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电路打开修仙界》 1. 穿越 眼前枝繁叶茂,蓝天云絮,身下蓬松柔软,鼻尖萦绕青草泥土的清新,日头从树叶间穿过洒在她脸上,好舒服,想睡觉。 一闭眼就是电流击穿身体的瞬间,先是指尖传来尖锐的灼烧,肌肉剧烈痉挛僵直,接着眼前急速发黑,最后意识模糊涣散。 朝楹猛然睁开眼,根据脑中的片段记忆打量这个世界。她穿到了上班摸鱼时看的,因为是偷摸看的,囫囵吞枣地翻阅了几篇,所以她只记得这里是一个修仙界,原身是个恶毒女配,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找男主的麻烦,破坏这个世界运行的设定;如今她的处境就是在干坏事的时候,被人追杀摔下山崖,原身摔死了。 其余一概不知,朝楹在这里提醒各位电力工人,带电作业时一定要亲自按照安规执行,不要轻易相信同事,要不然后果就是她,日入两百的工作变成了日入两百万。 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寸断,骨骼断裂和电击不同,前者是钻骨裂髓的疼痛,每一寸骨头被碾碎,锐痛撕扯着头皮。 好痛!朝楹真的很想喊救命,可深山老林里喊来的不一定是恩公,很有可能是野兽和仇家。 忽然,几声树叶枝干断裂的声音,朝楹努力往来人方向看去,她忍着剧痛扭动脖颈,只看见几只脚,穿着茅草钩织的草鞋;紧接着,她听到几人的窃窃私语。 “这小女娘好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我观察她了好一会儿没人来找,想必是上山摘笋一时失足。” “正好,把她带回去,欢娘就不用受苦了。” 下一秒,朝楹直接被拎起来了,天地在她眼里旋转一圈,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痛!有没有点常识,在别人受伤的情况下,轻易挪动伤患会造成二次伤害。 朝楹已经顾不得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脑门上直流冷汗,咬着牙忍受经脉骨头挪位的撕裂。 还好他们一路上除了扛着她,没再有别的行为,进了一间木屋,把她放在床上倒是很轻柔。 朝楹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饱经风霜的面孔,但之前听他们的声音分明没有多大年纪。 其中一个长相更沧桑的男人开口,果然他嗓音如砂纸摩擦过:“姑娘,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看你全身骨头,筋脉俱断,我们这有药,先在这里养好伤再走。” “是啊,如今你也算个废人,那也去不了,不如就在这好好养伤。”另一个男人附和,他的声音不似面容很是清朗柔和,手上却多了一条麻绳,拦腰把朝楹困在了床上。 她如今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说什么都是天不应地不灵。 他们走后,朝楹打量起这间木屋,斑驳的土墙,角落里隔着一架旧纺车,虽然没什么家什,但一眼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闺房,只因木榻的对面就是一台妆奁,铜镜,梳篦,脂粉,应有尽有,看上去对女子极尽宠爱。 穿越铁律,她从镜中看见了原身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鹅蛋脸,圆润的杏眼里满是茫然。 片刻后,木门嘎吱响,年长的男人回来,捧着一颗丹药送到朝楹唇边:“姑娘,吃吧,这是我家里唯一一颗修元丹,吃了你的骨头和经脉就可以修复了,”他想起什么,低头浅笑,“还是那丫头非要吵着修仙,我拿全部家当换回来的。” 朝楹根本不怕这颗丹药有问题,明显他们是真的想要治好她,更何况除了一死,没有比她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她张嘴把丹药含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甜丝丝的,也带走了唇里最后的水润。 “我有点渴,能帮我倒一杯水吗?”朝楹眼眸清亮地看着男人,眼神里是无声的哀求,真不是她矫情;自醒来,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在午日的阳光下暴晒,滴水未进。 男人看了她眼巴巴的目光,叹了口气:“行,你等着。” 他再回来时,带来了一个盛满水的铁碗,他扶着朝楹的肩膀,把碗递到她唇边,入口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朝楹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全干了,水见底后,男人把碗放在了床头:“姑娘,你先好生养着,我去给你做饭,该饿了吧。” 房内又只剩她一个人,不一会儿,体内的撕裂感渐渐缓和,小腹处生出一丝暖流,如春风沐浴一般席卷全身,抚平骨裂的疼痛。 难道是刚才服下的修元丹起了效果,朝楹暗叹修仙界的神奇,现代社会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里只需要一颗小小的丹药。 朝楹闭着眼感受身体的修复,在她以为只需要静静等着的时候,小腹处突然窜出一缕邪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逐渐冒出来更多邪气,凡是血液流淌之处,必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好涨!朝楹疼得在床上打滚,腰被捆住只有上半身能动,重重捶床不能转移分毫疼痛。 她要撤回刚才的话,她宁愿在床上躺一百天,也不要吃这颗修元丹。 是不是给她拿错了,其实这是洗髓丹,里不是只有洗髓筑基才会有万蚁蚀骨,经脉被拓宽的疼痛吗。 翻滚间,朝楹的手碰倒了床头的铁碗,“滋啦——”蓝白色的电弧从指尖炸开,另一头连接着铁碗边缘。 瞬间,朝楹体内的邪气找到了出口,一股脑流淌出去;同时,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她讶异的脸。 酥麻顺着她的指尖传遍全身,朝楹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上跳动的小电蛇,瞬间明白了方才体内乱窜的是什么。 所以说她要修炼的不是灵力,而是电流?! 这个认知让她吓了一跳,上辈子到死都在和电打交道,这辈子仍然离不开电,她真是天选电气人。 记得这类修仙文中有一种雷灵根的属性,难不成她就是雷灵根。 朝楹保持指尖离铁碗一寸的距离,让暴走的灵力流出身体,直至身体经脉不再胀痛;连带着她能感觉到,断裂的骨骼在愈合。 直至身体完全恢复,朝楹重新躺回床上。 或许这家人也知道修元丹的作用,对她看得是愈发紧了,以至于她没有找到半分逃走的机会。 朝楹更多时候是躺在床上发呆,从哪里来她是知道,要到哪里去是一点头绪也没。 她朝门口瞥去,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妇人趴在门缝往里面窥看,见朝楹发现后急冲冲跑开。 门从外面被推开,男人似乎比前几日更老了,胡须爬到耳边,满脸的疲态;他走近将饭菜端到朝楹面前,菜式是她这几天从未见到丰盛。 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断头饭来了,死也不能当饿死鬼,男人喂一口她吃一口,朝楹看见了他眼神里藏不住的哀伤。 不是应该她更悲伤些? 他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姑娘,愿你今后顺遂无忧。” 朝楹看不懂了,都吃上断头饭了,应该是黄泉路上很顺遂。 她 叹了口气,秉着不做饿死鬼的底线,张嘴嚼着粗粮,渐渐眼前天旋地转,陷入漆黑。 耳边多出一道妇人的声音,“她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快收拾一下,给她换上衣裳。” “真是造孽啊!老天爷,你快睁开眼看看!” 朝楹迷糊间,感觉胸口一凉,接着是无尽的昏睡。 再次睁眼,一片猩红映入眼底,头上戴着沉重的头饰,耳边是噼里啪啦珠子,碰撞发出的声音。 朝楹手背在身后被绳子困住,头倒是可以扭动,但无济于事,眼前被一块红布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敲锣打鼓的响声和铃铛碰撞的清脆,连同轿辇的摇晃,朝楹脑袋快要炸了,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她这是被嫁人了! 她小手还没牵过呢。 朝楹尝试挣脱手腕上的绳子,无果;她刚想尝试和外面抬轿的人搭话,嘴被一只手捂住,所有的话语咽回肚子,发出呜咽声。 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轿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他帮她把盖头掀开,亲密地揽着朝楹的肩膀,一手捂着她嘴,眼睫弯弯地对她摇头,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 如今应是到了夜晚,借着月光能看见,他头发高高扎起,额前留着碎发,发带上珠子,青玉点缀,落在耳边像极了耳坠,笑起来露出虎牙,显得纯澈无辜。 难道说是来救她的?朝楹连忙对他点头,唇上的手这才移开。 朝楹立马背过身,朝他抬了抬被绑起来的手,半晌没见人帮她,她转头看,少年趴在轿窗边,小心地掀起一角往外窥去。 见他没有反应,朝楹抬腿踢了一下他的脚,少年眼睛一眨一眨,不解地望她。 朝楹还保持着背身的动作,很明显,他是在装傻。 她接连又踢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在抬脚那人后撤一步,朝楹的脚落空,头直直往轿壁磕去。 头撞上倒是没什么大事,关键是她满头的玉翠珠簪,磕一下脑袋成糖葫芦了。 朝楹眼看脑门要和木板亲密接触,又是同样的手拦住她的额头,耳边是少年沉闷的笑声。 很想瞪他一眼,可还有求于人,朝楹不得不扯起僵硬的嘴角,讨好地朝他笑。 少年皱眉,无声地说了一句:“好丑,”接着移开眼,他继续趴在轿窗窥看,只是不知为何手捂在小腹,面色不悦。 朝楹有被冒犯到,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对她人身攻击,求人是求不来,干脆倚躺在轿壁上摆烂,怎么说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而且死得惨烈,如今面对未知,心中竟然生出些无所谓的态度。 两人一路相安无事,最后轿辇终于停下,震耳欲聋的鼓声随之戛然,朝楹警惕地看向轿门,再一转头花轿中只剩她一个人。 什么鬼?那人就为了过来嘲讽她一句好丑。 朝楹怔愣之际,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从轿中扯了出去,双手被捆住导致她失去平衡感,踉跄间看见救她的父子二人身着大红衣裳低着头,身旁站着不少和他们一样的村民,一片猩红在月夜诡异得扎眼。 突然,传来木鱼和引磐有节奏地敲击声,没有感情起伏的诵经声,如同潮水一层层涌开,压得人呼吸不上来,她站定朝声音源头看去,那是两排和尚,拨转手里的佛珠,整齐地开口念诵。 朝楹被这一场景激起全身鸡皮疙瘩,她莫不是穿进了聊斋志异里? 2. 寺庙 和尚身后的寺庙藏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幽暗灯光下,“莫向外求”四个大字,一个僧人牵住朝楹手上的绳子,把她头上的盖头又合上。 眼前又陷入了一片红海,一路上的跌宕起伏让朝楹脑袋胀痛,加上耳边的排山倒海的经文,她觉得自己就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镇压。 她被绳子拽着往前走,只能同盖头下的缝隙观察路况,穿过一段石板路来到木板,走了挺长一段时间终于停下。 “人带到了。” 厚重的木门打开,朝楹被人推进去,身后的门再次合上,她耳边终于清净了。 透过红盖头,她能看见至少屋内是有光亮,站了一会儿,小腿肚子开始发酸,迟迟不见有人动作。 难道没人?整个房间内很安静,甚至能听到烛油滴落。 朝楹不想傻站着,刚要蹲下,前方炸开一串珠子断裂的脆响,滚到了她脚边几颗。 仔细看,那是佛珠,说明前面有人,朝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 那人脚步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了她面前,头上的红盖头被掀起。 长时间处在昏红的视野下,眼眸猛然触及光亮,朝楹被刺得半眯着眼。 等适应光亮后,她看见面前的是一位胡须长到胸口的老僧人,他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带着些兴奋和玩味,如同是他的掌中之物一般。 朝楹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适地后退一步。 不退不知道,一退吓一跳,这一步让她看清殿内的陈设。 很多佛像,不简单的一两尊,也不是平时烧香拜佛,那些庇护世人的佛祖。 整个大殿,从东墙到西墙,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的欢喜佛;从下至上逐渐变大,下面有一人多高,或坐或立,姿态奇特,主尊面目狰狞,明妃搂在怀里,身形娇小。 朝楹只在网上看到相关视频和记载,欢喜佛搂着明妃,以爱欲转化恶念,忿怒相吓退虚妄,柔婉相化解执念。 它们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看,那就是朝楹所站的门口。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烛火剧烈跳动,佛像的阴影跟着晃动,恍惚中他们真的活了。 朝楹看得头皮发麻,她算是弄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合着是把她送来当明妃的,自己家的孩子不舍得,正好捡到一个,狸猫换太子。 “大师,佛家讲究四大皆空,不杀生,不盗窃,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您且慢。”朝楹话语间能听出恐慌,声音中带着颤抖。 但她努力平复,强装镇定,害怕只会让坏人更加兴奋,平静下来思考对策才有出路。 和尚紧盯,勾着唇靠近:“施主,你们村中业障太重,若不及时化解,死后都要坠入畜生道,贫僧这是在渡你,欢喜佛的法门就是与我共修,便可即身成佛。” 朝楹语无伦次:“大……大师,佛家讲究六根清净,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转身往后跑,被捆住的手怎么也推不开殿门,趁和尚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急忙往一侧跑。 朝楹一跑,和尚更加兴奋,怎么说跑不出这个殿门,和尚干脆玩起了你追我赶的调情小游戏。 跑起来头也不昏了,脑袋也不涨了,就是药劲还有残留,小腿发软。 不知跑了几圈,朝楹脚下一软跌坐在一尊欢喜佛前面的蒲团上,两条腿酸得直打颤,根本没力气再站起身,只能眼看着老和尚一步一步靠近。 头顶的欢喜佛照下阴影,忽明忽灭下主尊的眼眸仿佛活了,佛像和老和尚的脸重合,异常惊悚。 朝楹挣扎后退,身后就是供案,无处可退。 她打滚翻身却被一把攥住后领,避无可避。 老和尚脸上挂着淫邪的笑,皱纹挤在一起差没点把隔夜饭恶心出来。 她的清白啊!朝楹欲哭无泪,身前的衣领被扯开,一片清凉;好在婚服繁琐,他一时没能得逞。 老和尚也不着急解她衣裳,俯身贴在她白净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温臭的呼吸铺洒在皮肤上,令人作呕。 朝楹觉得下一秒他就要伸舌头来舔,结果下一秒来的不是湿答答的唾液,而是温热的血液。 老和尚的头颅在她眼前和身体分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扑面而来的猩红液体洒在脸上。 今天过后她真的要对红色应激了,真的不想再看见红色。 身上的人迅速软了下去,压在朝楹胸前,汩汩流淌的血液遍布全身,黏糊糊的,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味充斥鼻腔。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神识早已遨游天外,怔忡地盯着前方。 是他。 少年手持长剑对她微笑,剑尖啪嗒啪嗒滴血,清新淡雅的玉青色纹袍没染上一丝血迹,风一吹,衣袂飘飘恍如仙人。 “脑袋掉了。” 他指了指地上没合眼的头颅,朝楹顺着他手看过去,正好脸面朝上,表情停留在死亡前一刻,嘴角仍挂着淫恶的笑。 冲击太大,许是不想再面对,朝楹两眼一黑直接晕了,昏睡前听到少年无辜的言语。 “怎么晕了?” 天光大亮,从雕镂里照进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打破昏暗。 朝楹懵然醒来,看到一室佛像,昨日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身上的嫁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很粘腻。 脚边是老和尚僵直的身体,再远的头颅不敢看过去了。 算他还有点良心,帮忙把尸体扔到了一边。 朝楹坐起来才发觉,手还在身后绑着,长时间压在身下早已没了知觉。 撤回刚好的话,有良心但不多。 她翻身借力站起来,却踩到了嫁衣下摆,又跌回地上变成跪趴的姿势。 心里暗骂一声,要死不活地撇开衣摆,正要再起来时,一只手指戳了戳她的背后。 朝楹瞬间脊背发凉,分明殿内空无一人,身后是人是鬼根本不敢回头看,只能蠕动着向前爬。 “你要帮忙吗?”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朝楹手上一松。 他把绳子解开了。 “本来想帮你解开的,但昨夜你睡得真香,我不忍打搅你。” 这么说还要谢谢他如此体贴。 少年来到她身边,向她伸出一只手,把朝楹从地上拉起来,“你如今睡好了吗?” 朝楹站起来,抽出自己手臂,闷声往殿外走,这个人奇奇怪怪,还是别跟他搭腔为妙。 他一直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你家在山脚的村子里吗?你的父母兄长竟能舍弃你,你是打算回家吗?” 穿过一条长廊,到了一片空地,很多和尚挤在一起,围着他们的是和少年同样衣着颜色浅紫的持剑青年们。 一个娃娃脸的少年跳过来:“师兄,所有和尚都已控制。” 所有和尚闻声看过来,有人大喊:“是姬玉青,清岚城,我们不会有什么事。” 越过长廊踏入空地一瞬,姬玉青止住笑意,冷飕飕看他一眼,和尚身边的年轻人心领神会,猛地往他腿弯踹了一脚,和尚跪在了地上。 “打道回府。”姬玉青嗓音清冽,朝身后的青年们挥了挥手臂。 娃娃脸疑惑地看着师兄身边跟出来的女子:“这位就是被献祭的明妃?” 姬玉青上下打量朝楹,面无表情淡声道:“卢南,有没有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 卢南挠头:“这个?我去问问。” 他跑到和尚身边,最后要来个灰色法衣,朝楹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腥臭的嫁衣换掉,出来发现姬玉青一行人还在等着自己。 姬玉青漠然地瞥向她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朝楹感到莫名,是她的错觉吗?面前人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 她不认识下山的路,也不认识任何人,至少他确确实实救了她,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如今也只能跟着他们下山再说以后的事。 她老实回答:“我叫朝楹,不是山下村里的女儿。”其余的不想多说,也不知道如何说。 好在姬玉青根本不在乎,说道:“那你打算到何方?” 朝楹捂着怀里的金钗玉簪:“用自己换了点家当,走一步看一步吧。” 姬玉青看她护宝贝似的护着那些俗物,无声移开眼,转头领着卢南他们下山。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山路,朝楹发现整座山异常安静,没有丝毫生气,她听见旁边卢南叽叽喳喳地吐槽:“这些和尚为了修炼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老和尚还差一步便步入唤潮境,于是到处搜刮年轻女子双修,用他们那些佛法诓骗山下无知的百姓让他们献出女儿,村子才能去除邪祟。” 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朝楹也算是弄清楚前因后果,暗叹算她倒霉。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路渐渐变宽,可算是看到了平地,远远能看见村落和田野,就在百丈远处有一处茶摊。 姬玉青指挥师弟们进里面喝杯茶,朝楹口中干涸,也跟着进里面喝了盏茶,茶水苦涩,难以入口,她皱着眉才把水咽进肚子里,坚定了一个想法——她一定要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可是现代的她已经烧成了渣子,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去? 她胡思乱想,无数想法从脑中闪过,是不是完成剧情破坏设定就可以回去?她依稀记得整个修仙界都是靠一个系统维持运作,也就是说她破坏掉系统这个世界就可以回去。 朝楹下定决心,干掉手里的茶水,放下茶盏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她脑中自动闪过一段剧情,原主被派到无月城做任务不成,反被无月城大弟子蒲楼越追杀。 难道是原身死之前的怨念太深,以至于朝楹一眼就认出了蒲楼越。 心里咯噔一下,她默默向后面缩,但依旧逃不掉无月城首席弟子的法眼,他拔刀直直砍来,三两步来到她面前,刀刃在空中避开一道厉风。 姬玉青眼疾手快,拔尖将刀刃拨开,挡在了朝楹面前,“蒲楼越你干什么?” 清岚城众弟子整齐划一全部放下茶盏拔剑,朝楹真的很想哭,这都是些什么事! 流泪无用,从小的自强坚韧让她咬咬牙把眼泪憋回去。 蒲楼越盯着她不语,换个角度再次向朝楹挥刀,姬玉青也不啰嗦,接上刀法,两种利刃相触,一声清鸣,声波炸开,无形的威压在空中荡开。 朝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按住,紧得厉害,她后退远离他们的武打范围。 清岚城的弟子虽然都拔出剑,但他们没有围上前,只护在朝楹身前远远看着。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两人的距离不过十丈,动作全都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没有花里胡哨,剑指命门,刀刀致命。 朝楹哪见过这种阵仗,看得正起劲,肩膀被人一拽,瞬间消失在现场。 3. 暗渡门 这就是修仙界吗?朝楹被人钳住肩膀,一步数十米,飞离开打斗现场无一人发觉。 她看向来人,一位妖艳绝色的女子,红外衫,飞天发髻,察觉到朝楹的视线,看着她娇俏地扬起唇角,好一朵地狱里盛开的彼岸花。 朝楹一时间被女子惊艳的姿势迷了眼,宽松的法袍被风吹得翻飞,强劲地把人往后带,身形晃荡,她才发觉她们是靠女子手中撑着的巨伞在空中飞行。 “朝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姑娘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时不时查看后方是否有人追上。 是她想的吗,话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一个落难的小鸡谁都能欺负。 朝楹犹犹豫豫道:“姐妹,你是谁?” 姑娘停下,瞪大双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不记得我了?” 此刻,她们来到了岸边,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脚下踩着柔软的沙子,一阵海风吹乱了女子颊边碎发,她气愤地拨开,恶狠狠盯着朝楹。 “许是掉下山崖丢了记忆,确实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朝楹无辜地看她,一双杏眼盈满彷徨,一切事都是因为山崖,不赖她。 “行吧,也就你这么笨,暗渡门千幻伞宫霖,有没有印象?”宫霖俯身让她好好看着她的脸回忆。 浓艳的五官在朝楹眼前放大,她心神为之一颤,奈何她真的不记得有这号人物,朝楹摇摇头,看来原身就是属于暗渡门的杀手,但这名号确实酷。 她兴冲冲问:“我有什么前缀吗?” 见宫霖不解,换个方式问:“就是名号,像你的暗渡门千幻伞一样。” 谁曾想她噗嗤一声笑了:“你确定要听?”掐住朝楹的脸晃悠笑得邪恶。 朝楹在她的掌心中艰难点头。 “那你听好了,”宫霖把尾音拖得很长,再陡然一转,“你是暗渡门不用怕。” 朝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响当当的绰号,幻想她日后报出师门震慑众人的场面,一句不用怕把她的期盼打得稀碎,原身可能是第一个被称为“不用怕”的杀手。 “是吗?倒是独特。”朝楹尴尬地赔笑,除却这个形容词实在找不到别的了。 一个身穿蓑笠戴着斗篷的蒙面人划来一艘小船,他向宫霖尊敬行了一礼后闪身离去,朝楹跟着宫霖上船,没人掌舵,船不知靠些什么往一个方向行驶,一叶独舟在大海里摇摇晃晃,朝楹看向深不见底的海水,一望无际的海面,双腿立即软了,有气无力地趴在船板。 从小生活在山沟沟里的朝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深海恐惧症,那感觉犹如坠入无底深渊,心中无限恐慌。 “朝楹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胆子变小了,从前的你不怕水啊。”宫霖蹲在她面前肆意大笑,攥住她的手臂拉起来。 朝楹不自然站直,紧盯前面海域,只要看不清就不害怕,她舔了舔唇,忐忑道:“我只是在地上待久了,一时看到海面不太适应。” 宫霖不再多说什么,手下使劲,看上去应是用灵力推动,小船开始在海面上疾驰。 船尾荡出激烈的水花,朝楹想她这是坐上了海盗船,为了不被贯力甩出,她指尖紧紧扣在船舷。 最终,船停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岛屿,岛上植被茂密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穿过狭窄石道,复行数十步,石道豁然开朗,一种带着淡淡金色的柔光从尽头涌来。 一座殿宇静静坐落在山谷中,通体雪白,是温润的暖色,像是上好的白玉,飞檐层层叠叠,如展开的羽翼。 朝楹以为杀手组织居所应该是在昏暗阴森中,却不曾想是眼前的人间仙境。 走进殿前的台阶宽如广场,十二根石柱矗立,盘绕着她不识的神兽浮雕,檐角垂挂金色风铃,发出极轻的铃声;风吹过山谷,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殿宇本身自带的清冽。 殿门开着,宫霖直接领朝楹进去,一个身量极高,体型清瘦的男人穿着黝黑的长袍背对她们。 “门主,我找到她了。”宫霖双手交握抱拳对前方的人行礼,朝楹学她的动作笨拙地也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背手的男人转过身,他瘦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下颌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瘦归瘦,但却不显病态,深深的眼窝中双眼极亮。 宫霖指着男人道:“他是暗渡门门主梅无咎你有印象吗?” 梅无咎皱眉不解宫霖的话,瞥向四处张望的朝楹静等解释。朝楹提溜着眼睛,打量殿中华丽精致的装修,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新奇。 宫霖扯了扯她的衣袖,瞪了她一眼:“门主,朝楹一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我找到她时是姬玉青救了她。” 朝楹瞬间老实,低头摆弄衣摆。 梅无咎眉头越皱越深,扯动眼眶周围的皮肉,片刻后松开玩味道:“姬玉青,清岚城的少主?” 宫霖:“是他。” 梅无咎伸手隔空上下扫了朝楹全身道:“灵力还在,但被封印了。” 他淡淡一笑,指尖点上朝楹的额头:“想来只有蒲楼越能做到,如今我给你解开,你还会调用吗?” 是问她还记不记得怎么施法吗? 朝楹摇头,巴啦啦小魔仙施法前会念咒语,但她记得遇到的所有人无一人动用灵力前念咒。 她幻想着所有人施法念咒,场景简直不忍直视,太中二了吧。 梅无咎道:“半月后清岚城招收新弟子,你去参加他们的入门测试,这几天你先在书阁进修你的功力。” 他转身长叹,语气中带着笑意:“姬家姬玉青,有意思。” “要是我这几天也没想起怎么调用灵力怎么办?”朝楹什么都不懂,惶恐道:“我去参加入门测试?您有指标要求吗?要是没成功怎么办?” 开玩笑呢!让她去参加入门测试,不是相当于让小学生参加高考,小学生还会用笔,她会什么? 梅无咎冷声道:“你只管去,其余的不必担忧,如今你要做的是找回怎么调动灵力恢复从前。” ……如果行动能和他说话一样简单就好了,领导发话你就必须赴汤蹈火。 没等朝楹辩解,她被宫霖赶鸭子上架带到了书阁。 朝楹回拽宫霖扯她的手,蛮力竟然把宫霖拽得踉跄,她嘟囔着嘴道:“不去不行吗,或者晚几天,好歹让我缓几天。”毕竟是去当卧底,不是闹着玩。 宫霖抱臂,皱眉思考,倒吸一声:“谁知道门主怎么想的,你要能力,能力不行,要脑子,脑子不行,可能是见你和姬玉青有交集,反正门主自有门主的考量。” 朝楹耷拉头,哭丧着脸推开书阁的大门,门质感很好,废了她不少力才推开。 书阁内里很考究,书架都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书更是琳琅满目,有竹简卷成一捆码着,有玉轴的书卷,空气中弥漫陈年墨香。 走进深处,有一道人工的小瀑布,水流从二楼的石槽倾泻。 简直是个室内博物馆! 从外到内,她来到暗渡门只有一个感受,看来杀手组织真的是拿钱卖命,不是一般的有钱。 宫霖走之前不忘交代她道:“你就在此潜心修行,书架上有关于修炼的典籍可以查阅。” 朝楹顺着书架走过去,书籍挂上名牌,《五行基础诀》、《归元心经》等等,她简单翻了几面,挑了一本自己略微能看懂的入门功法。 她找到一处坐榻盘腿而坐,“引气入体”,“气沉丹田”,“意守经脉”,什么乱七八糟,全是玄学词汇,根本看不懂。 这世界平常说的话她倒是能听懂理解,但拓印到书籍上的书面语和上学时的文言文一般无二,只能看个大概;她学工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文科不好,读文言文这不是为难她吗? 她想“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和放空,收紧核心应该是一个道理,反正现在她是一头雾水,不如试试。 朝楹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她的视 野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多层PCB板的芯片区。 没看错吧!这玩意……出现在修仙界合适吗? 随后想起先前指尖窜出的电流,她还以为那是雷灵根的象征,合着真是电流。 职业病发作,再看书上的加密语言,天地灵气等于外部能量源,引气入体等于能量输入,经脉等于传输电路,丹田能驱动灵力,岂不是CPU。 身体不就是一个PCB板! 朝楹瞬间被打通任通二脉,和上学时一直学不明白的科目突然开窍了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舌抵上腭,调整呼吸,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她将电源芯片的输出电压升高,真的感受到周围的能量波动,就如用万用表检测有没有电流,她尝试打开穴位,但有些阻塞。 电路有电阻,道理的一样的,她想人的经脉也有阻碍。 她试着提高驱动电压,加大意念,随着呼吸,电流流经走线,身体一阵酥麻,指尖凝聚一股微弱的灵力。 朝楹惊喜地睁开眼,她想是弄明白了如何调用灵力。 她再次闭上眼再接再厉,心神合一,加大输出功率,一时间温热裹挟,全身如沐春风,每寸经脉仿佛会呼吸。她尝试把意念集中在指尖,丹田中一股能量迸发出来,顺着经脉流淌到指尖。 朝楹看见指尖开始闪烁电弧,随着意念加强火花更加剧烈。 “果然,电压够高,空气都击穿了。”她盯着电弧,心中波动。 难怪这个世界人人向往修炼,现在朝楹感觉浑身精力充沛,有使不完的力气,出去跑个八公里不在话下。 修仙界算是迈进半个脚,这个认识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以至于让她有闲心开始在书阁里找点闲书看,一本名叫《浦州录》的书籍勾起她的兴致。 从书中她了解到,现在身处一个叫作浦州大陆的修仙界,通过洗尘成为修仙者,洗尘之意是褪去浮尘,前往仙界。 只不过和传统修仙界不同的是浦州大陆几乎人人修仙,故而已经洗尘的修仙者一抓一大把,但很多人也止步于此,只有进入宗门深造才有可能突破境界,更上一层楼。 各大宗门鼎立,先前追杀她的是无月城蒲楼越;那个时好时坏,严格意义上救她一命的是天下第一城清岚城少主姬玉青,她的身份是大陆上人人自危的杀手组织暗渡门的一员;除此之外还有多个大名鼎鼎的门派,修仙者对此趋之若鹜。 整个浦州大陆靠一个称为“天阙”的系统运行,修士修习的目的是穿过天阙,便是得道飞升,她作为大反派要破坏的就是天阙,这一点认识对她来说还有些虚真,接下来还要潜进清岚城搞破坏,想起那个笑意晏晏的少年,她心中忍不住犯怵。 手中翻书的动作不停,加紧时间多了解一些对浦州大陆的认知; 没看几篇,学渣的属性暴露,一股困意袭来,朝楹连打几个哈欠,抻了抻懒腰,一个蹬脚也不知踢到何处。 “咯噔”一声,身后的石墙移动,发出石壁间摩擦的沉闷声音。 朝楹被吓得一个激灵,懒腰抻到一半悬停在空中,她扭头看去移开的石墙后是漆黑一片,看上去深不见底。 进还是不进。 多年看修仙文的经验告诉她,此番必然是一个大机遇,藏书阁里的暗门,说不定里面有个仙人传承的功法宝典等着她。 犹豫片刻,她心一横,提溜着衣摆钻进暗门,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走进隧道才发现,原来黢黑的原因是暗门后根本不是一条直直的暗道,刚走几步,她就撞上石墙,只得一手扶墙摸索着前进。 不知走了多远,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亮光,接着天光大亮,等着她的不是摆在石台上的功法秘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被铁链绑了一圈又一圈,被泡在水池里,水面已经漫过胸膛,耷拉着头陷入昏迷。 透过碎发依稀看见男人浓烈的五官,凌厉的眉眼。 4. 吴痕 朝楹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离开,佯装从来没进来过,思及此正欲转身,一道沙哑男声唤住她。 “你是谁?” 朝楹止住动作,循声音望去,撞进幽深漆黑的眼神里,他歪头斜看她,眼底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情绪。 她反入为主道:“我该问你是谁才对,我算是这个地方的一员,可从未见过你。” 男人陷入沉思,然后满脸迷茫:“我也不知,除了你我只见过一个人。” 不用说朝楹也能想到,那个人必定是梅无咎,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从来没出过这间密室。 朝楹来了兴致,走近蹲在水池边:“你不知道你是谁,那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男人思忖口中喃喃,“名字?”他肯定点头,语气带着稚童般的纯真,“不知道。” “介绍一下,我叫朝楹。”她下意识伸出手,看到男人手脚皆被铁链捆绑,讪讪收回手。 不知道他为何被梅无咎忌惮囚禁在这,倒也不是她不愿相助,一切未知她也不敢随意行事。 男人懵懂道:“朝楹,真好听!我也想要一个名字,能帮我也取一个吗?” 这倒不难,朝楹拿出她毕生的文学功底,这么纯洁天真的人,名字该同他一样。 朝楹沉吟片刻,灵光一现:“雪白没有一点痕迹,不如就叫吴痕,吴也算是常见的姓氏,不会太奇怪。” 吴痕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形,一动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看得朝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什么仇什么怨,能把一个人关在密室里不见天日。 “吴痕,好听,两个字,和朝楹一样。”吴痕口中呢喃,声音清冽带着欢快。 到底还是心里那点良知过意不去,朝楹从墙角拾来一块巨大的石头,裹挟着灵力朝铁链重重砸下,撞击金属发出强烈的震动,摩擦出清脆声敲击耳膜直达大脑。 吴痕受不住声音的尖锐,想要捂上耳朵,可手腕被铁链紧紧缠绕,难受得闷哼出声,可他知道她是在帮自己,默默忍下痛苦,看朝楹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朝楹皱眉加大手上的灵力,突然,铁链上金光乍现,灼烧瞳孔,待到看清,她发现铁链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将她逼离。 她被震飞几米远,眼前一片漆黑,喉间涌上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冲动了,虽然如今她拥有了灵力,但不会把握,更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吴痕焦急道:“朝楹,你受伤了!别管我,自打记事起我就在此,你能来看我,同我说话就行了。” 不知为何,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前方。 朝楹眼前逐渐恢复清亮,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她视线里,抬头望去,是梅无咎,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密室中。 梅无咎蹲下和朝楹视线齐平,掐住她的下巴阴冷道:“朝楹,你很不听话,让你来书阁修炼,没让你乱逛。” 朝楹冤枉,试问谁遇到这种机遇不想进来一看究竟。 “门主,我不是有意探查,是天意让我打开密道的门,您不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自有安排,我不过是随着天意。” 梅无咎握住她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目光在她嘴角的血泽上停留,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和他有缘?” 朝楹点头,怎么不算有缘呢。 梅无咎大手一挥,吴痕身上的铁链随之断开:“行,就卖你一个面子,交换是认真完成我交代的事情。” 身上的束缚消失,吴痕不查一个踉跄倒在水池里,呛进几口水。 朝楹不顾内里的痛楚,跳进水池扶起他,两人互相搀扶走上岸。 “门主,谢谢你。”明明是一个交易,但她条件反射般道谢。 宫霖蹲在书阁外等,拨弄面前草丛里的狗尾巴草,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人起身迎上前疑惑问:“朝楹,你从哪弄来的少年郎?” 吴痕还没适应走路,迈出的脚步虚浮,朝楹不得不让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回宫霖的话:“里面捡的。” 宫霖凑近勾起吴痕脸颊边的碎发,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视,语气娇媚道:“书阁什么时候藏匿了一个美男子,我也去过不少次怎么没见能带回来一个。” 吴痕不理脸边作恶的手,直勾勾看朝楹:“朝楹,我们去哪?” 对啊,他们去哪? 朝楹眨巴眼看向宫霖,目光无声询问。 “你打算让他和我们一起住?”宫霖后退半步,发髻上的步摇碰撞,她惊道。 两个人都是可怜兮兮的神情看她,发梢还往下滴水,吴痕在水里泡久了,唇色发白,更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宫霖叹气道:“你过两天去参加入门测试就剩下我和他,你打算让我照顾他?”话中满是不怨怼,但手已经搀上吴痕另一只臂膀。 朝楹向她挤眉弄眼,撒娇道:“救都救了,怪可怜的。” 宫霖抬腿踹了她一脚:“你救的,关我什么事?” 朝楹闪身躲开,彩虹屁张口就来:“你这么美丽善良可爱大方的女子,一定不忍心他在这荒郊野岭无处可去。” 宫霖咳了声:“行了,别贫嘴。” 说话间,他们来到寝院,暗渡门的杀手性格特异,几乎都有独立的小院,原身和宫霖关系好,她们住在一起。 宫霖推门带他们进了一间空房,对吴痕道:“你暂时在此处歇息吧,” 见他傻兮兮坐到床上对她们笑,回了吴痕一个僵硬的笑容,身形鬼魅地把朝楹拉出房间。 “你一个人失忆还不够,怎么又带回了一个傻子。”宫霖双手抱臂问她。 朝楹把她拉远了一点,侧头看门口反驳道:“他不是傻子,只不过是一直被囚禁在密室里,没见过天日罢了,话说连你都不知道书阁里关着这一号人物?” 宫霖沉思:“从未见过,门主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下回门主的事少打听,让你干什么就去,听见了吗?” 她抬手往朝楹头上敲,在半空时被她接住。 “呦,想起怎么调用灵力了?悟性不错,我还以为你要悟个几天才能想起。”宫霖音调太高,惊奇道。 朝楹觑了她一眼,搂住她手臂道:“我们暗渡门是什么地方,会养闲人吗?等我走后吴痕就交给你了,不准欺负他。” 宫霖道:“就你会嘴贫,放心吧,我保证把他养的白白胖胖。” 朝楹心中微动,暗渡门实在不像一个杀手组织,即使在和谐友善的现代社会,她也很少能和别人在短短时间交心打趣。 自从那回明白如何调用灵力后,再想进步却一筹莫展,朝楹从不内耗,短短几天身体力行地体会到身为修士的便捷。 砍柴时稍微带点灵力,轻轻一劈柴火一分八瓣,从山头跑到山尾摸鱼抓虾一点不累,更省心的是后面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指哪他打哪。 “吴痕快,鱼在那!” 朝楹站在岸边指挥河里的吴痕,他裤脚卷至小腿,手持一把长戟,河水只漫过脚踝,紧盯两尺处的鲫鱼,蓄势待发。 鱼儿藏匿在石头后以为找到了栖身之所,殊不知已成为别人眼中餐,吴痕瞄准用力一投,精准刺中,鱼儿被穿膛破肚,扑腾挣扎做最后的抗争。 吴痕拾起长戟,看着刀刃上死透的鱼儿笑得灿烂,阳光下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朝楹接着。”长戟划破长空,甩出不少水珠。 朝楹微微一跳轻松接住,拂去滴在眉上的水渍,扯下蔫掉的鱼儿,蹲在河边剖肚清洗。 那边吴痕拢了一堆树干木枝生火,朝楹刮掉鱼鳞后撒了点盐巴,把鱼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围在火堆旁玩得不亦乐乎。 朝楹撕下一半鱼肉把另一半递给吴痕:“等我走了你要乖乖听宫姐姐的话,不要惹她。” 鱼肉烫得他左手递右手再递回来,眼睫弯弯看向朝楹笑着吃下一口,听到她话忽然撇下嘴角:“你要离开?去哪?我能去吗?” 这么黏人,朝楹怎么感觉她当妈了,连忙摇头,拍了拍他脑袋,发丝在掌下毛茸茸有些痒,她安慰道:“你不能去,在家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说清岚城糯米方糕一绝,等我带回给你尝尝。” 吴痕瞬间蔫巴,双眼满是委屈,但十分克制道:“好吧,我要吃两袋。” “给你带十袋,两只手拎满头上再顶几袋。” 远处山崖,宫霖望着他们道:“门主真的要派朝楹去吗?她能力不强还失忆了,不如派我去……” 梅无咎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只有她才行。” 宫霖茫然地看向身前人,梅无咎眸光更甚,更显精神,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下去。 爽玩了几天,朝楹踏上了前往清岚城的道路。 走在路上朝楹颇有一种一人一剑,仗剑走天涯的侠客风范,一开始她还疑惑为什么原身没有一个本命法器,在她离开的前一刻,梅无咎扔给她一把剑,这才知道原来是一次任务途中剑刃受损,拿走帮她修护。 看着手中通体雪白的剑,模样平平无奇,不似先前看到清岚城弟子手中各式各样的剑柄,宫霖告诉她也幸得原身和剑一样不所长,江湖上知晓她的人极少。 朝楹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剑修,有本命剑竟然藏着掖着到现在才交给她,是真心让她去卧底吗? 宫霖告诉她剑名“碎玉”,朝楹攥紧剑柄默默呢喃,以后就是你陪我出生入死了。 清岚城不似传统的修仙门派,它真的是一座城,城中有百姓生活,城中心才是修士所向的仙家门第。< /p>越靠近清岚城,朝楹越能感觉到城中的繁华,一路上人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城中叫卖声玩闹声,热闹非凡。 还未到入门测试的日期,朝楹进入一家客栈朗声道:“小二,我要住店。” 客栈内饭桌前几乎坐满了人,上一桌刚走,小二急忙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听到叫喊声应道:“客官,如今客房已满,不如您上别家看看。” 朝楹只好又寻几家,无疑得到的都是相同的回应。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顿感心累,刘备创业还有诸葛亮,她一个人当卧底真是太瞧得起她了。 客栈内众多修士嘲弄看着这位孤身一人的女修士,笑意中满含对女子修习的不屑,更甚者出言讽刺:“你一个女子不老实待在家中,竟然妄想拜入清岚城门下,简直痴心妄想。” 朝楹本想离开上别家,听到此话定要停下来和他理论一番,她厉声问:“清岚城选拔弟子的告示中哪一条说了女子不能参加?” “是没说,但女子未及笄时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习女戒,嫁人后在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男子慢悠悠从楼上下来,手持佩剑,身着白色长袍,一副仙人装扮。 他走到朝楹身前停下,弯腰盯着她,眉眼里满是挑衅:“你不老实找个人嫁了,跑这来跟一群男人凑什么热闹?” 到哪都有普信男,修仙界也不例外。 朝楹嫌恶后退两步,他说出来的话臭,口中似乎散发着臭气:“你有本事把这些话同你娘再说一遍。” 男人被噎了一下,转头看见楼上楼下满是看热闹的人,他嘴硬道:“有何不敢?本就是如此,女子能修仙能有什么大造化,如今可没有一唤潮境的女修士,我劝你不如尽早回家去,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朝楹冷哼一声,面对这种无懒多说无益:“那你等着瞧,别到时在拜师大典上看不见你的人影,”她转身离去。 “等等!”一句清丽的女声叫住朝楹,周围所有人目光落到来人身上。 女子一身蓝紫劲装,乌黑秀丽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面容英气飒爽,她三两步来到朝楹面前:“你要住店是吗?” 朝楹点头。 “跟我来。”女子在前带路,停在男人面前,“我母亲乃大祁国长公主,距唤潮境仅一步之遥,你的意思是她没有什么大造化吗?不知道的以为你已经进入唤潮了,真是大言不惭!” 此话一出,众人认出女子的身份,纷纷下跪:“是祁玙玥,参见郡主。” 谁人不知,大祁国是长公主兼国,在这位奇女子的治理下,大祁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世人对她很是尊敬。 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即使没犯实质性罪行,也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男子面露惊恐,匆忙跪下,声音带着颤抖:“草民知罪,不敢对长公主和郡主不敬。” 祁玙玥对众人摆摆手道:“快起来,我此次出行目的和你们一样,为了参加清岚城的入门测试,所以我们的身份相同,都是求学的修士,而不是男修士和女修士,以后见到我不必下跪。” 她扶起跪在地上的男子,阴冷问:“听懂了吗?” “谨记郡主教诲。”男人头垂得极低,恨不得重新贴在地面上,“郡主人中龙凤,定然能在入门测试中拔得头筹。” 祁玙玥不理会他的奉承,牵住朝楹的手往楼上去,直到她们走远,男人一起的同伴围住他,“郑义完蛋了,你算是和郡主结下梁子了,入门测试难免会给你穿小鞋。” 其中有人不赞同道:“郡主何等胸怀,岂会和你们一群小人一般见识?” 一群男人被说得羞愧,有人恼羞成怒啐了一口唾沫,有人面红耳赤,而后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 祁玙玥在房门前松开手,推开房门:“这间房是我的侍女在住,你往后便住在这吧。” 屋内空间很大,设施齐全,看上去不像侍女的配置,朝楹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奇怪道:“我住这,你的侍女住哪?” 祁玙玥朝她扬了扬眉,高马尾在脑后晃荡,她扬声道:“我是去拜师学艺,学真本事去的,不是换个地方享受,她今日刚被我遣回皇宫,你且安心住下。” 朝楹从腰间取下钱袋,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银子:“多谢郡主出手相助,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房费你收下。” 说实话她还没搞明白货币的汇率,胜在暗渡门有钱,她出手就是银子,只有别人找她的份;路上买了一个包子,实在没有铜板,掏出一块银锭把摊贩吓坏了。 祁玙玥推回朝楹伸过去的手:“我堂堂郡主会缺你这点银子?你收好,以后需要打点的地方多了去了。” 不等朝楹说话,祁玙玥闪身离开,空荡荡的房内余她一人。 5. 白袍人 此地洗澡是个麻烦事,她只有让小二帮忙烧壶热水,随意洗漱一下。 推开门,门外空无一人,走廊烛火摇曳,忽明忽灭,地上落下两旁房内投出的人影,朝楹高声喊:“小二!” 无一人回应,她迈腿往外寻店小二,没走两步,不知何处传来吱呀吱呀,老鼠啃食的动静,伴随门晃动发出唧唧扭扭的叫声。 经过先前的经历,朝楹胆子算是练大不少,这点小场面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她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忽然从房梁上跳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袍人背对着她,木门晃动的声音越演越烈,偶尔夹杂几声呜咽的抽泣。 白袍人慢悠悠转身,面上是青铜面具,刻着可怖的纹路,露出的七窍在流血,血液随着纹路流淌,点点落在白袍上,映出猩红一片。 它向朝楹靠近,挪步间地板上拖出一道血迹。 朝楹倒吸一口凉气,稳住声线,“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妖怪还不现出形来!” 白袍人依旧稳步前进,走廊尽头的窗户刮起一阵狂风,将它披散的黑发吹散白袍掀起,风也迷了朝楹的眼,她抬手挡风,再放下时,青铜鬼面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朝楹惊得跌倒在地,转身手脚并用往房门爬;她撤回刚才的狂妄,这是个大场面! 好像有点不对,她是否有些太狼狈,突然意识到如今自己是身负超能力的修士,另第一杀手组织的成员,朝楹瞬间支棱起来。 她出其不意转身袭向白鬼,掌风凌厉,灵力迸发,白袍人后退两步,站定后又向朝楹靠近。 朝楹趁着它慌神的间隙奔向客房拿起碎玉,长剑出鞘,剑气逼人,脚尖轻轻一点,飞身到白袍人面前,剑尖直逼它面门。 她和碎玉如今就是熟悉的陌生人,靠灵力强行催动,希望它给点面子。 白袍人眼睛不再流血,露出原本清明的瞳孔,剑尖已至眼前,它侧身躲过,顿了一下后纵身一跃,飞离屋内。 朝楹跟着跑出去,看到白色衣角消失在尽头,走廊一边的房门打开,祁玙玥探头出来,问道:“发生何事?” “有一身穿白袍的人在装神弄鬼。”朝楹正色,指了指地上滴落的血迹,星星点点,从走廊一端延伸到她门前。 祁玙玥蹲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液体,血液带着生擒内脏的腥气,她冷冷道:“没完没了了,一起追!” 两人跟着白袍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人影身形鬼魅,她们跟着它跳上房梁,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哗哗作响,眼看它拐进一条小巷,朝楹和祁玙玥对视一眼,她从另一头围堵,进行两面夹击。 朝楹追到巷子里,往深处走去,却看到了另一头的祁玙玥,那鬼在她们面前大变活人,明晃晃消失了。 祁玙玥不死心,去推两边的房门,毫不意外全部从里面反锁。 她愤恨地踹了一脚墙:“该死的,竟然从我眼皮子底下跑走了,有本事当面打一架,每天晚上搞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搞偷袭?原来还是惯犯,是个在密室逃脱里当NPC的好苗子。 朝楹疑惑问:“每天晚上都来?” 祁玙玥沉声为她解惑:“自从我住进客栈以来,就有那白鬼的传说,倒没让我碰上过,听说在我来之前就有不少人被吓到,但如今清岚城一房难求,就算真的有鬼怪作祟,修士们也只能忍受,导致不少人精神萎靡,状态堪忧。” 朝楹沉吟,不难猜出,白袍人的目的就是扰得修士们夜晚休息不佳,参加入门测试时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好恶心的阴谋,和高考前故意打扰同学休息没差别。 回去的路上,朝楹想了一个法子,她说给祁玙玥听,两人一拍即合。 翌日天亮,客栈重新热闹起来,修士们下楼吃早饭,有人神情倦怠,有人可算睡一个好觉,神清气爽。 “兄台,昨夜没睡好?”睡足的人沿碗一圈吸溜米粥,发出喟叹,“我睡得倒是不错,一觉到天亮。” “哼,说不准今天就去找你了。”说话的人眼眶乌黑,一手撑着脸要死活不活,筷子随意扒拉碗里的米粥。 “他敢来!我这回准备好了,就等他自投罗网抓个现行。”他放下碗筷,激愤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人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莲花状法器,“它可是出自以暗器闻名天下的玄宗,当那白衣小人推门而入的一刻,莲花绽放,花瓣炸开,就是它殒命之时。” 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人瞬间打了鸡血,“你说这是出自玄宗的法器,你不早拿出来!我也不至于被它扰得心神不宁。” 祁玙玥和朝楹下楼时,客栈内安静一瞬,接着恢复热闹。 祁玙玥清清嗓子道:“昨日我见到那白鬼了,还和它过了两招,明显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全场寂静,所有人看向她们,听说郡主和白鬼交手了,相互攀谈起来。 “那鬼竟然连郡主都敢吓!” “它算是惹到郡主了,看来我们能睡个好觉了。” 祁玙玥咳了咳,客栈内又恢复安静,“它在我这落下了一个东西,我就不说是什么东西了,想必它已经发现少了什么,给你一天时间,晚上到我这认错,可当作无事发生。” 朝楹向小二要了两笼小肉包,在祁玙玥放过狠话后,跟在她身后一起回了房里。 祁玙玥盘腿坐在筵席上,夹起包子填进嘴里,口中含糊不清:“你能保证这么说晚上那人一定会来认错吗?” 朝楹在她对面,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看向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路人,她摇头道:“他不是认错,而是来找你说的那件东西。” “所以你说的是什么东西?”祁玙玥咽下食物,茫然问。 朝楹指尖在茶盖上拨弄,扬眉笑得奸诈:“他根本没落下任何东西,我瞎编的,但他绝对会因为心虚害怕回来寻,你且等着明日自会真相大白。” “贼,真贼!想不到你看上去人畜无害,心眼这么毒!”祁玙玥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待到入门测试时,我们一起如何?你脑子动得快我武力值高,我们一起所向无敌。” “行啊!”朝楹正愁一个人心里不安,有人结伴便有了底气。 一晚上过去,自然没有人来找祁玙玥承认错误,但今夜整个客栈的修士算是睡了一个好觉;翌日清晨,众人目光灼灼等待郡主,说也不说,饭也不吃,客栈里静谧无声。 祁玙玥出现时,被他们吓了一跳,目光中的火热能把人灼烧,她侧身让朝楹站上前。 朝楹看了一圈在场的修士,那人到现在隐藏得都很好,她大声道:“想知道是谁惹得大家睡不好一个完整的觉很简单,只需要大家配合我就可寻得他。” “别卖关子了,快说!”有人不满道。 “请大家脱靴!”朝楹勾勾唇,目光扫视。 “脱靴!别开玩笑了,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无礼。”一时间客栈内吵嚷起来。 祁玙玥见他们都不配合,厉声道:“谁不脱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就是白鬼?” 朝楹昨日听说了对女子的刻板认知便知道在这里也有着浓厚的传统思想裹挟,在古时当众脱靴是对人格的极度侮辱。 她道:“不想脱靴,便坐到椅子上抬脚让我们看过鞋底便可证明清白,昨日并没有人到郡主那认错,但想必他已经潜入去寻落下的东西了,我在房中洒下显影粉,此刻他的鞋底定然泛着荧光。” 众人听了解释,纷纷坐在椅子上抬起脚,只有一人犹豫片刻后脚下凝力,快步跳出人群。 有人大喊:“跑出去的人不是蹈海吗?昨日看他这么神气,原来也是背地里使坏的小人。” 祁玙玥和朝楹追出去,不少人跟着她们对蹈海围追堵截,一道道剑光晃眼,这次可没有人给他机会,让他钻进小巷子里。 几个人把蹈海团团围起,有人呵道:“蹈海,呸!难为我还把你当成好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兄弟的?扮鬼把他吓得魂不守舍。” 祁玙玥往前两步:“蹈海说!是不是有人强迫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蹈海冷笑:“没有谁强迫我,入门测试从现在就开始了,胜者为王!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把你们全部踩在脚下,到时候便没人能和我争。” 朝楹眉头微皱:“用见不得光的方法取得的成功很光彩吗?” 蹈海不再废话,多日来已经把大家的功力摸 了七八成,他神色一凝,弯腰从袖中掏出数不清的符篆,朝四面飞散。 黄纸薄如蝉翼,上面纂字红得似要滴血,蹈海体内灵力催动,符纸无火自燃,纂字脱离纸面,在空中浮起,化作一道道流光,朝四面八方射去。 众人见状四散躲开袭击,“这难道是凌云寺看家技法,化符成器!你是凌云寺的弟子?” 凌云寺以符纸阵法闻名天下,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宁入剑宗闯十殿,莫与凌云论神符。”一道符篆杀人于无形,他们的符袋里总有一道符能送你上黄泉路。 蹈海微笑:“你们认得就好,省得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看招!”蹈海又撒出大量符纸,这次红色纂文在空中凝成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金色剑芒,铺天盖地落下。 朝楹拔剑格挡,发出叮叮当当一串碎响,剑芒被弹开,尽数挡住;随着越来越多剑芒落下,众人挡得吃力。 祁玙玥一手挡开剑芒,一手揣进腰间布兜里:“谁还没有点符纸!” 一叠符纸扬在空中,悬在半空中生出光丝,丝线相连围成一个护罩,将众人护在当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飞剑撞上来,被护罩弹开。 祁玙玥怒目呵道:“蹈海,你境界不低完全可以凭借自己赢得入门测试,为何要挺而犯险?我劝你尽早束手就擒,厂卫很快就能赶来,到时一切可都晚了!” 蹈海仰天大笑:“我一没杀人,二没偷盗,厂卫以何罪名抓捕我?” 他所剩符篆不多,干脆咬破指尖,用鲜血当场撰写符纸,凌云寺秘法,以血为墨,以身为引,此法凶险,需施术者精元和意志坚定,不然极易走火入魔。 无数道剑芒汇聚到一个地方,在空中形成了一把巨型长剑,在蹈海写完后一掌拍向符纸,长剑落下,直逼护罩。 护罩在剑尖下裂开口子,裂痕逐渐蔓延,瞬间护罩碎裂,飞剑冲入阵中。 祁玙玥和阵中修士抬起剑形成护盾,朝楹在盾后目光一凛,蹈海此刻全身心必须汇聚在血符上,不然轻则功法失效,重则失魂夺魄。 她趁众人都应接不暇时,从侧面袭至蹈海身前,挑剑刺破他腰间的符袋,一张张明黄的符纸在漫天散开,飞向四面八方。 蹈海双瞳骤缩,凝聚的心神顿时涣散,空中的血符无火燃烧,火焰舔舐纸张,符灰散去,在空中飘散一缕松墨清香。 巨型长剑在护盾前炸开,蹈海后退几步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朝楹退回到祁玙玥身边,不解道:“蹈海你如今灵力紊乱,再运功将会走火入魔,凭你的实力定然也能在入门测试大杀四方,为何要剑走偏锋?” “是啊,有什么苦楚你直说!”众人纷纷附和道。 败局已定,蹈海嘴角的血汩汩流下,敛下落寞的神情:“你们懂什么?凌云寺的规矩在任何一场仙家比拼中拔得头筹,不然就逐出师门,这回入门测试派出的是我,赢则能得两派传承,输则一无所有,若是你们难道不会想尽一切办法赢下?败者为寇,我接受现在的下场。” 在场的不少人对他的话为之动容,或气愤,或怜惜;一代骄子沦落到用邪门歪道,可悲可泣。 他境界已至錾骨境中期,在他们之中算是实打实的强者,如今算是自断前程。 朝楹震惊看向祁玙玥,她肯定点头,凌云寺的规矩严森,故而培养的弟子能力非凡,天下皆知。 哪个时代有哪个时代的悲哀,高中时考试排名掉出年级前五十被逐出清北班,就连在这大家也都在卷! 厂卫赶来朝祁玙玥抱拳作揖后,按住了半跪在地上的蹈海,“郡主,属下护驾来迟,请您责罚!” “等你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祁玙玥摆手,“蹈海乱纪生事,阴谋乱法关入监牢。” 她转身朝众人道,“入门测试在即,大家潜心修炼提升自身实力,万不可再踏上邪门歪道。” 众人齐声应下。 夜晚,朝楹躺在床上本可以睡个安稳觉,可她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场景一遍遍闪现,来到这里没有一日安稳过,现代社会安居乐业便可能过着稳定的生活,而这里好像所有人都有所图,有所谋。 为了修仙值得吗? 6. 入门测试 入门测试那天,城中心凭空出现了一扇气势磅礴的大门,无数修士往奔去,不明所以的外地人,一边吃早点一边问客栈的小二:“小二,他们行色匆匆都前往何处,可是有什么活计谋求?” 小二收拾桌上的残局:“客官说笑了,今日是清岚城入门招新的日子,天之骄子今日齐聚于此,等的就是此刻。” 外地人唏嘘:“难怪说客栈无空余房间,你们近来可发大财了!” “管我们打杂人什么事,即使发财也是老板发财,”小二叹气将抹布投入水中,“要不是我天生体质极差,修炼无门,不然我定要去闯闯这仙门,清岚城乃天下第一门派,若能拜入门下便是一只脚踏入仙界,何至于在此受苦。” 大门前,朝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视野所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和衣衫褴褛的散修摩肩接踵,所有目光落至门框上方悬在空中的告示。 潜心修炼者上前,为求虚名者请回。 厚重的门在期盼下缓缓打开,朝楹和祁玙玥跟随人流走进门内,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全然不同,没有热闹的集市和住宅,只有一处平坦的空地,一行人站在前方等着他们。 领头的人是朝楹熟悉的一抹青,在一众浅灰中格外显眼,和他的面容一样。 “天哪,领头的竟然是清岚城少主,真没想到他能亲自招新!”身侧有一修士言语兴奋。 祁玙玥在朝楹耳边给她介绍:“你看见没,领头的长得最好看的那位是清岚城的少主,如今浦州大陆第一天才剑修姬玉青。” 说罢又感叹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为何如此大,我贵为一国郡主,无数奇珍异宝,仙家名器砸在身上,距他还是十万八千里。” 姬玉青面对前方站定的一群修士,朗声道:“我乃清岚城大弟子姬玉青,在场的不少豪杰不久之后将会成为我的师弟师妹,在此我嘱托两句。” “修仙之路,从无坦途,贵在毅力,若心存侥幸,踏上捷径,根基不固,刹那崩摧,此次入门测试的考题是比谁能摘得更多的月莹株,这里是传令牌,每人领一块,若在山中遇到危险,捏碎令牌,立即有人带你离开,成绩以当前所摘数量为准,另,不准使用本命武器,各位在测试开始前将本命武器装入箩筐中。” “两日为期,两日后我在山后等你们,愿诸位全力以赴,满载而归。”说罢侧身露出身后一箩筐令牌,和一个空箩筐。 修士们一脸迷茫,山!山在哪?四周空空如也,哪有山的影子。 姬玉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朝楹走了过去,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全部落在了两人的身上,有猜疑,有嫉恨;身侧的祁玙玥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你没想好去哪,原来是想入清岚城,以我们俩的交情,你若开口我定直接带你进了。”姬玉青微蹙眉头,和风细雨地说,说出的话让人遐想,似乎真的在为她考虑。 叽里呱啦说啥呢! 朝楹后退在胸前比叉,惊慌道:“你不要乱说话,什么叫直接带我进了,我凭自己实力闯。” 姬玉青上下打量她,上前半步贴近她,勾唇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有意思,当时还是柔弱无骨的小白花,今日就成长成参天大树,为何蒲楼越要追杀你,你又如何凭空消失,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境界一跃至洗尘第七重?” 朝楹沉默,总不能告诉他,回了趟老巢,这次过来是专门杀他。 她默默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胡诌道:“机缘巧合得到一大师点拨,这才一朝破镜,于是快马加鞭想入清岚城继续深造,望给予机会。” 够官方。 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他的修为在倒退,姬玉青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朝楹一味地低头,一双杏眼四处躲避,好似他在欺负她一般。 罢了,来日方长。 “有什么困难直说,”他笑得温和良善,随后甩袖转身离去。 跟在身后的卢南兴冲冲回头对朝楹喊:“朝姑娘加油,我看好你!” 一行人脚踩长剑,一道道乌光闪烁后消失,所有人视线收回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在空地上出现蔓延至天边的石阶,一眼看不到尽头。 郑义从朝楹身侧走过,高傲冷哼道:“难怪说让我在拜师大典上等着原来是背后有人啊!” “她什么来头,竟然和姬玉青认识!” “我们还比什么?她都已经内定了。”有不满者道。 眼看流言愈演愈烈,朝楹烦闷地长叹一声,转头坚定说道:“我是不是凭实力进入清岚城,诸位可以监督。” 朝楹拉着仍在瞠目的祁玙玥取了两块令牌后踏上长阶,其余修士见状一拥而上,生怕落后于人。 长阶陡峭不平,走上去像是在爬山,一开始她们还有说有笑,祁玙玥逼问朝楹什么时候和姬玉青相识,亏得还向她介绍。 朝楹大叫无辜,把和姬玉青相遇的经过同她描述一遍。 只不过掐头去尾,把穿越来的契机说成上山挖笋一时不察摔下山崖,回暗渡门那段也被她一概而过。 前半个时辰,朝楹游刃有余,她平时无事,工作闲暇之时健身房的爬坡没少爬,半个时辰过去,抬头望去,长阶仍是看不到尽头,她心底不由生出烦闷。 双腿实在酸涩,她停下来大口喘气,祁玙玥跟着她停下,关切问:“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朝楹点头,坚定道:“可以,继续。”只不过接下来的脚程明显慢下来,缓步往上爬。 眼看祁玙玥大气都不喘一声,脚下生风,朝楹疑惑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祁玙玥皱眉道:“用灵力啊!你不会到现在都没用,硬爬的吧?” 朝楹沉默,祁玙玥气笑:“谁家好人,有灵力到现在都不用,你倒也是厉害,硬爬能爬到现在。” 原谅她还没有适应修士的身份,以后她一定会善用灵力。 朝楹凝神,将灵力调动到双腿,瞬间疲倦席卷而空,步履加快。 眼看石阶下的地面渐渐消失,她们已经走了半天了,难道今日连长阶都走不完? 修士们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何才能赢得头筹,他们心中生出阴私,开始互相推搡,走在前面的人一时不察被身后的人偷袭,落下石阶。 但那人并没有摔至地面粉身碎骨,而是被突然出现的巨大金色莲花托住,稳稳躺在花蕊上,莲花带着修士盘旋下落。 这一幕太戏剧,朝楹看得一时入迷,身后朝她伸过来一只黑手也没注意。 祁玙玥一个箭步把她拉过来,那人没能得手,朝楹转头定睛看去,发现身后是郑义。 “郑义你要不要脸,搞偷袭那一套。”祁玙玥厉声骂道。 郑义不敢跟郡主硬钢,面色铁青地绕过她们向上爬。 朝楹现在两只眼睛轮流放哨,不仅要看前面,还要时刻注意后方来人。 就在她接着抬腿迈上阶梯时,双脚如灌铅般沉重,一时间寸步难行。 前面的祁玙玥同样遇到相同的问题,回头问道:“朝楹,你有没有感觉双脚重如千斤?” “对,好像绑了两块铁坨一样迈不开脚。”短短两步,朝楹累到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 一些修士走着走着跪倒在地,还有修士不信邪,咬 牙硬撑,他身侧的人惊恐道:“你的鼻子眼角在流血!” 那人慌乱地四处望,朝楹借此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快放弃吧,小命要紧!”身侧修士劝解道。 他胡乱抹开脸上的血迹,看清手上的血渍不敢犟,一跃跳下石阶被莲花接住,七窍瞬间止住流血。 祁玙玥嘟囔道:“我就知道清岚城的入门测试不会简单,半日无事发生,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这样下去我们走不了多久就会累得瘫倒在地,我们得想个办法。” 朝楹加大灵力,脚上重量更甚,连带着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她一个不小心直直往前栽倒,祁玙玥手疾眼快拦腰抱住她,以至于没磕到石阶上。 在她倾倒的一瞬,脚上的灵力松开,随之重量也消失不见。 朝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不再向双脚施加灵力,再次抬腿果然身轻如燕。 原是此处下了禁制,越往上走灵力压制越严重,只有卸下灵力,内心放空,才能做到身体轻盈,脚步飞快。 清岚城挺狗的。 朝楹小声将方法告知祁玙玥,她收回灵力果然脚下轻轻,惊喜地看向朝楹。 两人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尽头爬去,一人趴在地上看不见脸,他故技重施伸手去握朝楹的脚腕,被她看见,往回踹了一脚,他被踹下石阶。 好在清岚城并没有为难人,不一会儿她们便看到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但眼前出现了岔路,一条坦坦荡荡通往高山,另一条石阶上出现一只受伤的宠兽幼崽。 朝楹叹气,清岚城的出题人恐怕是个傻的,这么简单的考验是个人都能看清吧! 选择视而不见说明你这个人为了修习只考虑利弊,不在意人情,他日一朝得道若有人以利益相邀,岂不是极易成为他人手中利剑。 朝楹正要拐去幼崽那条路,被祁玙玥直接拽了回来:“你往那条路上去干什么?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放一个受伤的幼崽在那,为的就是拖延我们的时间。” 额,朝楹静默,她尴尬地问:“你觉得我们前面有人能故意设下陷阱?” 经过刚在的灵力考验,她们把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目前在最前面。 祁玙玥讪笑:“也是,但这很显然是一个障眼法。” 朝楹道:“障眼法没错,为的就是考验修士是否怀揣着一颗善良怜悯的品格,成仙前先成人。” 祁玙玥思索片刻,拉着朝楹往幼兽那处跑,当她们踏上岔路的一刻,石阶瞬间变成高山,幼崽幻化成一个人形。 是卢南。 他一笑嘴角荡出两口小酒窝,道:“又见面了,朝小姐。” 朝楹看向他手中晃悠的黄纸,卢南看了一眼符篆,尴尬道:“和师兄弟们猜丁壳输了,今日由我装扮成宠兽,”他向朝楹展示:“幻形符,挺神奇的,心中凝意可化作万般模样。” 朝楹了然,她对此已经能做到见怪不怪,回他礼貌的笑后,环视四周观察身处的高山。 卢南提溜眼珠,偷摸观察,放下心道:“朝小姐,这里是清岚城的后山,平时用作我们历练的场地,里面妖兽丛生,你万事小心。” 接着对她们眨巴一下眼,一道金光后又变成了受伤的小兽,朝她们可怜兮兮的呜呜叫了两声,朝楹和祁玙玥被逗得相视而笑。 日斜西山,她们竟然爬了一天的石阶,天快黑了,山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更要加快摘月萤珠的进程;这里看上去和平常的山无异,但一定不会这么简单,说不定哪片草丛里就躲着吃人的妖兽。 朝楹和祁玙玥一起往深山里走去。 7. 月莹株 在太阳下山,她们都没能寻得一株月莹株,直至黑夜完全笼罩山头,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和某种生物的吼叫。 朝楹目光闪烁,手里紧紧捏着传令牌,咽下口水道:“是不是有狼叫,你听到了吗?” 祁玙玥搂过她的肩膀,加油打气道:“你手里攥着传令牌呢,害怕什么?狼来咬你直接捏碎清岚城的人就会前来营救,再说了有我在,要吃先吃我。” 她是时怂时勇的性格,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属实是赶鸭子上架。 朝楹强扯出笑:“我谢谢你。”她缩在祁玙玥怀里眯缝着眼寻月莹株。 没走一会儿,祁玙玥走到她前方几米远,左顾右盼,四处搜寻。 一等,她在前面,那肩膀上的手是谁? 朝楹一寸一寸地转头,两颗绿豆大小的竖瞳在月光落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亮,嘶嘶声直逼大脑。 一人一蛇极近,她甚至能看清它舌尖分叉处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黏液。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朝楹倒吸一口冷气,没有大喊大叫,稳定心神后一步一顿走向祁玙玥,生怕惊扰了肩上的大仙,朝她脸上来一口。 前方的祁玙玥见迟迟没人跟上,终于想起她还有个队友,回头去寻。 一片昏暗什么都没看清,她被朝楹的默剧表演逗乐,刚想问要变什么戏法,定睛一看,这一眼瞬间止住声。 祁玙玥隔空指着朝楹肩膀上的花蟒,无声用眼神询问。 表演默剧也不需要这么骇人的道具吧! 她随手拾起一根木棍,两三步到朝楹面前把她肩上的蛇拨开,蛇直接飞出了她们的视野。 朝楹放松下来,差点瘫软在地上,老家那里被蛇咬一口严重了可以当场见阎王,在这灵力加持,恐怕下场更惨。 祁玙玥重新搂回她,叹气道:“我还是寸步不离守着你吧,一个眼神没看到就能出事。” 朝楹同她玩笑,环住祁玙玥的腰,道:“那你可要盯紧我,别把我弄丢了。” 月亮升至正空,她们漫无目的地寻找,真误打误撞碰上。 月莹株,草如其名,在月光下泛着荧光,梦幻奇特。 祁玙玥兴奋地伸手去摘,被朝楹拦住。 “你仔细看,月莹株周围飞着几只小虫。” 荧光下,几只小虫指甲盖大小,翅薄如纱,扇动着翅膀,围绕在月莹株一圈,再仔细看,腐叶下,朽木旁,密密麻麻趴着一堆,看得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用想清岚城肯定不会让她们轻易摘到,这些蝇虫恐怕不简单。 祁玙玥悻悻收回手道:“你眼神真好,黑灯瞎火,这么小的虫子都能看到。”沉思片刻,她提议,“不如我去把这些虫子引开,你去摘月莹株,到时候我们平分。” 朝楹没什么意见,祁玙玥掐了一个诀,周身形成一张灵力护罩,缓步走进蝇虫的领地范围。 蝇虫对闯进的人视若无睹,依旧盘旋在月莹株周围。 朝楹见此情形,喊道:“回来吧,别贸然行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祁玙玥没理,一把抓住月莹株的根茎,连根从地里拔出。 一发而动全身,蝇虫们瞬间狂躁起来,千万只翅膀扇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眨眼间,它们已至身前,灵力护罩在此时成了摆设,祁玙玥下意识抬手去挡,袖口顷刻被蝇虫覆盖。 它们在啃食。 没一会儿袖口的布料被吃掉大半,蝇虫趁机钻进内里,尖锐的口器扎进皮肤,贪婪地吸食血液。 祁玙玥顿感刺痛,挥手拍打臂膀,一巴掌下去,掌心全是虫子的尸体和自己的血。 朝楹连忙过去帮忙,拍死一层后紧接着又会有更多的虫扑上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这飞虫怎么和该死的蚊子一样,盯着人不放。 等等,它们好像没叮她。 朝楹反应过来道:“快把月莹株扔了!” 祁玙玥听闻,嫌弃地将月莹株扔远。 果然,蝇虫一哄而散,重新围在月莹株周围。 祁玙玥把身上蝇虫的尸体拍掉,愤恨道:“老娘差点被这小东西咬死,真疼啊!” 朝楹道:“这些虫子应该是月莹株的守护灵虫,但凡有人擅取,便会被缠上咬食,将月莹株抛远后,灵虫感受不到月莹株的气息自会退去。” 祁玙玥闻言,叹道:“那我们要怎么采摘,测试内容是比谁的月莹株多,照这样下去,没摘几株我们先被吸成干尸了!” “当然不能傻呵呵让它们咬,我们得想点办法。”朝楹沉思片刻,问道:“你乾坤袋里有什么?” 祁玙玥从腰间解开乾坤袋:“里面尽是一些说有用挺有用,说没用现在一点用都没的东西,”她从中掏出一张符篆,双眼放光,“我们可以用火烧!” “你的符篆够烧光所有飞虫?” 祁玙玥激情被一句话浇灭:“不够,”她把乾坤袋扔给朝楹。 朝楹接过,里面东西确实不少,灵石,丹药,符纸,铜钱,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上面布满裂缝,裸漏出里面的紫晶。 确实如她所说,全都有点用但不多。 朝楹拿出一块奇怪的石头问道:“这是什么?” 祁玙玥不经意说道:“蓄雷石,我看它好看从炼弃的材料堆里捡的。” 铜钱,蓄雷石。 朝楹灵光一现,她把两枚铜线中间夹一片符纸,把铜钱和蓄雷石用铜丝绑在一起,放在手心。 祁玙玥凑过来,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电容式驱虫器。” “什么?”祁玙玥闻所未闻,她盯着朝楹掌心组合的小玩意儿,“它能赶走这些小飞虫。” 朝楹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何止,它能驱走所有虫。” 她向铜钱中注入灵力,缓步朝月莹株的方向靠近。 祁玙玥一脸担忧道:“你确定能行?” 朝楹沉声道:“总要试试,不然怎么摘?” 祁玙玥给她打气,指尖掐着一张符篆:“你放心去吧,我准备好了,飞虫只要一扑向你,我就掐诀点燃火符,保证不让飞虫伤你分毫!” 朝楹面色凝重走进了蝇虫的势力范围,无事发生,当她拿起地上那株月莹株时,原本围绕在它周围的蝇虫一时间晕头转向,全部乱了。 几秒后它们虽然翅膀还在震动,但是已经无法飞行,像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在地。 无数只蝇虫坠落,场景十分惊人,像是见到了一座流淌着黑水的瀑布。 朝楹回头,莞尔一笑:“看来是生效了。” 祁玙玥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合不拢嘴,语气中带着结巴:“朝楹,它们……死了吗?” 朝楹唇角含着得意的笑:“没死,只是掉线了。” 祁玙玥疑惑问:“掉线了?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算是问到专业人士了。 “当铜线和蓄雷石连接时会构成一个静电场,产生的强电磁会干扰飞虫的感知系统,它们失去方向就无法追击采摘者。” 朝楹只能浅显地解释,用现代的科学理论分析,祁玙玥可能会觉得她在说梦话。 祁玙玥听得一知半解:“你到底是修士还是工匠,怎么会这些?” 朝楹哂笑:“前世是工匠,今生是修士。” 上辈子她可不就是工匠,电工也是工。 两人接下来一路上就像开了挂一般,蝇虫遇见她们算是倒了大霉,晕倒了一片在地上,祁玙玥从乾坤袋里又掏出一个乾坤袋递给朝楹。 朝楹看着她逆天的举动道:“俄罗斯套娃?这个袋子里面是不是还有乾坤袋。” 祁玙玥挠挠头道:“那倒不至于,我带这么多乾坤袋干什么?够用就行了。” 朝楹把平分来的月莹株放进乾坤袋里系在腰间,余光间瞥见祁玙玥身后的草丛泛着荧光。 那里肯定还有一株。 她拿着自制的驱虫器走近,突然从草丛后面钻出一人。 是郑义。 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全是蝇虫叮咬过的血窟窿,朝楹能认出他全靠那一对死鱼眼。 郑义惊奇道:“你怎么会没被飞虫咬,难道你到现在没摘下一株?” 朝楹不理他,向月莹株飞奔,先到先得,谁跟他废话。 郑义面上一凛,同样飞奔而去,他掏出符纸掐诀,黄纸无火自燃,在空中撩噬黑夜。 运功后他身上的伤口愈加疼痛,以至于动作艰难,他最终还是慢了朝楹一步,眼看着她摘得。 也罢,她定会被飞虫咬得痛哭流涕,等着他去救她。 郑义心里冷哼,幻想着朝楹被飞虫咬食的画面。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那一幕。 蝇虫完全不似见到他时的热烈,一个个像是死了一样倒头就睡。 郑义瞠目结舌,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你使用了什么妖术,为何这些虫子全都死了?” 抱歉,没有回答的义务,朝楹转身离去。 郑义三两步拦在了她面前,看清了朝楹手中的装置,全身上下也就这一件东西可疑,看来就是一切都是因为它。 郑义抬手朝驱蚊器袭去,朝楹察觉侧身躲过:“你干什么,抢不过就耍无赖?” “我看耍无赖的是你吧,你手上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姬玉青给你的作弊法宝?”郑义指着朝楹的掌心呵道。 朝楹目光冷淡:“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 郑义也不再废话,接连打了几掌出去。 朝楹身形一闪,郑义一掌落空,紧接着又来一掌,她连连退后躲闪。 一个不查,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下山崖。 此时祁玙玥听到动静赶来,只听到朝楹失重的呐喊声,当即一拳打出。 “你找死!” 郑义目光灼灼,完全不惧,兴奋道:“大祁皇家的破军拳,以‘破’为核,以‘军’为名,拳出如万军辟易,一拳破阵,百战不殆,大祁的开国皇帝用此拳夺得天下,溃散敌军。” “今日见到,草民之幸,承教了郡主。” 破军拳,不是打出去的拳,拳只是末端,先是整个身体飞出去,拳随之砸出,一拳定生死,从不来第二下。 掌风先至,郑义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硬生生接下这一拳,空气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炸出一道深沟。 祁玙玥瞳孔微缩,虽然她练得不精,但同辈中少有人能接下她一拳,郑义竟然接下了。 她紧盯着他,嘴里挤出:“不错。” 郑义突然跪倒在地,接拳的那只手绵软地垂下。 他为了接着这一拳,整只手的骨头全碎了。 祁玙玥看着他:“下次不要在我面前欺负我的朋友。” 8. 窟狕 朝楹觉得场面有点熟悉,是不是自由落体后就能回到现代,真是这样死了倒也无所谓。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朝楹先是被一根横生的树枝拦住,又被一棵岩缝里生出的矮树接住,辗转几次,减缓了她落地的冲击,落地的前几秒她心想看来是死不了了,衰落的瞬间全身五脏六腑猛地一震。 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仰面朝天,这个视角好生熟悉,不同的是这回她能动,经过几次缓冲,身上只有树枝的刮伤,她翻个身站起来。 朝楹环顾四周,此刻天刚蒙蒙亮,她看清了前后都是光秃秃的岩壁,相距不过三尺。 她掉进了一道地缝里,岩壁陡峭,徒手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朝楹感叹一声命苦,如果找不到出路,就只有放弃入门测试了,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她走进灌木深处,沿着岩壁摸索起来,脚踝钻心地疼阻止不了她想走出去的心。 一寸一寸探寻,石头是湿的,上面长满苔藓,直到她摸到一层更凉的东西。 是冰,这里的温度竟然能结成冰。 朝楹俯身探过去,有风吹散她鬂间的碎发。 这里有缝隙。 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摸,指尖触到一道裂缝,窄得只能伸进一根手指,朝楹用指甲抠,哗啦啦地掉落下一层碎石,如今缝隙已经能伸进一只手掌。 她塞进手掌,用力往外掰,一块块碎石脱落,接着越来越大的石头掉落,一个洞穴俨然出现在她面前。 大力出奇迹,她用手挖出了一条生路,说出去谁信。 朝楹弯腰侧身钻进洞口,摸黑走了很久,具体不知道多久,她只知道脚腕越来越痛,空气中石头和泥土混合的潮湿味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冷。 走进洞穴时的欣喜渐渐消磨殆尽,突然一道光射进洞穴,前方愈发明亮。 朝楹心中一喜,有光了出口还会远吗! 她快步向光亮跑去,全然没注意周遭的安静,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她踢了出去,沿着斜坡往下滚,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洞里像雷声轰鸣。 一声不知何种生物发出的嘶吼响彻洞穴,朝楹脚步顿住,整个人僵住,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地面因它微微震动。 一侧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盏灯,只不过这灯是蓝绿色的,幽幽发着光,像两团漂浮的鬼火。 那双眼睛开始向朝楹移动,一步一顿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现出它的身体。 像豹子但不是,比豹子的体格更大,通体灰白色,额间有一道浅色的纹路,耳朵比豹子短,贴在头上,显得更加阴狠。 它在十米之处停了下来,朝楹不敢乱动,生怕惹怒它一个纵跃吃了她。 它呼吸加重,似乎是确认了眼前是道美味佳肴,朝楹看见它瞳色变了变,刚才还是审视,现在是明晃晃地锁定,身体下沉,四肢撑开,一副随时准备扑杀的姿态。 朝楹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转身朝着光亮处跑,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洞穴被声波震下大片碎石。 没几步她跑出了洞穴,阳光扑面,微风袭来。 早知道没两步就走出去了,她就不在里面磨蹭了,这回好了,磨蹭出一个麻烦来,眼下碎玉不在,单打独斗有些棘手。 身后爪子刨地的声音步步逼近,她听到它呼吸声,那是在吸气。 她向左一闪,一团黑影从右肩飞出去,钩破肩膀上的衣衫,它堵在了朝楹面前,蓝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朝楹低头看肩膀上被抓出三道血痕,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手中攥着腰间的令牌。 犹豫要不要捏碎,捏碎一切都结束了,可经历了这么多有些不甘心。 朝楹沉思片刻,松开了令牌,她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 天空突然变得阴沉,裹挟着风雨欲来前的干,她的头发飘起来了,恍若有东西在召唤。 是雷电!眼前是一个能放射雷电的妖兽! 妖兽张开嘴,周围的空气被它一涌而进,它的胸膛鼓起来,毛发下的肌肉绷紧,额前那道纹路从暗变亮。 它的眼睛对准朝楹,一道雷电从血盆大口中喷出来,巨大一道,像是从天上拽下来。 雷光撕裂长空,朝楹体内灵力沿着经脉流淌至树枝,枯木被灵力淬得透亮。 雷光至身前时,她利用了木头防雷的性质,树枝轻挑,将足以劈山裂石的雷电卸入大地,手中的树枝在雷击下成为焦炭,风一吹散落在空中。 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朝楹没有时间再去拾树枝,眼看雷电直直朝她劈去,手下意识抓住传令牌。 即将收紧捏碎传令牌之际,一道剑光与雷相击,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朝楹被晃得闭上眼。 待光芒散尽,一道人影站在她身前,他竟然有时间回头朝她挑眉笑,“我出现的及时吧,你可有受伤?” 姬玉青忍下微麻的掌心关切地问,心中暗道,这一道雷竟然伤到了他。 朝楹无言以对,焦急地去看妖兽,两道雷电使出了它吸气时储存的能量,它又在大口呼吸,准备接下来的进攻。 “我没受伤,这是个什么怪兽?”在朝楹眼里这玩意儿和奥特曼里艾雷王差不多。 姬玉青退至她身侧,睁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眸,盯着她道:“窟狕,自古封印在这洞穴里,今日你一出现封印就破了,你说这算什么,算你和它有缘吗?” “算你们封印太弱,”朝楹朝前面努了努嘴,“你站前面去,这事怨你们清岚城,你得负责。” 姬玉青长剑立在身侧,纯真的语气中带些疑惑道:“负责什么,你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你的,但你究竟做了什么?” 话说得极其漂亮。 再看去,两人皆被惊到,此时的窟狕,从额间向全身布满蓝色纹路,双目瞪圆,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它这是变身了!? 姬玉青也从未见过如此神态的窟狕,心下思绪万千。 从他记事以来,窟狕从未突破过封印,更谈何暴怒升境,刚突破封印的雷豹修为和錾骨境修士不相上下,此时处于兴奋中的它境界已至唤潮。 她到底做了什么。 几道雷光打下,姬玉青没有要出剑的打算,反而向一旁移开,那架势不再想管朝楹。 朝楹绕到他身后,紧紧攥住救命稻草,焦急道:“我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它突破封印,要是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躲得远远的,才不会上赶着去找死!” 姬玉青看向腰间拽着他腰带的手,眼眸转而深沉,长剑横在身前,目光一凛:“剑分九霄。” 细长的剑身,剑柄上缠着红色丝线,剑光如云似霄,分化出九把淬着剑光的仙剑,分镇九霄九域方位,拦截下滚滚雷光。 朝楹发现窟狕攻击不用再停下来吸气了,这就是实力比肩唤潮修士的妖兽,攻击时可调天地之力,化气为雷。 雷光被剑劈成几半,向四处劈开,周遭树木岩石烧成灰烬,姬玉青一身青衣玉立,衣袍在灵力碰撞间猎猎作响。 姬玉青在雷光中刺出九霄剑,快得像一道白线,直至窟狕右肩。 剑尖在离它还有半尺时,窟狕侧身一跃,灵活躲避开,剑尖擦过它肩胛,只削掉几缕毛发,剑拐了一圈回到姬玉青手中。 窟狕怒吼,天上雷云滚滚,电闪雷鸣,它喷出更为强劲的雷电。 姬玉青掐诀长剑接住了雷电,一瞬间他的手臂麻了,奇怪的是为何灵力在以一种极缓的速度消散,他顾不得太多,调动更多灵力。 九霄剑在空中震鸣,雷电沿着剑身流入手臂,钻进胸口再到腹部,大腿,直至导入地面。 他的虎口裂了,灼出一道焦痕,朝楹看出姬玉青的手在抖。 浦州大陆第一天才?看来浦州大陆的生源挺差。 朝楹躲在他身后,站着说话不腰疼,指挥道:“你朝它胸口刺,它的心脏在哪,你往哪刺。” “我当然知道,说起来多亏你它已至唤潮,我不过錾骨境澄潭,搞不好今日我们都要曝尸于此,想想有人携手共赴黄泉,路上倒也不是很孤寂,反而有点期待。”姬玉青漂亮的眸子瞥向她,弯腰扯住朝楹后颈,清冽的嗓子压低,把生死随意挂在嘴边,“只怕我是抵不过它了,收拾一下准备死在这吧。” 别啊,爷们要战斗! 朝楹攥在他腰间的手收紧,恶狠狠道:“行啊,到时候走奈何桥的时候我把你推下去,让你沦为孤魂野鬼。” 窟狕好似知道他们实力不如它,逗弄他们一般, 前蹄交替踩踏,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天地随它变幻,乌云更甚,地面震动。 姬玉青扯开朝楹,拿着九霄,大步来到窟狕身前。 窟狕眼色一变,吐出雷电,他不得已退回来。 朝楹心想再如此下去不是办法,窟狕有雷电护体,姬玉青近不了它身,必须做到能近身的同时接下雷电。 窟狕见攻击它的人无功而返,兴奋得抬起前蹄,一跃两层楼高,跳到两人面前,姬玉青和它缠斗起来。 朝楹拿出先前放进乾坤袋驱蚊器,拆下绕在上面的铜丝,高声问:“附近有水吗?亦或是湿润的土壤。” 姬玉青应接不暇,抽空回了她一句:“后方百米处有一段小溪,你找水做什么?” 朝楹把铜线绕在蓄雷石上:“你且放心,我可不是丢下你逃跑的人,掩护我,我去去就来。” 姬玉青闷声拦在雷豹面前,余光中她飞速跑开,身影消失。 心道如果敢丢下他,他一定会把她抓来喂窟狕。 跑了百米远,果然看到一汪汩汩流淌的泉水,是从山顶流下来的,朝楹把蓄雷石扔进了溪水里,拽回时顺手捧了一把水。 她方才想过用口水,把胃里的胃酸吐出来也无法润湿这一块蓄雷石,于是作罢。 朝楹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水,生怕撒出去一点,到时候效果不好,她回来时姬玉青身上挂了彩,窟狕倒是没伤到他身,只有雷电烧过的痕迹。 他胸前挂着碎布,神色也不似现在默然。 她把水倒在一小片土壤上,把蓄雷石埋进土里,大声道:“姬玉青,快把剑拿过来。” 姬玉青奋力一击,将窟狕闪至几米远,快步来到朝楹身边,看到她从地上扯出了一条线,没打算把九霄递给她。 朝楹皱眉,磨蹭什么?她一把拿过九霄,把铜线缠到剑柄和剑刃的连接处,“你小心一点,别把铜线甩掉了,还有铜线只有这么长,你的攻击范围只能在这个圈里。” 她约莫比划了一下。 这么小一个圈,相当于自己把自己困住了,这怎么赢?姬玉青不能理解。 窟狕被他刚才一击伤到,气急败坏跳过来,落入了铜线能及之处,朝着他们喷出雷电。 朝楹惊恐地躲到姬玉青身后,他执剑挡住,雷电顺着剑刃流向铜线,卸入大地。 姬玉青预想中的灼伤感没有到来,看向铜线的眸中闪过莫名。 雷电凭空消失了。 朝楹捶了他一下:“还愣着做什么?朝它胸口刺!” “你还是头一个命令我的女子,若是不成,我先把你喂给它,它吃饱了兴许放过我。”姬玉青丢下这句话后,脚尖一点,连人带剑冲了出去。 窟狕的雷电再也构不成威胁,九霄势如破竹,直直刺入窟狕的胸膛,它瞳孔骤缩,额间的纹路由亮变暗,四肢瘫软,趴在地上,剑尖所至之处向外喷洒而出蓝色的液体。 妖兽的血液是蓝色的? 朝楹好奇地蹲下指尖轻捻了一下,鼻子嗅到腥臭味,姬玉青拿出一张帕子擦拭剑上的血液,敛眸看不清神色。 窟狕躺在地上抽搐挣扎,一会儿后身体逐渐变浅消散,留下一枚蓝色晶球悬浮在空中泛着火彩。 朝楹怔愣地看着这一幕,眼看着晶球方向准确地飞过来,悬停在她面前。 “这是窟狕的妖丹?”朝楹伸手,蓝色晶球准确无误掉落在掌心。 “这是清岚山的镇山之宝,雷凌珠,竟然认你为主了,看来你必定会成为我的师妹。”姬玉青脸色由阴霾一扫而空,盯着她笑得温和,“好师妹,我在终点等你,可别让我再听说你把什么妖兽放出来了。” 笑意盈盈的眼中却透着冷漠的审视,朝楹把雷凌珠塞到姬玉青手里,后退离他远些:“我可没想要,还你。” 这人绝对不像世人称赞的一般清风朗月,郎朗君子,分明是条毒蛇,真是天崩开局,她还没拜入师门就被大师兄怀疑。 姬玉青刚触摸到珠子的圆润,雷凌珠如同装了定位,精准飞回朝楹手中。 她无辜地摊开手:“是你们的镇山之宝非要赖着我,我没打算要哦。” 姬玉青深深看她一眼后,脚尖点上九霄,身影在天边消失。 9. 并列第一 下山的路很顺利,朝楹眼瞅着即将看到前方的亭台楼阁,腰间的传令牌毫无预兆碎裂,她传送至一个广场中央,眼前姬玉青向她挑了挑眉。 合着她下山的路白走了,到时间传令牌自动就碎了,把参赛修士传送至终点。 朝楹无声地愤怒一下,清岚城的长老以为自己很幽默吗?开玩笑没轻没重。 祁玙玥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跑到她身边担忧道:“还好你没事,我以为你掉下悬崖后会捏碎传令牌回终点,我就跟着过来,发现没有人,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命大,悬崖边的树拉了我一把。”朝楹把身上裂开的碎布扯了下来,看见姬玉青换了一身衣裳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装货,真注重形象管理。 他这身青色劲袍领口袖边绣上金线,日头下金光熠熠,发带在空中飘扬,朝楹看到他手背在身后,想必虎口的伤感没来得及疗愈。 姬玉青扫过面前众人,有的修士被飞虫咬得面目全非,有的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身上不同程度受伤,全场唯二两个还能看的就是朝楹和祁玙玥。 前者有点擦伤,后者毫发无伤,她们被围在中间,众人疑惑,愤恨地看向她们。 卢南上前一步朗声道:“现在开始清点月莹株,按照数量排名收录弟子,第一名拜入大城主门下,第二名二城主门下,第三、四、五名仇雨长老门下,后五名胥长老门下为内门弟子,接下来到二十名收作外门弟子。” “大家排队依次在这里清点月莹株,领取佩剑。” 卢南转身走向旁边一位坐在木桌后的女修士,不同于他们,女修士粉衣飘飘,仙气卓然,眉眼柔和,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卢南朝她行礼:“汀芜师姐。” 姬汀芜柔柔点头道,“坐吧,”她把旁边的椅子帮他往外拉了拉。 卢南坐下,摊开册子正色道:“第一位!” 第一位上前的修士手里捏着几株月莹株,在夜空中透着荧光的花瓣此时日光下死气沉沉,点点鲜血从脸颊滴落在花瓣上,血液灌溉下恍若重获生机,他是用命从蝇虫那抢夺月莹株。 “五株!” 周围嘈杂声四起,不知是在惊叹还是在感叹。 朝楹和祁玙玥对视一眼,不出所料她们的数量应该是相同的,甚至可能并列第一。 朝楹来到卢南面前,把乾坤袋里的月莹株拿出来,卢南一手握不住,放在桌面上清点。 “十五株!” 全场安静,不约而同看向这位平平无奇的女子,硬要说哪里特别就是她那张软糯清纯的脸蛋,众人联想到先前姬玉青不同的态度,目光逐渐转阴。 “我不服,她和姬少主关系匪浅,还与郡主同出同进,之间必定有私弊。”说话的修士手中空空,反正他是进不了清岚城了,但眼前手无缚鸡的女子怎么能高他一头。 姬玉青负手站在木桌旁,目光在修士和朝楹之间打转,微微蹙眉:“我和她有猫腻?” 他看向朝楹道:“为了测试公平公正,你如何证明是自己的实力摘得月莹株?”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摆摆手,身后的小弟子附耳,“去,抓几只绕莹虫来。” 绕莹虫,朝楹口中呢喃,名字倒是文艺,咬起人来这么凶猛。 她为了把窟狕吐出的雷电卸入大地,把驱虫器拆了利用短路引流,当时走得干脆潇洒,把铜线和蓄雷石扔下了。 朝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姬玉青,试图从他面上找到一丝心虚,但姬玉青面无表情,眉眼冷淡,恍若秉公的判官。 小弟子很快用乾坤袋装来一株月莹株,在打开袋子之际,修士们惶恐地退至数米远,生怕再被难缠的绕莹虫盯上。 朝楹大脑极速飞转,思考破局之法,看热闹的修士见她一动不动,闹哄道:“去啊,给我们展示你是如何在绕莹虫的攻击下摘得月莹株的,为何不动?看来是真有问题。” “真是个靠美色上位的货色?” 姬玉青笑意敛住,蹙眉看向说话修士,不怒自威:“她是靠美色上位的货色,那你们呢?一群实力不济,只会耍嘴皮子的蠢货吗?若是她证明了自己,你们一人磕三个响头能做到吗?” 只是动动口舌的事,他们也没真想惹祸,纷纷闭嘴,面上仍是不服气的高傲。 朝楹不想掉入自证陷阱,可眼下除了自证别无二法。 她在起哄声中忐忑走向月莹株,在靠近它们时脚步发虚,向看热闹的祁玙玥投出一个求助的眼神,对方完全没理解她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开了挂的选手。 祁玙玥朝月莹株努了努嘴,示意她磨蹭什么。 朝楹心累,干脆心一横,加快脚步一把拿起月莹株,本来她都闭上眼等着绕莹虫的扑食,无事发生后,她狐疑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绕莹虫依旧绕着空气转圈,众修士强装镇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修士们没有见到预想的场景,个个眼神飘忽,收起咄咄逼人的模样,他们亲眼所见之后,只能认为朝楹拥有独特能抗衡绕莹虫的能力,和坊间传闻的天选之子一样,他们怨不得任何人,只能嫉妒天资,叹一句为何不是自己。 朝楹睁开双眼,姬玉青一手撑在桌上,一手背在身后,戏谑地看她,对上眼后在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朝她wink。 不怀好意,居心叵测,别有用心,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朝楹把月莹株高高举起,仰首阔步到修士们面前,他们羞愧地低下头。 虽然不是靠实力打脸,但也很爽! 姬玉青:“好了,现在还有谁质疑?若是有,自己先摘一株再说话。” 哪还有人会真的用性命诬陷。 无人再质疑,清点月莹株数量继续,直至最后一个人清点完,没有人的数量超过朝楹和祁玙玥,果不其然她们并列第一。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姬玉青用笔在清点册上勾出她们的名字,啧了一声,把难题抛给她们自己,说道:“你们谁排入大城主门下,谁排入二城主门下,自己决定。” 好似在善解人意,尊重她们的想法,要是他的嘴角别勾得这么肆意就好了。 想要潜伏在姬玉青身边,打入清岚城内部必定是拜入大城主门下更顺利,朝楹和祁玙玥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想跟着大城主修行。”“我拜入二城主。” 这是她们先前就商量好的决定。 两道女声清冽激昂,姬玉青把清点册扔给卢南:“行吧,日后造化不同,想起今 日可不要打起来,我是大师兄谁都不会帮。” 他走近朝楹,弯腰眯缝着眼看她,唇边仍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他揉了揉朝楹的头顶,温文尔雅道:“欢迎你,我的小师妹。” 姬玉青眼色微暗,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修为缓慢倒退,伴随丹田发紧,只有在她身边会出现。 他转身拔出九霄,一道乌光闪过,消失在众人眼前。 祁玙玥胯骨顶了一下朝楹,贴在她耳边连连叹道:“不愧是浦州大陆第一天才,这风姿,这品性,这实力,没得说,以后他也是我师兄了。” “他人真温柔,一直笑眯眯的,还热情,欢迎你,我的小师妹。”她装模作样地模仿姬玉青,学得四不像,朝楹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温柔?他要不是一刀把淫僧头颅砍掉,她就信了;热情?他要不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她也信了。 朝楹喃喃道:“如果你知道他的真面目不似你想象中的风光月霁,会不会脱粉回踩。” 祁玙玥沉吟片刻道:“什么真面目,我想师兄一定是天下第一的担子太重,因此有些时候放松点,也不为过。” 朝楹气极,得嘞,和追星女沟通不来,在她心里哥哥最好。 卢南高声宣读完排名,过来对祁玙玥道:“郡主,我带你去二城主的风雨居。” 祁玙玥抱拳行礼:“师兄,既入清岚城日后我就是清岚城的弟子,郡主身份便成往事,叫我师妹就好。” 卢南挠头,笑道:“那好,师妹!咱们师傅你应该听说过吧。” “那当然,我是专程为了师傅而来,国师断言,我的破军,名为破,实为困,需懂得刚柔并济,师傅的开山十八锤与破军拳法门相似,故慕名求学。” 两人一溜烟飞离,朝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欲说的再见又转回嘴里,摇头苦笑,这姑娘的性格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剩下朝楹一人,她想该不会是姬玉青带她去拜师,然后他先跑了。 朝楹正想问谁大城主的住处,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跟我走吧,师妹。” 朝楹转身看去,是那位面容娇好,温婉淡雅的女修士,腰间泛着极淡的水青色光泽,系有一穗流苏和一串铃铛,挪步间银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姬汀芜瞧着这师妹傻里傻气的,挺有意思,让人平白生出逗弄的心思:“我是你师姐姬汀芜,孤决阁排行老大,老二是你大师兄姬玉青,现在你是老三了。” “姬汀芜,汀州时起绿芜中。”朝楹想起这句诗和她名字很配,脱口而出。 姬汀芜眼眸亮晶晶,上前一步:“好美的诗句,是你所作吗?可否送给我。” 朝楹摇头讪笑:“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所作,我有机会帮你问问。” 呸呸呸,她乱说的,可不想穿书完再体验一把穿越。 姬汀芜拂袖,碎玉悬在空中,她用意念催动了朝楹的佩剑,带她踩在剑上。 朝楹下意识扶住姬汀芜肩膀,脸颊刮过厉风,火辣辣得麻,地上的风景逐渐变小,眼前白茫茫一片云烟。 朝楹心脏怦怦跳,此情此景和飞机有本质的区别,飞机至少脚踏实物,御剑而行有种蹦极的既视感。 10. 拜师 “师姐,我们要前往哪里?”朝楹犹豫一下,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明明是在清岚城里,可是在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山有楼,现在她们还要御剑前往孤决阁。 修仙界果真不凡,住的地方还放烟雾弹。 姬汀芜噗的一笑:“清岚城好歹是名门大派,若是直接坐落于城中,岂不是谁人都能来骚扰,今日来个泼皮无赖要讨灵石,明日有人在门前行为不雅,我们管也管不过来,所以先人布下阵法,从城中看不到分毫结界内事物,至于现在为什么要御剑,是因为我不想走路,其实走一会儿就到了。” 真真如她所说,没两句话她们就回到地面上,朝楹只当坐了一回过山车。 清岚城不是高高在上的仙阙,而是依山傍水,竹林古岩,告诉见到它的世人,大道至简,道在自然。 云遮雾绕深处,姬汀芜把她引进一间厅堂,正对正门坐着一位长者,姬玉青面无表情地抱剑站立在他身侧,两位眉宇间极为相似,一样漂亮的眼睛,如墨似玉,只不过少年身上难掩肆意张扬。 朝楹却觉得隐隐不对,姬玉青此刻身上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翳。 他心情不好?那她心情不错。 朝楹对上长者的视线,想必坐在太师椅上的就是清岚城大城主姬衍承,她的新师傅,男主。 姬汀芜拱手行礼:“师傅,这位就是小师妹朝楹。” 朝楹跟着行礼。 姬衍承淡淡一笑:“你就是摘得最多月莹株的人?” 朝楹回道:“我和祁玙玥并列第一,商量好后我拜您为师,她拜入二城主门下。” 姬衍承不知其中还有曲折,看了她一会儿转头觑了一眼姬玉青:“哦,是吗?不管如何你如今拜我为师,拜师礼总是要有的。” 这话点她呢! 朝楹十分上道,从一旁桌上倒了一盏茶,跪下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向姬衍承,“师傅请喝茶。” 姬衍承看着地上机灵的小徒弟,开怀大笑道:“好,为师接下这杯茶,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子了,望你日后潜心修炼,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朝楹三拜之礼后,道:“弟子朝楹,谨遵师命,承袭师身,潜心修行,一拜天地可鉴,二拜师尊恩泽,三拜道法自然。” 姬衍承一口喝尽,手伸到一旁,姬玉青慢慢悠悠掏出一本书籍,他把书给朝楹嘱咐道:“这就是我给你的拜师礼——《逍遥剑录》,此剑法是我门传承一脉的绝世秘籍,剑法有九重,与境界同根同源,每突破一重,修为随之提升,你拿去品悟,不懂的问你师兄师姐。”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硕导把新生扔给了其他研究生,自己当甩手掌柜。 朝楹谢过师傅,然后姬衍承就真的一句话也没了,拂袖离去。 没了?就走个形式?只怕到时候不只修习阻塞,心也阻塞了。 姬汀芜拿出一支镌刻有点点梅花的银簪道:“这是师姐给你的拜师礼,它叫折梅落雪,你看折下这朵梅花,花蕊中心射出数道有毒银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中针者七窍流血,隐意折梅落血。” 朝楹受宠若惊,想不到她还准备了礼物,踌躇道:“师姐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准备。” 姬汀芜顺便帮她戴上,拍了拍她头顶,点头称赞:“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不错,我们小师妹娇俏可爱,很适合戴一些发簪饰品。” 姬玉青俯身上前仔细瞧,圆咕隆咚的眼睛,小的可怜的鼻子,血红瘆人的嘴巴;他后退两步,整张脸也就能看。 “师姐眼光真是独特。” 朝楹装傻,就当是夸她了。 姬玉青温和一笑,拿出一个板砖大小的木匣:“对了,师妹,这是我送你的拜师礼。” 朝楹不信他能送什么好东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怪人。 她指尖触上匣盖,被姬玉青按下。 “师妹,此物名叫夜来香,需得晚上打开吸收月光,会散发出一阵清新淡雅的香味,尤其是在白日里修习疲累后,可助抚慰身心,安神入眠,你现在打开后便失效了。” 他严肃认真地介绍,朝楹半信半疑地收下。 姬汀芜嗔问道:“你不是说懒得准备吗,难不成木匣是路边捡的。” 姬玉青深沉一笑,意味不明说了一句:“差不多吧。” 姬汀芜道:“师妹,我带你去收拾一下你的院落,师傅门下就我们三人,实在空闲,一人一院还余出不少,我见樱芳间环境雅致,很适合修行便给你打扫出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还缺些什么物件。” 穿过长廊,木桥,朝楹看到门匾上写着樱芳间的院门,樱芳间着实配得上姬汀芜一句环境雅致。 院里几棵老樱花树怀抱中伫立一间小阁楼,樱花开满枝头,粉白交替密密匝匝,树下,一方木案,一块筵席。 一进门朝楹就爱上了这里,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待上几天感觉能多活几年。 “对了,我们门中有一个规矩,埋下一坛入门酒,待到飞升上仙,或是娶妻生子等大事,好友间喝上几杯,你的入门酒已经封好了,我们一起把它埋进树下吧。” 姬汀芜到木案旁捧出一坛酒,坛口用大红福字封住。 姬玉青停在院门口,敛眸失神地看着福字,刺眼的红映在眼底似是灰茫茫一片。 师姐欢快地招呼她,朝楹心中被一股情绪填满,神情不自然道:“嗐,恐怕我一辈子用不上了,别白费力气了,我们现在就打开喝了。” 姬汀芜怔愣,问道:“为何?” 朝楹无所谓,一摊手:“飞升上仙,我?可能吗?嫁人生子,不想。” 姬汀芜神情不悦,语气怨怼:“师妹怎可这么消极,数百名修士中拔得头筹,其中不乏有境界在你之上者,说明你天赋极高,日后定能有大作为,况且人生大事不止这几件,哪日到你生辰我们便挖出来品上一品。” 姬玉青走近,在一旁幽幽地说上一句:“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想和我们一起喝。” 听到朝楹随意的话,他心中浮动,她来到清岚城果然有目的,根本没打算在此长留,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招,加入清岚城有什么目的。 朝楹两眼一抹黑,忙说道:“埋!快埋!” 她哼哧哼哧搬到树下面,用碎玉划拉土,姬汀芜看不下去,递来一把锄头:“佩剑跟了你算是倒霉了,它叫什么名字?” “碎玉。”朝楹回道。 “好名字,剑柄雪白似玉,好看。”姬汀芜挽起宽袖,一个锄头下去翻出一大片土,姬玉青泰然自得地抱臂看着她们。 朝楹看她动作很熟练,问道:“师姐,你瞧上去没少翻土。” 姬汀芜莞尔一笑:“你这都能看出来,平日里我闲暇会种些瓜果蔬菜,想吃了到我的舒沐园里摘,对了,清岚城内禁荤,你可一定要记得。” 朝楹想起来她好久没吃蔬菜水果了,这里没有修士必须辟谷的要求,因此不少修士仍向往满足口腹之欲,但只要灵力充沛,不吃也不会饿。 挖出一个土坑,朝楹把酒坛放入坑中,地面被她们来来回回踩得平整,朝楹拉着姬汀芜坐到筵席上,问道:“师姐,以后我要做些什么,清岚城都有哪些规矩?” 姬汀芜同她细细介绍,辰时要参加二城主教授的修习专业课,未正时分自行修习,上五休二;每月有宗门比试,不论弟子境界如何,只观是否进步或退步,进步有奖退步有罚,原地踏步也不可。 嘟噜嘟噜说半天,朝楹脑袋里只有辰时去上课一个念头,辰时等于八点,她好不容易脱离大学生赶早八的痛苦,没想到修仙界也时兴这一套。 朝楹问道:“要是起不来会如何?” 姬汀芜神秘一笑:“你不会起不来。” “今日,你好好休息,适应几天就习惯了,我先回了。”她起身整理衣襟后漫步离去。 姬玉青跟着离去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小院。 朝楹进到小阁楼里,一楼一桌一案很是素净,床榻在二楼靠在床边,屋里的物什都既不简陋又不繁奢,她看着外面秀丽的风景,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坦地倒在床上。 她想起姬玉青给她的拜师礼还没拆,犹豫着打不打开,他说里面是夜来香必须在夜晚打开时一本正经,看着窗外淡淡的月色,她一咬牙掀开了盒盖,里面还是一层木匣 。 朝楹嫌弃地撇了撇嘴,第一剑修原来是一个幼稚鬼,人前装得人模人样,人后本性暴露。 一层又一层,套娃到最后,木匣只剩掌心大小,里面愕然放着一棵野草,正应了那句从路边上捡的。 朝楹把它扔进木椟里,关上窗户,神情安定地躺上床,近日奔波确实疲惫。 她陷入柔软的床榻里,没一会儿迷迷糊糊陷入睡眠。 混沌中,朝楹看到一处明亮,她向亮光寻去,面前一个小豆丁似的女孩放声大哭,场景演变成一座古香古色的庄园在烈火中燃烧,女孩蹭得满脸灰烬,茫然地看向周围。 突然朝楹视角变矮,小女孩消失,低头是近在咫尺的地面,和两条小短腿。 她变成了小女孩。 浓烟滚滚,火星飞扬,木板门梁在大火的啃食中断裂坍塌。 火光逐渐逼近,梦境戛然而止;窗户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是暗渡门的信鸽,朝楹惊醒。 她为什么会梦见一个小女孩,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小女孩应该就是原主。 朝楹推开窗户,暗渡门养的大白鸽提溜眼睛,神气地来回踱步,她从信鸽脚上拆下来竹筒,合上窗户。 被一双大手拦住,指节骨感分明,朝楹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 窗户被推开,露出姬玉青俊逸清朗的面容,那只大白鸽被他攥在手里,扑腾着两对翅膀挣扎。 她和大白鸽慌乱的绿豆眼对上。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朝楹率先开口反将一军:“师兄,你出来看月亮吗?” 万里无云,夜色正好,她这理由找得好。 姬玉青眉头微蹙,师兄二字从她口中喊出为何如此奇怪,黏黏腻腻,他不爱听。 “是啊,月圆如盘,月光皎洁,很适合同人密谋,成就大事,你说是吧?师妹。”姬玉青眯着眼微笑道,手下一紧,信鸽不再挣扎,脑袋歪倒在一侧。 他随手一扔,双手撑在窗棱,黑眸凝视着她:“传的什么,拿过来。” 朝楹后退半步,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四处乱飘,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磕巴道:“没什么。” 姬玉青不欲废话,翻窗跳了进来,强硬地夺过密信。 “等等,师兄,都是姑娘家的闺中密话,你确定要看?”朝楹神情隐晦,一股扭捏劲,随后想通了似的,英勇赴死道,“算了师兄想看便看吧,师兄妹之间本该没有秘密。” 姬玉青睨眼看她,见她这样反倒不想打开了,且看看她后续做些什么?若她做出侵害清岚城的事情,他会及时止损。 杀了她。 他展开纸张的手顿住,随后合上扔回给她:“想来你们闺中密友的姑娘话,我一个外男看了太不像话。” “下次有什么话见面说,不然多让人误会。”他靠在窗棱,嘴角似笑非笑,眼眸漆黑深不到底。 朝楹奇怪,他怎么突然好心放过她。 管他为了什么,朝楹信步走到他面前,把信纸在他眼前展开了铺平了。 上面几个洋洋洒洒,大气磅礴的几个字。 “朝楹,姬玉青好帅,你空闲时多观察他修炼时的方法经验告诉我!” 朝楹努力压住唇角的笑意:“师兄,师兄弟们都非常崇拜你,想要学习你的修炼心得,不如你寻个机会同我们分享一下。” 女子散发出沁人的体香,像条绦虫一样钻进鼻腔。 姬玉青眼神闪躲,推开面前的纸,喉间滚动:“静心修炼即可,哪有什么心得。” 朝楹持续贴近:“师兄是不愿分享吗?大家都很期待,例如我。” 香味更甚,姬玉青呼吸一沉,推开她消失在窗口。 朝楹看着烛火下灼灼燃烧的纸张,从衣袖里掏出真正的密信。 让你见识一下来自现代社会人心的险恶。跟姐姐斗,还嫩了点。 在知道信鸽转递任务时,朝楹就想到被抓获的场面,她事先准备好另一张无关紧要的内容当作替身。 展开密信上只有四个大字,“安心等待。” 朝楹两眼一黑,她提心吊胆就是为了看这话? 11. 早课 “凝神静虑入玄关,意守丹田气自安,吸气……” 朝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依旧阻挡不了古板沉闷的声音钻入耳洞,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寻到念诵声传出的地方。 墙角处有个喇叭状的传声筒,这么一对比显得学生时期号角声也不是很过分。 她迷迷瞪瞪地起来洗漱,衣橱里两件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浅紫衣袍,果然是清北班,衣袍面料很舍得,柔软细腻的贴肤质感,昨日姬汀芜同她讲城里也无规定要求必须着弟子服,可随意购置服饰,这两套是避免家境贫寒的弟子无衣可穿。 朝楹收拾完,推开门见一道道流光闪过。 他们去上早课都是用御剑飞行,她还不会啊! 很尴尬的是她灵力在,会调用,再高深奥一点,许多技法的法门她都不知道,相当于她这个入门测试第一的选手实力吊车尾。 不敢想,要在修仙界混下去,她还需要学多少技法。 但首先第一个,为了上早课不迟到,她必须立马学会御剑飞行的法诀。 朝楹追着同门们的尾气,穿梭在小径中;祁玙玥没有侍女叫差点又睡过去,她比别人慢了一拍,飞行在他们后面,突然远远看见前方熟悉的身影。 “快上来,不然快迟到了。”祁玙玥在朝楹身旁靠边停车。 朝楹麻溜地上去,贴在她后背感受修仙界早八高峰的拥堵。 众人在眼前视线逐渐开阔,一座殿宇坐落在青白石砌成的圆盘中央,圆盘正中浅浅刻有一朵盛开的莲花,花心处的殿宇上的牌匾写着“授业殿”,圆盘之外是一圈活渠,静静流淌泛着碧波。 朝楹进去发现上早课的弟子不止有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连同姬玉青,姬汀芜一众师兄弟们都在。 她们找了姬汀芜身边的空位坐下,贴着熟人,安心。 “师姐,对于新生的教学内容你们不是应该都学过,为何还要再听?”朝楹趁老师没来偷偷啃了一口入门测试前在城中买的干粮,伸头问。 姬汀芜腰脊笔直,翻开桌上的书卷:“道法自然,时听时新,每学一遍都有不同的收获,每天的早课若无他事,每位弟子都要报道。” 朝楹只听就感到心累,顿感日后修习的道路和口中的粗粮一样干巴。 “师妹,别吃了,胥刻津长老看不得有人在他的课堂举止无状,你且小心。”姬汀芜柔柔劝道。 姬玉青坐在姬汀芜另一侧,斜眼散漫看过来,温声细语道:“师妹,小嘴巴闭起来。” 话音落下,殿内谈话声一顿,朝楹闭上嘴,把干粮装回小布袋里,拿出一卷崭新的书卷,小布袋连同书卷是和弟子服一起发放的新生修习用品。 祁玙玥听到姬玉青的声音,中间隔了几个人也要勾头向师兄打招呼。 姬玉青笑盈盈地回应她,看得朝楹无语。 这是什么?饭撒吗? 胥刻津不知何时站在了讲台上:“注意纪律!今日出现许多新鲜面孔,既进了清岚城要遵守城规,既来到我的课堂要遵守我的规矩,一不准在堂上交头接耳,二不准行与课堂无关之事,三不准睡觉。” 他已至知天命之年,他蓄有长胡,双目仍清明,精神头很高昂。 堂上几十人目光一致向前,房梁上开始回荡胥刻津古板沉闷的诵读声,和晨起叫醒他们的内容一样,声音一样。 和没回新学期一样,朝楹起初还是很兴奋的,但或许是胥刻津声音太催眠,朝楹被困倦席卷,眼皮渐渐沉重,小鸡啄米般点头,她强撑着保持清醒,以前在课上睡觉只要不太过分,老师从没发现过。 她总结了一下,可能是因为眼睛小,睁眼和闭眼老师也分不清。 一定是刚才干粮吃多了,晕碳,最后她竟然发挥失误,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那个弟子是谁?新来的吧。”胥刻津凌厉地扫向台下,视线定格。 他们几人虽然距离近,但书案和书案间留有能过人的走道,不可能当着长老的面把她弄醒,祁玙玥咳了几声试图叫醒她。 朝楹就连老师亲自喊话都没醒,更不可能被几声微不足道的声响唤醒。 胥刻津面色沉了下来:“玉青,你去把她叫醒。” 姬玉青侧面看,只见一颗圆润的脑袋枕在臂弯处,像是昏死了一般,对周遭的情形一点不知。 她倒是睡得香甜,难不成是昨夜做贼心虚,辗转反侧。 他穿过走道来到她的桌案边,弯腰低头拍了拍她的肩,姬玉青不查,朝楹直接站起来,那颗圆润的脑袋撞上他的额头。 她没收力,骨头相撞,两人都发出倒吸声。 朝楹睡懵了,脑袋的疼痛加剧昏迷,看着近在咫尺的姬玉青怔神。 日光下他挺直的眉骨,白净的肤质似是浸透了,泛着温润,半透明的光泽,睫毛很长,在下睫投下细密的阴影,整个人精致到头发丝。 没用两秒她回神,再迷糊现在也明白是个什么情况。 “不要以为入门测试你夺得第一就可以堂而皇之在堂上睡觉,课前我道的第三点要求便是不准睡觉,你明知故犯,想必对我所授道法已理解透彻,”胥刻津目光凌厉道,“因果循环,毫厘不爽,前世种因,今世得果;今世造业,来世得报,你对此作何看法?” 看法就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穿书到这。 当然,朝楹肯定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沉思须臾,道出真情实感:“要我说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倘若前世当牛做马,今生托生成人,可若得道成仙不会再有来世,何谈今生来世,若求仙无门,靠今生的善缘许愿来世,人人这般想,还会有人为信仰刻骨奋斗吗?不如多去庙里上香,寺里拜佛,然后一死百了,投胎去下一世;与其信来世,不如信现世。” 她睡着了不清楚这个观点和胥刻津半个时辰前传授的观点背道相驰,严重到反驳了还要再踩上两脚的程度。 胥刻津脸色铁青,大喊:“荒唐,业力如影随形,此生造业,来世受报;善业者生天,恶业者堕狱,轮回不息;没有我提问你,生成因,哪来的你这番言论,得到果;这就是因果,你看不见就说没有,这不是通透,是轻浮,思想如此浅薄竟然还敢在课上睡觉,你不羞愧吗?下学后每晚去戒律堂把《善恶因果经》抄十遍,直至抄完!” 祁玙玥恨铁不成钢,在筵席上坐立难安,恨不得站起来替她辩解。 姬汀芜仰首看着这个只相处了一日的师妹,神色难辨。 朝楹心中大喊冤枉,她反驳的是前世今生的观点,因果论她是举双手双脚赞同,因:她没遵守安规,果:穿书到这个鬼。 正欲说些什么,观胥刻津气得红温,扶案接连大喘气,她害怕闹出人命,影响她下一世,她垂眼闭上了嘴。 但先前的一番言论她到死信奉,毕竟人活一生,追求理想总需要信仰支撑,但穿书都经历了,什么唯物主义,别让她亲眼见到鬼就行了,如今她对人鬼神佛的态度,可以不信但要敬畏。 胥刻津没让坐,朝楹也不敢坐,站就站一会儿吧,堂而皇之在课上睡 着,确实是对老师人格的挑衅。 姬玉青撑着手,昂头看站得笔直的姑娘,她圆圆的小脸,傻呵呵的长相和说出的言论真是反差,他的鬓角还隐隐犯痛,正如她这个人让人头痛。 站着的视角下,同门们挺直腰板听课,朝楹再听那些枯燥的大道理,一点困意也没了,这就是为什么老师让犯困的人站着听课的原因。 两个时辰的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朝楹脚掌有些发;下了课,大家拎起佩剑一哄而散。 祁玙玥背上小布袋,幽幽道:“没见过你这么头铁的人,面对强势的人,你顺着他的意愿回答又不会少一块肉。” 朝楹把布袋里的干粮掏出来扔掉,都怪该死的碳水,十遍啊! 她悲痛欲绝:“我睡着了啊,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愿。” 姬汀芜用扇柄轻敲朝楹脑袋:“课前我就提醒过你,胥长老是出了名的严肃,让你规矩点,还是撞到了他的气头上。” 姬玉青不知在何处,冒出清朗的声音:“加油师妹,十遍正好可以练练字。” “你这是自创的字体?不拘一格,很有大家风范。”他指向朝楹桌案上书卷的笔记,歪歪扭扭,像是被蟑螂爬过,那是她睡着时潜意识中做的笔记。 朝楹气嘟嘟地瞪他,姬玉青话落后一道金光消失不见,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气她。 “师姐,《善恶因果经》拢共有多少字?”如今她最关心的是十遍她需要抄多久。 姬汀芜道:“我也不太清楚,师弟先行一步,你早说问他就知道了。” 朝楹疑惑道:“为何?” 书又不是他写的,问他作甚。 姬汀芜道:“因为上一个抄十遍的人是他。” 朝楹惊异,没想到享誉闻名的天才剑修也被罚抄过,好学生不是应该拥有特权,当年年纪第一坐在学校大堂里玩手机,老师就当被看见。 可怜他身为少主落在胥刻津手里也要乖乖认罚,心里舒服多了。 祁玙玥比她更好奇,问道:“师兄犯了什么错被罚?总不能和朝楹一样心大到在堂上睡觉。” 姬汀芜柔和清丽地道来,自带让人入迷的特质:“他当时和师妹你一般,说出了一番让在坐人皆为之瞠目的言论,让我想想他说了些什么,”她顿了顿,回忆当时情形。 “他定定看着因果二字,我从没见过他那种神情,怔然,淡漠,他说,他呢?修什么法门,习什么剑道,全有父亲和长老们决定,那么他如今天才剑修的果,是因他自身辛勤还是前辈们掌控?此番言论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清岚城未来的期望是靠父辈们的支持才取得现在的成就,那他第一天才剑修的称号将会被世人质疑,清岚城浦州大陆第一城的地位也会被动摇。” “当日情形,所有弟子都被清空,把师傅也喊来了,当然我也被赶走没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何事,我问师弟他只说被罚抄了十遍。” 朝楹跨出门槛的动作顿住,很快落回地面,“一对比其实我说的也不算什么,他的话才是大逆不道。” 祁玙玥猛地跺脚,两人齐刷刷看她,“师兄果然善于思考,就算没有长辈扶持,他定也是天之骄子。” 她拍了拍胸脯:“我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实,整个大祁国资源供我享用,我也没厉害哪去。” 朝楹损她:“听语气,你还挺自豪。” 祁玙玥翻了一个白眼:“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有时间怼我,不如想一下十遍该如何抄完。” 怎么抄?朝楹决定重操旧手。 12. 御剑飞行 朝楹拉住姬汀芜道:“眼下之急不是十遍,而是我不会御剑,师姐你教教我吧。” 姬汀芜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佩剑道:“湘娥!” 随之一串清脆的银铃声颤响。 朝楹才发觉湘娥是一柄细长如花瓣的软剑,通体冷白,剑身极薄,宽度微窄,剑尖弧度似水仙花瓣舒展,抽出时带的力道使剑身振动,像是一颗水滴在花瓣上。 她一直没见到姬汀芜的佩剑,原来是卷在腰间。 湘娥漂浮在半空中,姬汀芜道:“软剑比寻常长剑更难御飞,首先软剑需要让它硬挺才能载人。” 朝楹听得认真,拔出碎玉,姬汀芜继续道:“剑本凡铁,由念生灵;你若信它是剑,可斩万物;你若疑它,则是一块废铁;从前出剑目的有守护,问道,斩魔,如今出剑只是为了飞行,人剑合一是其中精髓,你试着用意念操控它。” 功法没学几个,朝楹却深有感悟,秘诀就三个字。 用意念。 朝楹屏息凝神,识海再次出现了PCB板,丹田运作,连接在芯片上的导线传输电流。 她加大电压,电流传输更甚,最终集中指尖,口中默念:“起来,起来!” 看上去朝楹算是有天赋,碎玉晃晃悠悠悬在半空,她惊喜地喊道:“真的飞起来了!” 这一喊道心破碎,碎玉“哐啷”一声掉落,金属敲击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颤动一阵后躺在地上。 姬汀芜缠回湘娥,拾起碎玉:“无论御剑飞行还是出剑杀敌,最忌凝神中断,剑毁是小,恐致神念受损,轻则痴傻,重则神魂俱灭。” 话听上去有些夸张,朝楹确知是这个道理,集神魂于一处却突然断念,山崩地摧,神念无法归位必遭反噬。 姬汀芜手一挥,碎玉划过长空,绕了一圈后稳稳停在空中。 她细心温柔地指导:“御剑时想象九幽之下有寒风托住剑锷;九幽之上有罡风镇住剑尖,如此一来,一升一降,剑身稳固。” 祁玙玥在殿门前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吊儿郎当地说道:“我看朝楹平时挺聪明一人,为何御个剑这么笨?” 站着说话不腰疼,典型淋过雨要把后人的伞撕碎。 朝楹觑了她一眼,咬牙道:“你说说你耗时多久学会?” 祁玙玥噎住,吭哧半天说不出,憋出一句:“反正国师说我是大祁国近年来最有天资的年轻人。” 朝楹呵呵笑,漫不经心道:“国师可能没见过什么年轻人。” 姬汀芜看不下去,打断她们小学鸡式的互怼,似乎是怕朝楹听进去,安慰道:“从前我足足学了三日才有你这般进展,除了师弟还从未有人短短半个时辰就能让剑悬空。 朝楹听得出她是在宽慰自己,毕竟她修习之路早已入门,他们学习御剑可能是在娃娃时期,刚会拔剑那会儿。 她回想姬汀芜的教导,运转灵力,静默中她真感受到了流动的风,用风托住剑身。 碎玉这次稳稳当当悬空。 祁玙玥坐直,不可置信地看向闭眼运气的姑娘,她软糯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姬汀芜婉柔的声音缓缓道来:“现在你试着让碎玉停在脚边,你踩上去。” 朝楹踏上一只脚,确定碎玉可以承受她的体重后,才放心双脚踩上。 “很棒,尝试着慢慢升高。”姬汀芜让开几步,给朝楹腾出空地。 万事开头难,朝楹已经站在了剑上,起飞不在话下。 视野中地面逐渐远离,同样把起飞的方法用到前行,朝楹学会了御剑飞行,唯一的不足是速度堪比蜗牛。 飞了一段距离,她心一狠,加大电压,更多灵力附加到碎玉上,霎时,周围景色急速倒退,凉风胡乱地拍在脸上。 朝楹一惊,恐高被高速一并带出,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即使如此,她谨记不可猝然中断神念,仍凝着灵力,只不过灵力控制的碎玉不听使唤,无头苍蝇般在半空乱转。 生怕碎玉在天上把她甩掉,朝楹趴下死命抱住剑柄,姿势好不狼狈。 祁玙玥拍腿大笑:“朝楹,还是你会玩,不用怕掉下来有我接着。” 话刚说罢,碎玉四处乱蹿,逐渐消失在眼前,祁玙玥跳起来,和姬汀芜循着方向追去。 朝楹脸颊贴住剑柄,地面的景象急速后退,剑尖不再乱拐,她向远处望去,碎玉直冲冲朝一片空地飞去。 不出意外朝楹第三次和地面亲密接触,这回庆幸于新翻的土壤湿软,碎玉离地面的距离不算太高,没什么大事。 她坐起身发觉这是一片刚栽上小苗的田地,屁股底下的硬挺提醒她,坐到了别人的作物。 朝楹一个激灵跳起来,那棵小苗没有幸免于难,嫩绿的根茎硬生生从中间折断,她不知所措地在旁踌躇。 两人赶来,姬汀芜在院门前顿住,祁玙玥不管不顾直接推开院门,高声问道:“摔伤了吗?” 朝楹摇头,“我没伤,它伤了,”她指向垂头的小苗。 “伤了便伤了,一株植物而已,人没事就行了。”祁玙玥帮朝楹拍掉衣袍上粘的泥土,随意道。 “谁跟你们说伤了就伤了?未经允许擅闯他人住处,损坏他人物品,你们就当没事人?” 人未至声先到,嗓音清冷悠扬,如泉水叮咚,声音好似一口闷钟把她们罩在其中,来来回回荡在耳边。 来人一袭白衣,从田地尽头的竹木草房里推开门,她模样极美,五官带着直击心灵的凌厉,而脸色却极冷,望向她们三人的眸光不含一丝温度。 姬汀芜弯腰作揖道:“菡霏长老实在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擅闯和损坏您的草药,她们是新拜入的弟子不懂规矩,望您见谅。” 朝楹和祁玙玥连忙低头跟着行礼,异口同声道:“菡霏长老对不起。” 半晌没有回应,她们只能鞠躬,朝楹暗叹,原主实属闯祸圣体,三天两头闯祸,十遍罚抄还没动工,现在又要罪加一等。 朝楹腰都酸了,仿佛过了一年四季,一道低沉的男声解救了她们。 “师父,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一株草药而已。” 朝楹低着头看不见男人长相,但声音十分好听,她猜定是一位俊朗非凡的美人。 “万物皆有灵,怎可因它们是一株草或者一只蚂蚁而轻视,有这个念头和屠夫无异,”菡霏蹲下,指尖触上根茎断裂处,突然指尖收紧,把草药连根拔起,“算了,你们走吧。” 朝楹起身看清了男人,长相和她猜得一般无二,君子方正,眉眼清秀,衣襟上银线勾勒出几株莲花,更显清雅。 “菡霏长老,谈师弟,多谢!” 姬汀芜再次作揖,朝楹她们同样行礼,不敢怠慢;抬头时,朝楹见觑到谈夏温文尔雅的目光,唇角浅浅勾起,她下意识咧开嘴角,回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离开小院后,祁玙玥问,“师姐,他们是何人?”她压低嗓子,生怕被风带走她的声音,让那冷面美人听了去。 “大城主的妹妹,菡霏,旁边的少年是她的徒弟谈夏,两位都不是好惹的人物,离 他们远些。” 每个新环境都有墨守陈规的潜规则,姬汀芜尽着身为师姐的义务,向她们介绍城中的禁忌。 她道:“菡霏长老和大城主常年关系不和,一直独处于这间偏僻小院,素来对一众弟子冷眼,对大城主内门弟子更甚,如今你拜入,加上你也就是我们三,弟子谈夏是她十多年前上山采药时带回的孤儿,天赋极高,实力不菲,前些年一个月末考核中曾胜过玉青,当然也就那一次,多年来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难怪小院和整个清岚城格格不入,朝楹脑中浮现谈夏温润如玉的面容,那张脸实在不像万年老二,反观姬玉青妥妥的校霸,却稳当地坐在第一的宝座。 她们又寻了一片空地,势必今天教会朝楹御剑。 姬汀芜认真交代道:“一定要放松,越是恐惧神念催得越急,调整呼吸,缓慢卸力,即可恢复平稳,安全降落。” 朝楹再次出发,风声敲击耳膜,渐行渐高后,不出意外又一次因为恐惧失去方向,姬汀芜在下方做好强行用灵力控制碎玉的准备。 朝楹心中默念“缓慢卸力”,她稳住心神,在神识里找到PCB板,关闭电源芯片输出,电压按斜率下降,泄除剩余电荷。 碎玉的速度慢下来,剑尖不再乱转,朝楹肩膀一松,呼出一口浊气。 掌舵权终于又回到她手中。 朝楹站累了干脆直接坐在碎玉上,没有脚踩时的轻飘,就当坐了一回过山车,反而没有这么心慌。 没有恐惧,接下来一切十分顺遂,开车能做到人车合一,御剑她同样领悟到人剑合一。 转了几圈后,朝楹稳稳停在祁玙玥身边,一手撑在碎玉上,邪气地道:“美女给一个联系方式,小爷带你去兜风。” 祁玙玥非常上道,英气的脸上难得浮现娇羞,敛了敛紫袍,一同坐在碎玉上,把脸放到朝楹肩上:“郎君,你要带我去哪潇洒?” “去你们大祁国最有名的酒楼。”朝楹轻昂下巴,眼神坚定。 嘴炮打得十分漂亮。 祁玙玥从未尝试过坐在剑上,她新奇道:“除了有些膈腚,坐下比站着更舒适。” 那当然,朝楹是能坐绝不会站的人。 飞尽兴了,朝楹跳下碎玉,一把环住姬汀芜手腕,“师姐,你不去干教培可惜了,对知识点的拿捏快准狠,”她声音放缓,悄咪咪说,“比胥长老更适合上早课。” 姬汀芜听不懂教培二字的意思,从字面理解,是对她教学的肯定,柔柔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些经验,还是你悟性高。” “下午是不是要练剑,师傅传授的那本《逍遥剑录》,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师姐你们修习的时候带上我呗。” 朝楹奉行有大腿就抱的真理,与其自己瞎琢磨不如多问前人的经验,比如御剑,靠她自己不知道要琢磨到天荒地老,有人引导效率翻倍。 “练习剑法这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道途万千,息止之法各循其性,湘娥是一柄软剑,修习时我需领悟抱元守柔,祁师妹破军拳强刚出名,必定要炼魄淬刚,我们顶多点拨几句。” 朝楹听懂,这是免责声明。 姬汀芜揉了揉她脑袋:“你院落后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后山,我们一般都在后山习剑,到时不见不散。” 下午的事下午再说,她目前要回去睡个午觉,眼皮实在撑不住了。 一道乌光向四面八方飞去,朝楹回樱芳间歇歇脚后马不停蹄奔向后山。好像是在课间转场,现在她回宿舍午休后继续赶下一场。 13. 剑意 朝楹找到姬汀芜口中的小径,穿过廊桥溪水,抵达后山,那是一片竹林,竹叶潇潇洒洒散落。 林中空无一人,看来她是提前到了。 朝楹堆了一片竹叶坐在上面,这样就不算是直接坐在地上,更干净。 她翻开《逍遥剑录》,开始逐字品鉴,算是预习。剑录记载很详细,小到基础十三式,大到心诀秘法,握剑的姿势,剑招的动作,全是理论知识,经验之谈。 不用细想便知,此书的要领一定是,悟! 朝楹跟着正文基础,第一节站桩,她双脚间距,配合呼吸。 第一式,劈,文字后配有详细的图文解释。 朝楹按照图上所示,双膝微微弯曲,右手握剑,剑身竖直上举,腰为轴,左转三寸,咯噔一声,骨头声响,似乎是扭到腰了。 她尝试着动一下,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得保持这个姿势。 剑高高地被她举起,朝楹仰头看着天空欲哭无泪。 一片竹叶在空中飘荡,摇摇晃晃,最后准确无误落在朝楹鼻尖。 好痒,她打了一个喷嚏,牵连到身体一颤。 “嘶——”好痛。 头上飘落更多竹叶,传来闷闷的笑声,那是刻意压低的清朗,有些熟悉,她循着声音望去。 姬玉青躺在竹梢,竹子稍稍弯曲,他双手撑在脑后,侧头笑着看她,戏谑又肆意。 朝楹装作没看见他,试着扭动胯骨,微妙又漫长的疼痛袭来。 姬玉青跃下竹梢,脚悬在半空点了两步,飞至朝楹身边,面带懵懂地歪头对上她,恍惚间,朝楹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铺洒。 “师妹,你这是做什么?站桩不需要拿剑,练剑也不需要站桩,你完全可以把剑抛下。” 霎时间回神,把这茬给忘了,朝楹向前一扔,碎玉剑尖好巧不巧地插进泥土。 姬玉青一身青衣,乌发用发带高高扎起,一缕头发落在脸侧,是一串细细的麻花辫。 他眼神环绕着她,好似电影青蛇里勾魂摄魄的小青,朝楹站定入神,正如铁面无情的法海一般,坚守戒律,心怀不乱。 不,乱了,动了想刀他的念头,撕碎他欠揍的脸皮。 朝楹心里建设了好久,咬牙道:“师兄,扭到腰了,或许你能帮我一下。” 姬玉青不做回答,绕她转了一圈道:“我们都应该向师妹你学习,无论实力如何,都从最基础的剑招学起。” 他心中暗想,眼前女子身怀相对雄厚的内力,在入门测试中取得第一,如今却扮猪吃老虎,连基础剑招都装作不会,到底为了什么。 朝楹真想把剑砸在他头上,她也不想空有一身修为,却只能干看着,谁不想一跃成为剑道魁首,在这修仙界横着走,可她确实只是个花架子。 她还寄希望于少年能帮她一把,于是笑嘻嘻地维持体面道:“师父他老人家亲手传承的剑法,我必当潜心研究,逐字琢磨,奉为真理。” 话刚落下,背后遭人一脚,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好在说完话后她闭上了嘴,幸免吃一嘴沙土,脱口而出:“你大爷的。” 腰因为剧烈动作扭了回来,只余丝丝抽痛,朝楹回头看罪魁祸首,他笑盈盈地半蹲在身旁伸手扶她:“不是师妹让我帮你的吗?是否见效。” 朝楹维持不住该有的体面,冷眼瞪他,瞥见不远处姬汀芜快步走来,立马嘴角一塌,眼底涌上可怜的神情,向后倒去,又躺回竹叶铺满的地上。 “师姐,你别怪师兄,他也是好心。”朝楹捂着腰,踉跄起身,肩膀耸动轻咳几声,连带着身体微颤,好一朵柔弱小白花。 姬汀芜飞身近前扶住朝楹小臂,不可置信道:“师弟,你为何要欺负师妹。” 姬玉青低头敛眸,唇抿成一条线,淡淡道:“师姐,我只是想抚师妹起来,不知她为何要倒下来陷害我。” 朝楹瞪大双眼,两句话她成了加害人,没见过这么下头的绿茶男。 她也委屈道:“明明是师兄推的我。” 姬汀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姬玉青吸了吸鼻尖,漆黑的眸子望向姬汀芜,淡淡地笑,像是失望透顶的强颜欢笑:“师姐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向来与师兄弟们互敬互爱,既然你信师妹我也不多说什么。” 说罢,他轻轻嗤笑一声,踩着九霄离去。 姬汀芜望着姬玉青离开的方向失神,半晌后回望朝楹:“师妹,我想起来胥长老交代了我一些事,你自行修习,我去处理一下。” 不到一刻钟,竹林恢复平静,空余她一人。 朝楹盘腿而坐,把书扔到身前,双手撑着下巴叹气,小气鬼,捉弄狂,烦人精,还成了她的不是。 高敏感人会把别人的行为反复琢磨,即使对方是无心之举,姬汀芜一直待她温和,猛然冷落让她顿感不适。 她烦躁地把头埋进腿里,谁让你是来卧底的,怎么对你都要受着。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硬物戳在了她肩膀,朝楹抬手透过额前的碎发看见谈夏那张如沐春风的俊颜。 “谈师兄?” 谈夏长身玉立,手持佩剑,发丝轻扬;他丝毫不在意白袍弄脏,在她身旁席地而坐,温和道:“朝师妹为何一人烦闷?” 朝楹最受不了别人对她温柔,柔柔一笑她便再也摆不出差脸色。 “没什么,就是剑法上面遇到一些阻塞。”她也没到把亲师兄妹间的矛盾暴露在只说一句话的人面前。 谈夏眼神暗了一瞬,重新勾起微笑:“剑道一术,我称不上第一,但也有所领悟,朝师妹不妨把困惑说来,或许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 不问白不问,朝楹指向面前的《逍遥剑录》,问道:“师父交给了我这本剑录,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成一句话却不懂其中深意,我也不知该从何学起。” 谈夏不去碰书,温声道:“看来朝师妹是没找到自己的剑意。” “这是流光,剑若流光,势若无痕,”他起身拔出佩剑。 朝楹瞪大眼睛,流光的剑身竟然近乎透明,看不清剑的长短,只能通过剑柄感知剑的存在。 “剑道有剑术,剑气,剑意,剑心,剑道之分,修习剑道的修士无一不会剑术,那是看几本书,随手挥一挥剑就能学会的剑招,剑气也不难,灵力沿剑而出,形成气流便是剑气,能拜入清岚城的弟子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重点是剑意,找到属于你的剑意,凝聚意志才能勘破剑道。” “流光乃无相之剑,剑意第一重,无形无相,”谈夏说话间流光化作一把短刃,他斜握剑柄,透明剑刃在眼前划过,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剑意第二重,流光瞬息,”他向前一挥,剑刃划破长空,只见一道流光,“至于第三重剑意我还未悟到,只有悟到剑意才算是真正迈入剑道的大门。” 朝楹想骂娘,悟!她要是能悟出来,也不会坐在这发愁。 但她面上不显,虚心点头道:“谈师兄说的是,我该如何才能悟出剑意?” 重中之重的是方法,而不是空谈理论。 谈夏沉吟片刻道:“或是一瞬,或是深思,领悟讲究缘分。” 朝楹皱眉道:“此话的意思是没有缘分可能一辈子都悟不出剑意。” 谈夏道:“朝师妹所言极是。” 朝楹差点笑出声,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谈师兄不如让我静静,说不定能够顿悟,缘分便来了。” 谈夏轻笑,犹如春雨润物,万物复苏,他道:“朝师妹别急,你先打坐,将碎玉置于膝上。” 朝楹听他的话将碎玉置于双膝。 “闭上眼,吸气凝神,呼气放空,每把剑都有剑灵,首先要和剑灵互通神识,真正人剑合一。” 朝楹闭上眼,放空脑海,摒弃一切杂念;周围一切都在放缓,似乎能听见万物呼吸的声音,风吹,草长,无限放大。 半晌后,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 谈夏眼看腰背挺直的朝楹向后仰去,瘫倒在地上,他一惊,领悟剑意从未昏迷沉睡的先例。 他不再清冷自持,将朝楹拦腰抱起来,御剑急速找到菡霏。 菡霏正在炼丹,看徒弟急忙进来,怀里还抱一个,她放下蒲扇跟上去。 “师父,朝师妹在与剑灵互通神识时昏死过去,这是为何?”谈夏将她放在木屋的床上,顺手把碎玉放在床头。 “与剑灵互通?”菡霏视线落在碎玉上,沉默须臾转回到朝楹,负手走 到床边。 谈夏蹙眉望向师父,她呼出一口气,淡淡道:“古籍记载数百年前第一预算师的佩剑,可食人欲念化为剑气,被吸食者中不少昏死沉睡,这把剑莫不是传说中的上古第一凶剑,不过这剑为何在她手上?” 谈夏愈听神色愈凝重,只是见朝师妹一人为剑道苦恼,想为她解惑,为何会变成这般情况。 他问道:“可有法解?她陷入昏睡原因在我,我定要负责到底。” 菡霏挑眉,扫向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子:“没有办法,她陷入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唯己可渡。” 朝楹是在一串熟悉的铃声中想来的,刚才是下课铃。 眼前熟悉的黑板,讲台,手边堆满的书,无一不告诉她,现在身处校园中。 她莫不是办了穿越体验VIP,别人一辈子无法经历的事情,她来来回回穿。 走道里两个身穿校服的同学嬉戏打闹,推搡间撞翻了她课桌上垒起来的书,两个少年只是觑她一眼后就跑开。 刚才桌角膈到她的手臂,并不痛,这不是现实。 朝楹正沉思着,一个眼熟的女生喊她:“朝楹,数学老师找。” 她想起来了时间,是初三数学竞赛那个时候。 朝楹和从前一样,循着熟悉的走廊,穿过成群结队一起上厕所的女生。 不一样的是,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她记得当时办公室里的空调很冷,冷得她心凉,但这次没感受到。 “老师,您找我?” 数学老师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朝楹你来了,这次找你来是想说说竞赛的事情,我知道你家庭情况特殊,可是也不是让你连续三年参赛的理由,你已经获得了奖项,我们应该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让别人尝试一下,你说对不对?” 朝楹和从前回答的一样:“老师不是谁数学成绩更好谁去吗?” 数学老师皱眉,引导道:“别这么势力?小小年纪目的性太强,会招人厌的。” 势力,这个词太重,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想想从前的她是什么想法。 震惊,惶恐,无措,数学老师怎么会这样想?那别的老师也是这样想她的吗?同学是不是也觉得她势力? 难怪没人和她做朋友。 那时的她哑口无言,顺着老师的话答应了把名额让给同学。 随口的一句评价让曾经的她陷入内耗,甚至无法直视内心的欲望,至此之后,她强迫着自己“大方”,假装松弛。 经年之后,现在的她有着成熟的想法,独立的思考,欲望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它也可以是上进,抱负等含有热忱的动力。 “老师,请你收回对我的评价,势力这个词我不接受,请问你评选优秀教师的资格也可以让给别人吗?如果您能做到,我无话可说,但我年龄小,没我您一样的格局,只知道这次竞赛对我很重要。” 数学老师瞬间面目狰狞,覆在脸上的皮肉竟然开始一点点脱落,露出内里的青面獠牙,恶狠狠道:“你的欲念竟然是苦的,舔上一口舌根发麻。” 办公桌,白墙随之一并消散,朝楹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她尝试着跟它理论:“哥!既然我的欲念是苦的,也不好吃,那你去找好吃的呗。” 四面八方回荡着声音:“谁是你哥,别说,我看你有点眼熟,好似……她。” 朝楹想,和它搞好关系说不定就放过她了,随着它的话道:“谁啊?” “一位故人,”它的声音淡下来,好似陷入回忆,片刻回神,厉声道,“别废话,我都好几百年没吃过欲念了,让你陷入到欲念最盛之时,为何不好吃了?” 朝楹想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她因为没能参加竞赛,得不到所以欲望最甚;她现在正视内心的渴求,便不再是欲望而是目标,至于苦的,大约是和它之前所食味道不同。 “我就不信你一点欲念都没有。” 眼前突然一亮,一个俊美妖异的男子出现在前方,宽肩窄腰,身量高挑,他慵懒地挑眉:“如何,有想法吗?我是根据你心底认为最英俊的人幻化。” 不可否认,是很帅,只不过她怎么从这张俊脸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 有想法,但不多。 14. 破镜 朝楹撇去绮念问它:“你怎么样才能放我出去?” 男子塌下唇角道:“我饿!你要负责,否则你别想出去,”委屈但理直气壮,像是欠他一般,顶着这张脸,十分违和。 朝楹敛眉垂目,转念一想,有了!她唇畔漾起满含深意的笑,道:“我给你指条明路,让你吃一点,你放我出去?” 男子蓦地两眼发光,连连点头:“好!我同意,吃一点解解馋就行,是什么办法?” 朝楹道:“你变出一堆金子,兴许我内心会有波澜。” 面对黄金谁还能不为所动,反正她是做不到,要是有谁能看见金子波澜不惊,他一定是被拔除了七情六欲。 男子欢喜地摊开掌心,凭空生成一堆黄灿灿的金子,不出片刻,他嗅到朝楹身上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息,猛地吸食一大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铜臭此时在他眼里却是香的,孩子被饿了几百年,饿坏了。 男子吸食完过渡到贤者时刻,慵懒地觑她道:“你确实很不一般,百年来你是第二个看破欲念的人,长得也和她很像,我愿意为你所用。” 这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她还不想用呢,让他再等上个几百年。 男子看过来目光很奇特,朝楹看不懂,他说罢一缕烟似的消失,周围逐渐清晰,耳边蝉鸣鸟叫此起彼伏,面前谈夏清朗俊逸的面容在眼前放 他们对立而坐,掌心相对,见朝楹醒来,谈夏掌心收回,运气下压。 谈夏呼出一口长气道:“还好你没事,师父说此剑吸食欲念,万不可在你陷入昏迷勘破时被外界所扰,这才为你护法,唐突了。” 朝楹心不在焉,她低头看向掌心,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是修为,她好像破镜了。 谈夏立马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语调轻扬:“朝师妹你破镜了,连升两级,錾骨境强鼎。” 难怪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之前在《浦州录》中她了解到各个境界的不同,修士达到錾骨境,骨骼坚硬如铁,力气暴增。 不开玩笑,什么八百米,现在跑个全马也不成问题。 朝楹心如擂鼓,好像考到一百分老师公布成绩时的激动兴奋,她尝试着运转灵力,原本静静躺在床头的碎玉得到召唤,颤颤巍巍升起,飞至主人手中。 她受到某种指引,闪身至屋外,利落地挥出一剑,剑起时落叶悬停,落下间即刻化作齑粉,脑中男声在回荡。 “此剑名叫碎欲斩念,对手欲念越甚,它的威力越强。” 倚在门框上的谈夏笑意渐浓,他拔出流光三两步飞至朝楹身前,向她挥出一剑。 眼看剑光落下,朝楹抬剑格挡,用力一挑后再次挥出碎欲斩念,剑气势如破竹,直逼谈夏眉心,可实力在他面前还是不够看。 谈夏剑尖灵活一转,轻松化解朝楹的剑招,他负手欣慰地笑:“朝师妹,剑道一门你已跨过门槛,以你的悟性,日后定会不凡。” 朝楹双手握剑行礼,“多谢谈师兄教诲,也多谢在我昏迷时为我护法,”她踌躇片刻道,“若无事,我先回去了,衣裳还在外面晾着。” 话语转变得十分僵硬,但总要为告辞寻个由头,不然直接走人难免不礼貌。 朝楹转身要走,谈夏喊住她。 “等等,朝师妹。” 朝楹顿住,疑惑地望去他,是她理由找的不够充分,还是说口头感谢太轻浮。 她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几钿银锭道:“不知道谈师兄喜欢些什么,应该是灵石,可惜我那不多,你且等我几日我为你筹来,我那多的是银子,这些你先拿着,就当押金。” 谈夏怔愣住,几块分量不轻的银锭伸到面前,他抬眼对上姑娘郑重的眼神,气极反笑:“你觉得我教你是为了好处?” 朝楹敏锐地从笑中品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修士不似她这等凡夫俗子,金银等俗物对他们而言是在侮辱人格。 她飞速收回银锭:“当然不是,是我思想狭隘了,您风光月霁,纯洁无瑕,正人君子,乐善好施,此等俗物万不可玷污您,千言万语总之,多谢谈师兄。” 谈夏无奈觑了她一眼点点头:“我是想提醒你,刚破镜这几日身体难免不适应,注意休息。” 朝楹严肃地向谈夏敬了个礼:“好的,谈师兄。” 时间不早,她还背负着惩处,是个有罪之人,得抓紧时间去赎罪。 晚风微凉,清岚城的夜晚不算寂静,不少刻苦的弟子摸黑修习,同龄人能轻易比对出天资上的差距,所以更加勤奋。 朝楹一路上不知道问了多少师兄弟才找到戒律堂,这是一座九层高塔,不似玲珑宝塔佛光烈焰,黑暗下阴暗沉闷,可能是常年怨气的积压,门前提名的石碑像极了墓碑。 堂内看起来很开阔,一览无余的大厅,抬头看一圈圈紧贴内壁蜿蜒盘旋的悬梯直通塔顶,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顶天立地的大字——静,厅中散落着数十个蒲团,从麻布磨损的程度可以看出,经常有人坐卧,也就是经常有人被罚;白素贞视角压得人喘不上气。 靠北边的窗下有一张书案,烛火缭绕,朝楹掏出《善恶因果经》,是她在来之前去藏书阁里借的,守阁弟子登记时交代她一周之内归还,续借每日一个灵石,以她目前的窘迫程度,半日都续不起,必须加紧速度,七日内完成。 大意了,出远门时只知道盘缠带够,万万没想到修仙界里灵石才是硬通货。 朝楹随之掏出的还有三支毛笔,除却自己的那杆,她把祁玙玥和姬汀芜的也借来了,重操旧手就是,三笔齐下,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余下能落笔写字的长度,在同学还用复印纸被老师一眼看穿的时候,从前她就是用方法,在两个晚自习的时间抄完了十遍《逍遥游》。 别管什么歪门邪道,只要好用就是正道。 朝楹手虽小,但多次罚抄的肌肉记忆还在,下笔如有神;难怪说抄经静心,一句又一句深奥的大道理把她折磨得没脾气了,沉下心来时间过得飞快,窗外月光下依稀能识物,深夜才会有如此皎洁的月光。 不早了,她的理智被瞌睡侵占,实在撑不住了,她决定歇战两个时辰,养精蓄锐。 朝楹看了一圈没有能容身的地方,便直接躺在了地上,身下细密的青砖凉得刺骨,她找来几张蒲团聚在一起躺上去,依旧难以入睡,粗布下蒲团的边缘硬得膈人。 好命苦! 她怨气冲天地起身,书案太矮,想趴在书案上凑合一晚都做不到。 有没有一张麻布,破布都行。 朝楹沿着墙壁绕了一圈,一无所获,她打算倚在墙角眯一会儿算了,总比冻着强。 刚坐上蒲团身体往后靠,身后的墙壁突然动了,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后打开。 她反应不及,倒头向后栽去,视野里天旋地转,由明到暗,大厅里泄出的光只够朝楹看清眼前一丈之内。 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她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密室小能手,随地大小躺都能碰到密室。 朝楹撑着手肘爬起来,从书案上取来烛火,双脚刚一踏入密室,身后的暗门自动合上,身后暖黄的光线随之隔绝。 呦,还是一扇感应门。 朝楹对此见怪不怪,好在密室不大,一盏烛光足够照光全部光景,四面无窗无门,内里空空荡荡,连张蒲团也没。 白瞎她激动,还以为又遇到什么机遇,浪费时间。朝楹正欲离开被墙角的字迹吸引。 那是两行刻进墙壁里的“冷”,笔画深浅不一,仔细看毫厘间有着微小的弧度,可以看出是用指尖一道道用蛮力刻出来的,从前到后,从歪七扭八到端庄秀丽,最后一个锋芒毕露。 是同一个人所写,朝楹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幼小无助的孩童,面对暗无天日蜷缩在墙角,恐惧和寒冷交织,用指尖刻出一道道绝望。 清岚城看起来人模人样,竟然把弟子关小黑屋,亏他们还自诩正道之光,背地里原来什么都 来。 朝楹仔仔细细把四面墙都看了一遍,再没有别的多余的话,她站在字迹前思考,是谁呢?一般外门弟子不该享受特殊待遇,受罚只可能罚他多挑几担水,把清岚城里里外外多搽几遍。 内门弟子里的谁呢? “是我。” 熟悉的男声贴在耳边,带着他独特的清朗。 朝楹被吓得一个哆嗦,惊讶地跳到了一边,手中灯盏没拿稳,掉落在地上灭了,狭小压抑的空间一片黑暗死寂。 “姬玉青你吓我干什么?快开门我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不大落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掷地有声,能听到话尾的颤抖。 无人应答,仿佛先前的声音是朝楹幻听,或许真的是她幻听,还是说有妖怪作祟,她心中有些动摇。 朝楹一步一顿往墙边走,摸上墙面的粗糙,她略微安心一点,掌心沿着纹理向前摩挲,突然顿住,指尖下是难以察觉的细缝。 门在这。 没有自动感应打开,整面墙干干净净,让她上哪找借力点打开。 “开门,姬玉青。”门被她拍得震动,掌心发麻,可气的是碎玉被她随手放在外面,不能一剑劈了这扇门。 话锋陡然一转,她语调缓和,央求道:“开门,师兄。”可怜巴巴的姿态惹人怜惜。 “别拍了,我在这。”语调里含着轻笑,声音是从朝楹的右后方传来,他和她一起在密室里。 朝楹泄气,烦躁道:“你为何也在里面,我们都被困住,要怎么出去?” 姬玉青声音中带着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认真出主意:“密室虽小,但足够我们躺下,不妨在此睡一晚,明日有人在打扫戒律堂再呼救也不迟。” 听听这是人说的吗?要是能睡着,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间密室。 朝楹婉拒了:“又冷又硬根本睡不着好吗?” 对面沉吟片刻,茫然又天真地反驳道:“我不觉得,这间密室真正做到了黑,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能睡着。” 朝楹瘫坐在地上,没好气道:“可能你是受虐狂,有床不睡跑到什么禁闭室里睡觉,闲得蛋疼。” 姬玉青一只手撑在脑后静静地听她絮叨,指尖抚上墙壁上的凹陷,半晌后抽回手,他语气欢悦问道:“师妹你想知道怎么出去吗?” 朝楹收回将要脱口的咒骂,愕然抬眸问道:“怎么出去?” “这个嘛,”姬玉青犹豫片刻,把悬念拿捏得很好,慢悠悠道,“触发机关就是你要朝它跪拜,还是三跪三敬的大礼。” 朝楹顿感无语:“你觉得我会信吗?能不能编一个有点说服力的借口,比如在磕头的同时大喊芝麻开门,或者英子开门是爹地。” 听她这么说,姬玉青笑了,听笑声他很开心,笑得很灿烂,朝楹不懂笑点在哪里,是她话语中的讽刺还不够明显?他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情绪莫名其妙,说话莫名其妙。 姬玉青:“师妹来吧,一起来睡,闭上眼就好了。” 这话听着不对劲,朝楹没动:“你睡吧,我打坐一会儿。” “师妹,春宵苦短,又不差这一会儿,拥有良好的睡眠才是最重要的。” ……天才剑修文化课也要好好学。 “师妹,剑道一术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毕竟都是我的来时路。” …… “师妹……” 朝楹生硬地挤出微笑,尽量保持师兄妹间的温馨道:“师兄快睡吧,再不睡天亮了。” 姬玉青轻哼一声,敛了笑容,淡淡说道:“你让开。” 这一句没头没尾,朝楹还是听话往后挪蹭,面前的门打开,泄入晃眼的亮光。 姬玉青单手撑着脑袋,眨了眨眼,露出无害的笑脸:“是你刚才挡住它了,所以它打不开。” 朝楹扯了扯唇角:“真是个好理由。”她利落地爬出去,生怕出现什么变故再把她关住。 门再次合上,将姬玉青留在了黑暗中。 15. 娘家来人 朝楹从袖中掏出一只短小的口哨,这是为了和召唤暗渡门信鸽的口哨混淆特意准备的,也是为了犯懒省几步脚程和祁玙玥联系。 她抵在唇边吹响,吹出的声音是普通的鸟鸣,一只同样能够以假乱真的信鸽停在书案前的窗棂上,扑棱着翅膀在窗沿上伸头探脑。 朝楹跪坐在书案前,垂笔写下,被子;她顿了顿在前面加上量词,两床。 将信鸽放走后,她托腮看墙面落下的烛火跳动,心中像是被一团麻线缠住,理不清解不开。 祁玙玥这个朋友能处,没一会儿便敲响戒律堂的大门,额前几缕碎发支棱起来,身上甚至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长袍,带着夜间的凉气。 朝楹打开一道门缝,左顾右盼,看门的弟子负手背对她们,佯装没看见不自然地向远处打量。 祁玙玥一肩一床被子,侧身把两床被子塞到她手上,语气不耐:“放心吧,我都打点好了,下次你能不能让你的破鸽子来的时候动静小点。” 朝楹接被子的双臂伸得笔直,脸上神情呆滞,眸子闪烁晶光,明显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祁玙玥幽幽叹出一口气:“死肥鸟立在窗户上像老公鸡打鸣,我还以为上早课要迟到了,要和你一起来罚抄十遍,吓得我立马连滚带爬起床去穿衣服,睁眼一看满屋昏暗。” 话音一转,她疑惑问:“不过你要两床被子干什么,你的小矮个也没到一床被子盖不住要另一床盖腿的地步。” 朝楹眨巴眨巴眼,张合唇瓣半晌憋出一句:“我一床当铺垫一床用来盖不行?” 祁玙玥觑了她一眼,翻了一个白眼:“我记得你是来罚抄的,好像不是来度假的吧。”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拥有好的精神才能深刻反思,你思想太浅薄了,也应该抄几遍。”朝楹脸蛋抵在门边,挤出一小块嫩肉,一本正经得教育她。 祁玙玥靠近,戳了戳她脑袋嘱咐道:“要是不想多抄几遍,记得把被子藏好,不跟你说了,我困死了,下次让你那死鸟动静小一点。”说罢,一溜烟消失无踪。 看门的弟子转身望过来,朝楹哂笑一下后麻利地关上门。 两床抱起来有些吃力,以她的个子,一大块被角拖沓在地上,朝楹扯着拽着来到书案边,将一床被子摊开理平,心满意足地躺上去把另一床盖在身上,闭眼睡觉。 按理说,她应该香香甜甜地进入梦乡,奇了怪了,怎么都睡不着;一定是姿势不对,她在被子里蛄蛹换了个姿势数小羊。 一只,两只……一百只。 朝楹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如死灰地盯着暗门,像是要把它戳穿了凿碎了。 她才不是圣母,好人,只是在为回现代积德而已,仅此而已。 朝楹携着一床被子来到暗门前,死门这次倒十分有眼色,自动就开了,她进去前不忘啐了一声这扇破门。 依靠门外短暂的烛光,她看见了姬玉青的方位,就倚在刻有冷字的墙边阖眼睡觉。 睡着的他像是在跟谁较劲微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 还是笑起来好看,眼睛亮亮的,肆意又张扬,眼前的他冷淡又阴沉,不像他。 朝楹放轻脚步走进,暗门再次关闭,没留下一丝视物的光亮,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摸索,担心踩到姬玉青,先用脚尖探路。 脚先在地面扫荡,然后迈出一步,不知走了多远,再次抬脚她踢到了硬物。 密室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人。 没用多大劲应该没醒。 朝楹心虚地收回脚,抱着被子重心不稳晃悠地半蹲下,不管鼻子眼,直接把被子一铺,转身跑出密室。 石门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姬玉青睁开眼,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掌心抚摸棉布的柔软。 奇怪,捉弄了她这么多次,她不是该对他怨怼,不是该对他敬而远之? 分了一床被子出去,朝楹只好垫在身下一半,余下的一半卷到身上,把自己裹成一条长虫,心安了入睡就非常快。 姬玉青天没亮就醒了,舒爽地深吸一口气,平时里失眠他都会来密室里睡,仅仅是能入睡,对他来说就是睡得好。 盖上被子又热又闷,身下却是凉的,着实没什么用。 罢了,是她的一片好心。 他扶墙站起,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把被子抚平叠好走出密室。 入眼是鼓鼓囊囊的一团,没头没尾。走近,朝楹背对着面朝下,真像一只爬行的毛毛虫,一声轻笑溢出,姬玉青蹲下指尖戳了戳团子,从里面传出极其不厌烦的啧声。 他把被子摊开盖在圆滚上,生怕露出哪个角冻到她,用心地把每一个角往里掖了掖。 还是他更好心些,不是怕冷吗?这回总不会冷了。 定时定点的诵读声响起,朝楹醒来只觉胸闷气短,睁眼是两床叠在一起的被子,一床卷在身上一床盖在上面,紧紧裹挟着她,密不透风。 姬玉青什么时候把被子还给她了?假好心。 手脚皆被捆在被子里动弹不得,朝楹扭动腰翻身,力气用过头,连人带被滚了几圈撞到了书案脚。 “嘶——”人是逃脱了,脑袋撞得不轻,当即生出一个雷霆大包。 看门弟子在门外都听见堂内惊天动地的声响,神色紧张跑进来扶起朝楹:“朝楹师妹没事吧?” 朝楹扶着书案爬起来,摇晃不太清醒的脑子,连带一同回应了看门弟子。 “快把被子收起来,早些去上早课吧,下学后记得赶紧回来,戒律堂每日都有长老巡视,要是撞到长老巡检你不在就完蛋了。”看门的是外门弟子,他们的课程安排和内门弟子不同,无课时轮流替换看守。 朝楹应下,御剑赶早八,课上见到神清气爽的姬玉青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学聪明了,老实本分地听完理论课。 午后习剑竟无一人前来,竟然双双逃课!朝楹本想也回去睡觉算了,转念一想十遍还没抄完,再多几遍真有点遭不住。 她掏出了《逍遥剑录》,领悟了剑意再看犹如神助,速通了不少剑招,练累了她学姬玉青的样子,飞身到竹梢躺下,仰头看天,捏起身侧飘落的竹叶放到鼻尖,清香溢满鼻腔,好生惬意。 朝楹轻哼出几句歌词,信鸽扑扇翅膀停在她肩膀,一侧头脸上的软肉被喙啄出小口。 “嘶——”朝楹捂着脸蛋挥开它,跳回地面后抻直胳膊,信鸽稳稳停在她臂上。 “能不能有点边界感,下次不准离我太近。”朝楹指着信鸽的脑袋教训,它装傻充愣似的咕咕两声,到处东张西望。 朝楹总不能同一只畜生计较,她从信鸽跗跖上拆下书笺,上面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朝楹,我来了。” 没有落款她也知道何人所写,笔画字体一看便知刚学习书法不久,“朝楹”两字尤为珍重。 是吴痕。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路途遥远他怎么来的,现在又身处何处,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真是不让人省心。 朝楹步子刚迈出半步,正要拿纸笔问他在哪,一声鸟鸣在远处响起,是口哨声,信鸽收到召唤当即扇动翅膀飞走。 那个方向是姬汀芜的寝院?朝楹没去认过门,方位大差不差。 两人肯定不能贸然见面, 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消息,她是一无所知,朝楹心里暗骂一声熊孩子,跟着他提心吊胆。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火符将信笺烧成灰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黑夜笼罩大地,戒律堂内朝楹加班加点赶制工期,手中三支笔化作一支,笔毫舔过纸面发出沙沙声,笔尖飞快。 胜利就在眼前,明日就不用再睡这硬地板。 忽然,头顶窗户被掀动,朝楹抬起眼睫,一双纯净透亮的眸子透过缝隙望向她。 朝楹大吃一惊,打开窗户许久不见的吴痕咧唇朝她笑,他张嘴要说些什么,被朝楹两步并成一步,冲过去捂住嘴巴。 她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声,吴痕眨巴眼点头,唇瓣在她掌心微动,用唇语告诉她“好。” 他跨过窗棂进入大厅,朝楹小心张望后合上窗户。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朝楹和吴痕面对而坐,抱臂板着脸看他,严肃道,“糯米大糕没有了,让你不听话。” 吴痕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精瘦的身形,他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朝楹,无辜道:“我想你了,大糕没有就没有了,再说了我都来了这清岚城,想吃可以自己买到。” 谁说他是傻子,分明精着呢。 见朝楹板着脸,吴痕手不老实伸过来戳了戳她手背,被她一巴掌拍掉,吴痕撇嘴,唇角耷拉到下巴:“对不起朝楹,是门主说你需要一个帮手没人愿意去,你说过要我听话待着,可你需要帮助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以为你也想我了。” 眼睫逐渐垂下,委屈溢出眼眶,朝楹真拿他这个可怜劲没办法,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也想你了,清岚城内防护重重,你如何进入,如今又身藏何处?” 吴痕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悦雀道:“门主助我破开清岚城的结界,我当时一身伤痛倒在后山,姬汀芜去山中采兔子吃的干草,发现我昏死在草丛中于心不忍,便将我带回她的寝院疗养,待我伤好再离开,如今我伤势未愈,所以放心吧不会出事。” 朝楹眉头紧锁,焦急地上前拉他翻找:“你受伤了,在哪里?” 吴痕捂住胸口,扭捏地避开她作乱的手道:“为了更加真实就……也就看着吓人,无碍的。” 他扯开胸口,一道极深的掌印,与白净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上去极其唬人,他飞快拢紧衣领,轻咳两声:“后背还有几道刀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不给你看了。” 朝楹脑仁有点痛,她指尖戳了戳他额头:“你啊你,宫霖说得没错傻得可以,竟然自虐,记住以后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伤害自己。” 吴痕郑重其事:“你可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罢了罢了,不说这,伤成这样姬汀芜可有追问你何人所伤?”朝楹心知这孩子有点死心眼,再跟他掰扯下去也没有什么用。 吴痕双目大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她问了,幸好门主早早交代我了,就说是生意上的仇家追杀,我不知道她信没信,只听见她自言自语说反正伤好后就谴他离开。” 朝楹张了张嘴,没声儿,不管姬汀芜信或不信,以她的性格定然不忍袖手旁观。 “门主,没再交代你点别的,比如偷取机密,杀人藏尸之类的?” 她也就嘴上说说,杀人藏尸还是算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没有,什么都没交代,就把我送到这就走了。” 这是准备让他们自由发挥?他们这卧底当得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前因后果了解完毕,朝楹连忙遣走他,千万别再节外生枝,原本一个人卧底就够胆战心惊,吴痕来了她还要为他担忧。 16. 柳峰镇 上课前朝楹低眉顺首地把抄写递给胥刻津,站在讲台边心中忐忑,从前这方法在老师面前百试不爽,仙人老师能不能看出其中端倪。 翻页声自胥刻津手中传来,朝楹心跳跟着七上八下,良久后,书卷被放在讲桌上,胥刻津抬手挥退她,“行了,回到自己座位上吧。” “都安静,”胥刻津撑在讲座上板着脸,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近日城中接了几项任务,出任务期间大家可自行赚取灵石,任务完成也会有相应灵石奖励。” 一听说要出门做任务,弟子们的眼里直冒光,清岚城许久没接外快,大家的灵石袋子都空瘪了,尤其是朝楹,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出门在外需要有钱傍身,她从暗渡门没少拿银子,就是没拿多少灵石,在宗门里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朝楹眼巴巴地看向讲台,胥刻津指了指桌上的木匣:“还是抽签决定任务,抽到哪便去哪。” 木匣从第一排的卢南开始,每人抽取后往后传,木匣落到朝楹手里,她从里面掏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签纸,暗道,清岚城分配任务的方式真是朴素又务实。 “这节课我就不上了,大家回去收拾行囊后就准备出发吧。”胥刻津捧着书卷交代完离开。 他更像是教导主任,校长和副校长日常琐事从不出面,全靠教导主任管理着学校正常运转。 墨水透过薄如蝉翼的签纸晕到背后,朝楹指节分明展开签纸,纸上只有三个字。 吞月屿。 “啪。”一个纸团砸在她脑袋上,又滚落到书案上,朝楹望向纸团飞来的方向,祁玙玥撑着下巴,高声问:“朝楹你抽到去哪?” 朝楹把签纸展开在她眼前,老实道:“吞月屿,你呢?” “啊!”祁玙玥一脸遗憾,撇着嘴惆怅道:“我们不在一处!” 朝楹心情低落一瞬,她已经养成和朋友一起行动的习惯,和祁玙玥应该算是朋友吧。 “你抽到了何处?”朝楹垂下手,握紧手里的签纸问。 祁玙玥不语,指了指案上的纸团,“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朝楹不疑有他,展开签纸看到相同的三个大字,又把纸团了团砸回去,不料被她闪身躲开了。 看到朝楹当真,祁玙玥乐得嘎嘎笑,“说着玩的,你真好骗。” “那恭喜你玩弄了一个少女的真心,”朝楹吸了吸鼻子,作势要擦眼泪,哽咽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要相信你了,你个大骗子!” 祁玙玥慌了,她直接翻过书案,跳到朝楹面前,轻声低哄:“对不起嘛,我再也不骗你了,就原谅我这一回,好朝楹。” 越哄朝楹抽泣声反倒越重,最后甚至趴在桌上埋头痛哭,祁玙玥看着面前抖动的肩膀,束手无策,她钻到朝楹和书案的缝隙中,这才发现她哪是在哭,分明是笑得止不住颤抖。 祁玙玥意识到她被骗了,偏偏生不了气,是她先欺骗了人家的真心。 朝楹被抓包没有一丝心虚,反而嘚瑟得朝祁玙玥挑眉,“女人这就是玩弄少女真心的下场。” 不远处的姬玉青听到,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轻哼一声,指尖摩挲签纸,而后团作一团塞进布袋中,路过她们停下,“抽到吞月屿的弟子,大门口等你们,快些收拾。” 站在她们身边说这话,意有所指似的,朝楹感觉有被冒犯到,瞥了他眼,转头问姬汀芜,“师姐,你抽到哪?” 姬汀芜遗憾摇头:“没和你们一起,执行任务时万事小心,一切听你们大师兄的话。” 听他话被卖了都不知道,告别后朝楹回去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马不停蹄地去大门口汇合。 他们这个小分队人不算多,除了姬玉青和祁玙玥,朝楹就认识卢南,能说上两句话,其他三五个弟子只是点头之交,不算熟络。 去的路上,朝楹犯懒坐在了祁玙玥的副驾驶,换作她带她兜风。 这次出远门和上回从暗渡门里出来心境完全不同,当时满怀对一切的忐忑出发,吃不饱睡不着,时刻提着心弦;这回稍稍安定下来,她似乎对清岚城有了一种叫归属感的东西。 身为一个卧底产生了情感,不是什么好事。 她趴在祁玙玥肩头,含笑感受风扫过脸颊,衣袖高高鼓起,远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绿浪,姬玉青飞在两米远,像绿浪飘来了一片嫩叶。 吞月屿常年为迷障所罩,御剑行至极易失去方向,唯有水路可安全抵达。 他们一行人到渡口时,船家正蹲在船尾钓鱼,头戴斗笠,手里攥着根鱼线,听见有人来,他抬起头,嘴里还叼根草茎,嚼了两下后吐出来,“去哪?” “吞月屿。”姬玉青淡淡道。 船家没看他们一眼,冷淡道:“等着吧,算你运气好,七日后有一趟前往的船只。” 祁玙玥皱眉:“运气好还要等?” “你这小姑娘说话我不爱听,爱等不等,你去找别家看有没有人愿意去这个岛?”船家钓上来条鱼,鱼儿在鱼钩上扑腾两下,他又把鱼扔回了水里。 哪有人这么忤逆过郡主,祁玙玥倒吸一口气,“嘿,”又拿他没办法,无可奈何。 “那地方偏僻,岛上百姓靠海货生活,两岸交往甚疏,十天半月才有一条船过去。”船家淡漠地扫过他们,收起鱼竿。 这句话算态度好点,解释给他们听。 “麻烦船家等我们,七日后我们来此处乘船。”姬玉青退后两步,给船家让出路。 船家挎着鱼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祁玙玥道:“这船家还挺有个性,服务行业他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还不信柳峰镇只有这一处渡口。” 姬玉青恰到好处地开口:“整个柳峰镇就只有这一家渡口。” “这……确实有狂的资本,”祁玙玥别噎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倏地指天朗声道,“等我回皇宫从工部要来几艘大船,再安排几个舵工水手,看他可还能拿腔拿调。” 刚说完,祁玙玥话锋一转,自顾自说:“嗐,算了,考虑到时间成本,我就大发慈悲饶他一条生路。” 大家都习惯了郡主咋咋呼呼的习惯,都抿唇低笑不再说话。 姬玉青负手走在前方,交代道:“到了客栈后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赚取灵石。” 终于提到了关键,赚灵石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弟子们摩拳擦掌,准备各显神通。 朝楹心里生出个念头,她一人没法完成,除非眼前那抹青色加入。 她跑到姬玉青身侧,负手倒着走仰头看他,琥珀色的浅眸闪烁着碎光,露出甜美可人的笑:“师兄,我有一个创业项目你考不考虑当合伙人?” 她嘴里又开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语句,姬玉青怔愣一瞬,估摸着她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他帮忙赚灵石。 想得美。 姬玉青目不斜视,温声道:“不好意思师妹,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忙。”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在朝楹的眼里他下巴微昂,俨然一副高傲不屑的姿态,让人恼火,但谁让她有求于人,只好朝楹咬着牙忍耐。 突然姬玉青脚下一转拐了个弯,朝楹只顾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查身后路况,“哐当——”撞上了路边小贩的摊子。 好在小贩摊子足够结实,她腰疼得厉害,摊子倒没什么大事;朝楹立马挂上歉意的笑容,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撞到您摊子了。” 买菜的大姨摇着蒲扇,扯着嗓子揶揄道:“小姑娘走路要看路呦,男人再好看也不能被迷了眼。” 旁边好几个大娘边买菜边聊天,不仅能补贴家用还能找点乐趣。 这不,眼前就闹了个乐子,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朝楹说得脸通红,她快步走出街巷,心里暗忖如何让姬玉青入伙。 姬玉青见朝楹埋头苦走,嘴角不自觉勾起,“走错了,客栈在这个方向。” 朝楹回头,大伙们都停在路口等她,她顶着羞红的脸转身跑回去。 这是拿她寻开心呢,比脸皮厚是吧,让他见识一下城墙一般的脸皮。 朝楹咬咬牙,掐着嗓子道:“浦州大陆最英俊潇洒,帅气迷人,风流倜傥……” 姬玉青含笑:“我哪有师妹说得怎么好,有事直说就好。” 计谋得逞,朝楹跟在他身边一蹦一跳,出门在外她特地换上了一身新衣,浅黄色的襦裙,同色系的发带,随着步伐在空中舞动。 “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一定会帮我摆摊的是吧。”她贴近歪头向姬玉青眨巴眼睛。 姬玉青睨了她眼,用九霄隔开嬉皮笑脸的姑娘,剑柄上的红穗不痛不痒地扫过鹅黄。 “怎么帮?”他敛眸看向别处,不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 朝楹努力憋着笑,她好像找到了小青使用说明,姬玉青在师兄弟面前向来是事必躬亲,那她就捧杀,还是要在一众同门面前把他架起来。 “师兄你只用做一件事情,”朝楹缓缓道来,“那就是坐着!” 一个时辰后,姬玉青面无表情地坐在摊前,朝楹和祁玙玥卖力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清岚城少主,浦州大陆第一天才剑修,十七岁踏入唤潮境第一人——姬玉青,姬少主的亲笔签名清仓大甩卖,一个灵石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能买到姬少主的亲笔签名。” 姬玉青咬紧后槽牙,放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看着一左一右像疯子的两个人,只恨为什么要答应朝楹。 还真有人停留,朝楹一看有商机,更加卖力 :“大兄弟,我观你气宇轩昂,仪表堂堂,周身灵力充沛,想必定是修士,肯定认识我身边的姬少主吧。” 话音刚落,修士飞奔至摊前,激动到跪坐在地上,爬扶起来握住姬玉青的臂膀,笑中含泪:“我竟然在一个僻静小镇见到了您,不是在做梦吧!” “怎么会是在做梦呢,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姬玉青,姬少主。”朝楹把签名往修士面前移了移,眼神暗示,心理暗示,就差直接把签名甩在他脸上,说买个偶像谷子。 签名其实是摆摊之前朝楹现写出来的,为了量产她依旧拿出朝式绝学,把祁玙玥看得一愣一愣的。 姬玉青不动声色地把小臂从修士手里抽出来,冷冷觑向朝楹,把桌上的签名团起来扔到一边,拿起毛笔大手一挥,“此乃子母追踪符,子符贴在目标身上,母符千里追踪。” 他提笔拿起符篆轻轻吹了吹,递给修士后笔尖落下,“此乃轻身符,此乃负重符……” 一张接一张的偶像亲笔符篆拿在手里,修士眼神逐渐飘飘然,恍若来到了天上人间,最后用一张留影符和姬玉青合照后,满意地离去。 朝楹捧着灵石笑得合不拢嘴,不管到哪偶像带动消费这一套都行得通,姬玉青多写几张符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何不借此大赚一笔。 她谄媚说:“我知师兄品性良善不愿用假签名诓骗,但画符是实打实的交易,崇拜师兄的修士欢喜,我们也欢喜,何乐而不为。” 一道凌厉的视线射向朝楹,她恍如未觉,笑脸盈盈地磨墨,把符纸摊开抚平递到姬玉青面前。 祁玙玥跟着在一旁端茶倒水,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期待。 真是蹬鼻子上脸,姬玉青唇角勉强地勾起,看向朝楹幽幽道:“既如此赚得的灵石是不是我该分多些?毕竟累活让我包揽了,你说是吧师妹。” 祁玙玥个拖后腿的队友,竟然帮着别人附和:“是啊,师兄劳苦功高应该多分些才对。” 轮到朝楹的笑意僵住,她如何没想到这一茬,转瞬谄媚更甚,开始动手动脚帮姬玉青捶背揉肩。 手刚触上姬玉青腰背,他脊背猛然一僵,喉间滚了滚,而后欣然接受。 “师兄,三三四你看为何?” 姬玉青指向肩膀,随后雨点大的拳头落在肩上,他微微侧头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很享受似的半眯着眼:“我看不成,二二六。” 下一瞬拳头不间隙地砸下,带着少女愤怒的发泄,对姬玉青来说并无区别。 捶背的手顿住,朝楹发现姬玉青柔顺的头发中有一部分是自来卷,卷的程度不深,仔细看才能发觉。 真想一把薅住他头发,撕开他的伪装,奈何有求于人,只能低三下四地应下。 朝楹扯着嗓子嗷嗷喊,给“姬玉青”前面加了一长串关键词,一时间吸引来了不少修士,其中不乏有许多狂热粉丝。 临时搭起来的小摊围了人,推搡间小摊摇摇欲坠,更过分的是竟有人动手争抢。 朝楹板着脸维持秩序,不见效果,大声喊:“粉丝行为偶像负责,你们要是争出个好歹来,第二天便会家喻户晓,清岚城少主为一己私利惹得众人大打出手,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修士一听,可不能给偶像招黑,纷纷停止争抢,自觉地按照先来后到排队。 夏日炎炎,日头正盛,小摊前的队伍九曲回转,排到街角看不到尽头。 分红没到位,朝楹的服务也不能到位,磨了一摊墨后蹲在摊子边和祁玙玥啃上从大娘那买来的西瓜,姬玉青有时瞥向她们,笑容温和,但她从那笑容中品出一丝寒意。 朝楹耸了耸肩膀,能者多劳,她还是安心当条摆烂的咸鱼,又闲又有灵石赚,美滋滋。 “吉时已到,万宝行今儿开张!竞拍神草‘一日昙!’”身穿蓝布衫的孩童站在街头的木台上,铜锣举过头顶,一锤子下去,街坊十里阵阵回响。 排队的修士像炸开了锅,集体转身跟着鼓声离去,小摊最终没逃过被掀翻的命运。 砚台里的墨水泼在了姬玉青的衣袖上,碧绿嫩青染上点点墨迹,浑然天成的一幅烟雨江南。 埋在瓜瓤里的朝楹看到一片狼藉的小摊怔愣,着实没想到姬玉青偶像的凝聚力这么差。 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颤颤巍巍地跟在人潮后面,老汉手里端了个带着豁口的碗,里面几枚铜板和细碎的银元,老奶坡脚拄着拐杖。 他们着急跟住,脚下踉跄,双双跌倒在石板路上,瓷质的碗磕在地上碎成几半,铜板散落了一地。 朝楹扔掉瓜皮,裙摆掠过碎片,扶起这对老夫妻,把石板上石缝里的铜板拾起塞进他们手里,“大爷大娘,你们赶着去这万宝行做什么?” 17. 裁缝铺子 未语泪先流,老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数着铜板,老汉搀住她胳膊哽咽道:“边走边说吧,我们着急去万宝行,去晚了就买不到一日昙了。” “这有何难,我们御剑带你们前去,不过万宝行在哪?”朝楹掏出随身的帕子,替老奶奶擦掉泪水。 夫妻俩吭哧吭哧描述不出来,人潮也不见了踪影,只好边走边打听了。 姬玉青轻哼一声,指尖掐着一张符篆,甩至空中,目光一凛,“子母追踪符去!”符篆在半空中莹莹发光后,朝着人潮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淡声抛下,“跟上,”御剑追去。 又被他装到了,朝楹决定这次站着御剑,她和祁玙玥一人带一个跟在后面,路上老汉告诉她们,夫妻俩的儿子狗蛋得了重病需要一日昙救命,镇上不少人和狗蛋症状一样,神草紧缺。 朝楹问道:“狗蛋得了什么病?” 夫妻二人提起来就是一副哭天喊地的模样,他们说吞月屿天地灵气充沛,岛上有座高耸入云的山,上面草药灵石丰富,镇上的小青年经常成群结队去山上采集,回来补贴家用,那吞月屿凶名在外,山上更是野兽繁多,夫妻俩都不愿让孩子去,可狗蛋孝顺非要跟着去,老俩口拗不过只好让他去了。 谁知狗蛋回来后状态越来越差,起初只是梳头时带掉几根头发,后来大把大把掉,几天时间头发掉得一根不剩,整个人也瘦脱相了,如今连路都走不瘫在床上,听老两口描述儿子,打眼一瞧活脱脱一个骷髅。 朝楹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倒吸一口凉气,听着这么邪乎,吞月岛上不会有食人精魄的聂小倩吧。 老两口说完眼泪流满全脸,哭爹喊娘道:“我的狗蛋啊,不是说取个贱名好养活吗,让你取这个名字,福气都让你取没了。”老奶腿弯打着颤,抬手要去捶隔空两米远的老汉。 朝楹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扶住老奶,高空飞行可不是闹着玩的,脚下一空,驾鹤西游。 眼前万宝行的金匾就在不远处,左右各蹲一只石兽,威风凛凛,朱漆木门在日头下反着红光,金色飞檐泛着金属光泽,让人信服是黄金打造。 朝楹扶着老奶奶稳稳落在地面,夫妻俩把手里的钱凑在一起数了数,颤抖着指尖:“不够,不够,还差十两银子,快回去,一定是刚才掉了没拾全。” 两人扯着朝楹她们的衣袍,泪眼朦胧地乞求:“各位仙人求你们了,狗蛋还等着一日昙救命呢!” “先别慌,”朝楹把身上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三两银子,又问祁玙玥,正好十两银子,用不到时到处碍眼,能用到时哪都找不到,这三两银子还是朝楹为了以防万一带在身上,本来一两都不想带。 他们目送夫妻俩进入大门后,祁玙玥连连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你们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朝楹和姬玉青同时看向她,后者淡漠的神情裂开一丝口子,朝楹张了张嘴,喉间滚滚犹豫道:“要不我们为什么来这。” 在来的路上姬玉青作为带队组长简单介绍了任务,近日来前去吞月屿的百姓回来都得了一种怪病,平日里两岸百姓常有贸易来往,最近也不见岛上百姓着岸,镇长猜测岛上有邪祟作乱,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上报传书清岚城,请修士往勘其详。 祁玙玥挠了挠头,低头惭愧:“是哦,”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等我回去取些银两,咱们探一探这万宝行!”立马转身,雷厉风行地御剑回客栈。 莫名其妙突然就燃起来了,朝楹和姬玉青面面相觑,两人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你朋友,你师妹。 本以为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会是摆摊三人组潜入万宝行,佯装买家探查一日昙,果然是世家大宗行事这么有道德底线,乖乖买票进场。 朝楹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尘,大马金刀地坐上,指着身边道:“坐吗?”她只是礼貌性问问,爱坐不坐。 姬玉青没分给她一丝眼神,微微张开手臂,低头蹙眉看衣袖上的墨迹,分明是道骨仙风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却把宽肩窄腰勾勒得淋漓尽致,微微卷起的长发落在脸侧,漂亮得有些过分。 朝楹气笑,这人还真把自己偶像了,包袱真重。 她眼看着姬玉青摇摇头后拐进了斜对面的店铺。 “呦!小郎君的衣裳怎么脏了?正好我店里刚到了几款从都城来的新样式。”万宝行斜对面是一家裁缝铺子,铺门口挂着几件新裁的衣裳,一个姿色绝佳的半老徐娘倚靠在门框上,手背撑着下巴,眼波含笑。 姬玉青微微颔首,径直走进去,老板见朝楹直勾勾看过来,招招手喊道:“小姑娘眼睛都快长到你家郎君身上了,这么不放心,不如一起进来挑一挑,两口子的钱可不能只花在一个人身上。” 从哪里看出来她和那个煞神是小两口,看不到她嫌弃的眼神吗? 话说他有钱刚才为何不拿出来,朝楹追进去,姬玉青正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衣袍在身上比量,外衫是朱砂染的云锦,袖口和领边绣着流云暗纹,腰封处缀了半圈赤色晶石,另半圈是两串银色链条。 这也太骚包了,朝楹强压着抽搐的唇角问:“你有钱在这消费,没钱进万宝行?” “有钱不等于够用,”姬玉青觑了她眼,转身笑得灿烂,露出两颗虎牙,“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美,美死了,我看这衣服也不便宜吧。”朝楹这幽怨的模样像极了没本事的丈夫,累了一天看到在家无所事事的妻子败家买了一身新衣服,问他好不好看。 姬玉青解开腰封,“这衣裳最多不过一两银子,”他把衣裳搭在小臂上,“老板这件多少钱?” 老板撑在柜台,看着少男少女露出姨母笑:“小郎君你估摸得真准确,就是一两,一直往后走在里间试衣。” 姬玉青回头挑眉,揽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朝楹轻啧一声,说他是花孔雀真没冤枉他,看来没少买衣服,对行情如此熟悉。 和陪妻子逛街的丈夫一样,朝楹百无聊赖地倚在柜台等着,片刻后姬玉青推门出来,这件袍子确实适合他,那抹红色正如天才剑修的名号一样肆意张扬。 听到脚步朝楹望过去,看得一时愣神,人虽然狗了点,但这张脸确实帅得人神共愤。 姬玉青勾唇笑,三两步到朝楹面前,微微俯身,对上她呆呆的视线,一脸得意。 老板眼睛一亮,兴奋道:“这件衣袍简直是为郎君量身打造,”她继续加把火推销,“郎君不给媳妇带件吗?” 朝楹不欲再在这里枉费时间,清了清嗓子,推开姬玉青往外走,“一点都不好看,这么招摇。” 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好不好看同她有什么关系。 老板笑得幽深,追到她身边道:“我懂我懂,你这是怕郎君被别的姑娘惦记,嗐,丈夫的脸面妻子的荣耀,别担心。” 懂神马,朝楹提着裙摆跑出店铺,将老板银铃般的 笑声甩至身后。 姬玉青不急不缓跟在身后,指尖绕弄着九霄上的红穗,看着眼前的姑娘,跑姿不似半分名门闺秀,瞧上去还有些顺拐,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她这样的性子。 说来也巧,刚到万宝行门口正好和取银子的祁玙玥撞上,祁玙玥打量两人,目光定格在姬玉青身上,疑惑问;“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师兄怎么换了身衣裳?” 她一拍手,惊讶道:“师兄定是为了装扮成富家子弟,方便潜入万宝行。” 朝楹扶额,你倒是会为他找补,理由未免太牵强。 姬玉青一听,眉头不动声色地轻挑,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万宝行。 “欺人太甚!” 三人定睛望去,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出来,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朝楹快步上前:“怎么了大爷大娘?没抢到一日昙吗?” 老奶奶颤抖着声音,咬着牙指向门内:“他们……他们言而无信,十两银子只够踏进这万宝行的门,之前分明说十两银子就能买来一日昙,一群奸商,就不怕遭报应永坠阎罗,狗蛋,我可怜的娃。” 顺着老奶奶指的方向往里望,整间大厅金碧辉煌,犹如浸在琥珀里,人头一圈一圈围住,隐约伴随着琵琶转轴拨弦的三两声,极度靡靡奢华。 祁玙玥垫了垫手里的乾坤袋,气愤道:“不就是要钱吗,我就不信这个乾坤袋填不满他们的胃口,”她拉上夫妻两人的手迈进门槛,神色认真,“我势必要见识一下这一日昙到底神奇在哪?” 老两口眼含热泪,激动地看着他们的救世主,口中喃喃:“好人啊!狗蛋有救了!” 万宝行布局成六角形状,每个角落都站着一个黑布蒙脸的修士,个个修为不低,门内柜台后头坐着个小厮,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右手边的小厮面前摆着一方乌木托盘,盘子上银票,金叶子,碎铜板,堆在一起冒了尖儿。 小厮头都没抬,语气倨傲,“进门十两银子,”他手指顿住,瞥了眼他们厌倦道,“方才看你们可怜,两个人十两也让你们进来了,怎么钱没带够又回家取的?” “五个人五十两。” 老奶奶拄着拐杖敲击地面,长时间悲痛导致眼眶红肿,嘴唇惨白:“你们这是抢钱!” 小厮冷哼一声,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拿腔拿调道:“呦!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万宝行可是良心商家,从不强买强卖,你不买请右转出门。” 老奶奶哑口无言,扶在祁玙玥腕上的手死死攥着。 祁玙玥轻拍老奶奶手背,打开腰间的乾坤袋,细小的缝隙漏出金属的光泽,小厮两眼放光换上另一副面孔:“瞧你们几人周身气度不凡,贵气逼人,岂是等闲之辈,区区五十两算得上什么。” 祁玙玥轻嗤,掐住一张金叶子,指尖一拨,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直奔小厮,他惊慌之下侧过脸颊,金叶子划过脸插在了身后的朱漆圆柱上。 小厮下意识抚上脸颊,看到手里鲜红的血,双目瞪得溜圆,高声喊道:“有人闹事!” 六角的黑影同时动了,蒙面的黑布之上是一双双冷硬的目光,纷纷拔出刀剑,刀刃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 “让我看看是谁闹事!”娇媚婉转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朝楹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 18. 万宝行 人群哗然散开,高台上红绸如瀑,漫天散落,在空中铺成一条蜿蜒的长梯,女子脚尖轻点红绸,红衣猎猎,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狭长微挑的狐狸眼。 只一眼,朝楹认出了来人,是宫霖。 她目的明确,来势汹汹地来到祁玙玥面前,仔细看手里攥着一支银钗,“是你们在闹事?” 速度之快,煞气直逼,下一瞬宫霖被姬玉青拔剑挑开,他持剑挡在他们身前。 一股强劲的灵力袭来,宫霖疾旋一圈卸力,裙摆荡出层层叠叠涟漪,目光阴冷地在他们之间打转,冷艳得像一只勾人摄魄的精魅,突然定格在朝楹身上。 从她眉眼勾起的弧度,朝楹觉得她在笑。 倏地,宫霖猛然转身,一手撑在柜台踹向小厮,小厮一下飞出几米远,脊背撞到柱子,吐出一口鲜血,震惊又茫然:“行主!” 宫霖纤纤玉手抚在下巴,银链绕在指骨蜿蜒到手腕,链身由无数片银叶叠压而成,动作间发出极轻极密的簌簌声。 “分明是贵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怠慢贵客。”说话间,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朝楹,在他们三人之间打转。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很忙,朝楹眼神闪躲,抬抬手又放下,张张嘴又不说话。 老奶奶见来人是万宝行管事的,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朝她迈步,朝楹咳了咳清清嗓子,“那个,掌柜的,我们付门票让我们进去吧。” 宫霖盈盈一笑:“那当然,但钱还是算了,就当交个朋友,是吧三位少侠。” “那不行,免了我们的入门费岂不是坏了万宝行的规矩。”祁玙玥见掌事人如此豪爽,果断掏出五十两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宫霖拔下柱子上的金叶子,在眼前摆弄,艳红的指尖很是吸引人。 “规矩?踏进这万宝行,规矩都是由我定的,不服出去,”她转身朝围在里面的人群高声喊,“你们说是吗?” “是!掌柜的规矩就是万宝行的规矩,就是我们的规矩。”整齐的一声震耳欲聋。 朝楹隔着几米远依稀能看见人群里焦灼,期待的神情,转而看向美艳阴冷的宫霖,心里泛出难以言喻的哀痛。 她就是利用百姓把一日昙当成救命稻草的心理,一次次抬高价格,百姓们也心甘情愿,并且趋之若鹜,为此挣个头破血流。 她忘了一件事,宫霖来自暗渡门,那可是个杀手组织。 宫霖步履不急不缓,幽幽道:“既然几位少侠这么豪爽,我也不多推迟了,请五位贵客到二楼雅间稍加等候,拍卖即将开始。” 拍卖会?朝楹抓住这两个字眼,也就是说一日昙根本没有定价,照这个情形恐怕会抄出个天价,如此细细想来万宝行可不就是个拍卖行。 二楼,七面雅间围着大厅中的高台,每间用竹帘隔开,门前木牌上刻有“心宿”,姬玉青在前将珠帘拨开,朝楹和祁玙玥扶着老夫妻进入雅间,两人粗衣麻布,畏手畏脚地坐在泛着漆光的木椅上,雅间的角度能将高台和楼下拥挤的人群尽收眼底。 人群中不乏有和老两口一样布满皱纹的劳苦农民,稍富贵些的,穿着锦衣长袍,头戴玉冠,皆面色焦急勾着头张望高台。 高台上一张高脚木案,一把梨花太师椅,宫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握有一根雕花长棍,慢条斯理地拨弄木案上的锦布,锦布之下是方形物块。 长棍一挑一放,紧紧勾着台下买家的心弦。 “诸位,”宫霖开口了,她嗓音不高不低,把厅内压得鸦雀无声,“今日拍卖三株一日昙,价高者得。” 台下懂规矩的立即喊:“低价多少?” 宫霖笑了,狐狸眼弯成月牙,“从今之后你们记住万宝行再不定底价,直接叫价。” 长棍将锦布掀起,露出里面万众期待的一日昙,透明匣中躺着三株草,通体莹白,内里隐约可见的青色脉络,一瓣瓣层层交叠,正如其名,是一朵昙花。 不同的是真正的昙花只开一瞬,一日昙却定格在了绽放的一幕。 “什么?再也不定价。”全场哗然。 宫霖将长棍撂在木案上,拍拍手:“一日昙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开一日,如今它刚摘下,还有五六个时辰的花期,大家抓紧时间哦!喊价请摇响手里的铃铛,好了,现在开始喊价吧。” 对面雅间当即有人摇响铃铛,“一百两银子!” 全场寂静,所有人脸色凝重,一百两银子是普通百姓一辈子的奢望,如今别人随口一喊,买走了救命药。 想挫败一个人,不必攻击他的人格长相,只要摧毁观念信仰,心理防线就此崩塌,这就是所谓的杀人诛心。 老奶奶攥紧膝上的麻布,悲凉地呢喃:“一百两!狗蛋啊,你就是这个命!” “两百两!”祁玙玥摇响铃铛,胸有成竹道。 老奶奶哭声刹那间止住,望向祁玙玥的眼神充满期盼。台下多是百姓,甚至连进门的钱都是东拼西凑,根本参与不进竞拍,只能心如死灰地等着,等着是否有幸被眷恋。 对面雅间竹帘半卷,看不清里面,传来懒洋洋的男声,像是刚睡醒:“三百两。” “嘿!”祁玙玥将乾坤袋里的钱全倒在桌案上,金子银子哗啦啦一片,她后悔为什么没听母亲的多带些傍身,锦衣玉食的郡主第一次在金钱上犯了难。 一直翘着二郎腿,淡漠看着的姬玉青把腰间的荷包扔到桌上,温声道:“剩得不多,祁师妹别嫌弃。” 朝师妹冷冷哂笑,表面工夫做得到位,量谁都要说一句“师兄真是心地善良。” 果真,祁玙玥感动得热泪盈眶,拿出荷包里的几块铜板,“姬师兄囊中羞涩,还如此慷慨,真不愧是我辈楷模。” 两人一唱一和,姬玉青温和含笑道:“祁师妹言重了,这是身为大师兄应该做的。” “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没有再喊价的吗?”宫霖指尖敲击透明匣子,手背上的银链在烛光下亮着碎闪。 祁玙玥着急开口,“四百两,”手里数钱的动作不停,“怎么办?我们只有一千两,对方有备而来,看样子势必要拿下一日昙。” 一毛钱尚且能难倒英雄好汉,人穷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和楼下百姓一样干看着。 朝楹沉吟片刻,无奈道:“实在不行我们竞拍第二株,三株相当于我们有三次机会。” 祁玙玥眼眸暗了,全然没有方才的朝气:“只有这样了。” 老奶奶知晓了窘境,连连叹气:“这就是狗蛋的命,不怨各位仙人,只盼我儿下世投个富贵人家。” “五百两。”男声语气平淡,好似这银子只是一串数字,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人恼火。 祁玙玥一点就着,大力摇晃铃铛,咬牙追加:“六百两!” “即使抢不到,我也要把价格太高上去,让他落不到好。” 果不其然,他们喊多少对面永远多出一百两,最终花落他手,百姓们明知是必然的结果,却无一人离开仍期待着下一株,心想万一呢万一呢。 紧接着竞拍第二株,祁玙玥摩拳擦掌,一马当先喊道:“一百两!” 静寂无声,在几人都以为能将一日昙收入囊中之时,对面雅间的男声不冷不淡道:“两百两!” 祁玙玥一拳砸在案上,金叶银币震起哗啦啦响,“他是和我们杠上了?” 朝楹道:“看来是的。” 那不成是刚才故意抬价把对面气到了。 祁玙玥正欲再次出价,对面幽幽传来,“点天灯。” 众人心神皆为之一颤,高台上宫霖挑眉,站起身招了招手,身后上来一个侍从捧上来一盏灯,八角琉璃,通体晶莹剔透,灯骨是由银丝勾成,每一面镶嵌极薄的云母片,灯芯点燃时没有黑烟,一缕幽蓝的火焰妖娆跳动。 “去挂上,”宫霖纤手指向雅间,然后垂眸看向台下,“尾宿号房点天灯,天灯一点,谁加价,谁就要再点一盏,点得越多,价越高。” 八角琉璃灯从竹帘后送出来,挂在了墙柱的铜钩上,竹帘被掀起一个角,雅间内男人的长相朦胧模糊,但让人为之呼吸一顿。 他坐在围栏边上,背靠圈椅,分明是大夏天身上却 披了件白色大氅,鬓角散落一缕发丝,发色泛着营养不良的黄,但看上去发质极好,露在外的肌肤很白,透着一种轻轻一碰便碎的薄脆。 他抬眼时,那双眼黑白分明,瞳仁极深,目光瞥过来时涣散飘然,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祁玙玥忽然站起身,眯着眼仔细瞧,她声音有些发紧,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趴在栏杆上上下打量。 侍从挂完八角琉璃灯后,竹帘放下,将周遭探究的视线隔离在外。 “这不是燕邵渡吗?”祁玙玥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个龟孙竟然和老娘抢东西!” 她踩上围栏借力,凭空轻点,掀起竹帘飞身跃进对面雅间。 众人只观一抹人影飞速蹿进点天灯的厢房内,难不成要打起来?打起来好啊,两败俱伤,说不定一日昙能被他们捡漏。 这姑娘做事当真说一不二,朝楹慌张地拍案而起,连忙自廊柱后掠出飞身跟;姬玉青不紧不慢从长廊走来,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竹帘,微微低头进入。 屋内,祁玙玥没有拔剑,用剑柄抵在燕邵渡胸膛,那脖颈从月白中衣里探出,皮肤白嫩得能看清底下的青色血管,顺着脖颈往上,是一张面无血色的俊颜。 燕邵渡斜倚在圈椅上,那双眼极其清亮,定定垂眸看着胸前的剑柄,不见惊惶,反倒是弯了弯唇角,笑得温柔缱绻。 两人对视,无声无息地较量。 朝楹在一旁张开双臂作势要拦,见她没有出剑,拍了拍胸口长呼一口气,只是这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们的眼神里是焦灼还是拉丝?朝楹认为有待商榷。 “你为何在这?”祁玙玥剑柄向前怼了怼。 燕邵渡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剑柄抵在上面随之颤动,他声音浅淡,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你又为何?” 祁玙玥一只脚踩在燕邵渡身侧,半俯下身子睨着他道:“我当然是完成师门安排的任务,谁像你个只会游山玩水的王爷。” “正如你说,我是来游山玩水的。”燕邵渡轻咳几声,雪白的肌肤瞬间涨红,祁玙玥急了,立马放下剑,帮他拍背顺气。 一个娇蛮任性,一个宠溺让步,朝楹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一对欢喜冤家。 她默默收回手推到一旁当个背景板,雅间里招待客人的吃食少不了,朝楹抓了一把瓜子,分给姬玉青一些,悠哉悠哉地隐身看戏。 燕邵渡边咳边含笑看着祁玙玥,祁玙玥逐渐琢磨出不对劲,撤回腿退开好几步,气鼓鼓道:“你又骗我!你拍下一日昙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得了那怪病?” 燕邵渡脸色微沉:“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说刚说出口祁玙玥就后悔了,她自觉理亏,心虚地抿了抿唇。他从小作为质子被送到大祁国,被歧视冷待,吃不饱穿不暖,导致身体孱弱,她万不该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是在去找你的路上恰好在柳峰镇歇脚,谁知这镇上竟有许多小年轻从吞月屿回来后得了令大小医师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时有传言说岛上的一日昙可救命,吞月屿那种情况哪有人敢再去,整个镇上只有万宝行有一日昙售卖,东街上的一户人家四口人三个得了这个怪病,实在可怜,我便想着来万宝行救他们一命。” 和他们从老夫妻口中得知的情况大差不差,祁玙玥一屁股坐在燕邵渡身边的圈椅上,唉声叹气:“这哪里是售卖,分明是抢钱。” “郡主这话就错了,我们是正经店家,从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一向讲究个你情我愿。” 不知何时宫霖站在门口,抱臂倚在门柱上,噙着笑看他们。 猛然察觉到台下十分寂寥,他们穿过竹帘向台下看,哪还有人,本就宽敞的厅堂现在说话都有回声。 “哦,我让他们都回去了,天灯一点,哪还有他们的事。” 朝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里的灰,抬眼认真道:“掌柜的万宝行里实际有多少株一日昙?” 宫霖挑眉,指尖在臂弯处轻点,看着他们沉默,而后轻笑,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自是想和万宝行做一笔交易。” 19. 交易 “什么交易?”宫霖来了兴致,摇曳着身姿走近,坐在朝楹身侧的木案上,歪头瞥向她,两只腿交叠,裙摆散向两侧。 朝楹目光被晃眼的大白腿吸引,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感叹人的天资为何这般不同,她恐怕要借力跳上去才能完成这个姿势。 她直视宫霖的目光:“你出个数,将万宝行内所有一日昙都售与我们。” 宫霖笑了,笑得娇柔妩媚:“胃口不小,只怕你出不起!一株我尚能拍到千两,整个万宝行的库存这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她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深意,你出门带了多少银两我可是一清二楚。 “清岚城不日就要前往吞月屿,届时岛上无论有什么妖魔鬼怪自会被扫除,届时一日昙可就不是什么神草,价格嘛……恐怕会跌落谷底。” 朝楹喝了一口茶盏里的茶水,拿出一副手拿把掐,深沉稳重的模样,别说,有一番效果,宫霖敛眸沉思。 全程姬玉青这个大师兄没说一句话,手肘撑在椅背,托住脸直勾勾盯着朝楹,小师妹唬人挺有一套。 “对,你出个数,我们把你的库存都包了,钱嘛有他在,这可是燕国的王爷,还能缺钱不成。”祁玙玥拍在燕邵渡肩膀,拍得他身体一颤。 燕邵渡吃痛:“你还是大祁国的郡主呢,你钱呢?” 灵魂拷问,问到点子上了。祁玙玥帮他揉揉肩膀,凑近小声问:“你带的银两足够吗?” 燕邵渡觑了她一眼,其中能品出娇嗔的意味,握住她手拉开,转头和她面对面,温声道:“放心吧,只多不少,够把整个万宝行买下来。” 这话说得够豪横,难怪说点天灯眼都不带眨的,祁玙玥撇撇嘴,眼神不自然地移向别处。 宫霖冷眼看着,站起身耸了耸肩:“看来今日不答应你们日后万宝行的买卖是不用做了。” 她倏然向朝楹斜跨去,身形迅猛,衣角翻飞携着凌厉,朝楹瞪大眼睛,咱俩不是好姐妹,暗渡门双生花吗?没必要因为这点事翻脸杀人灭口吧。 人在危险突然降临的时候,往往会双腿发软,不听使唤,朝楹眼看着宫霖指尖红色长甲越来越近,双脚就像钉在原地,怔愣住了。 姬玉青动了,剑未出鞘,用九霄挡住了袭击,趁宫霖躲避之际把朝楹拉过来,半揽进怀里,眼神犀利:“掌柜的这就不地道了,此番行径非君子所为,是要和清岚城对着干不成?” “若是相与比试功法,清岚城奉陪到底。”姬玉青无声瞥了眼怀里,松开手,鹅黄的发带拂过手背,他掌心微微收紧。 这人是傻的吗?危险来了也不知道躲一下,亏得还是清岚城的弟子,以后出去不要说是他姬玉青的师妹。 朝楹看着身侧的师兄心情复杂,姬玉青一直事不关己的态度,一涉及到清岚城的名誉利益,他身为大师兄第一个坐不住。 纯纯表演性人格。 宫霖睨着眼,眉头微挑,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不熟悉的人以为她是在嘲讽,熟悉她的人,比如朝楹,她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是在揶揄。 “想把一日昙的存货买完也没有问题,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宫霖负手慢慢悠悠向朝楹靠近,指尖指向她,“我要让她陪我一晚。” 顺着指尖所至望去,朝楹瞪着她那双杏眼,人畜无害的模样,所有人面色一凝,这掌柜的点名要她,是看她少根筋好羞辱? “不行,肯定不行,”祁玙玥拍拍胸脯,“你要是想让人陪,我来。” 燕邵渡第一个不愿,扯她衣袖:“你来什么你来,人家点名了。” 叽叽喳喳,闹闹哄哄,姬玉青大师兄的尊严被反复挑战,他脸色微沉,瞳仁黯了黯,把朝楹拉到身后,冷冷道:“你当清岚城是摆设吗?还不至于为了达成目的把弟子推出去。” 朝楹缩在他身后,视线被他高挑的身姿遮挡得严严实实,暗叹几日前她一定想不到会被姬玉青护在身后。 “她模样长得赏心悦目,想让她陪我说话解闷,就这一个条件,不答应一切免谈。”宫霖毫不退让道。 “不可能。” 姬玉青语气冷硬,挡在身前的脚步纹丝未动,空气凝固,谁都不肯退一步;朝楹慢慢探出脑袋,试探地张口:“那个……听我说,其实我愿意呢。” 几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朝楹身上,满是不解,只有宫霖唇角噙着欣慰的笑,慵懒地把玩手背上银链。 朝楹急忙找补,生怕暴露了和宫霖相识的讯息:“我最擅长聊天了,你们看就陪她一晚,又少不了一块肉,可以救几条人命,挺划算的,是吧?” 无人回答她,祁玙玥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赏她了个白眼。 朝楹转到姬玉青面前,捧着脸笑盈盈地等待大师兄发话,她眼角弯弯,一双瞳仁又黑又亮,姬玉青能从中看见映出的自己,心中微动。 她眨巴眨巴眼,拖长尾音:“师兄?” 姬玉青低眸望着她,薄唇微抿,严肃道:“身为清岚城的弟子,言行举止代表师门,陪人的事不可能。” 那一板一眼的语气,还有之前恶劣的态度她还没忘,朝楹心里那根反骨一下子支棱起来,不就是害怕她丢了清岚城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么担心在意她。 旋即朝楹潇洒利落地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到宫霖身侧挽住她臂弯,“我乐意。” 朝楹欢喜地摇晃宫霖,用甜腻腻的嗓音说,“陪这么个大美人,我又不吃亏。” 姬玉青看着朝楹得意的神情,轻嗤一声,他倒成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人,懒得再和她多说扔下一句废话,扔下一句,“随你,”甩袖迈出雅间,背影消失在珠帘晃动的光影里。 祁玙玥靠在燕邵渡身边,抱着手臂,冷眼盯着宫霖,半晌憋出一句话:“确定只是陪说话?” 宫霖伸手去够茶壶,壶嘴倾斜,流出的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眉眼,低头喝了一口,缓缓道:“当然。” 朝楹猛然回神,明白了她们的言下之意,转头望向门口,珠帘已经停止了晃动,一切如常。 “现在可以把全部一日昙都卖给我们了吗?”朝楹语气有些蔫。 宫霖拍拍手,门外进来五六个小厮,每位小厮手里都拿有一盒木匣,她随手掀开其中一盒,匣中铺着深色的丝绸,绸上躺着几株一日昙,花瓣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万宝行的一日昙都在这了,一口价一百两黄金。” “嘶~”朝楹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她现代的赔偿款有没有一百两黄金,整个包间只有她发出了没见识的声音。 祁玙玥看向燕邵渡,后者肯定地点头,她朗声道:“成交。” 朝楹跟在宫霖身后,迈出门那一刻回头看向祁玙玥,她冲她挑了挑眉,昂了昂下巴,朝楹一脸莫名。 方才还不同意,怎么如今又开始撵人了。 朝楹跟着宫霖穿过一条窄廊,在尽头推开一间房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地沉水香迎面而来,是一间卧房,拔步床上帐幔锦衾,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朝楹踩上绣鞋陷进绒里。 朝楹静默等待宫霖先开口,她倒是不急不慢,关上门后在妆台前坐下,摘下脸上的纱罩,露出那张艳丽红唇,对着铜镜将发间的银簪取下,乌发滑落至肩侧,她用木梳边梳边说:“最近在清岚城还顺利吗?” “很顺利,成功拜入大城主门下,卧底在姬玉青身边,所以门主到底有什么安排?” 宫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朝楹:“门主交代让你回去后探查姬衍承的书房。” 朝楹自顾自坐到拔步床上,皱眉道:“没了?没再说些什么?去书房干什么?” < p>说话能不能别说得不清不楚,和公司里领导一样,是或不是,他回答或,她们这些员工很难办的。 “没了,你安心待在清岚城便可。”宫霖语气随意,说得满不在乎。 姐姐,她是个卧底怎么可能安心待着。 “你费这么大心思就为了交代我这一句话?”她们可是在众人眼皮下合谋,提心吊胆地就得到这一句安排,朝楹心有不甘。 “门主只交代了我这一句,我想单独和你说两句话不行吗?” 行,当然行啦,可是我们的身份是大反派欸,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 朝楹泄气,闭上眼直挺挺倒在床上,陷进柔软舒服的床垫里,再睁眼发现屋顶竟然是透明的,夜色铺展在眼前,月亮挂在墙角,边沿沁着淡淡的光晕。 竟然已经到了晚上,一开始宫霖说陪她一晚她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晚上陪人,此陪非彼陪,加上她还有清岚城弟子的身份,怨不得姬玉青生气。 她正胡思乱想着,想起那张青稚纯真的脸,问道:“对了,吴痕为什么来清岚城?他这脑子能干什么?” “那个小傻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然后就是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宫霖用手帕擦去唇上的胭脂,露出原本唇上的纹理,伸手将唇角一点没擦干净的红痕揩去。 “我常告诉他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门主要派人去帮你,他自告奋勇便让他去了,总之门主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朝楹发现宫霖身为暗卫,十分敬业,对梅无咎无条件服从,她百无聊赖地将身子裹进衾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她“嘶”了一声:“去了很远的地方?这话听着不太吉利,麻烦下回换个说法。” 不知是什么布料,贴在肩胛和脖颈上是滑的,沁着一层薄薄的凉气,在闷热的夏季驱散了朝楹一身疲惫,舒服得她轻叹了口气。 手脚不自觉松开,困意来得很快,正当她眼皮发沉,倦意席卷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祁玙玥询问的声音从门缝中钻进来。 “掌柜的,听说你们万宝行会设宴招待当天拍下拍品的贵客,我们也算是你的大顾客,我都得前胸贴后背了,为何没有?” 朝楹被中气十足的声音惊醒,想起离开前她满含深意的眼神,原来在这等着呢。 宫霖慢悠悠回头,眉尾微挑,随即起身打开门,抱臂倚在门框上。 门外,祁玙玥掩耳盗铃般板着脸,实际眼神早就越过宫霖飞进屋内。 朝楹在开门前一刻就快步到木椅上坐下,若是方才躺在床上帐幔半垂的模样让她瞧了去,怕是下一瞬剑就拔出来了。 还是别了,世界和平,阿门。 宫霖明知祁玙玥的心思,侧身方便她往里瞅,含笑道:“不说我都忘了,来人备菜给贵客摆宴。” 小厮不知从哪钻出来,应下吩咐后将祁玙玥领至待客的厅堂。 宫霖轻笑,关上门对朝楹,语气微沉道:“这是你新交的朋友?” 朝楹听得皱眉,这话听上去像极了被闺蜜发现你新交了朋友,背叛了革命友谊。 “一路上帮了我不少,”朝楹没有正面回答,但下意识的眼神乱飘还是被宫霖看穿。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被门外一阵霹雳哐啷的声响打断,紧接着是女子大喊行酒令的动静,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喊得震天响。 宫霖噗呲笑出声:“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我们二人看上去应该是我更吃亏些吧。” 朝楹扯了扯唇角:“谁家好人张口就对一个陌生人说陪我一晚上?”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躁动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小厮焦急的叫嚷,一道道黑影穿梭而过,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掌柜的库房走水了!” 20. 维舟 宫霖面色一凝,猛然推开门,攥住小厮的衣领,急速间发丝被风带起,“你说什么?库房被烧了?要你们何用!” 小厮哆嗦着身体,畏畏缩缩道:“不知哪刮起的邪风,我们分明检查了许多遍,确认没有易燃物。”他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宫霖阴沉的脸色。 见小厮要抖成筛子,朝楹适时开口:“快去看看吧,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宫霖松开手,恶狠狠看了一眼小厮,“快去救火!把损失降到最小!”用银簪将乌发随意挽起,旋即夺门而出。 这场火燃得蹊跷,朝楹想兴许是因为天干易燥,她想尽一些绵薄之力,于是跟在宫霖身后从后门出去,来到了万宝行后院。 人还没到库房便看到了火光,月色下缕缕黑烟直顶苍穹。 朝楹脚步一顿,随即更快地跟上宫霖,越往前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厚,她鼻子灵敏,嗅到糊味中夹杂着一些松脂气,万宝行拍卖天下奇珍异宝,想必这库房里各种材质的物品俱全,着起来混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可惜了里面的宝贝,不怨她没出息,谁听了拍卖的交易金额都会惊掉下巴。 她不适地打了个喷嚏,转过最后一堵花墙时,一股热浪席卷而来,扑在人身上火辣辣的。 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小半边,火随着豁口舔舐剩余屋脊,院里乱成了一锅粥,许多会用凝水诀的伙计围在一圈,掐着口诀也无济于事。 一位蒙面修士,单膝跪地禀告:“小姐,这火扑不灭。” “扑不灭?”宫霖脸色变了又变,冷冷道:“看来这场火是有人故意为之,是谁能在你们眼皮下悄无声息地放火?” “属下失察,请小姐责罚。”蒙面修士低头,甘愿受罚。 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事后诸葛亮等于放屁。 宫霖不耐道:“当务之急是尽力减少损失,里面的拍品救出来多少?” 不等对面回答,一个黑影从火场里蹿出来,也是一个蒙面修士,他后背左肩都被火星燎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窟窿,脸仍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骨。 他双手捧过头顶:“小姐,在库房里找到了这个。” 朝楹看清了他掌心的东西,是一张烧到半截的符篆,纸的质感有点眼熟,笔法也有些眼熟。 她回想起摆摊时姬玉青画的引火符,他介绍贴上此符,物品随符篆燃烧,库房烧了一半,对应符篆还剩一半。 是姬玉青。 他放的火。 他想干什么? 朝楹不解,他性格再别扭也没理由把别人赚钱的行当给烧了。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这个清岚城大师兄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怎么说姬玉青还是她师兄,没道理戳穿他,朝楹眼神飘忽,当作没看见。 神奇的是屋脊上原本事态渐重的火势忽然小了,没过多久火势停止,宫霖不是傻子,一眼看出起火和这张符篆脱不开关系。 她沉着脸道:“查!这张符咒何人会写,夜间谁靠近了库房,要是查不到你们提头来见!” 在场的伙计和蒙面修士一致半跪在地领命,一阵脚步声传来,姬玉青持剑而来,祁玙玥和燕邵渡并肩跟在后面。 他甫一看到库房的残骸,惊异之余脚步后退两步,关切问:“掌柜的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无缘无故着起来了?人有没有事?” 一长串关心接连而至,朝楹被他毫无破绽的演技折服,要不是早知道是他,看那茫然纯真的眼神也被骗过去了。 她这位师兄演技吊打了内娱一片小鲜肉。 祁玙玥跟着附和:“或许是天气干燥,伙计们不小心将火星带入,库房里有一些锦缎绢帛之类的,见火就着的物件,然后着起来没完没了,掌柜的也不要太过悲伤。” 那当然,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谁不嫌疼。 宫霖敛眸,看不清神色,不知是信没信,反正她今晚是不用睡了,库房的残局就够她头疼一阵。 朝楹看着宫霖站在人群里指挥,她悄咪咪拉过祁玙玥问:“一日昙交易好了?” 祁玙玥趴在朝楹耳边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放心吧,都到已经喂进狗蛋肚子里了,让他们拦国难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财源,为虎作伥不了了吧。” 她差点就叉腰笑出声,笑声中透着狂妄。 朝楹为了避免两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被揍一顿,拉上祁玙玥跑走。 回到客栈,祁玙玥嘴里仍念叨着“遭报应了吧,”“活该,”诸如此的话其中掺杂了一些祖宗十八代的事。 燕邵渡进门听见她厉声问候,微蹙眉头:“祁玙玥。” “干什么?” “别骂人。” 祁玙玥横眉:“我就骂了,他们干的破事我不应该骂吗?” 她火气瞬间被点燃,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任燕邵渡再怎么解释,祁玙玥都听不进了。 燕邵渡一阵头疼,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争吵,俊男靓女一起的画面很是养眼,朝楹看得正起劲,姬玉青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去收拾东西。”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朝楹一个激灵跳到一旁,说话都打哆嗦:“收……收拾东西做什么?” 姬玉青强压着唇角,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憋笑:“明日前往吞月屿。” 朝楹疑惑道:“船家不是说七日后吗?” 姬玉青难得和气地解释:“明日燕邵渡的维舟带我们前去。” 朝楹满脑子却是别的,她道:“可是我们客栈付了七日的费用,岂不是亏大了!”她皱着脸愤愤不平。 姬玉青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如此新奇,他气笑了:“那我们去,你在这住七日再去如何?” 那算了,七日费用也不是很多,买不来她的安心。 朝楹声音渐弱:“七日后你们都该回来了,我还去什么。”话锋一转,朝楹突然邪笑觑向姬玉青,“库房的火是你放的吧。” 她叉着腰,不知仗的什么势,昂头上下打量姬玉青。 姬玉青撇开眼,满不在乎道:“是又怎么样。” 效果没达到朝楹预期,她“嘿”一声:“不怎么样,烧得好烧得妙行了吧。” 合着干坏事她还要夸夸他。 翌日清晨,听说他们要前往吞月屿探查怪病的起因,老两口早早地等待在客栈门口,见他们出门,劝阻道:“我知几位是仙人,本事不凡,但那吞月屿是个吃人的地方,不去便相安无事,我们别去了行吗?狗蛋过几天能下地了他还要亲口向你们道谢呢。” 话说到一半,老奶奶眼眶里溢满泪水,伸手抚住朝楹和姬玉青的手:“你们都是好人,好人要长命啊!” 姬玉青神色不自然地抽了抽手,见老奶终究于心不忍,任由她粗糙的掌心牵住。 朝楹迁就着老奶奶驼下的背,安抚道:“奶奶别担心,这是我们的任务,看见没这位可是响当当的天才剑修,有他在我们都会没事的。” 她说罢眉飞色舞地朝姬玉青扬眉:“是吧师兄?” 夫妻俩眼神殷切,姬玉青不动声色瞥了眼朝楹后,柔和道:“降妖除魔是清岚城弟子的职责,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安然回来听狗蛋亲口道谢。”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言尽于此,夫妻俩不好再阻拦,在他们忧心忡忡的目光下燕邵渡的舶船驶离渡口。 一国王爷的维舟,用材和陈设采用的是最顶级的工艺,朝楹见到它,以为是把亭台楼阁搬到了船板上,殿宇雕梁画栋,极繁极奢;船首微微上挑,雕了一只伏首展翅的鹤首,船舷上鹤羽的纹路刻得细如发丝,日头下恍若一只正欲展翅高飞的鹤。 朝楹站在甲板上一时忘记了畏水,口中喃喃:“一百两黄金对他来说简直是洒洒水。” 奢侈,太奢侈了。 船身被水波拍得上下浮动,连带船上的人身形不稳,朝楹的腿立即软了,下意识扶在甲板上的围栏,好在她这个人从小不晕车,船也同样,体质也是奇怪,畏水却不晕船。 祁玙玥像回了自己家,大摇大摆躺在甲板上的躺椅上,大言不惭:“你看这江景,你看这碧波,你看这海鸥,如此美景为何会心生畏惧?” 朝楹慢慢滑坐,愤愤瞪她,祁玙玥收到她幽怨的眼神,噗呲一笑,“我们进舱室,看不见海面应该就不怕了。” 她伸手将朝楹扶起,带着她从舷梯上到二层,二层比第一层收窄一圈,祁玙玥介绍道:“总共三层,一层是放置杂物和侍从们的房间,二楼由主人们居住,三层是供放松享乐的,我们去三层看看燕邵渡有没有弄些新奇的玩意儿。” 在祁玙玥口中船上的一切都这么熟悉,朝楹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你和燕邵渡究竟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祁玙玥上楼的脚差点没迈上去,站稳后不自然道:“从小就认识。” “哦~青梅竹马!”朝楹总结道。 看来总结得很准确。 祁玙玥难得脸颊爬上绯红,下意识反驳:“如果从小认识就是青梅竹马,那我有一大堆竹马。” “你有一大堆竹马我怎么不知道?找个时间介绍我认识一下。”舷梯尽头,燕邵渡倚靠着朱红立柱淡淡望向他们,皮肤在日头下更显苍白。 祁玙玥被看得心虚,转念一想她又没说错,怼道:“你不也认识,还介绍什么?那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镇国将军的小儿子,我们不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按照朝楹的说法,他们都是我的竹马。” 燕邵渡冷冷的眼神像一记刀子剜向朝楹,好大的一口锅盖在她头上,心中大喊青天大老爷! 两人越吵越烈,燕邵渡面上挂上薄红,那模样似是被气到要晕厥,祁玙玥慌了,不敢在刺激,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朝楹吃了一堑,决定远离是非,绕过他们见姬玉青跟个大爷似的斜躺在矮榻上,手里翻阅一本书。 装模作样,她无语地坐在姬玉青对面往嘴里塞木案上的糕点。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朝楹看向手里被咬掉一片花瓣的糕点眼睛一亮,继而咬下第二口,紧接着囫囵吞枣得吃完。 自从来到这,她再也没尝到过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要不是还有人在场她真想痛哭流涕。 姬玉青眼看着面前人脸色一变再变,让她去唱戏绝对精彩绝伦;不就是一块糕点,有这么夸张吗? 他随手拿了块尝了一口,味道一般,哪有她变脸精彩。 朝楹百无聊赖地看着俊男靓女演偶像剧,感叹道:“青梅竹马的感情真好,好羡慕。” 姬玉青手上翻页,漫不经心道:“他们可不只是青梅竹马。” 话说一半,把朝楹急坏了, 她半俯撑在书案上,半个身子越到姬玉青面前:“此话怎讲?细细说来。” 姬玉青摇头叹气,故作高深,就是不说。 八卦了一半,朝楹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实在心痒难搔,她对姬玉青大献殷勤,乖巧问:“师兄口渴吗?” 姬玉青一记眼光都未分给她,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书上,不说话。 “师兄肩膀酸不酸?” 姬玉青突然放下书,微微蹙眉,扭动脖颈:“是有点酸了。” 朝楹很上道地挪过去,半跪在姬玉青身后,手抚上他的肩颈,低头是姬玉青惬意的闭眼,“力道还满意吗?师兄。” 半晌,姬玉青唇边挤出来四个字:“有点轻了。” 朝楹咬着牙手上收紧,暗暗想我掐死你个屁的。 肩上的力道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姬玉青不睁眼都知道朝楹不定在心里怎么骂他呢,他存着心思逗弄朝楹,蹦两个字停两个字道:“世人皆知……浦州大陆两大国有婚约相系……” 朝楹手上顿住,等着下一句,他酝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有婚约的正是他们二人。” 之前她心底就隐隐猜测,祁玙玥大大咧咧的性格偏偏对燕邵渡的身体状态如此细心,原来这就是爱情。 得到想要的结果,朝楹手上猛然一松,麻溜地从姬玉青背后撤出,看了一圈,他们话题中心的两人没了踪影。 朝楹吐槽道:“不是说三楼是休闲享乐的地方吗?我看无聊透顶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一间书房。”姬玉青恰到好处地插嘴。 朝楹这才发觉房内确实有几排书架,上面收藏了不少书籍,正如他所说是一间书房,那为何祁玙玥说是玩乐的场所。 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燕邵渡不拘着祁玙玥,任由她在书房里肆意玩乐,她就真当这是个玩乐的地方。 对面人一直东张西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姬玉青看书的心思被扰乱,他放弃掙扎从书案下掏出一张棋盘,“会下棋吗?水路漫长,不如下棋来消遣。” 朝楹一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还有善解人意的时候。 看到黑白棋子,她道:“围棋吗?我不会。” 从小她就没有静心坐下来的毅力,尤其是围棋需要对手,也就是伙伴,她没有,便没有深耕过这项竞技。 姬玉青问道:“那你会什么?” 除了围棋她会的可多了,朝楹兴奋道:“除了围棋,都有涉猎,”她拿出黑子摆成一串,“看到没,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一串就是谁赢,此乃五子棋,有意思的很。” 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对故乡事物骄傲的情绪,她极力地推荐;姬玉青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不难。” 话说太早了些,要知道五子棋龄上可比他多出十五年,且看她大杀四方,朝楹憋着笑将棋盘上多出的四颗棋子收回,剩下一颗,她留了个心眼选了黑子。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朝楹看着连成一条的四颗白子,食指中指掐着棋子悬在半空,虽然不会下围棋,但花架子很足,犹犹豫豫始终落不下,姬玉青看不下去:“败局已定,你还在思考什么?” 朝楹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不甘心道:“一定是新手保护期!以前我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我就不信了,再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要不是她盯着姬玉青的一举一动,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出老千。 战况太惨烈,朝楹泄气,破罐子破摔道:“不玩了,没意思。” 倏地,她想到棋盘上还可以玩井字棋,她兴冲冲地介绍,没等她说完,姬玉青打断,不屑道:“玩法和五子棋同宗同源。” “真聪明。”朝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微微偏头,唇角漾着不设防的笑,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和发带一起被窗外的风吹起,在风中轻轻摇晃。 矮榻坐落于一侧的窗边,从窗口向外望,竟是白茫茫一片,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海面,向下眺望,甲板上的随从时隐时现,只剩模糊的剪影。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起雾?”朝楹惊呼。 姬玉青面不改色道:“看来维舟已行至前往吞月屿必经的迷障,穿过这层迷障便到达了吞月屿。” 话音刚落,风比方才更大了,支起的窗户被吹落,窗纸被吹得鼓起,海面上狂风大作,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呜声,一盏茶的工夫,暮色骤然从灰白沉下去,房内漆黑一片。 姬玉青将手边桌案上的蜡烛点燃,一丝火光照亮,朝楹看着对面依旧镇定的人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姬玉青皱皱眉头:“我也是第一次来,不清楚。” 朝楹随口讥讽:“还有你清岚城少主不知道的事?稀奇啊!”拿腔拿调的语气仿佛在报方才输棋之仇。 姬玉青轻笑:“当然,比如我就不知道五子棋和井字棋。” 门口突然传来敲击声,“公子小姐,我为你们点灯。” 黑暗里,朝楹和姬玉青看不清门口的人,只能描绘出一个大概的人形,听说话的意思应该是船上的侍从。 朝楹鼻尖动了动,奇怪问:“师兄,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鱼腥味。” “闻到了。” 那是一股菜市场里鱼贩摊子上的味道,腥中夹杂着咸,最后是腐臭,让人感到空气中遍布鱼身上的黏液,浑身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