好了。我们各自立字据。” 和畅伸手拿纸笔,马行头却避开她的动作:“和掌柜,你我手下的脚夫大多不识字,他们也看不懂。但我觉得,这事最好在大家面前做个见证,你当着众人面,把那个告示揭下来,也当是为你们扬名,你说是也不是?” 这老狐狸,立字据前还要加道保险。和畅心想,但答应得很爽快。她本来也要用这个告示去气潘行头。 消息传到潘行头耳朵里,顶多半天,好戏,才刚刚开场。 47. 第 47 章 马行头生怕和畅反悔,等她一答应,就赶紧叫上了几个相熟的行头,还有手下一些得力的脚夫,个个齐齐守在告示旁。 马行头清了清嗓子,高声对周围的人群喊:“都看好咯!云通物流的和畅和掌柜,要揭这张悬赏令!” 几个监督脚夫送货的客商闻言,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告示,接着参观下面站着的人群。一个行头笑嘻嘻说:“放心吧老伙计,大家伙都看着呢。” 和畅走向告示,码头的风把那张纸吹得鼓鼓囊囊,像是在挣扎。她在告示前站定,回头扫了一眼人群:脚夫们有的伸着脖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远远看着,一脸幸灾乐祸。不远处还有几个客商相视一眼,交头接耳。 和畅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告示一角,略微用力,一大张告示被她揭了下来,人群里有人吹口哨,和畅没管,单手捏住告示上缘,两个手指一搓一圈,整个告示就被利落地卷成圆筒。 她转过身面对人群,将卷好的告示举过头顶。 “我,云通物流掌柜和畅,在此揭榜。和马平行头约定,若能抓到水鬼,以后文州到码头之间的行货脚夫,归云通物流管。若是不能,云通物流归马行头。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 吴海盯着马行头:“要是有半句虚言,或者有人不遵守约定,这辈子不许在文州接活!” 马行头笑了声:“我同意!”他的三角眼满是笑意,心里全是畅快。姓和的押上全部身家跟他赌,无论赢不赢,他都不吃亏。今儿来这么一出,哪怕她和官府有天大的关系,都不敢赖账了。全城的人都记着呢!不讲信用的要遭唾沫淹死! 他也上前一步,拿出早就写好的字据,当众念了一遍。念完,他在落款处按下手印,把字据递给和畅。和畅接过,同样蘸墨、签字、按手印。两个红指印并排落在纸上,红彤彤的,像诅咒,又像祝福。 人群静默了一瞬,紧接着,就像一滴水滴入油锅,议论声忽地炸开。一个老船工直摇头:“这女娃怕是中邪了!水鬼沾上就活不成,还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脚夫嗤笑:“想出名想疯了。” 更多人是惊疑不定地抽气:“真揭了?”“这都敢?”“什么来头?” 要换成穿越前的她自己,她估计也会觉得自己疯了。但此刻,她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奔涌,一种近乎兴奋的情绪往胸口撞。她迫不及待地想把“水鬼”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毕竟,到底谁是鬼还说不一定呢! 马行头听到话音,笑得更加得意。还得谢谢老潘,让他坐收这等渔翁之利!想到这,他忽然叫住身边的小伙计:“去把潘行头盯紧点,别让他瞎搅和!” 和畅全程没什么表情变化,不向人群解释,只对马行头说:“如果我找到了水鬼,你要尽全力帮我。” 马行头想都不想:“那当然!我分内的事!” 得了马行头的承诺,和畅带着人和告示离开码头,她所到之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怎么看她的都有。 这个消息跟着和畅一起回了文州城区,翌日,几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 潘行头就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听到孙芳报告说他带人等在巷口,和畅一哂:“哪有大早上来求人的?等着吧。” 说话时,吉娘子帮她重新上药,缠绷带。这药确实极好,和畅的恢复速度比正常快了不少。她已经跟断裂的骨头重新加回了联系方式,大概再过一个星期就能拆封了。 和畅随便活动活动手臂,拿出账本,心里想的却是抓水鬼的事。 一心二用的后果就是和畅到三只狗不耐烦地刨地,想出门去,才反应过来外面还等着几个人。 她喊瘦猴:“快把潘行头叫进来。” 瘦猴领命去了,田好好带人堵在巷口,没让潘行头进来一步,两边现在跟冬天对夏天一样,一个冰冻三尺,一个火冒三丈。 火冒三丈的是潘行头,他脸都烧黑了,咬牙切齿地对瘦猴说:“你们掌柜起了吗?” 瘦猴:“刚刚掌柜是在对账,这段时间订单少了,损失也不少。” 潘行头的火气被人一个锅盖扣下来摁灭了,他最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后头有几个脚夫想跟上来,田好好又带人拦住,他们看着潘行头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追上来。 潘行头一个人跟着瘦猴进了屋,一进门闻到一阵草药熏香。眼睛能看到的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个脚夫穿过院子去茅房,嘴里还嘀嘀咕咕他不懂的之乎者也,连眼神都不往他这飘。 潘行头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和畅推门出来,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潘行头,好久不见。” 不过这一天时间,形势完全逆转,潘行头努力向和畅挤出个笑,干巴巴问:“听说马平把去码头的事交给你了?” 和畅随便往院子树荫底下坐,很无所谓地点点头:“对啊。潘行头,你坐。” 但院子里根本没有第二把椅子。 潘行头气得要呕血,但面上还不敢骂街,许久,才动了动喉结:“我站着就行。” 和畅在椅子上坐得像个大爷:“这可不行。潘行头教过我,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你站着像什么话?” 这句话直接扎到潘行头肺管子,他脸一下子白了,才发现和畅这人心眼居然这么小:“和掌柜,之前都是误会。” “误会?”和畅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是你的人堵我们的路是误会?还是砸店是误会?还是抢单、推人、吐痰是误会?” 潘行头双手握拳,恨不能现在给和畅两下,但却鞠躬作揖道:“手底下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和畅看着账本上的赤字,就这三天就亏了七两,其中一大半是延误送到或者退单给客户的赔偿。她“呵”道:“潘行头,你这算不算是求人办事?我记得,求人办事好像得说软话、送好礼吧?这是江湖规矩。” 她把潘行头的原话咬得很用力,潘行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他脸红得能去做颜料,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是,是,您说得对。我本来带了礼物的,结果外面人不能进来,我就只好空手,等我回去了就差人送来。” 和畅看向瘦猴,瘦猴摇摇头,不带打架的家伙就不错了,有个屁的礼物。 和畅收回目光:“潘行头,你要是事办不明白,就回去找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我看这日子挺适合你。” 潘行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眼昏黑。吉娘子本来坐在门边撸狗,见状都不由得盯着他看,可别真气出毛病来,到时候赖他们头上。 潘行头身子趔趄下,好歹还是缓住了,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姓和的,你别得意,要是抓不到水鬼,你整个铺子都归马平,看你到时候上哪讨饭去!” 和畅用戏谑地语调“呦”了声:“消息还挺灵通。那有没有人告诉你,在抓到水鬼之前,谁能进码头,也都是我说了算呢?” 潘行头猛地抬头瞪着和畅,像是被雷劈中:“怎么可能!” 和畅从兜里拿出字据,朝潘行头晃晃:“这 就是可能。” 潘行头不识字,他只认上面的手印,他瞪着眼看了半天,红彤彤的指纹就像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他盯着那张纸,恨不能把字据烧出洞来。 “所以,”和畅把字据收好:“潘行头要是还想在码头做活,就拜码头。求人得低头,说软话,得送礼。我今天也不多为难你,这几样,你回去看着办。” 潘行头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极缓地弯下腰。头低下去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在跟自己的脸面拔河。 他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话:“和掌柜,之前的事,是潘某不对,还请您高抬贵手。” 和畅只道:“回去吧。” 潘行头慢慢转过身去,脸色由红转黑转青再转白。出门时,他扭头看向和畅,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烙进眼里。 和畅毫不畏惧,对他堪称和善地笑了笑,但这个笑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潘行头喉头发紧,他今天来,本来是想借着和马平的交情分一杯羹,结果却连一张椅子都没捞到。 “瘦猴,送客。”和畅道。 瘦猴拉开云通物流的大门,潘行头逃跑一样过去,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声音压得极低:“和掌柜,你最好真能抓到水鬼。” 和畅道:“潘行头,你最好也盼着我能抓到,否则,你去马平那,可没在我手下舒服。” 潘行头肩膀一僵,快步走出了宅子。 瘦猴像看守一样,一直把潘行头送到巷口,那些脚夫伸长脖子,看到潘行头的脸色,个个都缩了回去,闭了嘴巴不做声。 瘦猴目视着潘行头独自一人的背影。他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一直走到武当巷,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山操着尚武县口音,嘀嘀咕咕和一大群脚夫在说什么,这群脚夫看到他,立刻像鸡圈里的鸡一样四散开来。 潘行头突然提上来一口气,他治不了和畅,还治不了你一个张山?! 没想到张山笑嘻嘻地看着他:“潘行头,多谢您的款待。我回和掌柜那了,您日后要是想找活儿干,尽管来寻我。” 他没等潘行头反应,脚底抹油跑了。跑出几步,他又边跑边喊:“潘行头,您可别追,地上滑,小心摔了!” 说完,他彻底不管不顾向外冲刺。 潘行头胸脯鼓胀起伏就像抽风机,他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墙上,墙缝流下一条条的血。 潘行头回去后,和畅立即重新排班,让云通物流重新接单送货。这一回,没有任何人被使绊子,甚至好些还得了赏钱。他们送货路上,有不少脚夫偷偷询问,是否有进云通物流的门路。 辛苦了一天,这天晚上,众人格外兴奋,摆了一桌好菜,瘦猴灌下一大碗水酒,对天喊道:“爽!” 曹叶跟田好好手舞足蹈描述他偷看到的场景:“你不知道那潘行头脸多黑!我跟你说……” 众人都把潘行头当笑料,说多少遍都不嫌烦,这时,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曹叶“啪”一下正襟危坐:“完了!今天有课!” 和畅这才想起来,确实是跟岳学子约了今天上识字课,她赶紧去开门。 门外,岳学子抱着书本笔墨,温和地对和畅笑:“好久不见。这是有喜事?” 和畅点点头,里面的人赶紧给岳峙腾位置加凳子,岳峙道谢进屋。和畅关上门,看向岳峙,他的背后有一大片不均匀的墨渍,毛笔是用布条缠着的,就连包袱都没带。但她明明记得,前段时间,曹叶还帮岳学子送过新的书包和文房四宝。 和畅的笑容僵住。 48. 第 48 章 和畅栓上门闩,大家伙喊着“夫子”,七手八脚地喊他坐下,给他拿碗筷,岳峙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吃过了,我不吃。” 话说着,他的肚子不争气地抗议,咕噜了几声。 他的脸在烛光下泛红,和畅打眼瞧着,像是有极细小的划痕。 她语调轻松地宽慰岳峙:“今天解决了个刺头,云通物流又能正常营业了。所以我们搞了点酒菜庆祝,买了很多菜,反正吃不完我们明天也要接着吃剩菜的,岳学子跟我们一起庆祝庆祝?” 曹叶已经把干净的碗筷摆到岳峙面前,瘦猴立马给他夹了块肉,接着就是夹菜的、盛饭的、倒水的……不过一小会,岳峙碗中的菜肉就堆成了小山。 他眼中泛起一点薄雾:“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好。” “您教我们识字费心了,这都不算什么的。”孙芳笑道:“今天是我掌勺,请夫子尝尝我的手艺?” 岳峙感激地点点头,夹起最上面的豆腐送进嘴里:“好吃,好吃。” 孙芳便把豆腐换到了他面前:“好吃就好,您多吃点。” 岳峙嘴里塞了食物,不好说话,只能点头示意,和畅站在光照好的地方,细细地打量岳峙。 岳峙眼下青黑,衣服上的补丁比岳祖母来之前还多。从补丁形状和分布来看,更像是人为扯破的,而不是不小心弄破的。更何况,这短短几天,这衣服哪里就至于坏成这样了? 该不会是潘行头捣的鬼吧?这个想法刚一升起,和畅就立刻否决了。潘行头跟岳峙没有直接冲突。且岳峙是州府学的学子,潘行头巴结还来不及,根本不会得罪。但如果不是潘行头,那会是什么原因? 和畅坐到岳峙旁边,状似不经意问道:“学子最近如何?笔墨可用完了?赶明儿我让曹叶再送点。” 岳峙咽下米饭,摇头道:“还剩好些,够用的。有劳和掌柜费心。” 和畅看他不愿多说,笑了笑,便收了声,只是眼神仍然悄悄往他的方向瞟。 为了不耽误岳峙时间,这餐饭吃得很快,吃完了,就都在院子里排排坐,听岳峙讲课。 她悄悄对正在喂狗的吉娘子说:“我怎么感觉,岳学子好像被人欺负了?” 吉娘子扫了岳峙一眼:“嗯哼。” 她站起身,闲聊一般对和畅说:“他那样的家庭,在州府学被欺负是正常的。我们就是个送货的,管不了,考过乡试就好了。” 考过乡试真的就好了吗?万一因为这种事考不过乡试呢?难道岳峙不考试就要坐视他被欺负吗? 和畅不赞同,她想说什么,但又发现自己能做的很少。她现在没有公职,更没资格插手州府学的事。如果她贸然参与,事情说不定会更糟。 况且,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水鬼。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岳峙的事,放一放也不要紧。 和畅抿唇,她想说服自己不要管。但当岳学子上完课,准备离开时,她还是忍不住叫吴海:“你送送他。” 岳峙摆手说不用,但吴海立刻给他拿了一个新的包袱袋,帮他把书籍笔墨包起来,拉着他出门去了。 岳峙又是只能连连道谢。 从家里到州府学大概要走两刻钟,但吴海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他一进门就对和畅说:“岳学子在州府学受了欺负。” “怎么说?”和畅问。 吴海道:“我一开始把岳学子送到州府学,他谢了我,却总也不进去。后来我再三催促,他才进门。我躲在墙边上看,他没过一会就出来了,带着一个湿透了的包袱,往岳祖母家里走……哦对了,那个包袱闻着还一股尿味。” 他双手握拳又放开:“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掌柜,我们报告给程教授吧?!” 和畅摇头:“岳学子得程教授看重,州府学的学子比我们更清楚。要么是岳学子一直就被欺负,夫子们都不知情。要么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夫子们还没来得及知道。” 但若是一直被欺负,岳峙不会在衣冠整洁地在明伦堂上坐前排。和畅皱眉,难道岳峙给他们上识字课受了牵连,被他们连累了? 孙芳和田好好这时候主动道:“掌柜,您别担心,我们明儿去州府学打探打探?看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和畅想了想:“也好。注意去找门房或者洒扫仆从,有些好说话的书童也能试试,总之尽量不要去找那些学子,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应了。和畅让他们早点去休息。 狗狗守在院门前看家,忽的跃起,一口咬住了一个从地里探出脑袋的大老鼠。 和畅过去把死老鼠丢掉,嘟囔了一句:“狗拿耗子。” 她回到房间,脱了外衣躺下。空气黏黏腻腻得发潮,房前屋后一丝风都没有。和畅翻了几个身,背上有点出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她又走出房门,月上中天,月亮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像浸在米汤里。她伸手抓了一把空气,这种天,江面最容易起雾。 和畅心里一沉,她的人根本还没有准备好。 正想着,又是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响起:“砰砰砰!是和掌柜吗!江面上起雾了!” 和畅打开门,是那个守着告示的年轻伙计,他的头发扎得乱七八糟,东一缕西一撮。伙计气喘吁吁道:“有客商说,在江面看到了红灯笼,行头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咱们现在走吗?” 房间里的烛光次第点亮,李五吴海爬起来,等待她发号施令。 时机不等人,下一次大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畅略一思考:“带上家伙,我们走!” 几人一路跑到码头,马行头早就带人准备好了船,见到和畅,他立刻道:“船上有油灯、渔网、鱼叉、浮标,你还有什么要的吗?” 和畅不假思索:“我要你的人带路。” 马行头便指向船首撑杆的精瘦老人:“他原先当过水手,你们叫他老方就行,最熟江面,他会给你们带路。” 没时间多寒暄,和畅带人上船。马行头自己躲在岸上解绑船的绳索,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和掌柜,这是大师开过光的,你拿着,可千万别死!” 和畅抓住桃木剑,她的身体没什么反应,便将桃木剑挂在腰带上:“谢了。” 船杆撑地离岸,驶入漆黑的水域,水声在雾里被闷出一片含糊的响。老方安静地划船,不跟和畅说一句话,和畅只听到他小声念叨:“江神爷保佑,江神爷保佑。” 和畅问他:“船夫,水鬼是怎么个情况,你跟我们说说吧。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老方不回答她的问题,哑着嗓子说:“都把灯灭了,雾里点灯,等于给人当靶子。” 吴海和李五齐刷刷看向和畅,和畅点头。下一刻,灯全灭了。四下里伸手都看不见五指,船划行在黑色的镜子上,被灰白的雾裹着,和畅感觉自己肺里都是水。 耳边只能捕捉到船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就像在渺远的地方低声敲鼓。 歌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先是一声裂帛般的琵琶,凭空划开雾气,却让人找不到来处,老方猛地抬头,他丢下船杆,一瞬钻入船舱,紧攥着一张符纸。 和畅警惕地望向四周,看不到船影,又听到一声笛音轻柔的声音远道而来,就像有人趴在你身上向你脖颈吹气,弄得人痒痒的。 “江上郎君,夜半不归,来陪奴家饮杯酒可好?”女人的声音软得像绸缎,甜得像糖丝,听得人骨头都轻了半两。 紧接着,灰雾里突然露出一点红色,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雾吐出来的血珠。借着红灯笼,便看见两层画舫,窗扇半开,隐约能看到纱幔后有人影在动,纤细而柔软。 刚刚的女声又响起来, 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郎君要去何处,奴家且送送你们,可好?” 和畅躲到船边,借船舱遮掩自己的身影,向吴海打手势,李五撑船往红灯笼方向靠近。 吴海看了一眼和畅的手势,故意学着北方口音说:“这里是蓬莱吗?我们送货路过,不知可否见见世面?” 女声轻笑:“既然是有缘人,便到我这仙境来饮一杯热酒。” 和畅向吴海打手势,她轻轻向船的方向挥手,又比了个三角形,接着两只手指比作小人在地上走,这是在说:“先上船,安全第一,我找机会上船。” 船头凭空出现一个雕栏小桥,上面刻的是牛郎织女渡鹊桥,船板窄得只供一人侧身通过。 吴海深吸口气,身上有点抖,但这点颤抖完全可以解释为是激动。他侧身上船,空出一人的身位,李五也踏上软梯,小桥忽然一震。这时,那个女声又凭空响起,声音仍然甜美:“神仙只渡一位有缘人,后面这位郎君,请回吧。” 吴海登时心跳如擂鼓,李五只得后退回船。 吴海侧身走上小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桥板又窄又滑,下方就是黑沉沉的江水。他不敢低头,只盯着画舫的船舷。画舫上挑高了一盏灯笼,光正好追着他。 趁这个档口,和畅从船尾悄无声息地下水。她腰上绑着充满了气的猪皮泡,能在水里撑上一段。水冷得刺骨,骨折的地方痛得像针扎,和畅单手双脚往前滑,慢慢像画舫尾部划去。 她怕被船上人发现,特意绕了点远路,画舫的窗户里漏出暖黄的光,船上飘来胭脂的香气。和畅确认了几遍,没在船尾看到人,她悄悄向船尾游去。 游到船尾,和畅将浮标取下,放到船板下藏好,单手攀住船尾的装饰木,一个挺腰,手脚并用,硬翻上了夹板。 脚尖刚沾到船板,和畅忽然后颈一凉,浑身汗毛直立! 一只手按上她的后肩,和畅下意识向来人踢去,却根本没接触到实体! 白影闪躲开,只听一阵软语细语:“和娘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一瞬间,和畅浑身汗毛直立,仿佛浑身浸于江心。 和畅来不及说话,那手轻轻一推,力道却极刁钻,和畅当时便重心不稳,脚底打滑,半个身子落到船舱外! 和畅立刻反手抓住白影,却只抓到广袖的衣角,那人抽开手臂,和畅还没看清她的脸,她便如壁虎断尾一般逃入船舱! “刺啦——”顺着白影逃走的动作,和畅半只脚被反作用力推出,连人带袖坠入江中! 水从所有方向合上来,和畅掉入江水,耳膜里都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立刻在水下翻了个身,猛蹬几下水,手脚并用,才重新冒出水面。 出水瞬间,和畅本能吸气,忽地一声尖利鸟鸣,那架牛郎织女的小桥像箭一样抽回画舫,吴海只差两步就能上船,脚下没来由地一空,他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只来得及留下“啊”的声音。 画舫飞速驶离货船,李五在雾中只能听到两个重物落水的声音,抄起船桨疯狂往落水声源划,桨划得又急又乱。 吴海手脚胡乱扑腾,和畅从背后靠近,高声喝道:“别乱动!” 老方还瘫在船舱打抖,李五吼道:“过来帮忙!”。他喊了好几声,李五才连滚带爬地拿起船桨,伸向吴海。吴海一把抓住船桨,李五老方两人合力将他拽上船。 和畅抓着吴海肩膀,也借着两人的力靠近货船,吴海先翻上船,三人联手把和畅托上船。和畅手里紧紧拽着半截衣袖。 她看向画舫,画舫的红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女子的语音依旧甜软:“今日无缘,改日再会。” 和畅看向手里的一角纱绸,心里没有半点后怕,满是抓到嫌疑人踪迹的兴奋。水鬼只有可能是从码头知道她的身份的。 她望着画舫远离的方向勾起嘴角,我们岸上见。 49. 第 49 章 “不行,我不同意!”吉娘子拿着碗姜茶进屋,横眉冷对和畅:“你昨天晚上才淹了水,今天不许再去码头了。” 吴海裹着被子打喷嚏,同样收获了吉娘子的眼刀,只得讪讪地缩脖子,跟和畅申请:“大当家,昨天那群水鬼,啊不,水匪才出现,这段时间应该都不敢出来了,我们这两天不去也没事吧……” 和畅摇头:“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去码头,等水匪走远了更没办法抓。” 她直接拿起热热的姜茶灌下肚,吸了吸鼻子,跟吉娘子说:“这次我就在岸上看,绝对不下水。再说了,白天码头来来回回这么多船,也没我们下水的地方。” “还有一个办法,”吉娘子夺过茶碗,塞进餐盒:“你去报官。水匪归官府管,正巧有个团练使大人在这里,你把事情移交给他。回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和畅移开眼:“这样没法和马行头交代。” “你答应他的是解决这件事,不是抓到具体的人。再说了,你一个小商贩,本来也没抓水匪的权力。”吉娘子一针见血:“和掌柜,你是老鼠不成?躲着宁大人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和畅不说话,手指悄悄扣垫子,有段时间没见到宁潜了,尤其他们最后一句话还怪尴尬的,她真不好意思…… 她眼神乱飘,刚好看到吴海埋头喝姜茶,喝得太急,给自己喝恶心了,差点吐出来。 吴海紧紧捂着嘴。和畅叹了口气。整个云通物流,全是山民,会水的屈指可数。会水的也都是三脚猫功夫,在江里根本不够看。 马行头手下也都是脚夫,水手怕水鬼怕得要死。 和畅皱眉沉思,吉娘子看穿了她的顾虑,干脆走到书桌旁边敲抽屉:“宁大人台阶都给你铺好了,你不去才是不好意思。” 和畅不虐待竹垫了,改为掐自己的手指。 作为前公职人员,和畅比谁都清楚,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不得不,也必须去向官方求助。但如果只是公务,她早就去报案了,拖到现在,还给自己找一大堆理由,完全就是她在躲宁潜。 她是不是会错了意,其实宁潜没有这个意思?或者说,宁潜有这个意思,但现在没了?如果没改,她要怎么回应?这些她都拿不准。 拿不准,她就不想去。 和畅看向吉娘子,吉娘子把吴海赶出去,自己坐到对面,整理前几天纺的线。 随着吉娘子慢条斯理地纺线,和畅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吉娘子意见:“吉娘子,如果是你,嗯……遇到这种情况,我是说,像上次那样,你会怎么处理?” 和畅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说完她自己都想抽自己,所以她快速道:“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吉娘子呵呵:“关心则乱啊!” 她将丝线缠绕成团,手指上下摆动,一个线团渐渐成形,说:“要我说,先去问才是最要紧的。成与不成都安心。” 和畅沉默,她一向不擅长与人交心,但这会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她问:“娘子,你一般怎么确定自己的感情?” 吉娘子看了她好几眼,在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居然有人这么纠结喜不喜欢。那个宁潜也是,被拒了居然也不报复。现在的年轻人居然这么纯情吗? 所以吉娘子真心换真心,收起胡言乱语,认真回复:“不知道,我一般盼着我丈夫早点死。” 和畅:“……”好诚实。 和畅走出房间,对着院门发呆,舌尖的姜味萦绕不散。她多久没有见过宁潜了? 从上次码头一瞥,不过三天,但怎么感觉隔了有三年?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和畅抓了抓头发。她不愿意想明白,但于公于私,她都得去问问。 下定了决心,和畅绝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立马写了折子递到官府,老老实实走谒见的流程。 她本以为,像宁潜这种大忙人,今天预约,再见面得排到一周后了。没想到折子刚递上去,门人就对她说:“和掌柜,您请进。” 不是,这么点时间,折子都还没送到宁潜面前吧! 但已经有一个丫鬟来领路了,和畅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和畅是第一次来宁潜在文州的官邸,看上去比沿水县那个大得多,造景陈设也要好得多,进去这段路跟逛公园似的。 丫鬟把她领到正院会客室,另一个丫鬟上来奉茶,请她略等一等,说是大人还在议事。和畅点头应了,随手拿茶喝,茶的温度刚刚好进口,是她很喜欢的绿茶香。 和畅便向倒茶的丫鬟道谢,难为她准备得这样合适。 丫鬟抿唇微笑:“大人吩咐过,府上都是时刻预备着的。” 和畅一顿,这该不会是给她的特殊待遇吧? 但和畅没问,她没敢认这么大脸。 丫鬟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和畅默默打腹稿,不由得挺直腰杆,拿出公事公办的气势。 没等几分钟,宁潜就进来了。他的衣袍宽大带风,和畅感觉他好像瘦了些。 宁潜在她对面落座,弯了眼角嘴角。 和畅身上肌肉绷得死紧,背挺得笔直,用一种硬邦邦直挺挺的语调说:“参见宁大人,小民有水匪一事要汇报。” 说参见却没有配套的行礼,说小民却坐在椅子上不动。宁潜不知道是谁乱教了什么有的没的,只好抬手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和畅只当他是客气,把背挺得更直,就像块插在椅子上的木板,不带任何可以突破的角落。她从袋子里拿出那截从水匪身上扯下来的软绸,规规矩矩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昨夜江面起雾,我追上了传言的那个画舫,并从船上人员的衣物上扯下了这角软绸。船上的人还叫我和娘子。这可以证明所谓的水鬼是活人。宁大人,还请您过目。” 宁潜扫了软绸一眼,边缘处丝线抽出,想来是撕扯打斗残留的痕迹。宁潜看向她的左手,手掌上还残留着破皮的红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一个人上船了?” 和畅没打算瞒他这个:“不上去,拿不到证据。马行头的人不肯靠近,其他人都不太会水。所以我让吴海他们在前头牵制,自己从船尾翻上去。” 和畅顿了顿,看宁潜脸色好像不太高兴,只好补充道:“画舫上人不多,我算过,只要那画舫注意力在前方,我至少有十息的空档。” “十息。”宁潜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下,但笑意就像薄冰,一碰就碎。 “和掌柜果然神算。只是你漏算了一样。” 和畅抬起眼:“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十息不是她们故意留给你的破绽?” 和畅怔了一下。 宁潜拿手帕垫住手,拿起那角衣料,仔细观察。他说:“如果我没猜错,当时的情况应该是:你一上船,便遭到了伏击,船上的人认出了你,还叫出了你的名字。她把你推下江,你情急之下扯下了这一角衣袖。但还是落水了。在你落水后,在船前方吸引注意力的人也落水了,是这样吗?” 和畅没有要补充的了:“是。” 宁潜盯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整件事,从你上船到落水,都是他们算好了的?他们就是想让你有来无回 。” 和畅的手指在膝上渐渐收紧。宁潜说得有道理。昨晚从她翻上船尾到被推落水,前后不到一分钟。对方的反应速度、站位、力道,都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但她还是说:“我拿到了证据,算起来不亏。” “命都快没了,还不亏。”宁潜把纱绸放下,声音沉下来:“和畅,你手下那么多人,会水的有几个?马行头的人连船都不敢靠,你就这么放心拿命去赌。你是觉得自己命有多硬?” 和畅心里一股火气,这话她听过不知道多少。她毕业刚进分局那会,蹲点抓个小偷,从队长到政/委到局长,排着队给她妈打电话要批复。最后批复下来了,小偷早跑了。 她抬起下巴,声音更硬:“我要是等到大人的批复再行动,明年也抓不到人。”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宁潜逼视她:“告诉我一声,我派人,派船,总之比你单打独斗强——和畅,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当你不在。”和畅脱口而出。 会客室里骤然一静。 和畅自己先闭上嘴,她别过头去。窗外那几棵竹子一动不动,影子落在房间里,横亘在他们中间。 和畅低下头,她这句话说过了,她不该对宁潜撒气,可她收不回来。 宁潜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在。原来如此。” 他语气里没有怒意,但把这话压在舌根,压得发苦,才咽下去。他有心登堂入室,和畅却非要把他扫地出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旁,背对着和畅。 和畅看见他的袖口有些皱,像是被人紧紧攥过。 和畅揪垂在肩头的长发,想找点话缓和气氛,但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是宁潜重新开口的。他收了那点暗含的亲昵,道:“我这几日去了尚武县。县令收受贿赂,纵容富户侵占田亩。其中一户姓潘,其兄长在文州做行头,也是脚夫。他可有找过你麻烦?” 和畅纷乱的心事被这番话拽回来了些,怪不得潘行头那天那么老实,原来是被人釜底抽薪了。和畅低声道:“找过,但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跟马行头对赌,我抓住水鬼,他让我分配文州去码头的单子。现在主导权在我手上,潘行头不敢造次。” 宁潜点点头:“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再插手。” “这话该我说,宁大人,我们不要把事情搞混了。”和畅看向宁潜,她知道何东一定跟宁潜汇报过。但她只能再重复一遍。 宁潜转过身,墨玉一样的眼睛,和畅不敢看里面的意思,她别开脸,视线一触即分。 “如果我想弄混呢?” 和畅下意识屏住呼吸,下意识想跑,但她强行按住自己,假装没听到,试图蒙混过关。 求你了,别说那种话。 但宁潜还是说了。 宁潜道:“若是有一男子,相貌英俊,品行如玉,宜室宜家,心悦于你,该当何如?” 和畅目视前方,眼神坚定得像当初念入警誓词:“不听不信不传谣,防火防盗防诈骗。” 宁潜:“……” 他吸了口气,执意要跨过那道裂谷高墙,于是他拆掉所有体面和虚与委蛇:“如若那男子是我呢?” 和畅更加坚定地摇头:“我不信,没有男人能做到。” “你觉得,我还缺什么?” 和畅被问得一噎,她确实挑不出宁潜的毛病,但她势必要把这势头压下去:“那你不算男人呗。” 宁潜头微微一歪,丝毫不恼,勾起嘴角:“那我算你的谁?” 50. 第 50 章 和畅像昨晚的吴海,一下子被人抽中了脚下的木板,坠进了漆黑的江水,找不到着力点。她下意识抱臂,头往后仰,警惕地瞪视宁潜。 宁潜依旧眉眼弯弯,但缓慢踱步,挡在了出门的路上。 但和畅眼珠一转,也站起来,用一种老夫子的语调教训他:“宁大人,这样不对,你都不了解我,怎么能说这种话?万一我是个骗子怎么办?你要对自己负责。” 宁潜顿了顿,他发现他永远猜不中和畅的下一句话,但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时机,下辈子也别想从和畅嘴里问出一句实话来。 所以他也见招拆招:“和畅,你用这种话刺我,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和畅抿了抿唇:“我们不是一路人。” 抛开门第不谈,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是穿越来的。她的穿越纯属意外,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意外穿越回去? 宁潜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你的一路是指哪一路?和你那天说的导演有关吗?” 和畅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一句话能记这么久,她犹豫半晌,还是承认:“对。反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指不定哪天我摔一跤,人就不见了。” 宁潜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他问:“人世间哪有找不见的地方?你说的地方是碧落还是黄泉?” 穿越千年怕是有点难,和畅不敢说,她耸耸肩:“恐怕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看向门口:“所以我们继续保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公务关系,对我们都好。” 这是今天第三次被拒绝,宁潜沉默,但他不在乎被拒绝了多少次,他只想问到最后的结果。 宁潜轻轻吸气,竹影照在他身上,就好像他也是这园中孤零零的一只。 “假若我也在你的地方,你是不是会多答应我一点?” 和畅掐自己掌心,宁潜失落得像被雨淋湿的猫,让她没办法说出关门的话来。而她明知道宁潜的话是陷阱,还是忍不住俯身查看诱饵。 如果宁潜和她都是现代人,她会不会答应? 岂止是答应?她会直接问宁潜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好么? 和畅清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模棱两可道:“在我的地方,帮助你是我的义务。” 宁潜前进两步:“扶持归化义商,也是我的义务。” 和畅站定不动,刚刚还小苦瓜似的某人,转头就抓住了她的弱点,用同样的话,又追了上来。 和畅掐了自己一把,她不许再着宁潜的道了,得赶紧刹车,把话头拉回正事上来,不然根本收不了场。 她的话题重新拐回公事:“宁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宁潜嘴角抽了抽,眼见胜利的曙光顷刻换成公务的阴云,他郁闷,还没法跟事主说理去。 不等宁潜回应,和畅赶紧把岳峙抬出来,解决校园霸凌,最好的办法就是至上而下的严打严查。要是岳峙是受她牵连,她更不能出面了。 “州府学……”和畅刚开口,宁潜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从袖间拿出个折子:“你是为了岳峙的事来找我的?” 看墨迹,折子跟她递上去的一样新鲜。和畅便知道宁潜也是刚收到的消息。她扫了几眼内容,好像是举报学子岳峙与商贾为伍,私受商利。 要是举报坐实,岳峙可就没资格科考了。 和畅面色凝重,心口微微一沉,原先她只当是部分学子寻衅滋事,哪里知道原来这群人是奔着断了岳峙科考前途来的。 那边宁潜却说:“你是为了岳峙的事才来找我的吗?” 她闻言看向宁潜,这人的眼里分明是藏不住的郁气。 “不全是。”和畅斟酌着开口:“我今日来找你,首要的是为解决水匪,其次才是州府学的麻烦。” 和畅的语气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公事正事全都混成私事?只好解释道:“宁大人,岳学子教我铺子里那些人读书识字,现在有人要毁掉他的前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但这并不代表,我和他有什么私情,或者说,我是为他来找你的。” 宁潜摩挲着诉状边缘:“但若是没有岳峙的事,你是不是交代完水匪就会告退,半句都不愿与我多说?” 和畅被他堵得语塞。她进门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要是再回到刚刚的拉扯里面去,那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和畅看向小几上的那角软绸,强调道:“宁大人,水匪是您分内事,所以我来向您汇报。您也有权整顿州府学。这两件事都和私情无关。” 宁潜看着她又缩回了名为“正事”的外壳,回避了刚刚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再次刻意拉开距离,眼底的郁气更重。 他顿了顿:“好,我们谈正事。我会解决水匪,也会将此事知会程教授,待查明后处理诬告人员。” 宁潜说着,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但事成之后,你要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插科打诨,不许转移话题,必须正面回答。” 和畅心口微悬,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宁潜要问什么。 可眼下她避无可避,只能直面心中明镜。 “好。”和畅语气干净利落:“只要大人妥善了结。我定知无不言。” 她的话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话题内外只有公务。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弦,早已经绷得又紧又麻。 宁潜凝视她片刻,眸底郁色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一丝势在必得的浅淡笑意。 他要的从不是她一时半刻的心动,而是要她无处可退,只能直面对他心意的结局。 “一言为定。”话音落,宁潜重新退回会客的主座,不再揪着刚刚的事发问,姿态仪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和畅略松一口气,她拱手道别:“多谢大人,我还有其他事务,先行告辞。若后续有相关线索,我再来禀报。” 说完,和畅不敢抬头,也不接话,快步走出会客室。 门外清风拂面,和畅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脸。 …… 和畅站在码头,长呼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反正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先把眼下的事糊弄过去,比什么都强。 还是干活自在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准备调查走访,就看到马行头阴沉着脸向她走来。 “昨晚上你去哪里了?”马行头开口就没好气。 和畅看他的眼皮皱得跟麻花一样,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直接问:“怎么了?昨晚出事了?” 马行头一脑门的汗:“昨天夜里,又有个客商被劫了。就是你走了没多久那会。你是怎么办事的?你不是说你能抓到吗?” 大滴大滴的汗顺着额角掉到他眼睛里,他擦都擦不赢,对和畅道:“一大早就一大群人围着我要说法,我能怎么办?你给我个说法?” “别急,是谁被抢了,有人看到事情经过了吗?”她昨晚刚上过一次船,摆明自己盯上了这群水鬼,正常情况应该躲起来避风声,他们却在自己上岸后还抢了商船,难道是有什么事急着用钱? 马行头没动身,问她:“现在是怎么个意思,你有几成把握?要是你还跟昨晚一样办事,我都不敢再带你去找人。” 和畅道:“马行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水鬼为祸一年,我就这么几个人,也不可能第一次就抓到他们。至少我比你找的其他人进度快,你觉得呢?昨晚的事儿,老方应该都告诉你了吧?你可别说不知道。” 马行头嘴唇颤了颤,他摆摆手:“跟我来。” 和畅跟着他走,路过一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仔细一听,原来是打赌马行头能不能抓到水鬼,个个争得都快打起来了。 “看到了?”马行头走远些,幽怨道:“码头上多少人在盯着我看热闹?我没个清净,只好来找你,你多担待。” 闲人哪里都有,和畅听了一耳朵,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视线重新看向马行头:“你说的富商人在哪儿?” “在我那棚子里歇着。他受了惊,又破了财,一直闹着要报官。我给劝住了,说你能拿得住水鬼,他不信,眼下正烦着呢。” 马行头领她进那个小小的砖瓦房。开门前,转身道:“我话说在前头,他撞了邪,说话不过脑子,不一 定问的出什么来。” 和畅却道:“不过脑子说的才是真话。” 马行头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屋子里热烘烘的,五月末的天,里头却燃着炭盆,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一股浓厚的脂粉气。他双手交握成拳,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和畅是个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瑟瑟发抖,登时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马行头伸手托住他:“蔡老板,这位就是专管水鬼案子的和东家,在剿匪使大人手下过过路子的。您昨晚遇上的事,且跟他再说一遍。” 蔡老板眼里血丝密布:“你是女的?” 和畅身量高,肩宽腿长,站着的时候就居高临下的,她怕蔡老板害怕,拖了张条凳,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您昨晚上了船,是不是也见到一群小娘子?” 蔡老板的脸一下子惨白:“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怎么会?”和畅晃晃自己的右手,石膏吸了江水,现在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您上船前,我刚上过船,结果被她们推下去了,差点淹死。” 蔡老板看向马行头,马行头肯定道:“确实是这么个事,还是我手下人把她捞起来的。” 蔡老板这才略放下心,犹豫了会,断断续续说起来。 “昨晚上,我吃了点羊肉,半夜睡不着,想着去江上看看月亮。但江上雾气大,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就有个画舫突然出现了……” “昨晚什么时辰,您还有印象吗?” 蔡老板愣住,茫然地想了想:“雾太厚了,我没看见,反正……反正我被丢下船的时候,已经有点天亮了。” 和畅昨晚回到宅子是子时左右,说明画舫离开后不久就遇到了蔡老板,和畅暗自记下:“您继续。” “就那样,我连摇桨声都没听见,就看到一排灯笼,红彤彤的,像半空浮着一样……”蔡老板眯着眼,仿佛又看见那场景:“上头有一个娘子在唱曲儿,那身段,那脸……”他晃了晃头:“我迷迷糊糊跟唱歌的对上了眼,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唱歌的长什么样?”和畅问。 蔡老板皱眉回想:“我,我不记得了……呃,她戴着面纱,说实话,我也没看清……” “跳舞的也没看清吗?” 蔡老板搓搓手指:“对啊,都戴着面纱,我,我一个都没看清……再说了,我后面都晕过去了,哪记得这么多。” 和畅看了马行头一眼,这老行头倒是精明,怪不得说他说话不过脑子。 和畅便道:“那您怎么上船的,她们绑你上去的?” 蔡老板疯狂点头:“对啊对啊。” “您都被绑上船了,您自己的船上没有其他人吗?他们坐视不管?”和畅抓住他的破绽。 蔡老板听完眼神躲闪,嗓门高了起来:“我,我记错了,是她们在外头唱歌,我本来没想招惹,那船先靠过来的!那个唱歌的娘子,还说什么,天寒露重,爷守货辛苦,上船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哎哎哎!我一个大男人,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她们几个小娘子,半夜在江上飘,多可怜啊!我才上去跟她们说几句话的,我也是一片好心。” 他说话时,衣衫上的酒味飞到和畅鼻尖,和畅道:“说两句话,怎么说到酒桌上去了?” “她们拉着我坐的,又是倒酒又是剥果子,我推辞不过。再说了,人家姑娘家家也不容易,我推辞不过,就喝了一杯,就一杯!哪知道,哪知道那酒劲这么大,我头沉得抬不起来,手也发软。”蔡老板说得怒气冲冲:“哪有这样的烈酒?定是她们给我下了迷//药!” 老男人吃花酒被反杀,和畅大概知道她们的套路了,这蔡老板也没他说的那么无辜。和畅反复盘问:“你真晕了?怎么晕的,醒来看见了什么?” “我,我醒来时躺在自个人船上,船夫说,他看见我被丢下来了,把我捞上来的。”蔡老板突然伸出手指:“我的扳指、玉佩、佛珠,还有鞋垫里藏的两张银票,全没了!她们这是劫财,我要报官!” “本官在此,你报吧。”蔡老板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何东推开门帘,宁潜走了进来。 51. 第 51 章 和畅这边刚问到关键地方,不能被宁潜打岔,她抬手:“你等一下。” 然后转头对蔡老板:“你说你是被丢下来的,那你身上怎么没湿?” 蔡老板摸衣襟:“没湿吗?我换过衣服了!要是还穿之前的,我不得冻死?” “可你身上有脂粉味,还有酒味,要是换过衣服,怎么味道到现在还没散?”蔡老板的前胸有一款略深色的地方,半干不干的,上面略呈圆弧,下面若隐若现,符合酒液抛撒的特征。和畅紧盯着那一处不放。 蔡老板没回话,他看向宁潜,这人穿着便服,花纹系带都素,没带官帽,貌若探花的,只有腰间一枚青云小印看着值钱。 他又偷偷细瞧,心里盘算,青云印一般是五品大员才能佩戴,只是怎么又系着素带?但无论如何,这人看着都比女流靠谱。 这时马行头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向宁潜趋庭行叉手礼:“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蔡老板又惊又喜,也叉手行礼:“拜见大人!大人,您可千万要为小人做主啊!” 宁潜跟和畅坐同一个条凳,威风不动:“免礼,你先回答和掌柜的问题,我再看看能不能做主。” 蔡老板肩膀一紧,从宁潜的态度里咂摸出来他的优待,这才瞥向对面的和畅,忽然感觉这人目光炯炯,盯得自己有点发毛。 蔡老板讪讪坐下,脑子醒了大半:“我是上船喝了几杯,那也没啥,你情我愿的!是她们抢了我的东西,就算是要付酒钱,也没道理付这么多吧?” “当时船上发生了什么,你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和畅敲敲桌子,让蔡老板集中注意力。 蔡老板回想了一番,这次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是听到歌声,主动上船,进了内舱喝酒,就他目之所及,有一个唱歌的,戴着面纱,歌声和唤他上船的声音最像。还有三个弹奏乐器的,五个跳舞的,共9个人。全都看不清脸。 还要有人掌舵开船,船上必然不会少于十个人。和畅便问:“那她们和你说了什么?” 蔡老板摸摸脸,别开和畅的视线,声音越来越低:“没啥特别的,就是劝我喝酒……反正,反正青楼里都是那么劝的,就那样呗,去过都知道,没什么特别。” 和畅不理会他的羞恼,打回旋镖问他:“你记得鞋垫里的银票被翻走,说明你醒来后仔细查过。那你醒来第一眼,你看到了什么?” 蔡老板愣住,手指不安地搅动,半晌才说:“看,看见我自己的船。我还以为做了个梦,结果一摸身上空了,再跑出去,就只看到船夫,天已经蒙蒙亮了,哪还有什么船夫?我那两张银票可值一千两!” 他说到银票,声音突然大了,那股愤怒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委屈和恐惧。 那就说明前面被丢下船是假的,和畅不给他缓神的机会,紧着追问:“她们给你喝的什么酒?什么味道?你喝完酒后,可还听到什么话?” 蔡老板努力回忆:“甜津津的……入口软,像桃花酿,就是有点发苦。我喝了一杯就头晕,我平常能喝五六杯的……” 他说着,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但是我听见,他们有个人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还有什么,等雾散了会被人看见——还有,还有那个唱歌的,她说东西拿够了,别贪多!” 和畅和宁潜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个猜测,她们急着作案,是不是想搞了最后一把跑路? 马行头看两人的表情,也回过味来了:“下个月是汛期,水量增大,好些江心岛、浅滩都会被淹,很多渔民都会在汛期前多采买些日用品。” 宁潜听罢,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文州水系的舆图,几处江滩、岛屿和旧渡口都被标了朱砂点。 宁潜道:“我查过了,除文州外,邻近的吉州、林州都有类似的记录,可以确定为是同一伙人。但既然昨晚才犯过案,他们今天注定走不远,也不敢去主航道,应该藏匿集中在偏僻水域。这几处废渡口位置都很偏远,且有小路通向镇上。他们如果急着逃跑,这几日就要上岸采买。” 听宁潜的想法和自己一样,和畅心里颇为欣赏,她利落点头:“行。我们分头在这几个渡口布控。但我觉得,她们行事机警大胆,或许会乔装进入文州码头也未可知,所以码头也要派人把守。” 马行头连忙插话:“这个包在我身上!” 宁潜拒绝:“不用,码头本就贴近城墙,有官兵驻守,增派人手恐怕会引起警觉,你们正照常工作。” 马行头不敢违抗,宁潜又对和畅道:“那你带人在码头看着,剩下几处废渡口我会派人盯着,有消息会通知你。你有什么事,就告诉守城的将士,他们会来告诉我。” 和畅没有异议,转向蔡老板:“你这几天不要离开文州,如果抓到水匪,你作为事主要辨认赃物。” 蔡老板正汗流浃背呢,闻言立马点头,去青楼是违法的,只希望这位宁大人看在同是男人的份上,放他一马才好。 而宁潜交代完何东,对他遥遥点头:“按齐律,凡有军民人等擅入青楼者,杖二十,自去领罚吧。” 蔡老板:“……”早知道不报官了! 出了门,和畅问宁潜:“刚刚你怎么不说?” 宁潜微笑道:“我直接说要罚他,他就不肯全说了。” 和畅觉得宁潜这人怪鸡贼,倒是个搞审讯的好苗子,她还想交流交流经验,就见宁潜对她点点头:“我回去布控了。” 和畅刚涌到喉口的话咽下去,换成了一句:“宁大人所言极是。” 宁潜笑笑,没说话,转身向马车走去。他走的步伐极慢,一步恨不得拆成三步走,为的就是让和畅叫住他。 但和畅束手看宁潜的背影,发自内心地想,都忙,忙点好啊! 忙起来就没时间讲卿卿我我情情爱爱了! 宁潜直到上车都没等到和畅一句话,还看到和畅毫不留情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码头,不,整个文州都克他。 和畅这天下午就又去码头蹲守,这两天云通物流恢复接单,绝大部分都忙着送货,她只带了田好好出来。 这人耳聪目明,能在熄了灯的屋子里打蚊子。和畅有心培养她做斥候,便和她交代道:“这些女子上岸采买,肯定会伪装成男子。但是你要注意看,码头力夫的走路姿势和寻常人大多不一样。” “码头力夫一般是外八字,重心低,步伐沉,肩膀还晃。但那些常习舞蹈的,走路一般是内八字,或者走直线,重心高,步伐又轻又匀称,而且身上稳定不乱晃。” 田好好点头应下,问:“那要是那些唱曲儿的上来了,要怎么分辨?” 和畅便道:“她们一般上半身挺拔,嗯,就是肩背都是打开的,腰挺得也直,而且走路一般较为轻盈,有节奏。最重要的1是,她们肯定看上去都很美,很纤瘦。” 田好好听了,心里略有些惊慌,面上却道:“和掌柜,您懂得真多,比邯郸人还懂走路。” 和 畅笑了笑,这都是之前培训的内容,她只看向前方:“先注意看吧。” 现下刚过了饭点,卖吃食的小摊贩都开始刷碗,不停有人去河里挑水。一个戴斗笠的瘦小后生摇着一艘小船上了岸,步子细碎,肩颈挺得笔直。 和畅目光一凝,正要跟上去,却见他不小心踩了一个路人的脚,那人要骂他,他慌忙跑了,两条腿像踩高跷,外八字翻得厉害。 “不是这个。”和畅对田好好摇头,视线又移开。 一直等到傍晚,和畅脚都有些麻了,这期间看到无数疑似又不是的人影,和畅不由得有些倦怠。 但出外勤就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蹲守,小部分时候才会和歹徒搏斗。 她打起精神,忽然描到西边来了个青灰色的人影。 那人个儿不高,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褐,腰间系着条黑布带,头上裹着布津,垂下几条柔软的碎发。他背着个背篓,里面似乎没装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被风吹着晃。但面容是小麦色的,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渔家少年。 但他下台阶时,先出左脚,脚掌轻轻一点,后脚才跟着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鼓点上。 和畅精神一振,目视着那人拿着路引排队,守城士兵随意地看了一眼,放他进去了。 和畅快速跟上,那人进了城以后很快融入了人流,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和畅拼命拨开人群,才勉强寻得他的踪迹。 但他走路时,背篓随着他的步伐起伏,韵律太整齐了,就像在脑子里数着拍子。 又进入了一个夜市,这是文州最繁华的街区,和畅眼睛一眨,他就凭空消失了。 还是田好好拉着她,钻进了一条窄巷。 少年的身影在窄巷尽头,和她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少年忽然抬头,和畅先他一步钻进岔道,但田好好躲闪不及,只好对那人笑道:“小郎君,你也住在这巷子里?好巧,我也是!你住在哪儿,赶明儿来姐家吃饭……” 田好好笑着凑上去,她神色转变得太过自然,那少年一时快步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道:“谢……谢姐,我就是路过。” 田好好还要往前走,那少年抬起脚跑了,她不敢去追。和畅听到脚步声突然急促,从岔道里追出去,一路听到脚步声往前追。 等视线里再出现少年身影时,和畅放轻了脚步。 那少年警惕性很强,时不时就朝背后望一眼,好在巷子四通八达,和畅及时躲闪,倒也没被他发现。田好好早就跟不上步伐,不知道丢到哪儿了。 少年站定,四下瞧了瞧,没见到人,他皱了皱眉,刻意等了一会,还是没找到人影,才警惕地敲了敲面前的门。 两声重三声轻,他还夹着嗓子喵了三声。 里面门应声打开,领他进去。 和畅听到门板合上的动静,心中着急,但不敢暴露,也等了好几息,才走出岔道。 她数着那少年的脚步声,也迈了几步,她的步子比少年大,少年迈十步的,她才走七步。刚刚少年走了31步,换成她大约是22步。 22步后,和畅在一个漆黑的木门前停下。这是个死胡同,无遮无拦,周围就这一个宅子,应该不能认错。 她轻轻摸了摸门板,质地坚硬,而且关门声音沉重,想必是极厚的。 和畅自己就一个人,她不敢进门。 正犹豫时,巷口拐角忽然传来了几道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至少有五个人! 52. 第 52 章 和畅挂在墙上,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卡在墙和柴火堆之间的缝隙里,左脚蹬着一块凸出的薄砖,全靠腰腹的力量撑着。 和畅分析了下目前的形势。五个穿着粗布黑衣的男人埋伏在木门两边,手上拿着手臂长短的粗木棍,从呼吸声判断,个个底盘松垮下身黏糊,流里流气的,没什么功夫。但胜在人多,一人一个闷棍就够她受了。 和畅吸了口气,扭扭脖子,伸长耳朵,偷听对面院内讲话。 那个年轻少年声音挑高,因为激动,音色听着就像女孩了:“之前不是五成吗?怎的现在要算七成?!” 另一个苍老些的中年男声回:“你们捅了这么大篓子,咱们全都跟着遭殃。那个团练使现在在城里到处查,你知不知道?打点他手下那些人要费多少钱?我只多收你两成已经是良心了!” 少年怒了:“六成,最多六成。我们马上就走,以后也连累不到你。” “你听听你说的,人都要走了,我不趁这个机会多挣点,哪对得起我自个儿?” 少年咬牙切齿:“老叔,你这些年在我们身上捞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现在临到头了,还要踩一脚,你未免太黑了!” 中年男声理直气壮:“都说了,我们是黑市!” 少年沉默,只能听见脚步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踩着青砖,又急又碎。 许久后,中年男人才勉强道:“算了,看在我点过你姐的面上儿,我再附赠你们一个消息,绝对对你们有用,你看怎么样?” 少年讥讽道:“一句话值几个钱?要给就给点实在的。” 中年男人“啧”了声:“再多送你们一袋米,这总行了吧?” 少年不置可否,但听到他们脚步声进了屋,想来是默许了。 和畅抓住这个空隙,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院墙。翻回去不可能,一翻就要被门口几个二流子发现。但走远门也不行,门口那条狗背对着她,但走院门肯定要被狗咬了。 和畅闭了闭眼,她现在的体力不够一打五的,最好是叫援军,但古代没有对讲机,她上哪儿找援军去? 她忽然想起原先教官说的一句话,当你不能靠拳头说话时,就靠嘴。嘴巴是最容易被低估的武器,因为它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开火。 和畅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她已经在这墙上做了十几分钟平板支撑了,容不得她多想。和畅选择最能拿到线索的那一方。 和畅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在围墙探出脑袋,细声细气喊道:“大哥,那边几位大哥……” 声音轻得像墙缝里渗出来的,那几个男子先是浑身一凛,四下里找人,却没见到一个人形物体。但那如怨如诉的“大哥”却不绝于耳。 一个小弟脸色煞白:“大哥,该不会她们真是女鬼吧?”小弟说着,还摸了摸自己脖子,总感觉脑后跟阴恻恻的。 大哥板着脸:“不可能,你见过女鬼上门买粮食的吗?” 小弟便道:“兴许不是女鬼,是妖怪……” 和畅听了真力竭了,她努力伸出一只手:“上面,看上面。” 大哥仰头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断臂,他紧了紧手上的棍棒,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才问:“什么人?” 和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虚又急:“我,我来偷东西,门口有狗,我出不去了,大哥能不能帮帮我?” 英雄不问出处,流氓爱问来路。大哥迟疑道:“大白天偷东西?你哪路的?” 和畅:“我……自学的。” 大哥了然,怪不得是个笨贼。几人嗤笑一声,那大哥不予理会:“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和畅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那我就喊了。” “……你丫挺欠揍!”那大哥撸起袖子,好歹还是走过来了:“赶紧的!你翻过来,我接着你!” 和畅哪会真让他接,不过是在这几人面前过个明路。听完就蹬上围墙,然后从围墙溜了下去。她一只手挂在脖子上,平衡不好,溜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这点小失误让大哥找到了好为人师的快感,他说:“小兄弟,你底子不错嘛!你要没瘸手,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和畅一向穿男女同款的制服,不显身材,长得又英气,无怪乎这大哥认错了性别。和畅不打算纠正他,反而讨好笑道:“大哥,你们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大哥横了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瞧您说的。”和畅不仅没闭嘴,还往前凑了两步:“我这不是想看大哥强壮威武,一看就是聪明人,忍不住要请教两句,我怎么看着,那小兄弟尖声细气,面皮儿也白净,不像是男子呢?” 大哥眉心一跳,看着她不说话。 倒是后头的小弟话多:“嘿!你也听出来了?那小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跟小媳妇似的,我们老早就看他不对了!” 和畅见这话茬有人接,便转向小弟恭敬道:“所以,几位大哥是准备干一笔大的?” 小弟在这恭敬中找到了一丝满足,他也有被叫大哥的一天,就说:“等会你就瞧好吧!看他不全吐出来!” “别他娘嘴碎!”大哥踢了那小弟一脚,小弟飞快捂住嘴,和畅也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脑袋。果然是黑吃黑,什么五成七成,全是拖时间的幌子。这五个人就是来当打手的,但要是这“少年”真死在这,江上那群水鬼更找不到。 她正想着,那大哥也狐疑地盯着她,他怎么觉得,这个小兄弟也挺娘的? 和畅看到这大哥怀疑的眼神,正想找个理由解释解释,忽然听到里间传来“砰”的一声响! 紧接着,那个少年一脚踢开门,背着满满的背篓,脚在台阶上轻轻一点,两步就跨过了大门,往巷口跑去! 和畅几乎是在他出门的同时就反应过来,拔腿就窜出去三四步! 大哥慢了半拍,嘴里骂了一句特别难听的,抄起棍子也跑:“拦住他!别让他俩跑了!” 少年跑得极快,背篓在背上哐哐颠得响,但他身子一点不晃,里面的东西也没洒出来一点,整个人就犹如一只受惊的野猫,一下子就只剩残影。 和畅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身影,脚下也疯狂用力。她没背重物,但那少年身形非常灵活,每次和畅快要追上,他一个挪移,就轻易地避开。 后头那几个流氓也边追边喊,还远远传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喊声:“她抢了一块金子,抓不住他,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身后的打手们追得乱七八糟,为首的大哥气喘吁吁地喊:“堵住前面的巷子!别把他放跑了!” 他们要从外围包抄!和畅心里刚想到,前面的少年显然也听到了,脚步明显一顿,随后猛一拐弯,朝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钻了进去。 和畅想都没想就追,这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和畅几次想冲刺抓捕,都没能赶上。两边墙头还搭着不少晾衣的竹竿,少年一边跑,掉一边向她的方向踢竹竿,熟稔得就像在自家后院穿行。 和畅自感追不上,顺手拿了个竹竿,想要从背后袭击,突然脸就被一条湿漉漉的布巾抽了一下,眼前一黑,她再抹开布料时,少年已经跑出巷口了。 巷口外就是西市主街,和畅从暗巷冲出来,阳光兜头刺得她眼睛疼,但她一刻没停,循着少年脚步声追去。 少年背着重物,西市又人来人往,终究拖慢了他几分速度,和畅猛提一口气,往前窜了一大步,手几乎要碰上背篓的竹藤! 就在这时,那少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一甩肩膀,竹篓飞起,从右边甩到左边,沉甸甸的竹篓登时就抽了和畅手一把。和畅趁着机会咬牙 抓住竹篓,少年便又是一跳,竹篓脱手,她脚步一乱,又被这少年拉开了距离。 街上的人已经乱成一团。卖糖炒栗子的锅被谁撞翻了,黄澄澄的栗子滚了一地,妇人尖叫,孩子哭喊,还有几个担着扁担的脚夫连忙往墙边躲。 和畅抬头一看,那少年正朝街口方向跑。再往前,就能混进人群了。一旦进了人堆,再想抓住他就难了! 黑市的人也追出了大街。大哥带着两个小弟从侧面巷子里兜出来,正好抄到少年前头。 少年突然刹住,脚底下扬起一小片灰,他左右一扫,三条路,两条被堵死,身后和畅追着,只剩旁边一条朝江边去的小道。 他犹豫了。就这一犹豫,和畅追到了身后一臂远。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光又狠又亮。和畅看见他下嘴唇在抖,可他没说话,只把背篓往怀里一抱,转身就朝江边小道跑。 和畅正要追,忽的身后劲风突袭,她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刚刚那个说话的小弟高声喊道:“老大快来!我抓住他了!” 说着,他一根横棍就扫了过来,和畅往旁边躲开,木棍从她颧骨旁一扫而过,和畅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没工夫骂这蠢货,抬头往前一望,眼看少年就要消失在人群中,只得继续往前追。 少年冲出了西市,往城外方向飞奔,和畅看他明显有些吃力,顾不上肺上的铁锈味,再次提起速度猛冲! 这一次,她成功抓住了少年细细的手腕,那少年急了,反手一扭,另一只手直冲和畅眼珠戳来! 和畅偏头一让,指甲擦着她眉骨过去,在她眉毛上方留下一道细小的口子,和畅手腕一压,伸腿踢向他膝盖,可那少年就像是泥鳅做的,整个人向下一缩,竟生生挣脱了她,反从她□□扭过! 少年挣脱,往城外冲,城外有个斜坡直抵护城河,和畅怕他趁机跑掉,只能提腿继续向前,大哥终于还留着居上,比和畅领先跑步追上少年。 与此同时,和畅忽然听到甲胄摩擦的叮叮声,她往声音来源一扫,果真看到一队巡逻士兵路过! 和畅高声喊道:“抓住前面那个小偷!”带队的人精神一振,和畅又指着也在奔跑的大哥和小弟喊:“他们是黑市的打手,也别漏了!” 那个士兵统领立马握刀对手下喊:“你们几个去追打手,其余人跟我来!” 他们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去追黑市打手,另一队跟着和畅追捕前方的少年,但少年借这个空挡已经跑出了主街。 出了主街,路就陡然矮了下去。一条小河斜斜地横在前方,河面不宽,水色翠绿,风里带着股鱼腥味。河边落着几块洗衣石。 少年已经跑到洗衣石旁边,半点没犹豫,只一脚蹬在洗衣石上,整个人凌空一跃,就像只鸟儿,轻盈地落入了对面的芦苇丛。 和畅追到洗衣石旁边,眼睁睁看着少年一头扎进芦苇丛,芦草晃动几下,整个人影就找不到一丝踪迹。 和畅没跳,她比谁都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跳了也得落到水里。她扶着洗衣石旁边的柳树站住,弯腰咳嗽,刚刚追得太猛,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几个兵士也跟了上来,顺着和畅手指的方向,纷纷往对岸跳,果不其然都落了河,好在他们都会游泳,游到对岸去搜芦苇丛了。 和畅咳了一阵,大哥小弟也追到了河边,骂了一句:“狗日的!让他跑了!” 但大哥实在敬业,即使嘴上说着让她跑了,身体还是非常诚实地追到了岸边,第一个就往河里跳,但他脚在洗衣石上一滑,立刻在河边浅滩上摔了个狗吃屎。 后头几个小弟也学,可还没站在洗衣石,就被赶来的兵士按在了地上。 为首的那个向她行了个礼:“和掌柜,你没事吧?” 被按在地上捆麻绳的大哥小弟们突然抬起了头:“你就是和畅?!” 53. 第 53 章 “你们从哪里见过我?”和畅盯住这几个打手,这混不吝的气质,她在街上碰到,都会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有印象,她可以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伙小团体。 大哥小弟互看一眼:“没见过,听说过。” “哪里听说的?”几人被兵士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和畅俯下身正视他们。 但几人却又不说话了。另一边,兵士把头走过来对和畅道:“和掌柜,这几个人我们要带回去。有什么话,您到牢里去问,说不定更得问出东西来。” 和畅觉得是这么个理:“那我到时候去找您吗?” 把头摇摇头:“您直接找宁大人,我们就是巡逻的,牢里的事,我们管不着。” 对岸的小兵们找了几圈,没找到人,也纷纷下水游回来。第一个进入的小兵的芦苇荡最深处,他出来时趔趄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木头绊住了脚。 木片上有字,他俯身捡起,只见上面写着一个斑驳的坊名。 他脸色一变,一个猛子扎下水,前去邀功:“把头,我找到个名牌!” 兵士游泳时将木片顶在头上,游到岸边,和畅第一个伸手把他拉上来,端详那块木牌。 木牌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红漆也有些掉色,看上去有些年头。和畅将上面的灰土轻轻擦掉,只见上书两字:胜乐。 她回想了下,现在文州好像没有这个地方,便问旁边的把头:“这胜乐在哪儿?是文州吗?” 把头打眼一瞧,神情微妙:“这地方一年前就没有了,现在应该是平康坊那一块儿。” 和畅奇怪:“一年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把头目移:“那地方以前吃花酒的多,后来着了火,差点把相邻的几个坊都烧了,这才下令不让开,如今那地方住的都是些平民。” 一年前胜乐坊着火,一年前出现水鬼,而且水鬼善歌舞,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和畅追问:“之前胜乐坊那些人呢?” 把头摇摇头:“这谁知道?兴许都死了吧。” 捡到木牌的小兵点头:“我去年也去救过火,将近天亮才扑灭,里面抬出来好多尸体,认都认不得。找到家人的,家人领回去安葬。找不到的,全都埋在城外义冢。” “一个活口都没有吗?”和畅不信。 小兵想了想:“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在外围,不过这样大的火,又不是神仙,哪出的来?” 和畅指着这块木牌:“如果没有活口,这块木牌是哪来的?” 她说完,把头和小兵脸上都出现了略带恐慌的神色,两人纷纷与和畅拉开距离:“真闹鬼?” 和畅:“……” 她没在把头嘴里问到什么有价值的,只好先跟着他们回到大牢。她属于闲杂人等,狱卒不让她进去,她只能去找宁潜申请。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落了什么东西。 和畅复盘事情经过,恍然大悟,落了个人! 田好好哪去了? 和畅有些忐忑,把头说他们已经派人去了黑市那一块,可别把田好好误伤了。她快步回到刚刚那一片巷子,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她又问在黑市房子搜赃的兵士,也说没见过。 和畅吸了口气,立刻跑回宅子,想着田好好找不到自己,或许独自回了宅子也不一定。 和畅回宅子的路上经过了云通物流的铺子,她随便一瞧,没看到田好好,反而看见了另外两个熟人。 是刚来文州城的陈木匠一家人,走近了,才看到后面有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和畅上前向陈木匠搭话:“陈师傅,前几天听令郎说不用送生姜,现下令爱身子可大好了?” 陈木匠正和那年轻女子站在铺子门侧,刚要上台阶,身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一看就是刚做完活计。见和畅过来,他先是“哎呀”一声,连忙迎了两步,又回头去拉那女子:“快,快见过和掌柜,我平常跟你说的,你每日药引用的生姜,就是和掌柜的伙计天不亮就去采买的。” 女子身量纤细,穿一件半旧的布裙,但洗得很干净,身上也不沾木屑,可见家里很注意。她气色不算红润,但眉眼间已有几分活泛的精神。被陈木匠一拉,她慌慌忙忙地向和畅福了福身:“和掌柜好,我是我爹的女儿……” 她说完,立马闹了个大红脸:“我单名一个盈字。” 和畅笑着虚扶一把,领两人进铺子。看店的伙计忙不迭请他们进后面坐着:“原来是盈娘,别多礼。你前阵子病着,现在我们没见过面,现在可好些了?” 陈木匠抢答:“好多了!好多了!自打用了新鲜的生姜,她的咳疾轻了大半。这两天都能下地帮她嫂子烧饭了。还得谢谢吉娘子,她的医术比城里的老大夫还好!” 和畅倒不知道一贯不爱出门的吉娘子还去给陈盈看过病,更没想到吉娘子的医术这么好,她一时懊恼自己太过于忽视身边人,嘴上只答道:“有用就好,希望盈娘早日康复。” 盈娘接过陈木匠手里的竹篮:“之前一直想来谢谢您,但空手来不好,又不知道该带点什么,我就自己做了些点心,您别嫌弃。” “怎么会?你们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和畅受宠若惊,目光落到竹篮上,篮子上盖着块花布,布下微微隆起,透出一点暖甜的香气。 和畅吸了吸,这点心气味很浅淡,但让人闻着就忍不住肚子叫。 陈盈看了父亲一眼,得了他的眼神鼓励,就揭开了上面盖着的布,将两碟点心摆到桌上,递给和畅一双筷子:“您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眼神渴求,和畅接过筷子,面前码着两盘点心,一个是桂花米糕,白糯的,上面撒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另一碟则是炸得圆滚滚的油果子,都香得厉害。 和畅跑了一天,就吃了一个炊饼,本来就饿,便夹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米糕细腻但不干噎,甜得恰到好处,嚼起来糯糯的,还有一股山芋香,甜丝丝的。 和畅定睛一看,里面果然果然夹着山芋捣成的泥,甜口的,这不就是后世风靡全国的芋泥馅吗? 和畅惊觉碰到饭灵根了:“这里面是山芋馅吗?” 陈盈点点头:“是呀。田姐姐说桂花糕谁家都有,并不稀奇,要是能在里面加点别的吃食就好了。我托田姐姐帮我去市场上看看有什么合适做馅的,试了好几次,最后订了这个。您觉得怎么样?” 和畅竖起大拇指:“好吃。” 陈盈闻言不咬嘴唇了,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都笑,陈盈道:“寻常山芋都是沾盐吃,我也是第一次试着放糖,就怕人不喜欢呢。” 和畅把剩下半块吞进肚:“好吃的,跟真味观的口味都差不离。这手艺,要是去西市口,一天能卖好几笼。” 陈盈眼睛顿时亮了:“真的能卖?” 和畅从她的态度里发现了什么,肯定道:“我觉得是好吃的,肯定会捧场——怎么,盈娘有打算开点心铺子?” 陈盈一时犹豫,陈木匠替她开口:“这孩子懂事,总觉得自己生病拖累了家里。就想着做点点心出去卖,给家里赚点买菜钱。说起来,这还是田娘子建议的,说您在文州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能帮忙寻摸个路子。我们家主要怕盈娘出去摆摊,风吹日晒的,到时候又弄病了。” 和畅听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听上去田好好把路都铺好了,只等她点头。她也不戳破,就问:“田好好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云通帮着送?我们送货时把你家点心搭着去给各家尝一尝?” 陈木匠连连点头:“对对对,田姑娘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您的伙计给茶馆、书铺、餐馆都送点心,也能送到各人家里,我们能不能让您捎带着帮忙送一送?您放心,我们肯定正常给银两。” 和畅听完笑了笑,这是把物流路线和代销点位都算好了。还不跟市面上其他点心铺子竞争,只专注做供应端。这个田好好,真会做生意。 陈盈觑着和畅脸色,紧张地补充:“和掌柜,我头一回做买卖,不懂规矩。若是不成,也没关系,我们就是随口一说,主要是来谢谢您。端看您的意思。” 和畅看看她,一个大病初愈,又看看陈木匠,满脸的风霜。这一家子也不容易。况且这对于云通物流来说,也是个赚钱的好路子。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点心好吃,不然硬推也推不出去。 和畅便夹了另一个金黄的圆球,黑芝麻喷香,看着跟麻圆似的。她咬了口,入口先是表皮咔呲咔呲的酥脆,接着就是扑鼻的油香。再一尝,角瓜混着鸡蛋,平白添了份清爽。角瓜爆汁里带着蛋香,鸡蛋又裹着角瓜的清香,真是让人恨不能把舌头也吞进去。 这么好吃,和畅的安利之魂熊熊燃起,她问到:“你们打算卖多少文一个?” 陈盈想了想:“米糕7文,麻圆5文?” 寻常米糕5文一块,麻圆3文。但鉴于陈盈里面有馅料,差异化竞争,这个价格也还算合理。并且送去茶馆的点心确实不能跟外面卖得一样,也比普通点心卖的上价。 和畅点点头:“价钱还行,你们有预备好要送去哪里吗?” 陈木匠父女两人皆是一阵沉默,过了会,陈木匠才说:“这个……我们还没想好。” 和畅想了想,拿出纸笔:“现在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我们去和那些茶馆谈,谈下来多少,你们就做多少拿去卖。但是我们抽两成利。这个好处是揽客、送货,全不要你们操心。另一个是你们自己去谈,告诉我们指定送到哪里,我们正常算价。你们觉得呢?” 两个人沉默了会,又问了些细节,二人都犹豫道:“我们再考虑考虑……” “行。你们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着急。”和畅起身,准备结束这个小插曲。 陈木匠父女都站起来,把竹篮里的点心塞给她:“和掌柜,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带回去吃吧!” 和畅等会还要去大牢,她不方便带走,推拉了一番,最后双方都同意把点心留在店里。和畅赶紧出门,正巧和门口碰到了田好好。 田好好拿手帕擦汗:“和掌柜,你跑得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和畅放下心来:“我正要出去找你,又怕你外出寻我,就在铺子里等了会。” 田好好连连点头,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还是固定在一个地方集合好。”她看到旁边的陈木匠父女,也神色惊喜:“盈妹妹,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和跟和畅说话时的拘谨不同,陈盈热切地迎上去,拉着田好好的手:“田姐姐,我最近好多了,你瞧着倒是瘦了些。” 和畅挑眉,她记得田好好只在忙不过来时去送过几天,这就跟陈盈熟络了? 两人亲亲热热说话,和畅看着一时半会好像没有结束的意思,转身进铺子里拿纸笔写好拜帖,准备去找宁潜。 她刚放下笔,就有穿着甲胄的兵士走上前来:“和掌柜,宁大人有请。” 54. 第 54 章 和畅问传话的兵士:“是去大牢吗?我正好想去大牢问问。” 兵士道:“正是,大人已在牢里等着了。” 和畅点点头,准备和兵士一起走,向田好好打了个招呼:“你没事就先回去吧。” 田好好跟陈木匠父女告别,殷勤地迎上来:“掌柜的,我也和你一道去吧?我赶牛车,就不用借这个小兄弟的车了。” 兵士生怕和畅不跟着来算自己办事不利,立刻摆手:“和掌柜,时间不等人,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和畅也拒绝道:“你若不愿回去,就在这帮着守店。” 田好好笑容僵住,只能默默退后:“是,那我在店里等您。” 和畅急着去问黑市那几个囚犯,二话不说就快步上了驴车,田好好这后面目送他们,咬着嘴唇回了店里。 兵士直接将她带到府衙西南角的审讯室,宁潜在那听汇报,和畅进门,刚好听到了总结的一句话:“没找到可以定罪的东西。” 看到她来,汇报的衙役直接噤声,宁潜抬眼:“无妨,你继续说。” 衙役只得如实道:“他平常做采买生意的,我们月月都查,一直没什么问题。” 衙役偷偷看宁潜脸色,感觉他好像不是很满意,但到底他也做不了主,就不说了。和畅听完觉得很正常,搞黑产的不狡兔三窟才奇怪呢。她对宁潜道:“我们可以先从其他人开始,比如他那几个打手。” 宁潜问:“你有人选了?” 和畅当然有:“有个窄脸厚嘴唇的,他话多。” 宁潜叫衙役去提人,等衙役走了,才转过来打量和畅,从头发丝到脚尖认真看:“你这次没受伤吧?” 和畅朝他晃晃自己的右手:“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宁潜松了口气,果然在城内增派人手和班次巡逻是有用的。 衙役去提人,和畅在一旁沉思,忽然问宁潜:“你身上带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件?越大越俗越好。” 宁潜看着他,似有不解,但也没多问,把腰间的青玉佩解下。和畅摇头:“不够大,要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知道值钱,眼珠子都转不动的。这儿有厨房吗?我还要一盘炒蘑菇。没有的话,去外头食肆买一盘也行。” 宁潜先叫了个随从去买吃食,又想了想,叫来另一个个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随从捧着个楠木盒小跑回来。宁潜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对金黄锃亮的镯子,又大又厚,戴在人手腕骨上感觉能坠骨折。像这种豪奢的物品,明显不是日常佩戴的,倒很适合拿来折现或是送礼。 宁潜把盒子递给她:“这个够吗?” 和畅都不由得被这个镯子吸引住,她伸手拿了只掂了掂:“够沉。这个多重啊?” 宁潜:“一对一斤。我还有其他配套的首饰,你要吗?” 和畅立马把盒盖合上:“不用了不用了,这一个就够了。等会借我带一下,审我就还,我绝不会带出衙门,可以吗?” 宁潜只怕她不收,现在发现果然不收,突然把盒子拿过去:“你既不要,扔了也罢。” 和畅环顾四周,虽然古代没监控,但官员放在衙门里应该也丢不了,她不懂宁潜突然怎么了,只说:“扔这也行,挺安全的。” 一旁发呆的几个衙役突然如听仙乐耳暂明,悄悄抬头。 宁潜:“……” 他忽然问了句:“你手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 宁潜拿出帕子,擦了擦镯子内侧:“帮我试试合不合适。”不等和畅答应,宁潜就以帕掩手,借着绢布的遮挡,将手镯推到和畅腕上。 手腕戴上,宁潜后退一步,虽然他的审美还是觉得俗,但和畅戴上就感觉会发光。不过这个尺寸还算合适,下次让工匠再打大些。 和畅第一次往手腕上带东西,晃了晃手,心里咂舌,嚯,金色传说级别手铐! 宁潜看着和畅眼神,感觉不太对劲,这不像是女人看到自己心仪的首饰,反而像猎人打猎看到了同行绝妙的陷阱,忍不住驻足欣赏。 他冷不丁问:“你不喜欢吗?” 和畅乐滋滋告诉他:“你有没有发现,这镯子中间要是串上铁链,就是个手铐了!” 宁潜吸了口气,抬头望天,这平棋的格子可真格子。但他嘴上还是配合道:“是了,和掌柜真有巧思,赶明儿我也让工匠打一对。” 和畅随口一说:“行啊行啊,这木枷太沉了,行动不是很方便,可以改用这个。” 宁潜也顺着她的话说:“若是把铁链去了,上面再雕些花儿,镶个宝石玛瑙,岂不是更有美意?” 和畅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对啊对啊,你真聪明。” 宁潜忽然冷漠地勾勾嘴角:“那个叫手镯。” 和畅一僵:“……” 宁潜指指她的腕子:“你腕上那个,也叫手镯。” 和畅这才察觉宁潜情绪不对,把笑收了,站在原地犹豫了会,才像很多直男同事都会问的那样,来了句:“你生气啦?” 宁潜撇过脸:“怎么会?我不过随口一说。” 和畅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悦纳了:“我猜也是。” 宁潜胸闷气短:“我若是生气呢?” 和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刚刚说了不生气的。” 宁潜不说话了,他领悟了,原来不生气的秘诀是不搭话。 这时,派去买炒蘑菇的衙役终于拎着食盒跑进来,向和畅解释:“和掌柜,现下鸡腿菇快过季了,我跑了几家店才找到,来迟了些,您别介意。” 和畅顿了下,当初自己确实是中了鸡腿菇的毒,但她只跟衙役说要普通的炒蘑菇而已。这应该是宁潜的额外吩咐。 和畅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她随便抓了抓头发,问那个提人的衙役:“人到了吗?我要进去问了。” 衙役忙说:“到了到了,就在门口等着呢。”他把门口的小弟领进来。 小弟一进门,人还没站稳,鼻翼先动了。他飞快地往桌上扫了一眼。那盘炒蘑菇就明晃晃地摆在正中央,热油还没完全凝住,泛着油亮亮的光。他喉咙立马滚了一下。 和畅让他坐下,又把蘑菇往他那边推了推,推的时候自然露出了手上更加明晃晃的金镯子。 小弟的目光果然有片刻被闪到了,他盯着看了会,虽然眼神也贪,但过了几秒,还是忍痛移开了视线,然后盯着炒蘑菇不可自拔。 和畅明了,这不是个贪财如命的。 看来用蘑菇下毒这个主意和他无关,或者是至少他没经手。和畅一直怀疑吴大智是从黑市这边得的主意,但她之前没证据,也没有渠道验证。现在和畅状似无意地问他:“你饿了吧?” 小弟猛点头。 “那你先吃。” 衙役看宁潜,宁潜点点头,衙役就上前给小弟解开手上的麻绳。和畅给小弟拿了双筷子,他也丝毫不客气,夹起来就狼吞虎咽往下咽,一直吃了半盘,才顾得上跟和畅说:“哥,不是,姐,你人真好。” 和畅问:“你知道有的蘑菇有毒吗?” 小弟筷子不动了,一脸茫然抬起头:“我知道……但这是鸡腿菇,不是没毒吗?” 和畅跟他科普:“鸡腿菇,又叫毛头鬼伞,嫩的时候鲜香醇厚,吃起来像鸡腿,老了就有毒,一盘就能毒死人。” 小弟低头看着面前少了半盘的炒蘑菇,哭丧着脸:“姐,你人真坏!” 他嘴边还沾着蒜粒,和畅觉得他的智商跟吴大智不相上下,真不像是能出主意的,便道:“放心吧,这是外面食肆买的,没毒。” 小弟应了声,但不动筷子。 宁潜便问:“你干这个多久了?” 小弟面对宁潜这种一脸官相的有点怕,不自在说:“我一直在街头混日子,要算,就打我记事那会开始算吧。” 宁潜就又问:“那你跟着吴人立多久了?就是你们道上说的吴老叔。” 和畅瞥了宁潜一眼,也姓吴,这么巧? “就,一个多月吧……”小弟声音发紧:“我也是听我们大哥说的,反正一人一月二两银子,还包吃住,就说让我们跟着壮壮声势。” 宁潜点点头:“那你们打过人吗?” 小弟低下头:“打过……但是我在外面喊,没动手。” 宁潜笑笑:“二两银子,让你们去打人,出了事就叫你们背锅,万一落了个人头掉地,这二两银子你就带到阴曹地府去花吧。” 小弟脸色惨白,急急忙忙解释:“没没没,我真没动过手,今天也是吓唬吓唬人。大哥说了,我们等那个后生出来,把他东西抢了就行!我们真的就是吓唬吓唬人!” 终于问到了今天的重点,和畅问:“那你们要抢的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哪里?” 小弟皱着眉费劲回想,许久后怯怯地摇了摇头:“就知道是江上那群水鬼,我们猜是女子,嗯……大概半个月会来一次,买些米面粮油,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弟摊开手:“说实话,我也就见过他一次,就今天见的,上次他来那会,我还没跟到这个大哥。” 宁潜故意歪曲道:“那你跟这个大哥也不熟,那个后生,我看是你故意放走的?” 小弟瞪大眼睛,急得要跳上桌子:“不是,大人,你……你不能这么说啊!我是跟大哥不熟,我更不认识那个后生,我放他干嘛!我在道上还混不混了?” 宁潜看着他,继续挑拨:“常平巷那块你们总有人熟的,为什么连和掌柜一个外来户都跑不过,这怎么不是故意放水?不是你,也是别人。” 小弟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了:“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万一是有其他人提醒呢?”他说完,看了和畅一眼,好像和畅是罪魁祸首似的。 和畅无语:“我要是提醒他,就不会追得那么卖力了。” 小弟扣手:“不是你,也是别人。你总不能一个人来吧……” 宁潜刚要反驳,和畅突然问道:“我确实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叫田好好,你认识吗?” 小弟随口道:“不认得,我也不认得几个女的,认得的也是别人媳妇……”他语调一转:“她当家的是不是彭?” 和畅回想田好好的情况,宁潜看过田好好的档案,立刻肯定道:“正是,你认识她丈夫?” 小弟摸了摸鼻子:“也不算,之前听过他的一些事,说他看上去是个土大款,但其实都是他老婆给她出的主意。” 和畅和宁潜对视,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希望自己错了。和畅想了想:“她现在在我手下,但她跟那个后生应该也不认识。” 小弟现在是急着给别人甩锅,宁死道友要保自己的义气:“那就是她了!谁知道她心里有什么小九九!” 和畅想起当时田好好躲藏不及,的确和那个少年说了话,但这话听起来非常正常,以至于她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和畅将田好好的话喃喃复述了一遍:“小郎君,你也住在这巷子里?好巧,我也是!你住在哪儿,赶明儿来姐家吃饭……” 小弟听了一耳朵,一拍桌子:“就是她!错不了!”迎上宁潜警告的视线,他又讪讪放下手,结结巴巴:“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知道,这是道上的暗语,前一句是问,你也是来越货的吗?后面那句……来吃饭,意思是,你被人跟上了,叫听见的人赶紧换路走。我在街上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话都知道些。这是会踩盘子的人。” 和畅的脑子“嗡”了一声:“你没记错?”顿了下,和畅问另一个问题:“什么是踩盘子?” 小弟:“踩盘子不拘什么人,意思就是摸底细,再套话,然后下手。像有些小偷小摸的,要踩这家有几口人,有多少钱财,家中有没有养狗或者护卫……然后把这些事告诉同行,这就叫踩盘子。” 他缩了缩脖子:“老彭哥要是真都听他媳妇的,那他媳妇肯定很会踩盘子。” 和畅慢慢攥紧手心,指甲掐掌心肉,怪不得田好好这么了解陈木匠一家,怪不得田好好总是挣着去市场,怪不得田好好第一个挡着尚武帮…… 不是因为她多想进步,是她在踩点。 她以为自己防了又防,没有把账本这些关键信息告诉他们,但没想到要防都根本不是这个。 和畅的手心已经有些发麻了,宁潜依旧是用绢布帕挡着手,在桌下轻轻拍和畅。他掌心的暖意和有节奏的节拍透过绢布传递过来,和畅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她轻轻松开掌心。 宁潜对小弟道:“若查实你是污蔑,也有板子伺候。” 小弟恨不能缩成一团:“我说得都是真的!有半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 和畅忽然想到另一个同样是老江湖的人,也是把自己逼到去抓水鬼的,他们之间会不会也有勾连,她问:“你认识尚武帮的潘行头吗?” 小弟吞口水:“认识……我,我还知道谁让他去堵你们的,要是我说了,你们能放我放走吗?” 55. 第 55 章 和畅故弄玄虚地抹了抹脖子:“那得看你说的有没有用。” 宁潜冷淡地笑笑:“查明属实,可以考虑。” 小弟纠结了一会,拿起筷子,默默开始吃蘑菇,蘑菇已经有点放凉了,但小弟却吃得浑身冒汗。和畅也不催,就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小弟把盘子上最后一点蒜粒都吃了,才吞吞口水:“是,是荟萃楼的范东家。” 和畅微微挑眉,范当家有作案动机,这点她完全不意外,但是为什么他选潘行头动手?于是她直接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小弟心虚地低下头:“我也是听说的……但这事知道的人也不少,潘行头手下人多,但他这两年确实没钱,他就是有贼心也没贼力,可是范东家有钱嘛,把他那州府学的女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愿意出钱整你。” 和畅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岳峙在州府学被举报,有没有可能也是范东家的手笔? 她想问宁潜举报岳峙的是谁,但想到还在审讯,便硬生生咽下。不料宁潜直接解答:“他是普通学生,与范家并无关联。但不排除受人唆使利用的可能。” 和畅扭头,对上宁潜带着点自得求夸的眼神,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头盯着小弟,小弟被她盯得全身发毛,正有尿意之时,和畅问他:“关于吴老叔,你还知道什么?” 小弟一哂:“我就是小喽啰,就知道他在道上特厉害,三六九等的人都卖他几分面子。” 和畅点点头,宁潜又问了几句,确实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就让衙役把小弟带回去,要是没其他事,关个三五天也就放出去了。 两人接着提审这伙打手里的大哥,但这大哥知道得没比小弟多多少,只能直接让衙役把黑市的管事带上来。 这位吴老叔就被带了进来。 经过一番折腾,现在过了饭点许久,吴老叔在牢里水米未进。按宁潜的吩咐,他几次小憩都被狱卒叫醒,现在又困又饿,本来是最好攻坚的状态。但吴老叔被带进来时,整个人自在得像老大爷吃饱饭出门遛弯。 他托着枷进来,站到两人面前,先是快速地看宁潜,眼睛眯了眯,接着看和畅,眼神似有讶异,最后目光落到和畅手上的金镯子,欣赏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探究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和畅也在观察他,吴老叔的脸实在普通,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记忆点,饶是和畅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人群中认出他来。他进来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对此地很熟悉。 “怎么称呼?”和畅用闲聊的语调问他。 吴老叔手上笑笑:“和掌柜没听过我的名号,实在是我的失职,就叫吴老叔吧,大家伙儿都这么叫。” “行,老吴,咱们不绕弯子,我听人说,你一年前就在帮水匪越货了,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也算是将功折罪。”和畅怕他顾左右而言他,先单刀直入,把要紧的事问了。 吴老叔活动了一下肩膀,拉得铁链哗哗作响,他慢悠悠道:“和掌柜,你说笑了。我跟你一样,就是个做买卖的老实人。什么水匪不水匪的,我听都没听过。您这顶帽子太大了,我骨头脆,戴不了这么沉的。” 和畅看他脖颈一直在木枷中间扭动,知道他不舒服,但和畅装不知道:“是吗?我看你进来那两步,跟在自己家一样,看得出来你挺熟。连衙门你都这么清楚,水匪的事,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看得真真的,那个后生从江上划个小船,进了你的屋子,又从废渡口跑回去了。” 吴老叔摇头如拨浪鼓:“这是什么话?人家就是个普通的小孩,打渔为生的,来我这买点东西,您总不能这个都不让吧?” “是我误会了。我在你院子外面听到你们聊天,小孩说你们认识一年多了。那你说说,这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 宁潜也补充道:“正好整个文州的户籍都保管在这,我差人去查,必然不会冤枉吴老叔。” 吴老叔当时额头就一滴汗流下来,他想说少年是外地的,可文州城区在中心,周围全是县,另一个最近的州府离文州几百里,会有渔家小孩跑几百里来买吗?必然不可能,但他要是实话实说了,就落下风了。 他打量着二人,疯狂寻找着对策,忽然,他的目光看到那个足金手镯,联想到和畅的身世,他便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宁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侧身抬手,宽袖挡住了和畅的手腕。 和畅正奇怪地看宁潜,想把手抽出来,既然吴老叔感兴趣,说不定能用这个手镯问出点什么。而吴老叔果然问起来:“和掌柜,你这镯子成色这样好,一个怕是有半斤吧?” 和畅停下动作,声音威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不许扯东扯西。” 吴老叔不理会,接着说,语速飞快:“你这镯子纯金的,值钱,但花色老了,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说起来,这喜鹊登枝的花色,还是那位,嗯,不能说的人画的,我记得那会京中可流行了……嘶,和掌柜,这是你家传的?” 和畅戴着手镯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宁潜沉下声音:“与你无关。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吴老叔退后一步,眼睛黏在镯子上,顶着压力继续道:“前几年,京中有贵人丢失了一件旧物,听说,是金黄色,细长,柔软的。说是被家中奴仆窃走,带到了岭南。和掌柜,令尊就是从京城流放来的吧?” 吴老叔话音刚落,和畅就感觉腕上的东西像活物似的收紧,缠得她的手腕血液无法流动。但她又迅速冷静下来,这是个典型的虚招,吴老叔只说模糊的特征,不说具体物品,没有人可以说她手上有东西。 “吴老叔,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你就是和水匪有染。”和畅冷冷地看向他,仿佛完全不在意他刚刚的话。 宁潜也冷眼看向吴老叔,时刻准备叫衙役把他拿下。 吴老叔磨磨后槽牙:“和掌柜,我告诫你一句话。我和水匪有没有牵扯,你没有证据。但整个文州黑市都知道,你爹从前是废太子府上的侍卫!” 他晃着手上的铁链,紧盯着和畅,似乎确信和畅才是他能不能平安出狱的关键:“和掌柜,我也不瞒你。你不问,我也不找。你问了,坏了道上规矩,那也别怪道上找你麻烦!” 和畅回瞪他,豁然站起,冷笑:“正好,来一个抓一个,管你什么道,全掀了才老实!” “只怕你没这个本事!”吴老叔梗着脖子,针尖对麦芒。 两人一时僵持,宁潜起身,轻轻按和畅肩膀,没按动,只能略用力些,示意和畅坐下,和畅才不情不愿地微微屈膝。 宁潜看向吴老叔:“你跟吴大智都姓吴,你是吴大智本家?” 吴老叔一愣,不明白宁潜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宁潜能查户籍,他抵赖不得,只能谨慎回道:“算我远房侄儿,我们太爷爷是堂兄弟。” 这关系都出了五服了,吴大智有事也牵扯不到他。 宁潜不疾不徐坐下,目光像刀片:“吴良禾,你给吴大智出的杀人主意,也出五服了?!” 吴老叔脸色微白:“宁大人,你这话可就误会了,我跟那吴大智没说过几句……” 宁潜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往桌上一拍:“吴大智死前,把你咬定就是你唆使他下毒。我让仵作验过青云村大当家的尸体,尸上的砒霜和捕快在你地窖中的一模一样。吴良禾,你以为你跑得掉?!” 吴老叔瞥见纸上朱红的官印,气血直冲脑门:“不可能!绝对查不出来!和我无关!” 和畅迅速接上:“吴大智用鸡腿菇给我下过毒,吴良禾,这招也是你教的?!” 吴老叔手上铁链哗哗作响,不由自主跺脚:“污蔑!你这是污蔑!谁看到了?!谁有证据!!” “吴大智的口供,你地窖中的砒霜,青云村后厨的菌菇,人证物证俱全,吴良禾,你如何抵赖!”宁潜一拍桌面,就像敲下惊堂木,听得人心慌耳疼。 他仍旧咄咄逼问:“唆使他人下毒且造成被害者死亡,处绞刑。唆使者为尊长,罪加一等,其家眷流放两千里——吴良禾,你的舌头能救你全家的命。” 吴老叔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直到木枷撞到后墙,他才惊觉无路可退,宁潜手中的公文,黄纸黑字,就像索命的恶鬼,旁边的和畅,赫然是索命的阎王。 他颓然坐下,脑中天人交战,舌头抖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去他娘的道上生意!老子就是死,也要抓几个垫背! 衙役见他情绪激动,抽出腰间佩剑上前一步,警惕地瞪着他。吴良禾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对吴大智的恨意:“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找到水鬼,但你们不能追究我。” 和畅看向宁潜,宁潜只冷淡地:“说。” 吴良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伙人,原先是胜乐坊的乐伎,去年起火的时候,他们逃到江上,干起了水匪的勾当。他们一共有十来个人,有些是胜乐坊的粗使杂役。每当起雾的时候,他们会在城西小水沟下的第三棵槐树那里上岸。” 和畅 问:“最快什么时候能等到他们上岸?他们是都会下船,还是只有一部分人?” 吴老叔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什么时候起雾得看老天。他们只会轮流下船,刁得很——不过,他们最近准备逃跑,这几个月,你们恐怕都蹲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和畅在这笑里看出来他的自信,笃定道:“但你有别的办法能把他们引过来。” 吴老叔点头:“聪明。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吴老叔朝和畅搓搓手指,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可惜宁潜也从来不亏本:“这一个问题,抵你的命。下一个问题,抵你的家里人。” 吴老叔猛地盯住宁潜,宁潜坦然对视。和畅盘算着怎么揪住他黑产的尾巴。 一个官一个民,要是这种事捅出去,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吴老叔咬咬牙,最后还是说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文州北郊有个药王庙。庙后有个老尼姑。耳后有块铜钱大的烫疤。她是胜乐坊从前的鸨母。江上那群水鬼恨她入骨,每回上岸都会派人找她。你们把老鸨抓住,他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和畅追问:“这老鸨可有功夫,或者她周围有没有什么人保护?若是扑了个空,这功劳就不算。” 吴老叔叹气:“她就一老尼姑,大火把她的私产都烧没了,她有啥值得惦记的?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事。” 几人一时沉默,宁潜看向和畅,和畅从他的眼神里看出默许,立刻提起私事:“吴良禾,你刚刚说,全文州黑市都知道我爹的身份,你们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想做什么?!” 吴老叔差点咬到舌头,不防和畅突然提起这茬,矢口否认三连:“没这回事,我失心疯了,乱说的。” 和畅冷笑拆穿:“吴大智都说了受你指使,你和我爹无冤无仇,平白害他性命作甚?定是有利可图!” 吴老叔真是恨不能把吴大智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但还是咬死不说:“是他发了癔症,想当大当家,和我无关,我不认识你爹!” 吴老叔眼珠一转,看到和畅手上的金镯子,看得心痒痒,便大着胆子说:“不过也不是不能说,这个镯子我看挺结实……” 和畅摘下金镯子,放在手掌心里给吴老叔看:“你说这个吗?” 吴老叔连连点头:“对咯对咯,这是京城买的吧?这花样当年时兴得很!” 和畅试探:“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吴老叔眼中更是精光迸现:“那赶巧了!和掌柜,镯子给我,吴大智全家我都给你找来!” 和畅手指一旋,金镯又重回她腕间,金色的、细长、柔软,圣旨的确符合这个描述,但谁能想到是圣旨,谁又敢往圣旨想? “吴良禾,你和吴大智在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吴老叔其实也不确定,但无论如何,这么重的金镯子都不亏,所以他笑笑:“算是吧。” 和畅点头:“行,那消息就是你散播出去的,以后万一有人找我麻烦,我就找你麻烦。” 吴老叔笑容忽然凝固:“你这不是冤枉人吗?!” “我……”吴老叔刚想辩解,似乎突然想到什么,把话咽下去:“你别怪我,我也是拿钱办事。” 和畅也顺着他话说:“行,冤有头债有主,我爹死了,我肯定要报仇,谁告诉你的,你告诉我,我找他去。” 吴老叔道:“我也是听章州来的人说的,他也是听说的,至于源头在哪,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领赏?”和畅抓住破绽。 吴老叔呵呵:“要找,也不说清楚是什么,我看也不是真心想找,大家都是碰碰运气,万一找着了,富贵荣华。找不着,也不妨事,你说是不是?” “你认为,发布消息的源头,跟我比如何?”宁潜冷不丁问。 吴老叔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这可差得远了。” “不知道具体是谁,却能知道我差得远?”宁潜没信。 吴老叔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猜的,但都能许诺富贵官位,那肯定是个厉害人物。” 宁潜还想继续问,余光却瞥到何东在审讯室门口,朝他晃手上的信件。 没有急事,何东不会贸然打扰,宁潜便让衙役暂时按住吴老叔,自己去找何东。 两人出去说了几句,宁潜请和畅也出来。 和畅走过去,依稀听到鼓声,何东为难道:“潘行头在门口敲鼓,说和掌柜仗势欺人,要求见刺史。” 56. 第 56 章 鼓声又急又重,像是谁把一肚子火全都砸在了牛皮面上。 和畅问何东:“潘行头?他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一帮子人?” 何东满头是汗,显然已经在外面应付了一阵:“带了二三十号人,一来就敲鼓,一群人全跪在衙门门口。说和掌柜仗着大人的势,夺了他那帮兄弟的活路。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大圈,赶都赶不走。” 和畅冷笑,潘行头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可她捏住了潘行头在码头的活路,按理说潘行头不该这么莽撞才对。潘行头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要是没有把握,他敢丢这个脸? 宁潜也是这么想的:“他家里我已经处置了一批,现下定是有人撑腰。” 和畅皱眉,心想,她在文州没得罪过什么人,除了范东家,就是和脚夫们有些牵扯,但她给的待遇好,脚夫们近日来报名做工的不少,应当是不会举报。 宁潜比她更进一步,吩咐何东:“把范日成女婿的档案找来。我先去前堂看看怎么回事。” 何东连忙在前面给他开路:“刚刚高刺史已经到前堂了,我才想着来找大人。” 和畅把金镯子放回木盒,也跟着穿过来往的游廊,月洞门,接着靠近前堂,就听见潘行头粗粝的嗓门。 “青天大老爷!小人潘六,今日斗胆敲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云通物流的和畅,一介女匪,仗着和宁大人的交情,把整个文州的货运的拢在手里!小人的兄弟挑脚送货,连口热汤的喝不上。大人,她这不是做生意,分明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苦力啊!大人!” 潘行头跪在前堂,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颊凹陷,头发披散,看起来竟然形如枯槁,颤抖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他这边哭着,身后那帮脚夫便七嘴八舌地喊:“可不是!我们起早贪黑,全被她一人断了生路!”“求刺史大人做主,给我们留口饭吃!”“我们在文州辛劳几十年,如今却被外人骑到头上!”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个门牙缺了一块的男子大声跟旁边人道:“我听说那个姓和的,大半夜还往官邸跑,天亮才出来,啧啧啧,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年轻轻一个女人家,有点颜色,净会使这些手段。”又有个老者捋着胡子摇头:“这世道,有钱有势就仗势欺人,我们老百姓算个什么?” 潘行头听着这些议论,以手掩面,忍不住勾起嘴角。 和畅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慢慢握拳,听着这些人嚼舌根,冷眼瞥向潘行头。 宁潜一样冷视潘行头,但却不能这时跳出来自证清白,否则更显此地无银。 高刺史坐在堂上,听完潘行头的话,他不急着问,反而悄悄在周围张望,目光瞥到和畅和宁潜,才开口:“事关宁大人清誉,本官不得不郑重。你说的仗势,可有实证?和掌柜是抢了你的铺子,还是夺了你的生意?” 潘行头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举过头顶:“大人明鉴!这是上个月码头的账目,还有原先尚武帮的脚夫籍贯。和畅的云通物流接走了所有从码头进出的生意,一半以上的尚武帮脚夫都被逼去了云通物流。我们尚武帮在文州做了八年,她一个月就吞了全部的生意,这……这没有宁大人,如何可能啊?小人实在是没活路了啊!大人!您一定要为小民做主!” 书吏将纸张转呈给高刺史,高刺史饶有兴趣地翻看。底下围观群众更是七嘴八舌:“我那天看见宁大人把马车给她坐!”“正是呢!那天审山匪,宁大人不就亲自给她作势吗?!” 潘行头带来的那群人听到人群传闻,更是挺直了胸膛看着高刺史,似乎高刺史即刻就要发落这对狗男女。 高刺史翻看完,果然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对衙役吩咐道:“快去请宁大人!” “下官在此。”宁潜从侧门跨进堂来,一身深绿色官袍,仪态端方,看不出半点急色。他走到堂中,先朝高刺史行了个礼,又扫了潘行头一眼,神色冷淡,就像看一条突然发疯的野狗。 高刺史道:“宁大人,你来得正好。这潘六告和畅依你之势,你怎么说?” 宁潜悄悄向和畅打手势,不让她近前,不慌不忙道:“回大人,和畅是归化义商,所行之事皆在府衙备过案,宣旨使也曾点头应允。此事实为潘六治下不严,纵容脚夫等人干扰云通物流正常运营,所言并无依据,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高刺史脸上出现微妙笑意,他等的就是宁潜帮和畅说话。 “本官也听闻,和掌柜与宁大人时常同进同出,公务往来过密。今日还曾联手在街头巡捕。正值大人剿匪要紧时候,官商过从甚密,因此生出流言,于府衙、云通都不好。” 宁潜立刻回道:“我与和掌柜皆是公务往来,今日一案,是她抓捕窃贼,为民除害,路遇巡逻兵士,才引出黑市歹徒。若是协助官府捉贼剿匪也是过从甚密,恐怕要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宁潜一顶大义的帽子给高刺史扣完,转向罪魁祸首潘行头:“码头分货,是马行头与各家商户按约所定,文州其余商户并无意义。潘行头几次三番以此要挟,属不正当竞争。如今跪到府衙面前,是让高大人为你做主,还是用大人为你牟利?” 潘行头低着头有些发抖,他身后的脚夫更是大气不敢出,围观群众也面面相觑。 高刺史看着堂下反应:“空口无凭,不如这样,我们也叫和畅对质。她人呢?叫她来。” 和畅再也忍不住,从廊柱后走出来,像利刃出鞘:“不必了,我就在这儿。” 高刺史似笑非笑:“真是赶巧。” 他这一句话,立即让群众们回想起某些桃色新闻,议论声重新杂乱起来。有个年轻书生在人群里撇嘴:“还真敢来。”他的同伴嗤道:“我要是有宁大人做主,我也来。” 可也有和畅的几个客户,见她神色镇定,不似心虚之人,便没说话,只静静看。 “和掌柜来得快,想必刚刚也听到了。”高刺史笑眯眯道:“既如此,你且跟本官说说。” 和畅问高刺史要潘行头呈上来的那叠纸,对潘行头说:“潘行头,你说我抢了你的生意,可有契书凭证?” “契书?”潘行头哼了声:“那玩意儿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这些苦力,凭力气吃饭,不兴那一套!” “就是!我们凭力气吃饭!不像你们这些奸商,天天在纸上做文章!”马上有脚夫帮腔。 “那就是没有。你既无凭证,又没有商户指认,单凭自己写的几张账目,就说我扰你生意。那明日我写几页纸,说你杀过人,你是不是也要当堂认下?!”和畅道。 潘行头脖子上青筋鼓起:“你,你血口喷人!” 和畅转向高刺史,向高刺史呈上账本:“高大人,我们云通物流发展至今,每一单都是客户抬爱,这一点,可叫所有客户证明。我们云通物流送得快,送得好,每一单都有契书,送错毁损包赔。这本来是让利百姓,可潘行头等人时常强买强卖,遇事则逃。更在五日前指使手下堵塞道路,推搡云通物流的脚夫,这些事,周围的百姓都可见证。” “我作证,潘行头那几日害得云通物流不能送货,惹得我自己走两刻钟才买到菜,我刚满月的孩子在家,嗓子都哭哑了。在街上就看到他们给云通物流的牛车上泼粪水,难闻得很!”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大声喊道。 另一个人也说:“我家是西街商户,我确实瞧见这几个人泼粪水了!”她指着潘行头背后的几个脚夫。 那几个脚夫被当堂指认,下意识朝妇人晃了晃拳头,这副做派惹得百姓大骂,一时间衙门口犹如菜市场。 高刺史突然拍了一下惊堂木,衙役敲打水火棍,堂下瞬时安静了。 “肃静!”高刺史喊:“今日既然告到本官面前,本官自会分辨。和掌柜,你与宁大人往来,可曾有过逾矩?可曾以官府之名强夺民利?你当堂说清。” 刚刚既有群众作证,这高刺史还要她分辨。这个问题本身就引导百姓往官商勾结上想。和畅正思考回复,宁潜上前一步,示意何东呈上一物:“大人,此乃朝廷旌表归化义商的文牒,上有宣旨使和刑部侍郎的亲笔签名。和畅归化后,其名下物流受官府与商会双重监管。若有问题,可传唤二者核实。潘六若有真凭实据,可当堂呈递。若没有,单凭几句风闻,便来府衙击鼓,当以诬告论处。” 高刺史顿了会才接过文牒,脸上笑意淡了。他随便翻了翻,官府受他领导,商会会 长是刘记布行的行长,要是说和畅有问题,岂不是监管不力,打他自己的脸。 高刺史有些郁闷,他竟然不知道宁潜还能让京城来的两位大人签字,今日是他失算。他把文牒慢慢放回案上:“潘六,你可有实证?” 潘行头卡住了喉咙,他当然没有实证,见到宁潜的文牒,他心中就虚了三分,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也得有。 “小人……小人有人证!”潘行头喊道:“码头上的兄弟都能作证!和畅逼我们让出货位,还当众羞辱小人!” “对!我们都看见了!她让那个马行头把我们都轰走了!”那些脚夫又闹了起来,但这回声势明显没那么足。 “潘行头的脚夫和他是一伙的,不能作证。高大人,口说无凭,我申请查验潘氏历年来的账目,并派人走访文州相应商户,如此就分明了。”和畅对高刺史道。 和畅说得理直气壮,直视高刺史,和潘行头这边的心虚低头形成鲜明对比,围观群众的神色也起了变化。 有人嘀咕道:“我之前让尚武的顺带给我送东西,结果一起送给别的主家了。要不是人主家心善,我的东西肯定找不回来了!” 她这番话引得好几个人跟她攀谈起来,这声音越来越大,刚刚还帮潘行头造势的人一声不敢吭。 高刺史微微皱眉,又问和畅:“此事我会找人问询,至于羞辱一事,你可认错啊?” 和畅定定看着他,朝高刺史拱手:“大人,潘六当街拦货,霸道路运,附近商户行人皆可作证。此人今日又聚众击鼓,以莫须有之事污我商誉。谁为羞辱,大人自有论断。我愿在此立誓,与潘六将账目一条条对清。若我云通有半点不妥,愿以十倍作赔,返还客户。” “若没有,请大人为我作证,还我公道。” “好!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接着,七八个声音跟着叫好:“对,查账!一查就清楚!”“我们送货的可都知道和掌柜,从不赖账!”那帮脚夫中也有两三个脸上挂不住了,悄悄往后缩了缩。 潘行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的汗珠子在日头下亮晶晶的。他嘴唇哆嗦着,有心向高刺史求救,却被高刺史一记弃如敝履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高刺史板着脸,他知道今日若再偏帮潘六,定会在文州百姓前下不来台,可就这么让和畅赢了去,他又不甘心。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语气陡然温和下来:“都是为文州运货出力的,何必闹成这样。依本官看,和掌柜与潘行头各有过错。不如各自回去,把码头的货规重新商量商量。和为贵嘛。” 和畅差点笑出来,说到底还是要她出点血呗。 宁潜以一种劝慰的语气对高刺史道:“大人宽仁。只是诬告之风不可长。潘六既拿不出实证,就该签个甘结。否则人人都来敲鼓,府衙的鼓也经不住。” 高刺史脸上挂不住,看了宁潜一眼,又看和畅,最好不耐烦地拍拍惊堂木:“潘六,限你三日内将实证交到府衙。若确为诬告,按律该打二十大板。至于和畅,你为义商,当以大局为重。码头之事,商会共同商议。退堂。” 说完,他起身便走,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堂外围观的百姓却没有立刻散。有人高声笑道:“看见没有,和掌柜一句‘赔十倍’,那潘六脸都绿了!” 又有人接道:“人家敢查账,他敢吗?他连个合同都没有!” 那年轻书生也讪讪地收了扇子,对同伴道:“今日倒是小瞧了这女掌柜。”他同伴“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 潘行头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他出门时狠狠瞪了和畅一眼,又朝地上啐了口,才领着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的脚夫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早没了来时的气势,像一群被戳破了的纸老虎,连头都不敢抬。 和畅站在堂下,脸色未变。直到人都散尽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压在胸口的那团火轻轻送出。 宁潜上前小声道:“潘六没有实证,又丢了这样大的面子,日后不敢再来了。” 和畅沉着脸,想起今日高刺史的态度,道:“不是他,也还有别人。” 57. 第 57 章 和畅回到宅子,天色昏黄,和畅走的方向背光,看不清前路。田好好正好在点门口的灯笼,见到她,笑着说:“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我去给您烧水,您这是在外头跑了一天吧,衣服都脏了。” 她麻利地摆好灯笼,打开门。和畅看着她,她穿着云通物流的制服,找不到一点值得背叛的理由。 和畅问:“你们吃了吗?” “吃了,我让孙芳在厨房给您温了小米粥。您饿了吧?我去给您盛。”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拿着托盘把碗碟摆上了桌。她实在妥帖亲切,要不是和畅今天亲耳听到那个小弟说踩盘子的事,她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和畅坐下,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往嘴里丢,语气随意,试探道:“吴老叔这人特难缠,根本不松口。我看我们要抓水鬼,只能去江上等着了。” 田好好担忧地侧过脸:“要是这几天不起雾,不就让他们跑了?” 和畅叹了口气,疲惫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田好好给她倒水:“宁大人也没办法么?” 和畅本来想骗她说没有,但临出口又顿了下:“过几天再看,说不定有呢。” 田好好笑盈盈:“一定有,您别太担心了。有句诗不是说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岳夫子教过的。他们读书人说的话,应该有道理。” 和畅“嗯”了声,低头喝粥。田好好把她下筷多的菜换到她面前,忧心道:“说起来,不知道岳夫子怎么样了?上次我瞧着,他像是被人欺负了。” 和畅扶额:“这两天事太多了,没顾得上去问。不过程教授应该会处理。” 田好好目露恰到好处的焦急:“程教授贵人事忙,万一把这事忘了,岳学子白白受欺负。不若让去州府学送货的姊妹们,明天跟交接的夫子提一提?” 宁潜已经将此事转告了程教授,但和畅还是假装思考了会,郑重道:“是这么个理。” 田好好张嘴想自荐,和畅忽然话锋一转:“这事我亲自去处理。明天你去陈木匠家一趟,问问他们一天能做多少,再去几个茶馆探探路。看这里能不能赚一笔。” 田好好一愣:“我吗?” 和畅肯定道:“是,你机灵,又会说话,陈木匠他们也信任你,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田好好起身,向她福了福身:“多谢掌柜。” 和畅摆摆手,问出她真正想问的:“我记得你男人从前在山上管采买,跟城里黑市的人打过交道没有?” 田好好手下意识攥住,讨好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在山上待着,哪知道他在城里的事?掌柜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和畅朝她安抚笑笑:“你的嘴皮子灵活,我还以为你之前跟你男人一起做生意。” 田好好仍然攥着手:“那都是和掌柜的功劳,我不过说几句真心话罢了,不值得什么。但我要是想起来什么有用的,一定告诉和掌柜。” 和畅没说什么,田好好连忙去收拾碗筷。和畅看她把碗碟抱进灶房,目光闪了闪,回到房内。 吉娘子在研磨药丸,和畅问她:“平常田好好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吉娘子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和畅关紧门,在吉娘子旁边坐下,犹豫了会,把今天的事挑挑拣拣跟吉娘子说了。 吉娘子领悟力极强,总结道:“所以你是想看看田好好会不会去找她的幕后主使。” 和畅看了一眼窗户,院子里没有人,她斟酌道:“我目前怀疑范东家,但我不确定,我也不知道田好好为什么这么做。” 吉娘子随口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有什么愁的?” 和畅道:“她要是真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会拘着。但她涉嫌故意提醒水匪,这就不妥当了。” 吉娘子不置可否,仍旧忙着手上的药丸,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和畅道:“若查明是奸细,逐出云通,再报告给官府。” 吉娘子吹石臼上的灰,吹得和畅一脸都是,和畅本能躲避,吉娘子却笑:“明明是土匪出身,居然用的官差思路。” 和畅抹掉脸上的灰,赶紧撇清道:“我现在可是义商,须得遵纪守法。” 吉娘子道:“你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吗?” “愿闻其详。” 吉娘子目光幽深:“我会给她真假参半的消息,正常叫她做事。大肆奖赏,让她暗中的主子也知道,怀疑她的身份,让她待不下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里外不是人。” 和畅垂眸,看着吉娘子捣药,药物碾碎成粉,她慢慢在想,自己的处理方式是不是需要改进了? …… 做点心需起早,田好好头一个出门,收拾完就直奔荷花巷去。 她图快,走的是大路,路上碰见了不认识的路人,也笑模笑样的,让人看了不由得觉得心情好。她观察着四周的店铺走商,全都记在心里。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来找和畅,她是马行头手下的。云通物流的哪个人,田好好都熟得很,谁跟着都容易打草惊蛇。 小娘子道:“和掌柜,他们说,田好好,先去了陈木匠家,待了不到两刻钟,出来之后去了西市和北市,转了两个茶馆,最后往荟萃楼去了。” 但田好好也可以说是去谈点心生意,所以和畅问:“可有什么人和她说话,或是与她碰头?” 小娘子回想了下,摇摇头。 和畅不知道是田好好发现了什么,还是今天本来就没有要传消息,亦或者是误会了对方。只能说,目前这个行动轨迹,她不能说有什么问题。 她谢过小娘子,小娘子也摆手回去了。 和畅回到账房,和吉娘子一同整理本月的账目和契书,以备官府检查,等到了田好好回来。 田好好进屋时还提着个食盒:“掌柜,成了两家,这是陈家的谢礼,我给您拿来。” 她把食盒里的点心摆到两人面前,又跑去灶房拿筷子:“快,趁热吃,香甜着呢!我跟您说,今儿连荟萃楼的范东家都夸这点心做得好,但他没定,说楼里有点心师傅。” 拿到了范东家的夸赞,似乎让她很是得意,她说完才递过去两张纸:“哎呀,瞧 我,又忘了,这是今天答应要点心的那两家,一个要三十个,一个要四十个,都说要试几天,卖得好再加。我没敢擅专,您要是有空,再去跟他们东家签契书。” 和畅接过纸条:“多谢,你今天辛苦了,下晌就休息吧,我去跟他们东家说。” 田好好擦汗:“这都是我该做的,不妨事。掌柜的,我跟您一起去吧?也好谈些。” 和畅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的吉娘子:“不用,我有别的事安排你。城东土地庙里有个老道,耳朵后面有个铜钱大的疤,据说和水鬼有些牵扯,我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 田好好大喜过望:“这,这太好了!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能抓到水鬼了?” 和畅压手,示意她小声:“没影的事,别走漏了风声。” 田好好立马捂住嘴,晶亮地点点头。 送走了田好好,和畅终于得空去州府学,本想找岳峙问问情况,刚走到附近,就被何东叫走。 宁潜在一个书铺阁楼,没老板带路,和畅连梯子都不知道,难为宁潜找到这样的地方。 宁潜里面还穿着官服,只外面套了个披风遮住,茶都没上,想必也是刚到。 他开门见山:“检举岳峙私通商贾的是一个蒋姓学子,此人同样家境贫寒,一月前受了范东家的资助,又和范东家的女婿沈见山同舍,两人估计早有谋算。” 和畅便问:“那举报影响岳学子的科考吗?” 宁潜皱眉:“我正要说这个。此前他给官府的诉状,我以查无实据退回,现下他准备去找学官举报。说岳峙身为学子,与商贾同坐,代记账目,收授商利。尤其点名道姓,说云通物流每月付他束脩,是变相买他功名。学官是高刺史的同僚,这个说法最合他胃口。” 和畅虽早作过坏打算,但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愤怒。他们绝了岳学子前途,那时,云通物流也会成为全文州的众矢之的。 她立刻问:“我能做什么?” 宁潜道:“你日后把给岳峙的束脩直接捐到府学,不要动私账,以免再落人口舌。学官那边,我会以团练使名义发个公函,说明岳峙是为力工教授简单文墨,属于善行,并非私相授受。这份公函入不了士林,但能让程教授有据可查。” 和畅点头,追问:“然后呢?公函只能用一次,若是范东家再说你官商勾结,反咬一口怎么办?” 宁潜忽然扬起一丝笑意:“所以我拿到了这个。” 和畅定睛一看,一张收据夹在书册中间,字迹方正,右下角署名却签了“学生蒋运杰”五个字。她恍然大悟,这不是普通收据,他把学生的身份写在上面,可以证明自己是替商人范东家办事牟利。举报岳峙的那些话,全都能还给范东家。 “范东家资助他是,肯定没想到这位方学子还留了一手。这个副本就是他交给程教授的。” 和畅听完,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像吧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她长出一口气,道:“我在这里先谢谢宁大人了。”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和畅放心下岳峙,准备看田好好在文州再搅一滩浑水。 58. 第 58 章 田好好从陈木匠家出门,手中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她仍旧是向路过的街坊邻居都热情招呼,绕过巷口前的大树,她忽然往旁边一闪,就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死胡同空无一人,田好好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便小心翼翼地拆开食盒,将第二层中间的桂花糕拿出来。 糕体松软,田好好将它掰成两半,挖出里面的山芋馅。而后,从随身带的水囊底部,抽出一个纸条,对折放入空缺,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重新拼在一起。 她掰的时候,桂花糕底部还残留着表皮。糕体两面都是一个模子刻的,她再将点心有裂痕那面朝下摆放,看上去与寻常点心别无二致。 做完这些,她用帕子将手指细细擦干净,又反复掸了掸身上的小颗粒,确认没有异常,才摆好食盒,离开死胡同。 她挺胸抬头,算准了路上正好能遇到李五,好心道:“我去茶馆送完,咱俩一块回去。” 李五不疑有他,随便点点头。两人错身而过。 田好好便进了路旁谈好的茶馆,将点心转交给后厨,而后,直接躲在茶馆附近的阴凉处。 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进了茶馆,点名要今天新到的点心。 茶博士依照客人的要求,抽出第二层整层点心,包好交到客人手上。管事离开茶馆,急匆匆赶回去。 田好好目送他离开街道,立刻转身,向云通物流的铺子狂奔。 她一路狂奔进铺子,看到和畅的身影,就急急忙忙冲了进去,都忘了跟柜台上值班的伙计打招呼。 “掌柜的,我有事跟你说,就现在。” 和畅看她鬓角都湿了,顺口说:“什么事这么着急?” 田好好扫了一眼背后的伙计,这会好几个人排队下订单,她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是要紧事,我只和您说。” 和畅将她带到里间休息处,关上门,隔绝了外部窥探:“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田好好拧眉,表情焦急担忧得恰到好处:“今早我给茶馆送桂花糕,正好碰到范东家的管事在和人打听消息,我听他的意思,是要去城东土地庙找什么人。和掌柜,您昨晚不是让我去找一个耳后有疤的老尼吗?您说,范东家是不是也在找她?” 和畅紧紧盯着田好好,目光差点要把田好好戳出一个洞,但她迅速敛了神色:“你说的是真的?” 田好好举四指发誓:“千真万确,我绝无半句虚言。” 和畅拿不准田好好现在想怎么样,就城东土地庙五个字,就可以断定田好好的确私下和范东家联络,可她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下一秒,她就明白了。是了,范东家的目的可不是解决水匪,而是解决她。 和畅故意问她:“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田好好拧着眉,刻意装出惶恐不安的模样,压低声音字字恳切:“今早送糕,我撞见范东家的管事私下打探,听他口风,今夜要去城东土地庙,寻一位耳后带疤的老尼。掌柜,你昨日才叮嘱我留意此人,范东家突然抢先追查,分明是想先拿到老尼、拿捏把柄,反过来要挟你!” 她抬眼,目光灼灼,语气笃定:“依我看,他今夜必定动身。我们先下手为强,提前埋伏土地庙,正好将范东家一网打尽!” 和畅心里比田好好的笑更冷,吴老叔的消息不能到处宣扬,她师出无名,要是去了,指不定被范东家找到什么岔子。这就是个陷阱,专门把她一网打尽。 和畅本来随意站着,此时不由自主站直身体,看来这个田好好留不得了。 和畅忽然想到蒋学子的那张纸条,忽然想到,这也是个扳倒范东家的机会。 她配合田好好道:“你说的有理,此事凶险,确实该提前设防,今日黄昏,我便带人埋伏过去。” 田好好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下一瞬,和畅骤然调转话头,回马枪精准落下:“既然是你牵出此事、知晓全部细节,那便由你假扮那位耳后带疤的老尼,坐镇土地庙引他入局。” 田好好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等她推脱,吉娘子悄无声息从侧间走出,手里捧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尼衣,轻声补道:“真老尼早已被我们安置带走,眼下无人可用,只能委屈你顶上。全程在我们视线之内,无需你动手,只需稳坐庙中即可。” 田好好强行压下心中疑虑,咬牙应下:“我明白。” 说完,她主动拿过了吉娘子手中的旧衣。衣服换好,吉娘子又在她耳后画上个铜钱大小的疤,如果不看她精明的眼睛,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和畅想了想,给她头上围了个兜帽。田好好下巴尖,看着像狼外婆。当她可不是小红帽。 是夜,土地庙早关了门,田好好架着个小锅熬糜粥。和畅带着瘦猴李五等人埋伏在土地庙的各个角落,屏息凝神盯着门口。 他们听到一阵脚步声,像有七八个人,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有人敲门。 田好好压着嗓子:“谁啊?” 管事看范东家,范东家看家丁,家丁分布在门两侧,一个拿着木棍,另一个拿着麻袋,两人握紧手中武器,向范东家点头。 范东家手指一划,管事才接嘴道:“白日在此上香,落了随身物件,此物贵重,特来寻回。” 田好好抿了抿嘴,看向和畅,和畅按之前说好的,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田好好回道:“门未锁,进来便是。” 家丁闻言,手已经摸上门把手,但范东家却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没让家丁开门,四下里看了半天,才犹豫着让家丁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根细针,刺破了土地庙的死寂。 家丁们刚一迈过门槛,领头那个便直扑灶火旁的人影。 田好好早有防备,身子往侧边一矮,将手中熬粥的木勺顺势泼出,半勺滚热的糜粥直浇家丁面门! 家丁捂脸惨叫,木棍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供桌底下。 几乎同一瞬,和畅从神像后一跃而起,口中厉喝一声:“拿人!” 瘦猴李五应声从梁上跃下,一个扫腿便将第二个家丁绊翻在地。 埋伏在窗下的两个伙计也破窗跳入,手里拎着短棍与绳索,见人便劈头盖脸打去。 范东家脸色骤变,却不愧是跑惯了江湖的老手,身子往管事身后一缩,竟借着管事的掩护退到了门边!< /p>管事还没回过神,后颈已挨了一记闷棍,软塌塌倒在地上,但范东家已经趁这空隙蹿出了门槛。 “拦住他!”和畅疾喝。 李五飞身去扑,范东家反手扬起一把香灰,谁知道他还留了后手!灰粉扑面,李五眼前一花,手上慢了半拍,只扯下范东家半截袖子。 范东家身形一矮,像条滑溜的泥鳅,三两步就冲到了土地庙外的路上。 和畅亲自追出,可范东家跑得极快,显然对这条夜路颇为熟悉。 眼看他与身后追兵之间已经拉开两丈距离,再过片刻就要没入城东的乱巷,夜色深沉,一旦让他进去,便如鱼入深水,再难寻踪。 就在这时,灶旁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忽然动了! 田好好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就好像早在等这个机会。 她抄起地上的陶钵,手腕一抖,陶钵打着旋飞出去,正砸中范东家后膝弯。 范东家腿一软,踉跄着朝前扑倒。不等他爬起,田好好已经冲上前去,手肘狠狠压在他后颈! 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母狼,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死在尘土里。 “别动。”她的声音低沉、干脆,贴着范东家的耳朵。 范东家偏过头,看见了压在身上的那张脸。田好好的兜帽在奔跑中滑落一半,露出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双眼暴睁,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像是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田好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范东家嗓子都劈了,那声音在夜路上炸开,带着彻骨的恨意和难以置信:“你是我派到和畅身边的奸细!你竟敢反水?!你拿了老子多少银子,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和畅等人已经追到跟前。 李五喘着粗气上前,一脚踩住范东家的手腕,三两下将他双臂反剪捆死。听到范东家的话,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田好好,还是骂道:“瞎说什么!” 可范东家仍然骂不绝口,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泥鳅,拼命昂起头,朝田好好啐了一口:“你当她会信你吗?你早就完了,你个丧门星……” 和畅低头看范东家,又抬头看田好好。 田好好仍然半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按压范东家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没看和畅,只盯着地上那摊被搅起来的尘土,脸上沾着几点烂米粒,像落了层薄霜。 夜风从城东乱巷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菜地里的粪肥味。和畅缓缓蹲下,与田好好平视。 “范东家说,你是个奸细。” 田好好终于抬起头。她的嘴唇很干,眉心却一点没动,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他刚刚要跑,是我追上去的。” 和畅不说话。 “是我砸的他,”田好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我按住的他。掌柜,若我是他的人,方才让他跑便罢了。” 范东家在地上嘶声道:“那是你贪心不足!你想要两边通吃!” 和畅站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土地庙、乱巷、河沿小道全扣在底下,谁也看不清谁。 59. 第 59 章 和畅看着在地上蛄蛹的范东家,捏捏眉心,又问田好好:“你说的是什么把柄?” 田好好便急忙把范东家和蒋学子的事说了,在字条上让蒋学子写上名字,还是她的主意。她满心以为这件事能邀功,却看到和畅脸上并无多少喜意。 她灵巧的舌头一时打结,半晌,才呆呆道:“您早就知道了?” 和畅不说话,只当是默认。 她绕过田好好,让李五把范东家拉起来,去掉他嘴上的破布。 范东家果然破口大骂:“你们串通——” “你指使潘行头和蒋学子构陷我的事,我有证据。”和畅平静地看向范东家,但让范东家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努力鼓起胸膛,他在文州这么多年,哪能怕和畅一个黄毛丫头,狡辩道:“什么证据?谁知道你是不是编造的?” 范东家朝田好好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得了我的钱,又不办事,可见是个贱种!拿了东家的银子反咬东家,这种人说的话,官府会信一个字?!你要想告,你就去告!” 田好好被他骂得整张脸煞白,她紧紧握拳,似乎在强忍着不冲上去。 范东家越说越有劲:“和畅,宁潜站在你那边不假!可他不会回京吗?他一个吏部尚书的爹,会让你一个女匪进门?没了宁潜,你屁都不是!我在文州十几年,大半个商号都要给我面子!我去牢里蹲几天,出来依旧是东家!” 范东家的管事弱弱插嘴:“和掌柜,我们各退一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宁大人是利用你,你干得越好,他升得越快。他要是走了,咱们在文州抬头不见低头见,别闹得太僵。” 和畅看着他唾沫横飞,心想,田好好有一点说得对,范东家在此地根基深,上下打点一番,伤不了他的筋骨。范东家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她压根不会跟宁潜确定关系。可这老东西还忘了一件事。 和畅扯扯嘴角:“你知道读书人最重名声,所以买通蒋运杰污蔑岳峙,但你的女婿沈见山也是读书人。他岳父深夜闯庙,带人行凶,指使无赖构陷商家。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书还怎么读?同窗怎么看他?夫子怎么看他?来年院试,谁还敢给他作保?” 范东家的嘴还张着,刚刚往外蹦的狠话现在被喉咙掐死,他的脸由紫转白,又由白转紫,像染坏了的布。 “你少拿我女婿说事!”他突然往前一冲,李五差点没拿住他,范东家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要破土而出:“姓和的,你要敢坏见山的功名,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和畅冷冷地看着他:“我没想坏他的功名,是你这个做岳父的,自己把屎盆子往家里端。” 范东家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晃。他这一辈子,什么人没算计过?唯独这个女婿,是他花了多少银子,赔了多少笑脸才攀上的书香门第。他每每夜里睡不着,一想到见山中了举、当了官,他范家从此就能从商贾的泥腿子里拔出来了! “你有什么就冲我来!”范东家喘着粗气,像头野猪,一直往和畅的方向拱,吴海连忙冲上去,跟李五一起把范东家按住。 “别跟我家里说,见山什么都不知道!” 和畅看着他这副嘴脸,忽然想起岳奶奶,心里生起一丝厌倦,这老东西买通别人污蔑岳峙的时候,可从没想过岳峙也是别人家里要考功名的儿孙。 和畅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能好好谈谈了?” 但最后,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谈下来,范东家无法抵赖,但也不愿意大出血补偿。他认定和畅也要名声。 和畅跟他说不出结果,双方不欢而散,但这天晚上,一封快信直接送到了州府学的生员舍。 和畅把纸笔收好,这会刚刚午夜,月黑风高,只是出来会一个范东家,未免太过浪费。 她对李五说:“你带田好好先回去。” 田好好不愿意,但不敢忤逆她,低着头走了。 和畅对瘦猴等剩下的人说:“我们去城郊药王庙。” 城门还有两个时辰才开,和畅不能擅开,便带着几个人等在门口,心里想着田好好的事。她自认问心无愧,各方面的条件都尽可能给到最好,田好好没有当奸细的理由。但同样,和畅对田好好的话仍然表示怀疑。 脑袋一团乱麻,和畅刚捋出个开头,就听到城门开锁的声音。 她没再耽搁,领着人往药王庙走。 走到药王庙附近,第一声晨钟刚响,庙门的灯笼上,“药王慈恩”这四个字在微光中闪烁。 和畅在离庙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按说好的走,瘦猴带人从侧门进,别惊动香客。吴海跟我走正门,你们几个看住后门。” 众人无声散开。 和畅理好衣襟,迈步上阶。这会庙内清静,只有两三个起早的香客,并两个洒扫的小尼。木鱼声和低低的诵经声从正殿传来,听着庄严肃穆。 和畅跨过殿门,目光越过几排灰袍,一眼就落在西边中间那个背影上。 那老尼姑肩背挺得笔直,颈上挂一串发亮的念珠,诵经的声音不疾不徐,看着甚至像一殿清修的僧尼里最虔诚的一个。 如果忽略她耳后那块狰狞的铜钱状疤痕的话。 和畅朝吴海使了个眼色,吴海会意,缓缓绕到另一侧殿门。 早课不长,最后一声诵经结束,香客纷纷起身,尼众也依次收拾蒲团。和畅盯着那个老尼,跟着她出了殿,走到偏殿后面,才上前几步截住她:“师太早。” 老尼姑双手合十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女施主来上香?这么早,倒是心诚。” “不单是上香,还想跟师太打听件事。”和畅挡住老尼的退路,笑了笑。 尼姑的目光在和畅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唇边仍有浅笑:“施主若要问签,或是探讨佛法,去东殿寻师兄便是。贫尼只管早课,不大会这些。” 说完,她侧身要绕过和畅,和畅往旁边挡住她的去路,压低声音:“我问的不是签,是原先胜乐坊的赖月娘。” 那尼姑笑意仍在,只是表情忽然就没了温和:“贫尼不认识什么赖月娘,施主认错人了吧?” “错不了,城北药王庙的老尼,耳后有块铜钱大的疤,这还是那次大火留下来的吧?”和畅看吴海堵住了老尼后方的路,瘦猴几人也从两侧回廊绕过来,直接挑明道。 老尼侧头,让和畅的角度看不见自己的疤,冷道:“佛门清修圣地,施主勿要在此撒野。” 和畅也冷道:“你好好配合,我必然不会冒犯。” 老尼顿了顿,四下看去,似乎想找香客或是其他僧尼求助,但只看到周围都是和畅的人。她转了转眼珠,脸上没有半点尼姑的平和,看着既浑浊又势利。 “你想问什么?”老尼不耐烦道。 和畅要老尼跟她走,但庙并不大,若是打斗起来,会引起其他人注意,和畅便道:“我想问你之前手下有几个姑娘?都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长什么样?” 老尼盯着她:“我说了,你就放我走?” 和畅不是出家人所以打诳语:“是。” 老尼盯着她,像在掂量这番话有几分真。 就在这时,禅房侧后方的小门突然“吱呀”一响,另一个灰袍老尼拎着水桶走出来,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 老鸨眼神抖变,忽然朝老尼扑过去,身手矫健得不像是个老人!和畅立即伸手拽住她飞扬的衣袖,不料她掌心寒光一闪,一柄小刀断袖逃生!她另一手一把抓过那个老尼,将刀刃抵在老尼喉间。 老尼浑身颤抖,惊呼声:“静慈!” “别过来!”静慈向靠近的和畅低喝,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以为我在这庙里白吃一年斋饭?跑起来你们抓不到我。” 吴海也拔刀,李五从回廊那头冲过来,但都被和畅按在五步之外。 后面远远有几个香客经过,静慈抓着老尼挪了挪,用和畅的身影挡住他们,警告老尼道:“别出声!不然要你好看!” “放了她。”和畅向静慈迈出半步:“你拿个同门做要挟,走不远的。” “我早就走得够远了。”静慈眼神阴毒,表情扭曲:“我躲到菩萨脚底下,天天吃斋念经,不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吗?既然躲不掉,那我还怕什么?” 她拖着老尼,一步一步往小门挪。老尼吓得两腿发软,几乎是被她半提半拖地扯着走,脖子上渐渐渗出一道血 痕,浑身抖得像秋风扫落叶。 和畅飞快地判断了一下距离,她不能硬抢,万一小刀再进半寸,就是一条人命,她不能赌。 “你要什么?”和畅突然问:“银子?还是出去的路引?只要你答应帮我办事,这些我都能帮你弄来。” 静慈脚步没停,嘴里却道:“我要你让开路,再给我一辆牛车,牛车上放十两银子。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这老东西自然能回来。” “可以。”和畅又靠近半步:“可你现在这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那时候你也跑不了。不如让我过去,我比这老尼有用。再说,庙里庙外都是我的人,你挟着我,他们不敢拦。” 静慈眯起眼,像在权衡。她当然知道和畅在打什么主意,可这老尼死沉,拖着她根本走不快,这女人说得没错,她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盾牌。 “你慢慢过来,手张开,别动别的心思。”静慈说。 和畅举起双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吴海急得也往前挪了半步。 青石板上投下和畅薄薄的影子,她一点一点朝静慈逼近。 就在和畅离静慈还有两步时,静慈突然将老尼猛地往前一推! 和畅早有防备,下意识侧身一让,但不忍老尼摔倒地上,还是伸手扶了一把。这一把就给了静慈可乘之机,她转身就往后门跑! 和畅放开老尼,借力蹬地,整个人往前一扑,她的手越过半空,但僧袍太过飘逸,和畅没能抓住她的衣角,在落地之前,攥住了静慈的脚踝! 静慈惨叫一声,面朝下摔在地上,小刀脱手飞出,掉在几米外。吴海和瘦猴一拥而上,四只手同时按下去,将她死死钳在地上。 静慈忽然就一动不动了。 吴海和瘦猴以为把人按出了什么好歹,刚要把人翻过来检查,就听到一声极其尖锐的哭喊劈了出来! “救命啊!杀人呐!” 一声尖叫,把清晨寺庙的宁静打得稀烂。 “快来人呐!歹人行凶啦!” 静慈喊着,用额头砰砰撞地面,额头很快就一片青紫:“佛祖面前,还有没有天理了!” 和畅放开静慈的脚踝,从地上爬起来。静慈此时又变回了“静慈”师太,哭得发抖,好像真是受了歹人莫大的欺辱。 周围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尼见状,惊叫了一声。紧接着,两个年长的比丘尼又赶了过来,忙叫吴海和瘦猴把人放开。 “静慈师姐!”那小尼姑看到吴海几人腰间挂着的刀,不敢近前,急得直跺脚,眼泪涌出:“你们是谁啊?!怎么能在庙里行凶!” “快放开静慈!”另一个年长的尼姑也喊起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和畅立刻起身,双手投降道:“是静慈伤人在先!我们不过路见不平!” 但几个尼姑不听解释,有几个香客远远地一望,就喊着往外跑:“不好了!庙里进贼了!打死师太了!” 胆小的香客冲出庙去,想凑热闹的香客跑上前来,寺庙各处的僧尼也往这里跑,四周一下子围了一圈人。 静慈看见人来,哭得更加凄厉,她躺在地上,就好像不能动弹,仰起满是尘土和伤痕的脸,朝围过来的僧尼香客哀声道:“请师兄们、施主们为我做个见证!贫尼今早刚下早课,这些人就突然拦住贫尼,说些不清不楚的话,还要把贫尼强行带走,我若不从,他们便动手打人……” 她说得断断续续,几次像要背过气去,额头上的淤青越发刺眼,周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和畅解释道:“不是,是静慈伤了刚刚那位师太,我们不过见义勇为!” 但老尼躺在后面一动不动,香客们都不信,纷纷道:“看他们就不像好人,男男女女混做一团,尖嘴猴腮,还带着刀!” “光天化日,敢在庙里绑人,菩萨定会降罪的!” “快报官!报官!” 吴海脸色铁青,他守在静慈身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瘦猴的刀口还插在鞘里,却已经被两个香客堵住,高声质问他“要砍谁”。 和畅站在人群中央,群众的目光像钉子射过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她撒谎!” 60. 第 60 章 刚刚被静慈挟持的老尼,领口被脖子上的血痕染出红线,她断断续续道:“静,静慈拿小刀抵着我的脖子,要借我逃走……” 老尼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喘,静慈被她指着,眼中逼出两行泪来:“铭心师姐!你是吓糊涂了!我何曾拿过什么小刀?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张开双手,掌心赫然是烧得狰狞的疤痕。她哭道:“我的手都这样了,还怎么拿刀!” 众人面露不忍,都谴责地看向和畅等人。 老尼抖得厉害,气得直翻白眼:“我认得!就是你!你那时候凶得像要吃人!” 围观的香客里有几人又悄悄打量,铭心在药王庙六年,每日都在庙内打扫,是最不起眼也最不会惹事的,连她都一口指认,这事真说不清楚。 吴海捡起静慈的小刀,高举道:“这就是静慈的凶器,她一直藏在袖子里!” “阿弥陀佛。”一个不怒自威的苍老男声响起,众人如潮水般向两边让开,一个老方丈缓步而来,披着半旧的朱红袈裟,手中一串乌黑檀珠,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僧人,皆垂首合十。 “方丈!”“见过方丈。”香客僧尼们纷纷合十行礼。原本的喧腾像被五指山压住,静慈的哭声小了不少,但见到方丈,静慈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颤颤道:“师伯——” 方丈抬手,止住了她。 他缓步走到近前,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静慈,又看了看墙根下的老尼,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和畅身上。那目光古井无波,却像直直查验和畅的内心。 “施主,佛门清净地,闹成这般,合该有个交代。”方丈开口,字字清晰。 和畅从怀中取出路引腰牌,双手呈上:“方丈,我是文州云通物流的掌柜,为解决水匪前来,城中有人指认静慈师太本名赖月娘,与水匪相识。故特来了解情况,不料师太反应过激,挟持铭心师太,意欲逃离,才命人拦下。绝非有意冒犯佛门。” 方丈没有接腰牌,只垂目看了一眼,缓缓道:“静慈入寺以来,早晚课未曾缺席,待人温和,行事稳重,寺中上下,无人与其有碍。” 静慈一听,哭得又凶了起来:“师伯,我真是冤枉啊……” 她哭喊着,脚却悄悄往禅房方向挪,方丈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眼神一转,什么都没说。 方丈又道:“施主既为商贾,无论静慈从前身份如何,与施主并无干系。不知施主今日贸然前来,可有官府凭证?” 和畅一只眼站岗盯着静慈,嗓子发干:“静慈身份确有其人指认,只是官府事忙,我不忍江上往来商船再遭劫难,故先行一步探问。我这就遣人报官,当面对峙便是。” 方丈不为所动:“既如此,便待官府前来一探分晓,施主请回吧。” 静慈委屈抹泪,哭得殷殷切切。手掌重回袖中,就这几秒,已在方丈的身影遮挡下又悄悄挪了一步。 要是真回去找官府,不就是给静慈逃跑的机会吗?和畅不能退让,看着脖子还在流血的老尼:“方丈,前尘往事先不提,静慈伤人是真,铭心师太不能无辜受害啊!” 已有小尼姑搀扶着铭心,也恳求地望向方丈。 所有香客僧尼都在等着方丈发话,方丈无言对视和畅,和畅也不示弱地回看。 方丈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静慈身份倒在其次,今日若是任由外人在寺中查探定罪,日后佛门便再无清净可言。 他缓了缓,伸出半只手掌做送客状,道:“我会命人将静慈于禅房看置,施主,请回吧。” 铭心不甘地喊了声:“方丈!” 和畅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静慈铭心,又落回方丈身上,佛殿门前,香客眼下,讲不通俗世道理。她今日逾矩,怕是日后也会有人做文章。 和畅后撤一步,向方丈合十行礼:“方丈所言极是,是我们唐突了。”不等静慈的心落下半点,和畅立即微笑补充道:“方丈,我有一佛法难解,想与静慈师太一同论辩。不知方丈是否得闲,指点一二?” 方丈默默转起手中佛珠,身后的中年僧人上前小声道:“今日十五,是您讲经的日子。” 方丈不置可否,疑心和畅是不是特意挑这个日子上前。 僵持片刻,方丈终究找不到拒绝的道理,一甩手中佛珠:“随我来大殿吧。敏能,你带铭心回禅房休息。” 一个中年尼姑应了声,众人随着方丈的脚步往大殿走,和畅落在后面,紧紧盯着静慈。瘦猴吴海堵住了她的后路,她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也跟随香客的脚步。 和畅落在后面,与静慈保持平行的距离。 静慈假装没看见,和畅一靠近,她就不得不拉开距离。但和畅不依不饶,打定了主意要看着她,她多次逃离队伍无果,还被和畅薅住后脖衣领,强行回归队伍。 有那么一秒感觉双脚离地的静慈:“……” 路过庙门,吴海直接调转脑袋离开。和畅松口气。 不多时,另一个僧人也跟了上去。 正走到讲经堂,众人都落了座,和畅无所谓坐哪儿,只跟着静慈。静慈尽可能挑了个离方丈最近的。 坐定,讲经,呃呃呃呃,佛佛佛佛和畅听得云里雾里,忽然感觉眼皮在打架。 再看静慈,刚刚还隐隐透露出狰狞的面庞,此刻娴静平和,微眯着眼,嘴中喃喃,彻头彻尾一个虔诚的信徒。 和畅低下头,微微一哂。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和畅本以为方丈会趁机向她发难,可方丈从始至终都只醉心讲学,对堂下众人一视同仁,并未对她有过多关注。 随着方丈起身行礼,和畅也蹭地一下站起,随时准备扣住静慈。 方丈仍旧没往他们这边看,走出经堂,穿过偏殿,进入月门,来到后舍禅室。静慈亦步亦趋跟着,生怕方丈丢下她。 但和畅一抬头,便见到宁潜带着官兵,等在禅室门口。 和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扬起了一个微笑,宁潜远远看见,也悄悄向她眨眨眼。 静慈看到宁潜,腿脚都要被冷汗泡软了。她转身想逃,进入禅室的院门被守卫的官兵关上。 禅院只有部分僧侣,且都嘴严,又一心向佛。此刻禅院大门关闭,无人能窥见里中情形。方丈心中略微放心。 宁潜上前,向方丈略施佛礼,方丈也回以一礼。双方分列两端,泾渭分明,装扮各异,但各个表情温和谦卑,看上去虽然像两个世界的人,但气氛好似比挚友相见还融洽。 和畅想向宁潜指认努力低头降低存在感的静慈,但一阵微风吹过,方丈半旧的朱红袈裟鼓起,像老鹤张开翅膀,把身后的静慈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在殿内更低:“敢问宁大人,静慈所犯何事,值得大人带兵围了老衲的禅院?” “方丈言重了。”宁潜站在背风方向,风将他的宽袍收紧,衬得他身材颀长,像蓄势待发的青蛇。 “宁某并非围堵禅院,只是黑市吴良禾归案,亲口指认静慈师太与水匪有关。今日来请,只是想让师太到衙内对峙清楚。若果然冤枉,官府自当还她清白。” 话毕,宁潜眼波一转,便有两个兵士出列,准备拿取静慈。 方丈伸手,只虚虚做了一个拦人的动作,两个兵士脚步一顿,不知是否应该继续上前。 方丈捋捋佛珠,声调跟刚刚念经时一模一样:“阿弥陀佛。老衲深知大人职责所在。然我佛门以慈悲为怀,此人既已落发为尼,便是我佛门弟子。纵有千般过错,亦当归我佛门戒律处置,罚其苦修忏悔。还望大人体谅,给佛门留一分清静。” 他身旁几个年长僧人也应声合十,纷纷道:“阿弥陀佛,方丈所言极是,请大人三思。” 僧人的合 声加上回音,在小小的禅院内回荡,仿佛是镇妖的法咒,要教某个人现形。 静慈攥袖颤抖,往方丈方向又缩了缩,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朱红袈裟的影子里。 和畅站在院门边,几次想说话,但又怕将事态弄得更糟。宁潜没有兵权,又是佛寺辖内,带兵本就勉强。要是方丈执意拖延,静慈有太多可以动作的空子。但她又不能催宁潜,只能时不时传递眼神,希望宁潜懂她的意思。 宁潜拿出查人的公函,递给方丈,自己却不慌不忙道:“《大集经》云,宁护一如法比丘,不护无量诸恶比丘。若今日大师庇护此人,非但不是护法,反而是断法。” 方丈一顿,大集经不是什么热门经文,许多攀附佛法的权贵未必听说,若只孤引此条,他确实不该阻拦。但是静慈再怎么有过错,也合该庙里依律处置,不能让官府随意摆弄是非。 他口中称道:“善哉,正如大人所言,若静慈确有其事,待本寺查明后,自有寺中清规戒律裁度,不劳官府费心。大人若执意拿人,便是以俗法干预佛门内务,恐有违朝廷尊佛重法之本意。老衲虽不才,亦不敢做此毁佛谤法之罪,恕难从命。” 方丈说完,几个僧人上前,在宁潜面前排开,站位与宁潜身边的兵士极为相似,仿佛对峙。 和畅前进一步,保证自己随时伸手都能抓住静慈。静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宁潜对面前红红黄黄的身影不甚在意,心里只有对陛下的嘲讽。默许佛道之人悬于官府之上,当真老糊涂了。他先向和畅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口舌轻启,恰如青蛇吐信:“方丈,既说到寺内清规,《摩诃僧祇律》言,知比丘粗罪不得覆藏,若见坏法者而不驱遣惩治,当知是人佛法中怨。知其罪却私藏,才是真正污了佛门清静。大师若真心护持佛法,今日便应让宁某带走此人。这才是护法者行护法之事,您以为呢?” 满院是人,但空气中只有风声。 方丈垂眉思索,手中的檀珠一圈圈转动,其余诸人都恍若不存,他脑中回荡着各项经文疏义。正如宁潜所说,佛门不包庇犯罪之人,惩治恶比丘本身就是护法。但若承认静慈有罪,岂不是承认他识人不清? 方丈要保住这寺内的百年香火,不能让静慈败坏寺里的名声,是以静慈有罪也是无罪。朱红袈裟微微鼓起,方丈抬头。 宁潜却指了指他手中的公函:“方丈,这封公函是请药王庙同官府协查。若证实静慈无罪,本官会亲自将师太送回。若证实有罪,也是静慈颠倒是非,蒙骗比丘。药王慈悲,不忍方丈受其蒙骗,这才送来使者告诫。这也是药王显灵,庙内福音呐。” 宁潜遥遥望向和畅,眉眼弯弯,像一条温顺的小蛇,攀臂而上。 和畅恍然大悟,双手合十,拿腔拿调:“阿弥陀佛,昨夜我梦见药王入梦,要我去城北近郊药王庙寻一恶比丘,以使其得到驱遣惩治。我委实不敢怠慢,才漏夜前来,望方丈谅解。” 方丈再度沉默下去,但静慈浑身已抖如筛糠,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伤疤,却好像不知道痛。 她仍抱着对方丈最后的希望。 方丈的袈裟垂落,他听明白了,如果不让宁潜带走静慈,那就是药王庙窝藏要犯,若是主动配合,就是药王显灵,点化信众。静慈一个小尼姑,和整座药王庙的名声相比,孰轻孰重,他心里有了权衡。 “静慈。”方丈终于开口,却不回头,低沉道:“你随大人走一趟,若你当真清白,我亲自进城,去衙门给你作保。” 这话一出,静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张着嘴,想哭,想叫,想喊,想逃跑。她不能去官府,她一定会死的。 “师太,请吧。”静慈前面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个兵士朝她走来,和畅上前堵住她的后路。 静慈突然大叫一声,枯瘦的手掌一挥,一坯不明粉末散开,她转身就跑! 61. 第 61 章 和畅的本能先于意识启动,她只一下便拽住了静慈丢东西的那只手,用力反剪,软骨“咔”一声,静慈爆发出尖叫。 和畅屏住呼吸,一手抬起,遮住往脸上的粉末,“保护大人”和“方丈小心”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们这一角仿佛无人在意。 但和畅很快感觉头上一暗。 她抬头一望,宁潜拉开宽袖,挡在她头上,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和畅摇摇头,亲卫赶紧接替她抓住静慈,一脚踢在静慈膝弯,静慈又是一声惨叫,但又被亲卫呵斥回去。 粉尘落下,和畅抬起手,她手背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 “你丢的是什么?”宁潜沉声问。 “痒痒粉。” “面粉。” 同时出现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和畅循声望去,一个护卫伸伸舌头,舌上还残留着一丝粉末。他又沾着袖子上的粉灰尝了尝,确信道:“真是面粉。” 和畅也尝了尝,跟宁潜说:“他说得对。” 静慈难以置信:“不可能!吴良禾明明跟我说是痒痒粉!” 和畅乐:“那你是真认识吴良禾。” 宁潜:“看来你被骗了。” “……”这两人说的话,静慈没一句爱听。她想掐人中,或者晕过去,但被兵士控制住,挣扎不了,她无力垂落,好烦人的两口子。 将静慈,不,赖月娘带回衙门。她一开始并不怎么配合,但宁潜让人把吴良禾带来,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尤其两人曾经又是狐朋狗友,更是恨不能把对方的底裤都掀了。 从两人的话里,和畅和宁潜知道了,赖月娘真是逼良为娼的老鸨,吴良禾确是坑蒙拐骗的黑商。 最后宁潜拍板,两个人一起送入大牢。 屋里少了两个互骂的人,气氛骤然安静,和畅看着宁潜,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庙里的青蛇模样。 和畅有些不自在,手放在膝上,她两个手指无助地搓膝上的布料,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话题。但想来想去,公事太生硬,私事又太暧昧。她第一次发觉,坐在审讯室里,居然还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宁潜也是一样,他一向舌颤莲花巧舌如簧,他知道如果说公事,和畅肯定会回。但他又不想只说公事,这样的关系是不可能长久的。 “我……”两人同时开口,语音重叠,两人都愣住了。 “你先说……”又是一句异口同声,随后,两人又不由自主地偏开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但耳朵里,好像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砰砰、砰砰…… 心跳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和畅有那么一瞬,脑子里只有心跳声,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宁潜的,她只想赶紧用另一个更加安全的声音替代。 “我昨夜在土地庙伏击范东家,他承认潘行头和岳学子两边都是他搞的鬼。”和畅忽然抬头,快速丢出一句话,长舒一口气,心脏终于不乱跳。 宁潜微愣,没想到和畅准备了这么久的话题是这个,但他还是很快回道:“如此,便只需处置他一人,唇亡齿寒,潘行头也不会再造次。程教授已整顿了生事的学子。岳学子在学外和祖母共住,平常课上又有夫子看顾,应是不会再受欺负。” 这话挪开了和畅心中一块大石头,她忽然还有点神清气爽,便打开了话匣子:“岳学子曾随我母亲那开蒙,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他和祖母相依为命,读到州府学,实属不易,不能因为我害了他的前程。” 宁潜不赞同:“他被欺凌,首当其冲是那些学子的错,其次是范东家挑拨,再次是学官失察。你让岳峙教手下识字,是好事一桩,怪谁也怪不到你,” 话是这么说,和畅知道岳学子在府学一向安稳,要不是范东家要找她身边人开刀,也不会牵扯到岳峙,所以和畅解释道:“他们固然有错,我的处理方式也不甚妥当。” 宁潜在和畅对面隔岸观火,听完发现,原来和畅并非不通人情,只是这人情的灯总点不到他身上。 那凭什么是岳峙?他哪里不如岳峙?宁潜眼睛微眯,难道是因为幼时开蒙的情谊? 宁潜看了眼和畅的表情,她脸上只有心疼和同情,好似并无半点其他思绪。但是让和畅这种一贯强势的,见到岳峙这样楚楚可怜的学子,难保不会起别的心思。 所以宁潜要把这个苗头掐死在地里,他故作无意地问:“你很关心岳峙?” 和畅一看不得人挨饿,二看不得学生上不了学,眼神坚定,自然回道:“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宁潜放心了,岳峙也没有特殊待遇。 和畅叹了口气:“岳峙只有一个老祖母,读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不能让他在乡试前被这种事烦心。” 宁潜垂下眼:“无父无母的确可怜,可也没有父母挂碍。” 听他这么一说,和畅又想起何东说宁潜在家和父亲关系不好。这种封建大宗族,肯定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 和畅便问:“宁大人离家千里,不思念亲人么?” 宁潜转头看窗外,轻声道:“我没有亲人了。” 和畅拿茶杯的动作一僵。 宁潜自顾自道:“罢了,不提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和畅握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先安慰道:“有什么事,你说。” 宁潜自嘲地笑笑:“做宗妇,要贤惠,要大度,能执掌中馈,还要替丈夫张罗妾室,添香火。我娘不能违抗,但她每回知道宁崇礼同旁人亲近,都要哭一夜。宁崇礼也从不收敛,升一级官就纳一房妾……” 宁潜说到这,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我跟我娘说,她何苦去看?妾室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她头上去,她还有我。宁崇礼那样的,不要也罢。” 和畅给宁潜倒水:“那你娘怎么说?” 宁潜冷脸:“他是你爹,你怎能这样说他。” 和畅:“……” 和畅安慰道:“无妨,你现在可以自己做主了。” 宁潜随便扯扯嘴角,又打起精神:“和掌柜这样的性子,家人一定待你极好吧?” 和畅沉默了会,她和原身一样,父母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他们俩都是野蛮生长。原身母亲早逝,父亲是猎户,两人每天只有练功时有交流。 她就更不用说了,娘是刑警,爹是医生,两个人都在不回家比赛中荣膺多年冠军。和畅的童年,不是在医院办公室写作业,就是在警局办公室偷看卷宗。但一想到父母,她心里就堵得慌。 和畅挠了挠脑袋,敷衍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宁潜感觉到她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适可而止,贴心转移道:“既然有了赖月娘,我们想想怎么引蛇出洞吧。” 说完,命人将文州一带的水系图悬挂起来。和畅打起精神,将赖月娘、吴良禾的名字贴在一旁,分析道:“水匪们还不知道赖月娘的踪迹,我们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 宁潜略一思忖:“上次他们在吴良禾被坑了,没有采购到足够的粮食,这几日应当会再次上岸采买。” “我上次和吴良禾的打手追击未果,让采买的人跑回去了,这次她们肯定会换人,也会更小心。”和畅和宁潜对视,两人都心知肚明,吴良禾这条线算废了,水匪们不会再和吴良禾交易。但一时半会要找到他们信任的黑市,还要让黑市配合他们传递消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太大张旗鼓,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反而会打草惊蛇。 两人一时又是沉默,和畅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她在思考,水匪们认得她,到底是哪里得到的消息?她当众揭下悬赏,知道的人很多,谁都有可能传消息。 她正想着,宁潜忽然问:“你第一次上船时,水匪们有跟吴良禾交易过吗?” 和畅也曾经怀疑过是吴良禾,但从她揭榜到夜半入江,前后不过一日,古代没有手机,消息得传几手,时间实在太紧。连吴良禾自己都说做不到。她摇摇头:“应当不是,只有一天时间,吴良禾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这说明他们在码头有探子。”宁潜道:“码头人员流动频繁,文州城里城外的消息都能在那里交换。你在码头揭悬赏时,说不定就有她们的探子看着。” 和畅打了个响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水匪常居江上,偶尔劫掠,无 论是采买还是避祸,都需要有人给她们传递消息。而码头人多口杂,外地往来商户极多,只需稍作打扮,就不会被人发现不对。 “可是正因为码头人多,我们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探子。”和畅挑明。 宁潜微笑:“不需要知道探子是谁,只要在码头把消息散出去,有心人自会通知。” 马行头在码头干了几十年,跟江里的鱼都混熟了,这事可以安排他去做。和畅想明白了,便拿炭笔在水系图上虚虚划了个圈。 宁潜看到她画的地方,心领神会:“杨柳渡江面宽,水势缓,两侧还有大片芦苇,是伏击的好地方。” 和畅也点头:“我租一艘商船,对外就说,赖月娘买通了看守的狱卒,要漏液逃出文州,届时会乘商船去章州,把船号、出发时间、船夫都说清楚,不愁他们找不到人。” 宁潜问:“说得这么清楚,她们不会怀疑是陷阱?” 和畅笑道:“之前或许会,但她们在船上抓到了我,只会更信任给她们传消息的人。” 宁潜明了,对着和畅画的圈,仔细地检查了一边周围地形,又估算了一下人数,应允:“我问温镇将借人,你船上放六个,其他的,我带他们埋伏在其他地方。” 和畅赶紧摆手:“六个人太多,绝对会露馅。最多两个人,赖月娘逃跑,也不可能去坐大商船引入发现。” 宁潜担心她的安危,刚要反对,和畅便回道:“我也不上船,他们认得我,我跟你一起埋伏。” 宁潜一下子气就顺了:“好。” 两人又核查一番,把后面的流程敲定好。和畅便去找了马行头。 马行头刚刚下工,突然在家门口见到和畅,吓了一跳,三角眼差点瞪成四边形:“你来做什么?” 和畅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是好消息,有办法抓到那群水鬼了,不过要你配合。” 事关自己的饭碗,马行头立马配合,也压低声音:“我要怎么做?” 和畅便把消息告诉他,让他看着传。马行头眼珠转了转,心里就把人选敲定了下来。 和畅看他有了主意,为了保险,还是问了一句:“行头可有想到门路了?” “这还不简单?”马行头得意地翘起嘴角:“我明天照常去码头调度。路过茶棚,就跟人聊几句闲篇,就说府衙抓了个尼姑,想走我的路子逃跑,再说那尼姑在胜乐坊做过大买卖,探子肯定知道是谁,有人接茬,我就顺势多说点。” 和畅觉得他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是提醒道:“若是你在茶棚直接把船号时间算了,未免太不小心,你不是这样的性子。” 马行头白了她一眼:“我自己啥人,我自己知道,船号我就跟我的账房说,他这人记性好,码头几百艘船全记得。他说是哪个就是哪个,别人不会怀疑。” “行船时间我跟几个水手说,这消息传来传去,让他们自己拼起来,他们才会觉得是真的。”马行头拍拍胸脯,显然对这事极为笃定。 和畅第一次认识到马行头的智慧。三个不同来路的消息,水匪拼起来,哪怕去查,也只能查到那个时间那个船号真有一艘船要出发。无论船上是不是赖月娘,她们一定都会派人来看才安心。 她向马行头拱手道:“不愧是马行头,佩服,佩服。” 马行头十分受用,笑了会,突然想起来,又问:“消息我能帮你传,但你确定她们真的会来?” 和畅沉默了会,缓缓点头,但幅度极为笃定:“她们有姐妹死在赖月娘手上。那场大火就是他们放的,赖月娘一日不死,她们就还会回到文州。” 马行头自己也有姐妹,他听完,不再怀疑,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两人分头行动。宁潜调了几艘商船,让士兵埋伏其中。又让两个水性好的潜入江底,布置了网兜和武器。和畅则找了艘有暗舱的货船,按固定航线运行。静慈被提前送到船上,关在暗舱里,有人日夜看守。 码头上一切照常,脚夫们依旧扛包,茶棚里坐满了等船的客人。赖月娘要逃跑的消息,就像一滴墨滴入了江水,转瞬消失,但又被江水冲得四处都是。 第三日傍晚,江面起了薄雾。 62. 第 62 章 “你的手没事了?”宁潜换了一身轻便劲装,盯着和畅的右手。 和畅扭了扭长久脖子,脖子不用负担手臂重量,各司其职,浑身上下都轻松不少。和畅右手长枪挽花,对宁潜笑道:“我好得很。” 寒光在宁潜眼眸里舞动,似能冲破一切险阻。宁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和畅右手不间歇地舞长枪,问他:“都安排好了吗?” 宁潜这才回神去检查埋伏的兵士,道:“好了,我们上船吧。” 两人一同上了一个中等大小的乌篷船,江面雾色渐浓,船身下半部分不太鲜明。行至阶前,宁潜本想扶她,和畅轻轻跃身,跳到船上,反过来伸手扶他。 宁潜伸手借力,两人手掌一触即分。 对面,赖月娘惨白着脸,从船舱伸出半个身子,沙哑地哀求:“大人,求您,别让她们把我带走……” 宁潜只回了一句:“戴罪立功。” 赖月娘还想说什么,后头伪装成船夫的兵士毫不客气地挤走她,去拿前头的船杆。 赖月娘从没受过这么多冷眼,神色不由有些委屈。但没人理她。 宁潜吩咐水师把头:“开船。” 船滑行入水,缓缓驶离江岸。码头上空无一人,雾气却千变万化,像藏着无数个身影。 船夫都带着面罩,和畅和宁潜也用纱布蒙住口鼻,以防受这迷人的雾气袭击。 一路缓行,前方出现了一片亭亭玉立的仙子,羽纱飞扬,扑了人一脸的芦花。 快到杨柳渡了。 和畅心头刚浮现这个想法,就听到一阵丝绸般柔软、滑腻的歌声,歌声飘飘忽忽,荡荡悠悠,荡到和畅耳边,满船的兵士都愣了一下。 宁潜下令让他们乘坐的船只缓行,抬头,不远处,红灯笼飘在半空,红晕均匀地照亮了浊白的雾和殷黑的水。 和畅握紧剑柄,脸色渐沉。宁潜则是打量着红灯笼,琢磨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赖月娘,被钉在船舱里,不敢面对,眼睛却圆瞪着。想逃,但无论如何腿就是动不了,就像看着既定的车轮朝自己碾过来。 画舫飘在河中央,歌声呜咽,转为各种语气,各种声调的笑。 大笑、嗤笑、冷笑……每种不同的笑声都由不同的女声发出,笑声织起天罗地网,连水纹都不敢妄动。 “娘亲~我们来接你了~” 赖月娘微张着嘴,曾经朝夕相处的声音从江水中浮现,像涂着蔻丹的玉手挠她耳根。 她却恍然回到了一年前的火海,半辈子的家产都付之一炬,竭尽全力也不过是在佛寺里清汤寡水,眼下还要受粗蛮女匪的气。她所有的失败,全都是因为这些贱人! 她忽然“哼”了一声,弄得一旁的船夫有些毛骨悚然。 船夫紧紧地抓住船杆,随时准备抽出暗藏于木棍的刀芯,惊疑不定地盯着赖月娘。 赖月娘掀开船帘,立在船头,心口也是一片火海,双眼红肿,嗓音刺人:“柳娘,你给老娘死出来!” 她的手在虚空中一拧,拇指食指掐得泛白:“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我当你是做官太太了,好意思这么嚣张!原来不过是脑袋别在屁股上当水匪!” 赖月娘越骂越勇,唾沫横飞:“你那个相好的早死了!哼!我就知道!你这样人,根本没命找好郎君!” 她喘了口气,阴毒地看着画舫的红灯笼,像要把里头的人影盯出洞来,喘着粗气对着人影扇:“还有你,芹芹,这装神弄鬼的主意是你出的吧?你想不想知道你闺女在哪儿?” 她对着江面,猛拍了一个巴掌,十分得意地叉腰:“告诉你吧!老娘把她卖了!卖了十两银子,啧啧啧,怕是过两年也能接客了!” 赖月娘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比刚刚的笑声加起来还响。 画舫悄然无声,只是一个幽灵。 和畅握紧了长枪,朝画舫看去。 画舫周围,满载水师的几艘船缓缓靠近。 “嗖!”赖月娘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臂,箭头穿过她的手臂,箭尾的火苗迅速的舔舐着箭矢,向她的手臂靠近。 “啊啊啊啊啊!”赖月娘爆发出惨烈的尖叫,船夫刀芯出鞘,拿起木盾躲在身前,警惕地望着画舫的方向。 血珠滴滴答答,赖月娘痛不欲生,将受伤的手整个插入河水,火苗熄灭,江面晕出一小块血迹,她痛得两眼昏花。忽然,水下出现了一张人脸!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求助,那人猛地一拉,赖月娘半边身子被拉到船下! “救我!救我啊!” 船夫连忙抓住赖月娘另一只手,和江里的人影拉锯着。 “哔哔哔!”宁潜一声哨响,四面八方的乌篷船破开雾面,水声伴奏,飞速向画舫扑去! 和畅立在船头,长枪斜指江面,枪尖挑开一层雾帘,她打眼一瞧,画舫的吃水高了一截! “哔呜哔呜!”和畅顾不上告知宁潜,抢先吹出了停止进攻的哨声。 然而最前面两艘船一时收不住,船底撞上水下暗桩,木屑翻飞,船身陡然倾斜。埋伏在水下的水匪趁势冒头,和落水的兵士短兵相接! “水下有桩阵!”和畅向宁潜喊:“我们中计了!” 宁潜面色沉重,当即改令:“船只散开,围而不攻!一队下水拔桩!” 一队闻声而动,一时间跳水声连成一片,可水匪早有准备,柔软歌声又起,随着歌声蔓延,画舫两侧的窗格同时推开,十几张弩机探出,箭矢蝗虫般朝周边倾泻。 兵士们迅速举盾格挡,但仍有几人中箭落水。 和畅的船也在箭雨覆盖之下,她的长枪舞出一片银光,拨开三支飞向这边的银箭,拉着宁潜往舱内退。 第四支擦着她左肩掠过,割破衣料,带出一道血线。 宁潜同样弯弓搭箭,瞄准了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弓弩,破空声过,闷哼声起,砰砰两声,弓弩应声断裂,箭尾的羽毛还插在弓弩之上! 危险暂时解除,和畅顾不上疼,在江面寻找赖月娘——她的半个身子都已入水,只有一只手还勉强抓住船夫。船夫半身探出船外,躲在另一个兵士的盾牌之下,随时可能被拖下去。 宁潜持续挽弓射箭,这一侧一半的箭口都被报废,他顾不上看赖月娘的情况,和畅替他喊:“五队救人!” 话音刚落,五队的乌篷船出现在赖月娘的商船后,两个兵士跳入水中,另外两个人朝拉着赖月娘的水鬼疯狂射箭。 不知哪支箭起了作用,水下角力骤然一松,船上兵士将赖月娘生生扯离水面,赖月娘身上几道血痕,已然晕死过去。水下黑影一闪,没入深处。 密集的发射声有了空隙,原来是和畅这一侧的弩箭已全部报废,兵士们便带着武器游过去,从侧身上船。 和畅看着前仆后继下水的兵士,对宁潜道:“他们暴露在水中太危险了,得想办法让船靠近。” “我再多拨两个小队拔桩。”宁潜道。 木桩深埋水下,拔一个并非易事。若是抽调大匹兵力拔桩,和畅观察水面,上船捉人的兵士就会减少。她的目光 在水面和画舫间游移,按理说画舫吃水最深,应该最受木桩影响才对…… 除非他们自己知道出去的路! 和畅屏住呼吸,手掌下意识扇眼前的风,画舫是从哪里来的?她按照记忆,一寸寸将画舫的踪迹往前挪,搜到了画舫左侧的一个芦苇荡。 和畅定睛看去,果真见到芦花中间有一条船行的缺口。 但缺口被画舫挡住,如果要绕行,就会正面对上画舫另一侧的弓弩。 “和畅,正面没有弓弩,我带人从正面进攻。”宁潜忽然道。 和畅顺着他的话看去,果真看到画舫前方甲板空无一人,她点点头:“行,你带船从左边绕过去。我带人上甲板,给你们争取时间!” 宁潜否决道:“我带人上船,船上可能有陷阱。” 和畅用长枪怼开他:“你近身功夫不如我,你带船,机不可失!” 宁潜还想说什么,但和畅直接点人跟她走,兵士看向宁潜,宁潜犹豫了几秒,还是对兵士点头:“听她的。” 又对和畅的背影喊:“注意安全,别恋战!” 和畅头也不回:“你也是。” 和畅将外衫丢到一旁,深吸口气,跳进漆黑的江水。江水冷得她一激灵,气体一脱离口腔,就和雾气融为一体。 好在画舫离她不过五十米,宁潜带人吸引了船上的注意,这一步无人攻击。 一分钟后,和畅的双手攀上了舷边。她先警惕地张望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手一撑脚一瞪,就上了船。 她刚站稳,身旁一道刀风劈来。和畅侧身一让,对着蒙面的高瘦女子笑道:“同一个招数可不能用两次。” 她说着,长枪枪尾捅向女子腹部,那女子拼力躲挡,仍被和畅捅到腰侧,连连后退。眼见其他兵士上了岸,她咬咬牙,转身往船尾冲。 兵士起身去追,和畅拦住:“先去船舱解决弓弩。” 女子见和畅等人没追上来,又举刀往和畅方向劈。和畅拉开船舱门,兵士鱼贯而入,和畅将那木门一扇,便截住了女子刺来的刀尖。 刀尖被木门卡住,和畅长枪在女子上臂外侧、大腿外侧和小腿后侧三点连抽。破风下撤,女子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武器。和畅趁这档口,拽过女子手腕,将她捆在廊柱上。 “水匪跑了!”里间传来兵士惊呼,和畅丢下女子,往船舱跑去,却只见到兵士挨个晕倒在地,舱内弥漫着淡黄的烟雾。 和畅屏住呼吸,以手掩面,冲过船舱,只见到了水匪跳江后的涟漪。 和畅四下检查,只见到了杂乱的脚印,触目所及空无一人。她回到船舱,检查了兵士的呼吸和脉搏,确定对方只是暂时迷晕,便将兵士拖到了通风处。 水匪弃船逃跑,弓弩再无攻势,兵士们纷纷下水抓捕跳江的水匪。和畅连忙跑到廊柱旁,哪有什么高瘦女子?只有地上的断裂绳子,证明她刚刚的动作不是幻觉。 和畅顾不上懊悔,顺着女主的脚印,来到船边,她看不到女子的身影,但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她再次跳下江水,凭声音向女子靠近。 “上船!”宁潜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艘快船冲破拔桩,宁潜在船上朝她伸出手。 和畅借力爬上船板,还没坐稳,宁潜便扶着她对兵士下令:“加快速度,务必抓活的。” 兵士齐齐应道:“是!”摇橹声骤然密集,和畅几乎能看到前方水匪起伏的身影,像鱼一样在江水中沉浮,只能看见劲瘦的脊背。 和畅立马和宁潜找出渔网,齐力向水匪抛去! 63. 第 63 章 渔网落下,人头沉入。渔网捞起,空无一物。 和畅和宁潜看着还在滴水的渔网,沉默。 他们俩不信邪,估摸着水匪在水下的方位,再次丢下渔网。这一次,渔网飘浮后,阻力极大,两人合力都差点没拖上来。和畅不管手会不会破皮,一个劲地往上扯,生怕晚一秒就把人给憋死了。 “砰!”渔网落到船上,整个船都抖了一抖。 水腥鱼腥扑面而来,两人看着渔网里还在扑腾的鱼群,再次沉默。 远离船队的另一边江面,悄然伸出了几根芦苇管,水匪们互相按一个固定的方向划动水流,这代表着安全。鱼群被船队的灯光吸引,是她们天然的屏障。 最前面那个探出头,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对其余人说:“赖月娘船上只有两个兵士,趁还能抓到她,我们赶紧回去。” 离她最近的芦苇管抖了抖:“为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官府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得赶紧走!” 最前面那个嗓子低沉沙哑:“过了今天,赖月娘就会死在官府手上。” 那人接着回道:“那不是正好吗?就当是官府替我们报仇了。” 两人隔着一臂长的雾面,分属两个方向,只需稍一动身,就要分道扬镳。 “少数服从多数。芹芹,你怎么说?”领头的人向芹芹的方向看去,却没看到人。她心里骤然一紧,芹芹是她们中水性最差的,莫不是出事了? “芹芹,你往哪儿去?!”芦苇管压低声音喊,只见一个身影像鱼一样在江里起伏,直奔船队的方向! 芦苇管不敢喊出声,只能深吸一口气,重新没入水中,要把芹芹拉回来。 但她不过游了几米,便觉兵士们拔桩的涟漪撩到她身边,芦苇管不由得犹疑。领头的柳娘看穿了芹芹的意图,也往赖月娘的方向划去。 芦苇管看着两人的身影,转身朝反方向游去。 柳娘和芹芹在离船队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赖月娘的船在最中间,她们靠近肯定会被发现。 与此同时,和畅若有所觉,抬头盯向水面某处。 “怎么了?”宁潜正和水师把头说话,看到和畅的动作,出言问。 和畅极目远望,并未发现水匪的踪影,只能摇摇头:“没事,你们继续说。” 水师把头指着不远处凸起的小岛:“那个岛原先是座山,岛右侧有条古河道,暗礁旋涡极多,水匪们有可能藏在那里。” 和畅和宁潜两个外地的,对文江了解不多,听把头这么一说,都觉得很有可能。 和畅指着江面上漂浮的木桩在空中划线。兵士们拔出后,可以看到木桩的轨迹呈半圆形,而被半圆挡住的方向,正是古河道的入口。 茫茫江面,再找不到第二个水匪能藏身的地方。“水鬼”毕竟是人,不是真的鬼,不可能一直飘在江上,等他们来抓。 他们都倾向于剩下的水匪已经逃到了道上,或是古河道处还有别的船。 但要不要直接向古水道进攻,这是个问题。 和畅看向画舫,舫上被迷晕的兵士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现在他们手上还有40人。 从画舫遗留痕迹看,她们一个团体不会超过十个人。 40人对10人,而且都是宁潜亲自挑出来精通水性的兵士,哪怕地形不熟,抓到几个活口还是没问题的。 和畅和宁潜对视一眼,两人达成一致意见。 “围攻古河道。” 随着船队调转方向,柳娘三人俱是一脸严肃。她们在此地一年,跟这里的鱼都混了个眼熟,打眼一瞧就知道官府是要去古河道。 古河道是她们的大本营,此地易守难攻,官府也休想把她们逼走。几人下定了决心,顺着暗流的助力,抢先官府的笨船回到了驻地。 …… 古河道入口地形宽阔,官府的乌篷船开足马力向河道入口划,距离越来越近,和畅甚至能看到河道里影影绰绰的渔船,渔船上站着几个人。她瞪大眼睛,想要穿透这雾去找人脸,却忽然听到划船的兵士一阵惊呼:“浆板动不了了!” 旁边几艘船的兵士也纷纷被截停,船在水面上微弱地打转,但却一点都动不得。 两个兵士携手拔出一根船桨,只见上面缠着交错繁杂的水草,黑漆漆毛躁躁,就像是脱落的头发。 兵士用刀割掉水草,丢到一旁,划了没两步,又被水草卡住。割草、丢掉、缠住、割草……如此这般反复,无论大船小船,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进退两难。 这一片水比其他地方颜色深得多,和畅四下里一望,根本看不到尽头。 不远处的身影在雾气中氤氲,仿佛是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进古河道还有别的路吗?”宁潜问水师把头,水鬼藏身于此,不可能日日跟水草缠斗,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进古河道。 “这……属下不知。”水师把头为难地摇摇头,他又问手下其他水兵:“你们可有知道的?” 兵士们同样茫然地摇头。宁潜同样望着船下的水草,总不能派兵士们下船去割,要花费多少功夫不提,万一被水草缠住,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了。 “船上有此地的水系图吗?”和畅问。 “有!”水师把头忙不迭把腰上塞着的地图展开,和畅在他手指的引导下确定了目前所在的方位。水系图上显示古河道的尽头汇入魁江,出了古河道不远就是章州。 但这一段实在太过狭长,要是从章州进去,平白要多花一两天时间。 过了水草,还有暗礁、旋涡……这条路太过凶险,贸然挺进只会损耗人员。 宁潜皱眉看向画舫,问把头:“船上会不会有进出的地图?” 水师把头:“大人,方才兵士们在船上找过,只找到了一些弓弩和船上器具,没什么特别的。” “都有什么器具?给我看看。”和畅接道。 水师把头不解,但照做。他领着和畅上了画舫,领到船尾,船上收缴的物什统一码放在船尾,无非是船桨等常见物品,水师把头把油灯放到物品上方:“您看,就只有这些。” 和畅俯身查看,只见船桨边缘,有绿色的草渍。但这草渍和刚刚兵士们被水草缠住的船桨却截然不同。画舫船桨上的草渍,是零碎分散的,集中在桨叶边缘,且多呈浅绿色。和畅在边缘处一摸,只有少量碎屑附着在她手上,草腥味也很稀疏。 和畅搓了搓草段,分明看到草段的切口是短小、平整的。 宁潜站在她身侧,同时懂了她的意思,让水师把头将他们的船桨拿来对比。他们的船桨有非常明显且杂乱的深绿色划痕,桨叶边缘甚至有草茎刮出的细痕,而且船桨上长条状的草叶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这只能说明,画舫的船桨进出之前,水草就已经被割断了! 和畅深吸口气,江水里夹杂着少量草腥味,和畅对宁潜道:“她们事先割过水草,被割过的水面颜色比其他的浅,只需要找颜色浅的地方,就能找到进去的路!” 宁潜了然,吩咐水师把头:“把船上的灯全电流,各队去找江面颜色浅的地方。” 命令下去,各队将身边的火把油灯全部点着,船只周围一小块就像额外加了个太阳。兵士们举着火把朝水面探,光晕一圈圈荡开,照出浑浊的江水。 和畅立在船头,视线也不停,船桨上的痕迹新鲜,割下来的水草一定也还没有被推远。 “左前方!”一个兵士忽然喊。 和畅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左侧距此约二十步的水面,颜色比周围浅了一截,像有一道窄窄的丝带贴在深色的江水上。 宁潜道:“众队靠近。” 船队缓缓调转,朝那道浅色水带逼近。越靠近水带,和畅看得越清楚。这水带宽不过一船,笔直伸向古河道入口。两侧都被水草秘密围住,行船技术但凡也些许差池,都不能顺利通过。 “各位小心,不要被两旁水草缠到船桨。”宁潜叮嘱兵士。水师把头拿长篙探水,篙尖触到水底,提起来一看,只沾了少 许碎草屑,根茎都被割得平平整整。 “这得费多少功夫。”水师把头嘟囔了一句。 和畅没答。她心里清楚,这条水路是水匪们长年累月经营出来的,她们一定将这周围摸得透熟。官府这边四十人看着多,但进了别人的地盘,也不过是盲人摸象。 船队缓慢推进,越往里走,河道越窄,两侧都是石壁,上面垂下长长的藤蔓。如果是大型商船,恐怕一次只能容许两艘并排通过。水色越来越深,流速也越来越急。和畅忽然发觉,前面几条船已经开始打横,兵士们撑篙撑得满头大汗。 和畅握紧了长枪,仰望两侧的石壁。他们这一路太顺了,水匪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和畅刚这样想,前头一条乌篷船忽然猛地一歪!船上的兵士惊叫一声,一个站在船边的兵士栽入水中。旁边的船赶紧营救,几个人合力将落水者救上来,那人脸都白了,浑身冻得发抖,指着水下道:“那里有旋涡!” “后面的船离远些,一条一条慢慢过。”宁潜命令。 可河道太窄,根本腾不开。船队堵成一串,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退不回。江上的船横七竖八,乱成一团。 突然,右侧石壁上亮起一点星光。 那星光极小,在藤蔓间隙间一闪,接着便是一声极轻的弦响。和畅直觉侧身,拉着宁潜往地上一扑!一支火箭擦着她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船板上,箭上的火苗嗖嗖舔上船板。 “有埋伏!” 话音响起的同时,四面八方的火箭倾泻而下,就像是一场火雨。 兵士们慌忙举盾,可木质盾面挡得住箭,挡不住火,很快便烧着了整个盾面,让兵士们不由得将盾牌丢进水里灭火。但没了盾牌就只能直面攻击,一时间火星四溅,兵士们呛得直咳。中箭的船只烧着船板,所有人只能七手八脚地捞水灭火,阵脚大乱。 和畅的船也被射中两处,把头一边扑火一把骂:“这他娘的是水道还是火道!” 和畅在火光中抬头望去,水匪们全都躲在石壁上,不停地向下射箭。 宁潜在浓烟中喊:“各队退出河道!” “退不了!”水师把头的嗓子都劈了:“船烧坏了!” “把赖月娘带来!”宁潜喊道,周围听到命令的兵士,连忙撑篙划船,把赖月娘送到宁潜船上。 赖月娘抱头缩成一团,受伤的手臂因为剧烈动作,重新又渗出血来,她哀求道:“大人!大人!快回去吧!” “我问你,她们可有什么弱点?!”宁潜喊。 赖月娘愣愣的,似乎没听懂宁潜说了什么。直到宁潜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如梦初醒,哆嗦着嘴唇,吐出了一个名字:“芹芹。” 她一连说了好几遍芹芹,宁潜不解其意,正要追问,赖月娘却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芹芹!芹芹!你杀了我!永远别想知道你女儿在哪!” “倏!”一支火箭又冲到了她脚边,赖月娘尖叫一声,更用力地喊:“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哪,哪儿——”回音在山谷间游荡,火箭慢慢减弱了攻势。 宁潜瞥了一眼水下埋伏的兵士,挪开了视线。 “死老太婆,我跟你没完!”崖壁上传来一个女子的怒吼。赖月娘咧开嘴,似乎极其享受她的痛苦,得意道:“你下来,到我跟前来,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没人回应,但崖壁上的石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了一片。 和畅也仰起头,只能隐约听到山上的人好像在争执。 她也看了看那些兵士,他们之中游得快的,已经游到了上山的小路旁边。得益于刚刚的大火和两侧的大雾,上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些兵士的行踪。 她矮下身子,挪到船边,跟宁潜打手势,小声道:“我也跟上去。” 宁潜摇头,坚决不允许:“太危险了。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和畅张嘴欲劝,忽然听到那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再起,只是这次没有歌声,只有一句:“你把芹芹女儿的下落告诉和畅,让她上来。” 64. 第 64 章 “你不能去。”宁潜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刚扑掉火的船舱:“再拖一刻钟时间,等兵士们上了石窟就能抓到她们。” “那也得有人拖一刻钟,给他们争取时间。水匪对此地地形比我们熟,如果再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抓到。”和畅仰头看向石窟,石窟里的人也探头看她:“和畅,你不敢上来吗!” “她们是激将法,要拿你做人质。”宁潜道,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爬上石窟的兵士。 但在和畅的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最前面那个人也才爬了三分之一,石壁本就陡峭难行,浓雾更是增添了无数的阻碍。和畅看着外面瑟缩的赖月娘,不明白为什么这群水匪点名要她上去,毕竟她的战斗力可比赖月娘强得多,而且她和她们也并无前仇旧怨。 宁潜倒是看明白了:“赖月娘为人奸滑,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这点,她们比我们清楚。但你能验证真伪。而假若你知道芹芹的女儿被卖到哪,如果有能力,你会去找吗?” 和畅不假思索:“会。” 宁潜微微颔首:“这就是症结。如果她们今天被一网打尽,至少能保证有一个正直的人会去找,而且,这个人有能力找到。” 和畅轻笑一声:“道德绑架我?” 宁潜道:“有用就够了。” 和畅沉默几秒,这群人比她想象得更了解她。 宁潜却回忆着水匪的几次沉默。在这种生死关头,有人就有分歧。芹芹想找她的女儿,但其他人不一定这么想。芹芹要问到她女儿的下落,赖月娘就不能死。但一定有人想她死,才会到现在都不逃。另外,芹芹和想要报仇的人应该都是领头,才能指挥其余人的行动。所以现在最明显的突破口是芹芹 而在场所有人里,最有能力和权限解决这两件事,是他。 宁潜轻轻拉过和畅,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和畅眼前一亮,走到赖月娘身边,俯身托起她的下巴,直视赖月娘浑浊的眼珠。赖月娘慌乱躲开,和畅便问:“事情你也听到了?你实话告诉我,芹芹女儿在哪?” 赖月娘扯起嘴角:“我说了,你保住我这条命吗?” 纵使真的有将功折罪这一说,赖月娘拐卖人口这么多年,这点功也不够看的。和畅没顺着她,只是呵呵:“赖月娘,吴良禾在我们手上,文州的人牙子就那么几个。我以前也是做过土匪的,问他们一样能问到,但你就没有价值了。” 赖月娘牙齿打抖,阴毒地看着和畅,不料自己调教妮子这么些年,居然会落在和畅一个女人手上,她不甘道:“让芹芹自己下来,我才说。” 和畅见她不配合,也不再多问,向石窟方向大喊道:“赖月娘说,你女儿在北方,应当是山右郡一带。” 赖月娘瞪大眼睛,大喊:“她撒谎!我没这么说!” 宁潜沉稳的声音被送上上方:“宁家祖地在山右郡闻喜县,我是宁家子,可以便宜行事。” 石壁上的众人都看向了芹芹,谁都知道,宁家的所谓便宜行事,等同于板上钉钉。没有地方官愿意为这点小事得罪当地的大族。芹芹几乎一瞬间热泪盈眶,被巨大的惊喜砸得头昏脑涨,恨不得立刻飞到官船上,哪怕被官府斩首,她也认了。 但柳娘冷不丁道:“他们说在山右就是真的吗?” 芹芹胡乱抹掉眼泪,哽咽道:“赖月娘都说不是,那就肯定是。” 柳娘没办法反驳,赖月娘就是这么个信誉。 芹芹吸掉眼泪,背上弓弩,对柳娘等人道:“你们快逃吧,我下去给你们拖延时间。” 柳娘环顾四周,他们也没剩几只箭了,便往她那走了几步:“我不亲手杀了赖月娘,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她不顾芹芹阻拦,拉起她的手,和她站到一起,对剩下人说:“你们快跑,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其余众人个个面面相觑,嘴边还叼着芦苇管的女子反应最快,拆开包袱,把一些金银细软挑出来:“我就不和你们争了,这些是你们的。进了牢里,该使钱使钱,让自己舒服点。要是没使钱的地方,” 她说着,顿了一下,别过脸:“你们就给我托梦,我给你们找个好地埋了,再多烧点纸钱,下辈子别投这个胎了。” 有她带头,其余人很快分成了两派,柳娘和芹芹这边本来有几个人,都被两人推走,委委屈屈去了另一边。 芦苇管收拾好东西,对她们一挥手:“走了,后会有期。” 柳娘和芹芹也挥挥手,柳娘突然道:“你之前被和畅她们看到了脸,下去的时候要小心。” 芦苇管手随便在石壁上蹭,涂得一脸黑,领着人从另一头下石壁。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柳娘和芹芹联手把一块大石头推了下去。 柳娘眼里的石头越来越小,和畅眼里的石头却越来越大:“都散开!” 有可能被巨石波及到的船只兵士全都拼尽全力往两边游,实在划不动的,全都跳下水往反方向游。 和畅就是其中一个,她拽着宁潜,一下游出去好几米,紧接着便是石头撞击水面的巨响,砸起的水花浇了他们一头,被砸碎的船只木板在水面飘荡。 和畅感觉到巨石沉没,便露出头换气:“有人受伤吗?!” 水师把头也在不远处伸出脑袋,指挥前面的船:“你们几个去贴着崖壁,别让她们跑了!” 几个兵士闻声而动,和畅目之所及,并没有看到人受伤,刚想舒一口气,心脏就陡然捏紧:“宁潜呢?!” 她连忙去看手中拽着的人,却只看到一块碎布。和畅四下寻找,一点不见宁潜身影,她担心是自己眼里有水看不清,但手上水更多不能擦脸,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在周围边游边喊:“宁潜!” “宁潜——” “我在这里。”宁潜忽然在石壁下出现,他扶着石壁,换了好几口气,才感觉自己勉强把肺里的水吐干净。 和畅往他的方向游,路上遇到一块碎裂的木板,随手就拉住,游到近旁,递给宁潜。宁潜没客气,扶着木板重重咳水,和畅将发带取下,用力控干水分,轻轻擦拭他口鼻边残留的江水,提示:“别咳,别咳,鼻子慢慢吸气,嘴巴慢慢呼气——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吸气,呼气……” 宁潜在她的指挥下调整呼吸,还是有些咳嗽,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喉咙还是有点痒。” 和畅只看到他泛红的眼尾,有点心软,安慰道:“这是正常的。你不熟水性,不要乱动。” 宁潜轻轻嗯了声,但是在手下的那只手,却紧紧抓住和畅的袖子。 那边水师把头终于摇来了一艘幸存小船:“宁大人!和掌柜!” 和畅 长舒一口气,让宁潜先上手,等宁潜坐到甲板上,手臂一撑脚一蹬就上了船。 等和畅也安全上船,宁潜就眼也不红了袖子也不拉了,一本正经对水师把头说:“她们是在拖延时间,清点集结剩下的人手,不能让她们跑了。” 水师把头愣了一下,刚刚那点不同寻常的气氛好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他也不敢问,只能连连答应。 就这么兵翻船乱的功夫,第一批兵士终于爬上了石窟,打头的几人立即举起刀剑弓弩,却发现面前只有两个一脸淡然的女子。 石窟不大,先后十个人进了石窟,就不剩太多空余,几人将石窟检查一番,没再看到其他人,但从另一头见到了逃跑的脚印。 领头的兵士脸立马黑了:“其他人跑哪去了?!” 芹芹不说话,柳娘轻飘飘道:“跑了。” 那兵士骂了声,拨了几个人顺着路去找。柳娘一声不吭,石窟里的路错综复杂,外人找不到出去的口,只要绊住江里的人不去追就行。她微微侧头看着山下,算算时间,这会她们应该已经快上船了。 “这船哪来的?”和畅站在船上,这船分明比官船更小更窄,也更轻便。 撑船的兵士回道:“是属下在那边发现的。”他指了指远处的崖壁,和畅无法透过雾气看清楚那边的情况,听兵士继续说:“刚刚巨石落下,我跳江后,遇上了暗流,被推到了石壁上,发现前头有艘船,就解了绳子。” 水师把头接道:“我们的船烧的烧,坏的坏,我看这船虽然小了些,但是完好无损,就自作主张来接大人了。大人不要见怪。” 宁潜哪里会见怪,他看向和畅:“歪打正着。” 这条古河道两侧都是石壁,就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另一侧划船出去要三四个时辰,人的体力支撑不了。如果这是水匪们的船,她们必然在附近。但要是她们不推这块石头,未必能发现她们逃跑的小船。 和畅对划船的兵士道:“现在去你捡到船的地方。” 一行人重新往船只停靠的地方划,沿途碰到还在水里游的就捞上来,最后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到了小船停靠处。 这里的石壁恰好凹进去一块,正好挡住小船,极难被发觉,且附近就有暗流经过。船行暗流之上,速度又添一倍,布置实在巧妙。和畅啧啧称奇,这伙人当水匪完全是屈才。 另一边,宁潜叩问石壁,找到了开门的机关。 石门洞开,里面当头便是一柄长刀劈下,和畅长枪抵挡,向上一挑,长刀落地,她看清了用刀人的脸:“是你?” 芦苇管转头向上跑,和畅没有贸然跟进,将长枪反转,用木棍在对方膝弯一抽。芦苇管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倒在了石阶上。她后面几个女子各自相差不远,一个倒下就带着另一个摔跤,最后都跌倒石壁之上,被挨个拿下。 另一头,兵士们面对石窟里错综复杂的道路,找不到出口,怕迷路难出,只得从入口退出,无功而返。只能带着柳娘和芹芹下去交差。 两拨人在古河道入口汇合,官船损毁严重,和畅在画舫上向柳娘和芹芹招手:“嗨,要不要见见老朋友?” 柳娘和芹芹下意识看向宁潜旁边被士兵看守的赖月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了后头低着头的同伴。 柳娘脱口而出:“和畅,你!” 65. 第 65 章 “我什么?愿赌服输。”和畅耸耸肩:“我也有我要完成的事。” 柳娘噎了一下,看向低着头的同伴,向和畅恳求道:“她们年纪还小,都是被我指使的。要打要罚,只管冲我来。” 芹芹艰难地把目光从赖月娘身上移开,也附和道:“都是我们两个的错,求大人放了她们。” 宁潜让人把他们分开关押,公事公办:“待事情查明后自有定夺。” 和畅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目送她们被带走,转而投向了赖月娘。她正在哀求守卫别把她跟这群人关一块,就撞上了和畅的视线。 和畅挑眉:“不想跟她们关在一起?” 赖月娘疯狂点头。 和畅:“你先把芹芹女儿的下落告诉我。” 赖月娘一脸不解:“你都把他们抓起来了,问这个干嘛?赶明儿刽子手砍脑袋,还省得多事。” 和畅反问:“你不是想将功补过吗?谁买的,卖到哪儿了,说清楚,查出有用的,能帮你捡回一条命。” “你说的可是真的?”赖月娘怀疑:“你为什么要帮芹芹?你们俩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只是看不得人受苦。”和畅面无表情。 赖月娘沉默了,她指着江面:“可是受苦的人和江里的水一样多。” “所以我开船来,能捞一个是一个。”和畅伸手比对朦胧的月色,雾快要散了,江面露出一点点预告的日光:“每一滴水都会蒸发去该去的地方,我捞上来,让他们能去得快一些。” 赖月娘也看着半黑半旧的江水,眼珠在画舫上转了一圈,她很难理解和畅的话,但不妨碍她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我卖给了章麻子,他住章州柴桑巷,卖了五两银子,你在那块打听打听,都知道。至于他卖去了哪儿,那你得问他。”赖月娘说得很快,神色自然。 和畅又追问了几个当时买卖的细节,反复问了几遍,前后对照,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说明赖月娘没撒谎。 她摆摆手,让兵士把人带走。水师把头觑着那边宁潜的脸色,吩咐手下:“把人关茅房去。” 赖月娘立即面如菜色,但好歹确实和柳娘她们分开了,她无话可说。 宁潜好像没听到刚刚和畅和赖月娘的对话,手上拿了一套干爽的衣裳递过来:“换上吧,别着凉了。” 和畅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带上船的换洗衣服,她还以为早被水火两重天搞坏了,接过来道了声谢。 再到甲板时,半江橙黄,天光微亮,视线尽头就是码头一角。 宁潜也重新换了一套,这会视线比晚上好得多,和畅感觉他穿得也比昨晚好看。 等一个时辰后,看到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时,和畅发觉,码头上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二层画舫上的宁潜晃了眼。和畅恍然大悟,合着你小子还挺有官员包袱?! 马行头在最前排,他不关心帅哥美女只关心自己的生意,他疯狂向和畅挥手,喊道:“和掌柜,抓到水鬼了吗?!” 和畅回:“抓到了,文江可以正常通行。” 她的声音传到最前排,进而由前排的嘴传到后面一排,一排一排传下,就像江岸一层一层的浪,拍到岸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惊呼。 “抓到了?!” “连水鬼都能抓到,难道真是神仙?!” “老天开眼啊!以后晚上也能运货了!” “水鬼呢?不是说抓到了吗?怎么没看见?” 码头上的百姓不知道水鬼姓甚名谁,甚至不能确信官府有没有骗他们。但这二层画舫和传言一模一样,连红灯笼都面无二致,没人不想信。 码头上议论不停,和畅他们差点下不了船,还是城墙处的守军抽调了几队士兵过来开路,才让和畅他们有下脚的地方。 “让一让啊!让一让!别挡路!”前面士兵开道,和畅跟在后面,他们吸引了大部分百姓的注意力。柳娘等人蒙着脸,从另一侧带走,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和畅放下心来,这次波及的人群太多,柳娘芹芹等人要是被看到了脸,以后可不太好收拾。 但说到这,她才忽然想起来问宁潜:“她们会怎么判?” 宁潜小声回道:“此事我准备交由大理寺定夺。古河道能缩短从文州到章州的距离,若她们肯以配合,便可计大功。” 和畅眼前一亮,章州是岭南郡郡府所在,若是古河道能缩短路程,岂不是对云通物流开拓到全郡有利? 宁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岳峙三月后在章州乡试,届时可打通往章州的商路。” 和畅掐指一算,三个月说起来不对,但对于要拓展事业来说,就是生死时速了。本来刚抓到水匪这口气一点都悠闲不下去,和畅只想飙两百码回店里的。 好不容易挤出了码头的围观人群,和畅立刻跳上了吉娘子来接她的牛车:“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去。” 吉娘子没回话,只盯着宁潜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看到他上了马车,才若有所思地跟上和畅。 在车上,吉娘子问:“你们是找到了水匪的老巢不成?” 和畅道:“算是吧,那水匪躲在古河道里。走古河道去章州,能节省一天时间!” 吉娘子点点头,又问:“听你这意思,这古河道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往常为何没人走呢?” 这事和畅跟水师把头问清楚了:“古河道那块地形比较窄,出入口有水草,河道又多暗流漩涡,往来船只有倾覆风险,还时不时有大雾。平常基本上没有船只愿往那儿去。” “但是这一晚上,我们发现水匪对古河道一块地形极熟,若她们能在前头领航,中小型商船都能从古河道进出,能大大缩短时间和距离。”但是涉及水运航道,宁潜无法自专,只能公文呈奏皇帝,等皇帝批复。和畅深知封建时代,人治大于法治,谁知道那皇帝允不允许放人。 或许是见她眉头有阴云,吉娘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皇帝会同意的。” 她语气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笃定,仿佛不是在谈论山高水远的陛下,倒像是聊起什么熟人老友。和畅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一眼:“娘子如何得知?” 吉娘子更加自然地回道:“当然是安慰你呀。” “……”和畅艰难道:“那真是谢谢啊。” 吉娘子轻哼了一声:“不客气。” 就这么进了铺子,进门便看到田好好在柜台前点单子。见到和畅来,她满脸惊喜:“掌柜回来了?!” 田好好立刻丢下笔,从柜台里转出来,又是拿凳又是倒水,还殷勤地给和畅捏肩捶背。 和畅捏了捏眉心,差点忘记这茬。 和畅故意问道:“近来范东家可有什么动静?” 田好好捶背的动作一顿:“我没再和范东家来往,不清楚。” “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要和范东家交易呢?” 田好好满眼委屈,看见和畅凶神恶煞的样子,柔柔弱弱地要跪下。 和畅截住她的动作,把她拉起来,坐到旁边:“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的,你和我好好说。” 田好好求助地看向吉娘子,吉娘子却假装没看到,她只得深呼吸,细声细气地问和畅:“从哪开始说?” “从头开始说,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不准撒谎。”和畅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田好好过去坐下了,她知道,前几天是因为和掌柜忙着处理外患,才给了她几天喘息,现在怕是一点都躲不过去了。 但还好,和掌柜从来吃软不吃硬,最是心 地善良。 正说着,她抬起头,眼里便有了一片要泣不泣的珠帘。 “掌柜的,范东家早先跟我说,他知道我孩子的下落。” 田好好说到这里,眼泪真的落成雨幕,和畅则是眉心狠狠一跳:“你孩子也丢了?”她恍然想起,刚开始接收田好好的时候,好像是听人说过,田好好带的那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但因为没再有后续线索,她也就没继续深查。 田好好的哭声戛然而止,另一种本能上线:“什么也?” 和畅摆摆手,不打算解释,追问道:“范东家可有说你孩子的下落,不会也是卖给了章州的章麻子吧?” 田好好这下真忘了哭了:“你怎么知道?!” 就连吉娘子都奇怪地看过来。 和畅吐出一口浊气,她是没想到,穿越了还能重回老本行。但她现在可不是公职人员,这事不由她主管。她站起身,在狭小的铺子里来回踱步。 田好好不敢吭声,吉娘子温声喊她:“你可知道什么线索?” 和畅摇头:“不知道。如果以后有机会去章州,或许宁大人能帮你找一找。” 田好好勉强地笑了笑,仿佛不是很相信,和畅又转过身来:“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听范东家的话?” “我没有!”田好好大声辩解:“我没听他的!我真的只是想引起您的注意!” 和畅脸上写着不信。 田好好急得直往她跟前凑:“我知道他是老江湖,但我没信他,因为我知道,他的门路肯定没您广!且不说宁大人,您做的是脚夫生意,日日走街串巷,有什么消息都能探听。我想找到我儿子,也得求到您身上!” 和畅:“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田好好深深吸了口气:“因为我想在您跟前得脸。哪怕我没有孩子,我也想给自己找个新天地。您身边有吉娘子这样的能人,又有李五瘦猴这种旧时的情谊。我怎么都越不到他们前头去。” 她眼前迸出精光:“我不甘心!我不想永远只在文州这一小块地方!若是您在其他地方开了分铺,我也想去做个掌柜。所以我得让您记住我,这世上总有那么件事,是只有我能做成的。范东家算其中一个。我若是能替您把范东家掰下来,任谁也不能小瞧了我。” 和畅不想评判她的动机,人各有性,但她无法接受这个行为。她直白道:“你说我不重用你,可你也没向我透底。范东家的事且不提,你在黑市做过也未曾告知,你擅自向水匪透消息,又怎么说?” 田好好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偏偏吉娘子还来了句:“信任不彻底,就是彻底不信任。田好好,你不够诚心呐。” 和畅抱臂看她,等她继续说话。 “我没说黑市的事,是怕您告诉宁大人,把我抓进牢里去。水匪的事……”她闭不闭眼,握紧拳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事我是受了范东家指使,我不能让您这么快抓到水匪。” 和畅都要听生气了:“你到底站哪边的?” “您这边。”田好好斩钉截铁。 和畅:“……” 和畅实在无法忍受站在边境线四处乱窜,踩到哪边算哪边。这番动机她也没办法验证真伪。 于是她道:“我之前说过,若有违反物流规定的,辞退送回官府。我现在差人给官府传信,你回去收拾东西。” 田好好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她的腿不松手,拉开嗓子就想哭。 和畅哪能被她控制,掰开她的手指就把腿抽了出来:“这件事没得谈。” 话毕,她不再理会,直接去拿纸笔,准备给官府去信。只是她忽然在门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范东家的女婿沈见山和一个陌生女子提着一匣子东西,向她递了封请柬。 66. 第 66 章 “找我什么事?”和畅打量着面前两人,沈见山上次在州府学见过,旁边这个女子倒是面生。不过和畅再多看几眼,便发现女子的脸型轮廓和范东家如出一辙。而沈见山又是范东家女婿,这位女子就不用多说了。 “这位是范娘子吧?久仰。可是荟萃楼的菜有什么问题?”和畅挡在门口,田好好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俩。 但这两夫妻没注意到她,范娘子率先开口,笑容大方,亲热地拉住和畅,好像两人是闺中密友:“和掌柜说笑了,掌柜手下一向是顶顶靠谱的,我们正是来道谢呢。” 范娘子往和畅身后瞥了几眼:“不知可方便进去聊?” 街上人来人往,和畅不愿意在店门口起争执,只得把人领进门。 进去时,范娘子和沈见山都看着一面墙大小,满满当当的柜子愣了一下,两人旋即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好好注意到,在旁边解释:“这都是散客要送的东西,只要当天有大宗货物要运,都会顺路捎带点零碎东西。客人方便,我们也多少能赚点。” 夫妻俩都是经手过家里的生意的,噼里啪啦就在心里打算盘,最后算出来一个共识:今天这趟来对了。 进了里间,宾客就坐,一番寒暄。范娘子终于进入了正题,让沈见山打开了三层食盒。 食盒里面没有点心,只有一层一层码放着的白银。 上次范东家给他们塞订单,转头就恨不能把他们家底都坑出来。这次手笔比上次还大,和畅饶有兴味:“这是什么意思?” 范娘子甜笑道:“之前实在是对不住和掌柜。家父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见山又科考在即,他一时情急,就做了这许多错事,的确不应当。我们今日来,便是向掌柜赔礼道歉。” 她将食盒推到桌子正中央,语气十分抱歉:“这是五十两白银,是我和见山的赔罪。过去的事已然发生,无法弥补。只能尽量用这俗物弥补,还望和掌柜莫要嫌弃。” 和畅看向吉娘子,吉娘子看着银子,微微点了点头。 云通物流一个月净利润是十到十五两,受潘行头影响,有三天不能正常营业,直接损失1.5两。这几天因为延误时间和货品损毁,赔付了6两。后续半个月订单量都只能维持在正常情况的一半,这里损失了5-7两。按最高7两算,范东家指使潘行头这么一闹,损失14.5两。 但范娘子二人直接赔付了50两,相当于云通物流至少三个月的净利润,倒确实是大手笔。 这个数字远超和畅预估,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之前以为,乐观情况下,也是去跟官府报案,拉扯几个月,最后得到一笔堪堪弥补损失的金额。毕竟古往今来,要维权都是一件麻烦事。 但和畅有另一件事要确认:“这也是范东家的意思?” 范娘子表情有一瞬不自然,沈见山替她回道:“自然,岳父年事已高,又突感风寒,不便走动,便由我们夫妻二人代为致歉。” “范东家生病了?”和畅假装惊讶:“我作为晚辈,理当上门探望。”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范娘子立刻阻止:“家父病得严重,不便见外人,也怕过给和掌柜病气。掌柜的好意,我替父亲心领。” “是啊和掌柜,您昨夜帮助官府捉得,想必疲乏得厉害,怎能劳动您挂心呢?”沈见山也帮着说话。 这夫妻俩都不让她和范东家沟通,和畅直觉不对,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你们来找我赔礼,范东家真的知情且同意吗?” 两人似乎没想到和畅这么直白,一时之间都没有回答,而是和对方交换眼神。 和畅就看着他俩眉来眼去,支支吾吾,还不敢面对自己。 三分钟后,两人终于心理斗争结束,范娘子半低着头:“家父风寒,我们不便打扰,只能先行道歉。” “就是说范东家不知道这件事。”和畅直接挑明。 两人没说话,权当是默认。 “那你们怎么保证,范东家不会再来找我麻烦?总不能每次都拿五十两银子赔罪,这对你们也是损耗。”和畅真诚道,比起拿一笔赔款了事,她更在乎长久地经营。左右大家都在文州,又有合作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办法独善其身。 “和掌柜,这件事我可以保证。今年秋闱我会弃考,岳父便没有理由再为难您。”沈见山神色平静,但往和畅这边丢了颗惊雷。 和畅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影响沈学子的前途,她劝阻道:“沈学子,科举事大,不能儿戏。其他的事,我们再商量。” 范娘子却攥着衣袖吐了几个字:“宁大人那边……” 这是担心宁潜报复?和畅想起岳峙被欺凌的事确有范氏的手笔,但她基于对宁潜的了解,还是真诚说:“不必担忧,宁大人贵人事忙,不会纠结这种小事。” 这话并没有让范娘子宽心,她忽然起身,向和畅行礼恳求:“不知可否请掌柜为我们引见宁大人?” 沈见山却直接把她扶起来,重新拉回座位,缓缓道:“我自知学问不精,弗如岳峙远矣。今岁下场也难中,不若请府学夫子推荐,去章州再修习积累。” 范娘子唤他:“夫君,我们今年先去试试嘛,权当是熟悉考试。” 和畅也劝:“就当是练习了,考过一次,明年也会更有把握。” 但沈见山摇头说:“我意已决,明年秋闱再试。” 和畅又跟范娘子好言说了几句,然而沈见山下定了决心,她劝不动也没有立场劝,到最后,反而只能宽慰范娘子。 沈见山向她作揖:“烦请和掌柜务必收下赔礼,不然沈某愧疚难安。” 范娘子眼中已有泪花:“都是为了我夫君的科考才闹出这档子事,我父亲平日里并非仗势欺人之徒,我代父亲向掌柜道歉,请掌柜受我一拜。” 和畅赶紧打住:“行,你们的歉意和赔礼我都可以收,我就说一样,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见山扯起嘴角,笑容有些失落:“岳父本是因为我才出此下策,我今年若不科举,岳父也没有与掌柜交恶的理由。掌柜大可放心。” 和畅明白了,但既然说到科举,她就少不得为岳峙多问一句:“你可有向岳学子道歉?” 沈学子愣住,范娘子马上明白了:“多谢掌柜提醒,我们等会就去找岳学子。”她在沈见山的胳臂上狠掐一下,沈见山下意识含糊应了。 范娘子不欲多说,拉着沈见山就要走。沈见山快被拉出去时,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赶紧止住妻子,拿出了一封请帖。< /p>和畅接过来一看,是文州商会发来的,开会时间就在三天后。和畅疑心是那天高刺史搞的鬼,便问道:“马行头范东家也会去吗?” 既然都问到头上了,范娘子也不隐瞒,如实道:“他们会来,这次商会主要就是受刺史大人要求,讨论码头脚夫力工的分配问题。” 果不其然就是这件事,和畅有些不爽,城内区域帮派都是约定俗成的,民间共同承认即可,但如果摆到商会明面上,那少不得有其他人要分一杯羹。 范娘子见和畅皱眉,赶紧表忠心:“您放心,这次是我代表家父参会,我一定支持和掌柜。” 沈见山也补充道:“马行头平日讲义气,会长刘东家又受您救命之恩,不过是走个流程,不会为难,您也不必太过介怀。” 和畅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问:“能否请你们将商会名单给我抄送一份,我也心里有数。” 两人满口答应,接下来就是范娘子念,沈见山写。不多时,一份名单就给到了和畅手上。和畅一眼望去,都是些熟悉的商户,一半以上都有合作。个别几个没打过交道,但也没仇怨。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另外几个同样领着脚夫力工的行头。 送走这两夫妻,吉娘子已经拿着小秤开始验银子。和畅重新进来,她也刚好量完:“正正好好五十两,都是崭新的官银,还算有诚意。” 和畅点了点头,将这银子收起来,拿出了账本,看着上面的红黑字样,她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但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先把田好好扭送回官府。田好好自然不愿意,恨不能嚎哭打滚哀求。但和畅的意思也很明确,犯了原则性错误就得接受相应的处罚。现在在云通物流本就相当于劳改,不愿意就只能按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正去到官府,却让负责这事的衙役犯了难。不收吧,和畅说的也很有道理。收了吧,没办法向上官交代。 最后一层层推脱,就上报到了宁潜耳朵里。 宁潜略一思忖,吩咐道:“把她留下,我拿她有用。” 指令再一层层转告到和畅面前,她和田好好都松了一口气。田好好还没来得及主动说什么,和畅直接抬手:“后会有期。” 田好好愣住,忽然眼泪又上来了:“后会有期。” 和畅点点头,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我会帮你留意你孩子的事。有消息我随时差人告诉你。” 田好好努力憋住眼泪:“嗯!” 目送着和畅越走越远,田好好后知后觉,虽然她们确实没有深厚的感情,但这样就告别,是不是太草率了?她想叫住和畅,至少仪式感地说些道别的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犹豫的过程中,和畅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和畅一向秉持见面要慢,道别要快的原则。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有人不是。 月上梢头,和畅看见面前奇怪的年轻公子:“请问你是……?” 对方自我介绍:“我姓文,在通平街有一家当铺,也是文州商会的。” 和畅不明所以地打了个招呼,疑惑道:“文东家有什么事吗?” 文公子的笑看着阴沉:“我想跟和掌柜换个消息。不知令尊令堂的消息,换古水道和水匪的消息可够?” 67. 第 67 章 和畅仅打量了他一瞬,深夜密会,形容急迫,明明是他求自己,却不能亏本,非得做出个交易的姿态了。但和畅不敢掉以轻心,想尽可能多套点消息,便作势关门:“公务保密,无可奉告。” 文公子抬手便卡住房门,不让和畅关稳,咬牙切齿道:“这关乎你的性命!” 和畅不知道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扼住她命运的咽喉,不过她早就被扼习惯了:“事关公务,恕不奉告,若有不明,请交报告。” 文公子紧紧扼住她的门板,拼命地钻出一条缝,终于半只脚钻进了院子。三只狗围着他转,刚想下嘴,就被和畅叫到一边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不少。 文公子就趁这个机会,靠着仙风道骨的身形,一溜烟钻进了院子。然后看到三只狗铜铃般凝视他的眼神。 和畅作势要来抓他,文公子真有点无语:“你就听我说完能怎样!” 和畅伸出的手落在半空,思虑几秒,颇不耐烦:“你直说不就好了?” 文公子这才说:“和掌柜,你父亲是废太子侍卫,你手上有宝物的事,吴良禾已经传回京城了。” 和畅却有些茫然:“什么宝物?我哪有宝物?” 文公子:“和掌柜,你跟我就别装蒜了。这事没摆明,但文州黑市上下都传遍了,京城迟早要知道。” 他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我有门路,可以帮你们做新身份。你就告诉我那些水匪的消息,这笔买卖,是你赚了。” 和畅只觉得他像奸商推销,故意反驳:“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是皇帝来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我又没做错什么。” 文公子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点同情了,果然卖力气的就是没脑子,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上头的人要拿你顶包平账,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和畅头疼地“嘶”了声:“那你有什么办法,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文公子却在这里寸步不让:“你先告诉我水匪的消息。” 和畅也寸土必争:“你先证明你值得相信。” 两人对视,目光里甚至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水花。或许是和畅太过坚毅,这位文公子不得不败下阵来,深吸了口气,才不得已道:“我……芹芹的孩子也是我的。” “此话当真?!”和畅瞬间站直身体,细细地观察文公子的五官:“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文公子颓然:“我家曾经住在胜乐坊附近,我时不时会去坊里听听曲子。不巧和芹芹有了孩子,我本想替芹芹赎身,但赖月娘坐地起价,我父母不愿意给钱,我四处筹划,还是筹不够。赖月就把我们的孩子卖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想把芹芹赎出来,但她不愿意,说她要问出孩子的动向再走。结果就一直拖着,直到胜乐坊忽然大火。就,就哪里也找不到芹芹。” 和畅不相信他的眼泪,问道:“大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文公子倒没有藏着掖着,诚实道:“去沿水收古董了。”说着,他补充道:“我就是那时候听说,青云寨的大当家原先是废太子府上的侍卫。我当时还托人找过令尊,问他有没有东西要卖,他说没有。” “你和我父亲见过面?” 文公子点点头:“就在半山腰处,你父亲带人打猎,我们抽空见了一面。” 和畅又问:“当时有没有一个七尺高,右脸上有痦子,面孔生得漆黑的人在附近?” 文公子立刻答应,这人的长相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准确道:“我当时听说他是青云寨的二当家。” 和畅听完就明白了,这人一年前的随口一问,给吴大智心里种了种子,恰巧吴大智和吴良禾算远方亲戚,问到了具体情况,就怀疑她父亲手上有宝物。但她父亲本人,从始至终只以为那件棉服是同事遗物,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却反倒引了吴大智杀心。 兜兜转转,根源原来就是随便一句话。 和畅有一瞬间失声。如果吴大智不知道原身父亲有宝物,未必会给原身父亲下毒。原身父亲不死,也就没原身什么事,她也未必在那一瞬间就能穿越过来。 文公子只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有些幽怨,着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和畅捏捏眉心,纠结这些都没意义,这位文公子在这件事上也没做错什么。她顿了顿,才说:“你想问什么?” 文公子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笑意,压低声音问:“我听说宁大人还发现了古水道,如果将功抵过。芹芹她们会死吗?要是到时候也像那些山匪一样,送到你们云通物流,你能不能把芹芹卖给我?你开个价,我能付得起一定付!” 和畅斜眼瞥他:“你可有婚配?” 文公子没法隐瞒,只能答应:“去年成婚的。” 和畅呵呵:“你都已经结婚了,就好好对你家人,其余的事,不劳你操心。” 文公子着急:“那怎么行!我们俩毕竟有一个孩子!” 和畅抬手打住:“我不是衙门官员,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处理,也没资格过问。至于水匪的去向,会有官府判决。若是真将水匪送由我处,我也不会把芹芹卖给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文公子愣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还是不死心:“我们可以再商量,京城那边传消息过来只要一个月,日下半个月过去,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和畅又问:“你的消息保真吗?” 文公子睁着眼说瞎话:“那是自然。” “你的消息从何得知?” 文公子自信道:“自然是可靠渠道,我们家能贩卖古董,多少还是有本事……” 和畅却不相信,若说京城真有什么大人物要缉拿他们,必然不可能由一个古董商在这样的场合里吐露出来。宁潜也不会没有丝毫透露。若是她锒铛入狱,宁潜也会名声受损。 但和畅之前在范东家跟前吃过亏,为防文公子又狗急跳墙,弄出其他事来,她还是耐着性子对文公子说:“事发突然,你要容我想一想。不知何处可以联系文公子?” 文公子也知道不可能几分钟就把事情敲定,便道:“你有事直接去通平街的盛昌当铺即可,这几日我都在店里。” 和畅点点头,态度良好地道了谢,文公子才偷偷趁着夜色回家。 和畅回到屋子,众人都已睡下,她也摸黑上榻,心绪十分不平,总也睡不安稳。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轮浅黄色的圆盘正缓缓升起,等这圆盘升到半高,它照耀的大殿燃着几十盏宫灯,显得满殿通明。 可宁崇礼站在殿中,只觉得脚底下直冒寒气。 他今早出府前刚收到消息,御史台有人连夜写了弹章,要参宁潜“身为剿匪使,却与女匪勾结,祸乱文州”。弹章的副本已经传遍了京城的五姓府邸,唯独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皇帝升座,百官行礼。还没等内侍喊完“有事启奏”,御史中丞便迈步出列,高举手中笏板。 “臣弹劾文州团练使宁潜,受命剿匪,却与女匪牵扯不清。臣请陛下下旨,着大理寺彻查,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朝中一半的目光都落在了前排的宁尚书身上。宁尚书后背绷得笔直,面上却看不出端倪,好似弹劾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望着这位有从龙之功的老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宁卿,你儿子的事,你怎么说?” 宁尚书出列,躬身一礼。他开口前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拿得恰到好处,既显出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又不至于太过,让人怀疑做戏。 “臣承蒙圣恩,教子无方。犬子自小性情乖张,不与臣通信。他在文州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然御史既有弹章,臣不敢护短。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若他当真通匪,臣第一个请旨严办,绝不敢徇私。” 他说“严查”二字时,咬音极重。 萧御史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宁尚书说严查,可臣听闻,那宁潜以扶持义商为名,将文州货运大小事宜都交由女匪处置,若不是通匪,也是纵容匪患不正当竞争。无论是哪一条,都该革职拿问!” 宁家有难,盯着这 个位置多年的裴家也是蠢蠢欲动。裴侍郎出列附议:“臣附议。宁潜行事轻狂,虽有小成,可耗费朝廷钱粮无数,此风实不可长。再者,臣听说,宁大人插手文州政务,目无刺史,眼中哪还有陛下和朝廷?” 这话就重了。殿中宁家子极其党羽全都变了脸色。 宁尚书刚想反驳,在户部任职的谢主事就忍不住出列:“裴侍郎此言差矣!宁潜入文州一月便破三处山匪巢穴,抓捕山匪数百人,解救百姓数十人,耗费钱粮不足往年十分之一!且山匪转为力工后,为朝廷节省流放关押钱粮数十石!若这也叫通匪纵匪,那请问裴侍郎,文州前任剿匪使半年未成一事,又算什么?!” 前任团练使正是裴家人,这可炸了裴家的锅。另一位裴姓官员张嘴就喊:“谢主事既和宁潜为表兄弟,又是同年进士,你替他说话,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谢主事当时就涨红了脸,正要说什么。皇帝却抬手止住,问人群中的另一位大臣:“先前宁潜剿灭山匪,朕派萧侍郎前去查验。萧卿,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萧侍郎正是当时被派往文州审理山匪一事的官员,突然被点名,他躬身道:“臣,臣当时查验,未见不妥。” 未见不妥就是确有其功,几个反对的人面露失望。朝堂中一时寂静。 此时,王太傅拄着拐杖,站出一步,慢悠悠道:“臣以为,此事确需彻查,但不宜大动干戈。宁使如今正追查水匪,若此时检举团练使,匪患复起,谁来担责?” 萧御史脸色微佯,王太傅是宁潜恩师,他这话就是保宁潜,但保的很讲究。用时机不对来拖延,拖到水匪剿完,宁潜再立一功,谁还能查宁潜?还能查到什么? 但裴中书舍人此时出列,语气比先前更沉:“王太傅所言有理。只是臣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在这里故意一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搞得皇帝不胜烦躁:“你说便是。” 中书舍人于是说:“臣听闻,那女匪之父是废太子府上的侍卫……还请陛下明察。” 殿中骤然像被抽了真空,比任何一刻都安静,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现在御座上的这位,是先帝去世时,夺了太子之位才当上皇帝的。先帝册立太子的圣旨一直不见踪影,这事是当今陛下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谁提,谁死。哪怕中书舍人也不敢明说,点到即止,丢下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身份。 当年太子府上得用的奴仆及太子妃全族都被斩杀,只有最底层的奴仆才被发卖流放。但谁也不能担保,圣旨会不会在一个小侍卫手上。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落下来,带着不尽的冷意:“裴卿,此等大事,你可有把握?” 裴中山当然不敢确认,忙躬身道:“臣只是风闻,不敢妄断。若那女匪当真握有旧物,宁使想必愿为陛下分忧。兴许他与女匪亲近,便是此意?” 他这话着实恶毒,把路全堵死了。宁家既不能说宁潜没这意思,又坐实了宁潜与女匪过从甚密一事。 宁崇礼真是恨不能锤死他,王太傅微微皱着眉,谢主事小脸煞白,萧御史和裴中山对视,满殿的脑袋,个个心怀鬼胎。 皇帝不置可否,但宁崇礼只是偷偷抬头一瞧,就知道他在怀疑,未免整个宁家被宁潜牵连,他脑子飞转,忽然伏地叩首:“臣请陛下派一副使,前往文州,协办剿匪。副使可将文州实情随时奏报,既不误剿匪,也不误查案。待文州匪患尽灭,副使与宁潜一同押解女匪回京,届时可召三司会审,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没人反驳,皇帝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宁崇礼当年在废太子一事上居功甚伟,又一向忠心。重要的是,此事既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又于他有利。皇帝问道:“副使可有人选?” 宁崇礼道:“臣不敢举荐。还请陛下圣裁。” 皇帝点点头:“那就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商量着来。宁潜——若是能剿灭水匪,理当升阶。” 满殿官员直呼皇上圣明,喊声惊动了天上的飞鸟,那飞鸟拍拍翅膀,往文州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