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雨雪》 1. Chapter01:深秋雨 《风霜雨雪》 文/行迟 2026年5月21日,小满 “有你,风霜雨雪也作晴。” —— 窗外又下起了雨。 江风呼啸,CBD深夜亮着的光照进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徐立言在雨声里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今年深秋的雨水格外的多。 他坐起来,低咳两下,在淋漓雨声里下床,伸手拉开窗帘。 对面的声韵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雨水打在透亮的玻璃上,有几分晕染朦胧的潮湿美感。 徐立言绷着神经,有那么一刻仿佛听见了那里面键盘的敲击声。 他摇摇头,好笑又无奈的转身,连日的加班让他的背影透露出来些许疲惫。走到厨房,徐立言在空空荡荡的冰箱里摸出仅存的一瓶矿泉水,拧开。 “咔——” 瓶盖卡扣清脆弹开,卧室里的手机也随之响起。 冷白灯光在室内空荡的亮着,铃声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辽阔天际巧合相遇有多少机率” 徐立言淡定的喝了一口水,单手拎着矿泉水往里走。 王力宏依旧在卖力唱歌,他盯着来电界面,又抬眼看了一下兵荒马乱的声韵大楼,心有所感。 徐立言伸手接听电话:“喂?” “徐总,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您,但策划部这边出了点问题——” 明亮灯光下,实习生握着电话,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视死如归道: “您能不能……过来一下?” 她说完这话后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明天历史手游《长风十七阙》就要正式发布了,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却忽然发现策划部的剧情出来了原则性的问题,直属上司辛惜兰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无奈之下,她只能遵从领导的意思,越级打给公司的创始人。 在场的人纷纷做好了准备承受怒火的准备,却不曾想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温和的说: “好。” 实习生讶然的抬起头来,“徐……徐总” 徐立言放下矿泉水瓶,看了一眼声韵大楼说:“我很快到。” 话落,他挂断电话,换下睡衣,拿着车钥匙匆匆往外走。地下车库里明亮空荡,徐立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单手打方向盘离开。 《长风十七阙》是声韵重点筹划的大型历史类游戏,从策划到上市足足用了两年时间,各方面都砸了大量的钱和时间,别说是工作人员,就连他也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本以为万事俱备,可以睡个好觉迎接胜利了,却没想到临门一脚还是出了意外。 五分钟后,徐立言停下车,江边一阵冷风吹来,他咳嗽两声,策划部的副总监撑伞来接: “徐总——” “辛惜兰呢?” “辛总监的电话打不通,颂总也知道了,现在在赶来的路上。” “嗯。” “真的抱歉徐总——” 大雨落地,徐立言在连声道歉里大步流星进入声韵。 雨水劈里啪啦地砸入江里泛起涟漪,风声凌厉,直属负责人辛惜兰接到消息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昨天因为太过兴奋喝了两杯,回家就睡着了,再一醒来,就收到了项目出纰漏的坏消息,更糟糕的是,徐立言和颂怀打了十几个电话给她。 她一个激灵,拿了个外套,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直奔公司。 十七楼内乱作一团,各部门紧急开会。 徐立言坐在主位,密密麻麻的文件旁放了一盒退烧药,他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清隽面容难掩疲惫。 辛惜兰深呼吸一口,局促的推门进去: “徐总,颂——” 徐立言掀起眼皮看来,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副座的二把手颂怀看清来人后,猛地一摔手里的文件,低喝道: “看你做的好事!!还不快过来!” 辛惜兰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在场的人安静如鸡,辛惜兰战战兢兢的坐下。 “咳咳——” 徐立言单手攥拳抵在唇上,低咳的声音格外明显。 颂怀捏着刚测出来的体温枪凑过来,对徐立言低声道:“这里我顶着,你突发高烧,别和我们一起耗了,去医院吧。” 徐立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昏沉,也不推辞。 他起身,伸出手来拍拍颂怀的肩膀,大步流星的走了。 深夜的医院里空空荡荡的,他拿完药出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凌晨四点,电梯在一楼停下,上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徐立言和男人对上视线,礼貌的别开眼,倒是男人盯着他,似乎若有所思。 那女生好像是个护士,长叹一口气,看向对方: “徐医生,我真受够了!谁整天这个点下班!” 徐来拿着手机发信息,闻言好笑: “得了吧,医护不都是这样没日没夜的?再说了,加班可比结婚好呀!” 他看向那小护士,调侃:“你忘了前两天你家里给你安排相亲,你怎么说的了?” 女生捶他一下,“哎呀徐医生!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晚下班就烦!” 徐立言往角落里站站,小护士叹了口气,又说: “真羡慕你呀,没人来催——” 话音未落,徐来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看屏幕,又悄悄的看了一下电梯倒映出来的,站在一旁的徐立言,勾了勾嘴角。 小护士见状难免好奇:“大半夜的,谁呀?” 徐来笑,张嘴就是胡说:“相亲对象。” 他晃晃手机,接通电话,语气亲昵地叫道: “知意~” 徐立言不感兴趣的往角落里一移,可事不关己的态度却在听见这个简短名字后戛然而止。心忽然就漏跳半拍。他恍惚抬头,两个人在紧闭的电梯门上对上视线。 徐来好心情的冲他点点头。 徐立言稳住情绪,也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只是同音不同字。 徐立言自嘲似的勾勾唇角,落寞的收回视线。 电梯叮一声打开,徐立言准备绕过徐来往外走,擦肩而过的那一霎那他无意抬眼,却猛地停住。 屏幕上备注的赫然是“知意” 头顶灯光大亮。 城市另一端,西琅机场。 周知意推着行李出来:“我落地了——” 远处周父对着她招手,周知意推着行李箱向前: “不用你来接,我爸来接我了,你快回家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说,先挂了。” 周知意匆匆挂断电话,朝周父走去,她眨眨眼睛,忽略劳顿,扬起一个笑容,刚准备叫人,周父就道: “不让你买机票你非要买,这么晚的航班,机场都没有几个人,第二天坐高铁来多好,非不听话。” 周知意的笑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周父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又道: “还有你那快递,究竟是什么宝贝非要发回家,都说了该丢的丢掉,你……” 周知意闭了闭眼,低声道:“爸。” 深秋的雨水凉透了她的心。 周知意疲惫的看向他,周父悻悻的闭上嘴,两个人沉默的上了车。夜深人静,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周知意闭上眼睛休息。 周父启动车子,说:“你回来也好。” 周知意睁开眼睛,侧过头,心情稍微好转一点,周父又说:“明天邻居家的孩子正好也要回来,你们见一见。” 周知意一颗心霎那跌倒了谷底。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来,索性开了些窗户。潮湿的风吹进车厢,周知意忍住情绪,不想和他吵,便出言婉拒: “我没有时间。” 周父说:“见一个面怎么就没时间了?” 周知意说:“在北城回来前投了简历,明天是笔试——我之前和您说过的。” 周父说:“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他又说: “见一面又不妨事。” …… 周知意舟车劳顿,不想和他争论这句话,索性偏过头,闭上眼睛装睡。 回到家后,周知意马不停蹄的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她寄回来的快递。 她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走到桌前,小心翼翼的拆开快递——是一束将枯未枯的鸢尾,花叶都蜷住,看样子有些时间了。 她轻手轻脚的把花从快递箱里捧出来,周父推开门送水给她,看清寄来的花后又开始念: “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没想到花大价钱寄来一捧烂花……” 周知意不高兴:“爸!!” 周父妥协一般把水放到桌子上:“好好好。” 他转过身去离开,不赞同的念叨隔着门传来。 周知意看着那花,落寞的垂下眼睛。 才不是烂花。 窗外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她在深秋雨水里昏昏睡去。 次日下午两 点,周知意前往声韵大楼参加声韵集团的笔试。 会议室里,徐立言顶着高烧看完了颂怀带人连夜赶出来的补救方案。他点点头,合上电脑,前去医院挂水。 A梯停在1楼,徐立言理所当然的按下B梯。 电梯在十七楼打开,徐立言进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来昨天的那个对视。 还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 他在电梯里为自己的想法荒谬一笑。 半空下,周知意踏进声韵大楼。 前台核对完登记信息后亲和的引导她去A梯,周知意进去,对她感激一笑: “多谢您。” 前台笑容不变: “不客气的女士,祝您一切顺利。” A梯合上,B梯打开。 徐立言在电梯里出来,前台说:“徐总好。” 风吹进来些许的潮湿空气,徐立言鬼使神差的回头,前台有眼力见的说: “刚刚上去的是前来面试的一位女士。” 徐立言点点头,在深秋的冷风里向外走去,背影有些说不清的落寞孤单。 声韵集团的笔试向来严格,周知意再拿到手机,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打开屏幕,密密麻麻的的消息铺面而来。 周父发消息问她和那男生的见面情况,周知意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更没有力气回他,索性装作看不见,倒是徐来发了两条消息问面试结果,看样子比她还紧张。 周知意好笑,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就打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 周知意在他关切的话里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说:“很复杂啊。” 徐来听后,说:“那见面说,正好给你接风了,你在声韵楼下的咖啡店等我,我去找你。” 周知意还没说话,徐来啪一声就给电话挂了。 她好笑又无奈的眨眨眼,拿着hr刚给的新鲜路费,到店里点了两杯咖啡。 昨天西琅下了好大一场雨,今天就有异常美丽的黄昏。周知意坐在窗边,江水东去,她在故土里忽然生出来些许惆怅。 徐来今天休班,可他家和声韵大楼是反方向,工作日难免堵车,等他到咖啡馆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周知意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捧着一本书看的认真,他站在前面,轻轻敲了敲窗户,周知意抬头,看清来人后温柔一笑。 她很快放下书,拿了两杯咖啡出来。 徐来接过她递来的温热咖啡,好心情调侃: “这多不好,接风的饭还没吃上,先喝上你请的咖啡了。” 周知意笑:“声韵的路费津贴,不喝白不喝。” 徐来闻言笑了: “呦,还是大公司好,来面试还有津贴呢。” 周知意说:“谁说不是呢——” 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徐来咽下去咖啡,问她:“怎么了?”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前方,眼也不眨。 数十米外,徐立言站在栏杆前,看着江水出神。 挂水结束后黄昏正好,他忽地起来兴致,在江边散步。 五点一刻,江边亮起来路灯。 徐立言在绚烂的黄昏里低头一笑。 冷风一吹,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王力宏还在唱那执着的情歌: “辽阔天际巧合相遇有多少机率。” 他在流水里收回视线和所有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公司加班。 人声嘈杂,灯火通明中,他转过身,措不及防的见到了前方的周知意。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们刚见过的。 昨天晚上,在停车场的电梯里。 姓徐,是个医生,是她的——相亲对象。 灯火浮动,徐立言一点一滴的,确认了他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恨自己未免记忆太好,什么都能记得住。 周知意似乎一早就注意到了他,定定的站在原地,眼也不眨。 徐来微微侧头,问:“究竟怎么了?” 周知意在这关切声里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她努力的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又在和徐立言对视时失声。 阔别十年,他们最终相遇在深秋的最后一场雨里。 徐立言看了看周知意,又认真地看了看她身边的人,许久后笑了。 这一秒,江风苦涩。 他在周知意的眼泪中恍然发觉,这十年间,无论哪一个城市,竟然都没有过一日晴。 2. Chapter02: 鸢尾花 声韵集团工作效率很高。 次日上午九点一刻,周知意还处在梦境中,手机就收到了HR发来的短信。 内容简单明晰,恭喜她通过笔试并邀请她参加今天下午三点的面试。 手机震动,她摸起来看清后,睡意慢慢褪去。 周知意翻了个身,余光瞥见了摆在桌子中央的那束将枯鸢尾,她缓缓坐起来,回了个好,而后抱着被子叹了口气。 窗外还在下雨,而她今天又要去声韵大楼面试。 周知意无可避免的想到那条江,更是无数次回想起来昨天和徐立言的重逢。 人流之中,四目相对。 她没上前,反而可耻的逃了。 本以为十几年过去了,多多少少也会有长进,可却还是像个胆小鬼一样,遇到事情只会逃避。 周知意长叹一口气,仰倒在床上。 遇见的太突然了,她还没准备好。 只要和徐立言有关的事情,无论什么,她都没准备好。 周知意在昏沉淅沥的雨声里闭上眼睛,连日未消耗完的疲惫和情绪来袭,她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了。 周父站在房间门口砰砰敲门:“知意——?” 他看看表,又看看桌上已经冷了的饭: “已经下午一点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周知意在这话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手忙脚乱的打开手机,已经一点一刻了,短信对话框里躺着两条信息,一个是面试邀请,一个是她的回答——好。 …… 好什么好啊。 周知意匆匆起床,仓促收拾完自己后拉开行李箱,在里面拿出来一款黑色长风衣往身上一套,拉开房门就往外走。周父坐在餐桌前摆弄手机,闻声看来:“起来了?快来吃饭。” 周知意在玄关处弯腰换鞋: “不吃了,我三点有个面试,来不及。” 周父说:“那你起这么晚?从小到大都没改过迟到这个坏毛病……” 周知意没力气解释,穿好鞋起身就走。 周父在身后道:“那邻居家的孩子——” “砰——” 她反手关上门,连带着周父的声音一起关在家里。 网约车在楼下准备就绪,周知意匆忙拉开车门,报了尾号,在雨声里问司机: “师傅,去声韵大厦大概多久啊?”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说:“赶时间啊?” 周知意点点头,司机又说: “怎么着也得一个小时,加上下雨堵车,一个半小时左右吧。” 现在已经一点半了,最早最早,也会踩点到。 周知意没再说话,司机一脚油门,摇摇晃晃的开走。 雨天堵车好像是一个铁律,好不容易在三点前赶到,江边却忽然堵了车,前方五百米出了事故,车子怎么也开不动。司机无奈的转过身来和她解释情况,周知意探头看了看路况,在倒数的时间里果断下车。 她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带伞,雨水很快沾湿了她的衣襟。 周知意抬手挡着,踩着雨水,踏进声韵大楼。前台站了两个人。除了昨天的前台外,还有一个漂亮女人。 前台认出周知意来,冲她温和一笑。 另一个见她这么狼狈,有些讶然,兴味浓厚的伸手拽了纸巾递给她。 周知意喘了一口气,接过:“谢谢——" 又对前台说:"我约了面试——” 前台点点头,笑着对她介绍: “这是我们HR总监兰因——是等你的。” 兰因在这个介绍里对她点点头,莞尔一笑。 周知意连声道:“实在抱歉,下雨堵车。” 兰因指了指时钟,数字正正好好指到三。 又在周知意的忐忑里说: “坏天气堵车,没什么好抱歉的。” 她带着周知意上十八楼,推开会议室的门,说:“坐。” 兰因去叫人,整个会议室只剩她自己。 这里空旷明亮,环境很好。 雨水在玻璃上缓缓滑下,流出波纹。 玻璃后是一整条江。 周知意收回视线,一眼看见了桌上的新鲜鸢尾。 白桌面紫鸢尾,在雨水里别有一种清冷格调。 周知意在桌前落座。 兰因推开门,端上来一杯水。 是介于驱寒和适宜饮用的合适温度。 周知意讶然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的说: “谢谢。” 兰因没说话,含笑去到对面,身后有人进来: “可算当一次好人。” 颂怀笑着走到兰因旁边落座,兰因也笑: “你懂什么,我一直都是。” 又看向周知意,指着他介绍道: “颂怀颂总,声韵合伙人之一,也是本次的面试官。” 周知意冲着他点点头,说:“颂总好。” 颂怀看清楚周知意后眼前一亮,笑道:“你好。” 面试官陆续到场,颂怀侧过头去,对兰因说: “这么漂亮?能胜任么?” 兰因在颂怀的话里看向周知意——柔顺的头发,清冷的眉眼,纤细漂亮的身形,干净利落的打扮,以及,由内而外的书香气。 兰因在充满偏见的话里,盯着周知意勾起嘴角: “就因为漂亮,才更能胜任。” 最后一位面试官入场,正中间却空缺一位,兰因开口解释道: “大老板生病了,刚从医院里出来,可能要晚到一会,我们先开始。” 周知意点点头,说:“好的。” 颂怀拿起桌上的简历,率先开口: “先介绍一下,我叫颂怀,是声韵的合伙人,主要负责研发中心,统管你入职后所在的策划部——” 他抬起眼,看着周知意抛出第一个难题,说: “一句话介绍一下你自己?” 桌上的鸢尾花在雨水里悄然盛放。 周知意想了想,说:“周知意,吴文中的关门弟子,北大历史系全奖博士。” …… 四个人看简历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长风十七阙》的背景朝代是晚宋,吴文中是历史圈内,研究晚宋最为权威的专家,没有之一,且他年事已高,很少收徒,何况她毕业于北大历史系,还是全奖博士。 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 颂怀面上不显波澜,却在桌下悄悄对兰因竖了个大拇指。 来的太及时了。 这样力挽狂澜的人才都能让她找到,简直是雪中送炭。 兰因得意一笑,颂怀旁边,负责中台支撑部门的怀宜淡声说: “了解过声韵吗?” 周知意没怎么了解过。 投声韵纯属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撞上了。 但面试官面前,总要美化几分,编也要编出花来,于是她点点头,说: “了解过。” …… 怀宜抬起头来:“详细说说。” …… 周知意说:“为了节约我们共同的时间,网上能查到的信息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之所以入职,是因为《长风十七阙》和我的研究高度重合,我想我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 怀宜在这句话里看向颂怀,两人默契一笑,接连发难。面试过程长达一个小时,周知意的精神始终高度紧绷,好在他们的问题尚能接受,没有特别为难人。 面到最后,能问的都问完了。 颂怀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好了,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了。” 兰因说:“稍作等候,主面试官马上就到。” 周知意点点头,微微一笑。 她在几人的交谈声里看向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干净玻璃外,可以看见辽阔的江面上起来雾气。 她眨眨眼,在漫长的等待里出神。 怀宜见她发呆,还以为她是紧张,便说: “不用害怕,他人很好的。” 周知意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兰因笑着说: “难得还有你怀宜善解人意的时候,那我们也要多表现一下。” 颂怀乐,对周知意笑着说: “来给你透底了啊。” 兰因又道:“咱们老板啊,南大天文学本硕毕业,之前在天体研究所研究行星,后来才辞职开发游戏,创办了声韵,近两年做的风生水起。” 周知意在这个介绍里恍惚一下,心忽然漏跳半拍。 怀宜又说:“为人温和有度,俊朗端方,在公司里很受欢迎,不会为难人。” 落地窗照进来一束阳光,打在桌上的新鲜鸢尾上。 江面平静辽阔,周知意的心忽然剧烈跳动。 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忐忑的问: “那他贵姓?” 会议室外,有人姗姗来迟。 兰因含笑看着周知意说:“姓徐——” 尾音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推开门。 徐立言挽着西装进来:“不好意思……” 周知意转过身,撞进他的眼睛里。 桌上的鸢尾在这一刻垂下露珠。 四目相对,周知意方寸大乱。 徐立言敛起目光上前。 颂怀说:“你再不来,家底都要被扒空了。” 怀宜也说:“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徐立言在调侃关切声里走到落地窗前,忍住颤抖,和人寒暄几句,拿起来她的简历。 乌云散去,他的手紧紧的攥着纸张,叫出来她的名字: “周知意——” 他看向她,说: “你可以 告诉我,晚宋的覆灭和气象因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周知意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最终落到他身前的那束新鲜鸢尾上。 这是她的博士研究,也是她的毕业论文主要内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晚宋之际,全球性气候变冷,极端灾害频发。持续性降温下,北方生态崩溃。江南流域极端旱涝交替,直接摧毁农业根基。灾荒引发连锁社会动荡,气候灾害叠加人祸,最终造成王朝终结——简单来说” 她看向徐立言,含泪一笑: “是风霜雨雪导致的天灾人祸。” 徐立言忍住咳嗽,看向周知意说: “依你之见,天灾人祸,风霜雨雪,哪个为主?” 周知意抿了抿唇,说: “史学正统定论,人祸为主,气象为辅,主次分明,不可倒置。” 徐立言说:“史学正统定论这样说,你也这样认为吗?” 周知意说:“我也这样认为。” 徐立言点点头,放下简历,看向她说: “为什么会选择来声韵应聘? 你师从名家,天资优越。留在北城,进研究所,不是很好吗?” 周知意在他的话里抬头,越过他们的身影向外看去。 海水流动,周知意忍住眼泪,低声说: “我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 颂怀和兰因相视一笑,就连最右侧一直沉默的应一承也破天荒的笑着说: “那这里很适合你。” 周知意也笑,却没说话。 兰因看向徐立言,对方点了点头。 她了然,撩了一下头发,说: “之前挂出的薪资范围是年薪30,你的理想薪资大概是?”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眨了眨眼,多报出来四成。 兰因握笔的手一顿。 颂怀也讶然抬头,只有徐立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露出一个苦笑。 她打定主意不入职,才会这样做。 他起身,宣告面试结束。 几人走到旁边的会议室商议,周知意心不在焉。 兰因刚要和她说话,便见她盯着那束花,满面落寞,仿佛是和花告别。 兰因直觉不好,当即叫实习生带她前去参观公司。 再推开门,颂怀的声音传来:“这个薪资确实不低,在北城都屈指可数了。” 徐立言坐在主位,见兰因面色不对,低声道:“怎么了?” 兰因说:“刚刚离开时,我见她满脸落寞——候选人有回绝意向呢。” 颂怀皱眉:“这不行啊——长风十七阙现在正缺她这样的人,她回绝了,我们短时间内上哪去找第二个?” 应一承说:“可她的薪资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兰因也点头,怀宜却转身,看向跟在实习生身后参观的周知意。 徐立言忽然说:“再提三成。” ? 几人转过头,满面讶异,徐立言说: “在她的理想薪资基础上,再提三成,走声韵一级人才津贴。” 颂怀说:“会不会太高了?再提三成,那就是策划组里的两倍了。” 徐立言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周知意问: “组里有北大的历史学博士吗?” …… 几人面面相觑。 徐立言拍板:“北大的历史学博士就值这个价。” 话落,他忍住咳嗽起身,拿起西装离开。 恰逢周知意参观到他办公室。 实习生推开门,桌上简约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一一处特别的地方,是笔筒里插着一只鸢尾。 和会议室里的那株类似,不过是有些枯萎的,花叶都蜷缩起来,彷佛一碰就碎。 周知意看着那熟悉的花,难免愣住。 实习生见状,笑着说:“或许是别人送的,徐总脾气好,又有风度,公司里很多人喜欢。” 话音未落,徐立言推门而入。 周知意恍然回神,实习生笑着和他打招呼,徐立言点点头,说: “你先回去吧,我带她参观。” 室内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人,周知意转过身,再一次看向他的眼睛。 十八楼传来辽阔的风声,徐立言说: “好久不见。” 周知意也点点头,万语千言,宛如失声。 徐立言看向她,视线却落在她的肩膀。 漆黑的大衣上晕开水渍,格外的潮湿厚重,几乎沾湿她颈间的皮肤。 徐立言上前两步,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换一下吧,不要生病了。” 周知意犹豫的看向他,迟迟不肯接。 徐立言说:“过去上学的时候,你总违纪,哪次少穿我的校服了?” 3. Chapter03:放鸽子 周知意最终还是接过来那件衣服。 话说到这,再不接,未免太过不合时宜,况且潮湿的衣服穿在身上确实粘腻。 她脱下那件大衣,却并没有把西装穿上。 徐立言也知道她倔强,走到办公桌前落座,发消息让秘书把总裁办的空调打开。 周知意见他垂眸发信息,想要开溜,刚一转身,徐立言就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 他抬起眼,好整以暇的看向周知意。 被抓包颇有些无奈,周知意转过身,说: “昨天凌晨的飞机。” 昨天凌晨的飞机。 又是同一个人。 所以停车场偶然遇见的那个姓徐的医生,真的是她的相亲对象? 徐立言没说话。 周知意看见他,很难不想起来昨天的重逢,她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氛围,抬眼看向窗外: “面试的结果你让人通知我吧,天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哪知徐立言却起身,淡定的说: “我送你吧。” 周知意的脚步停在原地,徐立言拿了车钥匙走到她身边,拉开门,看她:“走啊。” …… “不用了吧?” 周知意看着他,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 徐立言看着她,坚持:“之前少送你回家了?” …… 没完了是吧?!怎么尽会用这招对付她?? 周知意看他一眼,徐立言淡淡挑眉。 那意思也很明显,是一定要送她回家,不走的话,就在这里僵持,反正他不怕尴尬。 周知意见他这般无赖,只得妥协抬脚。 徐立言关上门,走在她身侧,轻声提醒道: “衣服,外面冷。” 周知意没说话,却转过头,看向会议室。 右侧,兰因怀宜颂怀应一承趴在玻璃上,好奇的望向他们。 徐立言淡淡的看过去,几人不约而同的转身看天,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上了电梯,徐立言拿过她怀里的大衣,对着她说:“现在没人了。” 周知意万般无奈的穿上他的外套。 电梯下行到负一楼停车场,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眉眼都皱在一块了。徐立言意料之中的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那种惯有的淡定。 冬季夜长,天黑的很早,两个人从声韵大楼出来的时候也不过五点,还是蓝调时分,走到周知意家的时候居然已经是漆黑的夜了。 单元楼下,周父正在和邻居说话,路尽头忽然驶来一辆宾利。近光灯打在身上,两人纷纷抬手,虚盖住眼。 邻居说:“谁呀?大晚上的。” 周父说:“谁知道呢?路过吧——哎不说那些,怎么样?两个孩子相处的好不好?” 徐立言把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关了车灯。 邻居在周父的话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呀,你那闺女都没去。” 路旁,周知意逃也似的打开宾利副驾的车门,抬脚就往家里走。两人这一路相对无言,她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干巴巴的气氛了。 偏徐立言还叫住她:“知意——” 他下车,打开后座,拿出来她的大衣: “你的衣服。” 眼见着邻居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周父一个沉声: “周知意!” 周知意讶然转身,继而一脸尴尬。 “爸?你怎么在这里呢?” 周父说:“你干的好事!这就是你说的忙着面试??” 邻居长叹一口气,当即要告辞,徐立言却敏锐的察觉出来不对,当即道: “且慢——” 他看了一眼邻居,走到周父身边,伸出手来: “叔叔您好,我是声韵集团的老板,也是知意的高中同学——” 数年商场沉浮,徐立言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周父下意识的握上他的手。 徐立言笑了笑,说:“声韵人流量大,下雨不好打车,这才贸然送知意回家。” 又看向邻居:“衣服也只是她去面试的时候淋了雨,现在这个季节容易生病,这才——” 邻居尴尬的摸摸鼻子,周父也在这三言两语里重拾自尊,“原来是这样啊。” 徐立言笑:“当然。” 他话说七分,知道见好就收,当即礼貌告辞: “人送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他把周知意没来得及拿回去的大衣递到周父手里。 这个过程中,周知意站在一旁,眼也不眨的看着他。徐立言察觉到这复杂的视线,却也只能礼貌一笑。 清隽身形渐远,骨节分明的手拉开车门,宾利缓缓启动,灯光大开。 车子在路尽头拐了一个弯,很快消失不见。 周父还在和邻居说些什么,周知意全然听不清。 她站在楼下,目送徐立言远走,时间在这一刻仿若回到十八岁那一年的溪州。那时也是下了好大一场雨,分开后,多年寥寥相遇。 周知意垂下眼睛,失魂落魄的上楼。 她脱下高定外套,细致挂好后,走到桌子前坐下。抬眼看见将枯的花,难免会想到徐立言办公室里那枝孤伶鸢尾。 门外,周父则是面色不虞的进了厨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周知意点开通讯录想和他发消息问有没有到家,却又担心他会被分走注意力。 这一犹豫,一小时就过去了。 雨水打在窗户上,昏黄的房间里有些朦胧,周知意垂下眼睛,到底还是咬牙发了短信: “到家了吗?” …… 没有回应。 界面上,上一条信息还停在多年前。 是那年溪州分别后,徐立言发的报平安信息,只有短短八个字: 平安到达,勿挂,勿回。 周知意闭上眼睛,说不清的落寞。 周父敲门,在门外喊:“吃饭了。” “来了——” 周知意放下手机,洗手,去到饭桌旁。 桌上大部分是上午剩下的菜,只有两盘青菜是现做的。她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周父,自己面前却空着一只碗,周父看她没有要盛饭的意思: “怎么?”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说: “我不喜欢晚上吃米饭,会积食。” 周父嘿一声,觉得她奇怪:“少吃点啊。” 周知意却淡淡一笑,颇有些心酸。 她晚上从来不吃米饭,小时候他就记不住,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记不住。 周知意拿起筷子,夹菜。 周父见说不动她,便也拿筷子夹了一块胡萝卜给她。 她把青菜塞在嘴里,看向碗里凭空出现的胡萝卜,久久没动。 周父纳闷:“又怎么了?” 周知意缓慢的抬起头来,说:“我不吃胡萝卜。” 声音有些低落,却又有几分麻木,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忽视。 周父说:“这么大人了还挑食。” …… 周知意笑了一下。 随便吧。 饭桌上沉默寡言,周知意见周父满脸愠色,问: “怎么了?” 因为她不吃米饭和胡萝卜就不开心了? 周父说:“你为什么放邻居家孩子的鸽子?” 周知意被这话问住,她有些没懂:“什么?” 周父放下筷子,看着她: “还装傻,邻居都和我说了,你放了人两次鸽子,昨天和今天都没去赴约。” …… 周知意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桌上的饭菜一下就失去了吸引力,她味同嚼蜡,说: “面试太急了,没来得及,而且我和您说过了,我不去。” 周父冷哼一声:“就这么急?见一面都不行吗?” …… 周知意一阵沉默,周父又问: “那你面试结果怎么样?” …… 周知意更不想提,但周父目光凿凿,她只得开口,说:“公司待遇一般,再看看吧。” 周父想起来徐立言,问: “你同学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 周知意犹豫一下,如实相告:“声韵。” 周父察觉到些许不对。 哪怕他文化程度不高,也知道近年来声韵在西琅发展的风生水起。 他狐疑的问:“什么待遇啊?” 周知意怕节外生枝,故意将薪资范围报低四成: “年薪20万。” 哪知周父听后一拍大腿:“好啊!!” ……? 他看向周知意,有些兴奋:“我听人说声韵有人才津贴,最高级别一年可以补贴二十万呢,你是博士,少说也不能低于十万,这福利待遇好,工资也合适啊。” 周知意万万没想到还是弄巧成拙了。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胡编一个公司。 周父还在激动,他看向周知意:“早九晚五,又是双休,比你在北城的那个研究所福利待遇好——” 周知意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周父的声音一下停在半空,他问:“什么意思?” 周知意没说话。 周父不理解:“你不想去?” …… “这么好的工作你也看不上?” 周知意抿住唇。 他叹了口气:"人不能眼光太高了。" 见周知意沉默,又语重心长道: “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 周知意没说话。 周父忽然拍桌生气:“说话啊,你哑巴了啊?” 他看着周知意,愈发来气: “让你去和邻居家儿子见面你不去,说找工作,现在这么好的工作你又不去——你究竟想干什么?!” 周知意在这话里身心俱疲。 她刚回家,不想和他吵,却又没办法和周父解释她和徐立言之间尘封多年的纠葛。 到最后,她只能压抑着情绪,沉默的抬起头来,在周父愤怒的视线里放下筷子,丢下一句“我吃饱了”,起身回房间。 周父在门外摔了筷子,周知意仰躺在床上,忽地冒出来搬出去的想法。桌上的手机叮一声弹出来通知,周知意解锁,是徐立言发来的: “到家了。刚刚在忙。” 语气轻松自然,周知意又叹了一口气。 她坐起来,看向房间里挂起来高定西装,在暖光灯下垂眸打字: “好。” 顿了顿,又问: “你家的地址是什么?衣服干洗后我快递给你。” …… 徐立言刚回到莱茵公馆,一打开门,就看见这条消息。 他气笑了。 这么迫不及待地和他划清界限,全天下也只有她能干得出来。 徐立言关上门,换鞋走到客厅坐下: “不用那么麻烦。” ……? 周知意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问号,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 “你入职后顺手带过来就行。” …… 周知意把这烫手山芋似的手机扔到一边,没回他。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巴不得和他避嫌,才不会去他的公司入职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徐立言垂下眼睛,淡淡一笑,在昏沉里起身吃药。 周知意身心俱疲,关上灯听着雨声入眠。 次日早九点,天光大亮。 秋风卷着残叶落进堆积的雨水里,兰因发来信息,告诉她声韵集团商定后的薪资。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被那个天文数字惊到,猛地坐了起来。 她揉揉眼睛,继而确认—— 声韵给出来的薪资比她之前的虚高价格要高上三成,况且走一级人才津贴,加起来一年到手七十多个。 她倒抽一口凉气。 早知道徐立言是富二代,可他现在居然这么有钱了吗? 七十万居然眼也不眨。 声韵大楼内,几人坐在一起开早会。 阳光打在鸢尾上,分管发行运营的应一承正在汇报《长风十七阙》的上市情况,话说到一半,徐立言忽然说:“昨天来面试的那个,周知意——和她沟通过了吗?怎么样?” 怀宜和颂怀对视一眼,兰因放下咖啡,笑着说: “沟通了,正在等待回复,她那边确认后会立即发offer。” 颂怀说:“怎么忽然提起来这个?” 徐立言揉揉额头,没讲话。 怀宜淡淡道:"可能怕人拒绝吧。" 她和徐立言是研究所的同事,几人又是私交好友,说起话来也没什么距离。 应一承道:“将近八十万的薪资,能眼也不眨的拒绝?我不信。” 颂怀赞同,说:“我也不信。这年头还有人能不爱钱?” 徐立言忽然淡淡一笑。 怀宜看着徐立言适时出声,说:“我信。” 屏幕那头,周知意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痛心疾首地点击发送。 兰因刚要附和,手机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很感谢贵司的重视,但抱歉,我这边暂时没办法入职。” 她愣住,几人看过来,兰因的声音飘在半空,说: “她拒绝了。” 应一承和颂怀面面相觑,徐立言了然一笑。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睛,掩盖住那些落寞情绪,说: “继续吧。” 压力霎那转到了应一承这里,几人相继投来同情的 目光,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腼腆假笑。 ……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会议充斥着血雨腥风,几人接连被批,无一幸免。 会议结束的第一时间几人就仓皇而逃,就连最为淡定最吃压力的怀宜都起身告辞。 腼腆内敛的应一承走在颂怀身侧,懵懂开口: “徐哥咋了?今天这么不留情面,连你都骂?” 颂怀耸耸肩:“《长风十七阙》临发行叫停,他又在生病,估计压力大吧。” 前方的怀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淡淡的说: “失恋了。” ……! 两人吃到了惊天大瓜,怀宜却撂下这句话径直回了QA测试部开会。 会议室里,兰因看着徐立言那张生病憔悴却依然赏心悦目的脸,试探性的开口: “我再联系一下周小姐?约她出来吃个饭?” 徐立言坐在摇椅上,没出声。 兰因满心忐忑,许久后他摇摇头,说: “不用,你去忙吧。” 兰因应了一声,拿起来文件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开玩笑。 徐立言发起火来,和他的亲和力一样恐怖如斯。 她才不想留下来当炮灰。 兰因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的离开十八楼,徐立言闭上眼睛,在光下小憩。 半小时后,闹钟响了。 窗外辽阔的河流泛着波光,淡紫色鸢尾花在淋漓里绽放姝色。 上午十点二十,她回笼觉一定醒了。 徐立言起身,站在窗前,打电话给周知意。 城市另一端,周知意刚把徐立言的西装送到干洗店,他就来了电话。 铃声响彻,她看着那个电话,咬牙关上手机。 她刚拒绝兰因,没多久他就来电话,说没事,路边吃包子的狗都不信。 干洗店的老板娘完登记信息,好奇瞅她一眼,说: “需要送货上门吗?” 周知意眼睛一亮。 还有这服务? “可以吗?” 老板娘笑,说:“可以的呀,十公里内免费,超过十公里要配送费——需要吗?” 周知意点头,老板娘说:“地址是?” 电话挂断,周知意说:“我问一下,您稍等。” 老板娘也不催她,说:“好。” 徐立言早知她不会接,果断发信息给她: “醒了吗?下午有时间的话,见一面?” …… 周知意要地址的话卡在嘴里。 不接电话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这人怎么还追着杀。 周知意心下叹了口气,开始绞尽脑汁想借口回绝。 去面试?约了人?相亲? 不管了胡编一个吧。 她心烦意乱的回:“下午要去相亲。” 徐立言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有这个借口管用一点。虽然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情况紧急,顾不上了。 周知意乘胜追击: “方便告诉我你家地址吗?我寄衣服给你。” …… 没回。 徐立言站在高空,阖上手机,神情难辨。 周知意无奈的在老板娘的视线里报出来自家地址,她刚付完钱,接着进来电话。 徐来在产科查完房后,回到工位上坐下:“喂?” 周知意在老板的目送里转身出门: “大清早干嘛?” 徐来在这有气无力的话里看了看屏幕说: “吵醒你啊,我上早班,你也别睡大觉。” “……” 周知意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徐来笑:“怎么啦?大清早的怎么感觉这么沮丧呢?” 刚回来没几天就发生一大堆烦心事,周知意心烦意乱的说:“别提了。” 徐来说:“别啊,憋在心里多不好?这样,今天我下早班,去接你吃饭啊?上次接风都没成,今天补上。” 周知意说:“去哪?声韵附近我可不去啊。” 徐来好笑:“镜湖附近新开的中餐厅,离声韵够远了吧?” 周知意点点头:“行。” 都跨区了,她就不信能再遇上。 下午六点,徐来送走最后一位孕妇,摘下来助听器。上次那小护士一伸懒腰,打个哈欠: “可算下班了。” 徐来摘下口罩勾唇一笑:“是啊!天都黑了。” 他麻利起身,工牌都不摘就往外走,小护士说: “这么着急干吗去啊徐医生?” 徐来停下,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骚包一笑: “去找我‘相亲对象’吃饭。” 周知意提前来了医院,在停车场等的花都谢了,干脆上来找他。刚一走到产科门口就听见他大放厥词,瞬间多了几分无语。 徐来转身见她,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害羞,还大大方方的打招呼: “来了啊?和大家打个招呼?” 话音落下,护士站的都探头来看,周知意咬牙挤出来一个假笑,伸手拧他: “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徐来呲牙咧嘴的倒抽一口凉气。 两人一路开去镜湖,徐来停好车后,两人并肩往里走。大厅里装饰的古色古香,灯火浮动,饭香飘来,他有些感叹: “你别说,我还真有些饿了,中午太忙,没扒拉两口就被叫去做手术了。” 周知意说:“我也有点。中午没怎么吃。” 徐来看了她一眼,了然似的说: “怎么?又和你爸生气了?” 身后传来一阵喧嚣人声,周知意叹了口气,沮丧道: “他老让我去相亲。” 人声渐进,最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颂怀见徐立言停住,抬眼撞见周知意,他讶然: “周知意?这么巧?你也在这?” 徐来和周知意循声回头。 眼前赫然是徐立言—— 他身后,颂怀兰因,怀宜应一承相继抬眼望过来。 深秋冷风里,徐立言看着徐来和周知意相携而立,他攥拳,侧过头去低声咳嗽。 偏过去的脸有说不出的苍白萧索。 周知意猛地咬住唇。 她怎么也没想到,跑这么远,居然还能撞到。 正当她不知道如何回应时,入口处又进来一人。 熟悉的身形,周知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和徐立言的共友——张弛。 张弛看着几个人停在这,颇有些纳闷: “怎么不进去啊?站这儿干嘛?” 直到他上前拨开颂怀,看见站在最前方的周知意。 “周姐??——你回来了?” 张弛讶然,下巴都要惊到地上,满心喜悦却在看清徐来后霎那凝住: “这位是?” 4. Chapter04:冷风吹 在场的人因为这个问句纷纷看来,眼里闪着好奇而八卦的光,周知意在张弛的话里感到一阵为难。 她没想过又遇见徐立言。 也是这时,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拒绝徐立言的谎话。 要去相亲—— 周知意尴尬的闭上眼睛,任深秋的冷风吹。 气氛一时凝住。 “咳咳——” 徐立言攥拳咳嗽两声,忽然侧过头来,说: “走了,别瞎打听。” 说罢,他挽着刚脱下来的西装转身,往包间去。 秋风一吹,那背影说不出来的落寞萧索。 怀宜和应一承冲她点点头,率先跟上去,颂怀眯起眼睛看了看她,也短促一笑,抬脚走了。兰因匆匆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说: “我们回头再联系啊——” 周知意礼貌的点头回应,又在这尾音里看向张弛。依旧是熟悉的五官,可那周身的气质却和多年前大不相同,岁月冲刷,毫不留情。 周知意缓缓的说: “好久不见啊,张弛。” 张弛点点头,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周知意说:“前天才到的。” 张弛说:“你不厚道啊。” 周知意面上难免浮现出来失落,张弛问: “和徐哥之前见过面了?” 周知意侧过身去,看向徐立言的背影,点点头。 走廊尽头,灯影昏昏,张弛转眼就见徐立言投来的凌厉眼神。 张弛叹了口气,满心复杂最终都化成了无奈。 别人感情的事,他不好插手。 又看向徐来,打量几眼,这才转过身去对周知意说:“今天声韵高层聚餐,是兰因定的餐厅,来给我捧场的。” 周知意说:“你开的啊?” 张弛点点头,说:“嗯,投着玩玩。” 又说:“他们还在等我呢,我先过去了,周姐你吃好喝好,我号码还存着呢吧?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知意点点头,说:“好。” 想了想,又说:“生意兴隆。” 张弛爽朗一笑,说:“借你吉言。” 他叫来服务生,转身交待几句,也走了。 周知意满眼落寞,徐来在旁边忽然说: “啧,真可怜。” 服务生引着两人前去包房,徐来说: “刚刚最前面的那个,是你旧情人吧?”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来自顾自的说: “上次在声韵大厦外也是这样。” “约好了给你接风洗尘,结果话都没说两句就开始掉眼泪,问你怎么了,又死活不肯说话,还拉着我转身走了——那个时候估计也是看见他了吧?” 其实徐来没看清,现在也只是真真假假晃她一下,万一她承认了,那就有八卦可以听了。 周知意推开门,在包厢里落座。 她没否认。 服务员端上来热茶,徐来吃到大瓜,好心情的倒了一杯菊花茶推到她眼前,说: “败败火。” …… 周知意心下更难受。 徐来又八卦的凑上来:“你甩的他还是他甩的你?” …… 这个时候了还在犯贱,周知意眼里含泪,险些被他气哭。 徐来见她真的被气出来泪花,也知道有些过了,他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他伸手拿过来餐单,推给周知意: “吃饭吃饭,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吧?” 这还差不多。 周知意接过菜单,伸手翻阅,在价格里感到一阵咋舌。 不便宜呢。 徐来见状,也好笑: “想吃什么就点!你还能把我吃穷了啊?” 周知意睨他一眼,报复心上来了。 她合上菜单,对着服务员认真的说: “两瓶茅台。” …… ? 徐来在她窝囊的报复方式里气笑了: “你喝酒啊你就点?!” 周知意点点头,说:“我喝,喝不完我打包,行吗?” 徐来眼珠子一转,起来坏心眼,乐了:“行啊。” 他也合上餐单,对服务员说: “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全上一遍。” 这下轮到周知意震惊了,她拽着徐来,低声说: “这里那么贵,你疯了啊?” 徐来反倒无所谓,他说: “你忘了啊,西琅首富是谁?” 周知意眨眨眼,说:“杨晴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来说:“她是我二婶的舅妈家的外甥女家的侄女。” 周知意数着手指头,硬是没掰扯明白。 她在这复杂的关系里皱眉:“什么?” 徐来说:“简单来说,没关系。” …… 神经病吧。 周知意气笑了。 徐来靠在椅背上,也笑:“开心了啊。” 菊花茶在杯盏里悬游,周知意点点头,说: “开心了。” 徐来说:“这才对嘛,就要多笑笑,哭一天笑也是一天,那何不及时享乐呢?” 周知意在这话里望向窗外。 夜色漆黑,路灯昏黄,她淡淡开口,带着数不清的惆怅,说: “你不懂。” 窗外有叶子落下,徐立言收回视线。 兰因满眼八卦的看向张弛: “你和周知意认识啊?” 张弛点点头,拿起茶杯,坦荡道: “认识啊,怎么了?” 颂怀拿着菜单,幽幽地说: “她昨天来我们公司面试了。” 张弛侧眼看去,怀宜补充道: “徐哥给她开了七十万年薪。” 应一承乖乖的点头,说:“不过她拒绝了。” “噗——” 张弛在这接龙似的话里一口水喷出来。 徐立言满眼嫌弃的看他:“啧。” “咳咳——” 张弛咳嗽两声,满脸通红:“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先啧上了。” 兰因乐不可支,借机打听:“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啊?” 张弛喘过气来:“嗐——我们之前是高中同学。” “那时候我,周阔,明月,她,还有——荆棘——” 他隐去徐立言的名字,又在提到某个人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 徐立言低咳一下,张弛掩下去那阵失落,说: “我们几个关系老好了,可以称得上八拜之交。只不过上大学后各奔东西,就逐渐失去了联系。” 颂怀说:“这样啊。” 张弛点点头说:“还得是我周姐啊,七十万年薪说拒绝就拒绝。” 兰因说:“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怪可惜的。” 怀宜说:“可惜什么?” 兰因扑哧一声笑了,应一承说:“可惜不能每天见到那么一个赏心悦目的大美女。” 张弛:“……” 他看向徐立言,乐了。 “你省省吧,你们公司最忌讳的就是办公室恋情。” 颂怀说:“那更可惜了。” 徐立言没什么表情的睨了他一眼。颂怀低着头,莫名感觉背后毛毛的。 服务员在这时推开门,开始上菜。 隔壁,周知意拿起来茅台开始往外倒酒。 拇指大小的酒杯凸起弧面,醇厚液体在灯下泛起七彩琉璃光,徐来适时出声: “别给我倒,我开车了,不想吃国家饭。” 还是个守法好公民呢。 放往常周知意多少会调侃他两句,但今天意外接二连三,周知意没心情和他贫,拿起来酒杯一饮而尽。徐来看着她熟稔的动作,在旁边先是一愣,很快又有点心疼。 她总是这样,遇到事情也不和别人讲,就自己闷在心里默默消化, 现在更是学会了借酒消愁。 徐来叹了一口气,把主食挪到一边,推过去一道化口性好的菜: “没不让你喝,但好歹先吃点东西垫垫。” 周知意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问: “你怎么把米饭挪走了?” 徐来看了看米饭,语气如常: “你不是晚上吃主食容易不舒服吗?” 这个小细节还是当初两人一起上学时徐来自己发现的。只要前天晚上她吃了米饭馒头,次日准会去医务室。 周知意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 就这么一个小事,她没说 过徐来都记得,可她亲生父亲却偏偏记不得。 心下苦闷如雨蔓延,周知意拎起来酒壶斟了满杯。 徐来知道她心里苦,也不拦她。 周知意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上了头。 酒过三巡,徐来见她醉的差不多了,趁机打听: “所以今天碰见的那个是不是你的旧情人?叫什么……徐立言?我没记错吧?” 她没说话,却在徐来提起来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在昏黄的灯光里无声痛哭。 徐来叹气,在她的眼泪里妥协似的闭上嘴。 虽然很八卦,却也并没有缺德到用朋友的痛苦来取乐的程度。他坐到周知意的旁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柔的说: “好了,好了。” 周知意抬起头,醉醺醺的看向他,徐来哄小孩似的说: “难过的话就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秋风低啸,颂怀和张弛推杯换盏,灯火浮动下,怀宜美的像是古代的画皮。 哪怕习惯了这份美貌的应一承也抵抗不住,在朦胧的光下被勾着伸出手来给怀宜点了根烟。 袅袅雾气上涌,徐立言被呛了一下,回过神来。 兰因拿着酒杯看向他,说:“病还没好?” 徐立言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拿起西装起身: “你们先吃,我去医院。” 应一承说:“我送你啊?” 徐立言看了他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颂怀忍不住吐槽:“醉成这个样子,他还没到医院,你就先进警察局了。” 应一承后知后觉的举起来酒杯,大着舌头道:“是哦,我喝酒了。” 徐立言拍拍他的肩膀,说:“走了。” 他推开门,在秋风里径直离开。 兰因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近怎么总感觉徐哥有些怪怪的?” 应一承呆呆的看向怀宜,她吐出一个烟圈,歪打正着的蹦出那个万年不变的答案: “失恋了。” …… 知道真相的张弛默默咽下去一口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徐立言走到停车场后,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今天该去医院挂点滴的,可坐进来车里,却什么也不想做。 他盯着中餐厅的门,慢慢的等。 微弱的火星明明灭灭,不知道是第几根烟后,徐来扶着喝醉的周知意出来了。 两个人摇摇晃晃踏出中餐厅的门。 徐来感官惊人,第一秒就察觉到冷冽秋风里的淡淡烟味。他抬眼向前看去,果不其然,最右侧的那辆宾利里坐着一个人,车里闪着微弱的火光。 徐来想起来周知意的眼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只见他搀着周知意路过路灯,伸手在口袋里摸出来工作证,眼疾手快的塞到周知意包里,又极其其刻意的在徐立言的车前停下,装作满口抱怨的帮她打车: “真是的,哪有出来相亲喝成这样的?还要送她回家——算了,懒得送了,打个车吧。” 徐立言车窗没关,听见这话后死死的攥住拳头。 他刚要下车,出租接着到了。 好在接单的是个女司机,徐来这才咬着牙做戏做全套,扶着周知意上车。 这边出租车刚一开,宾利的车灯就亮起来,徐来伸手挡住眼,徐立言满脸不耐的按喇叭: “嘟嘟——” 徐来侧身让道,车子霎那呼啸而过,带起来的风都感觉是在扇他的耳光。 徐来啧地一声,也上了车,悄悄的跟了一路。 三辆车朝着同一个地点驶去。 好在女司机认真细致,徐立言又及时下车,两人一起扶着周知意上楼。 徐来在楼下听着动静淡淡一笑,转身拂衣离开,深藏功与名。 两辆车子相继开出周知意所在的小区,只有宾利迟迟没有启动。三楼的灯光昏黄温暖,徐立言站在楼下,在冷风中靠着车子抽烟。 越抽越凶,越抽眼睛越红。 偶有车子路过,灯光照过来,还能看清楚眼角隐约的泪花。 什么狗屁的相亲对象。 送她回家都不肯,以后何谈幸福? 徐立言仰头,对着周知意的房间,一言不发。 夜深露重,再回过神来时,天色将明。 他在楼下吹了一夜冷风。 5. Chapter05:工作证 几杯茅台下去,周知意喝断片了。 几点从中餐厅出来,怎么回的家,谁送她回来的,这些统统都不记得。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下午。 遮光窗帘在阴雨天发挥奇效,室内一片漆黑。 她睁开眼,头痛欲裂的醒来,像是和谁彻夜打了一架,骨头都打散了。 周知意昏昏沉沉地坐起来,迷糊的找到手机,按两下,屏幕没亮。 她纳闷的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周知意皱眉。 一不小心贪杯喝多了,手机也跟着喝醉了? 别是坏了吧? 她忽然心揪起来。 这手机里可有着很多的数据,比她都金贵了,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会后悔死的。 她伸手拍开床头灯,温馨灯光照亮房间一角。 一颗心刚刚吊了起来,周知意就瞥见充电线。 她停住,顿了几秒,然后下意识伸手拽过来,插上。 两秒后—— “噔——” 手机亮了。 原来是没电了。 周知意皱着眉,长叹一口气,伸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又气又好笑。 真服了。 就说不能多喝。喝多了脑子都离家出走了。 周父察觉到房间里的微弱动响,在门口试探性的叫道:“知意?醒了吗?” 周知意活动一下肩膀,应道:“醒了。” 简短两个字,嗓音却出奇的沙哑,她咳两下,正正音,这才好一点: “醒了。” “醒了就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昨日醉酒,本以为周父会发脾气,却没想到他出乎意料的温和。 周知意应道:“好。” 周知意掀开被子,活动一下腰椎,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气昏昏沉沉的,没有一点太阳。 秋末冬初,西琅总是会连续阴好久。 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满身酒气,还带着宿醉的浑浊。 镜子前的人疲惫而又狼狈,周知意有些受不了,当即去洗了个澡。 再出来时,手机铃声在响。 周知意擦着头发,在音乐的催促声上前—— 是徐来。 她拿起手机,刚准备接,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屏幕上自动浮现出来时间——下午五点。 抬眼看看窗外,昏沉的天确实暗了几分。 周知意拿起手机准备回拨回去,界面上忽然跳出来一条延迟消息。 她点开,发现是高中的班主任顾徐。 “知意,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是这样,临近校庆,今年是建校一百周年,学校邀请优秀学子返校参加庆典,你有空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做个宣讲么?” 寒暄过后单刀直入,没有一句废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这种雷厉风行的风格。 周知意淡淡一笑,刚要回她,发珠上渗出水珠,滴在屏幕上。 数个字眼被巧合的放大,周知意的手一下就停在了半空。 优秀学子。 她勉勉强强认,但是更优秀的比比皆是,除了周阔明月张弛,最不能绕过的就是—— 徐立言。 毕竟他现在可是声韵的老板,西琅优秀青年企业家。 没谁能比他更适配荣誉二字啊。 周知意一口气又闷在胸口。 原本的话又缓慢的咽进肚里,周知意垂下眼睛,在潮湿的水珠里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规律作响,周知意的思绪在纷飞的发丝里逐渐变成一团乱麻。 似乎是嫌不够乱,电话在这时又响起来—— 还是徐来。 这个烦人精。 周知意关上吹风机,将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 “喂?” 医院门诊部一楼,徐来靠在护士台,看着不远处徐立言,好心情道: “在忙什么?” 周知意伸手缠上吹风机的线:“吹头发。” 护士拿着点滴走进,徐立言配合的伸出手来挂水。徐来在他身后挑眉,颇有些诧异: “刚醒?” 周知意轻轻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徐来说:“我工作证是不是在你那?” 周知意说:“没有吧?你工作证怎么会在我这?” 徐来憋笑,开始使坏:“你昨天喝多了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撒手,非要……” 周知意预判似的说:“非要你当我男朋友是吧?” “……” 徐来噎了一下,说:“这是我的台词。” 周知意轻哼一声,说:“你有事没?再这么不正经我真的挂了。” “哎——别别别。” 徐来见她这样,连声道:“是昨天送你回家时估计不小心掉你包里了,你找找看。” “是吗?” 周知意半信半疑的出门,走到玄关打开包,结果还真看到一张医院的工牌。 她翻过来,徐来孔雀开屏似的灿烂笑容霎那映入眼帘。 …… 晦气。 “有吗?” 徐来适时出声问。 “有。” 本想小小的报复回去说没有,可涉及到工作,周知意还是如实道来。 徐来笑,这才对嘛。 他靠在护士台,看着徐立言清瘦而孤单侧影说: “那你方便送来给我吗?我晚上要值班,走不开。” 周知意说:“我同城跑腿给你吧。” …… 徐来的笑容一僵,他说:“你亲自来,全勤我折现给你一半。” 周知意拿着工牌转身:“就你那二百的全勤还折现一半,不够我来回打车的路费呢。” 徐来咬牙:“都给你。” 周知意乐,但嘴上却说:“还不够辛苦费。” 徐来气笑了,吃瓜吃到最后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说:“请你吃火锅。” …… “两顿。” 周知意说:“还有呢?” 徐来后知后觉,这是在报复他刚才胡说八道,只得低头: “对不起,都怪我刚才胡说八道。” 周知意爽快道:“这还差不多,等着吧,我一会就去。” 徐来说:“门诊部一楼,输液室。” 周知意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旁边打针回来的小护士笑着和他打招呼:“今天不忙啊徐医生?” 徐来点点头,看向徐立言,笑着扬了扬头,问:“咋了?” 小护士也看了一眼,说:“发高烧。” 又问徐来说:“认识啊?” 徐来单手托腮,说:“单方面认识,也算是认识吧?” 旁边的护士眼睛一亮,凑上前来问:“多大啊,有对象没?” 徐来戏谑一笑,问:“你喜欢啊?” 那小护士看向徐立言——清瘦挺阔的身形,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淡漠苍白的脸,因为高烧眼角不自觉泛起来的红——这很难不 让人喜欢吧?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各自拼命憋住下意识上扬的嘴角,徐来含笑看他一眼,也跟着笑。 小护士又问:“别卖关子了徐医生,快说吧求你了。” 徐来懒洋洋的看向徐立言,凑过去,拉长调子:“他啊?” 两人满眼期待,徐来眨眨眼睛,说:“有喜欢的人了。” …… 两人一阵唏嘘,徐来在这失落里笑着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后,周知意匆匆忙忙赶到医院。 医生职业比较特殊,周知意还是很怕会耽误徐来工作的。 她跟着指示走到门诊一楼,站在护士台给徐来打电话。 “嘟嘟嘟——” 她垂下眼在原地徘徊,室外夜色弥漫,昏暗的灯光里,熟悉的消毒水味四下蔓延。 “嘟嘟嘟——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未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thenumber——” 徐来的电话打不通。 周知意皱着眉挂断,又拨回去: “嘟嘟嘟——” 她转过身想在门诊一楼找护士问问,却不曾想凭空对上了徐立言的视线。 昏暗的灯幽幽亮着,他面色苍白,孤单地坐在一楼输液打针。 “嘟嘟嘟——” 电话还在响。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周知意慢慢地放下手机,医院里人来人往,两个人站在原地,遥遥相望。 许久后,电话自动挂断,周知意回过神来,缓慢的走到他面前。 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徐立言刚要说话,就听见她忽然问: “怎么自己来打针?” 声音低低,有着难以察觉的心疼,又好像是很多的潮湿。 徐立言分辨不清。 但他不想让周知意担心,便强撑着,对她苍白一笑,说:“小问题。” 恰逢护士前来换药,闻言瞥他一眼,带着愤懑对周知意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小年轻就是喜欢在女朋友面前逞强哈?高烧三十九度,还是小问题?” 一句话说的两个人面上都有些尴尬,护士收了空药瓶远走,徐立言收回视线,抬头问她: “你呢?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知意说:“给徐来送工作证——” 话说到一半,她卡住,脸上有些懊恼。 徐立言却点点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之前高中那会,她身体不好,隔三岔五就要来医院,手上的针眼赶上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每次她生病徐立言都揪心的不得了。 还好不是她生病了。 可再回过味来,心下又有掩盖不住的失落。 猜也能猜出来那个徐来就是她的相亲对象。 他们看起来感情好像很好,毕竟这几次遇到,两个人都是形影不离的。 好到让人嫉妒。 徐立言垂下眼睛,点点头,说:“去吧。” 周知意看着他,说:“你……” 徐立言在她犹豫的话里强撑着摆出来一副淡定模样: “没关系的,你去吧。” 周知意抿了抿唇,看了他很久才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诊部一楼的那一霎那,徐立言直着的腰接着弯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颓然的抱住头,说不清楚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想哭,又没有眼泪,心里掠过穿堂风,空空洞洞的,昏沉之下,总也找不到一个发泄的支点。 百感交集的那一刻,耳边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6. Chapter06:忆往昔 徐立言缓缓的抬起头,在剧烈跳动的心声里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周知意。 她站在那,静静的,医院的光照在她身上,朦胧而又虚幻。徐立言眨眨眼睛,又悄悄的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软肉,在一阵痛意里确定她不是幻觉。 再往下看,她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7-11——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医院门口的那家。 周知意在徐立言的呆滞里坐到他身边! 她放下那个塑料袋,拨开零食,三两下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个降温贴。撕开包装,揭开,转身对着徐立言说:“过来。” 言简意赅,毫不客气,仿若回到了高中时代。 徐立言眨眨眼睛,下意识靠近,周知意啪一下把退烧贴贴在他脑门上。 消毒水气味弥漫,额头开始传来阵阵的凉意,徐立言伸出手指,缓慢的摸向额头。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试探性的触摸上那层纱布,徐立言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更甚,他偏过眼,看向周知意,低声问: “怎么又回来了?” 周知意低着头找东西,错过了他复杂的眼神,却在他低哑憔悴的声音里顿住。 手里捏紧的温热饭团忽地灼人,她敛着视线,拉过来徐立言的那只手把饭团塞给他,答非所问道: “吃点东西。” …… 徐立言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眨了眨眼睛,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鼓鼓囊囊的便利袋。里面塞满了牛奶,零食,退热贴。 再仔细一看,还有药店里买来的退烧药。 徐立言在昏暗的灯光下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近距离的坐着,东西和数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角色调了过来。 他想笑,心里却忽然酸涩,问出去的问题在空气里消散,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答的时候,周知意忽地看向他苍白又脆弱的眼睛,说: “不知道,可能鬼迷心窍了。” 徐立言顿住,然后缓缓的直起身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眼也不眨的看她。 如果去而复返是因为鬼迷心窍的话,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在周知意的心里,也还是重要的? 徐立言有那么一刻忽然想笑。 为他的自作多情,也觉得真的很神奇。 当你真的虔诚爱着一个人的时候,鬼迷心窍居然也能变成褒义词。 周知意在这样炙热的眼神里躲开视线。 她摸出来手机,给徐来发消息: “打你电话没接,工作证给你放到科室的护士台了,做完手术记得去取。” 刚刚周知意怎么也找不到人,又急着来看徐立言,干脆直接去了产科。值班的小护士说,刚刚送来一个因车祸大出血的孕妇,徐来去急诊做手术了。周知意便把那工作证放在了护士台,为了方便徐来找,还特意拍了照片。 信息发完之后,顿了一下,又点开图库,把刚刚拍的照片发过去。 徐立言还在盯着她。 周知意硬着头皮,又发了一句: “全勤奖直接转我支付宝,火锅也折现转过来。” 实在不是周知意财迷,而是这几次哪次和徐来一起都准碰到徐立言,她可不敢再和他一起出门了,省的闲来无事平白伤心。 说完后退出聊天界面,又看到了顾徐的消息。 她还没回答顾徐究竟要不要参加校庆。 徐立言见她久久不肯抬头,终于大发慈悲似的移开视线。 他伸出手,轻轻的撕开手里的包装,然后把饭团递到周知意的眼前: “给。” 周知意拿着手机的手一顿,然后缓缓的抬起眼来——眼前的徐立言忽然变成了少年模样。 桀骜的人坐在周知意身边,收起来懒散的语气,说:“怎么又发烧了?” 他伸出手来,摸摸周知意的脑袋,叹了口气,满是心疼的说: “这都这个星期第三次了,手上全是针眼的淤青了,这医院究竟怎么回事?” 周知意恹恹的坐在一旁,看清楚他后眼睛一亮,又觉出来不对: “这个点你怎么在这?又逃课??” 徐立言大手一挥,把书包丢到一边,拿过便利店的袋子坐下来,掏出一个饭团撕开,笑眯眯地递给她: “嗐,老师讲的东西我都会了,理化作业在这里也能做——” 周知意接过来那个饭团气呼呼的咬一口,说: “我不会!” 徐立言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乐不可支,又伸手拧开一瓶温热牛奶递给她: “那你填饱肚子后我教你。” 周知意这才开心:“好!” 眼前人影闪烁,徐立言偏过头低咳两句,问: “怎么了?” 周知意回过神来,摇摇头,接过饭团来低声说: “没事。” 她咬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忽然想起来高中。” 徐立言在她的话里有了淡淡的笑意,他拿出来一瓶牛奶拧开递给她,说: “那个时候你总生病,换季要生病,下雨要生病,别说降温,就连在外面多吹吹风都会生病。隔三岔五打针,几乎是每天都要吃药,当时我就想,这可怎么办啊。” 周知意接过,也笑:“是啊,只要我一请假出来挂水,你就逃课,十次有九次是你陪我一起来,缺席的那一次,还是你被抓住,张主任气的要撤掉你的学生会主席,打电话叫了家长……” 她看向徐立言,徐立言笑着接过话说: “然后我妈带我回家反省,我装生病,带她一起来。” 话音落下,两个人纷纷笑出声来,周知意笑的红了眼睛,徐立言看向她,却更难过: “可现在,我们怎么会生疏到这个地步呢?” 周知意忍住眼泪,看了看头顶的灯。 是啊。 十二年过去了,他们已经生疏到了连说一句好久不见都要思忖再三的程度。 时间真残忍啊。 她和徐立言,居然能生疏到这种程度。 周知意敛眉沉默,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伸手,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了。 王力宏又开始唱歌。 周知意侧过眼去擦擦眼泪,徐立言拿起手机—— 是他妈,沈心月女士。 徐立言接通,淡淡道:“喂?妈?” 沈心月坐在天光处,看着满桌即将冷掉的饭菜,在自家丈夫期待的眼神里说: “阿言?你在哪里呢?怎么还没回来?” 徐立言顿了一下,拿起来手机看了看日期——是周五,他和家里约好每个周回家吃饭的时间。 徐立言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额头。 最近声韵大事小事堆积,忙起来又生了病,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抱歉啊妈,我今天不回了。” 沈心月在这话里抬眼看向徐景山,两人对视一眼,沈心月说: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徐立言不想让二老担心,随口说:“在外面聚餐呢。” 沈心月不信:“是吗?和谁啊?我看小弛发朋友圈,昨天你们不是刚聚过餐吗?” …… 徐立言万万没想到会有这茬。 他看了看周知意,说了句“不信您自己问她”,就把电话递了过来。 周知意刚擦干净眼泪,眼也不眨的就接过来手机帮他圆: “阿姨您好,我和阿言在聚餐~” 徐立言在这个称呼里失落一笑。 “是呀,没有意外情况。” 那边说了什么,周知意笑着看他一眼,又讲电话:“不会让他喝酒的,您放心好了。” 她又看看徐立言的点滴,说: “嗯,很快就结束啦,我们会注意安 全的。” 徐立言眉眼含笑,周知意对着电话说: “阿姨拜拜。” 说完,那边就挂了。 徐景山对沈心月说:“那咱们不等他了,先吃?” 沈心月盯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徐景山把筷子放到她面前,沈心月忽然说: “不对——” 徐景山低声道:“嗯?哪儿不对了?” 沈心月说:“刚刚那个声音有点耳熟,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 徐景山说:“是吗?” 沈心月一脸笃定的点点头,又转过头去说:“再说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多年阿言别说和女孩一起吃饭了,就是多说一句话他也不肯啊——” 徐景山点点头:“这倒是啊,毕竟之前你都怀疑他是gay了。” 沈心月好气又好笑地伸出手拍了他一下,娇嗔道:“啧,别捣乱——” 徐立言丝毫不知道天光处内的荒唐对话,他接过来周知意递来的手机,解释道: “我怕他们担心。” 周知意点了点头,说:“嗯。” 又想起来徐母的叮嘱,低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徐立言认真的想了想,说:“大概是刚毕业,在天文所研究行星的那会儿。” 想起来那段重复枯燥的时光,徐立言眉眼都忧郁几分。 周知意在旁边静静的听,他却话音一转,说: “但那时候喝的少,近两年自己开公司,应酬才喝。” 周知意说:“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喝到不省人事?” 徐立言笑:“哪有那么夸张?大部分时间能推就推,推不掉的才喝——喝的最凶的那次应该是两年前吧——”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他,徐立言解释说: “不是我,是我的投资人景夕。她来西琅接待的客户,我算是作陪吧。当时她一个人喝趴了一整桌,到最后都是抬出去的——” “那你呢?” 徐立言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周知意看向他说: “你也是被抬出去的吗?” 徐立言心虚的垂下眼睛。 当然是。 那是他喝酒最凶的一次,喝到最后,神志都不清醒了,抱着桌子腿不撒手,一个劲的说胡话。 半空中的点滴终于落尽,护士前来拔针,徐立言在周知意的视线里沉默笑笑,说: “也没有那么夸张。” 那就是了。 他不想承认的时候,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它。 周知意点点头,没有拆穿他。两个人坐了一会,徐立言说: “走吧,针打完了,送你回家。” 周知意没说话,两人去到停车场时,她却拿过来钥匙,坐上了驾驶座。 地库阴冷昏暗,徐立言挑眉,周知意闷闷的说:“你还在高烧,还是我送你吧。” 四目相对,徐立言拧不过,只好坐到了副驾驶。 上车前,他想起来什么,打开手机,发个信息给张弛。 周知意启动车子,问:“地址是?” 徐立言在熟悉的话里想起来那件西装,他沉默两秒,报出来父母家的地址:“天光处1区。” 周知意打开车内导航,指着屏幕上的莱茵公馆,问:“确定吗?那这是哪?” 徐立言眼也不眨的说:“之前一个客户家,送他回去的。” 周知意点点头,说:“哦。” 徐立言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男的。” …… 周知意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半信半疑的开回天光处。 秋夜里多了几分萧瑟,两人一路无言。 徐立言满心不舍的看向驾驶座的周知意,忽然想起来今天顾徐发来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你有没有收到校庆的邀请函?” 7. Chapter07:邀请函 车子驶入天光处1区的地下车库,徐立言的问题来的措不及防,周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两下。 忽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心神大乱,险些看不清楚路。 她深呼吸一口,借着开车的由头道:“别打扰司机。” 徐立言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哪怕知道这是她权宜后的逃避,眼睛里也还是有纵容的笑意。 周知意的心在这注视里愈发慌乱,她刚要说话,徐立言就收了笑,满脸正色地说: “一会你开我车回去吧。” …… 周知意说:“为什么?” 徐立言认真道:“晚上你自己打车不安全。” 周知意点点头,轻声说:“哦。” 她看向前方,目不斜视:“那我一个人开价值几百万的车回去就安全了?” …… 徐立言噎了噎。 周知意又说:“我不要。” “打车才几十,要是我开车回去,路上不小心磕了碰了,我一年不吃不喝都还不清。” 徐立言无奈:“我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 周知意跟着导航走到车位前,倒车入库:“那也不行。” 这两者的概念不一样。 要是开车回去,别说旁人见到会怎么说她,光是回头还要再联系,她就吃不消。 她自从拿了驾照之后没开过几次,倒车程序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更何况徐立言还在副驾上聚精会神的盯着她,周知意的压力简直达到顶峰。 她全神贯注的盯着后视镜,却不曾想徐立言无奈苦笑: “你用得着和我避嫌到这个程度吗?” 周知意在这话里霎那走神。 她想说没有,回过神来却发现车子已经变了角度,不小心蹭到旁边的车上了。 周知意猛踩刹车,惯性作用下,两人当即向前倾,她砰的一下,额头撞在了方向盘。 好响一声。徐立言霎那就变了脸色,他不顾车子还没停好,猛地拉起来手刹。 摘安全带,打开副驾的车门,两步绕到主驾,先是熄火,又伸出手解开周知意的安全带,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丝毫不像是在生病的样子。 周知意被撞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晕晕的下车。 她刚一站起来,就被徐立言捧起来脸,从上到下认认真真的检查一遍。 他满心焦急:“没事吧?“疼不疼?” 周知意懵懵懂懂的摇摇头,前方被剐蹭的车辆降下车窗,徐景山和沈心月瞪大眼睛。 直到确认周知意真的没受伤后,徐立言这才肯转身。 他沉着脸,刚要谴责别人的车停在他的车位上,紧接着看见了车里两人眼里兴奋的火光—— …… 徐立言泄了一口气。 两人拔了安全带就下车,周知意见状,也感觉一阵理亏。 她挡在徐立言面前,刚要道歉,徐立言就开口道: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 …… ? 周知意抬起头来,满脸惊恐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什么?! 谁?! 沈心月看见周知意,脑海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有些抓不住。 徐景山自然不可能说是打算去找他的,便随口胡编道: “你没回家,我和你妈就打算出去过二人世界,没想到刚下楼——” 话说到这里,他又说开始迂回八卦: “刚刚什么情况啊,怎么忽然刹住了?” 周知意缓缓回过神来,在徐景山的话里说:“是我——” 徐立言猛地截住话头,把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是我说错了话,吓到她了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爸妈,知意是见我喝酒,好心送我回家的,这事全部都怪我。” 都乱成这样了,他居然还记得之前的借口,周知意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沈心月一点都不关心这场所谓的事故,她听见那个名字后,眼睛亮了亮: “老公——” 她扯了扯徐景山,眼里八卦的光都要溢出来。 周知意在这目光里尴尬至极。 她推开徐立言,看向徐父徐母,坦荡地说: “叔叔阿姨,今天是阿言见我刚回来,给我接风的,没想到撞了你们的车,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说着,她拉开包,忽然意识到包里只有在北城研究所时的名片,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用。 周知意递过去名片,诚恳道:“我会负责的,这上面是我的电话,您及时联系我,我来赔偿。” 徐景山接过,拿到沈心月眼前,两人凑在一起,认认真真的看那小小一张名片。 徐景山沉声道:“周知意——” 周知意点点头。 下一秒,沈心月眼睛亮亮的抬起头来,欣喜的说: “你是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呀?” …… ? 周知意头顶冒出来一个问号。 徐景山又说:“嚯啊——北大历史学博士——” 两人对视一眼,说不出的满意。 徐立言无奈:“爸妈,你们别这样,吓到她了。” 身后传来车鸣,是张弛姗姗来迟。 周知意在这怪异的场景里冲着两人鞠了个躬,紧接着落荒而逃: “叔叔阿姨,维修联系我啊,天太晚了我先走了——下次见——” 两人连声挽留:“知意啊!别着急走啊?去家里坐坐——” “知意啊!” 徐立言好气又好笑,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去追。 这边张弛车都没停稳,就见两个人相继跑出去。 他在驾驶座探出头来: “欸——欸——阿言!!” 再一转头,徐景山和沈心月面面相觑: “咱俩把人吓跑了?” “可不嘛!” 沈心月伸手拧了一把徐景山: “瞧你那样——这下好了,回来阿言饶不了咱俩。” 张弛看看横在一旁的车,又看看凑在一起拌嘴的二老,只靠猜也能猜出闹了怎样的乌龙。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开车追了上去。 周知意走的又急又快,星空顶的光照亮了她慌乱的眼睛。 徐立言在停车场门口拽住她的手腕: “没关系的知意——” 周知意转身的时候后腰的头发扬了个圈,她踉跄一下,看向徐立言。 他体温烫的惊人,语气却不能更温柔: “没关系的,我的车有保险,我爸妈也很开明,他们不会怪我的。” 周知意现在不想听这些责任归属,她一颗心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 她在徐立言纵容的目光里猛地推开他,抬脚向外走,想从包里拿出来手机打车,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身后车声渐进,徐立言又拉住她,语气是生怕她拒绝的着急: “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刚好张弛也在,让他送你吧?” …… 周知意颤了颤睫毛,抬眼向后看去。 徐立言又说:“不想和我说话,好歹也和张弛叙叙旧,这么多年了无音讯,他也很想你。” 话音落下,张弛配合着闪了闪车灯。 冷风一吹,光一闪,周知意眯起来眼,渐渐的清醒过来。 她看向徐立言,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冷风吹的他脸色更加苍白,想起来他还在高烧,周知意一下就妥协了。她垂下眼睛,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徐立言松了一口气,对着后面招招手。 张弛把车子开过来,解开锁。 徐立言自然体贴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周知意上车。 他绕去驾驶座,伸手敲敲窗户,张弛降下来车窗,说:“什么指示?” 徐立言叮嘱道:“开慢点,注意安全。” 又看向中控,说:“车内温度低,开暖风。” 说完,他弯下腰,看向周知意,认真道: “没事的,今天的事我都会处理,别害怕,回家睡个好觉——” 张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见怪不怪的升上车窗。 别看这人平时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只要涉及到周知意的事,他都事无巨细。 包括但不限于料到了会被拒绝,连夜让他过来当司机。 车子开出天光处,徐立言变成路边小小一个影子。 周知意看着后视镜,满眼的失落。 张弛拐过弯,停在红绿灯前,问:“怎么了周姐?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周知意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有些后悔,说:“我忘了提醒他吃药。” 张弛轻声出言宽慰:“放心啦,他那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知意一点也不信这话。 如果徐立言真的会照顾好自己,又怎么会发烧到39°C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为刚刚的落荒而逃感到很多抱歉。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碰到事情,她总是会变成逃避的胆小鬼。 周知意满心低落,夜色在她眼里都暗下去几分,手机在这时忽然来了电话,是周父—— 她深呼吸两下,点了接通:“喂?爸?” “知意啊,几点回来?” 周知意说:“正在回去的路上呢,怎么了吗?” 周父拿着那个同城快递,说: “噢,家里收到了一个你的快递,是什么邀请函?——我也不清楚,给你放在哪啊?” 周知意知道了,说:“就放在玄关吧,我再有半小时就到家了。” 周父说:“行,注意安全。” 周知意点点头,挂了。 张弛在旁边听见几分,也适时问:“是顾老师发的邀请函吗?” 周知意眨眨眼睛,说:“应该是,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张弛向右打方向盘,说:“徐哥也收到了。” …… 说完他就想扇自己大嘴巴。 好不容易开始和周知意聊天,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弛几乎是被自己气笑了。 他女娲补天一般找补:“还挺好看的。” 周知意反而在他这个尴尬的反应里笑了出来: “是吗?那我回去可要好好欣赏一下了。” 张弛见状,也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刹那破冰,仿若又回到了肆意玩闹的十六岁。 想起来这么多年没联系,张弛难免有几分怨念: “你不厚道啊周姐,这么多年,怎么连我也不联系?” 8. Chapter08:玉兰花 “很多年吗?” 她有些数不清。 又或者是说,离家这些年,她从来都不敢数。 张弛在这个轻飘飘的问句里沉默。 车内暖风循环,有点微弱的嘈杂声,他点点头,说: “很多年了。” 他笑:“距离我们认识,都过了数十个春天了。” 轻飘飘一句话堆积折叠,变得沉重,至于具体的日子,他也没敢数。 周知意在这话里生出来恍惚。 她忽然感受到了那些不知不觉溜走的时间。 张弛说:“要不是昨天偶然撞见,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你回来了?” 周知意在这话里垂下眼睛,认真的想了想,说:“或许吧。” 她说:“在西琅的日子不太稳定,说不定接下来又去哪了,如果告诉你,肯定又避免不了离别。” 张弛理解她的处境:“也是,你不喜欢那样。”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又生出来沉默。 十二年的失联伴生了无孔不入的生疏。 眼前交通信号灯变红,张弛老练的踩下来刹车,红灯照在二人成熟的面孔上,周知意在这个光里轻飘飘的说:“当初高中的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谁能想到十二年后,我们两个人居然会相对无言到这种程度。” 张弛也无奈一笑,他感叹似的,说:“是啊,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真不敢相信。” 他侧过头,看向周知意,有些惆怅地说: “你和她们,都还有联系吗?” 周知意颤了颤睫毛。 提起来过去,难免会想到当时的玩伴。 “有。” 她看向张弛,说: “和明月时常联系,荆棘——她在国外,有时差,偶尔会隔三岔五说上几句话。” “你呢?” 她又问:“你和她们,有联系过么?” 张弛笑笑,声音里是数不清的释怀。 他侧过头来,看向周知意,说:“有,前两天明月回西琅开庭,我和徐哥还请她吃了饭。” 周知意点点头,想起来两人的聊天框里确实出现过美食照片,只不过她当时忙着从研究所离职,没来得及回。 红灯变绿,张弛缓缓的启动车子,说:“估计她也收到了校庆的邀请函。” 两人聊来聊去,话题又拐了个弯回来,话题自然迁移,张弛说: “你会去吗?” 周知意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张弛轻声疑惑:“嗯?” 周知意看着前方的路灯,垂下眼睛说: “你看啊,周阔呢,现在是西琅市委副书记,算是高官了吧。明月是全国知名的律师,每天忙的连轴转,荆棘的舞蹈巡演蜚声海外,一票难求;徐立言…是声韵集团的创始人,游戏风靡全国;你也开了高档连锁餐厅,小有所成,只有我——” 她摆弄着手指,无奈一笑:“刚念完书,十二年过去了,一事无成。” 张弛不赞同她这话:“怎么会呢?” 周知意笑笑,在他的安慰里继续道: “大家现在都有了新的生活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再回去的必要了。” 车子沉默的驶入市中心,张弛在这句怅然的话里低声说:“是吗?” 周知意点点头,车窗外的路灯照亮枯黄的枝桠,她低声,不知道是说给张弛,还是告诫自己: “无论什么,向前看才是最好。” 张弛微微皱起来眉头。 前方街角忽然出现一家花店,温暖明亮的室内里,花朵竞相开放。 张弛在这一瞬间鬼使神差的减速,低声叫她:“周姐,看——” 周知意抬头时,恰好经过。 低速路过,鲜花散去深秋的萧瑟感,映出来些许缱绻意味。 张弛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二校运动会,我们几个人逃课出去吃火锅?” 周知意点点头,缓缓露出来一个笑:“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时候几人参加完校运动会后一拍即合,去了校门口那家火锅烧烤一应俱全的店,几人举杯相碰,喝酒划拳,回来的路上还差点被抓。 张弛笑: “当时咱们几人分批逃窜,周哥和月姐两人一起就跑去了花店,周哥还给月姐买了一束辛西娅。” 提起来这个周知意也乐:“我记得。” 张弛说:“你呢,你和徐哥当时去了哪?” 当时几人吃完火锅回去,好巧不巧的撞上了年级主任。‘ 她没反应过来,就那样呆呆的站着,还是徐立言去而复返,拉着她的手腕一起出逃。 至于去了哪里,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夏夜,她异常的心跳,手腕温热的温度,以及徐立言在奔跑中回过头看向她那亮晶晶的眼神。 周知意在过去的心动里低声撒谎:“我不记得了。” 张弛和她多年好友,当即知道她不想说,便也顺势说:“时间太久了。” 周知意淡淡一笑,盯着后视镜那家花店久久未语。 繁华闹市,人声鼎沸里,他问周知意说: “月姐最喜欢的花是辛西娅,那周姐你呢?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周知意收回视线,看向张弛,认真的说: “如果你问我最喜欢的花是什么,我会回答鸢尾——但如果你说,我最想收到徐立言送的什么花,那我只会说,玉兰。玉兰花。” 张弛说:“你还真是和过去一样,在拆穿我的小心思上毫不留情。” 周知意眨眨眼睛,靠在车窗上,张弛说:“我不懂。这么多的花,为什么偏偏是玉兰呢?” “因为——” 她在繁华闹市抬眼,向外望去:“玉兰花的花语是,友谊长存。” 张弛在她惆怅低落的语气里不再说暗话: “你已经,不再爱他了吗?” …… 周知意迷茫的抬起眼来,看向前方:“我不知道。” 车子穿过人群,越过人们脸上的喜怒哀乐,周知意在七情六欲里茫然回首: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前方忽而堵车,她在尖锐的鸣笛声里苦笑: “我对爱情的见解太极端了,不具有任何的参考性——张弛” 周知意转过头,低声叫他:“我说不好。” 张弛叹惋,说:“可是如果你们两个真的能做朋友的话,又怎么会失去联系这么多年呢?” 他一针见血的指出来这些年来让周知意最痛苦的地方。 问题就是,徐立言是没办法心甘情愿的和周知意做朋友的。 当你真的爱过一个人,你就会发现,爱人之间可以亲密,可以争吵,可以冷战,可以歇斯底里,可以在浓烈的爱恨里天长地久,或天各一方,可唯独后退一步,继续做朋友不行。 周知意苦笑。 她看向张弛,说:“ 可那要怎么办呢,张弛?”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和十六岁一样,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张弛说:“所以你就避开他,甚至七十万年薪的工作,说推就推?” …… 周知意说:“他告诉你了?” 张弛跟着导航转了个弯,解释说:“没有。” “他既没有和我诉苦,也没有和我告密,是昨天聚餐的时候颂怀提起你来,兰因说的。” 张弛就这样为了徐立言的形象把几个好友出卖了个彻底,并且毫无歉疚。 周知意了然。 也是。 不怪他们在饭后闲余谈起,实在是她做的蠢事太过惊天动地。 她颓然的靠在车上,说:“我有点后悔上你的车了。” 或许不只是后悔上车。 还有今天被徐来的全勤奖蛊惑出门,在门诊部撞见徐立言后的去而复返。 或许当时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时间如果真的能够倒流的话,她真的会选择离开吗? 张弛在她低落的语气里笑出声来。 “周姐——” 他想了想,非常认真的说:“之所以和你说这些呢,不是因为偏向阿言,也不是谴责你对待感情的态度,而是说,我作为你们最好的朋友,是想你们幸福的——我并不认为你说的向前看是错的,我只是在想,万一,万一你们之间,会寻求到某种平衡呢?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车子开进周知意小区所在的街区,她在眼前的超长红灯里领会到了张弛的好意。 可是两个人的感情是不能靠这份好意推动的。 周知意疲惫一笑。 她在昏暗的副驾上,说:“如果现在是春秋时期,你一定会大有作为。” 张弛当即乐了。 这就是在说他是说客了。 你还别说,文化人真的是不一样哈。 车子开进周知意居住的小区,停在她家楼下。 三楼亮起来温馨的灯光,周父坐在客厅里,正在边看电视,边等她回去。 他停下车,说:“到了。” 周知意靠在椅背上,在昏暗里看向他的眼睛,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忽然出现。” 她隐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如果你说是意外,我不相信。” 张弛问:“你想听实话吗?” 周知意点点头:“当然。” “那我说,是徐立言发消息要我来的,你会信吗?” 黑暗中,张弛侧头,看不清周知意的脸。 但不妨碍他继续进行情景还原:“一个半小时前我刚回到望山居,刚停好车,就收到阿言的消息,说让我现在去天光处1区,有急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开始适当的添油加醋: “我问他,说很重要吗?他说,特别特别重要,比长风十七阙上市还要重要——”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轻轻的闭上眼:“你骗我。” 张弛才不会承认,当务之急是在她有耐心的时候继续说下去: “周姐,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知道那句名言,爱和咳嗽一样,是掩饰不住的。” 他伸手,打开车内的灯,昏黄的灯光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亮起来. 周知意的手机叮的一声来了信息。 她没设加密,两人看向屏幕,一同看见了那条内容。 是徐立言—— “到家了吗?” 9. Chapter09:胆小鬼 车内霎那沉默,张弛抬起眼来看向周知意。 昏暗灯光下,她垂眼看着那条信息,面无表情的熄灭手机。 她转头看向张弛。 这一秒的沉默犹如万语千言。 张弛说:“爱不爱一个人,见一面就知道了——” 按照张弛旁观的经验来讲,这话是对的。 哪怕他身边的情侣相处方式各不相同,可总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爱。 当你望向一个人,爱不爱当下立现。 因为爱是克制不住的。 周知意没应,她很神奇的走神了。 张弛的劝谏还在继续,她却在车内的朦胧光线里想起来送去干洗的那件西装。 她当时迫切的想和徐立言划清界限,因此不惜花高价买了加急服务。老板娘细致负责,那西装昨日就洗好了送来,现在正挂在她房间的衣架上,和那件被雨水打湿又风干的长风衣挂在一起。 “你帮我把衣服带回去吧?” 她忽然开口,转过头看向张弛:“帮忙转交给徐立言。” 张弛戛然而止,满头雾水的问:“什么衣服?” 周知意解开安全带,说:“上次去面试被淋湿后他借我的衣服,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地址——” 张弛慢半拍道:“啊——这样。” “正好你来了,就一并带给他,你在这等一会,我上去拿,很快——” 张弛点点头,说:“行啊,没问题。” 他答应的实在是太轻易了,周知意不信他:“你熄火。” 张弛感到一阵好笑:“怎么,你还怕我跑了?” 周知意说:“不是。” 可那眼里却是明晃晃的肯定。 张弛乐出声来:“一件衣服,举手之劳,我真不至于。” 周知意半信半疑的看向他,张弛伸出来三根手指: “我要是跑了,你回头去我餐厅吃饭全免费——” 狠话放在这里,周知意有了些许的安心,可她还是一步三回头。 张弛无奈,索性下车:“你有这个怀疑我的时间,早就拿完衣服下来了。” 周知意瞥他一眼,这才上楼,二楼拐角的声控灯随着她的步伐逐渐亮起。 进了门,三楼的房间内亮起来灯,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张弛伸手拉开车门,一个闪身坐上副驾,点火挂挡一气呵成。 跑车的发动机轰鸣刺耳,周知意直觉不好,快步走到窗边。 刚伸手拉开窗帘,就见张弛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手机叮的收到一条语音。 周知意点开,是一条夹杂着车鸣的,理直气壮的解释: “周姐,刚刚经理给我打电话说有闹事的,让我去处理一下,真不好意思啊,那什么,一会我就让经理开一张贵宾卡,给你赔罪!” 周知意听完后气笑了。 混蛋! 不用听都知道这是在胡说八道!! 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是这副混不吝的样子。 张弛开出小区,反手拨通徐立言的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 那边秒接:“喂?送到了吗?” “安全到家,放心吧。” 徐立言站在落地窗前,低低的应了一声。 张弛又说:“给我转两万块钱。” 徐立言说:“辛苦费?” “不是。” 他拐出去十字路口,朝望山居开去: “你那件西装,还记得吧?周姐给你要地址你是不是没给?” 徐立言皱起来眉,心里悬起一块,说:“你给了?” 张弛说:“哪能啊。周姐说让我带给你,我虚晃一枪,趁机跑了。” 徐立言这才松了口气,“那我夸你一下?” 张弛一阵恶寒,“大可不必,但我在她上楼前和她说,我如果跑了的话,她去我那吃饭全免。” “所以呢?” “打钱,两万。” 徐立言说:“两万才够吃多久?除了镜湖那家,声韵江边的连锁餐厅也办张卡。” 张弛简直没眼看:“啧。” 瞧那没出息的样。 上赶着倒贴,也不考虑人家要不要。 他嫌弃完了,又好笑地说:"唬你的,就我和周姐这关系,还能真要你钱?" 徐立言说:“你要也没有。” 张弛啐他一口:“你百分百纯混蛋。” 徐立言喉咙里闷出来一声笑,又带出来两声低咳,张弛说: “还没说你今天为什么会碰上周姐呢。” 徐立言想了一下,决定看在他刚刚机灵逃跑的份上对他实话实说: “发烧去医院打针,无意撞见的。” 本以为好兄弟听见这话后会心疼的慰问两句,谁曾想他径直高声: “周姐又生病了?——” 张弛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关注点跑偏,只有对周知意的满心牵挂。 那他刚刚又是劝人又是溜号的,合着全都趁人之危戏弄病人呢? 纯混蛋啊? 他在车里心都揪了起来,完全把好兄弟抛在脑后。 徐立言也没有生气,只是在这个反应里无奈道: “是我,我发烧打针,她只是恰好去医院。” 当时庆幸她没生病,现在和张弛解释,也还是在心觉庆幸。 张弛听见后猛地松了口气,真的吓死他了。 还以为周知意又和高中一样,一换季生病小半个月呢。 反应过来后张弛又气,“你他妈话不说清楚啊?” 劈头盖脸的输出,丝毫没注意到这话的重点是徐立言在生病。 徐立言已经晕的不行了,却还是耐心地说: “那你说句清楚的话,让我听听。” 自从他创业之后和牛鬼蛇神打交道,之前比张弛还要混不吝的桀骜性子,现在已经变得不能再好了。 张弛说:“说就说,你听好了。” 徐立言竖起耳朵,张弛卖关子似的停顿几秒,说:“周姐会去校庆。” 六个字,在徐立言的心湖里投下一颗惊雷。 张弛得瑟的说:“够清楚吗?” 徐立言沉默几秒,抬头看向窗外。 天光处外万家灯火,风悬在上空,他在自己的心跳里说:“你猜的。” 周知意不可能会给出这么明确的答案的。 这不是她。 可张弛现在却那么笃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猜的。 徐立言盯着高烧,缓慢的转动思绪。 张弛点了根烟,又降下来车窗通风,等红灯的间隙,他猛吸一口,火星大亮,弥漫在烟雾里的声音慵懒而散漫:“重要吗?” 确实是不重要的。 徐立言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借着这句话缓解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们其实都清楚,无论周知意去不去校庆,都没关系。 因为徐立言会去。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他都会说,再说吧。 可每一次,他都风雨无阻的回去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过一丝遇见她的可能。 高空之上,徐立言缓缓的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张弛放下手刹,启动车辆: “我今天和周姐聊了一路,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徐立言静静的听,张弛一口烟吸到肺里,又缓缓吐出,声音在雾里悬到半空: “我说,这 一路聊下来,并不是谴责她对待感情的态度,也不是偏向你,而是我作为你们最好的朋友,是想你们真正的拥有幸福——” 真正的,幸福。 徐立言在这句话里心酸一笑。 这么多年来,张弛最了解他,也知道心事在哪里藏着,伤疤戳哪里最痛。 张弛也学他,在这沉默里笑了笑: “我不知道这一次,你们之间会寻求到感情的平衡还是一拍两散,彻底不联系,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只想说,这一次,你不要再做胆小鬼,凭空蹉跎。” 多年创业,张弛深谙一个猴一个栓法的道理。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人送了,也劝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徐立言没说话,张弛跟着导航拐弯回家: “我呢,话就说到这里,天也不早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先挂了。” 徐立言低低的应了一声,挂断通话。 他站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车内叮的一声—— 张弛皱皱眉,感觉什么不对。 对向来车远光一闪,张弛按了一下喇叭,“嘟——” 那人乖乖切了近光,两辆车擦肩而过时吹进来一阵风,张弛猛地一拍方向盘,后知后觉的浮现出来懊恼—— 坏了。 光想着给徐立言下一剂猛药,忘记他发烧了。 啧。 这事闹的。 周知意对于两人的通话一概不知。 她刚上来张弛就跑了,还没来得及生气,微信里忽然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是兰因。 还附带一条验证消息: “你好,我是声韵集团的兰因。方便通过一下好友吗?想和你聊一下面试的事情。” 自我介绍和来意说的一清二楚,生怕周知意忘记她是谁。 周知意咬唇,昏黄的光线下影子纠结在一起。 身边的鸢尾花忽而晃了晃干蜷的叶子,她垂下眼,点了同意。 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添加成功,那头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兰因,还记得吗?声韵的面试官之一。” 周知意背对着窗户,靠在桌子上,微微垂头看向屏幕。 很难不记得。 兰因,怀宜,颂怀,应一承。 四个人俊男靓女,名字一个赛一个好听,更何况是和他有关的人,短时间内又碰见这么多次,说不记得那才奇怪。 她点开对话框,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温吞的在键盘上打字: “你好,兰总监。” 发过去,又缓慢的打:“我记得的,你的名字很好听,也很漂亮——” 打字的动作停住,周知意缓缓的眨了眨眼睛,思考忽如其来的夸赞是否有些冒昧。 好像是有一点的。 她垂下眼,缓缓删掉。 叮—— 界面跳出来一条信息。 “很开心你记得我,是这样,我想和你深入聊一下咱们面试的事情,你现在方便通话吗?” 她单刀直入,看样子势必要刨根问底,周知意还没来得及叹气,手机又一声响。 叮—— “柘港举办为期十四天的学术交流会议,我身边有两个名额,你收拾一下,跟我去参加。” 是吴文中。 她的博导。也是她最亲近的老师。 周知意点开消息,又看了一遍通知似的信息。 再往上,还是数十日前,他得知她一声不吭地从研究所离职,生气大骂她逆徒。 周知意好笑,又因愧对吴文中,有些想掉泪。 叮—— 百感交集里,兰因发来信息打断这情绪: “hello?还在吗?” 10. Chapter10:华尔兹 不知为何,认真的消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莫名的有些搞笑。 周知意也真的无厘头的笑了一下。 她先是回了吴文中一个好,又回了兰因一个抱歉。 兰因似乎一直在等,信息回的很快: “是没时间吗?还是您那边有特殊情况?” “任何问题都可以告诉我。” 她心细,考虑的也很周全,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这次联系周知意,是抱着一定要把她拿下的心态来的。 周知意不打算耽误双方的时间,于是快刀斩乱麻地回绝: “由衷感谢您的再三询问,不过我近期时间真的不方便,抱歉。” 兰因似乎没想到她依旧是这么个答案,顿了一下,回了一个: “好哦。” 过了一会,她又回: “不来入职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你,或许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 这话说的讨巧。 周知意很难分辨清楚是兰因的真心喜欢还是怀柔政策。 她凭空想,怎么和徐立言有关的事情,都是这么纠缠不清的狡猾。 周知意放下手机,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淡淡皱起眉头。 吴文中的消息来的简直太是时候了。 飞去柘港参加学术交流理所当然,再回来堪堪赶上校庆,就算是真的错过,旁人也只会是惋惜,不会说什么。毕竟为了学术交流放弃校庆这件事情,太过名正言顺了。 但凡是个明白人,就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周知意转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鸢尾蜷缩起来的叶子。 这花千里迢迢地随她来了北方,在干冷的空气里,好像又干枯了一点。 手指抚过花叶的纹路,周知意垂下眼睛,思绪复杂。 却又太不是时候了。 这个时候飞离西琅前往柘港,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有大费周折的逃避现实的处境。 好像总是这样。 每当她遇事不决的时候,命运就会忽然摆出来一条岔路,然后她就义无反顾,理所当然的开始逃避。 扪心自问,柘港的学术交流会议对她重要吗? 如果之前放在研究所的时候,是重中之重,可她现在已经从研究所辞职了,和吴文中各执一词分道扬镳,已经回来西琅找新工作了,那柘港的交流对她的新生活就是画蛇添足般的无足轻重,可她还是一口应了下来,甚至分毫犹豫都没有。 说到底,也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徐立言,不知道怎么面对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样的,和他有关的生活,所进行的可耻的逃避行为。 是权宜之计。 周知意收回触碰叶子的手,心下有很多的苦笑。 可不逃避又要怎么办呢? 接受吗? 如果真的能接受,她早在当初就接受了,又怎么会逃避这么多年? 周知意闭上眼睛,越发无助。 窗外夜色越发浓重,她就这样带着忐忑的心情收拾行李,告别父亲,在床前静坐一夜后,于次日天明时分,一声不响地踏上了飞往柘港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霎那,西琅迎来冬日响晴。 烈日照在苍茫大地上,她在橙黄光线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为期十四天的学术交流办的会议声势浩大,两岸均有报导。 周知意跟在吴文中身边,很难不被注意。 某天早会,兰因在晴朗阳光下摸出来手机,鬼使神差的给周知意发消息,进行曲折迂回的怀柔政策,应一承忽然抱着电脑,着急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徐立言掀了掀眼皮,懒着没说话,颂怀笑着调侃,说他怎么这么慌张。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应一承干脆拿了电脑上前投屏—— 那是一张照片。 地点在柘港的新港大厦,六层大会议厅。 背景挂起巨大的红绸横幅,照片中央,赫然是吴文中。身边权威的学者成排,可偏偏他转过身,冲着角落含笑招手。 应一承三两下放大照片。 然后坐在主位的徐立言知道了,这些天那个熟悉的房间漆黑一片的原因。 兰因在一阵沉默里抬眼,猝不及防的见到了她心仪的候选人。 纤细流畅的身姿,大气简单的发型,简单得体的装扮,无框眼镜之下,是疲惫苍白但着实美丽的面容。 她站在柘港的朦胧雾气里淡淡一笑,像是霜风后含露待放的新鲜鸢尾。 兰因在这张照片里眼睛一亮,颂怀意味深长的撑住下巴深思,应一承似乎认真说了什么,可徐立言没有听到。 他在应一承的声音里侧过头去,看向会议室外绵延的江水,只觉得格外恍惚。 多么神奇。 明明背景那么恢弘,人物如此权威,可他却只能看见周知意。 他也只看见了那意气风发之下的,那眼眶下浮现出来的辛苦乌青。 十四天学术交流会议一闪而过,等周知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校庆当天了。 她落地西琅,吴文中的信息依据机票准点发来,可真当她回复平安到达之后,他又杳无音讯了。就像是在柘港时一样,人前亲密夸赞,人后一句话也不和她说。 无非就是生气,却又真的狠不下心来放任她自生自灭。 周知意叹了口气,提起来行李拦车,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离家半月,再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房间里的男士高定西装依旧端正的挂在那里,防尘袋上那层微不可察的薄灰昭示了时间的悄然流逝。夜幕高悬,周知意万分仔细的把那灰掸去,又折角装好,拿上邀请函,饭也来不及吃就往西琅一中去。 初冬时节的冷空气已经比深秋更为冷冽一些了,她很不凑巧地赶上晚高峰,路上的车鸣此起彼伏,一中校庆的实时直播里,已经在介绍优秀校友,播放捐款名单了。按照往年流程,很快就要请荣誉校友上台演讲。 为了不错过徐立言的风光时刻,无奈下,周知意只能下车,步行赶往学校。 这条路她之前走过无数次,却没想到会在今日重温。匆忙的脚步在路过某个路灯的时候忽然停下,周知意抬眼,在冷空气里仰望着那昏黄温馨的灯光。 她曾在这里,遇见徐立言。 但故地重游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她哪怕重返十六岁,也回不去那时短暂的好时光。 赶到瑶光大礼堂的时候,徐立言已经开始讲话了。 周知意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他在聚光灯下握住话筒,遥遥相对,周知意缓慢的直起身来,梦回当年。 遥想十六岁那年,西琅一中联合洛水一中举办演讲比赛,他们几个因为溜出去聚餐被抓到,亡羊补牢似的报了名。她运气不好,抽到了最后一名,徐立言是第二个,境遇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排在他前面的是洛水一中的季镜,联考稳坐榜首的第一名。 万年老二能否逆袭,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徐立言的压力达到顶峰时,无意看见了角落里举起手机,悄悄录像的周知意。 也是那一瞬间,他在这里,在同一个聚光灯下,在周知意的眼睛里,完成了人生的自洽。 徐立言站在台上,握住话筒的手起来青筋。 故地重游,人依旧。 谁也无法忘记当年聚光灯下近乎明目张胆的缱绻。 徐立言深呼吸一下,稳住心神继续。 前排,坐在校长周围,受邀而来的西琅市委副书记周阔借由工作的借口礼貌辞行。 几乎是同时,周知意站在后门门口撞见了她的好闺蜜,全国知名律师,也是周阔的女朋友明月。 明月一袭长礼服躬身上前,见到她一愣: “知意?你从柘港回来了?” 又拉着她坐到旁边低声:“站这儿干嘛?快坐。” 周知意在徐立言熟悉的声音里,忍下复杂的情绪说:“今天刚回来。” 又不想她多问,便转移话题:“你这要去干嘛?” 明月点点头,温声说:“周阔喊我出去呢。” 再一抬头,前方果然没了周阔的影子。 两人工作性质特殊,平日里都忙,总是聚少离多,周知意赶忙道:“那你快去吧。” 明月应了一声,又说:“你最近不走了吧?” 周知意说:“嗯,不走。” 明月这才放心起身,说:“行,晚上发消息给你啊。” 她站起来,周知意细心的为她整理好裙子,又帮她拨弄一下头发,这才拍拍她说: “好了,漂亮,约会去吧宝贝。” 明月嘿嘿一笑,朝她抛来一个飞吻,拎起来裙子从后门溜出去了。 这会儿功夫里,徐立言的讲话到了尾声,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毕业照了。 那张大合照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徐立言。 还有,他身边的自己。 两个人凑在一起,靠得很近。 青春洋溢,又在兵荒马乱的青葱岁月里局促不安。 台下掌声雷动,聚光灯大亮,徐立言放下话筒下台,却没有按照学生的指引回座位,而是径直朝着后面走来。周知意忍住想跑的强烈欲望,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瑶光楼壮丽辉煌,阶梯繁多,周知意定定的看了他很久,终究还是在他距离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方寸大乱,带上西装转身逃了。 徐立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定住脚步,落寞一笑。 大礼堂的灯一寸寸的暗下去。 属于他们的,无论是心动还是情谊,都随着岁月蒙上纱布,一去不复返。 晚七点,夜色浓厚,周知意在校园里走走停停。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却又哪里都有着细微的不同。 四楼的合堂教室已经拆掉了,文科班也变成了理科,走廊上的画报一如既往的稚嫩,又带着无数的梦想,在最好的岁月里畅然飞翔。 天玑楼的天台依旧没有上锁。 周知意顺着旧时记忆旋转而上,她推开门,在浓重的夜色里听见周阔的声音。 那是个忐忑不安的问句: “明月,你愿意嫁给周阔吗?” 周知意眨眨眼,悄悄侧身。 眼前月色弥漫,身着正装的周阔在他和明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单膝跪地,捧着戒指,认真的望向对方历经千帆却依旧纯真的眼睛。 周阔在求婚。 他选在了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作为结束一生漂泊的幸福港湾。 明月的眼泪滚滚落下,华丽礼服在这一刻最合时宜。 “我愿意。” 她缓缓点头,在套上戒指之后,牵住了周阔宽大的手,共舞一曲华尔兹。 那是明月被迫转学之前,他们分开之前就定好的成人礼舞曲,可这一刻,却迟来了这么多年。 周知意在两人协调的舞步里莫名地热泪盈眶,徐立言不知道何时跟来,站在她身后。 她察觉到湿润的呼吸,在黑暗中侧过头,看向那双同样含泪的眼睛,徐立言微微低头,悄然对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十二月的料峭冬风变成春风掠过,周知意微微一笑,和着他的动作一起转身。 两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默契,一前一后离开天台,并肩穿过知还池,越过岁月,重返风雨操场。 十六岁在这里背演讲稿的岁月还历历在目,周知意走到熟悉的位置坐下,徐立言靠在栏杆上,低头看她眼下依旧疲惫的乌青: “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知意把西装放在身侧,在月色下抬起眼,说: “今天刚到。” 他点点头,然后在心下的万语千言里,奇迹般的沉默了下来。 思忖再三,最终也只是一句: “怎么这么匆忙赶来?” 周知意想了想,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想见你。” 夜空忽然炸开烟花。 徐立言瞳孔紧缩,周知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看夜空,却又重复一遍,说: “因为想在今天见到你。” ?! 徐立言方寸大乱。 冬风吹起来周知意的头发,她侧过头,目光盈盈的看向徐立言: “还记得吗?我们十六岁准备比赛的那天,我焦虑沉默,你安慰我的时候,夜空里也出现了烟花。” 徐立言深呼吸一口,平复下心绪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 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记得。 当年那片的璀璨烟花下,他们彼此对视,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两个人或许都不清楚,迄今为止,他们都觉得那个对视才是那天最值得铭记的地方。 周知意也笑,她看向天空,在烟花下说: “我还记得你当时劝我的话——你说,别害怕,向前走吧,就做你自己。” 徐立言认真的看向她。 当年他想,就做你自己,就做周知意。 可以不开心,可以难过,可以流泪,可以痛哭。 也可以开朗,明媚,举杯大笑,畅然开怀。 就做最真实的周知意。 不要害怕,更不要彷徨。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后。 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会为你骄傲。 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依旧也这么想。 甚至会比之前的盼望更多。 说不清楚是情绪还是冷空气,两个人都红了鼻尖,烟花之下,徐立言说: “这么多年,你怀念过我们形影不离的时光吗?” 周知意看向烟花,默认一笑:“当然。” 她看向徐立言,近乎艰难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都是我最好的时光。” 徐立言忍住眼泪,说:“我也这样觉得。” 那些时光,是到现在都无出其右的好时光。 他靠在栏杆上,看向她,语气温柔: “过去的时候,除了天台,我们来的最多的就是这儿,明月运动会比赛来这儿,演讲比赛来这儿,甚至现在故地重游,第一时间想回的,也还是这儿。” 周知意在这话里低头一笑,她其实明白了徐立言的意图。 如果说天台是明月和周阔的秘密基地,那风雨操场,就是她和徐立言的心照不宣。 她在这一刻鬼使神差的侧头,天璇楼的钟声悄然开始了倒数。 徐立言在她的笑容里说: “十六岁时,我们逃课出去吃火锅,回来的路上,张弛问我要不要和你表白,那时,我看着你的背影,说,再等一下吧,等我们更熟稔一点,更亲近一点。然后这一等,高中就过去了。” 周知意看向他,深呼吸一口, 红了眼眶。 终于。 这一刻还是来了。 徐立言在她翻涌的泪花里,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手帕纸。 绿色包装,红心,多年不变的心相印。 他低下头,骨节分明的手在寒风里缓慢地揭开包装: “十八岁时,我和周阔明月一同踏上了去溪州的列车,临别时,周阔问我有没有和你表白,我说,等我们再稳定一点,再成熟一点。没想到这一等,又过了十年。”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闭上眼睛,潸然泪下。 寒风淋漓,徐立言拿出来纸巾,上前一步,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睁开眼,见到他呼出的热气: “今年我们二十八岁了,时隔十年,我和你再次重逢,在江边对视的那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喜欢你。” 烟花在这一刻升到最高空,漫天璀璨里,徐立言低头,温声叫她的名字: “周知意——” 周知意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向他。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他微微凑近,说:“这么多年,大家总是在笑我是胆小鬼,今年,我不想再当胆小鬼了。” 他说:“我喜欢你——” 微风吹动他的头发,也吹皱他眼里的泪,“这么多年,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周知意的眼泪在眼眶里滚落。 徐立言慢慢凑近,低下头,想要亲吻她流泪的眼睛,拥抱这个世界上最无望的感情。 可就在两颗心最靠近的时候,周知意流泪,伸出手来,抵住他的胸膛。 徐立言颤了颤眼皮,顿住。 周知意流着泪,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堪称亲密距离。 她说:“我知道。” 他不要再做胆小鬼了。 他不想再继续以年度为单位的暗恋,他想要取而代之的,是名正言顺的爱情。 可她不行。 直到这一秒钟,她也还是接受不了。 无论是谁的爱,她都接受不了。 她摇着头,声音哽咽:“可是我没有办法……” 是拒绝。 徐立言盈满的心霎那落在地上,在月光里四分五裂。他看向周知意,轻飘飘的声音,却比撕心裂肺还更心痛: “所以之前的那句想见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是吗?” …… “对不起。” 他没有猜错。 是拒绝。 周知意闭上眼睛,忍住难过,说:“对不起。” 徐立言伸手抹了把眼泪,他笑,又侧过头去,久久无言。 风声呜咽,许久后他哑着嗓子,说: “不做恋人,那朋友呢?” …… 夜空里传来她眼泪的滴答声,周知意在哭。 可是此刻,他的存在变成了最没有用的事情。 问出去的问题久久没有答案,许久后,徐立言压抑的声音传来: “我们之间,到最后,居然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 周知意垂下眼睛,忍住哭声。 天地间一片沉默,徐立言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我懂了。” 他又拿起那包绿色的心相印,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巾。 轻飘飘的动作,却带上了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心情。 徐立言忍住眼泪,上前一步。 他第一次强势的靠近她,伸手抬起来她的脸。 四目相对,隔着眼泪,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周知意——” 徐立言轻轻伸手,珍重的为她擦泪,可周知意的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徐立言伸手拥住她,说:“别哭了。” 眼泪直直的坠落在她侧颈,徐立言闭上眼睛,轻声说:“就做你自己——我放手。” 他重复:“我放手。” 这一瞬间周知意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 很久以前他们年少懵懂时,她在八卦里问,爱究竟是什么。 斗转星移,十几年过后,她在徐立言的眼泪里终于懂了。 爱是月光下的华尔兹。 爱也是放手。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肝肠寸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立言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呼吸一口,松开抱住周知意的手,把那一整包的心相印纸巾塞到周知意的手里,然后在她的视线里后退一步,又一步,直至拉开和她的亲密距离。 周知意怔怔的看着那包纸巾,在寒风里抬起眼来。 徐立言红着眼睛,说: “现在抛开感情,我们聊一聊事业——” 周知意说:“我——” 退出去朋友距离,徐立言忽然变成了一种商人似的精明模样,他生平第一次打断她: “我劝你入职。” …… 周知意没说话。 徐立言清晰的声音隔着风传来: “你读书数十年,学校和研究所的环境相对单一,可社会却并不是那么的简单,业内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各个是坑,不注重员工生活的比比皆是,有些还会涉及灰产。” 周知意在这话里心下复杂,徐立言继续倒业内的黑水: “我知道你是博士,可我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这里面水深得很,哪怕你万分慎重也会踩坑,你含辛茹苦多年,我不建议你因为我的原因放弃声韵的offer,去撞南墙。” 周知意抿唇,徐立言隔着距离,又说:“声韵给你的offer待遇很好,工资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加上一级人才津贴,一年到手七八十个不成问题,公司也正需要你——而且你也不用担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周知意抬起眼看向他,徐立言低头,带着一点仅存的自尊,无奈苦笑: “我呢,是个一言九鼎,公私分明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感情的事情为难你,毕竟过去的十年,我也没有打扰你,不是吗?” 周知意的眼泪一下就窜了上来,徐立言却偏过头去,垂下眼睛。 他看着不远处的台阶,说: “好了,话就说到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完,迈着长腿,一刻不停的就要离开。 数十个台阶,他几秒钟就走完,身影将消失在看台拐角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说: “等等——” 徐立言一顿,死去的心再度活了起来。 这一秒,他居然向上帝祈求,祈求他能听到周知意的挽留,改写这令人心碎的局面。 徐立言带着仅存的一点自尊和期待转过身,周知意拎着那个袋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手递给他: “给,你的西装。” 徐立言打量的目光在袋子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周知意,在她哭红的眼睛里自嘲一笑。 还真是,自作多情呢。 本以为留件衣服在她那儿,就能寰转一下尴尬的局面,不过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徐立言接过那件西装,在周知意的眼泪里转身离开: “再见。” 这么多年,爱到最后,他放手。 无论圆不圆满,只要这个结局是她想要的,那他都成全。 他放手。 11. Chapter11:入职日 周知意已经记不清楚校庆结束后她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了。只是恍惚觉得从西琅一中步行了数十公里回家,却好像还是没消化掉情绪。 打开家门,周父就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问什么也不说,也不出声,就那样默默的发呆,就那样忽略时间的流逝,直至睡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吹了冷风的缘故,再醒来时,周知意成功的感冒了。她依旧和年少一样厌恶医院,于是靠着吃药强撑。 吃药后入睡,睡了醒,醒了再吃药,很快的失去意识,又昏沉的睡过去。 昼夜颠倒,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星期。 等她再回过神来,西琅窗外已经落下来今年第一场冬雪了。 晚七点,周父敲了敲周知意的门: “知意?醒了么?” 周知意点点头,又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他看不见,于是出声道: “醒了。” 话说出口,是她自己都震惊的嘶哑。 她坐起来,周父端着一杯热水推门进来,伸手拍开灯。 周知意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周父很细致的把房间内的灯调成暖光,又走过来,把水放到她的桌子上后,伸手来探向她的额头: “还难受吗?” 周知意摇摇头,说:“好很多。” 发觉到周知意终于降下来体温,周父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已经不烧了。” 父母对于生病的孩子总是格外的温和,他把那杯温水递给她,周知意小口抿了两下,就听周父说: “外面下雪了。” 周知意在这话里一愣,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深秋还会下雪? 她这样想,便也无意识的这样问出声。 周父见她昏了头,于是好笑起身,伸出手来掀开窗帘一角。 周知意向外瞥去,初雪茫茫,周父耐心的解释: “你回来时是深秋,可你又去柘港半月,再回来又病了一个星期,现在啊,早就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 现在已经是寸草不生,万物凋零的冬天了。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垂下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想哭的冲动。 周父见她恹恹的模样,又说: “不困的话,就在房间里坐会儿,明月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在路上了,很快到咱们这儿。” 周知意讶然的抬起头,懵懂的看向周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周父见她这样更觉得好笑: “近几天睡懵了没看手机吧?她打你电话不通,索性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周知意说:“你告诉她我生病了?” 周父端起来那杯见底的水,出门: “我可没有啊,不过她还真了解你,我一说你在睡觉,她就猜到你生病了。” 周知意没说什么,面上却无奈。 那可是明月啊。 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一点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法眼的。 周父出去时体贴的带上门。 周知意在昏沉中拖着身体,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打开一条缝。 冷空气夹杂着初雪吹进来,她垂眸,看着路灯下的雪,百感交集。 手机叮铃的响起几条信息,远处来开一辆熟悉的车,明月降下车窗,冲她鸣笛。 那意思也很明显,让她关上窗户,不要继续吹冷风。 周知意低头一笑,却没动作。 她只是缓慢地仰起头,看向西琅飘下的第一场雪。 这冬雪吧,总也不是时候。 十几年前西琅落下第一场冬雪的时候,荆棘蒙难,他们的青春四分五裂,戛然而止。 现在西琅又落下第一场冬雪,她和徐立言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周知意垂下眼苦笑,刚要失落,就听见门外一阵敲门,一阵简短寒暄后,明月紧接着推门进来,三两下过来,啪的把窗户关上了。 …… 周知意抬眼,对上她冒火的眼神,瞬间心虚的移开脑袋坐到床上。 想拿杯子喝水掩饰,却扑了个空——周父出门时早把那杯子拿出去了。 她尴尬一笑,看向明月,破防到极点。 明月好笑的拉开椅子坐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行了,看你这样儿,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知意这才放松一笑,不曾想下一秒明月就抛出来一个惊雷: “和徐哥彻底结束了啊?” 周知意震惊抬眼,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 明月滑着椅子上前来帮她顺气,周知意咳红了脸,大喘气一口说: “你怎么知道?” 明月眨眨眼睛,说:“时隔多年你再回西琅,他肯定会和你表白的,校庆是最合适的时机。要是你们俩在一起,不可能不告诉我。” 这话其实没说错。 依照徐立言的性子,他们在一起之后,一定会告诉张弛。 那是个大喇叭,他知道了,全世界也就都知道了。 明月在家左等右等都能没等到好消息,反而等来了周知意发烧的噩耗。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她拒绝了徐立言的表白,伤心过度导致的。 周知意一脸复杂的看她。 这信息分析能力,真不愧她高昂的律师费。 明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出门,又很快回来。 她拿着一杯热奶茶和一袋从蒙东带回来的牛肉干塞到周知意手里,开始八卦: “那你和他真就这么结束了?他就没说什么?” 周知意身体虚弱,撕不开包装。 明月接过去,撕开递给她,又把买的奶茶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周知意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说:“说了,说感情结束了,让我去他公司入职。” 她面试声韵这件事情明月听说了,甚至不知道被谁散播出去,在校友群里传的沸沸扬扬的。 周知意喝了两口奶茶,感觉到腻,皱起眉头。 明月顺势把杯子放到一边,推远: “那他们公司hr给你发消息了吗?你怎么想的?” 周知意没力气解释,干脆把手机递给明月,让她自己看。 明月接过来利落的输入密码,除去置顶,排第一的赫然是兰因。 甚至上一条信息就在十分钟之前。 她点开,周知意咬了一口牛肉干,轻声说: “兰因联系我很多次,三番五次诚心相邀,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先称病推脱。” 明月在她的话里认真的看聊天记录,也不由得咋舌。徐立言究竟挖了一群什么样的天才怪人组团开公司?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明月,也在兰因的软硬兼施,诚心相邀里晕头转向。 明月微皱着眉头放下手机,说:“你怎么想的?” 周知意摇摇头,一阵迷茫,说:“不知道。” 哪怕清楚徐立言那番看似掏心窝子的话是在给同行倒黑水,却也不得不权衡这黑水的真实性。明月想了想,说:“年薪多少来着?” 周知意说:“七十多,不到八十万。”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顿。 周知意无奈苦笑一下,明月说: “历史顾问,应该是一个特殊岗,我了解了一下声韵的组织架构,你的直属+1应该是项目总监,+2也不过是另一个合伙人颂怀——除非刻意,否则不会和徐立言有直接的牵扯。” 周知意点了点头,说:“对。” 明月又说:“而且就算是有工作交接,你也清楚,徐哥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人品,也不可能会为难你的。” 周知意说: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明月叹了口气,说: “那你手里还有别的offer吗?年薪不低于50的?” 周知意摇摇头,说:“有两家也给我发了,都是市场价,而且加班严重,我不考虑。” 明月问:“西琅历史研究所呢?” 周知意说:“那和声韵的待遇差不多,不过目前没在招聘。” 明月耸耸肩,说:“那没办法了,不行的话你把他当个陌生人看吧。” 周知意抿住唇,没说话。 明月拍了拍她的脑袋,发自内心的说: “西琅就这么大,躲不过,那就去呗。” 周知意眨眨眼睛,忽地有很多无奈。 明月打开兰因的聊天界面,把手机递给她: “况且,徐立言也没说错,谁跟钱过不去啊?” 周知意接过来,定定的看着兰因的头像。 明月知道她动摇了,又加码似的,坐在摇椅上,望着窗外的雪花感叹了一句: “七十万——我拼死拼活,脚不沾地才能挣七十万。” 周知意在这话里闭上眼,心一横,给兰因回了信息。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哪怕是她周知意也不行。 她没有那么高尚,她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明月见状,转过头去,悄悄勾了勾嘴角。这两个人的命运已经千丝万缕的交缠,数也数不清了,何愁没有下文呢? 正式接下声韵的offer时,正值周末,周知意又理所当然地昏睡了两天。 周一早十点,周知意准点到了声韵大楼。 前台依旧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小姑娘,她见到周知意后眼神一亮,欢快问好。 周知意在这热情里有些腼腆,她微微一笑,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姑娘侧脸一偏,笑道: “徐总好。” 周知意一顿,属于徐立言的熟悉的气味随着冷风传来。 徐立言冷淡的点点头,没说话。 周知意忍住想回头的欲望,逃也似的去了电梯。 踩点上班的同事比比皆是,她停在电梯前,焦急等待。 徐立言紧随其后,却和她隔着距离站住。 她没忍住,侧过头,两人视线相交,他依旧一身得体西装,却不是她还回去的那件。 旁人纷纷和他问好,徐立言冷淡的应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的移开视线,上了专属电梯。 “哎?!” 身后的年轻女孩侧过头去,觉得奇怪: “徐总今天怎么坐专梯啊?平日里都是跟我们一起走的。” 周知意在这猝不及防的话里猛地咬住唇。 她身侧,另一个男生接: “可能是周一,比较忙吧?” “是吗?”那女孩转过身去,纳闷道: "我记得以前周一也是和咱们一起。" “叮——” 电梯开启,男生说: “快走吧,一前一后也算一起了。” 话音落下,一阵笑声,周知意也跟着上前。 电梯门合上,她看着自己苍白的面色,明白过来,徐立言是在遵守他的诺言,和她避嫌。 十八楼,兰因早早等在电梯前,在周知意到达的第一时间扬起来一个张扬的笑容。 周知意风尘仆仆的下来电梯,兰因伸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加入声韵。” 周知意回抱她,说:“谢谢你。” 兰因开怀一笑,说:“走吧,我带你办入职。” 旁边实习生见状,机灵上前: “兰总,您不是要开早会?我带她去吧?” 兰因大手一挥,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不用,我带她去。” 周知意跟在她后面,往里走,兰因带她径直往前,路过会议室,又走两步,在即将到达徐立言办公室的时候停下,伸手推开一间门—— 周知意跟着进去,一眼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宽阔江水。初雪融化后阳光一照,水光潋滟,波澜起伏,淋漓尽致。 是罕见的好景色。 她惊讶的转过头,就见兰因拿出来准备好的合同,得意一笑。 颂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在玻璃上,哼笑一声: “你隶属研发中心,属于策划部,直属领导是辛惜兰——” 周知意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后,低声说: “颂总好。” 颂怀点点头,又说: “本来你的办公室应该在十三楼,和策划部一起。不过我们兰总在周五的时候冲进董事长办公室,和老板大闹一通,拍着桌子据理力争,这才给你安排到这儿——” 他进来,转了一圈,然后站在玻璃前感叹着看风景:“西琅确实好风光。” 应一承汇报路过,见这里人员聚集,便也凑热闹似的探进头来。 看清周知意后,应一承对她温和一笑: “来了啊?” 周知意点点头,说:“应总好。” 应一承环视一下办公室,也笑: “这里好,这里可以看得清你想要的海。” 话音落下,周知意羞赧一笑,几人不约而同的乐出声来。 这样开怀,看来都记得周知意应聘时的说辞。 怀宜在徐立言办公室推门出来后就见这和谐的氛围,她踩着高跟鞋上前,拿着文件夹拍了下应一承,说:“老板在等你。” 应一承了然,冲他们几个点了点头,抱着电脑走了。 怀宜站在门口,看清周知意后,眯了眯眼,忍不住深思。 她总觉得两人肯定在哪见过。 兰因见怀宜那认真的表情,伸手上前去拍了她肩膀一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 思绪被骤然打断,怀宜无奈的看了兰因一眼,又看向周知意,周知意在她投来的眼神里尴尬一笑,说: “怀总——” 怀宜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称呼,胡乱点了点头,说:“我办公室就在隔壁,有时间来找我玩,QA测试部还有 事,我先走了。” …… 感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看另外两个人,颂怀在窗前转过身来,说: “忘了告诉你,这一层除了会议室外,只有高管办公室——也就是我们几个的办公室,再加上你这个特批的历史顾问。” “……?” 周知意受宠若惊又心惊胆战的看向兰因,她嘿嘿一笑,说: “安静啊!安静!!管它在哪里呢,安静就行。” 颂怀在周知意的反应里乐不可支,双手插兜去策划部了。 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兰因两个人,兰因踩着高跟鞋走到周知意身边,轻轻的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周知意转过头,只见兰因眨眨眼睛,邀功似的说: “怎么样?姐够意思吧?” …… 周知意笑了一下。 何止够意思,简直太够意思了,刚一入职就这么招摇,简直成为众矢之的。 她叹了口气,兰因在她的反应里感受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想出言安慰,应一承就站在门口,敲敲门,说:“兰因姐,老板找你——” 兰因转过头,说:“怎么了?” 应一承摇摇头,脸上也是迷茫,兰因说: “知道了,这就去。” 说罢,她转过身去,拍拍周知意的肩膀说: “你先把合同签了,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周知意点点头,在兰因带上门后,在她的新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合同,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意味。 隔壁,徐立言在《长风十七阙》的项目里频频皱眉,兰因敲了敲门,伸手推门进来: “徐总,一承说你找我?” 徐立言抬起头来,轻应一下,说:“嗯。” 兰因踩着高跟鞋上前,问:“什么事?” 徐立言伸出手来,揉了揉额头,说: “什么时候例行汇报?” 兰因说:“我在OA上和您协同了时间,大约半小时后,也就是带周知意入职后。” 徐立言当然知道,上到办公室后,他第一时间查看了OA系统,但他还是做出来一副勉强样子说:“嗯。” 又顺理成章的代入老板角色,关心新入职的员工: “她适应情况怎么样?合同签了吗?” 兰因没察觉出来这百转千回的小心思,认真的说:“在签,还在走入职流程,至于适应情况,我只能说,还可以。” 徐立言顿了顿,在这句话里抬起眼来,问: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兰因摊了一下手: “就是新手初入职场,难免紧张的意思。” 徐立言点点头,放下心来,又说: “我记得周三周五的上午十点半是公司的茶歇?” 兰因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对啊,怎么了?” 徐立言转了转笔,说:“今天周一,但有新人加入,可以破例一次,你去安排吧,等茶歇到了,让颂怀带着她去策划部熟悉工作流程。” 兰因点点头,说:“好。” 话音落下,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来,问徐立言说: “徐总,你和她认识啊?” 徐立言也没隐瞒,点点头,说: “是高中校友,但没什么深交,不怎么熟。” 说完这话,兰因没什么反应,他却先愣了一下。 不怎么熟,这四个字有一天居然能用来形容他和周知意。 他垂下眼睛,眼底是数不清的苦笑。 兰因说:“哦。” 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应该啊,你和张弛形影不离,她和张弛又那么好,你们俩有共友却不熟,这太奇怪了吧?而且你看起来,对她好像印象深刻……” 不像是不熟的样子啊? 徐立言在她敏锐的直觉里眉心一跳,选择性回答说: “确实印象深刻。 我们那届读到博士的凤毛麟角,她是其中之一,又是西琅一中的荣誉校友,想不注意都很难。” 兰因差点被他四两拨千斤糊弄过去: “这倒也是。” 又问:“那依你之见,她高中时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立言想了想,说: “校园风云人物,漂亮,温柔,成绩好,讲义气,就是总差一点运气。” 想做什么,总是阴差阳错的被命运戏弄。 总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兰因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我相信她在声韵,一定会很幸福的。” 徐立言点头,状似不经意的附和说: “她不喜欢自己吃饭,也不喜欢自己一个人,你性子活,平日里多照看她一下,不要让她自己落单就好。” ……? 这下兰因是真的觉得不对了。哪怕加个听张弛说,这话都没有这么令人怀疑,可他偏偏没有。 兰因拼命地压抑住自己内心八卦的冲动,佯装平静地说:“小问题啦。” 又话音一转,忍不住问:“但你怎么不?” 徐立言在这话里抬起眼睛,无奈的看向兰因。 他怎么不? 当然是因为她也不喜欢他,而他,不想让她烦心。 笔筒里的单支鸢尾在暖气下颤动花叶,徐立言看过去,淡淡地说: “我就算了,我们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保持距离就好了。”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可兰因不吃这套。 她在心里白他一眼,暗骂一句装货。 刚刚借着关怀员工在她嘴里打听消息的时候怎么不说保持距离? 徐立言挥挥手让她去忙: “行了,带她去入职吧,早点回来汇报。” 兰因说:“好好好,这就去。” 她返回周知意的办公室,看着她签完合同后,带她去人事部录入权限。 一番折腾下来,再回来时,茶歇已经及时的送来十八楼。 周知意依旧草木皆兵,兰因叹了一口气,拿了奶茶和蛋糕递给她,看她桌上空荡,又拉着她去杂物间拿了两包心相印。 兰因把那两包抽纸塞进周知意怀里,对着她耐心地叮嘱: “平日里办公用品啊,纸巾啊,没了就来这里拿,公司就是自己家,千万不要客气,听到了吗?” 周知意在这熟悉的抽纸包装里怔住。 恰逢秘书前去徐立言办公室,不小心开了门,周知意恍惚的往徐立言办公室看去,直直的对上他的视线。 周知意心脏漏跳半拍,耳边忽然响起颂怀的声音: “呦,在这呢?刚要去办公室找你——走吧,我带你去策划部。” 她回过神来,慌乱冲颂怀的点点头。 再抬起眼,徐立言亲自上前,面色冷淡的关上办公室的门。 12. Chapter12:沉静山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知意的脸白了一下。 颂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周知意摇摇头:“没事。” 她逃也似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扶住桌角深呼吸两下,这才说:“走吧。” 颂怀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又见她面色着实苍白,关切的问了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周知意思绪混乱,干脆顺着他的话说: “没,只是有点紧张。” 又抬起眼来对颂怀抱歉一笑:“没事的。” 颂怀按下电梯,在她这个反应里笑了: “面试的时候对着我们几个都镇定自若,现在见一个项目总监竟然紧张了?” 气氛放松下来,周知意也笑:“不一样的。” 两个人在电梯前有说有笑,独留兰因站在周知意办公室门口,她眯了眯眼,望向徐立言的办公室若有所思。 电梯叮一声响,十三楼忙的热火朝天。 实习生忙碌之余瞥见颂怀下来,不自觉的直起来腰板,低下头去。 她可没忘记那天被颂怀骂的狗血淋头的样子。 颂怀却没注意这些,他带着周知意走到策划部,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停在落地窗前,在旁人的观望里指着两个工位问:“这两个喜欢哪个?” 周知意不明所以,却听话的看向最左侧的说: “这个吧?怎么……?” 颂怀说:“这是流动工位,以后难免忙碌,你在十三楼来不及回的时候,就在这里办公。” 周知意欣然道:“好。” 话音落下,策划部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有人带着谄媚又小心的笑容靠过来: “颂总……” 颂怀转过身,看了一眼辛惜兰,敷衍的应了一下。 因为她的工作失误连续加班小半月,任谁来都会和颂怀一样没好脸色的。 辛惜兰听出这漫不经心,却也只能自认倒霉。她拉下脸皮,看向周知意,颇有些悻悻: “这位是?” 周知意也看向他,颂怀瞥了辛惜兰一眼,不客气道: “公司请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喧嚣的室内忽然就落针可闻,辛惜兰的心颤了颤,脸上火辣辣的疼。 颂怀转过身去,对着周知意说: “这是你的直属+1,《长风十七阙》的总策划辛惜兰。” 又转过身,对辛惜兰说:“周知意,声韵特聘来的历史顾问。”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看向辛惜兰,微微一笑,说: “辛总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辛惜兰丢了面子,却不好发作,只能忍下气,说: “你好,以后还多仰仗您。” 周知意在这话里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硝烟味,她多少见过大场面,当下明白里面有龃龉。周知意在猫腻里面不改色,对辛惜兰不卑不亢道:“哪里,是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和大家学习才是。” 颂怀也听出来了些许不对,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假惺惺的寒暄,便在辛惜兰里刚扬起笑容时出声打断她: “行了,客套话少说。” 他褪去那幅温和模样,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这周把项目调整拿给周顾问看,在她的指导下进行宏观调整。” 辛惜兰点点头,也严肃起来:“好的颂总。”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颂怀早已经不再信任她,保险起见,他转过身去直接对周知意说: “该开会就开会,该调整就调整,如果上报还拿不准主意的,直接CC我,记住了吗?” 周知意认真的说:“记住了。” 声韵不只一个项目,颂怀眼下还有事忙,他在周知意的反应里满意的勾了下唇角,侧过去对辛惜兰说:“你带她熟悉下策划部,我还有事,先走了。” 辛惜兰满口应下,颂怀大步流星出门,辛惜兰转过头去,刚要和周知意说话,他忽然去而复返: “对了——” 两人一同转身,颂怀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有存我号码吧?”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潇洒的身姿显得他格外风流,颂怀看向周知意,温声道: “声韵很注重员工生活,如果有任何职场上的不如意,欢迎打给我——或徐总。” 他说到这里,瞥了眼辛惜兰。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是提醒,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说完,他冲周知意笑了一下,合上门走了。 辛惜兰在这句话里垂下眼睛,神色难辨。 而旁边的周知意可谓是满心复杂。 徐总。 刚刚那一幕确实赏心悦目,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沉迷美色就被打回原形,周知意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徐总。 公司里除了徐立言,还有几个称得上徐总? 辛惜兰掐着掌心,举起手来拍了两下:“大家停一下” 众人早有准备,纷纷抬头看来,辛惜兰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特聘来的历史顾问,姓周,以后就由她来勘察项目背景——” 说罢,她在周知意的目光中转身,说: “周顾问,你和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 午饭时间,怀宜提前溜号,她推开兰因办公室的门,毫不客气的问: “今天吃什么?” 兰因盯着屏幕,手指劈里啪啦的打字: “都行,你先去隔壁叫一下周知意。” 怀宜挑眉,说:“嗯哼?” 兰因也不多说,只把原因归结为新入职: “她初来乍到的,我们不得多照看一下?” 怀宜扯起来自己垂在肩膀前的头发,玩味一笑: “你以为我没去?她办公室里没人。” 兰因顿了一下,这才抬头:“没人?” 怀宜说:“我提前来的,她不可能下班,估计在十三楼呢。” 兰因站起来,伸手合上电脑:“走。”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颂怀正推门去找徐立言,闻声侧过头,看清楚两人后挑了下眉。 这么明目张胆的早退? 怀宜掀了掀眼皮,无所谓的笑笑。 倒是兰因,往常还会顾及影响的她今日却格外张扬,两人在颂怀的目光里按下电梯,怀宜说: “今天怎么不说什么影响不好,扣绩效之类的废话了?” 兰因在徐立言看过来的眼神里莞尔一笑。 她好心情的冲徐立言点点头,又在他的默许下开始诡辩: “去十三楼关心新入职的员工适应情况,是我的本职,这不属于早退吧?” 狡猾的样子配上无辜的语气,任谁来也挑不出来错误。 二人对视,一同笑了出来。 电梯从十八楼向下,周知意站在电梯前安静等待,一上午的交接砸的她晕头转向,头脑发昏,连手机都不想看。 她在角落里躲清静,偏实习生还往前凑: “姐——” 周知意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垂眸俯视这电梯屏发呆,实习生见久久没有回应,又叫一声: “周顾问!” 周知意看了看四周,确定同事之间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姓周的,这才看向她,意外道: “你在叫我吗?” 年轻女生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嗯。” 周知意说:“怎么了吗?” 那女孩似乎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扭捏半天才说: “我听他们说你是北大的历史全奖博士,之前还在北城的研究所工作——”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轻轻应了一下:“啊……” 那女生看样子也是职场新手,见她这样,生怕她感觉到冒犯,忙解释道: “是今天茶歇的时候大家说要来新人,有人在行政部见到了你的简历,我才知道的。” 周知意察觉到这忐忑,淡淡一笑,说: “没关系——” 又在她如释重负的视线里认真的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对。” 小实习生满是惊叹:“你真的好厉害。” 周知意谦虚地摇摇头,却也没继续多说。 她不觉得名校光环有什么厉害,可别人未必这样想。 人一旦能搭上话,别管熟不熟悉,都会忍不住八卦,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更不会例外,只见她看向周知意,问:“那为什么会忽然来做历史顾问啊?” 周知意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眼前的实习生。 她不是第一个问出来这个问题的人。 自从周知意辞职,几乎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这么问。 每一次,周知意都会被问住。 包括现在。 楼梯间悬着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脸上,周知意垂下眼睛,颤了颤睫毛,清瘦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落寞: “因为——” “叮——” 电梯打开,怀宜穿着长风衣,靠在电梯上,慵懒的玩手机。 兰因看清她后,有些意外: “呦?” 话被打断,周知意却如释重负一般,她对着兰因点头,兰因道: “正要去找你,走吧,咱们吃饭去。” 周知意没推脱,实习生见她和各大高管如此熟稔,在旁边掩不住的惊讶。 兰因见这掩不住的青涩,也笑: “不走吗?” 策划组提前溜号的员工掩耳盗铃似的纷纷侧过身去,生怕会被扣绩效,实习生也红了脸,却依旧诚实,她结巴的说: “我…我等下班吧。” 一旁回信息的怀宜都被这反应逗笑了。 兰因笑眯眯的按下关门按钮: “那好哦。” 偌大的电梯停了许多次,每个人见到兰因都下意识转过身去,周知意在各色的眼光中淡然自若,怀宜使坏,故意逗周知意: “怎么办,大家都看见你和我们一起提前溜了。” 周知意看她一眼,说:“谁认识我?” 怀宜说:“估计今天下班之前,整个公司都会认识了。” 周知意点点头,说:“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会猜你的来头,暗地里揣测是不是关系户。” 周知意点点头,“哦。” 怀宜在她这股淡定劲里来了兴致: “你就不怕风言风语啊?毕竟这个世界上因为流言蜚语情绪崩溃的,可不在少数。” 周知意却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怀宜被这笑容搞得一愣。 电梯停在八楼,应一承上来就听见周知意说: “我不活在他人之舌中,自然不在意那些话,如果能被三言两语搞得丧失自我,那我才该反思自己存在的意义。” 应一承简直大为感叹,摸起来手机就开始打字,怀宜侧过头去,问: “你干嘛?” 应一承头也不抬:“记下来营销啊,我手下那批营销号需要这样有深度的话——当下不就喜欢这样的独立发言吗?” 兰因乐出声来:“可显着你了是吧营销号大王?” 应一承一笑,却没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在电梯角落里垂眸,淡淡的站着的周知意。 她今天穿了深色加长风衣,里面套了白衬衫西装裤,是普通的职场穿搭。 清瘦身形,婉转眉眼,冷淡却出尘。 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不与人互动,也不攀谈。 察觉到目光时会投来视线,可也会很快收回,毫不在乎的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低调冷淡,像是一座沉静高山。 应一承却忽地发自内心的感叹,就连怀宜也有这样的错觉。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世界就感受到了巍峨。 三个人纷纷定住时,电梯叮一声打开。 周知意回过神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前台依旧是那个小姑娘,周知意冲她笑了笑,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一阵风吹来,她无意侧头,然后看见楼下那家咖啡店。 再往前一点,晴空朗照,江水波光粼粼,她在这里,和徐立言重逢。 寒风里,兰因察觉她慢下来的脚步,停下身来等待,怀宜更加干脆,直接走到她身边,眯起眼睛和她一起远眺:“看什么呢?” 周知意摇摇头,冬风吹的她面色一阵透明。 怀宜说:“生气了啊?我刚逗你呢。你和我在一起,谁也不能说你半个字。” 周知意也基本摸清了她不正经的性格,闻言低头一笑。 应一承笑着上前说:“走吧,让怀宜请你吃饭赔罪。” 周知意看看她,又看看兰因,说: “只有我们几个吧?” 兰因刚上前就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 又来了。 那种站在秘密中心却隔着一层雾气,始终看不穿的感觉。 那种即将摸到答案却失之交臂的感觉。 又来了。 应一承笑,说: “目前就咱四个,颂怀临时有个会议要开,徐哥特意发来信息说今天不要等他。” 这话一出,周知意这才放心了: “那走吧。” 兰因不着痕迹的看向周知意,沉默里,她周身的奇怪氛围更上一层。 几个人朝着楼下的高档餐厅走去,兰因收回思绪,缓和气氛一般笑着对怀宜说: “让你再招惹她,这下好了,一顿饭要你一天工资。” 怀宜也笑了。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下次依旧还敢。 四个人在窗边落座,服务生上菜单时,周知意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顿了一下,在令人咋舌的价格里眨了眨眼,说: “这顿我请。” 怀宜掀了掀眼皮,又是那副欠欠儿的腔调: “怎么,心疼我钱包?” 周知意没说话,服务生却默默的换了一个人。 兰因抬眼看来,眼前的人比出来一个嘘声,三人都知道他们认识,笑着配合不说话。 周知意点完牛排,确定完单后,那人笑着说: “很高兴为您服务,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与这位美丽的小姐共进午餐呢?” 周知意冷笑一下。 她缓缓的抬起头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看向来人: “你还敢再出现在我面前?张、弛——” 13.Chapter13:我的错 无论是张弛还是周知意心里都门儿清,这句话其实是明晃晃的迁怒,可张弛还是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后,好脾气的坐在她对面说: “是我的错。” 短短四个字,温柔的不像样子。 周知意的情绪一下就收不住。 张弛没做错什么,是她要坚持和徐立言说结束,甚至把两人推到这种朋友都做不成的局面的,是她的问题,可张弛现在却出现在这里,非但接住了她的情绪,还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重新渗透进她的生活里。 周知意忽然就泄了气。 张弛早有准备,在西装外套里拿出来一张卡,在几人的注视下缓慢的推到她眼前:“这是我旗下所有餐厅的至尊卡,无论什么时候,你来我这吃饭永远免单。” 几人面面相觑,周知意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张弛郑重的说:“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对不起周姐。” 周知意摇摇头,把卡推回去,没说什么。 他出现的太巧了,在这个关键节点,周知意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兰因适时出声说:“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原来是给人赔罪来了。” 应一承冲着周知意竖了一个大拇指,说: “铁公鸡终于拔毛,可惜吃了个闭门羹。” 张弛察觉到周知意的不自在,瞪他: “啧,你少说两句。” 怀宜懒洋洋的靠在窗边,看向周知意: “他也惹你生气了啊?” …… 沉默在这一刻变成了默认,怀宜笑了一下,火上浇油似的:“别原谅他,就那几个钱,我也能给你。” 张弛赶忙看了周知意一眼,见她没反应,这才扭头冲怀宜道: “你——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你?” 怀宜淡淡的点头:“是啊,你看出来了?” 张弛简直气笑了。 两人拌嘴之下,气氛微微缓和,继而热闹起来。 周知意游离在热闹里,心里空空的。 她侧过头,玻璃倒映出来孤单侧影,连眨眼都那么清晰。 张弛注意到了,却没说话,只在她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跟上前。 两人消失在拐角里,应一承才说: “能让张弛亲自来负荆请罪,他们俩这关系,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好一些啊。” 怀宜点点头,笑了:“谁说不是呢?” 兰因拿起来酒杯,说:“看来咱们这位特聘顾问,大有来头呢。” 怀宜说:“谁关心呢,我只觉得她有趣。” 西餐厅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宽阔明亮,角落里的细叶寒兰在暖光下多了几分意趣,周知意听着身后的声音,停下来脚步。 侧过头,果然是张弛。 见被发现,张弛也不躲,直直上前,和她并肩。 周知意问:“大费周章,想说什么?” 张弛摇摇头,说:“你还生气吗?” 为他那天鬼使神差的蛊惑,也为他自作聪明的溜走。 周知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向他,认真的摇摇头。 “张弛——” 张弛看向周知意,淡妆掩盖不住她眼下的乌青,周知意疲倦道: “我从来都没有生你的气。” 她伸手,抓住细叶寒兰颤抖的叶子: “那个时候我的心太乱了,只想着逃避,所以难免昏了头,把我们之间需要处理的事情推给你,而忽略了你在中间其实也是两难的处境——是我要和你说抱歉才对。” 张弛心口泛起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样的处境下,她居然还会考虑他的感受,多年之交并非泛泛,他在这个认知里察觉到周知意慢热的真心:“别这样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抱歉的?” 周知意笑了,她说: “可因为我,让你现在变得进退两难。 没猜错的话,今天你其实是来找他吃饭的吧?” 她不敢提徐立言的名字,只好用他来代称。 张弛没有否认:“是,可也是因为知道你入职声韵,我才会来的——比起和他一起吃饭,我更关心你在声韵的适应情况。” 他看向周知意,以一种非常认真的口吻说: “周姐,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知意在这目光里一阵叹息,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对不起张弛,我没有要误解你的意思,我只是……太混乱了。” 在柘港回来之后,生活像是忽地开了倍速,先是校庆和徐立言分道扬镳,又是生病,紧接着马不停蹄的入职……周知意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看似是开启新生活,和徐立言一刀两断,实则怎么也绕不开。就连此刻在外面等待的兰因她们,周知意都会怀疑是不是徐立言的刻意安排。 假意或者真情,真心还是利用,她根本分不清。 张弛看出来她的压力,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的周姐,没关系的。” 他学着周知意靠在墙上: “放下一个人是很难的——” 周知意侧头看向他,张弛垂下眼睛,自顾自的说:“我知道这种混乱的感受,这也是我今天来看你的原因,哪怕知道你看见我会想到我们共同的过去从而失落,我也不想让你独自承受这些情绪,独自苦闷。” 周知意红了鼻尖。 张弛说:“失去真爱,但你还有朋友。” 他笑着朝周知意伸出来手,张开怀抱: “只要你想,我的肩膀永远朝你打开。” 周知意红了眼睛,却笑着推开他的手。 她拒绝这个怀抱,却没有否认那句真爱。 张弛捕捉到了,却抓大放小,没有深究。 见她笑了,张弛这才松了口气。 他对着周知意说: “这里不是北城,不需要你独自一个人承受,如果有什么不开心,记得来找我说说话。” 两人解开心结,周知意仰起头来看天,说: “你居然也会这么好心。” 张弛说:“毕竟上次我真的放了你的鸽子,于心有愧。” 周知意笑,在这话里直起身来,出去买单。 张弛从西装里摸出来那张卡跟在她身后: “我来我来,我——” 两个人才走两步,周知意忽然就停下脚步,张弛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刚要高兴,抬眼就见怀宜懒懒的站在前方,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卡。 听见声音,怀宜侧过头来,摇了摇手,说: “晚了一步。” 周知意上前,说:“不是说好我请?” 怀宜说:“先来后到。” 兰因和应一承见俩人出来,也上前来,张弛说: “她请就她请,反正我平常也没少请她们几个吃饭。” 周知意没再说什么。 兰因看了看时间,说: “走吧,上去午休一会,下午还上班呢。” 几人转身,张弛送周知意出门,凑到她身边嘀咕:“有事打我电话啊,不开心也打我电话,想吃什么饭了,更要打我电话,听见了吗?” 周知意还没说话,应一承贴过去,学着他悄摸摸的说:“我打行么?” …… 张弛皱眉看他,一阵恶寒。 兰因和怀宜先后笑了出来,就连周知意冷淡的脸色也有所松动,眼里有了笑意。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声韵门口。 张弛这才转身走到之前的位置上坐下,他翘起来腿,敲敲桌子,说:“出来吧。” 话音落下,徐立言在拐角处走出来,坐到他对面,没什么表情的垂下眼睛。 张弛见他这样就来气:“不是,我说你……” - 周知意没回十八楼的办公室,《长风十七阙》项目背景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棘手一点,她在十三楼待了一整天,并且决定以后也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她忙的脚不沾地,一眨眼天都黑了。 第一天下班心情复杂,偏生还要经历漫长的通勤。晚高峰时期,地铁没有座位,两个小时下来,她恶心的直想吐。 周知意疲惫的推开卧室的门,径直仰倒在床上。 她闭着眼睛,把手机丢在一边,没有任何想看的欲望,周父在外面张罗着吃饭,周知意皱起来眉头,忍住头晕,洗手坐在餐桌前。 周父放下一碟青菜,把米饭摆到她面前,周知意倦怠的眨了眨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干脆沉默的拿起来筷子。 不吃就是了。 “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周父率先开了口,周知意夹了筷子青菜,轻声应了一句:“还好。” 工作倒是没什么,只是漫长的通勤让她感觉生不如死。怎么能这么累。 周父在她有气无力的声音里笑,说: “才刚开始呢。” 他拿了筷子坐在周知意对面,扒了两口饭,说: “我今天去遛弯的时候遇见那个谁了。” 周知意没有防备,懵懵的抬眼,问:“谁?” 周父看她,说:“就是你之前住在姑姑家时,住六楼的那户人家,还记得吗?他家儿子比你大两岁——” 说到这里,周知意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她无奈的放下筷子:"爸,我今天很累,不想聊这些。" 周父说:“哎呀就是碰见了,正好你们两个人单身,想让你们俩见个面。” 周知意说:“我没时间。” 周父不赞同:“周末总得休息的吧?” 周知意觉得他有点听不懂人话,但还是忍住气,耐心的说: “我没兴趣,可以吗?” 周父说:“就只是见一面而已,也没有让你结婚,就是先接触接触。” 周知意彻底失去吃饭的胃口。 她把那碗分毫未动的米饭推到一边,放下筷子,说: “我吃饱了,回去休息了。” 周父皱眉:“你饭都没吃就吃饱了?” 周知意说:“午饭吃的晚,不怎么饿。” 她转身朝房间走,在进门的时候听见了周父摔筷子的声音。 生气了。 周知意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关上了门。 怎么办呢? 她现在也很累了。 周知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冷风呼啸,手机在黑暗里震动两声,她停了一会,摸起来打开,是明月—— “第一天上班,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 她伸手打开灯,干枯的鸢尾叶子跃然眼底。 周知意空荡的心里回响着落寞,她垂着眼睛,慢慢的打字: “就是有点想换个工作。” 明月问:“怎么了?” 周知意想起来电梯前面的避嫌,和他刻意关上的门,心里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刺,风一吹,揪心的疼。 她垂下眼睛,忍住情绪,说: “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徐立言。” 她做不到无视,也做不到把真心爱过的人当成陌生人。 明月回的很快,也很现实: “钱啊!!钱!!” “短时间内上哪再去找七十万的工作??!” 是真理。 她说的很对。 周知意看着薪资,叹了口气,手上却打开了招聘软件。她看重薪资,可是每次看见徐立言那冷淡的眼神时,又会想,钱也没那么重要。 当务之急,是找新工作。 还有,搬出去。 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个圈,周知意还没划两下手机,徐来忽然打电话给她。 周知意顿了一下,最近她事情太多,居然把这家伙抛掷脑后了。 “喂?” 接通电话,徐来毫不客气的说: “你这两天怎么消失了?” 周知意不想说生病,这个花孔雀要是知道她生病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还得嘲笑她一番,她干脆跳过,说:“上班了。” 徐来挑了下眉:“呦?入职声韵了?” 周知意说:“是啊,今天新入职。” “可以啊,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接你去吃饭。” 周知意没推辞,说:“周五下午吧?三点左右下班。” 说完,她长叹一口气。 本打算是想趁那天去声韵附近找房子的,现在看来,估 计要另找时间了。 徐来问:“怎么了?这么惆怅?” 周知意说:“没。” 她转身,想了想,说: “你有认识的靠谱中介吗?有的话帮我留意一下声韵附近的房子,我打算搬出去了。” “有啊,这我很熟悉的。” 徐来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忽然要搬出来住?” 周知意说:“你知道我今天回家多久吗?” 徐来在她这个哀怨的语气里乐了: “多久?一个小时?” “两个!两个小时!!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单程两个小时,周知意实在不能忍受这样漫长的通勤。 徐来乐出声来:“怪不得你无精打采的。” 周知意说:“是啊,而且除了这个之外,我也不想继续在家里住了。” 近一段时间周父总是催婚,周知意没有这方面的意愿,长时间和周父深处同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很多的争吵,他们父女关系本就薄如蝉翼,再消耗下去,她和周父的关系怕是要降到冰点了,还不如花点钱找个清净,搬出去算了。 徐来点点头,说:“没问题,那我这几天帮你打听一下,周五下午带你去看房?” 周知意说:“你忙的过来吗?” 徐来说:“当然,我调休!” 周知意也笑:“这么好?” 徐来应了一下,在她难掩疲惫的声音里说: “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周五见。” 他挂了电话,屏幕又回到了招聘软件,周知意划了两下,放下了手机。 辞职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徐立言。 再也没有交集…… 周知意闭上眼睛,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 周五下午三点,周知意在人群散去后踏进电梯,按下十八楼,去拿实习生开会时误送去办公室的资料。 这是她入职后第二次进入十八楼。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在流动工位办公,早来晚走,就是为了避开徐立言。 目前来看,这个策略也非常的成功,除了有点费人之外,其它没什么不好。 兰因的办公室大开,看样子还在加班,周知意拿了文件,恰逢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只得对兰因一笑:“还在忙?” 谁曾想兰因摇摇头,合上电脑,说:“早忙完了,等人走完我再走。” 又问周知意,说:“你工作结束了?” 周知意点点头,说:“嗯,下班了。” 兰因站起来,拿起外套,上前挽住她说:“那走吧,一起走。” 周知意没推脱,两人等电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动响。 周知意僵住,兰因转过身看了一眼,笑着招呼: “呦,徐哥今天忙完了?” 徐立言点点头,目不斜视:“嗯。” 他伸手按下专属电梯,又避嫌似的,往左边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B梯叮一声打开,A梯徐徐而上,徐立言刚收回视线,就被兰因一把拽进B梯里。 他没防备,被拽的一个踉跄,抬眼看兰因的视线都带了些意外:“你干什么?” 兰因白他一眼,说:“现成的电梯不坐非摆谱,怎么?那专属电梯有金子啊?” 周知意又尴尬又好笑,险些没忍住表情。 徐立言也在她的话里叹了口气,说: “谁又惹你了?” 兰因说:“没谁,我纯看不惯。” …… 三人共处一室,徐立言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在周知意的视线里沉默下来,偏过头去。 兰因在这两人的奇怪氛围里再度挽上周知意。 她充分的听进去了徐立言的话,把那句照顾发挥的十成十: “今天下班早,你准备去哪啊?要没事的话咱们俩一起去吃饭呀?” 周知意摇摇头,说:“今天不行,我约了人。” “这么可惜?” 周知意低声说:“是可惜,下次吧?” 兰因说:“行啊,没事——” 八卦心上来,她看了徐立言一眼,故意说: “和你男朋友吗?” …… 周知意脑袋都要低到地下去了,她看了兰因一眼,刚要否认,就见徐立言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一颗心缓慢的沉了下去,周知意收回视线,兰因大喘气道:“还是好朋友?” 周知意摇了摇头,徐立言站在角落里,垂下眼睛自嘲一笑。 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和他无关。 他也没有理由过问。 “叮——” 电梯到了底层,周知意逃也似的出门,大厅里的喧闹格外明显。 她不明所以,皱起来眉头,兰因跟在她身侧,说:“今天这是怎么了?” 徐立言也纳闷。 按理来说周五下班之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离开,很少有人逗留啊? 前台小姑娘见状,上前解释: “有个帅哥开着豪车停在门口,还带了束花,不知道在等谁。” 周知意为这老土的手段无语,兰因却明显来了兴趣:“哦?多帅?” 她垂下头给徐来打电话,那边秒接—— “喂?下班了?” 周知意说:“嗯,你在哪?我去找你。” 徐来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抬个头看看呢?” …… 周知意在这话里眉心一跳,直觉不好。 她缓缓抬起头来,徐来那骚包又欠揍的笑容忽地绽开。 兰因说:“呦,还真挺帅,等谁呢?” 徐立言缓缓的侧头,看向周知意。 答案落定,他那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显得可笑之极。 徐立言闭了闭眼睛,笑了一下。 还真是,自取其辱。 他再也受不了,拖着仅存的自尊,冷着脸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周知意在他的背影里绝望的闭上眼睛。 她忍着杀了徐来的怒火,在如芒刺背的目光中走向他。 14.Chapter14:感情债 身后看好戏的人比比皆是,周知意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也顾及体面,便横了他一眼拉开车门直接上车。徐来早料到了她这么一个反应,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看着她甩上门。 抬头对上兰因玩味的眼神,他好心情的冲她点点头,捧着花绕到驾驶座。 周知意坐在车里,眼睁睁的看着徐立言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消失在江水尽头。 徐来扯上安全带,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出声调侃: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 周知意没说话,他笑了笑,坏心眼地把花递过去:“给,送你的。” 闹成这样他居然还敢提,周知意接过花来抽他: “你是不是有病?我问你是不是有病?” 玫瑰花抽在身上挺疼的,但徐来一点也不恼,反而更好心情的说: “怎么了大小姐,我又哪里惹到你?” 周知意咬牙切齿:“明知我刚入职还这么大张旗鼓,又是豪车又是鲜花,生怕我不够高调别人不非议我是吧?” 她声音恨恨,徐来也想起来溪州的前车之鉴,脸上不由悻悻,他说: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给你撑个场面,让他们不要欺负你。" 周知意在这好心里熄了大半的怒火,却也还是生气:“花呢?解释。” 徐来知道她是气消了,便存心憋着坏。 花当然是故意摆给徐立言看的,但他只说:“庆祝你入职嘛!毕竟我之前工作忙,没来得及送你礼物,现在人生重要关口,我不得表示一下啊?” 周知意系好安全带后剜他一眼: “你还挺有仪式感?” 徐来笑了一下:“那当然!” 他伸手启动车子,说:“好啦,别生气了,是我不对,下次不这样了还不行吗?” 周知意说:“这还差不多。” 徐来说:“饿了么?先去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 周知意说:“去看房子吧,早上茶歇吃了块蛋糕,腻到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徐来在大桥处掉头:“行。” 又看了看周知意,说:“在公司还适应么?” 周知意靠在副驾驶座,说:“还行吧,都挺好的。” 这几天下来周知意差不多习惯了。 兰因和怀宜隔三岔五就来找她吃饭,想推也推不了,好在周知意和她们相处也算融洽。她的直属辛惜兰看样子和善,却佛口蛇心,不过有颂怀压着,加上她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把柄可以指摘。策划部里的同事几乎都是同龄人,会有共同话题,除了忙到脚不沾地,偶尔会碰见徐立言之外,暂时还没有什么烦心事。 徐来稍微放下心,说:“怎么忽然入职声韵了?”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长叹一口气。 “他们给的真的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任谁来也拒绝不了。 徐来笑:“还有你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 周知意转过头,颇有些诧异: “你这是说什么废话?就你上次那全勤奖加火锅钱都得折现给我,我怎么就不贪财了?” 徐来想起来上次痛失的全勤奖,有些笑不出来。 就今天徐立言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的状况,足以推断出这两个人的关系到了冰点。 当红娘不成还损失惨重,他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徐来咬了咬后槽牙。 周知意却在这个时候降下车窗,窗外是西琅新开发的高档小区望山居,一室一厅售价都要两三百万,周知意侧过头,看向那房子。 有了钱,她就可以在西琅买房,拥有一个属于她的家,过她想要的生活。 哪怕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她也接受。 周知意垂下眼,徐来却在这时打了方向盘,适时出声道:“望山居够近么?” ……? 周知意有些惊讶,“要去看的房子在这吗?” 徐来点点头,说:“对啊,这是除了莱茵公馆之外最近的小区了,我之前看了一下,走路也不过十分钟,能接受吧?” “当然。” 周知意感受到一阵不真切的虚幻,几分钟前她还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才能住在这个小区,现在她就来这个小区里看房子了。 徐来说:“那你下去登记一下,这个小区安保还挺严格的,一般不让外来车辆进入。” 周知意应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她三两下写好信息,递给保安。 车子驶入地库,依旧是豪宅标配的星空顶,干净的不染尘埃。 徐来适时降下车窗,恰好对向来车,张弛轻踩油门,点了颗烟,烟雾贴着他的脸向上,他侧过头,无意一瞥,赫然看见了徐来身边的周知意。 他顿了一下,紧接着踩住了刹车,又往后倒了一点。 他看向后视镜,擦肩而过的车已经找到了停车位,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俊男靓女,显然是周知意和徐来。 他没看错。 张弛嘿了一声,两个人却并肩,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他咬着烟,皱起眉头驶出地库,张弛降下车窗,对着保安问道: “刚才进去的那辆车,是望山居的业主吗?” 那保安拿出来出入记录看了一眼,说:“不是,是外来人员,约了中介来看房的。” 看房? 张弛抓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他问:“租房还是买房?” 保安悻悻笑了两声,说:“这咱们就不知道了。” 棋局如迷,张弛点了点头,对保安说:“谢了啊。” 他伸手打了转向灯汇入主道,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干脆拿出来手机,一个电话给徐立言打过去。徐立言刚回到莱茵公馆,还没坐下,张弛就来了电话。 他接起,径直朝冰箱去。 “喂?” 冰箱里面依旧空空荡荡的,就连矿泉水也不剩几瓶。 徐立言摸出来为数不多的存货,拧开灌了一口,低温冷水让他的理智回笼。 张弛开门见山:“上次咱们在镜湖中餐那里撞见的,和周姐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被张弛一句话挑了起来。 徐立言闭了闭眼睛,阖上冰箱门,拎着矿泉水朝客厅去:“怎么了?” 张弛在他这淡定里拔高了声音: “怎么了?还怎么了?我告诉你怎么了,两个人来望山居看房子了!!” …… 徐立言心脏漏跳半拍,他紧紧的捏住那个矿泉水瓶,又无力松开,一时有些颓然: “是吗?” 张弛说:“是!能不是吗?我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撞见了,刚问的小区保安,你不信现在可以去地库,车都在那里停着呢。” …… 徐立言没说话。 张弛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什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 “那花美男……不会真的是周姐男朋友吧?” “不是。” 张弛松了一口气:“我就说……” 徐立言说:“是相亲对象。” …… 张弛气笑了:“你他吗和我在这里扣什么字眼——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徐立言闭上眼睛,仰躺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张弛又说:“徐立言,我真想不通了,明明放不下,偏要故作大方的放手——你图什么啊?就为了让周姐开心?” 徐立言沉默。 张弛见他这样闷葫芦,也着急: “人家两个人已经来看房子了,说不定下一步就要结婚,就周姐这性格,这长相,喜欢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你回头当小三都要排队——” 徐立言一声不吭的把电话撂了。 嘟嘟嘟—— 张弛听见这回音愣了一下,更气了: “嘿?!!你还不乐意?!再当胆小鬼小三你都当不上!!!” 莱茵公馆里落针可闻,徐立言挂断电话后,反手给周阔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周阔在机关里摘下来眼镜,靠在椅背上,沉稳道: “喂?阿言?” 徐立言道:“周哥,在忙吗?” 周阔说:“刚开完会,现在不忙,怎么了?忽然打给我,是声韵遇见什么事了?” 徐立言道:“没,都挺好的。” 不是公事,就是私事。周阔懂了。 果不其然,徐立言接着说:“就是看最近大家都回西琅了,打个电话来问问你和月姐什么时候办婚礼,咱们也借机叙叙旧。” 醉翁之意不在酒,周阔笑了,但他乐得其间。 他想了想,说:“正好明月今晚回来,这样吧,咱们几个晚上见一面,当面说。” < p>徐立言问:“方便吗?” 周阔说:“当然,地点我让秘书稍后发你,晚上见。” 徐立言说:“行,那晚上见。” 他挂了电话,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不远处的望山居。 结婚……吗? 晚六点,天黑了一片。 两人在声韵附近的商场吃完饭出来,沿着江边散步。 人潮涌动,徐来吃饱喝足,站在路灯下叹了口气。 望山居的房子虽近,可大大小小都有问题,要么就是布局不好,要么就是采光不好,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周知意都要定了,对面又是个群租房。开门的大汉下班回来,朝他们望过来的眼神实在不算友善,别说周知意皱眉,就连徐来也不同意她住在这儿,逛了一下午也没有结果,徐来简直是愁上心头。 这周房子租不下来,就意味着她又得多通勤一周。 那么辛苦。 徐来脸都皱起来,倒是旁边的周知意满脸淡定,见他这愁云惨淡的模样,甚至笑了一下: “别泄气啊,房子哪有那么好找,慢慢来吧。” 徐来在寒风里嘟哝:“干脆我在莱茵公馆买一套,你搬过去住得了,这样我还能每月收租。” 周知意好笑地说:“我才不想和你有金钱纠纷。” 她逆着人流朝前走,徐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周五商圈人流多,冷冽的风吹的人鼻尖发红,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声韵楼下,周知意停住,徐来站在咖啡馆前,也想起来她和徐立言的重逢。 他忽然侧过头去问:“你和那个徐——”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但周知意清楚他想说什么,于是补充道:“徐立言。” “啊对,徐立言,你和徐立言,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 周知意沉默,徐来说:“我今天接你的时候也看见他了,你们两个还是没说话。” 周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她和徐立言,何止是不说话? 江边吹来冷风,吹的她鼻尖发红,眼也泛红。 周知意眨眨眼,抬起头来看向泠泠江水,低声说:“都说清了,没什么感情债。” 徐来虽然早就知道,但真的听她这样说,也忍不住叹息:“啊……” 好可惜。 徐来说:“十多年的感情了吧,到最后朋友也没得做?” 周知意摇摇头,说:“不做朋友最好。” 她在冷风里侧过头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切语气,对徐来说: “如果你发自内心的深爱一个人,那你一定不要和他做朋友。” 徐来不懂:“为什么?一刀两断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好……残忍。” 他想了想,确定一下用词没错,又点头说: “嗯,是残忍。” 周知意说:“因为用朋友的身份去爱一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累的事情。” 她不想再那么辛苦,更不想徐立言经历这份辛苦。 徐来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 他以为不做朋友是因为周知意害怕被纠缠,却没想过是因为心疼。 她知道那些暗恋,心疼徐立言,可她没办法接受。所以宁愿狠心,宁愿被怪罪,也不愿意继续做朋友。 徐来惊到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爱,也没见过这样复杂又矛盾的人。 思绪在某个节点顿住,他看向周知意,若有所思。 是不爱,还是深爱? 周知意她自己能分得清吗? 察觉到好友的沉默,周知意侧过头来,在徐来的目光里好笑: “怎么了,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徐来摇摇头,说:“我只是有些感叹而已。” 周知意问:“感叹什么?怎么忽然开始卖关子?” 徐来说:“不是卖关子,只是觉得说出来,你肯定会骂我的。” 周知意说:“有那么严重吗?那你自己斟酌一下要不要说吧。” 徐来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抛了个话头:“你有意识到,不做朋友是因为爱吗?” 周知意在这一刻沉默了,眼前的一切像是忽然开了慢速,她混沌的眨眨眼,又很快恢复清明,路灯在这一秒闪了两下,她转过头,看向徐来。 即将揭晓答案的这一秒,包里的手机忽然疯狂的震动起来—— 15.Chapter15:鸿门宴 周知意拿起来手机,是明月。 徐来充分发挥绅士精神,偏过头去。 周知意看他一眼,接听:“喂?” “在哪呢宝贝儿?”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她那边乱糟糟的,有几分听不真切。周知意笑了笑,在这雀跃的尾音里心情都莫名好了几分,她说: “在公司附近呢,怎么了?” 明月把自己的行李取下来,说: “我回西琅了,刚下飞机,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周知意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说:“现在?” 明月拉着行李出来机场,在外面等候的人对她招了招手,明月说:“是呀,你吃饭了么?” 周知意说:“已经吃过了,要不明天吧,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明月顿了一下,想起来周阔发来的信息,嘱托一般,简短却有力,用词是,务必约周知意到场。她不懂,也没来得及问,但周阔办事向来靠谱,这样说就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明月说:“不行。” 周知意有些诧异,轻声疑惑:“嗯?” 明月说:“我今天就想见到你。” 约见面不成就拿甜言蜜语作攻势,依旧是熟悉的小任性,周知意笑了出来,说: “那你有点迫不及待了。” 明月也笑:“来嘛,又没有别人,咱们简单见一面,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呢。” 周知意看了徐来一眼,说:“那好吧,你发地址给我,我一会过去。” 司机接过明月的行李放在后备箱,明月上车,说:“不用,你在声韵附近等我,我去接你。” 周知意没推拒:“好,一会见。” 她挂了电话,徐来转过头来,幽幽道: “怎么?一会有事?” 周知意点点头,说:“明月回来了。” 徐来知道她这个好友,只要是当年在溪州毕业的,就没有人不知道她这个好友。 他笑笑,说:“你们关系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好。” 周知意是一个内敛的人,可现在她却看向江面,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当然。” 她和明月少年知己,八拜之交,早已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了。 徐来在这份坦然里眨眨眼睛,也学着她望向辽阔的远方,他又把话题拉回到电话前,打破砂锅问到底: “所以,你和徐立言不做朋友,是因为爱吗?” 晚风沉沉,吹红了周知意的鼻尖,她呼出一口热气,灯火浮动,她在徐来的执着里望向他的眼睛,说:“重要吗?” 徐来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里愣住了,他在周知意那双沉静的目光里说:“……什么?” 周知意说:“爱或者不爱,重要吗?” 她侧过头去,再度看向滔滔江水: “两个人在一起是一件很轻,却也很沉重的事情,爱在其中占的比重简直不值一提。” 徐来沉默了。 周知意垂下眼睛,说:“你忘记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了吗?” 徐来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他们是大学同学,准确来说,是患难之交。 周知意因为意外,高考失利去了溪州职业学院,而徐来,则是因为叛逆。 他长相好,性格好,家世优越,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生,偏偏意外从天而降。 徐来十六岁时,徐母怀孕,却在孕期激动早产,而后羊水栓塞,一命呜呼。一下失去两位至亲,导致徐父对他控制欲极强。 高考后,两人在报志愿上起来分歧。 徐来想学产科,徐父却不同意,遂篡改了他的志愿,为他报了北大金融,徐来发现后,一怒之下删掉了所有志愿,最后补录到了溪州,和周知意成为了同学。压抑的处境让他借酒浇愁,恰逢周知意身陷囹圄,两人一起喝的酩酊大醉,酒后交心,相似的原生家庭催化着两人成了朋友。 是患难之交。 半年后,他在周知意的劝告下退学复读,考到了北大医学院。但哪怕这样,徐父依旧对他指手画脚,多年来,两人矛盾不断,一度到了断绝关系的程度。 想到不愉快的原生家庭,徐来的脸上多了几分沉重,周知意在这个时候适时出声: “徐来,你是知道我的,我忍受不了争吵,更无法忘怀成长过程中的那些鸡毛蒜皮产生的愤怒,我见了太多不幸福的婚姻,因此不敢奢求幸福——我爱他或者不爱他,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重蹈覆辙,身陷囹圄。” 周知意不想要这样的人生,更不想过这样怨怼的生活。 徐来眨了眨眼,说: “说到底,还是你的心理阴影作祟。” 周知意在他洞若观火的语气里笑了出来: “你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不肯谈感情,真的是因为没遇见心仪的人吗?” 徐来在她的话里卸下去游戏人间的假面: “好了不要再说了。” 周知意在他破防的语气里笑着:“所以有的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什么不好。” 徐来长叹一口气,无奈: “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那就放在心里吧,有的时候,沉默最好。” 徐来却心里难受:“可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周知意在晚风里垂眸,消瘦侧影在风中格外忧郁:“只要不重蹈覆辙,我都认了。” 徐来却有些难过似的,说:“怎么办呢?我有点不能接受。身为你的患难之交,我想看你幸福。” 周知意说:“我现在有很好的工作,有你和明月这样的好朋友,有我爸在家等我,我已经很幸福了。” 徐来说:“可是幸福的话,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 周知意愣了一下,徐来转过身看向前方,她也看向对面锃亮的泛着人影的玻璃,那里面映出来一张失落而又迷茫的脸。 幸福不是词语,幸福是感受。 周知意在江边坐了半小时,脑海里依旧循环徐来离开前留下来的这句话,和他那个意有所指的眼神。他依旧直来直往,那么肆意,任凭周知意说破天,也不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倒是畅快了,可周知意心里开始不好受。 冷风一吹,那种细密的,扎人的刺痛又慢慢的浮了上来。 她坐在那儿,开始想徐立言。 他们的重逢,他的克制,那些眼泪,承诺,避嫌的行为,还有他今天下午在徐来的戏弄下,看向她的那个受伤的表情。 岸边忽然起来了刺耳的鸣笛,周知意抬起眼来,在江水声里看向昏黄明亮的路灯。 温馨的灯光让周知意想起来她和徐立言初遇。 那应该是在高二上学期,西琅一中高考改革,进行分科考试。 当时她借住在姑妈家。成绩出来后她在姑妈的支持下选了全文,周父却千里迢迢的从北城回来,找了老师把她的志愿强制改成了理科。她没办法,只能妥协,然后情绪崩溃,在回家的路上蹲在路边失声痛哭。 恰逢徐立言晚走,沈心月刚好有空来接他。 暗夜里,他漫不经心的走出校园,撞见了正在哭的周知意。 他在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愣住,然后顿了脚步,很认真的问沈心月要了纸巾,去而复返。 小跑着的步伐听得出来人的心急,可那脚步只停在了不远处。 周知意以为是周父追了出来,久久不愿意抬头,等到她终于肯面对的时候,再抬起眼,却看见了徐立言——这个生命中的过客,按理来说早已经走远了的人,此刻站在她的对面。一向单手插兜的手里现在拿着一包纸巾,举手之间显得有些无措,仿佛是他第一次碰见女生哭,不知如何是好。 周知意认得徐立言。他的照片贴在光荣榜上,是高悬不落的年级第一,风光无限的校学生会主席,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西琅一中没有人不知道他。 两人毫无交集,他却去而复返。 她一时怔住。 秋风里,周知意泪眼婆娑。 四目相对,徐立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温柔的蹲在周知意面前,带着无与伦比的耐心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供她轻轻擦去泪水,而后将一整包纸巾都塞到她手里。 周知意愣愣的垂眸,看向那包绿色的,印着红心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巾。 心相印。 她的心忽而攥紧,再抬起头,徐立言在柔和的灯光下收了散漫的神色,带着淡淡的劝慰,神色认真: “别哭啦,太晚了。” 他说:“快回家吧。” 当时那个路灯坏掉了,她周身很暗,可是徐立言的眼睛很亮,很温柔。他说完这话后,旁边的路灯突的忽闪,几下之后,彻底的亮起来,奇迹一般焕发出来之前从未有过的温馨和明亮,照出来他们长长的身影。 路旁的喇叭声引得旁人不断侧目,周知意仰起来头,她看向那明亮而又温馨的灯光。 她遇见徐立言,再到爱上他,只需要一瞬间。 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 周知意的眼里泛起来朦胧泪意,耳边传来一个脚步声,明月的声音忽而出现: “看什么呢宝贝?司机的喇叭都要按烂了。” 周知意眨眨眼,深呼吸一下看向来人——红底黑高跟,裁剪得当的高定西装,精致明艳的面容,温柔含笑的眼睛。 是二十八岁,事业有成的知名律师明月,而非十六岁因为少女心事痛哭的人。 从回忆到现实也只需要这样一瞬间。 周知意恍惚笑笑,站起身来,轻声说: “没什么,胡思乱想罢了。” 她拿起包走到明月身边: “工作结束了?怎么忽然赶回来?” 提起来工作,明月皱了皱眉,说: “别提了,目前有些棘手,有个案子涉及到荆城大案,我还在想要不要接。” 近来荆城那边不太平,刑事案件频发,就连周知意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有耳闻,她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新闻,皱眉说: “走私牵扯出来的那桩案子?” 明月耸耸肩,默认了。 两人上车,往周阔定的地址去,周知意拿出来手机搜了搜,说:“怎么会找上你?” 明月说:“还不是因为涉黑,旁人怕遭报复不敢接。” 周知意皱着的眉头更紧,她说:“秦影找的你?” 秦影是她们的共友,也是现如今荆城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凭过人本事和铁血手段破过无数案子的女人,荆城大案也由她侦办,明月一提起来,周知意当下就想到了她。 “不是,是同事误打误撞接了相关的,牵扯进来了。” 明月见她这样,也不想她紧张,便说: “别担心宝贝,我有分寸的。” 周知意不信她:“你有分寸?” 她笑了:“你十九岁就敢单枪匹马的找谭和畅录证据,被人在高架桥上追杀,要不是周阔他们,你险些小命就没了,你说你有分寸?” 之前明月去北城上学,意外发现周阔转来西琅是因为被构陷性侵,对方权势避人,又没有证据,深思之下,明月单枪匹马的去会见真凶了。 当然,她拒绝了对方的贿赂,也因此遭到了惨重的报复,周阔被撞进了重症监护室,险些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开眼。 时隔多年,周知意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 明月悻悻一笑,说: “当时情况紧急嘛——好了好了不生气,再说了哪有动不动就翻旧账的?” 她看向周知意,说:“周顾问,你有点太紧张了。” 周知意也意识到了,顿了一下,伸手打开车窗,冷风吹进来,她声音低低,说: “这个案子很复杂,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说来说去,也不过因为明月对她真的很重要。 明月在这句话里感动的抱住她,成年人难得温情,明月靠在她的肩膀上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周知意在她这句话里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她身上。 周阔秘书安排的地点离声韵不近,但私密性却是一等一的好。两人先后下了车,会所外面不显山露水,里面却大有讲究,周知意看着风雅的假山云亭,侧头看向明月,纳闷的问: “大晚上你们夫妻俩搞什么?” 事实上明月也是一脸懵,但她还是稳下来,装的一副稳重,说:“进去就知道了。” 两个人绕了几个弯,走到一间宋式风格的包厢前,服务员推开门,比出来一个请的手势,周知意进门,抬眼就是一怔。 徐立言坐在茶台正中,端着白瓷盏杯喝茶,修长骨节,手背上浮有青筋,凌厉眉目在古朴的灯光里柔和下来,察觉到来人,他淡淡抬眼,随意望来,风雅无边。 明月见她停住,在旁边不明所以地问道: “怎么了?” 她随着周知意视线看过去,徐立言放下杯子,冲她点点头:“月姐。” …… 明月闭上眼睛,不愿意面对现实。 周知意笑了一下。 她在这声招呼里伸手掐了一下明月的腰。 明月吃痛,转过头来看她。 周知意忍耐住心下的怒火,冲她假笑一下。 搞什么??! 搞什么飞机???!!! 为什么徐立言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察觉到周知意掩盖不住的崩溃,明月也有些破防。天地良心,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明月是真的以为这场饭局只有她,周阔和周知意三个人,要是她知道徐立言也在,打死她也不会去叫周知意的。周知意近来工作辛苦 ,她疯了才会去触霉头! 明月盯着周知意要杀人的目光闭上眼睛,第一次有了刀一个人的冲动。 周阔!! 都□□了就这么不会办事吗?! 两个人一时僵持在门口,坐在徐立言身边的张弛脸都要急烂了。 明月拉着周知意落座,悄悄偏过头去,尽力安抚:“我真不知道,我发誓。” 周知意别开头,没说话。 见两人好不容易坐下,张弛显然也不顾徐立言了,张嘴就是说: “周姐,你今天和相亲对象去望山居,有挑到合适的房子当婚房吗?” …… ??? !!! 一句话三个人都抬起头来,徐立言若有所思的看向她,明月感觉她的下巴都脱臼了。 完蛋了。 周知意最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说感情的事,但张弛上来就泄露了她的行踪。 她看向周知意黑的不能再黑的脸,绝望的想,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满室沉默离,电流声兹拉响,远在大洋彼岸的荆棘率先开了口: “什么望山居?” “什么婚房?什么相亲对象?” 共友荆棘在视频里淡淡的皱了皱眉,说: “你们在说什么?” 该死的张弛。 怎么就让他知道了??! 周知意闭上眼,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被气笑了。 什么见面吃饭,今天就他妈是一场鸿门宴,一不小心就上了断头台。 周知意避而不答,重重的吐出来一口气。 包厢门在这时忽而打开,周阔推开门,姗姗来迟。 张弛率先打招呼:“周哥。” 徐立言和周阔隔着灯光对视,含笑点头。 明月匆忙起身,见周知意左右为难的样子,也顾不得了,她拉着周阔,慌张地问: “结婚证带了吗?” 周阔点点头,温和的说:“带了。” 发现可以救场,明月这才放下心,她酝酿了一下,转身冲着在场的人说: “今天呢,是想和大家宣布一件事。” 她看了周阔一眼,周阔会意,两个人转过身去,神神秘秘的掏出来两个红本,笑着依偎在一起,周阔含笑说: “持证上岗了。” 徐立言最快,率先说:“恭喜——” 张弛也紧随其后:“我去,我去——” 周知意见刚刚的话茬被紧急揭过,也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明月依偎在周阔怀里,暗戳戳地伸手掐他: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我真的要被你害惨了!!” 下一秒,周阔附耳低声,说:“阿言授意的。” 五个字,明月的嘴角就扬了起来。 但她还是狐疑的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徐立言,问: “真的?” 周阔温声道:“当然。” 话音落下,他出声了:“我和阿月准备来年春办婚礼,诚挚邀请在座诸位当伴郎伴娘。” 这是他之前和明月早就商量好的事情,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时机到了。 明月笑着和他咬耳朵,说:“那这也是?” 周阔摇摇头,说: “这是今晚组局的理由——咱们结婚,邀请挚友出场,有什么地方有错?” 明月暗戳戳的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说官场的人会办事呢。 瞧瞧,瞧瞧,这僚机当的。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周阔坐在了徐立言身边,明月贴着他坐,旁边就是周知意。 她率先开口:“两个伴娘两个伴郎,有意见吗?” 任谁来也都知道今天这局的目的了,徐立言刚想说话,张弛和荆棘默契推辞: “我就不了吧——” 同时出声,倒像是一种应和,荆棘先说: “我来年春有巡演,只能在你们结婚的时候回国,而且婚礼上那么多人,我不想抛头露面。” 两人心里都有数,便也情有可原,张弛继续道: "我就指望那两天和荆棘多说两句话呢。" 他冲荆棘眨眨眼,在场的人都笑了出来,多年挚友一朝变成了挡箭牌,荆棘也乐在其中。 明月借机看向周知意,满脸可怜: “你不会也有事吧?周顾问——” 一个称呼,徐立言和周知意都颤了颤。 之前明月叫周知意职称,周知意任由她闹,现在当着徐立言的面还叫周知意周顾问,周知意就恨不得想刀了她。 周知意咬牙,更觉得今天出师不利了。 明月说:“咱们十六岁的时候说好的,你不能现在放我鸽子。” 周知意说:“我没…” 徐立言见她这副赶鸭子上架的勉强样子,眼底收了笑。风雅灯光下,他忽地垂下眼,反思是不是自己错了。 他似乎不该在冲动之下去找周阔安排今天的聚会。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那么地为难。 那样勉强。 白瓷茶盏里的余茶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徐立言的心在袅袅向上的沉香酸的不成样子。 他不是想为难周知意的。 他也不是不能放手。 他只是不能接受徐来。 徐立言不能接受,也不肯相信一个连送她回家都觉得累赘的人,会发自内心的爱她,给她幸福。他退步,放手的前提,也只是希望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已。 徐立言闭了闭眼。 他没想过张弛会那样明目张胆的把话当成诘问一样说出来,更没想过周阔会顺势提出伴郎伴娘的事。要是张弛和荆棘都同意也就算了,可两个人接连拒绝,又把周知意架上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婚礼上三教九流皆有,昔日同窗自然少不了,答应的话,他们两个难免遭人调侃。 可是不答应,就拂了周阔和明月的好意,落了两人面子。 徐立言伸手,淡淡的敲了敲茶杯。 波纹愈发深重,周知意在明月和周阔期待的眼神里闭上眼睛,咬牙应下:“好吧。” 叮—— 昏黄的灯光下飘落数粒尘埃,与此同时,徐立言抬眼,在她的为难里有了决定。 他来吧。 他来拒绝,当这个恶人。 “我不——” 周阔瞥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赶在徐立言之前及时拍板: “就这么定了。” 徐立言看向他,周阔站起来举起酒杯,温声,却不容拒绝:“我和明月的婚礼,就全仰仗二位帮忙了。” 徐立言的目光转向周知意,却见她定定的看着他,许久后,她在这场鸿门宴里娴熟举杯,将高度烈酒一饮而尽: “我的荣幸。” 16.Chapter16:莱茵河 明月在这句话里漾出笑意。 她又变成十六岁那样,拉住周知意的手,靠在她肩膀上贴着她蹭。 眼见着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徐立言只得无奈的垂下眼。周阔察觉到了那些细腻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徐立言的肩膀。 安抚和暗示并行,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立言顿了顿,伸出手来端起酒杯,接下这份好意。 两个要避嫌的人就这样又稀里糊涂的凑在一起,躲也躲不掉,却也觉得尴尬,于是一个和准新娘聊的不亦乐乎,另一个坐在灯光暗处,和准新郎一起在变幻莫测的时局里推心置腹。 张弛坐在一边和远在大洋彼岸的荆棘叙旧。 他属于两面派,谁都喜欢,谁想起来,就和他说两句,倒也不孤单,他时不时抬眼偷看两人,总能发现一些心不在焉,又在这些欲拒还迎的差错对视里悄然勾起唇角,放下心,暗自松开一口气。 涉及到明月的婚礼,这顿饭吃到深夜才散。 周阔和张弛喝了酒,徐立言开了车来,因此逃过一劫。张弛醉的不成样子,别说自己回家,就连路都走不成个,徐立言只得拖着他。他搀着张弛,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周知意——连日加班,一天之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精力耗尽,难免困顿的低下头去瞌睡。 明月和周阔先后察觉这目光,好笑又无奈的让他放心。夫妻两人都在,又有司机,怎么也不能让周知意单独回家。 徐立言这才点了点头,带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醉鬼张弛先一步离开包厢。 原木门缓缓阖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周知意头不自觉的下垂,失重感袭来,她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秘书在这时推开门,温声说车备好了,周阔点点头,道了句辛苦,遣他回家了。明月伸手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抚了一阵。他们家里有周知意的房间,明月笑着问她是回家还是跟着他们俩人去住。 新婚夫妇,又聚少离多,周知意才不会做那没眼力见的电灯泡。这顿宵夜吃的如坐针毡,又喝了酒,是以她迫切的需要好好回家睡一觉,调理一下自己。 车子稳稳的朝周知意家开去,副驾驶上空无一人,周阔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手却稳稳揽着明月的腰。周知意远远的靠在另一边,和他们保持距离。明月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她见周知意面色通红,非要拉住她的手,探过来摸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周知意好笑,明月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触到正常的体温,这才松了口气,紧张过后,她放下心来,甚至想起来刚踏进包厢时,张弛迫不及待地那句疑问。 车里颇高的温度让人头脑发昏,周阔打开一丝车窗,冬日寒风偷偷溜进来,带来些许清明。明月摆弄着周知意柔软的手,悠悠的追问: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和我说实话吧。” 周知意忍住困意,说:“什么实话?” 明月看她一眼:“还能是什么?相亲对象呗。” 周知意恍然大悟,轻声啊了一下。 明月见她想起来了,说:“你什么时候去相亲的?还去看房子?真要结婚我没意见,关键是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 周知意没说话,却看了看周阔。 明月也跟着转头,闭目养神的人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睁开眼睛。周阔伸手揉揉额头,当即温和表态:“我站你这边的,跟你更近。” …… 周阔顿了顿,补充似的说: “放心,我会做好保密工作的。” 话一出来,两人都为他的识时务发笑,明月乐的不行,拍着周知意说:“这下行了吧?我们俩都跟你呢。” 周知意笑着咕哝:“什么啊。” 却也在这玩笑话里降低防备,开始和明月推心置腹:“什么结婚啊,别听张弛乱说,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明月也觉得不可能,但看张弛着急的样子,看房子这事总不能是假的。 周知意在她疑惑的尾音里颇有些好笑的坦白:“只是去看公司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没有结婚,也没有相亲对象,都是乌龙来的,真有情况我怎么会不和你说?” 明月这才笑了:“我说也是呢。” 又抓住话口,纳闷的问道:“忽然看房子是要置业?你准备留在西琅发展了?” 周知意摇摇头:“哪会想这么远?是准备租房出来住。” 说到这儿,她语气颇有些咬牙:“从我家到声韵单程通勤两小时,太漫长了,我在路上简直生不如死,再加上我和我爸的关系你也知道,索性搬出来图个清静。” 明月赞同的点点头,说:“这倒也是。” 房子的问题解释清楚了,明月看向周知意又问: “那人怎么解释?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个相亲对象了?” 周阔也来了兴趣,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周知意在这夫妻俩八卦的眼神里无奈道: “是徐来——我大学同学,当初考了省状元却一怒之下报大专的那个,我和你说过的。” 明月想起来了:“被你劝回去复读,次年考上北大医学院学产科的那个?” 是她之前提过的那个为了个人理想横冲直撞的少年,也是周知意为数不多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周知意点点头:“嗯,是他。” 明月了然,她知道周知意多年来一直有这么个朋友,却第一次直观的在生活里遇见,还以这样尴尬又风流的方式。 她笑:“也够奇怪,怎么会谣传成这样?” 周知意毫不意外,说:“花孔雀一般的招摇性格,被误会了也在所难免,但他人其实很好。” 明月点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旁边周阔若有所思,忽然出声:“他父亲是不是徐则开?” 旁人或许会在这突兀的问题里一愣,但周知意还真知道徐来父亲的名字。 她点点头,说:“对,怎么?你认识?” 周阔低低应了一句,说:“那就是了。” 明月在这句话里凑过去,问:“嗯?什么?” 周阔揽她腰的手紧了两分,耐心的解释: “萍水相逢,算不上交集——” 之前周阔调任西琅的时候和徐则开一起吃过饭,茶余闲谈,听人讲过徐则开有个叛逆儿子,小有印象,随口一提,没怎么记住名字,只隐约记得一些。没想到还真是徐来。 还真是巧的很。 他顿了顿,说:“徐家百年世家,清流门户,他人品好,也情有可原。” 周阔不轻易夸人,也很少说出来这样笃定的话,明月想了想,转过头去,问周知意: “你对他,真的只是朋友?” 周知意笑了一下,“不能更真。” 她知道明月的意思,温言婉拒:“徐来很好,很关照我,他是除了你之外,为数不多能懂我的人,但我和他也只是患难之交,仅此而已了。” 男女之间,不是有感情就要做恋人。 并不是这样。至少她不是。 和张弛不是,徐来不是,旁人更不可能是。 这么多年,哪怕这样活泛的人在身边陪伴,哪怕林林总总那么多人路过她的生命并留下痕迹,她心里也只有徐立言。 或许旁人真的很好,但她心里有且只有徐立言一个。爱情也只能对应唯一一个。 明月在她斩钉截铁的尾音里自省: “是我狭隘了。” 周知意笑着摇了摇头,明月说: “有不同的人爱你,陪着你,我真的很开心。” 周知意存心逗她:“呦,你现在又不吃醋了?” 她却认真的看着周知意说: “不,我其实还是在乎的,但是有很多人爱你,你不孤单,比吃醋更重要。而且,我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莫名有些想哭,她轻轻反握住明月的手,说: “你独一无二,这么多年有你懂我,我不孤单。” 两人即将眼泪汪汪,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周阔低声咳了一下,温馨氛围霎那烟消云散。 周知意在这占有欲里好气又好笑的别开眼,明月转过头去,气鼓鼓的瞪他。 周阔阖上车窗,隔绝开冷风,温和的撇清关系说:“风吹的。” 又在明月将信将疑的目光里看向周知意,试图转移话题:“那今天下午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吗?” 话说到关键处,明月也没了谴责他的心情,光速转头看向周知意。 周知意在两人期待的目光里摇摇头,说:“没,去望山居看了几套,都不合适,打算下周去莱茵公馆看一下。”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开始纳闷: “不过张弛是怎么知道我去看房子的?” 明月笑了一下,耐心解释说:“他是望山居的业主,估计是误打误撞看见了。” “啊……” 周知意点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明月问:“那怎么办?长久通勤也不是办法啊……” 周知意倒是想得通,淡定的说:“慢慢找吧,这世界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明月没接话,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问司机: “莱茵公馆是不是离声韵更近一点?” 她常年辗转各地打官司,对于西琅,着实不怎么熟悉。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确定是在和他说话后,点点头应:“是的,一江之隔。开车到声韵大厦,大概五分钟,步行也很方便。” 明月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周知意,笑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在莱茵公馆有一套房子,你去住吧。” 不怪明月反应慢,实际上,这套房子是刚开盘的时候,她舅舅许泽屿帮忙置办的。她平日里不在西琅,回来了也是回父母家,或者是去周阔那儿住,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也情有可原。 周知意愣了一下,说:“嗯?” 明月说:“前两年装好的,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离你公司近,你先住着呗。” 她看向周阔,周阔也赞同的点头,说: “先过渡一下。” 周知意笑:“我这还不算挫折,你就送及时雨?” 明月说:“那也不能每天都通勤那么长时间啊,反正我心疼。一天四个小时,有这个时间多睡会不好吗?” 周知意说:“这不正在看吗?” 明月和周阔一同察觉到拒绝意味,她皱起来眉,在周知意还没婉拒的时候先发制人:“你和我客气呀?我们家都有你的房间,你和我客气什么?” 周知意笑了笑,说:“这不一样。” 她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她很珍惜明月,因此情谊再好,也不能轻易消耗。 明月淡淡的皱起来眉头,周阔和周知意也是十多年旧友了,深谙两人各有各的执拗,因此他开口道: “那有想过在西琅置业吗?” 周知意还在这忽如其来的问题里认真思考,明月却眼睛一亮,转过头去暗戳戳的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周阔在这赞扬里温柔一笑。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周知意在眼前熟悉的风景里怅然一笑,说:“当然。” 今天下午路过望山居的时候还在想。 做梦都想。 但,想就可以吗? 她一个刚毕业的人,几乎是一无所有,也只能是暂时想想了。 周知意并不为这份渴望感到羞耻,在朋友面前也没什么好窘迫的,她看向那个红灯,笑笑说: “但现在置业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过两年再说吧。” 她差点资金,工作也不稳定,这样的情况下,太早置业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想享受生活,不想有那么大的压力。 红灯变绿,车子驶入周知意所在的小区。 周阔戳了明月一下,明月了然,说:“舅舅之前置办过挺多房产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他帮忙——” 远光灯照到路尽头,拉长站在暗处的可怖人影,周知意没再拒绝这份好意,笑着说:“好啊。” 明月说:“去莱茵公馆暂住的事情,你考虑考虑,我不希望你和我客气的,买房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知意——” 车子停在周知意家楼下,外面有人狐疑望来。 周知意侧过头,明月抓住周 知意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她语气真挚: “我希望你过得好。”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诚挚,荡漾出的温柔情意足以媲美掉周知意多年前去过的,波光粼粼的莱茵河。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她,许久后垂眸一笑。 她轻轻回握明月,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在爱里妥协,说:“我会考虑的。” 明月这才笑出来,司机极有眼力见的说: “到了。” 夜深露重,天气预报夜半飘雪,周知意不欲耽误时间,推门下车:“那我走了,你们回家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报平安——” 徘徊在楼底的人看清人后,径直上前: “几点了周知意?电话电话不接,短信短信不回,你还知道回来?” 是周父。 大抵是周知意在工作期间开的静音忘记关掉,一晚上他都没能打通电话。整晚的急切焦灼在看清周知意后化为怒火,他暴跳如雷: “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周知意被骂的狗血淋头,毫无防备。 踏出去的脚步一顿,甚至都没站稳,就被周父揪着向前。她在这忽如其来的变故里一阵难堪,血液逆流,直冲脑门。 司机见状,当即要下去解决冲突,周阔忽然低斥一声:“别动。” 车外,周知意甩开周父,低声道:“爸!” 她面上血色寸寸尽褪,手指甲死死的掐进肉里: “我提前和你发信息说过了。” 她低声恳求:“我朋友还在,别这样,好吗?” 她努力的平心静气阐述事实,周父却更加来气: “你别给我扯东扯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这是你不接电话的理由?这是你消失的理由?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是不是也逼死我——” 他意有所指。 霎那间,周知意面上血色尽失,摇摇欲坠。 “——叔叔!!” 明月猛地高声制止他。 周阔打开车门,站到一边,明月急匆匆地从车里下来,扶住周知意,挡在她身前,对着周父说: “知意是我叫出去的,今天晚上,也是因为我找她商量婚礼的细节,请她帮忙出谋划策,这才晚归的——” 外人在场,周父的斥责戛然停在半空。 周阔站在车边,高大的身影看上去气势迫人,他也难得沉了脸色,却还是顾念长辈身份,绕过来耐心解释:“是我们夫妻的问题,实在抱歉。您别生气,改天我们登门和您赔罪——” 话说到这,天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他涨红了脸色,却也接不过来周阔赔罪的话。 周父下不成台阶,干脆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周知意的自尊在这一刻几乎是碎成齑粉。 大雪在这一刻纷扬落下,四下死一般地静默。 周知意颤抖着,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里四散下来的雪花,无力的说:“我爸……他就这样,冒犯到你们,真的很抱歉——” 周知意忍住绝望和眼泪,在天大的难堪里闭上眼睛,轻声说:“下雪了,你们快回吧。” 明月没有拒绝。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不如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她轻轻摸了摸周知意的头,说: “好好睡一觉吧宝贝,好梦。” 说完,她看了看周阔,给了他一个眼神,先一步上车。周阔妥帖的为她关上车门,周知意歉疚的看向他,说:“抱歉,周哥。” 大好的喜事以这样难堪的结局收尾,她实在是,心有愧疚。 周阔在纷扬的大雪里摇摇头,他学着张弛,久违的叫了少时的称呼:“周姐——” 周知意颤了颤睫毛,抬眼看他,周阔神色认真: “虽然很少这样叫你,但也不能否认我们十多年深厚的情谊——” 他温和一笑:“今天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冒犯,相反,我们很开心能为你解围,能在困顿处帮到你,哪怕微乎其微,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觉得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觉得这份友情值得——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周知意早知道这夫妻二人惯会打配合,却还是招架不住,眼里盈出氤氲泪花。 她点点头,可面色却还是苍白。 周阔不指望她能在三言两语里释怀,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启动,尾气冒着炙热的白烟,周阔降下来车窗,留给她冷静的空间:“天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你也早点上去,外面冷。” 周知意目送他们走远,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 天空还在下雪。 周知意缓慢仰起头,看向虚空的脸上,是无尽的绝望和苍白。 2028年12月28日凌晨,西琅大雪。 冷的、白的、大大小小的、一片、一片、又一片的雪,无尽的雪,似乎要掩盖掉一切众生不堪和破碎,送人回到无波无澜的平静里。 明月在车子里心疼的直哭,眼里的泪水如同莱茵河水一样汹涌。周阔揽着她的肩膀,温声安抚:“放心,我刚刚和周姐沟通过了,她以后不会躲我们的。” 明月靠在他肩膀上,泪水阴湿周阔的衣衫,她抽泣:“他怎么能那么说?明知道知意这么多年因为心结远走北城,还专门挑她的痛楚……逼她回来,又不肯让她好过——他怎么能那样当父亲?” 周阔叹了口气。 周知意是一个高自尊且高敏感的人,因此两人在冲突之初谁也没想过横插一脚,直到周父说出来那个死字,明月才义无反顾的投入这一团乱麻的涡流。比起来难堪,比起来面子,心结才是重症所在,因此两人谁也没犹豫。 明月哽咽,她气的咬牙,话都说的颠三倒四:“我明天就把钥匙给她,明天就找人来帮她搬去莱茵公馆——” 周阔没意见,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样的家庭下,再开朗的孩子也难免抑郁自杀。 他伸手搂住明月,在她情绪趋于稳定后,声音低低的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莱茵公馆住的不只有我们?” 17.Chapter17:理想型 明月靠在周阔的胸膛上,她摇摇头,闷闷的说: “我没忘,我知道徐立言也在莱茵公馆,可那又怎么样呢?” 比起来周父蛮不讲理的愤怒羞辱,徐立言对周知意,甚至能称得上是解脱。 原本明月还在犹豫,可现在却是在庆幸。 一则庆幸今天张弛酩酊大醉,徐立言没能来送周知意。二则庆幸莱茵公馆内有可以和她相互照拂的人,哪怕这两人现在关系停滞,也比天各一方失去联系要好。 车外白雪漫天,周阔揽住她的肩膀,伸手轻拍了两下,没说话。他是赞同的,不然的话,日理万机的人哪有冒着得罪好友的风险,费闲心去组这个局? 这场雪下了整整五个小时,周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雪下了五个小时。 冬日天亮之前总会起雾,她在暖意里看着水汽凝结成霜,颤抖的睫毛好似也在这一刻凝了霜。脑海里的记忆循环播放,从四岁到十六岁,又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反反复复,关键帧最终定格在昨晚,周阔问她要不要在西琅置业的那一刻。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呢? 是四岁那年周父出去打工,她借住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时候吗? 应该不是,那时候太小了,没有那个概念,只记得吃不饱穿不暖和那些大声责备。 那是被姑姑周瑶岑带回家养着,和姐姐们争执吵架时,周父冲来要打她的时候吗? 好像也不是,那个时候姐姐们都还活着,她们会护着她带跑远,一起放声大笑。 是十六岁那年被强制选科,丧失选择权,不肯回家的时候吗? 不完全是,虽然有那个原因在,但是姑姑待视如己出,她对于家,依旧是有眷恋的。 天尽头出现一线光亮,隔着朦胧的玻璃,总也看不清楚。 周父房间里传来声音,他轻轻起床,没去洗漱,反而站在周知意的房间门口,按下了门把手。 当然是没推动。 周知意锁门了。 她笑了一下,在微不可察的声响里想起来答案。 是她十八岁那年去给姑姑扫墓的时候。 那时周父和继母离了婚,时常因为她的沉默寡言暴跳如雷。 父女二人起来争执,他甩给周知意一个耳光,叫嚣着让她在这个家里滚出去。 寒冬腊月,他指着周知意的鼻子说,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 周知意短促地笑了一下。 麻木的记忆回想过千百遍,可还是会不自觉的红了眼。 滚出去。 他让周知意滚出去。 她孤单的坐在床前,眼含泪花,低头一笑。 周知意确实滚了。那年寒冬,她给姑姑扫完墓后,一张车票去了溪州,而后天南海北求学,再没回来西琅,直到周父出现在北城研究所。他让周知意回西琅发展,她不同意,他就在她的单位,以死相逼。 哈。 以死相逼。 周知意在荒谬的回忆里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的麻木感受下,她早已经丧失爱的本能,都已经习惯了。 周父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周知意置若罔闻,反而拿起手机来发短信。 她约了徐来见面,又打开了和明月的对话框,巨大的难堪再次出现,周知意垂眸,敛了眼泪,发了四个字给她—— 我要买房。 周知意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周父总在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下暴跳如雷,一个不如意就会怒目相加,而后清醒过来,又会立在她门口忏悔,就像现在这样。周知意原谅他,他就笑笑,下次继续,不原谅他,他就恼羞成怒,指责她不孝——都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周知意是可以原谅他的,只是,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忍受,又凭什么要妥协? 就凭他父亲的身份,就可以在朋友面前肆意践踏她的自尊吗? 是这样吗? 天亮起来,窗外渐渐有了人声,周知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装了两件衣服,带上化妆品,拿上了手机充电器。 东西很少,但足够她这周短暂的暂住。 她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周父坐在客厅吃早饭。 晨间新闻里的男主持沉稳端方,周父循声侧过头来,先是愧疚,又在看清她的行李箱后沉了脸色: “你去哪?” 周知意丢下一句出去住,推门走了,留下周父在原地独自生气。 下楼间隙时,她想,她本可以用出差糊弄他,顺理成章,他也可以好过,可话到嘴边,她却改了主意。凭什么连离家的时候,也还要考虑他的感受呢? 说实话不是没有弊端,依照周父的个性,难免又会追去声韵大闹一场,就像当初他在北城当着一众研究员的面,把吴文中骂的狗血淋头一样。可是她现在不想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更也不想去权衡利弊。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车,厚厚的雪淹没人的脚踝,周知意恍然发现,她已经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父没追出来,他站在窗边,沉默的俯视她。 车子来的很快,司机帮她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的时候,周知意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没什么表情的移开眼,上车走了。 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无能为力,遇到什么只会彻夜痛哭的年纪了。 偏偏周父总也认不清现实。 寒冷的清晨冻得人浑身发抖,车子在满地清白的雪里向声韵驶去。 她定了公司附近的连锁酒店,一大早去办入住,前台接待人员难免惊讶。她接过来周知意的身份证,又反复确认眼前这个疲惫又倦怠的人是不是本人。周知意在这谨慎里眨了眨眼,耐心等待,大概是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人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和任何人说抱歉。 房卡和身份证一同被递过来,或许是出于刚刚的冒犯打量,她给周知意升了房,又多送了几张早餐券。周知意努力想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感谢,可嘴角的肌肉怎么也扯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放弃。 抵达房间的时候接近八点,周知意推开门,阳光照在冰封江面上,霎那晃了她的眼睛。 她拉着行李箱向前一步,关上门,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沉默。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着,也说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柔软舒适的洁白大床就在眼前,可她就僵在那里,连躺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钟,徐来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打电话给她,没问她什么事,只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大有只要她开口,天大的事情都能帮她办好的狂妄架势。周知意在他插科打诨的语气里垂下眼睛,说,现在吧。 徐来一顿,周知意报出地址,说,就现在。 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徐来一脚刹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他顶着鸡窝头,系着错位的扣子,匆匆忙忙的就要往楼上跑,再一抬头,周知意站在大厅里,她眼底乌青,脸色比外面深厚的大雪还要苍白。 见她没事,徐来放下去脑海里那些荒谬的想法,松了一口气,却又霎那顿住。 因为周知意走到他身边,语气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 徐来颤了一下。 仅仅七个字,他就知道,周父又难为她了。 十年前她沉默的拉着行李去溪州,他也没回家,两个人一起过年,抱团取暖,此后她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可那样绝望的姿态,他再也没见到了。 没有什么能够打垮周知意,就像现在这样,被逼到极点,也只会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就买在江对面的莱茵公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来垂下眼睛,心里说不清楚的难过。但他也抬起头来笑着,说,你喜欢,那就买在莱茵公馆。 说完后,他愣住了。 周知意身后的两个人也愣住了。 昨天半夜散场后徐立言开车送张弛回了望山居,可他不记得张弛家的密码,指纹也在关键时刻失效——张弛过去是体育生,现在也隔三岔五攀岩射箭,指纹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立言犯了难,打算带他回家,他却偏要在半路上吐,车子在江边停下,他吐完还不算,非说徐立言家空荡的像是样板间,要拉着徐立言去住他开的酒店。 徐立言扶额,气笑了。有那么一瞬间脾气上来了,想把他丢尽江里喂鱼,可他跑太快了,徐立言没拉住。到最后,他只能无奈的跟上去,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醉鬼独自住酒店。 他想着周知意,挂心婚礼,整晚没睡着,好在张弛身体素质好,醒酒很快。 两人拌嘴几句,本想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补觉,可刚走到大堂徐立言就僵住了。 张弛莫名,他抬起头,在周知意不能更熟悉的背影里,听见了徐来那句纵容的话。 张弛惶恐的看向旁边的徐立言,可他却像是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似乎他停下来,只是因为张弛停下来了。 徐来顿住,周知意也意识到什么,侧过头,见到了张弛目瞪口呆的模样。 徐立言直直的看着她,眼里有很多的红血丝。 四目相对的那一霎那,周知意死死的掐住掌心。 两人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是又生乌龙,张弛磕磕巴巴的说: “周……周姐,你——” 周知意在徐立言的注视里垂下眼睛,在手掌传来的痛意里说,“早。” 冷风带着雪意吹进大堂,周知意被吹的打了一个哆嗦。 徐立言上前一步,主动拉近和她的距离。 他在风口里垂下头,低低的问: “没睡好吗?怎么面色这么苍白?” 一句话,仅仅只要一句话,周知意所有的心理防线悉数瓦解,压抑的感情溃不成军。 她牙关发颤,在嚎啕大哭的前一秒,侧身躲开那句温和的问候。 “嗯。” 所有的力气都被她用来控制情绪,以至于现在只能发出这样一个模糊音节。周知意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基本的告别都做不到。铺天盖地的泪水在转身的霎那下坠,可那背影却依旧是那样的挺拔,平静。 像一座山。 “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来看出来她的强撑,努力的救场,可满是歉意的话,在这个冷清失意的早晨里,怎么看怎么像挑衅。张弛努力的不去误解,却还是难免带上情绪,对着两人的背影喋喋不休,徐立言始终沉默,却在周知意背影消失的一刹那低声说:“她哭了。” 张弛不明所以,说:“什么?谁哭了?” 徐立言没说话,直直的看向周知意消失的方向。 周瑶岑去世那年,周知意患上了重度抑郁,整夜整夜的失眠,崩溃,闭口不言。 那个时候她也是现在这样,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立言在张弛疑问的眼神下冷脸走了。 明月赶到售楼处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周知意选好了房子,准备签约。 她最终选定了莱茵公馆,买在明月楼上,和她当邻居。 明月没有意见,徐来也没有意见。 没有人会有意见,就算有,她也不会听。 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周知意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明月见状,瘫在豪华沙发里,疲惫一笑。 一小时前,徐立言不知道发什么疯,他毫无征兆的上门,要求看昨晚的行车记录仪,怎么也不松口,明月哪肯?可她怎么都劝不住,到最后没了办法,气的要抽他,还是周阔恩威并施拦下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话,徐立言就消停了—— “如果你爱她,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徐立言没说话,他在周阔的书房里,连抽了七根烟,终于想通了。 他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如果有,那就是刻意隐瞒。也就意味着,不知道最好。 万宝路不知不觉间燃到底部,灼伤了徐立言的手。 他面无表情的低头。 所谓的爱,居然是在她的眼泪里忍住心疼,袖手旁观。 一大早来这么一出,明月也忍着烦躁掏出卡比龙烟盒,徐来在那黑色细支里讶然挑眉,却没多说。明月顿了一下,问:“来一根?”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令人欣慰的是,两个人意外能聊得来。 从房子装修聊到个人审美,从个人审美又聊到声韵附近合适的租房地,你来我往的,甚至周知意都有些插不上话。 明月加上徐来好友并且承诺给他发婚礼邀请函的时候,周知意一阵好笑,却也乐见其成。 签完合同后,明月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周知意侧过头,明月打开包,拿出一串钥匙。 周知意没接:“这是?” 明月笑笑,说:“我在莱茵公馆的房子。”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她,明月坦荡回视,说: “装修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也住不进去,你先过渡一下。” 徐来在旁边赞同的点点头,说:“确实。” 他转过头看向周知意,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找人盯着。” 又看向明月,说:“你钥匙也收回去吧,她签好租房的合同了。” …… 明月懵了:“啊?” 她看向周知意,说:“昨天晚上还没影的事,今天就签好租房合同了?什么时候签的?” 周知意把那串递来的钥匙塞回她包里,说: “你来的时候。” 徐来在旁边解释:“我们等你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出租的房源,装修的时候住一下过渡,谁曾想还真有合适的,销售打了个电话,发来了视频,我说下午去看看来着,她摇头,说就这套,然后直接签了一年的合同。” 明月显然还是不相信,周知意把新鲜热乎的电子合同原件递给她看,明月边划边说: “你这太着急了,最起码也得让我看看有没有霸王条款啊。” 周知意淡淡的笑了一下,说:“你休假期间,需要多休息一下。” 明月知道周知意是心疼她,可也觉得她多少有点冲动了:“我又不收你律师费——这房子在哪啊?对面什么人都不知道——” 周知意说:“5幢20楼,门牌号好像是2001,我有些记不清了。” 明月顿了一下,说:“什么?” 周知意缓慢地说:“应该是2001。” 明月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确定是5幢20楼?” 周知意点点头,不明所以,徐来在旁边笑: “确定,就是2001,签合同的时候我还说这个数字还挺浪漫呢。” “哈哈,是吗?” 明月有点笑不出来。 她显然是笑不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徐立言家,就是5幢2002,他买了两套,20楼和21楼,两套打通了。当时周阔知道后还念叨了两句,问她要不要买下旁边的和他做邻居,发现2002被人买了,这才作罢。 明月是真的有点慌了。 她火速把合同转发给自己,借口肚子疼溜去厕所,给周阔打电话了。 周阔秒接:“喂?” 明月慌得不行:“完蛋了老公——” 周阔在她甜蜜的称呼里弯了嘴角,温柔的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不肯收钥匙?” 明月闭上眼睛,说:“比那还要遭。” 周阔不懂:“嗯?” 明月有些绝望,但还是抱着一丝希冀,问: “徐立言家在哪?” 周阔淡淡的说:“莱茵公馆5幢2001和2101啊,怎么了?” 明月不肯面对这个现实,崩溃道:“全完了。” 能把明月逼得说出来这话,周阔这下是真觉得有意思了:“什么全完了?” 明月麻木的说:“知意今天早上租了2002——” 周阔一顿,乐了:“哦?” “我刚刚给她钥匙,她却说已经租好房子了,我看合同,发现在徐立言家门口——刚从狼窝里出来,又入虎穴,哈——我的天——” 周阔笑:“这不是好事吗?” 明月颇有些咬牙切齿:“就徐立言今天硬闯咱们家那个疯劲,能是什么好事?” 周阔看着书房带有余热的烟头,说: “最起码没有人可以在徐立言的眼皮底下伤害她,这对我们来讲,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话说的有道理,但明月还是不放心: “可是万一她发现对面是徐立言,接受不了怎么办?” 周阔笑了:“在莱茵公馆置业是你替她选的吗?” 明月摇摇头。 “房子是你租给她的?” 明月又摇摇头,周阔说:“都不是,那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就好了。” 她皱眉,还想说什么,周阔声音低低,温柔道: “宝贝,爱自有天意。” 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爱自有天意。 周阔不愧是做惯了思想工作的人,明月被安抚住了。 她甚至觉得周阔说的非常有道理。 否则冥冥之中,上天怎么会安排他们两人纠缠至此呢? 解决完置业这件人生大事,周知意请他们俩吃饭,谁知这边接了个电话说有案子要加班,那边接了个电话说急诊来了个手术,两个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开车走了。 周知意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顿了好一会,才迟钝地笑了一下。 太阳化雪,又在低温下结成很多的冰,周知意独自一人走到连锁商超,漫无目的的闲逛。 她身后,两个人隐在远处,明月说: “我猜她买牛肉干,然后回去睡觉。” 徐来哼笑一声,说:“我猜她回去酗酒。”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服输,周知意就在这紧张的注视里,慢悠悠的拿了一包牛肉干,三瓶高度白酒去结账。 明月在她清瘦的背影里垂下眼,落寞的说: “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酗酒的。” 徐来说:“你结婚了我就不拍你肩膀安慰你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爱吃牛肉干的。” 明月说:“你平常也少拍知意肩膀,男女授受不亲,她喜欢徐立言你不知道啊?” 徐来跳脚:“我没有!我理想型不是她这样的,你少污蔑我——再说我怎么不知道啊?我两人正宗cp粉,为了家产没少出力!!” 明月不信:“你全帮倒忙,牵红线都牵不明白。” 徐来气笑了:“你牵,你牵明白了结婚我随十万份子钱——” 明月长叹一口气,幽幽的说:“我也牵不明白。” 周知意不知道这两人又凑在一起,还开始拌嘴,她买完东西后径直回了酒店,光天化日下开始酗酒。高度白酒眼也不眨的下肚,比喝水还快。胃部延迟传来灼烧感,头脑渐渐开始发昏,她新开一瓶,酩酊大醉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朦胧人影。 熟悉的脸上含情脉脉,徐立言的声音带着心疼,说:“没睡好吗?怎么面色这么苍白?” 周知意泪如雨下。 她拿着酒瓶扬头,阳光一照,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徐立言。 周知意对着虚空伸出手,委屈的落下泪来。 徐立言。 周知意过了两天醉生梦死的生活,并且成功的在次周周一踩点上班。 她昨天喝太多了没控制住,早上一看已经九点半了。她一凛,匆忙洗去满身酒气,连妆也来不及化,涂个隔离霜就出门了,幸好住在了酒店,这才没误事。 周知意难得有些心虚,好在周一人人都没精神,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插曲。 十三楼内新招了两个实习生,流动工位一下有些拥挤,辛惜兰在递补方案里大发雷霆,把实习生骂的狗血淋头,周知意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带了电脑,径直去十八楼准备一会汇报给资方的早会。 新来的实习生忐忑的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说: “周顾问?” 周知意淡淡的点点头,说: “你坐吧,我今天在十八楼,不下来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有些激动的说: “好,谢谢周顾问——” 周知意摇摇头,在生涩的感谢里弯腰拉开抽屉,拿出来一个崭新的方盒子递给她: “不客气,入职快乐。” 她抱着电脑走远了,小姑娘低头,看向那盒甜橙片茉莉花茶,停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的给好友发信息表示激动。 周一早会频繁,十八楼内不算安静。 周知意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落座。 这里陈设没变,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玻璃,明亮的光线和西琅一如既往的好风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桌面上落了些灰。 周知意伸手轻轻覆盖上灰尘,捻了一下。 她前脚刚进来,兰因后脚就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笑着调侃她: “呦,终于肯回十八楼办公了?” 周知意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廊里站了个熟悉的身影,颂怀似乎在打电话: “不是我说,景夕都到了,你还在路上,住在…公馆也能迟到?” 中间的两字她没听清,兰因见她盯着门外,笑着解释: “咱们投资人,好景集团的董事长今天过来视察项目,徐哥还没到,颂怀在打电话催他。” 周知意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点头,“哦……”,却又觉得那里不对。 拧眉思考的间隙,走廊里又上来一个人。 兰因一眼望过去,猛地抽了一口气,紧接着回头给她使眼色。周知意纳闷:“怎么了?” 兰因小幅度飞快的冲她招手:“帅哥帅哥——国际影帝苏敬棠我靠苏敬棠——” 周知意上前,看见了那张水墨画般绮丽的脸,下意识低低的抽了口气:“好帅。” 苏敬棠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周知意礼貌一笑,说: “谢谢,你也很漂亮。” 周知意在他的夸奖里笑了一下,与此同时,前方大会议室里,有人推开门。红底高跟鞋先一步踏出,苹果和梨的清香紧随其后,温雅香气袭来,周知意见到了今天咖位最大的嘉宾,一时愣了愣。 美貌算是其次,她有些出乎意料的年轻了。 兰因流口水的间隙也不忘和她咬耳朵介绍:“这是景夕——你应该听过吧?你上次去柘港不是在新港大厦参加的学术会议吗?那一整栋楼都是她的,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也是代言人苏敬棠的好朋友。” 景夕在周知意的注视里看过来,没什么表情的对她点点头,出乎意料的客气。 …… 周知意顿了一下。 电梯打开,徐立言大步流星的走到景夕身边,低声道:“抱歉。” 这一秒,周知意忽然想起来,在医院昏暗不清的灯光下,徐立言低声解释应酬的那些话: “大部分时间能推就推,推不掉的才喝——喝的最凶的那次应该是两年前吧——” “不是我,是我的投资人景夕。她来西琅接待的客户,我算是作陪吧。当时她一个人喝趴了一整桌,到最后都是抬出去的——” “你也是抬出去的吗?” 周知意缓缓抬眼,看向进去会议室的,光鲜亮丽地两人,心忽地就皱了一下。 白手起家,喝到最后,都是抬出去的。 她一下就笑不出来。 酗酒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酒精带来的痛苦呢? 只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苏敬棠进去之前冲她友善一笑,周知意却有些笑不出来,会议有惊无险的开始,半小时后,周知意进去汇报。辛惜兰又挨骂了,她在景夕面前出了差错,徐立言紧急打断她,颂怀脸色冷的不像话,周知意垂下眼睛装聋作哑,只在被点名的时候才站起来,事不关己的做陈述,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溜之大吉。 大会议室里依旧在开会,气氛焦灼。 兰因结束例会,来茶水间摸鱼,见周知意站在咖啡机前走神,忽地起来坏心思。 她贴过去,眼睛亮亮的看向周知意:“想什么呢?周五来接你的那个约会对象?” 周知意无奈的看她一眼,不欲多说。 兰因又问:“苏敬棠帅吗?” 周知意端着咖啡回头,她隔着厚重玻璃,远远的看着那群赏心悦目的脸:“当然。” 兰因说:“那和周五来接你的那个比,谁更帅?” 周知意毫不犹豫的说:“苏敬棠。” “那和颂怀比呢?” “还是苏敬棠。” 兰因点点头,在她放松的语气里狡黠一笑: “和徐立言呢?” “徐立……” 话说到一半她紧急刹车,周知意转过头说: “你和我玩什么文字游戏?” 兰因笑的前仰后合:“啧!你怎么玩不起?” 周知意淡淡吐槽道:“你好无聊。” 兰因乐得不行,说:“这可不无聊,这样吧,咱俩来玩个游戏,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就想起来颂怀的电话内容。 打给徐立言的,说他住在某个公馆。 哪个呢? 周知意颤抖着想,她送徐立言回家的那天,见到过的,不是吗? 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江之隔,抬眼就能看清。 莱茵公馆。 她新买的房产,就在莱茵公馆。 想到这儿,周知意颇有些如遭雷击的感觉,但她还是抱着些许的希望,毕竟徐立言解释说是送客户回家。兰因见她沉默,也知道有戏,她笑了笑,催促说:“玩不玩,不玩我走了?” 周知意说:“你先问吧。” 兰因说:“你先,我让你,你问什么我都说实话。” 周知意没再推拒,她太想知道答案了,开门见山道: “徐立——徐总是不是住莱茵公馆?” 兰因在这个问题里兴奋起来。 哈! 得来全不费功夫。 徐立言啊徐立言,你再避嫌,再装作若无其事,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这不,破绽主动送上门来了? 兰因笑眯眯的说:“徐立言吗?怎么了,怎么忽然问他住哪?”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谎话张口就来:“只是好奇老板们会住在什么地方而已——” 兰因拉长音调:“哦~” 周知意在她玩味的声音里说:“说实话,你自己说的,不许耍赖。” 兰因说:“怎么会,我说话算话——” 问什么都说实话,但这个问题,显然不包含在内。 说实话算什么?假话才有趣。 但戏弄周知意也不好,兰因的谎话说到一半拐了个弯,说:“我不太确定——” 周知意顿了一下,说:“你耍我?” 兰因说:“哎呀我干嘛耍你,你忘了面试的时候怀宜说过什么了?她和徐立言之前都是天文所的研究员——我再透点底给你,不是一般的天文所,是最高级别的那种重要涉密人员,脱密期都三五年,他护照现在都被扣着呢,谁能从他嘴里打听出来东西?” …… 周知意不说话了。 她知道,兰因没说假话。 她顿了顿,闭上眼沉默一下,说:“到你了。” 兰因想了想,说:“只说实话,不准骗我?” 周知意无奈,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也是。” 她侧过头,问道:“苏敬棠是你的理想型吗?” 周知意淡淡的垂下头,否认说:“不是。” 兰因点点头,说:“哦。” 她眨了眨眼睛,平地里放出来一个惊雷:“怎么办?周五来接你的那个帅哥,是我的理想型。” 18.Chapter18:忘记了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愣了两秒钟。 她机械般的转头看向兰因,又问一遍:“……什么?” 兰因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坦荡荡的看着她,说:“我挺喜欢周五来接你的那个小帅哥的。” …… 周知意在兰因坦然的样子里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仔细想想,好笑里又有些不对。 好笑的是她居然又被人误会和徐来这个狗东西是一对儿,简直是没完没了的乌龙。 不对的是,兰因这眼光也太……刁钻了吧? 鲜花主动要插在牛粪上咳咳咳……不能这么说。 周知意呛了一口咖啡。 徐来也是很好的。 不过这俩人怎么看怎么有点奇怪啊…… 她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兰因,回想起来入职后的交集—— 热烈,张扬,唔,左右逢源里带着些侠气。 和徐来…… 嘶—— 周知意暗暗抽了口气。 是个很奇妙的搭配呢。 脑袋里百转千回,想的是要不要给徐来这个寡王顺手牵个红线,可嘴巴上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和他?” 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和几人朝夕相处难免耳濡目染,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不正经的垃圾话就已经先一步飘出来。那语气里多是婉转,听起来像是不可置信里夹杂些幽怨。 话说出来周知意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没忍住,小幅度掀了掀唇角偷乐,这也太像那么回事了。 兰因显然也在这个回答里愣了一下,她又披上了那不正经的游戏外衣: “如果你们在谈恋爱,那就算了。” 她垂下眼睛笑笑,说:“我还是很有道德的。” 话说的比谁都豁达,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怎么样错过一个天菜,也难掩失落。 玻璃墙后,大会议室里依旧一片肃杀,景夕皱着眉头翻着文件,徐立言眸光沉沉的看向最前方的辛惜兰。 周知意沉默两秒,看着那个认真的侧影,幽幽地说:“那如果没有呢?” ……! 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盯着周知意认真的说: “没有的话,我会追他。” 短短八个字,周知意莫名的感觉出一股决心。 或许是两人在茶水间摸鱼的时间太长,又或许是玻璃墙本身也不起任何遮挡作用,兰因说话时,徐立言朝茶水间直直看来,短暂停留后,又很快的移开视线。 短短两秒,毫无任何对视,周知意却莫名丧失掉刚刚戏弄兰因的好心情。远去的疲倦悉数飞回,她顿了一下,还是选择表态:“那祝你成功。” 一句话把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周知意转身要回办公室,兰因却叫住她: “别急着走啊——” 周知意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 “哦对——” 两个人离得很近,兰因甚至能闻到周知意身上浅淡的冷香,她好心情的看向周知意,周知意神色认真的给出来忠告:“你要追徐来的话,最好避一下徐总和张弛……我言尽于此。” 兰因挑挑眉:“怎么?他们有过节?” 过节倒是没有,乌龙却数都数不清。 不过周知意没心情也没必要和她讲清楚这些误会,只故作高深的看了她一眼。 兰因咂摸咂摸嘴唇,说:“也不是不行……” 说话间隙,大会议室里中场休息,几人出来透风,徐立言绅士的为景夕开门,景夕也不推辞,几人接连出来了。徐立言和景夕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倒是颂怀看见兰因和周知意后,笑着调侃: “你们二位,茶水还满意吗?” 一句话,拉了几个人的注意过来。 周知意不擅长人前应酬,好在兰因在:“声韵特色,我们当然满意。” 她起身拿了个杯子,问景夕:“景夕总要喝点什么?” 景夕什么也不需要,可室内有个连轴转很久的苏敬棠。她没推辞,说:“双倍浓缩加冰,谢谢。” 兰因麻利地上前去做咖啡,周知意眨眨眼,端着咖啡也想跟着她走。徐立言靠在旁边,隐在人群里安静的看着她。 颂怀见周知意不自在,也没拦,只说:“少喝点,今天借景夕总的光,散会后还要去吃饭呢。” 午间十一点,临近饭点,难免会饿,周知意顿住脚步。 聚餐啊…… 不过她也要去吗? 疑惑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站在旁边的景夕忽然动了一下。她看着周知意,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去,对旁边沉默不语的徐立言说: “Leon——” 徐立言在这声呼唤里随即收回视线,点点头: “怎么了,Vio?” 景夕看着周知意说: “?Elestualmageme,verdad?” 她说了西班牙语,周知意听不懂,只能隐约辨认出来是拉丁语系。 这里除了徐立言和景夕之外,没人会西班牙语。 在场的人一头雾水,徐立言淡淡的朝着周知意看了一眼,没有分毫犹豫地说: “Sí,emordemivida.” 轻描淡写,短短几个音节,景夕却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周知意这个万年颜控一下有点儿走不动道。 景夕知道她对周知意的眼熟从何而来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徐立言一眼,徐立言察觉到她的意图,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却为时已晚。下一秒,景夕朝周知意走去,率先伸出手,淡淡的说: “你好,周顾问。” …… 徐立言无奈的扶额。 周知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身为打工人,她时刻谨记老板的身份:“景总好——” 她纠结着称呼,景夕却不在意似的说:“叫Vio就好——《长风十七阙》的汇报我听了,你的立意很好,做的很棒——中午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 出来摸鱼,反而被投资方夸了,周知意讶异,她在景夕的期待中看向徐立言——头转到一半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已经分道扬镳了,于是尴尬顿住,说:“啊……” 她试图缓慢的把头偏过来:“……我吗?” 周知意颇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 该死的,就说不能喝那么多,喝的把幻觉都当成现实,还以为两个人在梦里呢。 怎么能把两人已经成陌生人这件事抛掷脑后了呢?! 徐立言没忍住,在她掩耳盗铃一般的可爱动作里,嘴角悄然扬起一个笑,又很快掩下去,快的仿若错觉。 颂怀在似有若无的笑意里狐疑转头,却只得他淡淡一瞥,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把注意力又放到景夕和周知意身上。 周知意实在不擅长这些,况且她昨天宿醉,根本没心力应对,颂怀刚要出言解围,兰因就回来了。她恰到好处一般把那杯浓缩递给景夕,又笑着扯过周知意,说:“高兴疯啦?当然是你啊,这层楼哪有第二个历史顾问?” 周知意在解围的话里松口气,景夕笑笑,问: “是不方便吗?抱歉,我有些唐突了——” 周知意摇摇头:“怎么会,只是有些惊讶——” 毕竟这么大的项目组,她在其中只是一颗不值一提的螺丝钉而已。 景夕的期待眼神还在继续,周知意顿了顿,发觉逃不过,便也大方一笑:“乐意至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电话忽地响起,景夕没再说什么,对她温和道:“那中午见。” 恰逢苏敬棠出来,她把那杯浓缩递给他: “给,双倍浓缩加冰。” 苏敬棠在这个熟悉的口味里一下就眼泪汪汪,景夕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进去会议室了。 这架势,就是休息完了。 徐立言和颂怀对视一眼,也跟着回去,辛惜兰紧随其后,临进门前,还侧过头不冷不热的看了周知意一眼。 周知意看到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根本不在意辛惜兰的目光。 苏敬棠握着咖啡杯慢慢悠悠的走到两人面前,笑着打招呼。 显然,这个从小学习西班牙语的是听见了刚才的那句话,此刻才会颇有兴趣。 徐立言在室内也意识到什么,似是不经意的朝外看来,那警告视线不容忽视,生怕苏敬棠作妖,苏敬棠察觉到后,闭上嘴巴,又看向周知意饶有兴致的一笑,悠然退场了。 兰因虽然不懂西班牙语,却几近参透前因后果。她在苏敬棠的背影里觉得好笑,也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带着戏谑,和往常一样对上徐立言的视线,在心里笑骂他装货。 终于有机会和代言人说上一两句话的周知意,也在徐立言的注视里兴致全无。 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追星,也不会因为皮囊就高看人一眼,苏敬棠对她来说只是这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经历兰因的旁敲侧击和景夕的盛情相邀后,周知意只想回办公室自己呆着,安静办公。 眼见人潮散去,周知意火速逃离现场,兰因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喂……好歹我刚也为你解了围,礼尚往来,你把那小帅哥的联系方式给我。” 周知意说:“非等价交换?” 兰因眨了眨眼,一屁股坐在她那舒适的沙发上: “说吧,你打什么鬼主意?想在我这得什么好处?或者——” 周知意说:“我可以把徐来的联系方式给你。” 兰因顿住,静静的看向她。 周知意说:“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当面介绍——” 空气静默一会儿,兰因收了笑,问: “你想要什么?” 周知意说:“一个答案,和一个人情。” 兰因说:“我诚心追他,不是玩玩。” 周知意说:“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开口。” 阳光照在宽阔河流上,波光嶙峋,兰因低声问: “你想要什么答案?” 周知意说:“我进声韵,是徐总特批的吗?我分明拒绝了你们那么多次,可你们却总是锲而不舍——入职前的诚心相邀,入职后的体贴照顾——是偶然,还是特意交代?” 她前脚入职,后脚兰因和怀宜就对她展现善意,还特意去十三楼找她吃饭。 怎么就能那么巧合?? 她心里的疑惑谜团终于找机会问出口,淡声陈述里裹着锋利质询,兰因却缓慢而绵长的松了口气。 她在周知意的注视里说:“不是。” 周知意盯着她。 兰因一字一句地说:“你进声韵,是我们五个集体商讨出来的结果,徐总在这里面的占比甚至不到五分之一,是我和其他三人力保你。” 周知意笑了:“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这么有价值?” 兰因摇摇头,说:“客观上,是天时地利人和——《长风十七阙》临上市出事,我们等不起第二个人——你从研究所跳出来,师从名家,履历突出,更有旁人注解不到的细腻视角——这一点刚景夕总也有提到——短时间内,谁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因此我才会三顾茅庐。” 周知意没说话,兰因又说:“至于徐总,他不曾插手任何公事,你大可放心。” 冬日江水中参杂寒冰,日光折射到玻璃上,迷了周知意的眼,兰因还在继续解释: “体贴照顾,也是因为我们很喜欢你,发自内心的想和你做朋友,仅此而已,你要相信,职场上真心虽然少,但是是有的。” 坦白局不一定坦白,她撒了谎,但谁又知道呢? 更何况,她也没说谎,她只是选择性的披露视角,告诉周知意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无论是她还是怀宜,又或者是颂怀应一承,大家都很喜欢周知意。 她从不刻意迎合,站在她身边,就会有意想不到的轻松。在周知意这里,她们是平等的,没有尔虞我诈,不带任何利益参杂,人格上平等。 这很难得。 周知意笑了。 她看向兰因,说:“那是我的荣幸。” 兰因摇摇头,想起来手段不算光明的辛惜兰,问周知意:“为什么忽然问这些?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搞职场霸凌吗?” 周知意摇摇头,说:“怎么会?同事们都很好。” 没什么职场霸凌,只有她拼命想要维护的自尊。 似乎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总是把自尊看的比一切都重要。 兰因也放下心来,甚至有心情主动问: “所以请求是?” 说完她顿了一下。 兰因还是头一次这样落入下风,她笑了一下,难免自嘲调侃:“啧,为了一个男人,我还真是……” 周知意也在这自嘲里放缓脸色,也笑了一下。 她没有挑明,而是先斩后奏,径直在手机里调出来徐来的电话打过去: “嘟——嘟——嘟——” 碰巧徐来查完房休息,很快接起来,他声音里带些紧张:“喂?知意?” 除了什么大事,周知意很少主动打给他。 徐来很难不紧张。 周知意在他明显的颤音里一顿: “徐来?你那边在忙吗?” 徐来捂着手机,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说:“我不忙,出什么事了吗?” 周知意看了看兰因,说:“是有一件事,我领导要你的联系 方式,我来问一下你的意见。” 徐来猛地松一口气。 他伸手扶额,后知后觉的触到一些汗:“你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周知意闭上眼睛,疲惫的呼出一口气:“抱歉。” 她确实有些情绪失控了。 只要涉及到徐立言,涉及到和他有关的事情,她总会格外莽撞。 周知意揉揉额角,徐来说:“没关系,不要为难,你给就是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知道了。” 挂断电话前,她说:“谢谢你。” 徐来没应。 按照平时,他一定会开屏似的说,有人要他的联系方式再正常不过,他本来就是万人迷。 可现在徐来没有那个心情,他也不需要有那个心情,他只需要有担当。 公司领导怎么会认识他? 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周五太过张扬招来的祸端,是他咎由自取,给周知意平白添麻烦来的,不低声下气的给她赔罪就不错了,哪能担这声谢呢? 那串号码径直发到了兰因的手机,徐来也火速点了同意,木已成舟,兰因说: “现在可以说什么请求了吗?” 周知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滔滔江水,笑了。 她话简短,兰因却维持不住平静神色,手里的手机没拿稳,啪的掉在了地上,屏幕霎那四分五裂。 直到聚会上她都有些没缓过神。 本以为这聚餐是整个项目组一起,谁承想只有他们几个——准确来说是一众高管加上周知意的私人聚餐。 周知意在怀宜身边坐下时,莫名想起来辛惜兰的眼神。不冷不热下藏着的讶异探究,依照她的作风,想想就令人不舒服。 虽说是景夕亲自邀请,名正言顺无可指摘,可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她皱了皱眉,怀宜见状,低声问:“怎么了?” 周知意摇了摇头,没作声。 服务员适时上来酒菜,徐立言看见一众洋酒之中的白酒,顿了一下,纳闷问景夕: “你点的?怎么上的白酒?” 私人性质的聚餐,怎么还搞上酒局那套了? 景夕摇摇头,也看过去。 她这么多年早就练出来千杯不醉的酒量,可并不代表她喜欢喝。 怀宜上午一直在忙,现在缓下来,坐在一边,有些疲倦地说:“我让人上的,我想喝。” 周知意恍然,她有些诧异的看向怀宜,旁边几人一听却是情理之中,纷纷了然。 徐立言甚至看了她一眼,招手又让服务员上了两瓶。 颂怀笑着说:“怀宜啊,在航天所的习惯还没改啊?” 怀宜说:“注意措辞,研究所——况且只是喝点酒,算什么坏习惯?” 周知意听的云里雾里,怀宜侧过头来,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在研究所工作,不过和你有些差别,具体的不方便说,但可以透露的是,那里天才云集,我压力大。一开始喝酒是解压,后来变成了爱好——你呢?你读书这么多年,肯定也很辛苦,你有什么爱好?” 说着,她开始和周知意聊天,主动谈起个人习惯,甚至过去的生活,看样子真的像兰因说的那样,把周知意当朋友了。 算是好事,可周知意在这个问句里颤了颤,很神奇的走神了。她余光瞥向了徐立言,忽然想起来,面试的时候他们说过,怀宜和徐立言是同事。 怀宜的解压方式是喝酒,她的解压方式更放纵一点,是酗酒,那么,徐立言的解压方式,又是什么呢? 周知意又开始和高中一样一心二用。 她一边无可避免的开始思考徐立言的事,另一边却很认真的回答怀宜: “旅游吧。读硕士那段时间,总爱天南海北的跑。” 怀宜也笑:“很幸福,我们总是掬在基地,能出门都是出差——不过也很有趣。” 周知意并不想和怀宜多说,便笑:“是吗?” 怀宜不是话多的人,此刻却来了兴致一样,对着她喋喋不休地说: “有一次我们被特批出国,当时去了法国参加学术会议,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觉得很有趣,当时还看到了烟花——对了,当时就是和徐立言一起去的。” 周知意兴趣缺缺一般,说:“是吗?” 怀宜点点头,问:“你呢?你喜欢旅游,那么你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哪?” 周知意想了想,说:“忘记了。” 她看向怀宜,笑了下,说:“我不记得了。” 事实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周知意这么多年去的地方太多了,她已经忘记什么地方令她印象深刻了。 如果非要说有,那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辆列车。一辆雨天里,载着绝望和崩溃,飞驰在铁路上的高速列车。 周知意垂下眼,拿起面前的水杯。 怀宜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周知意以为她接受了这个答案的时候,怀宜忽地凑到她耳边,似是而非地说: “宝贝儿,你知道吗?我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眼熟,可我们分明没见过——” 徐立言在这句话里忽地抬眼。 周知意呼吸顿住,她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缓慢的看向怀宜,对方却笑眯眯的拉开距离,好整以暇的看向她,周知意勉强一笑,躲开徐立言的探究视线说: “可能我大众脸吧。” ……?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停下交谈声。 周知意抬眼,见到了众人一言难尽的眼神。 景夕率先笑了出来,她看向徐立言,说: “Tumedianaranjaesunapersonamuyie.” 徐立言也无奈的摇摇头,他在加密语言里看向周知意,堂而皇之的笑出声来: “Sí,paramíespersonamáslindadelmundo,sinpara.” 怀宜纷乱的念头刚有头绪,被这句话一下冲击的七零八碎。 她成功的转移了注意力,对着周知意满脸控诉。 兰因见两人咬完耳朵,也开始参与进来一起聊天,她看着对面的徐立言和景夕,张嘴吐槽道: “俩人叽里咕噜说啥呢?” 周知意神游在这聚餐里,闻言也摇摇头: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兰因点点头,表示赞同。 又让徐立言装上了。 啧! 苏敬棠倒是听得懂。他在旁边兴致勃勃的想要举手做翻译,被徐立言一个眼神恐吓回去了。 开玩笑,他的游戏代言费还没结完,苏敬棠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他。 19.Chapter19:幸福吗 任何话题在和谐的氛围里都能熟悉的揭过去,更何况在场的人都是智商情商兼具,没人会去较真探究徐立言和景夕的聊天内容。 于是乎怀宜自顾自饮酒,其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只有周知意是真的饿了。她盯着陆续上来的菜色,两眼放光,挥着筷子大快朵颐。 徐立言坐在主位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周知意。 她低头认真吃饭,偶尔看见稀奇菜色,还会在菜转过来的间隙悄悄伸头,一本正经地问兰因好不好吃。 徐立言依旧冷脸,可眼里却渐渐噙上笑意。他不经意间伸手转动桌子,把她喜欢吃的菜送去她眼前,又若无其事地夹菜,以假乱真。景夕坐在他身边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顿饭吃的出乎意料地轻松,只在临行前发生一个小插曲。 怀宜喝多了,脚步有些虚浮,周知意担心她摔倒,眼疾手快地上前搀着她。两个人距离很近,怀宜靠在她肩膀上,姿势亲密,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周知意已经习惯了她无聊时候的垃圾话,两人几乎是脸对脸的时候,徐立言忽然出声,似是不经意间叫道:“怀宜——” 怀宜转过头去,神色疑惑,周知意却霎那僵在原地。 徐立言在她的背影里收回视线,对着怀宜不容拒绝地说:“你喝多了,这个状态不适合工作。下午中台支撑的工作交由副手代管,我放你半天假,去好好休息一下。” 怀宜愣了一下,说:“我没——” 景夕在旁边低低笑出声来。 她一笑,兰因也抬眼看过去,见到两人亲密依偎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懂了。 她好笑又无奈的拦下来怀宜的话,又极有眼色的主动上前掺住她:“带薪休假还不开心?” 怀宜还在状况之外,她侧过头来,对着拉她出去的兰因说: “什么啊,我的酒量你不清楚吗?我没喝多。” “哎呀走了!回家睡大觉不好吗?” “好什么好,中台支撑最近忙成什么鬼样子你不知道啊?” …… 周知意颇有些尴尬,她想浑水摸鱼跟着怀宜一起出去,偏偏景夕在这一刻叫住她: “Iris——” 迈出去的脚步停在半空,又缓缓的放下。 周知意默默地叹了口气,她转身看向景夕,勉强撑起来一个笑,说: “Vio是还有什么事吗?” 景夕坐在徐立言身边,闻言淡定起身,递出去一张名片。 ……? 周知意看着那张名片说:“这是?” 景夕笑了笑说:“是我的联系方式,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如果未来某天,你有离开声韵的想法,请打给我。” 徐立言紧紧盯着她们,担忧中又不免为景夕光明正大的挖墙脚行为表示好笑。 他也真的哼笑一下:“怎么?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我挖我的优秀员工?” “Vio——你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周知意转头看向他,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有光斜斜照进来,她垂下眼,景夕却上前一步,把那名片径直的塞到她手里。 轻飘飘的礼貌动作下暗含的是不容拒绝的作风。 做完这些,景夕才对徐立言说: “不行吗?招揽人才本就各凭本事。” 景夕通过各种渠道挖人是她的本事,徐立言能留下她,自然也算徐立言的本事。 徐立言不欲和她争执,笑着耸了耸肩,看了周知意一眼。 旁人是谁都无所谓,他一点也不在意,人格魅力和行事作风总会让他大获全胜,即使面对景夕也有叫板的可能,可当眼前的争夺对象变成周知意的时候,这份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她本来就是徐立言使手段,软硬皆施才肯入职的,现在又说什么挽留呢? 景夕在这沉默里莫名的感觉到一些……心酸? 周知意对这两人暗中较劲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修罗场。 好在景夕也没在继续和她多说。 周知意离开包厢,在几人的背影里细细端详手里那张名片,若有所思的把它放进包里。 怀宜果真被强制休假,兰因也很快速的和徐来建联,等到周五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约饭了。 当然,是三人餐。 两个人谁也不肯在意周知意的强烈抗议,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她,周知意只能无奈前往。 周五下午三点,周知意交代完实习生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无视掉周父发来的信息,关上电脑下班。兰因生怕她不去,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紧紧盯着她。 周知意好笑,兰因在她调侃的视线里嗔她一眼,伸手紧紧挽住她。 两人一起等电梯,徐立言和颂怀先后从办公室里出来。 颂怀看见周知意后一拍脑袋,想起来差点忘记交代的事情,他们站在一起说话,徐立言侧过头去,在旁边静静的听。 兰因退后一步,刻意调侃他:“徐总今天不坐专梯,来和我们一起挤电梯了?” 徐立言听出来话音里的狭促笑意,也不责怪,只是无奈的看着她。 那两个人讨论起来工作格外的认真,直到下电梯后都没分出来一个眼神给徐立言。他也不说话,就沉默的站在后面,静静的看着周知意的背影。 倒是兰因,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立言聊天。 徐来依旧开了那骚包的跑车,站在声韵大厦外冲周知意招手。 周知意正和颂怀说话,被他的动作吸引视线,却在看清后一阵无语。 这人天生就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她,周知意也懒得生气,她对身后的兰因说:“我去车上等你。” 说完,她和颂怀简单告别后率先朝车上走去,全程都没有半分搭理徐立言的意思。 兰因点点头,扬唇一笑,对徐立言告别: “那我走了啊,回见。” 颂怀点头示意,徐立言却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住她:“你去做什么?” 兰因懵了:“……什么?” 颂怀也讶异的看向徐立言。 徐立言却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异,只是看向前方,冷淡地说:“周知意和她相亲对象去约会,你上前去凑什么热闹?” 颂怀在那句相亲对象里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徐来,兰因却朦朦胧胧的想到周知意的劝告。 她说,要追徐来的话,最好避一下徐总和张弛…… 当时她不解,现在确实恍然大悟。 原来是误会了。 看徐立言这不悦的模样,显然还在误会着。 当事人不肯澄清,她说什么也显得多余,兰因没有参与别人因果的习惯,只糊弄说: “她和她……相亲对象找我有事。” 徐立言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是吗?” 兰因点头,信誓旦旦的说:“当然。” 美色当前,她不想和徐立言过多纠缠,干脆背起包走了。她挥挥手,留给颂怀和徐立言一个潇洒背影。 徐来亲自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 徐立言站在原地,颂怀也反常的没走。 好一会后,徐立言才看向颂怀,在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说:“怎么?” 颂怀顿了顿,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周知意的相亲对象?” 徐立言垂下眼,轻哼了一声,留下一句你猜,转头走了。 这副混不吝的模样,还真是罕见呢。 颂怀眯了眯眼,摇头笑笑,暗道一句有趣。 周知意坐在餐厅里神游天外,对面两人聊的热火朝天,周父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西餐厅里的烛光烧的正璀璨。手机铃声忽地响起,周知意伸手挂断,在两人疑惑的视线里淡淡一笑,破有些无奈的说:“抱歉,不能继续当你们的Steve了,我父亲催我回家。” 徐来顿了顿,兰因转身要拿包:“我送你吧?” 周知意摇摇头,站起来说:“不用,你们继续。” 她想了想,又添了句回见,这才离开了。 徐来直至周知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收回视线,兰因见他这副挂心模样,索性单刀直入: “我听人说,你是她的相亲对象?” 徐来收起来那些佯装的兴致,摇摇头,说:“不是。” 是挡箭牌。 兰因了然,又问:“那你又是去公司楼下接她,又是送花,喜欢她?” 徐来也坦荡否认:“并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话落,他灿烂一笑,直白又漠然地说: “我和你也只会是这样的朋友。” 兰因盯着他,烛光晃动,许久后她笑:“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当朋友。” 毕竟比起来耳鬓厮磨的情人,朋友也太寡淡无味了些,况且兰因也不会和一眼心动的人做朋友。 徐来在这撩拨的话里岿然不动,花孔雀变成一颗坚硬的磐石,却依旧尽显绅士风度: “不想当朋友,也可以当不认识的陌生人,你可以选,我都无所谓。” …… 周知意走出烛光餐厅时,天色已晚。 周父孜孜不倦的打电话来,周知意挂断两次无果,索性开了勿扰,随他去。 等车的间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略显犹豫的问句:“是知意吗?” …… 周知意在这陌生声音里茫然抬眼,沈心月看清楚她后眼睛亮了一下,朝她走来,笑着说: “真是知意啊,还记得我吗?我是徐立言的妈妈——” 徐景山牵着她的手,也对着周知意和蔼一笑。 周知意看清两人后略略直起腰来,在沈心月热切的笑容里也温柔一笑,礼貌道: “记得的,叔叔阿姨晚上好——” 她顿了顿,想起来之前的囧事,关心的问: “之前的车修好了吗?账单可以直接寄给我的。” 沈心月摆了摆手:“哎呀不讲不讲,都是无足轻重的小问题。” 她顿了顿,看看眼前浪漫氛围拉满的西餐厅,说:“你来和朋友一起吃饭呀?” 其实沈心月是想问约会的,但是刚见面就问这么直白,未免太过冒犯。 周知意点点头,不欲多说,反问道:“您这是?” 徐景山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沈心月说: “今天是我和你叔叔的恋爱纪念日,他定了餐厅——” 周知意在这幸福的氛围里扬唇,发自内心地说:“祝叔叔阿姨纪念日快乐。” 沈心月开怀道谢,又说:“今天阿言也来了,应该很快到,你要去哪?让他送你。” 周知意说:“这怎么好意思?我打了车的。 说话的空当,路边缓缓停下一辆车,徐立言降下车窗,按了喇叭。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徐景山低头咳嗽一下,意有所指,沈心月看了看周知意,又看向徐立言,一个箭步冲到周知意身边,拉住她的手说:“好孩子,你就当帮阿姨忙,阿姨好不容易才和你叔叔过个纪念日,他知道了,非要跟来,我们两个人也不好拒绝。” 沈心月满脸恳求,连拉带拽的把她带到车边,徐景山低头和他说了两句什么,他微皱起来眉头,远远望去有几分不耐烦,徐父又说几句,徐立言这才面无表情的看向周知意说:“上来吧,这里不让停车。” 身后车鸣不断,旁边的沈心月和徐景山满脸希冀,周知意简直骑虎难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包塞进车里,一脚油门上路了。 沈心月站在西餐厅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哼笑一声:“我说这臭小子今天怎么忽然给咱们定餐厅,还非要跟着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景山也觉得有趣:“莫名其妙过个纪念日也挺好的。”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笑了出来,挽手进去过无中生有的恋爱纪念日了。 车上的周知意却没有这样好的心情,她手忙脚乱的取消订单,却无意间接通了周父的电话,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从那边传来,周父长久堆积的暴怒在周知意漫长的失联里早已经变为惶恐,他小心翼翼地说:“知意啊,爸爸做好饭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 周知意没说话。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周父在电话里又说:“回来吧,爸想你了。” …… 周知意挂了。 故技重施,反反复复的苦肉计。 她已经说不出来厌烦了。 徐立言适时出声,冷淡地问:“去哪?” 周知意说:“随便找个地铁站放我下来就行。” 徐立言顿了顿,说:“恐怕不行。” 周知意皱眉,他目不斜视地说:“我爸说了,送你回家,不然我也别回家了。” 周知意怎么可能识别不出来他在找托词,工作的疲惫和周父带来的压抑让周知意窜上来一股火气,她不由得怼他:“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话?” 徐立言也不恼,只散漫地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周知意一下偃旗息鼓,徐立言重复道:“所以,你去哪?” 周知意报出来家里的地址,徐立言嗯了一声,也没导航,直直的朝前边开去了。 他并不主动搭话,两人一路无言。 走到周知意家附近,等红灯的时候,徐立言忽然开口,似是不经意地说:“不是和你那个相亲对象一起约会去了吗?他为什么不来送你?” 周知意本就坐立难安,闻言更是心里一乱,索性不回答。 徐立言又说:“他对你这么不好,你也还是喜欢他,要和他继续吗?” …… 还没完了。 周知意揉揉额头,敷衍地说:“他工作忙。” 徐立言轻飘飘的点了点头:“工作忙就可以忽略另一半的感受吗?我爸之前也忙的脚不沾地,可他从来没忘记安排好我妈的一切。” 这话很有信服力,尤其是在周知意刚刚见到了徐景山和沈心月后,就更是板上钉钉。 她叹了口气 ,搞不明白徐立言究竟要怎么样: “你要说什么?让我和他分开吗?” 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乱挑拨,分开吗?怎么分开?两人只是朋友关系,都没在一起,又能如何分开? 她话问的犀利,徐立言却摇摇头,说:“你想多了,我不干涉你任何决定,只是想起来你向来追求幸福,所以现在会有些疑惑……” 夜空繁星涌动,徐立言忽然叫她:“周知意——” 周知意侧过眼,他收起来懒散语调,带着点认真问:“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你长久以来想拥有的幸福吗?” 周知意一下就顿住。 当然不是。 巨大的工作压力,压抑的家庭环境,无人诉说的孤单心事,每一个都是她生活里跨不出的困境。 而她梦寐以求的幸福,或许从拒绝徐立言的那一刻就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知意没有办法回答徐立言这个问题,他也识趣的没追问。车子熟门熟路的在单元楼停下,周知意下车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徐立言隔着车窗看向她冷漠而又决绝的身影,沉默不语。 周知意拿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周父正在沙发上坐着抽烟。 客厅里漆黑一片,火星一明一灭,红灰交错。 玄关传来声响,周父讶然回头,周知意站在门口,伸手拍开灯。 周父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在她冷漠又无情的神色里僵住。 四目相对,他掐灭烟,悻悻的朝厨房走去:“回来了?饭凉了,我去热一下。” 那语气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用了。” 周知意直直的朝沙发上走去,说:“你喊我回来,有什么事?” 周父知道她还在生气,好声好气的说:“没事,就是爸爸想你了。” 周知意无视他的话,说:“真没事?” 周父摇摇头,说:“没有。” “我有,那我来说——” 周父的眼皮忽然奇异的跳了一下,下一秒,周知意冷淡的说: “我租好房子了,明天会搬出去住。” 周父下意识反驳:“不行!!” 周知意问:“理由呢?” 周父说:“什么理由?不行就是不行,我还在这,你搬出去像什么样子?” 周知意又详细地说:“你不让我搬出去的理由,是什么?” 周父眉头紧皱:“你说的倒是轻松,在家里我能照顾你,搬出去了,谁给你做饭吃?谁问你死活?” 周知意感觉到一阵好笑:“照顾我?做饭给我吃?谁问我死活?” 她嘲讽一笑:“你吗?” 周父的心直直的沉下去,问:“你什么意思?” 周知意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说:“要我直说吗?——爸爸?” 周父咬紧牙关,显然有发怒的征兆,周知意却面不改色的说:“四岁那年把我丢在亲戚家寄人篱下,姑姑看我可怜捡我回家,悉心养育我到十八岁,直至她车祸去世,而你,在她百天时给了我一个巴掌让我滚——这就是照顾我?” 她笑了:“我吃饭积食你知道吗?我重度抑郁你问过吗?我数十年背井离乡,你又在意过吗?” 周知意渐渐的收了笑容,冷漠的看着他:“你没有。” “你只会去我单位闹,用自己没文化的借口以死相逼,给我扣上一顶罔顾生父死活的不孝帽子,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周父被她的绝望逼得后退一步,“我……” 周知意说:“这是你做出来的事情吧?那还说什么呢?” 她笑笑:“这些我都没怪你,现在也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我要搬出去而已。” 周父颤抖着嘴唇说:“你无非就是记恨我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找理由罢了。” 他颓然抱头,说:“你不喜欢,我以后不那么做了还不行吗?……我改” 周知意轻声的说:“原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啊。” 周父不明白,高声嚷道:“喜欢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了,马上要三十的人,身边正经的谁不结婚?你初中同学孩子都生了两个,要中考了!” 周知意说:“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站起身来,主动走到周父身边,说:“结婚,在自己心智还不成熟的时候不负责任的生小孩,然后背着巨大的压力谋生,弃之不养,为了生活里的小事大吵大闹,因为柴米油盐闹得满地鸡毛蒜皮——” 周父说:“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怎么你就不行?” 周知意忽然叫他:“爸爸。” 周父眯起眼睛看她,周知意语气迷茫的问:“你经历两段婚姻,两段婚姻都是结了又离,我一直都很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幸福吗?” 幸福吗? 幸福过吗?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周父皱着眉头,不愿意回答,他试图四两拨千斤: “你还小,这都不重要,等你到我这个年纪——” “我不幸福。” 周知意冷声打断他,她盯着周父的脸,说:“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感受到幸福。” “每一次你们吵架,每一次破口大骂,每一次在鸡毛蒜皮里起来的争执,都让我感到痛苦。” 周父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周知意在说他婚姻失败。 她在说他,做丈夫失败,做父亲也失败,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她盯着周父,一字一句的冷声道: “非常、非常痛苦。” “啪——” 周父气血上涌,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抽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周知意被打的偏过头去,脸迅速肿了,好一会她才缓过来。 她没哭,反而是笑了。 带着无奈,带着了然,带着痛苦和麻木的笑出来: “你看,就像这样,你总是用暴力来掩盖心虚,从无例外。” 周父咬牙切齿地说:“是你逼我的。” 周知意看向他,许久后,她轻飘飘的说:“你说是,那就是吧。” 她疲惫的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万,是我剩余的存款,日后我也会陆续地往里面打钱。明天我会找人来搬家,你在不在都无所谓,我只是通知一下你。” “你——” 周父愤怒的盯着她,高高扬起来手臂对上她心如死灰却仍带倔强的眼神后僵硬着放下。 他怒气冲冲的走到餐桌旁摔了碗,又砸了大半个家,冲周知意怒吼: “你爱滚去哪滚去哪,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周知意在他虚张声势的话里离开,却在玄关处的阴影停住。 许久后,她低声说:“父女缘薄,不是我的错。父亲——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下吧。等你真正的开始学会尊重,学会改变,我们再试着联系吧。到时候,我会来看你的。” 20.Chapter20:新邻居 周知意头也不回的踏出家门,房间内,周父满面惨败。 他没有再摔东西,而是自己倒在了地上,那双粗糙的手在刺目的灯光下缓慢的盖住眼睛。 不合格的父亲自然承受不住女儿多年的委屈和发自肺腑的情绪,这是他罪有应得。 他活该。 周知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痛哭,任凭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 对于周父后知后觉的悔恨,周知意满心只有无可奈何。 周父是再传统不过的父亲,初心也只是为了她好,周知意不能否认他这么多年的付出。而她也只是不想重蹈覆辙,再添痛苦罢了。 双方各执一词,走到这一步,其实谁都没有错。 都是命运弄人。 周知意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面前空荡一片,徐立言早就走了。她莫名的松了口气,又鬼使神差的回头,无力的看向三楼。 她的房间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可周知意还是执着的仰起头,看向那扇窗户。 窗后有她戛然而止的青春和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周知意没有大费周折回莱茵公馆,她在小区门口随便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住下。期间徐来发来消息汇报进展,他自述和兰因相谈甚欢,只是他工作太忙,没约上下一次见面,话里话外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地浪荡样子。后者却破天荒的说遭到了拒绝,她像是碰见合胃口的猎物一样来了斗志,声音里的兴奋都要溢出来。 不同的进展必然是有一个人在说谎,可是周知意头很痛,脸也很痛,很难给出来回应,索性关掉手机,谁也不回。 次日一早,周知意叫来了搬家公司。 她的东西其实不算多,但周知意不喜欢麻烦,她觉得能花钱解决的事情就不需要辛苦自己,这也是她为什么执着赚钱的原因。 收纳,整理,打包,搬家。 数个人在卧室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工作,周知意戴着口罩站在她们中间,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房间。 墙角的大书架是姑姑在她初中那年买的,那上面放满了各类书籍,从历史到地理,童话到天文科普,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本哲学金融,也是得益于这些书籍,她高中时期稳稳占据文综第一,从未有过失误,可惜的是最后还是被周父逼着选了理科。 床前的书桌是高中添置的,是当年流行的款式,原木色的桌子上铺了白色桌垫,正中间一个电脑支架,左边一侧放着磁吸台灯,右边则是放着那束从北城带回来的干枯鸢尾。右侧的抽屉里面有很多零散的小物件,周知意在多年前上了锁,却在某天遗失了钥匙,之前周父试着打开无果,暴力撬锁又太过可惜,于是这个抽屉变成了秘密,谁也打不开。周知意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并且希望这个抽屉里的一切永远不再重见天日。 书桌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白底紫色碎花四件套,看起来格外温馨。很早以前这里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随着周知意抽条生长,加上她喜欢和姐姐们一起睡,这张床就被姑姑周瑶岑换成了大床,青春期的那段时间,她们在夜晚说了很多的小秘密,可十八岁后,这张床上再也没睡过其它人。 地下铺着一张地毯,她转过身,右侧是两个高大的衣柜和一个深色衣架。周瑶岑喜欢分类,连带着周知意也有了这个好习惯。秋冬的衣服杯子放一起,夏季的吊带裙子放一起,大衣分开挂在一边,贴身衣物放在最下层,周知意眨眨干涩的眼睛,看见周瑶岑转过头来,她满脸笑意的对周知意说:“别发呆,我说的你记住了没有?” 角落里衣架上的深色大衣被收纳师拿下来,周遥岑刹那烟消云散。周知意红着眼睛转头,看见那个不能再熟悉的衣架,十六岁那年,那里曾经挂着某个人的校服,十二年后又挂着他的高定西装。可是校庆后,那件纯黑西装,周知意却再也没见他穿过。 周知意抬眼望天,收纳师见她眼角含泪,不由一怔,她小心地问道:“是怎么了吗?” 周知意忍住鼻酸,深呼吸两下,摇头: “没事,你们继续就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另一位收纳师拿起桌边的那束干花问:“这个……也要带走吗?” 她拿着那束花摇摆不定,不知道要收纳还是要丢到垃圾桶里,周知意转身看见那束花后愣住,她有那么一瞬间失声。 这束花,这束出现在她博士毕业典礼上的鸢尾,现在已经干枯了。和她的爱情一样过期,变成了旁人眼里不值得一提的垃圾。 搬去新生活碍眼,可丢掉,周知意又做不到。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站在命运中间,左右为难。 收纳师见她久久不言,不知如何是好,有同事察觉到这尴尬氛围,机灵的接过来她手里的花放在了桌上。周知意远远的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可眼前的花却如同她一般,只有破败,没有盛放。 她东西不多,又收纳有度,很快就收拾好了。一摞接一摞的书从室内搬出去,然后陆续几趟,这里就空了下来,最后一趟的时候领班和周知意打了招呼,说去楼下等,周知意点点头,低声了句辛苦。 她走的时候,贴心地伸手为周知意带上了门。 空荡的室内在阳光下有了几分澄澈,周知意在原地站了许久后,上前抱着那束花,把它放回原位。 她最终还是丢不掉这束鸢尾,哪怕它已经干枯变形,哪怕它面目全非,也不忍心舍弃。 花束底部重新接触到桌子的时候,叶子颤了颤,周知意也颤了颤,可她还是低声道:“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好好的,不要想我,听到吗?” 周知意低头,一滴泪落在花枝上,洇出湿痕,又在阳光下短暂变成了露珠,为这束花营造些许新鲜意味。她关上房门的时候,阳光洒了进来,那束花依旧站在那里,沐浴一缕尘埃。 周父的房间门自始至终没有打开,周知意也识趣的不去和他告别,她下了楼,最后一次回头看这个令她爱恨交加的地方—— 年少时的避难所,青春期的温馨港湾,成人后的祸源地。 同一个地方因爱恨天差地别。 车子缓缓离开,汽车尾气消散在风里之前,周父从楼道里走出来。一夜间,他面容憔悴,白发横生,似乎又老了十岁。 冬风吹着最后一片枯叶缓缓落下,他在周知意决然离去的身影里老泪纵横。 冷静一下吧。 他弯下腰,伸出手捂住眼睛。 周知意的话反复的回荡在他耳边。 “等你真正的开始学会尊重,学会改变,我们再试着联系吧。到时候,我会来看你的。” 等你真正的学会做一个父亲,参悟到父亲的含义之后,再试着去挽回这段已经千疮百孔的父女关系吧。 上午十点,车子开进莱茵公馆地下停车场,在五幢地下临近电梯的停车位停车时,司机不知为何倒抽了一口气,周知意眼见他额头起来一层薄汗,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 周知意纳闷,她伸手打开车门,见到了宾利特有的小翅膀。司机揩了把额头,周知意下车,走到右边,赫然又一个类似粽子车标的迈巴赫。 …… 周知意顿了顿。 她认识的车也就那些——劳斯莱斯,迈巴赫,宾利还有比亚迪。现在这个地库里的车,一眼扫过去,几乎都认识,有些不认识的,看那个车型也知道不输豪车,司机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连声感叹后又目光崇拜的看着她。 周知意百口莫辩,索性移开视线,向一旁看去。 旁边的宾利通体漆黑,小翅膀在星空顶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右侧有点刮痕—— 等等…… 周知意猛地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她上次刮的徐立言的那辆车,好像也是宾利? 周知意低低的抽了一口气。 没事,她记得车牌,是不是徐立言的车,只需要鼓起勇气一看。再说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哪可能随便一辆宾利就是他徐立言的? 周知意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后,视线缓缓向下,徐立言的车牌是西AZ0927,一个说不出来的奇怪数字,这辆车的车牌是…… 周知意眯起眼睛,缓缓辨认,“西AZ…09……27” ……? 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怀疑是自己睡眠不足出现了幻觉,便随机拉住一个收纳师说:“能帮我看一下旁边宾利的车牌是什么吗?” 那收纳师很热心的点点头,说:“西AZ0927。” 周知意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想面对现实。 收纳师见她这样,关心道:“怎么啦?” 周知意摇摇头,苦不堪言。 不能。 就一辆车停在这儿,未必就是徐立言住在这儿。之前徐立言也解释了,莱茵公馆只是有客户住这儿,他只是送客户回家而已。一定是这样。 周知意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一番后,发现越来越心慌,她忍不住给自己找点事做,考虑到新家没有可饮用水源,周知意决定去莱茵公馆外给自己买些水喝。 她迫切的需要冷水来冷静一下。 冬天的冷风吹的她鼻尖发红,周知意安慰自己的过程中莫名就想,当老板可真辛苦,周六也要不眠不休的去拜访客户。 此时这位拜访客户的老板刚在健身房里结束晨练,在阳光里悠闲的回家,徐立言在路上破天荒的打开手机,准备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却在滑到奶茶榜单的时候顿住。 那是一个西琅本地的品牌,周知意高中时期,特别喜欢喝这家的珍珠奶茶。夏天喝三分糖加冰,冬天喝热的,或许是年少多病的原因,周知意的胃口总是很差,可每次喝这家的珍珠奶茶,她总能喝大半杯。 徐立言忽地停下了脚步,点了杯珍珠奶茶,却在付款的时候顿住。配送的话最快也要半小时,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喝到记忆中的味道,纠结中忽然想起来门口就有一家,徐立言当即转身朝外走去。 周知意在500ml和1.5L的矿泉水之间选择了一整箱的500ml。 她想起来现在家里不止一个人。 付款的时候女店员欲言又止,周知意有些吃力的搬着箱子走在路上,冷风一吹,她忽然缓过劲儿来。 现在这个天适合喝热的,她给人凉水是怎么回事? 周知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真的在坏情绪里反复做蠢事。 她走到单元楼下,把整箱矿泉水放在栏杆上扶着喘气儿,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收纳师点她高中喜欢的那家奶茶,五分钟后万事大吉,周知意收起手机,把那箱矿泉水从栏杆上搬下来,沉重的水脱离借力点的那一瞬间,周知意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她近年来是有锻炼习惯的,不至于一箱水就要半条命,但是周知意却忽略了自己有低血糖这件事。 今天起来太早,她没吃早饭,阳光照的她头脑发懵,浑身因为急促的动作脱力,水即将掉落在地的那一刻,身后有人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双大手稳稳的接住那箱水。 徐立言下意识问:“没事吧?” 他抬眼看向那箱水的主人,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住——她带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徐立言还是认出了她。 周知意后退一步,心脏停跳半拍,她在巨大的眩晕里猛地抓住身后的栏杆,这才勉强站稳。四目相对,两个人眼里都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停住。 好在单元楼下出现救 星,忙着送货上门的快递员见两人挡路,礼貌道: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徐立言抱着那箱矿泉水没有任何撒手的意识,手里拎着的两杯奶茶也牢牢攥着。周知意看向他的那一秒,他忽然想起来在奶茶店点单的场景。 莱茵公馆门口是家新店,为了招揽顾客增添人气,在开业初期第二杯半价。他不感兴趣,只买了珍珠奶茶,店员却笑着和他说或许可以买两杯和心爱的人分享。这一年徐立言不在天文所研究行星,也不在航天所参与卫星发射,他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且在各方面做到了全国第一。他手下有无数的精英,发行运营中心的主管应一承向他汇报过无数的营销方案,徐立言心里门儿清这都是套路,可他还是买了两杯。 为那句心爱的人。 他想去心爱的人身边,周末闲暇,他准备喝完这杯奶茶,就去她身边。 然而上天显灵,这一次,心爱的人真的从天而降。 徐立言久久不动,手里的奶茶袋因为用力攥成了线,在他手心留下深刻的划痕。 周知意缓过来震惊,垂下眼,主动接过他手里的奶茶。她低低问:“你怎么在这儿?” 事到如今,两人分道扬镳已经成了共识,徐立言也没有了再隐瞒的必要,便坦白说:“我住这儿。” …… ??? !!! 周知意在他的尾音里绝望的闭上眼睛,反应过来后,她气的转身就走。徐立言匆匆追上去,周知意伸手按下来电梯,徐立言跟在她身后,说: “喂,奶茶分你一杯,别生我气了。” 这句话很符合少年徐立言的说话风格,可周知意却没心情回忆,她恨不得把奶茶摔他脸上: “你骗我,你说这是客户家——” “我可以解释,不过你真的要听吗?” 周知意反应过来什么,忽然僵住,徐立言定定的看着她说:“我不想你把衣服还我。” 周知意一下顿住,徐立言又说:“我不想你和我划清界限。” 周知意慌乱地制止他:“好了别说了。” 徐立言却不听,坚持要把话说完:“我只是不想你和我那么生疏,生疏到就连还衣服这样一件小事,都像隔着天堑——所以我撒了谎。” 周知意抿住唇,徐立言却话音一转,又说: “但那也都是过去了,反正现在我们也都说清了,我当然,也不会再继续这样想了。” 因此刚刚他选择了坦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周知意的脸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苍白,她甚至在巨大的眩晕里站不稳。 徐立言一顿,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伸出一只手去扶她,周知意却径直推开,上电梯刷卡。 二十楼幽幽亮起,徐立言叹了口气,还是追上去道歉,“无论什么原因,总归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对不起——”,话音未落,却在亮起来的电梯楼层里顿住。 周知意在这句对不起里百感交集。 她看向徐立言,只觉得他混蛋。 她刚在这里置业,他就坦白说他也在这里买了房。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和她说实话?为什么不更晚一点告诉她事实?偏偏挑现在房产证下来的时候,她背了房贷的时候告诉她,哦,我也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击破她的防线,独留她自己崩溃。 混蛋!混蛋徐立言。 表面斯文端庄,内里还是青春期那该死的桀骜样子。张弛平日里果然没骂错人,他就是百分百纯混蛋! 周知意慢慢的红了眼睛,徐立言叹了口气,说:“之前是故意不解释,可后来,我来不及解释——周知意,你不能要求我向一个形同陌路的人坦白自己的家庭住址,这很苛刻。” 周知意没说话,可她知道,徐立言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 因为他们没能做成恋人,也不再是朋友了。 周知意偏过头去。 她太了解徐立言了,如果徐立言是一张文综答卷,那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得满分的人。周知意自嘲一笑,拿着徐立言那杯奶茶,妥协道:“算了,是我越界了,抱歉。” 无论是爱人还是陌生人,她都没必要对徐立言那么苛刻。毕竟,他是真的一言九鼎,主动和她避嫌的,她也真的愿意相信这是个巧合。 同一栋楼就同一栋楼吧反正又不是对门,错开时间就好了。 徐立言在这忽如其来的道歉里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开心,他只觉得自己输的惨烈。他沉默一下,又瞥了一眼电梯,似是不经意间问:“你去哪?”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没有立场,他也无权过问,周知意不想胡说八道,索性装鹌鹑不吱声。电梯很快到达二十楼,周知意下电梯后,沉默的接过来他手里的水,一言不发进门。 徐立言静静的看着她,若有所思。 周知意见他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烦躁地说:“你不回家吗?” 徐立言的表情更奇怪了,他看了周知意一眼,而后退了几步,转身打开了对面的门。 …… ??? !!! …… 徐立言啪一声关上门,独留周知意在门口风中凌乱。 她不能接受徐立言和她是邻居这个事实。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然最近怎么隔三岔五倒霉。 正当周知意绝望之际,对面的门又啪一声打开。 徐立言穿着新换好的家居服,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话说,不和你的新邻居打声招呼吗?” 21.Chapter21:检讨书 徐立言说完后喝了一口奶茶。他眼也不眨,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她。明明是孔雀开屏,但周知意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行为称之为挑衅。 哈。 混蛋。 先是说谎话出来欺骗她的感情,现在又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还说什么不和新邻居打招呼,周知意简直气笑了。她咬牙看着徐立言,丢下一句无耻,转身就走。 还打招呼?和你二大爷打招呼去吧。她才没那个闲心。 徐立言又把人惹到了。 他收了散漫,冲着周知意伸手:“哎哎等——” ……一下。 “砰——” 回应他的是周知意猛地关上的大门。 …… 徐立言颇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吹吹额前的头发。 他想,周知意怎么还是和青春期一样不禁逗,一惹就跳脚。 徐立言靠在门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喝了两口珍珠奶茶。热牛乳混上黑糖,醇厚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回味悠扬,徐立言连喝几口,忽然就笑了。 他真的好久没见周知意这样鲜活了。 连生气都那么的可爱,那么漂亮。 那样让人心动。 笑着笑着,徐立言又觉得有些反常,周知意怎么破天荒的带上口罩了?她从小到大可是最讨厌戴口罩啊。 徐立言站在门口纳闷的皱眉,一墙之隔的周知意却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 搬家师傅和收纳师配合很好,他们把东西规整到该有的位置,没一会儿就有了家的雏形。周知意叫的外卖来的很快,她把那奶茶一杯一杯分出去,自己却走到厨房里,打开了那箱矿泉水。 正午阳光照进明亮的房间,周知意喝了一口冷水,在成排的矿泉水瓶里看见了旁边的那杯珍珠奶茶。徐立言的话萦绕耳畔,她仰起头,忽然发现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蛛网。 小蜘蛛正卖力的转圈,阳光下,蛛丝变得圣洁轻盈,周知意眼前浮现出来徐立言念检讨时混不吝的少年模样。 那应该是在高一。 他和张弛自幼一起长大,两人形影不离,高中时期张弛总是卡点迟到,没少被教导主任张星光抓到。有一次两人卡点失败,张星光把他们俩堵在校门口,非要让班主任来领人。 徐立言没什么反应,偏张弛糊涂,张嘴就是叫张星光的外号: “不是大道,你别这么狠心,这才一分钟。” 张主任原名张星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问题,偏生多年前火过一个节目叫《星光大道》,入学期间他在年级大会上自我介绍,台下就起来窃窃私语。张星光虽有察觉,但没证据,只能苦苦忍耐。大家私底下叫这个爱称倒也无伤大雅,偏偏张弛这倒霉孩子睡的迷迷糊糊,张嘴就舞到了正主面前。 这话一出,徐立言眼都瞪大了,他下意识松开山地车去捂张弛的嘴,还是迟了一步。 山地车哐当一声倒下,张主任暴跳如雷,脸色涨红地咆哮: “张弛!!!”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立言捂着他的嘴笑得尴尬:“不不,张主任,张弛不是在叫您,他是昨晚背课文太晚了,今天还嘴瓢背课文呢!” 张弛也知道自己办了蠢事,欲哭无泪的朝徐立言看去,徐立言瞪他一眼,继续打圆场:“他可能只是想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对吧张弛?” 张弛在徐立言挤眉弄眼的表情里疯狂点头,张星光却冷笑一声:"是吗?背课文啊?!行。"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颇有些和蔼的假笑: “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现场给我背完这一篇,我二话不说就放你们走。” …… 张弛转过去眼神极其幽怨的看向徐立言,徐立言一脸完蛋了的表情看向他。 二人面面相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命。 张主任看着二人生无可恋的表情,对着徐立言继续冷笑,“徐立言,你说张弛熬夜背文言文,还不如说你不相信奥特曼的可信度来的大一些。” “你俩一人给我写一千字检讨,在天璇楼的广播室念给全体同学听!!!!” 后来张主任悔的肠子都青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两个小兔崽子的检讨居然是那样写的。 时隔多年,周知意依旧记得他们的检讨内容。 那天天气特别好,周知意和明月在课间结伴去天台晒太阳,刚走到天璇二楼就看见徐立言和张弛进了广播室,不一会天璇楼的广播就开始兹拉作响: “喂喂,喂喂喂,听得见吗?” 两个人停下脚步,下一秒,徐立言和张弛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他们二人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徐立言。” “哎,我是高一(1)班的张弛。” 徐立言说:“今天我们犯了严重的错误,必须在这里对大家进行自我检讨。” 张弛踩着他的尾音接话:“是的,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我们两个人罪大恶极!!必须在这里对大家进行自我检讨!!” 张弛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天璇楼内的人纷纷提起注意看向广播,他这才继续说道: “我们不应该迟到一分钟,不应该如此的没有时间观念。” 徐立言接话:“我们深刻反省自己。” 两人憋着坏,对视一眼,徐立言点了点头,张弛忍住笑意说: “我们更不应该叫张主任为大道。” “我们绝对没有给张主任起外号叫做大道,希望张主任不要误解我们!” 张弛无比诚恳,倒是徐立言在旁边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笑伴随着张主任从一楼主任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崩溃咆哮声一起传遍了天璇楼,徐立言和张弛起身就跑。 他跑在楼道里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周知意。 周知意正乐得前仰后合,莫名就被误伤,再一抬眼,就见到了事情的始作俑者。 阳光照进来,风吹起他的衣角,徐立言转过头来笑得肆意: “对不起啊同学——不好意思——” “徐立言!!!!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张主任在后边追着他们 绕了一整个学校——从天璇到风雨操场,再从风雨操场到天枢,愣是死活没赶上他俩,最后气的张主任气喘吁吁的停下,指着他俩让他俩等处分。 回忆到一半,收纳师在门口敲了敲门,询问物品的摆放位置。周知意收回思绪,随口说了一个地方。室内又只有她一个人。 后来张主任也没给他们任何处分,反倒是徐立言拎着一杯奶茶来找过她。但周知意当时生病请假了,回来的时候那杯奶茶的时候已经变质,被同桌丢掉了,只留下来一张纸条: “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落款是徐立言,日期在当年九月。 同桌解释丢她奶茶的无奈之举,周知意点点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他的字遒劲苍茫,是周知意喜欢的风格。徐立言成绩很好,高一一整年都是年级第一,后来他的卷子常被放在光荣榜上展示,每一次周知意都会去看,而那杯她没喝到的珍珠奶茶,后来也变成了她最爱的奶茶。 周知意低头笑了一下,打开那杯有些凉掉的奶茶喝了一口。 其实没什么好喝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杯奶茶,喝多了也会不舒服。可是因为附带上了少女心事,这款奶茶也变得独一无二。 墙角的小蜘蛛还在自顾自转着,周知意却放下奶茶,在手机上叫了保洁。蜘蛛网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吧。 手机上有一条遗留消息,周知意点开,发现是徐来—— 下午在家对吧?我看客厅里空空荡荡的,给你定了款沙发当作乔迁礼。不用谢,我去忙了,下班后给你打电话。 周知意顿了一下,走进客厅。 近五米的挑高,简约高级的灯直直坠下,低调又美观。窗户做了整面的落地窗,靠近江边,视野开阔至极。她转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发觉空旷,不免感动徐来心细。这房子他没来过,一次也没有,只在手机上粗略看过一眼,就那短短几分钟,他居然注意到这房子没沙发。 此时收纳师规整完所有的东西,周知意结了尾款后送他们出门。 徐立言不知道是一直在门边偷还是怎么着,居然也跟着打开了门。他看向周知意想说些什么,周知意不理他,转身关上门。 徐立言又吃了闭门羹,明明才第二次,他却有些习惯似的。 周知意在门后站了一会,终于摘下来口罩,她脸上巴掌印明显,却不再痛。她去卧室里拿出来一条羊绒毯,铺到空旷的客厅,又在阳光里坐下,静静的看向江面。 这里隔音很好,室内温度适宜,视野开阔,可以见到她喜欢的整条江。生命里的无奈爱恨随着江水不断东流,周知意安静地坐在江景大平层里,心里一点一点的空掉,又缓慢地膨胀起来。 许久后,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显现出来些笑意。 这是她的容身之所,是属于她的,自己的家。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滚出去了。 周知意简直不能更满意这个地方,唯一不好的就是,徐立言住对面。 想起来这个新邻居周知意就脑袋痛,以后怎么避开他,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22.Chapter22:可怜人 一想到徐立言,周知意的脑袋就隐隐作痛。她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周知意最终决定采用逃避大法。 遇事不决,那就先让事情在半空悬一会,毕竟子弹飞一会才能知道它要去什么地方。 周知意仰倒在羊绒毯上,听着隐约的江水声,在温热的阳光下闭上眼睛。 她很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或许是心里的防备彻底卸下的原因,她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周知意在地板上坐起来,揉揉睡的酸痛的腰,收起来毯子。时针指到两点,早已过了午饭时间,新家第一顿,她也不想点外卖,索性去楼下便利店凑活一顿,顺手还能丢个垃圾。 就这样定了。 周知意换了身衣服,愉快的拿了一个垃圾袋开始收拾垃圾,她忽略了早上叫了保洁的事,因此在家拿着垃圾袋转了两圈,最后也只找到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 周知意和那杯奶茶面面相觑。 她无奈的收起来垃圾袋,拿着徐立言给的奶茶出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周知意明显怔住——无人踏足的新家门口有一份外卖。 她没叫外卖,徐来在手术,也不可能细致到这种程度。 周知意蹲在那个外卖袋面前仔细端详,那是一份盒饭。 周知意的目光从盒饭上缓缓上移,她看着徐立言紧闭的家门,忽然就有些许恍惚。 她在那尚还温热的盒饭里回忆起来她在北城读研的时候。 周知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她生病之后。研一那年她状态很差,一点动静就睡不着,常常是睁眼到天明,长此以往,周知意选择搬出来住。 她在学校的教师公寓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老旧的楼房,掉皮的墙壁,没有那么隔音的墙,以及精神状态恍惚的她,那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并不特别,甚至因为间隔太久而坍缩成一个小小的点,一句话都可以归结的低谷时光,至于她现在想起来的原因,也是因为研究生毕业那年,对面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那是一个热心而又奇怪的人。 周知意从来都没见过他,一次也没有,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对面是男是女。 那年周知意为了养活自己,选择在北城的一个游戏大厂实习,夏季闷热,她常常加班到晚上,某个雨天,她发现自家门口有个保温盒,里面盛了两荤一素,上面附了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刚学写字的小朋友。 他说是新搬来的邻居,饭做多了,不想浪费,便请她尝尝。说自己被一个电话叫去紧急加班,改天一定好好拜访。 按照往常周知意一定有防备,可那段时间她精神状态太差,白天工作被上司刻意刁难,晚上回家没打到车还淋了雨,接二连三的糟糕事让周知意疲惫不堪,这份从天而降的热饭在此刻多了一些救赎意味,她接受了。 第二天晚上回来,她特意买了新鲜水果回赠,早上起床出门却发现放在家门口的垃圾没有了,门口又贴了一张纸条,大意是很感谢她的水果,无以为报,便帮她丢垃圾吧。 周知意笑了。 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就能收到对面的投喂,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记忆最深的那次是她收到了一杯珍珠奶茶。普通的珍珠奶茶没什么好稀奇,可他给的是西琅的特产,徐立言当年买的那个牌子,只有西琅有卖。他在纸条里解释说是去外地出差,见这家很有名,便想着买来给她尝尝。 那段时间周知意肉眼可见的消瘦,拿到这杯奶茶后,她在门口失声痛哭。 声控灯亮了又暗,对面传来踱步声,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出来。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可谁也没选择打破这份距离,在他站在门口盯着猫眼的时候,周知意回了家。 她最终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次日周知意肿着眼上班,门口的垃圾依旧被贴心收走,歪歪扭扭字迹有了进步,那上面写着,如果她喜欢昨天那杯奶茶的话,他出差的时候会再帮她带。周知意拒绝了。这个事情也便像一个小插曲一样,随风揭过了。 他们的生活轨迹完全错开,偶有交融,也是他送来的温热盒饭。 新邻居很忙,也很神秘,直到周知意研究生结束,她都没见过对方一面,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字越写越好,越来越流畅。 后来周知意申上博士,搬离了这个地方,和神秘邻居的交集也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周知意忽然有些后悔。 那段时间她旧病复发,精神状态糟糕到居然忘记问对方的联系方式和姓名,以至于现在想起来,想说感谢都无从下手。 周知意叹了口气,思绪复杂的拎起来那盒饭进了家门。 当年送盒饭的旧邻居不知道是谁,但现在送盒饭的人她显然心里有数—— 徐来在手术,她搬家的消息没有外传,除了偶然撞见的徐立言,不可能有别人。 窗外吹过呜咽东风,周知意坐在餐桌前,反反复复的打开徐立言的对话框。 想和他道谢,又说不出口,想说他多管闲事,又觉得太任性太无理取闹,像是得了便宜卖乖,想要提醒他不要越界,可是他也只是送来一份热饭,万语千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到最后,还是徐立言发来消息。 手机叮咚一声,周知意懊恼的神色凝住,屏幕上方跳出来一行字: “盒饭收到了吗?是我定的,权当是和奶茶一样的道歉了,不必多想。” …… 果然。 周知意沉默好一会,抬手删掉对话框里的内容,回了一个嗯。 反反复复的纠缠,气氛又在这里僵住。 隔壁,徐立言在这冷淡的回应里追问饭是不是还在热,可发出去的那一刻却又犹豫。 周知意不喜欢他纠缠,也不想和他聊天,她只想和他当一个陌生人。 徐立言面无表情的删掉,又退出对话框。这家外卖他点过很多次,保温措施做的很好,可哪怕在明知道的情况下,徐立言也难免担忧。 一墙之隔,周知意欲要吃饭,明月却忽然弹来视频,她接起,明月看清后笑着说: “呦,吃饭呢?” 周知意点点头,说:“嗯。” 她顿了顿,忽然反常地说:“徐立言点的。” 明月自然而然的点点头,哦了一声,而后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周知意哼了一声,好整以暇的放下筷子看着她兴师问罪——她果然知道徐立言住对面。 明月伪装成慢半拍的样子,扬起声调来说:“什么?!” 她的演技真的不太好,周知意一眼就识破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明月说:“解释吧,宝贝儿,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明月好一顿假哭。 她说她没要隐瞒,只是她知道的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她说都怪周阔,周知意好笑,明月却来劲儿了,说真不怪她,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周知意在她嘈杂的背景音里伸手捂住头,却忽地意识到不对,她正了脸色问明月:“你在哪?” 明月支支吾吾好一阵儿,最后说:“西琅机场。” 手机在这一刻忽然推出来爆炸性的新闻,荆城一化工厂忽遭爆炸。 这条信息隐在娱乐新闻后被周知意划走,却也给了明月可乘之机,她含糊的说: “我去出差呀,马上登机了,不和你讲了。” 周知意没多想,便一如往常的叮嘱她注意安全,明月挂电话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饭凉了要热一下再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 周知意满头雾水,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在明月的话里感到了很多的不安。 她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开始吃饭,这家外卖味道很好,周知意很喜欢那道芋头烧排骨,饭吃到一半,手机铺天盖地的弹出新闻——荆城化工厂遭遇爆炸,目前二十人死亡,十八人重伤,热搜显然已经爆了。 周知意的手莫名就开始抖,她打给明月,对方显然已经关机了。 她终于察觉出来不对,给周阔发消息问明月去哪出差了,对方显然料到她会来问,便也没有隐瞒地打来电话。他告诉周知意,明月去了荆城。婚礼在即,她本不打算参与 这案子了,可这次化工厂非意外事故,爆炸死掉的人里,有她的同事。她还是选择协助秦影侦办荆城大案。 周知意颤抖失声,周阔冷静的叫了她的名字,他说,这是明月的选择。那边有人在叫周书记,周阔应了一下,又宽慰她两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周知意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她开始频繁冷汗,不停的心慌,周知意走到厨房里生生灌了一瓶冷水,这才冷静下来。她清醒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忽然发病,于是手忙脚乱的找出来药,胡乱的塞进嘴里,一仰而尽。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危险在她这里开始和死亡挂钩。 下午四点,沙发送到了楼下,却因为体积太大了进不去电梯,工头打电话给周知意说明情况,这样的大件家具只能人工从楼梯上搬进去。 周知意额头冷汗频发,却依旧觉得危险,那工头笑着打包票说他们都是这样搬的,不过得加钱。周知意想了想,工头见她犹豫,说没别的办法,现在还好,天黑下去更不好办。 周知意还是同意了,不过她依旧不放心,便强撑着不适去楼下跟着。 搬运的师傅一老一少,经验丰富,一停一歇,和工头一起,三个人倒也就这样运了上来。走到十九楼的时候周知意松了口气,她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歇息,徐立言听见动静推门查看。 哪知这时那老师傅没踩稳楼梯,忽地大叫着滚下来。旁边两人扶着沙发,拉不住他,眼睁睁的见他头着地,摔在了周知意脚边,额头渗出来血。 大片蔓延的血迹,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清楚的人,周知意一下就回到噩梦一般的十八岁。她哆哆嗦嗦的摸出来手机要打120,却因为恐惧和药物作用拿不稳,周知意急出来泪水,搬家师傅在楼梯拐角停住着急,徐立言过不去,情急之下跳上扶手,借力滑了下去。 他打了120,老师傅却在这时拉住他的手,忍着满头大汗说: “不去医院,多给二百块钱缝针就行了。” 周知意哭着不同意,坚持要带他去医院。 徐立言揽过她抱进怀里欲要安慰,却发现她浑身冰凉,周知意带着颤抖,抬起头来,眼睛里写满的恐惧和不安。 工头带着另一个人匆匆的把沙发横在客厅,也跟着过来查看情况,老师傅执拗,捂着不再流血的头,只坚持要钱。 工头见他伤的严重,没了办法,气的转身给家属打电话。 对面是一个年轻人接的。 原本很平静的声音在得知老师傅受伤后忽而着急起来,他对着电话大声怒斥,又在周知意带他去医院的保证里感恩戴德。 坐上救护车上时老人已经晕过去了,工头在旁边叹着气解释,说这老人也是个可怜人,多年前儿子醉酒撞了人,对方一家三口当场死亡,儿子进去了,留下来巨额赔偿款。孙子都考上名牌大学了,无奈只能辍学打工还债。 周知意听到这里极具发抖,她的人生也毁于一场车祸。 徐立言察觉到后,温柔地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耐心低声安慰,创伤性应激障碍之下,周知意魂都没了,再也没力气去和任何人保持距离。 到医院的那一秒周知意揪了徐立言的衣角,徐立言会意的低下头来,她靠在徐立言的耳边,有气无力的说要承担老人全部的医药费,徐立言知道她又心软,却也没有异议。 两人耳语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工头看清后过去和他说了几句,两人一起朝着这边来,周知意在间隙看清楚那年轻人后,刹那失语,她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那个年轻人,是计桥。是当初醉酒撞死周瑶岑一家三口的人的儿子。 ——砰。 周知意猛地僵住了。 徐立言担忧的看着她,温柔的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徐立言,十八年前的车祸场景再度袭来—— ——砰。 ——妈……姐姐……? ——知意啊,妈妈爱你—— 大片的血迹和刺耳的撞击声席卷她的大脑,周知意捂住耳朵尖叫着蹲下身,经年未愈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彻底病发。 23.Chapter23:天欲雪 经年未愈的创伤性应激障碍爆发的猝不及防,周知意的尖叫霎时间传遍整个大厅。徐立言被推的踉跄,满面错愕,周围异样的目光接二连三,徐立言面色一崩,迅速脱下大衣裹住周知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周知意满脸惨白,像是梦魇一样发抖,徐立言紧紧的抱住她,却并不起作用。 他满心惶恐,茫然心绪却在看见计桥讶然的目光时刹那凝住—— 这是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徐立言肯定他们之前并没见过,可是他却对这个人的五官如此的熟悉。恍然间,工头在摇晃的救护车上说的话刹那出现在他眼前。 他说,这老师傅的儿子撞了人,对方一家三口当场丧命—— 他说,这家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却辍学打工。 徐立言在计桥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终于明白了周知意的反常。 因为以一种极其意外且直观的方式回忆起来惨烈的过去,她的旧病受到了刺激,再度复发了。 大衣下的周知意失控颤抖,徐立言的手也跟着发颤,计桥依旧跟着工头往这边赶来,徐立言安慰的话停在半空,猛地变成一句低喝:“别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些反常,好事者拿出来手机拍照,徐立言跪在地上,紧紧护住周知意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工头意外的停下,计桥也皱着眉头,颇有些不解。徐立言没空去管他们,周知意已经承受不住痛苦,陷入半昏迷状态了。 他们在医院,医护人员来的很快,徐立言在引导下抱起来她往急诊走,大衣在某一刻滑落,又很快被拉回去,计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而若有所思。徐立言无心和他们纠缠,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后,很快离开。 徐来下到大厅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虽然徐立言平日也矜贵淡然,可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哪像现在一副要杀人的含恨模样? 他抱着周知意匆匆离去,徐来回过神来拉住急诊的一个护士,低声问:“怎么回事?” “徐医生?你下手术啦?” 徐来年轻帅气,又是花孔雀一样的性格,在医院很吃得开,那小护士恰好和徐来相熟,她纵观全程,此刻也不卖关子: “就挺突然,据说是搬家时有一个老师傅被砸到头,那两个年轻人带他来医院看病,谁曾想老人家属刚到,女生就好像见鬼一样面色惨白,然后就开始尖叫——哎哎徐医生——” 徐来听到一半就往急诊跑。 搬家事故显然诱发了周知意的PTSD,徐来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又好心办了坏事。 当务之急他来不及自责,第一时间要做的是稳住周知意的病情,并且想方设法瞒住徐立言周知意生病这件事—— 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岌岌可危,要是周知意后知后觉自己在徐立言面前失控,怕是此生都不想再面对他。 他顶着疲惫飞奔到急诊科,周知意依旧神志不清,护士正在给她打镇定,徐来喘着气上去准备支开他,却见徐立言在医生询问病史时径直说:“她曾患过重度抑郁和PTSD——” 徐来脑瓜嗡的一声,一下就愣在那里。 他知道。 徐立言被护士轰出来,他站在门口,焦急的频频张望。徐来定定的看着徐立言,脑海一团乱麻。 他居然知道周知意生病。 计桥和工头在这个时候接了那个老师傅,三人一起赶来急诊,徐立言看清他们的身形后,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徐来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情绪,但是他额头上青筋频发,想来应该是有忍耐在的。 果然,三人站在急诊门口后,徐立言深呼吸两秒,低声开口说话了: “今天的事故,你们直接和我对接,赔偿能有,医药费我可以全出,我只有一个要求——”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徐立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冷冷的说: “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那老人不明所以,计桥却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他饶有兴味的朝着急诊室看去,徐立言高大的身形挡住他的视线,见他敬酒不吃,那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令人心惊的胆寒:“违规搬家造成的事故,我是可以起诉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后才妥协似的后退一步,说:“当然。” 他笑了笑,要了徐立言一张名片,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抱歉,说: “咱们万事好商量,后续再联系吧。” 徐立言厌恶不掩,看都不看他一眼:“不送。” 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态度,徐来却不觉得他冷血无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一个词叫爱屋及乌,不那么恰当的形容,却是同样恨着周知意恨的人。 有护士来催缴费,徐立言想也不想的拿了单子向外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向徐来,眼里没有往常的艳羡嫉妒,有的是大喜大悲后的怔愣——或许徐来的忽然出现,可以缓解周知意绝望的心情。 他因此不排斥徐来的存在。 当晚徐立言默不作声的守在病床边,却在她镇定过后,即将悠悠转醒的时候打开了门。 徐来颓然的坐在外面,脑子一团乱麻,他好心办坏事,愧疚的红了眼,徐立言满脸沧桑,哑着嗓子说:“去吧,她要醒了。” 徐来收了浪荡模样,认真的看他:“你要去哪?” 徐立言没回,转身走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去哪都行,去哪都无所谓,周知意不需要他在。 徐来进到病房,五分钟后,周知意醒了。 朦胧中,她见徐来红了眼睛,扑哧一笑。徐来气的掉泪,周知意说: “事故又不是你造成的,你花钱送我礼物,有什么好愧疚的?” 徐来说:“可是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小心翼翼的问: “你昏过去前,还记得多少?” 周知意又笑了,她在徐来的注视里说:“全部。” 她的鼻尖不知不觉的浮起来一层红,她忍住眼泪,看向徐来说:“徐来,我记得全部。” 一股说不清的心酸弥漫在徐来的心口,徐来莫名的掉了两滴泪,周知意看着他的泪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徐来——” 徐来愣愣的看向她,周知意说:“你之前问我说是否能分得清对徐立言的爱情,我当时没有回答,可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分不清自己的爱情,我也当然可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床头确诊的旧病,怅然说:“谁想拥有一个精神病当爱人呢?” 徐来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 周知意摇了摇头,她深深的看了徐来一眼。 徐立言想,徐立言可以接纳她的一切,可是,徐立言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他不应该在她身上做出牺牲,为爱情不行,为什么都不行。 可是徐来不懂,周知意也没办法解释给徐来听。 周知意没和徐来说几句话,药物作用下,她又沉沉睡去。 夜半,徐立言带着露水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来,徐来和他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离开。他们没有交谈,平生狭路相逢,却因为周知意达到了一种平衡。 徐来走出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徐立言坐在床头,轻轻牵过周知意的手,又抚摸她痕迹未消的脸颊。她睡的迷迷糊糊,在他掌心蹭了蹭,牵住他安心睡去,徐立言轻轻一笑,就那样柔和的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徐来大为震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就是让人感到了幸福。有那么一刻徐来想,周知意推开徐立言,其实是错的。 徐立言不需要她的那些自以为,他的爱真的无条件。 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是周知意梦寐以求的幸福。 可是她睡着了,看不见这一刻。 周一的时候,周知意出了院。 她拒绝了徐来提出的陪伴,自己回了家。出院的时候护士再三相劝,她却 执意。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黄昏正好,路对面传来隐约的视线,周知意招手叫了出租,回了莱茵公馆。 沙发匆忙的横在落地窗前,此刻却格外适合欣赏黄昏,她把新药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黄昏散去的那一刻,她拿起手机请假,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周知意不相信。明明现在就在下雪,可是这上面显示的却是晴天。 徐立言提前叮嘱过兰因,周知意的请假申请秒批。出院第一天,她回了家,次日闭门不出,直到第三日,她才打开那扇门。 天气预报说西琅连日大雪,周知意出门的时候着实阴沉。她身着黑色衣服,走到花店买了一大捧白菊,上了地铁,徐立言默默的跟在她后面。两个小时后,她抱着花出来地铁站,走到墓园的那一刻,天边落下纷扬雪花,周知意跪在周瑶岑的坟前,静静的掉眼泪。 徐立言的伞上落满雪花,他隔着距离感受到了周知意不曾言说的想念和绝望。 距离周瑶岑死去,已有十年。 一切已经分崩离析,整十年。 看见计桥的那一刻,其实不止周知意在恨,徐立言也在。午夜梦回他遗恨不止。那场车祸毁掉的是周知意的一切,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 周知意四岁那年,周父外出打工谋生,她不得已寄人篱下,周瑶岑看不过去,心疼她,把她带回家自己养着。那些年周知意很争气,她很听话,成绩很好,隔三岔五拿奖学金,哪怕被周父强制选不喜欢的理科,也能很快学会。高三那年,周瑶岑确诊癌症,命不久矣,周知意短暂退学,可周瑶岑不想耽误她。于是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希冀里咬牙复学,奋起直追。 那段时间她很用功,成绩直线上升,最高的那次,分数直逼七百分,在人才如云的西琅也不遑多让,梦想的大学于她而言是板上钉钉,唾手可得的成绩让她提前和徐立言说了志愿,然后,一切因为那场车祸一去不复返—— 高考最后一天,周瑶岑一家送她去考场,然后计永丰醉驾,误把刹车当减速,迎面撞上了他们的车。周瑶岑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那天已经保送的徐立言在考场门口,等来的不是周知意,而是警察和救护车。 徐立言赶到的时候,周知意满身是血,崩溃的跪在地上。迟迟赶来的周父在那三具尸体里叫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回应。 警察在旁边维持秩序,周父反应过来,走到周知意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眼睛充血,涕泗横流,咬着牙恨道: “周知意——都是因为你。” 周瑶岑一家死在送她高考的路上,周父说她是害死周瑶岑的直接原因。徐立言不可置信,冲过去把周父推开,周知意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那年实在是恍惚。 成绩出来的时候,周知意看着三百分的分数,咬着手指,坐在电脑前笑弯了腰。三门缺考,成绩为零。只三科成绩三百六十分——什么大学什么梦想,什么年少时候的约定,什么天骄都在这一刻如梦一般戛然而止,灰飞烟灭。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惋惜流泪,接连劝她复读,可周知意却无能为力。她在那场车祸里患上了重度抑郁,已经没有办法见到任何试卷了。 她的意识被那场车祸魇住,只要看见试卷,就想起来高考,然后就是大片的血迹,高声的责备,以及连环撞击后迎来的那个巴掌。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怪周父,毕竟最亲的人接连死在自己眼前,连她自己也没学会接受,以至于百天祭拜周瑶岑后,远走天南海北,逃避了整十年。 恨命运不公,更恨自己的存在。 大雪纷扬,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墓前长跪不起。 她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死你和姐姐的,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可话还没说,泪水就接二连三。 有那么一瞬间周知意想周瑶岑或许也恨她,可是她死前的低声遗言周知意到现在也记得清楚—— 知意啊,不要哭。 这些年有你在,我可幸福了。 24.Chapter24:面对面 周知意的睫毛被雪色染白,她离开墓园的时候,天依旧在不停的下雪。 不年不节,鲜少有人来墓园祭拜,大大小小的雪花在她祭奠周瑶岑的时候铺了厚厚一层,四处是同样茫然悲戚的白。周知意踩在雪上,在微不可察的咯吱声中留下一串孤单痕迹。 她手脚僵硬地走到墓园门口时,耳边忽然传来人声,在门口当值的老人推开门,顶着鹅毛大雪递给她一把伞。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开,横在头顶,枯槁的手掌相随的是关切的问候,守墓的矮个子老头低声嘟囔真是见鬼,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落在脖颈里引起阵阵颤抖的雪花忽地被隔开,周知意接过那把伞,死去的心在陌生人的善意有了些许回温。老头向来脾气古怪,今天却格外温和,他拒绝了周知意的钱,只说天色渐晚,让她快些回家。 天太冷,周知意不想僵持,只好说下次来还。 老头不在意的摆摆手,目送周知意离开。雪越下越大,室内燃着些许明火,玻璃上因为温差起来水汽,再往后看,桌上赫然放了两张百元大钞。 周知意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老头纳闷的瞅了瞅,还是没想明白怎么这年头送个伞都能挣二百块。 周知意依旧选择坐地铁,她思绪太乱,需要依靠漫长的通勤来消耗体力,避免胡思乱想。从墓园到莱茵公馆的路途几近辗转,她回到家时,天已经不早了。 站在门口折伞的时候,肚子叫了两声。 一天未曾进食,身体率先发起来抗议。 周知意顿了顿,回过身,看着徐立言紧闭的家门,忽地想起来之前出现在门口的那份盒饭。用一份温度恰到好处的热饭驱散风雪带来的寒意,再好不过。 周知意把折好的伞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来点外卖,那家店名她记得,幸运的是,芋头烧排骨没有卖完,周知意轻点屏幕加进购物车,选择份数的时候她一顿,鬼使神差的抬眼看了一下徐立言的家门,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默不作声的追加一份了。 这家店在西琅是家挺有名的连锁,简单的辣椒炒肉做的都很好吃,周知意的的手在菜单上划过,有那么一瞬间她会生出来一种错觉。如果她没和徐立言闹那么僵的话,现在点外卖,或许可以多点两个口味不同的菜。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地暖发出来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莱茵公馆房价这么贵也确实是有道理,如果今天不是去祭拜周瑶岑而是顶着大雪下班的话,那热气扑过来时,她或许会感到幸福。只可惜的是,她现在只觉得冷,并没有任何感受幸福的心情。 周知意脱了厚重的黑色大衣,走到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天地间万籁俱寂,雪好像又下大了一点。那家餐厅服务很好,暴雪天气,骑手接单缓慢,他们就自配送。距离周知意下单再到送到莱茵公馆,也就半小时,高档小区向来安保措施到位,送餐员进不去,只好打给周知意拿临时电梯卡,周知意正在发呆,手机忽然响铃,吓了她一跳。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上显示已送达。 周知意慢吞吞的在沙发上坐起来,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借着江对面声韵大厦的灯光,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两份分别打包的外卖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不沾风雪,尚在温热。 电梯数字走到了9,不知道是谁又回了家。 周知意顿了顿,拎起来其中一份,轻轻向前一步,认真的把那份饭放在徐立言家门口。 不知道徐立言是否在家,在也行,不在最好,省得他们见面尴尬。 电梯不断上行,周知意没有敲门的打算,她放好外卖后转身离开,电梯却顶一声脆响,自中间缓缓打开。徐立言满身风雪,拎着连锁商超的购物袋,带着寒意踏出电梯—— 周知意被他身上的冷冽镇住,脚步尴尬的停在半空,徐立言似乎没想到她在这里,先是愣了一下,余光瞥见她放在门口的外卖,好整以暇看向她: “这是……请我吃饭?” 周知意眨了眨眼,他又一笑,说:“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和我两清?” …… 他倒是有这个自觉。 周知意没说话,徐立言站在光下,雪渐渐在他的肩头融化,他也不介意周知意沉默,只自顾自的说:“想要两清的话,最起码也要面对面吃散伙饭吧?” 周知意抬起眼看他,徐立言漫不经心的说: “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一个外卖让他说的也有几分不正经的意味,周知意难免觉得荒唐,又打心底里觉得有些好笑,连日的坏情绪在三言两语里有了缓和,周知意带着些一言难尽,说: “不太好吧?” 徐立言顿了顿,说:“也是。” “孤男寡女的,有什么事我都说不清楚。” 不知为何,徐立言拿着手机的手通红一片:“正好,咱们两个吃饭也不合适,月姐出差,雨雪天气,周哥肯定去一线受灾区指挥基层工作了,荆棘还在国外,只有张弛了——” 他摸起来手机就要给张弛打电话:“他家在望山居,离得近,开车也快,就他?” 周知意还没从旧病里缓过神,此时听见某个字眼,额头一跳,下意识就说:“别——” 徐立言停下动作,垂眸看她。 周知意生怕雪天出事故,心都停跳两拍。 她叹了口气,几乎是有些颓败,又带着些熟稔的责备看向徐立言: “你别……你总折腾他干什么?” 徐立言说:“不是你说的不太好?” 周知意说:“那你就下雪叫他?” 徐立言点点头:“不然叫兰因?还是颂怀?我们没有那么多共友,张弛是最合适的人。” 周知意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思虑周全呢?” 徐立言笑了一下,收起来手机,说:“那去我家?” 周知意顿了顿,问:“你家冷么?” 徐立言拎起来两份外卖,当着她的面,毫无避讳的输入密码,打开门邀请她: “不冷,进来吧。” 周知意看了他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进了门。 徐立言又笑了一下。 他们住对面,户型基本上一模一样,不过徐立言家的墙能砸的都砸掉了,大平层在无主灯的情况下简洁宽阔,温馨至极。徐立言打开灯,周知意看着他的装修,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梦中情家。 她侧过头,徐立言蹲在玄关打开鞋柜,拿出来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递给她——周知意面色复杂的看他撕开包装,徐立言抬头,问:“怎么了?” 周知意强压下去向他要设计图纸的冲动,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恋恋不舍的看了一下徐立言的家,咬着牙移开视线。 呜,她的梦中情家怎么就被徐立言装出来了? 徐立言眼底含着很多笑意。 他装作没察觉到,把外卖放在餐桌上,拎着连锁超市的购物袋进了厨房区,周知意还在看室内的装修,她站在大落地窗前,在温馨的灯光下看着天空静谧飘雪,有那么一瞬间恍若置身北欧特罗姆瑟。 啧。 周知意又一次感叹,徐立言不仅会装,还会装修。 徐立言怕她不自在,站在厨房前轻声道:“要来厨房看看细节吗?” 周知意当然想。 他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锅具齐全,摆放有序,看起来整洁明亮,一尘不染。 徐立言把新买的牛奶零食放进冰箱,周知意站在一旁,忽地出声问:“你是不是会做饭?” 徐立言摆放饮料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自然的说:“不怎么会。” 周知意点了点头,说:“是吗?我看你锅具什么的都还挺全的。” 徐立言淡淡的应了一声,拿出来一瓶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里说: “只是买了,不常用。” 周知意看了眼 ,觉得有点可惜,徐立言看向微波炉,说:“或许将来也会变成擅长的事。” 周知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徐立言打开外卖摆好,又拿了筷子给她,牛奶经过高火三十秒加热后温度适宜,徐立言把那杯奶推给她说:“好了,吃饭吧。” 窗外纷扬大雪,他们相对而坐,竟有些举案齐眉的意味。 周知意夹了一块芋头,明明酱汁浓郁,她却感觉舌尖发苦。徐立言低头吃了两口饭,看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说:“这家餐厅味道很好,如果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吃饭,或许可以多点两个不同口味的菜。”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是哪里来的下次呢? 窗外的雪愈发的大,隐隐有成灾的意味。 饭吃到一半,周知意想起来正事,她放下筷子: “前两天搬家事故时多谢你,账单和住院费我转给你吧。” 徐立言应了一下,说:“先吃饭。” 周知意说:“微信还是支付宝?多少钱?”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说:“食不言。” “认真吃饭,不然一会你积食了我还要开车送你去医院。” …… 他说出食不言的那一刻,周知意很想兰因在。 张弛在也行。 只要能有一个喷他的,都行。 周知意看他一眼,默默的端起来那杯热牛奶,又开始打量他的装修。 梦中情家。唉。 好一会后,徐立言说:“能不能抵消?” 周知意一愣,纳闷的说:“什么抵消?” 徐立言认真的想了想,说: “住院费和账单变成伙食费——这段时间,咱们两个一起吃早晚饭,怎么样?” 周知意皱了皱眉,徐立言说:“当然,午饭你还是和兰因他们一起吃。” “为什么?” 徐立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周知意察觉到有情况,伸手敲了敲桌子: “理由是?” 徐立言说:“你这个人好霸道,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沉默,我不想说的时候,你偏要追问到底。” 周知意顿了一下,选择忽略这个控诉: “你不说的话,就把收款码给我。” 徐立言无奈:“我胃不好,总是忙的忘记吃饭,这个理由可以吗?” 周知意没说话。 当然可以。 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自己在意的人生病,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理由了。 徐立言抬眼看她,周知意对以回视,平静湖面下,两颗暗流汹涌的心在博弈。 窗外雪花飞舞,室内暖气充足,一片热意里,周知意收回视线。 徐立言在她的初步妥协里松了口气,又说: “为期一月,截至到新年之前,怎么样?” 他说:“吃外卖我帮忙拆包装,做饭我在一边打下手洗碗,只是多我一个人,怎么你都不吃亏,况且——” 周知意抬起眼来,徐立言说:“月姐婚礼将近,荆棘也即将回国,大家不可能永远不见。” 周知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还有婚礼这回事。 而她和徐立言,恰好是那幸运的伴郎伴娘。 周知意默默伸手扶额,徐立言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还在继续加码:“而且我们一起吃饭的话,我可以帮你指导一下工作——不知道辛惜兰有没有和你讲,《长风十七阙》发布后会根据情况发项目奖金,历史顾问的话——” 周知意在项目奖金里抬头,探究而期待的看他,徐立言深谙她挣钱的欲望,适当的抛出诱人的橄榄枝,他预估了一下,保守地说:“预计会有小十万吧?” 这话一出,周知意一下就动摇了。 不怪她爱钱。 实在是她有房贷,工资挣得不够花,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徐立言说:“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25.Chapter25:活腻了 次日周四,周知意重返声韵上班。 昨日的暴雪下了整夜,西琅的交通几近瘫痪,大早上市政部门紧急作业,步行出门的人群直线上升,周知意混在人流里,被刺骨冷风冻红了鼻尖。 声韵大厦依旧一尘不染,进去时她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周知意胆战心惊的站稳,有些后悔今天没有申请居家办公。 十点上班,她为了躲徐立言早出来半小时,公司的人现在并不多。电梯在十八楼打开,周知意带着满身寒气进了办公室,她还没坐下,门紧接着被推开,兰因笑着调侃道: “呦,这是谁来了?” 几天不见,周知意还真有点想她,她罕见的贫了一下: “怎么?不想看见我?” 兰因走过去,松弛地靠在桌子上说: “哪能啊?想死你了都。” 她伸出手,指尖撩起来头发转了两圈,对着周知意嗔道:“你不在,吃饭都不香。” 周知意不吃她这套: “撩拨我可没好处,有这本事去撩徐来。” 兰因哈哈大笑:“我能放过他?” 两个花孔雀的相处向来有意思,周知意唇角扬起来一个小小的笑,兰因还在吐槽他们的进展缓慢,门又被人推开,颂怀站在门口,颇有些意外: “我就说听见有声音。” 兰因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也不恼,转过头冲颂怀笑了一下:“来这么早?” 颂怀耸耸肩,无奈: “下雪堵车,只好提早出门。”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周知意: “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她的请假理由写的重感冒,估计颂怀是在系统上看见了。周知意含笑点了点头,说: “好很多了。” 颂怀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天你不在,《长风》都有些乱套——一会上班你们先拉个会对齐一下。” 周知意没有异议,倒是兰因嘟囔了一句: “复工第一天,上来就开会,还真是——” 她话说到一半,笑眯眯的闭嘴了,颂怀怼回去: “你要是闲就追你的小鲜肉去,别打扰周顾问工作。” 周知意生病后就话少,但她很喜欢看声韵这群人聊天,一群精英像小孩子一样斗嘴胡闹,格外的有意思。她放松的看着两人,徐立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旁观。瞥见他的那一瞬间周知意果断垂眸,正在拌嘴的两人顿了一下,一个抬眼一个回头,动作说不上来的同步。 轻松气氛戛然而止,徐立言低笑一声,看了周知意一眼,走了。 周知意掩耳盗铃似的打开电脑,颂怀和兰因饶有兴趣的对视一眼,接连离开,像一阵风一样,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匆匆,不知道是去八卦还是去上班了。 不过周知意很快就没心情想这些令人烦忧的小插曲,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请假的这三天,策划组里产出的内容,和原来统筹的方向,出现偏差了。 这样说或许很抽象,具体的表现是,辛惜兰对组内的原创产出表示质疑,同时大力提倡了另一个冒险的方法——仿造。 她近期被否认太多,执着的认为当下缓慢的进度并不能支持《长风》顺利发布,而过于考究含蓄的文案,也大大提高了玩家的门槛,不利于游戏推行。 “三年前这款游戏的出圈程度可想而知,我希望大家能和这个文案对齐,达到高度相似甚至超越的效果。” 周知意坐在一侧,看清投影仪上的《如梦令》后,握着铅笔的手一顿,无可避免的低哼一声。 辛惜兰注意到了她的不配合,顿了一下,对着她问:“周顾问有什么意见吗?” 周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停了两秒才说:“我吗?” 辛惜兰点点头,周知意阖上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如梦令》,这才把铅笔往前一丢,冷淡道: “我不同意。” 铅笔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到刺耳。她向来淡淡的,还是第一次情绪外放,明确的表示喜恶,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辛惜兰早就料到如此,颇有些平静的说: "理由是?" 周知意说:“我看了你通过的内容,剧情线已经不是高度相似这么简单了,我理解你想要迫切完成项目的心情,但是辛总监——” 周知意看向她,一字一句道: “游戏不是这样做的。” 辛惜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了一圈与会的人,才说:“我理解周顾问的失态,也知道她是个认真考究的人,在学术圈求稳无可厚非,但是工作上,一切以最终产出为主。” “辛总监——” 周知意罕见的冷了脸:“一个项目究竟有没有真正用心付出,玩家是能感受得到的。” 辛惜兰直直的看着她说:“然后呢?” “按照你的意见一遍遍的磨主线改剧情,一句台词改十遍,甚至游戏内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都做完精彩的一生?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考究细节的人?付出多少精力时间你又考虑过吗?” 她说:“扪心自问,现在游戏圈子里哪个不是这样做的?周顾问,这里不是学术圈,你那一套不适用。” 周知意说:“那你就明目张胆的抄袭?” 她太直接,一点也不留情面,辛惜兰也冷了脸: “别说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你的提议多此一举。” 说完,辛惜兰打开《如梦令》,开始提要求。 周知意笑了一下,弯腰拾起来铅笔,拿着笔记本推门而去,头也没回。 两人不欢而散,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策划一组的组长低声道:“总监……” 辛惜兰脸色铁青:“别管她,我们继续。” 周知意回了十八楼,站在窗边看风景。 大雪覆盖了整个西琅,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一会周知意后才走到桌前,开始写邮件。 她整理好近期工作内容,又把《长风十七阙》所有的史实及参考资料打包发给辛惜兰,最后提出来转组。 她拒绝继续为《长风十七阙》提供产出。 邮件发出去的那刻,太阳正当空,阳光照进这方安静的天地,周知意滑到最底下,将这封邮件抄送给了颂怀。 邮件叮一声发送成功,她拿起来包里的小黑盒,端着水杯去茶水间。 十八楼都是高管办公室,除了开中央会议,其它的时候真的挺安静,周知意轻车熟路的倒出来药,面不改色的一仰而尽,身后传来脚步声,徐立言端着杯子,看见她后顿了一下,问: “怎么在这?《长风》策划部不是在开会吗?” 他以老板身份说公事,周知意不能逃避,但她直接和徐立言说的话,搞得像在诉苦一样。 她着实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向辛总申请退出《长风》项目了。” 徐立言一顿,脸色都险些维持不住:“什么?” 周知意的坏心情开了个口,接下来的话也无比流畅,她坦荡地说: “项目奖金我不要了,我想转组。” 徐立言面色难看的厉害:“什么情况?” 周知意没说话,但徐立言已经懂了,他冷着脸说:“等着。” 说完,他黑着脸走到颂怀办公室门口,里面正在开小会,徐立言罕见地打断他: “颂怀——” 颂怀讶然回头,徐立言沉声道:“你来一下。” …… 颂怀右眼皮接连跳了几下,他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周知意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毫不在乎,她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面色坦然地喝温水。 两分钟后,颂怀怒气冲冲的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抱着电脑又回了徐立言办公室。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又喝了一口水。 茶水间安静地落针可闻,身后传来刻意放轻地脚步声,一双手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 来人不说话,气息却是熟悉的清浅香味,周知意淡淡的说: “怀宜,几日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聊?” 怀宜清嗤了一声:“真没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 周知意说:“也就你能干出来这事儿了。” 怀宜横她一眼,看向她身边的小黑盒: “感冒还没好?” 周知意说:“好了。” 她顿了顿,拿着盒子递出去: “补剂而已,你要吃吗?” 自从上次吃药被兰因发现,周知意就把盒子换了,现在的这个药盒是两侧开口,只左边装药,为了能圆上,她还特意去买了补剂放在右边,搞得徐来都有些震惊。 怀宜一点儿也不和她客气,伸手去接: “什么补剂?” 周知意说:“女维鱼油一类的。” 怀宜点点头,倒出来两粒吞了: “你还挺注重身体健康呢?” 周知意笑了一下,刚要学着她回垃圾话,调侃一下自己的年纪,辛惜兰就匆匆过去了。 路过茶水间时,她忽地看过来,神色露出几分阴狠,怀宜率先注意到她的视线,皱了皱眉: “这不是你+1吗?她怎么了?” 周知意抬眼,波澜不惊的看向她,辛惜兰咬牙推开了徐立言的办公室。 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颂怀抄起来文件砸在她的脚边,咆哮声穿透整个十八楼: “你脑子被驴踢疯了是吗辛惜兰?居然明目张胆的要求团队抄袭《如梦令》?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怀宜不防,被颂怀吓得一哆嗦: “靠……真是活腻了,她惹这个疯狗……” 周知意在这个称呼里呛了一下,猛的咳嗽两声,怀宜伸手拍拍她的背,语气颇有些嫌弃: “你好笨,喝水都能呛到。” …… 周知意无奈的看她一眼,颂怀的咆哮隔着门传来。怀宜啧啧感叹,周知意却无意欣赏这出好戏,淡定的转身:“走了。” 怀宜冲她摆摆手,又喝了口水压惊,舌根迟缓地传来淡淡的涩意,她皱皱眉,呸呸两声。 这补剂也太难吃了,谁能坚持下去啊? 怀宜聪明,仅凭三言两语就推算出来发生的事,她借着余光看向徐立言的办公室,那里面显然不太平静,辛惜兰这次做的太过分,看样子徐立言都罕见发火了。真是蠢货一个,居然想着抄袭。 啧。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总监了? 怀宜摇摇头,收起来看好戏的目光,低头看见了周知意遗落的药盒。 …… 见鬼了,周知意今天怎么这么粗心? 怀宜无奈的拿了盒子往她办公室去,隔着玻璃,却见周知意阖上电脑,起身拿起来厚外套。她看了看表,距离中午下班还有一小时,翘班也有点明目张胆了。 怀宜满脸纳闷推门:“干嘛去?” 周知意云淡风轻的看了她一眼: “不干了,回家。” …… ? 周知意在怀宜呆滞的表情里笑了笑: “跟我回去吗?点外卖给你吃。” 一个人声横插进来:“什么回去?” 26.Chapter26:新寄托 兰因和怀宜坐在餐厅里面面相觑,旁边的应一承拿起来菜单,服务生端上来四杯温水,坐在外侧的周知意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口。 十分钟前,周知意罢工被兰因撞个正着。 怀宜刚起来贼心打算跟周知意回家,兰因忽地凭空出现,横插一脚,原本的二人多了一个电灯泡,还没来得及悲愤,从英国出差回来的应一承风尘仆仆的进来十八楼,他扫了扫肩上的雪,眼泪汪汪地就要去推徐立言的门,叫嚷着说英国就是美食荒漠,必须要他请吃饭。 怀宜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拽了回来。 辛惜兰闯了大祸,颂怀正在里面发疯,此时进去难免被骂个狗血淋头,怀宜郑重的看向应一承,问他是不是也和辛惜兰一样活腻了,应一承想起来颂怀发飙的可怖样子打了个冷战,周知意头痛,没心情听他们拌嘴,索性提出来她请。 她敢说,另外几人敢做,一群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翘班,出去吃饭了。 说来也巧,电梯下行到十三楼的时候停下,新来的实习生许半青进来了。 应一承正对着兰因倒苦水,说在英国吃不饱也睡不饱,怀宜依旧懒洋洋的旁观,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站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局外人。 许半青不认识这些高管,但几人光鲜的衣着也知道他们不是同一级别。电梯打开的时候,她还有些胆怯,可看清周知意后,这胆怯刹那就烟消云散了。 会议结束后她到处找周知意都找不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许半青眼睛一亮,也不顾上什么自卑,抬脚就朝她过去了: “周顾问。” 见两人认识,应一承贴切地放轻了声音,周知意在这招呼里微微眯起眼。 她有些轻微脸盲,加上头疼,好一会才认出来这是新招来的实习生,周知意这才点了点头,不甚热络地说: “你好。” 其他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集过来,许半青浑然不觉,只专注的盯着周知意问: “你现在还好吗?没在生气吧?” 默默偷听的几人一头雾水,周知意却了然的笑了笑,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会?” 许半青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说罢,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凑近周知意,许半青比周知意矮一点,此时微微仰头,声音低了两分,提起来居然有些发颤: “你推门而出没多久,辛总监也被叫走了,会议散的突然,大家都在说她的想法不一定落地——” 几人一顿,拉长了耳朵,周知意笑了笑。 她感受到小姑娘的善意,颤抖的每一个转音,都是她想方设法的安慰,初入职场的人总是会这样,其实只需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可以了。 但周知意也没有不识趣的让这份善意扑空,她只是拍了拍许半青的肩膀说:“没关系——” 许半青也笑了:“师傅说估计下午就知道了,周顾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策划部啊,你上次送我的茶包很好喝,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周知意明显顿了下,她深深的看了许半青一眼,说:“我不回去了。抱歉。” …… 许半青的笑容僵了一下,说:“什么?” 周知意不想骗她:“我向上级申请退出项目了。” 许半青目瞪口呆,其他三人也震惊的说不出话。应一承和怀宜面面相觑,怀宜收了那副懒散腔调站直了。 电梯叮一声在八楼停下。 周知意不想多说,便问:“你去哪?” 许半青愣愣的说:“八楼。” 周知意看了一眼电梯,说:“到了。” 许半青还没接受这个噩耗,怔怔的点了点头,短短两步路,她一步三回头,看起来好多话要说,周知意很怕麻烦,尤其是人情上的往来,可她在许半青的注视里想了想,还是说: “我办公室在十八楼,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许半青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的泪随着这句话啪的掉了下来,和她的尾音精准契合。电梯缓缓合上,应一承不知什么时候闭上嘴,小小的空间沉默至极。 兰因说:“什么时候的事?”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加上许半青那个反应,一下就推断出来了。 周知意不甚在意的说:“十分钟前?” 怀宜说:“你说的回家是?” 周知意依旧平静:“不干了。” 应一承站在角落里颤颤巍巍的举手: “那咱们不是去吃饭吗?” 周知意在他这个可爱的反应里笑了下: “散伙饭。” 电梯打开,周知意双手插兜向外走,背影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潇洒。身后齐齐爆发出来一句:“靠!” 怀宜和应一承大步追上去,兰因似有所感,打开手机,果然收到了徐立言让她稳住周知意的消息。她今天忙,没来得及看手机,却误打误撞的撞上了。还真是…… 几人坐在张弛开的高档餐厅,周知意依旧是没什么胃口。 西琅医院开的药似乎抑制食欲,她看着眼前的美食佳肴,只觉得无聊,走神的时候,居然很神奇的想起来了昨天在徐立言家里吃的外卖。 温热的饭,梦想的家,窗外纷扬的大雪,玻璃倒影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周知意翻页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她眨眨眼,看向对面,应一承已经脱下来厚大衣,只剩里边的挺阔西装了,旁边的怀宜和兰因也在热气里褪下来外套。这里面的气温充足。餐厅是热的,明明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周知意就是莫名倔强。 这份热意和昨天的相比起来天差地别。 她的心忽然又空了两分。 周知意彻底失了吃饭的兴致,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跟着兰因糊弄似的要了份牛排,然后看向窗外,在白茫茫的厚雪里,光明正大的开始走神。 怀宜和兰因齐齐递给了应一承一个眼神,让他打头阵。应一承呲牙咧嘴的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一闭眼,低咳两下,咬着牙冲周知意说: “那什么……你真要退出《长风》啊?那之前不白加班了?”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 “你买了杯奶茶,尝了一口发现它坏掉了,你还会继续把它喝完吗?” …… 嘶。 三人齐齐倒抽一口气,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周知意又说:“我和辛惜兰,我们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转组只是及时止损,对我对她都好。” 兰因说:“颂怀能同意?” 周知意耸了耸肩,怀宜在旁边若有所思: “你那个+1.我之前见过,她升职快,名声却很差,你和她对着干,万一颂怀不同意你转组,回头她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莫名笑出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她一个命都不想要的人,居然还怕别人给她穿小鞋吗? 应一承也担忧,他皱着眉说: “她究竟干什么了?” 兰因也好奇辛惜兰怎么能把周知意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给逼成这样: “对啊,你不是那样不识趣的人,这次干嘛非要跟她对着干?” 怀宜默默的转过头,三双眼睛齐齐的盯着她,周知意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她开会时明确地跟组里说要《长风》抄袭《如梦令》——” 三个人齐齐皱起来眉,兰因说: “那你直接和颂怀讲——” 话音未落,周知意补充后半句:“而《如梦令》,是我早期的作品。” 她眯了眯眼,微笑着说:“我单纯的忍不了了。” 兰因和应一承对视一眼,默默的闭上嘴巴。 怀宜一拍桌子怒道:“靠——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底线问题了。 应一承火速的把这个消息同步给颂怀,那边紧接着回复,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周知意。兰因显然也收到了,她一顿,合上手机,状似惊讶: “你还有这履历?为什么在简历里没写?” 怀宜也纳闷:“你要是写了,这年薪可就不止七十万了。” 周知意轻轻的应了一下,她想起来什么,眸光又暗淡两分,好一会儿后才说: “研究生期间不知天高地厚的产出罢了,没什么好写的。” 也是。 几人对视了一眼,顿时默不作声。 想当年《如梦令》破圈后几乎是掀起来了血雨腥风,这游戏被骂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当时正在研究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怀宜都有所耳闻。 怀宜猛地打了个寒战,看向周知意的眼神里又多了两分佩服。轻描淡写的改写整个历史游戏的潮流,还能这么淡定自谦。 怀宜对她的好感再次直线上升了。 兰因问道:“你那时候几岁?挺年轻的吧?” 周知意皱了皱眉,认真的想了一下: “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她笑了一下,语气和缓:“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应一承说:“那很年轻啊,按理来说你当时应该是实习生啊,幻方怎么放心把内容交给你做?”周知意的脸上浮现出来淡淡的厌倦,好一会后,她才说:“那年幻方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我和两个正式团队一起同时搭建《如梦令》——” 怀宜皱眉:“赛马机制?” 所谓的赛马机制,就是同一个需求,三个团队同时做。一个胜出,另外两个团队直接原地解散。 周知意点了点头:“那是幻方第一次启用赛马机制,如梦令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幸运儿罢了。” 那年周知意凭扎实的历史功底成为特聘员工建起来小组,又依着运气险胜,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天命所归,而那些胜利,也只是命运齿轮下的侥幸。 应一承又问:“那你后来去干嘛了?怎么没继续做游戏?” 怀宜横他一眼:“笨蛋!她当然是去念书了——你忘了她的学历?北大全奖博士。” 应一承被骂了也不生气,依旧眼神亮亮的盯着她。周知意逃避不了,便笑了笑,似是而非的说了句: “活不下去了,就去念书了。” 怀宜撇撇嘴,赞同道: “也是,就幻方那个工作量,早晚出事。” 兰因又问:“那一开始为什么选择去幻方做游戏?” 服务生上来餐盘,周知意还是那句似是而非的回答:“因为,活不下去了。” 她语气轻佻,看样子就在插科打诨,几人谁也没当真,甚至兰因还点点头,说:“当年就业环境太差,你当时太年轻了,涉世未深肯定会受到冲击的。” 周知意笑了笑,没回答,她不想继续聊过去,便抬眼看向兰因,说:“别光问我,你呢?你怎么选择做游戏?又怎么来的声韵?” 兰因的牛排切到一半,手顿住,颇有些咬牙切齿:“还不是徐立言那个——!” 狗东西。 周知意在心里默默帮她补充完整。 应一承和怀宜笑得前仰后合,周知意看向兰因,她紧紧的握住西餐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三年前我在美念完硕士,回国那天一群人来给我接风洗尘,他和颂怀不请自来,期间两人说想开公司,拉我合伙,我志不在此,当然不肯,两人又说要我来上班,会还我万两黄金,没影的事我应也就应了,谁承想没一会就喝大了,醒来后发现我非但出资,甚至就连劳动合同都签了——” 周知意听的皱眉:“他们俩……你怎么肯来?” 该说不说,做的有些过了。 兰因说:“你以为他俩强迫我?哪能啊,要真是那样,我撕了他们。” 周知意眼里含了抹笑,是兰因的性格。 “第二天一早,徐立言又来了,他额角顶了块纱布,大早上敲我家门,给我看合同。我气急要耍赖,谁承想他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份合同撕了,然后云淡风轻的对我说,兰因啊,合同都是假的,公司还没开,以后可不能喝那么多了,凡事要当心,别人真会骗你的。我问他头怎么弄得,他眼也不眨的说昨晚送她回家时不小心撞柱子上了。” 周知意说:“不是柱子吧?” 兰因说:“怎么可能是?后来我去了证券公司,公司开起来之后,我又在酒吧里偶遇了颂怀。那时我才知道,那天的接风其实根本不是接风,是一场蓄意报复。我大学期间和前男友分手出国,并不体面,他怀恨在心,知道我回国,刻意蹲点等我,巧合的是徐立言被颂怀拉去喝酒的时候听到了,然后就有了一开始那个不算谎言的谎言,至于他的额头,当然也是我前男友干的。” 周知意淡淡的垂下眼,兰因还在继续: “你敢信吗?我和他只是大学同学,只是通过颂怀这个共友吃了几顿饭,他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说不震惊都是假的,也是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好人缘,于是我辞职了,来声韵和他一起合伙开公司——” 说到这里,兰因笑了笑:“很显然,我的选择正确,徐立言没有辜负我。” 周知意心情复杂的想,徐立言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一副风流相不靠谱,实则担当责任俱全,他聪明睿智,果敢有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 周知意在这桩往事里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应一承,问:“那你呢?为什么会成为徐立言的左膀右臂?” 应一承说:“也是巧合,甚至和兰因是同一事故——当年他替兰因挨了一下,血流不止,我妹当时就站在他身旁,即将歪倒的时候,我妹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姑娘难免惊恐,当即尖叫,徐立言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别怕——然后我妹就爱上了,送他去医院后好一阵死缠烂打……” 他无奈摇头,几人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徐立言躲应一诺的狼狈样子。 周知意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你……妹?” 应一承点点头,笑着说: “我妹妹,应一诺,我们俩是龙凤胎,因为父母相爱,所以承诺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周知意在这爱情故事里勉强一笑,应一承又道: “那时徐哥刚开公司,我妹是早也来晚也来,恨不得住这儿,可徐立言一次也没见过她。某天我妹在公司蹲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气的大哭,打电话让我来接,那时徐立言聘我上班,不知道我们俩是兄妹,见到我还一愣。我们同念广告,我妹指着我说只要他能给她一个机会,她就愿意帮徐立言说服我——” 周知意的心缓慢的绞了起来,开始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上好的牛排在她嘴里未如嚼蜡,她眨了眨眼睛,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问:“他同意了?” 应一承喝了口水,说:“同意?哪能啊!” “别说机会了,就是见面,他也没超过五分钟。” “什么意思?” “徐立言听见应一诺的话后,看了我一眼,想也没想就说抱歉,他会另寻人合作。应一诺从小众星捧月,哪里受到过这样的拒绝?当即哭了。徐立言都走了,又折返回来,对着她特别认真的说,他真的心有所属。因为和她一样爱着一个人,所以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任何除她之外的感情。应一诺任性,但是并不骄纵,她不会拆散有情人,更不会贬低自己,但她终归情窦初开,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和徐立言相爱。” “然后呢?” “然后徐立言笑了,他说不是相爱。 应一诺当时愣了,她问为什么不是相爱,徐立言却笑得很开心,她不懂。徐立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也记得,非常的绝望,飞蛾扑火一般的自取灭亡,他说,只要能静静的爱着她,只要她开心,不是相爱也没关系。他太虔诚,虔诚到应一诺都不敢相信她放手的原因是因为徐立言太爱了。 我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理想主义,终其一生寻找的,只是我想要的,因为他那虔诚又毫无保留的爱打动了我,所以我来为他效力。” 周知意额角忽地开始出汗,她低低一笑,却是说:“照你的话说,你妹应该哭的特别惨才是,徐立言都没递张纸给她吗?” 话音落下,三人忽然奇怪的看向她,尤其是兰因,面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知意皱了皱眉头,问:“怎么了?” 应一承同样一言难尽的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有纸不递?” 周知意顿了一下,找补似的说: “他看着挺爱干净的。” 应一承在这合情合理的解释里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个环节,当时应一诺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徐立言站在她眼前,眼也不眨的拿出来一包纸巾。他说害她难过,对不起,但是他不想应一诺再因为一张纸巾产生错觉。这种情况太容易产生爱情,从高中开始他的纸巾就换成了心相印,他的纸巾,也只能给心相印的人。他有纸不递,企图以这种决绝又不留情面的方式,彻底断掉应一诺的念想。” 周知意猛地攥紧西餐刀,她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呢?” “然后徐哥吩咐兰因给了钱,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纸巾,再买瓶水,让我好好照顾我妹妹。” 周知意点了点头,兰因在旁边笑:“上一秒我还在翻白眼骂他死装货,装什么文艺男主角,下一秒我就闭嘴了。我很少见这样细心温暖,缜密周到的人。我承认他确实体面。” 周知意笑了笑。 她有些累了,又有些莫名想哭。 说不清楚为什么情绪就在胸口膨胀,几乎是要溢出来,要爆炸。 原来没有她的生活,徐立言是这样炙热鲜活的。 周知意垂下眼,咬住牙关,她想用沉默压下去眼泪,偏旁边的怀宜不如她的意: “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问了他们不问我?你孤立我??” 周知意红着眼看她,勉强一笑:“怎么会?” 她一点点的收回去快要崩溃的情绪,几乎是自虐一般对着怀宜开口问道: “那你呢,怀宜?” 她含泪一笑:“你和徐立言,和声韵,又有怎么样动魄惊心的故事?” 怀宜摆摆手,说: “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同事。” …… “他莫名其妙的打了辞职报告,领导找他谈话,各种挽留都于事无补,他那么拔尖的一个人,领导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他走?我们一同进的研究所,也一起共事,领导以为我们关系会好一点,于是找到我想让我曲线救国,我觉得他蠢,却也听命去和他谈话,再然后,我们俩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在这无厘头的发展里顿了一下,她说: “什么?” 怀宜说:“太诡异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也觉得他离职很奇怪。当时在研究所我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说他的小行星爆炸了。这个我知道。他大学的时候研究了一颗无名小行星,还力排众议写了毕业论文,现在爆炸了。” 怀宜转着自己的头发,懒洋洋的说:“他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星星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记得它,他要去寻找一个新的寄托。 我并不理解他所谓的新寄托,奇怪的是,他说到那颗行星爆炸的时候背影落寞,偶尔侧过脸,眼角隐约有泪,于是我那颗长期承受压力的以至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也随之爆炸了。那一刻我想,去他妈的航空航天,去他妈的伟大理想,我只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受一滴泪的温度。我就这样和他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笑了一下:“是你的性格。” 怀宜不置可否,只继续轻描淡写道:“辞职之后,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爸妈把我扫地出门,拒绝和我继续联系,我只能跑回北城的老房子里蜗居,然后某天,徐立言向我递来了橄榄枝,问我要不要来西琅工作,我巴不得离北城越远越好,当然同意——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周知意点了点头。怀宜放下刀叉,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向她,说: “你呢?周知意,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上班? 不出所料的话,你和徐立言徐总,是旧识吧?” 几人的视线顿时齐聚在周知意身上,她早已在怀宜的话里恢复平静,此刻抬眼,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里游刃有余,她笑了一下,说: “我没说谎。” “当初面试时的回答,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 几人不知为何更加沉默,应一承忽然出声说: “你知道吗?” 周知意抬起眼,他说: “当初声韵迁址,我们五个人为了选办公室跑遍了整个西琅,然后选了这里,徐哥甚至大手一挥买下了整栋楼——我们当时说他疯了,就连他父亲也不理解。那时雨后黄昏,中央会议室里摆了一束新鲜鸢尾,他站在十八楼俯瞰整条江。我问他为什么,他淡淡一笑,说—— 这里视野辽阔,可以看到她想要的海。” 周知意含泪一笑。 应一承忽然叫她:“周知意——” 周知意抬起眼来和他四目相对。 应一承想问,是你吗? 他多年来魂牵梦萦的,那个真爱,那团火,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