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欢他哥觊觎了》 1. 觊觎 下雨过后,地上一片泥泞,加上夜黑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柳观复被一个庄家汉子搀扶着,如玉的脸庞因为疼痛面色如雪,在夜色中像是讨命的白脸伥鬼。 许是听见外乡人的脚步声,村里的野狗发出几声吠叫。 前方一只领路的狗,长长嚎了一声,像是在回复,这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还有几步就到了。”庄家汉子爽朗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柳观复轻轻嗯了一声,脸色不甚好看,趁着夜色的掩饰,他撇过脸,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地暗火,衣袖中藏着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目光回转,幽幽落在前方模糊的一团白色狗尾巴上,伺机而动。 “汪汪汪!”墩子利落跳过栅栏,趴在一道门上,前脚划着,狗嘴里一截舌头掉出来,听见由远及近地脚步声,刨门刨得更急切了,嘴里呜咽地唤着,尾巴在夜色中摇成了一朵花。 “是墩子吗?夫君回来了?”一道娇怯地女声从门缝里传来。 听见女主人的问话,墩子轻快地应了一声,表示是自己回来了。 得到肯定地回复,应莲松了一口气,拉开门上的门栓,打开了门。 那是柳观复第一次看见应莲,粗布麻裙的妇人站在低矮的茅草房下,翘首以盼等待丈夫归来,背后盈盈映照的烛火将她整个包裹,蒙上一层金色的柔光,她的脸隐没在背光中,勾勒出秀丽的轮廓。 “小莲,快来搭把手。”王虎喊道。 “这是怎么啦?”应莲看见丈夫带了一个男人回来,先是一惊,听到丈夫的指令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恰好看见一双如狼的眼睛,极快地将小院巡视了一圈,然后直直看向房檐下的人。 应莲对上这道目光悚然一惊,一时不敢上前。 柳观复收回眼神,不过一胆小妇人,四周简陋,没什么异常。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王虎嘿嘿笑道,将柳观复扶到了门口。 应莲后退好几步,借着微弱的烛火,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锦衣华贵,胸口一大片深色的濡湿,显然是被血染的,衣服被砍了几道,其中一个刀口似乎还渗着血,看着十分吓人,应莲白了脸,心中踹踹,丈夫是从哪里救了这么个人来? 只怕身份显赫,赫然出现在这里,不知是福是祸。 “我去拿药。” 女人胆怯打量的目光自是没有逃过柳观复的眼,他抬眼看过去,目光一怔,乡村野外,竟然也有如此姝色。 回过神来,那人却像兔子一般跑开了。 “家中简陋请贵人见谅,那是小人的妻子,胆子小,极少见外人。”王虎看见妻子着急忙慌地模样,拧了拧眉,贵客来了,怎地如此没有礼数,还是秀才女儿呢。 “无碍,今日幸得相救,不然我恐落入野兽之口,这是一点心意,劳烦帮我找个大夫。只一点要求,请勿再向多余的人吐露我的情况。”柳观复客气地从腰上取下一块玉炔,递给王虎,当做借住和救治的报酬。 “这可使不得。”王虎推托不收,也是自家的狗犯的事,他目光留恋地看了一眼玉炔,心道明日就把墩子脖子挂上绳,以后都看家了,要不是因为它乱咬,这玉炔他早收到手里了。“墩子咬了您一口,本就是我们的过错。” 柳观复没有错过王虎眼底的贪婪,心中不屑,看来这点还不够打发,乡野村夫模样粗鄙,举止也上不得台面,那妇人实在眼拙,确实见识不多,才嫁了这样一个人。 应莲想到那人狼狈,眼下肯定需要擦拭一番整理仪容,于是拿药后,又去烧了一盆热水端进来。 “等会儿和墩子一起去李大夫家,请李大夫过来看看,墩子把人家给咬了。”王虎说道,看到旁边趴着的狗,气的踢了一脚。 “嘤嘤嘤。”墩子叫唤,连忙爬起来寻求女主人的庇护。 淅淅沥沥地雨声响起,黑灯瞎火的,现在去求医,且不说路途湿滑,大夫被人从被窝里喊起来,可不得一身怒气。应莲犹豫不决,又听见是墩子把人咬了,先是不信,狗一直很乖,除非这人有威胁。 她看向柳观复,惊疑不定,将帕子打湿,注意到他受伤的位置在胸口,手似乎抬不起来,指望丈夫去擦拭显然是指望不上了,难道自己去? 柳观复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在家都是侍女伺候,眼下受了伤,左手攥着刀,右手牵扯着伤口,一时也没也没想起自己将帕子接过来。 待看到应莲眼中的为难,这才反应过来,迟缓抬起手来,胸口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扯开了一点,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哎呀,小莲还不帮柳公子擦擦脸。”王虎注意到柳观复的艰难,立马开口让妻子帮忙。 “不必,怎敢劳烦夫人。” “您坐好吧,省的伤口又裂开了。” 温热的帕子轻柔地点在脸上,淡淡的馨香迎面而来,柳观复瞳孔一缩,抬起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们离得近,近到可以看清女人脸上有几颗小痣,点缀在温润的肌肤上,恰到好处,让整张面容显得俏皮迷人,像幽静的潭水中游荡了几尾鱼,灵动可爱。 琼鼻粉唇,远山黛眉下,一双眼规规矩矩的垂下,像是休憩的蝴蝶,轻轻振翅间,露出雾蒙蒙潮湿的一汪泉,似晶莹的露,又似云画中缥缈的春潮。 “擦完就赶紧出发吧,穿件雨衣提盏灯。”王虎不耐烦地看向门外,怎地这时下起了雨,也不是他非要妻子这时出去,只是这人伤的重,要是晚上一命呜呼,那他什么也捞不着。守在这里,也是怕妻子一人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妥当。雨天提一盏灯,足够他肉疼了。 应莲不敢反驳,应了声是。 “明日再去找大夫也不迟,夜深路滑,夫人要是因此受伤,便是我的不是了。”柳观复及时出口劝阻,应莲闻言惊讶又感激地看他一眼。 “也没几里路,你的伤要紧。”王虎犹豫道。 “就这么定吧,再说半夜里把大夫喊起来也失了礼数。”柳观复擦干净了脸,显露出一张眉眼温和的脸,带着淡淡书卷气,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让人自惭形秽自觉低人一等。 王虎也是一震不敢说话了,柳观复再次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地递给应莲,交接间,食指轻轻扫过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应莲心中 一跳,抬眼看见那人再正经不过的脸庞,心道是自己多想。 只是荷包她不敢接,涨红了脸,柳观复不收,她求助地看向丈夫。 “是给我看病,哪有让你们出钱的道理?夫人先收着,用最好的药便是,少了给我说。”柳观复说道。 得到丈夫的点头,应莲才将荷包收拢手中,声若蚊蝇,老实回道:“这点已经足够多了,余下的看了大夫后给您。” “不着急,你先拿着,这几日就麻烦你们了。” “没事的。”应莲摇摇头,似乎是不常与人说话,这么几句话下来,脸上、耳垂、脖子红了个透。 小莲,含羞带怯的粉莲,这名倒也衬她,柳观复默默地想。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外面雨大了起来。身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撒了一点药,收拾了屋内,夫妻二人睡到了隔壁,让柳观复有任何问题就喊他们。 雨渐渐大了,潮湿发霉的味道钻进柳观复的鼻中,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身上疼得厉害,那对夫妻不如表面上和睦,哪有丈夫让瘦弱的妻子,黑灯瞎火地去寻大夫呢?也不怕被狼叼了去? 滴答滴答,房屋某处似乎滴着水,这屋子盖得也不牢靠,柳观复冷笑一声,那些匪徒胆大包天,等他抓到他们了,要他们好看。 还有那只狗,柳观复想自己一世英名竟然被一只狗咬了,奇耻大辱,想到那村夫大咧咧说出来,心中更是不快。 “夫君不要。” 隔壁传来一声惊呼,隔着噼里啪啦地雨声并不真切,只是柳观复自小习武耳力灵敏,加上泥屋粗制滥造,他们只相隔了一堵墙,仔细听也是能听见微末动静的。 “他受了伤应该早就睡了,况且他在隔壁,雨声这样大,你小声些没人能听见。好娘子,我憋了一天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压低地嗓音断断续续传来。 柳观复听得皱眉,这是要做什么?夫妻夜话也不是他该听的,正要闭目忽略,猛然听见一声猫叫似的嘤咛。 娇媚婉转,伴随着羞怯地低呼,“夫君轻一些。还是不要了,过几日,过几日,嗯,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忽然变了调,像是高昂的莺啼。 柳观复听在耳里,腹部陡然升起一团闷燥的火,脸色难看,他们竟然,竟然在做那档子不知廉耻的事。 想起那妇人说话低眉顺眼羞羞答答的模样,再听现在欲拒还迎嘤嘤勾人的媚叫,两幅面孔,表里不一,想到脸颊上那两团红云因为什么变得艳若桃李,柔媚到不可方物,柳观复身上的火就越烧越旺。 雨滴砸在地面,汇聚成低矮的水洼,雨夜春深,重重凿下的雨水,在水洼上炸开浑浊的花来,荡得老高,肆意飞溅。雨水如柱,灌进肥沃的土地,直到满得溢出来,从松软的边缘流入其他低处。 梦里一朵粉红的莲,摇摆着细细的枝蔓,被急雨砸的东倒西歪,仰着头,迎面狂风暴雨,不肯屈服,自有一种坚韧夺目令人心折的风姿。 “发烧了,大夫快看看。” 雨雾弥漫,莲池一片狼藉,柳观复伸出了手,轻轻折下那朵扰人心弦的莲花来。 此地污浊,它应该生在不染尘埃的瑶池中。 2. 暧昧 天刚蒙蒙亮,应莲连忙去请了大夫,柳观复昨晚发起了高烧,情况很是危机。 “这身上的腐肉都要刮下来。”大夫脸色难看地说道,要是再晚一步,这人就得见阎王去了。 “我有一颗保命的药丸。” “好。”应莲急急回复,小脸吓得刷白,都怪她晚上没有去请大夫,差点误了一条人命。 听到如此利落地答复,大夫抬眼惊讶地扫了一眼应莲,他们也算是老熟人,应莲的母亲常年缠绵病榻,父亲去岁因病去世,都是他平日里看的病人,也知他们家里情况,不算太好,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应莲面色羞惭,昨夜任夫君闹到半夜,早上也差点没起来,眼下出了这等事,心中自然是羞愧又无措,多少的银子也得治呀,于是答应得爽快,反应过来,又担忧起费用自己能不能承受。 大夫说了一个数,应莲瞪大了眼,这么贵,可以当她绣几个月的荷包了,但是看见床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的人,应莲咬咬牙眼睛一闭,哆哆嗦嗦地道:“治,要把他治好。” 昏睡中的柳观复被喂下一颗药丸,脸色逐渐红润,应莲松了一口气。 “去腐疼痛难忍,需要一个人把他按住。” 大夫的话让应莲犯了难,丈夫出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怎能看外男的身体。 “腐肉早去一刻,他便好得快些。” 犹豫片刻,应莲下定了决心,墩子咬了他,昨日他帮她说了话,今儿个也帮他一次。 “呀。”她才靠近,柳观复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把应莲吓了一跳,咬着唇瓣,到底没有挥开,将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大夫开始吧。” 到底是切肤之痛,柳观复闷哼一声,痛醒了过来。 温柔地嗓音安抚着他的情绪,像是哄小孩一般呢喃道:“不要动哟,一会儿就好啦,腐肉去了你才能好。” 迷迷糊糊间,一张柔和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像是一汪涓涓溪水,抚平他的灼热与伤痛。 一刀下去,痛彻心扉,朦胧的视线变得清晰,满含担忧的眸子,关切地把他注视着,黛眉微蹙,状若观音,仿佛对他的苦难感同身受。 柳观复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要抬手拂去她眉眼间的忧愁,却在牵扯间,感受到自己的手紧紧与一人交缠,那双手小小的,像云朵一般,让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她。 剜肉之痛刻骨铭心,他咬着牙,额上冒出滚滚汗珠,忍不下去时,他仰起头,不让应莲看见他满脸狰狞的丑态,只是一双手握着那柔软的救命稻草,小心的用力、握紧,忽然听见一声忍耐的嘤咛。 握疼她了,柳观复下意识放开了手,只在下一秒,那双柔夷重新覆盖上来,笨拙的坚定的安抚,让他心绪万千,想要与之十指相扣,但终究克制,虚虚交握着。另一只手放到身侧,五指深深嵌入木板,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漫长的治疗终于结束,大夫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交代熬药和后面的看顾,应莲仔细听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低声说道:“李大夫,这是我全部的钱了,过几天我去镇上卖了绣品,再补上可以吗?” 李大夫沉吟一下,看到应莲哀求的目光,也不忍心为难她,“都是熟人,宽限几天无妨。” “谢谢大夫。”应莲殷切将李大夫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后,再回到屋内,看着床上躺着的人,面露愁绪,才到月初,银子就花光了,这几天得再多缝几个绣帕、荷包之内的,希望都能卖出去。 想着她转身去了灶台,打来一盆温热的水,拧干了帕子,细细擦去额上的汗,省的吹了风再次发烧。 柳观复长睫抖动,静静感受着应莲的照顾,为了避免尴尬他装作晕过去的模样,刚刚自然听见了应莲与大夫的对话,想到昨日给她的银两,在乡下看十次病都够了,怎么会不够呢?难道那大夫看她柔弱没有主见,趁火打劫? 回忆起刚刚握着的那双手,虽然柔软,但细节处有一些薄茧,想来平日里也是经常劳动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点怜惜,同时对懦弱无能的王虎不满起来。 面对丈夫时,女人总是小心翼翼目光怯怯,联想到昨晚听到的不情愿的轻呼,柳观复的脸色更显冰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珠蒙尘,那人得到了宝物,却丝毫不珍惜,实在愚蠢。 “还很疼吗?”应莲忧心忡忡地看向躺着的人,发现他的唇紧紧抿着,眉头也皱着,仿佛睡梦中也十分痛苦。 拿着帕子,轻柔地点在眉心,想要减轻一点他的疼痛,柳观复似有所感,帕子拿下来的时候,严肃的面容柔和起来,应莲终于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他快快好起来。 家里的事一般都是应莲打点,银子的事等会儿还是和丈夫商量一下,时候不早了,丈夫也快回来了,她得赶紧做饭。 日头渐渐高升,小屋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什么,你用的自家的银子!”隔壁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 柔柔地嗓音紧跟其后,“嘘,小点声,也是我们的错,就那保命丸贵一点,但值当,喂下去人好了大半。”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将人扯远了说话。 柳观复从这三言两语中,明白了来龙去脉,善良的女人竟然不愿意用他的钱,把自己的家用补贴上了救他,比起那位贪婪的丈夫,这妇人倒出乎他的意料。也是,有那样一副慈悲观音面,心肠肯定也是极好的。 因为伤得重,为了让人少些折腾,应莲将饭菜盛在一个大碗中,上面全是绿色,只有几块肉,女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将就些吃吧,夫君带回来了一尾鱼,晚上可以喝鱼汤补一补。” 瓷碗破了一个口,沿着这个口子一条裂缝蜿蜒而下,隐没在满当当的饭菜下。柳观复腹中饥饿,心知接下来几日都得吃这些东西了,看着女人期待羞赧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双手接了过来,就着肉菜,大口将艰涩的米咽下去,囫囵几下吃完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来收碗,任劳任怨。到了下午,她又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绣帕等东西,到了时间喂鸡喂鸭,没有一刻休息的时刻。 柳观复心中复杂,京中的贵女整日描眉化妆,想着明日穿什么玩什么,哪里会知道郊外乡野间的妇人,和她们差不多的年岁,却被繁杂的劳动磋磨,就算是再娇艳的花,这般劳碌下去,恐怕也会很快枯萎。 他心中烦躁,想起刚刚应莲送饭来时,一双通红的眼,显然是受了丈夫的嘲讽冷待,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都这样了,她也不曾向他诉苦。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柳观复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一句,心道不过是银子,要多少他送给多少,不值得她为此伤怀流泪。 外面又飘起了雨丝,一连下了 几日,天气都是阴沉的。 那日丈夫埋怨应莲自作主张,让她把柳观复荷包里的钱用了,自己救人已经算是不错了,还要倒贴,这让他怎么接受。看见妻子手上的红痕,一时脸色青白昏了头,推搡了一下,让她的腰磕在了桌角,事后拉不下脸道歉,气冲冲地离去,饭也没吃。 没想到丈夫发这么大的火,应莲十分惊慌,解释道,墩子咬了人家,我们应当出一点钱,还有昨夜胡闹,耽误了救治的时辰,她心中愧疚,这才想用自己的银钱,也愿意多做一些绣品拿出去卖,不用丈夫出钱。 岂料丈夫完全不听她的解释,一气之下将她挥开,后腰青了一大片,钻心的疼,晃悠了一下差点站不稳,等回过神来,丈夫已经不知所踪。 跌打损伤的药酒只在忍得受不了的时候,涂抹一点。 这日晚间,丈夫还没有回来,隔壁的人好像已经睡着了。应莲扶着腰,这几日都是自己上药,后腰看不到,每次摸索着有些困难。 解开衣襟前,她再次小心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又将房门关严实了,这才借着微弱的烛光,脱了外裳,只留一件系带里衣。 酒倒在手心,揉上伤处,一声轻嘶,修长的脖子绷直了一瞬,像是天鹅仰天歌唱,靠近腰窝的位置,一块青淤在白皙的肌肤上张牙舞爪,不甚美观。 透过门缝,柳观复清晰地看见那团丰腴的观音肉,捏在指缝中,准会香甜饱满的溢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此举并非君子所为,可是眼睛想被粘住一般,胶着在那柔暖的肌肤上,脚也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黏腻的视线从细细的红绳,水窝的锁骨,饱满的起伏,再到扭着的,蛇一般的腰枝,一寸一寸,全不放过。 跳跃的烛火抖了一瞬,应莲仓皇抬眼,门被锁的严严实实,不知怎的,她感觉肌肤发痒,似有一条蛇从脖颈处滑下,途径的地方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收拢衣服,轻巧地跳下来,踮着脚走到了门前,小心的听取隔壁的动静。 虫鸣清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她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察觉合着的门上有一条细细的缝,不敢往下想,她凑近这条缝,努力从浓黑中辨别人影。 今晚没有月亮,隔壁太过安静,未知的想象令女人的全身绷紧。 忽然听见窸窣一声,应莲扒着门差点叫出声来,她睁大眼,好似看见不远处的床榻上,躺着高大的人,刚刚听到的响动,想来是他翻身导致的。 烛火很快灭了,惊魂未定的应莲躺在床上安慰自己多想了,腰上的伤明日就不涂了吧,捱过几日也就好了,自己没那么娇气。 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像是萦绕在耳边,近在咫尺,仿佛只要翻身就能看到一张熟睡柔美的面容,可以看清脸上细小可爱的绒毛。 柳观复只恨自己耳聪目明,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平复着身体的异样,如若不是这妇人胆小怕事的行径,他恐怕以为她是在勾引他。 留下的求救信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天掩盖了,始终没有人来救援,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也并不安全,万一那些匪患贼心不死。 “咔嚓。”枯枝被踩踏的声音突兀的想起,仿佛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一道白色的流光划在黑暗中,柳观复拿起匕首,屏息以待。 3. 私心 王虎曾经见过柳观复,就在县令家,那日他帮朋友忙,把半扇猪肉背到院里去。 听说来了贵客,县令老爷亲自迎接。远远看过一眼,贵人出众的样貌和华贵的气质让他印象深刻,特别是县令老爷躬下的身子谄媚的姿态,令他大为震撼。毕竟在乡下,县令老爷就是顶顶的大官了,而柳观复对此情景眼睛都不眨一下,神色如常地被簇拥着进了门,前呼后拥地排场让王虎大开眼界。 初救人的时候,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瞧他衣着华丽想来不是普通人家,后来多方打听,甚至花了点小钱从县令家中的仆从得知,那远道而来的贵人姓柳,这不就对上了吗? 得到这个消息,王虎心中火热,想来一开始忍着没有收玉炔,做法是正确的,把这位爷伺候好了,泼天的富贵可不就来了? 小时虽家境贫寒,但王虎读过书也做过当大官的美梦,后来父亲去世,迫于现实早早放弃,勉强识几个字,由于身体还算健硕敏捷,做了猎户的营生。 能娶到应莲天仙似的人物,算是家里烧了高香了,婚后两人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妻子性情柔顺老实,就是成婚几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看过大夫,办法试了许多没多大用处。 一来二去他有些急了,几次酒后行事粗暴了些,第二日清醒见妻子脸上的淤青,心中万分悔恨。 当初承诺岳父会好好对待妻子,得了妻家的薄产,盖了一个小院,夫妻勉强过活。有了柳观复这个捷径,王虎自然得好生谋划谋划,期盼能给应莲带来更好的生活。他知道,恩情与交情远比一时的钱财,更有分量些。 经过几日的相处,王虎确信柳观复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以后定会加倍回报他们,自己是个粗人,伺候笨手笨脚,于是多让妻子与之相处,再加上美人颜色娇艳,柳观复以后回想起,也会多几分照拂。 这几日早出晚归,也是这个缘故。 许是男人的恶劣因子作祟,尽管两人相处是自己有意促成,可是那日看见妻子手上的红痕时,又忍不住猜忌。救了柳观复的事自然不能与旁人多说,心中的苦闷憋着,多饮了几杯酒。 回来见屋子漆黑,心中忐忑又暗含几分期待,轻手轻脚进了院子,止住墩子嚎叫,没曾想,踩在了枯枝上,暗骂脚下不争气,竖起耳朵只有风声虫鸣。 到了门口,停伫半晌,做好心理建设开了一条缝。 岂料门内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拽进去,脖颈边抵上冰凉凉地东西,旁边一道狠厉地声音,“鬼鬼祟祟做什么!” “大侠饶命饶命!”王虎当即吓得大喊。 屋内烛火点亮,应莲也从睡梦中惊醒,以为丈夫受到了什么伤害,连忙披上衣服出来查看,方知是一场误会。 “抱歉,我以为是什么贼子。”柳观复说道。 王虎脸上讪讪,自己回家偷偷摸摸的,也怪不得人家把他当做小贼,只是心中有几分不得劲,回自己家怎么就成外客了,柳观复比他还像个主人。 他扫过妻子的衣领,外面披了一件长褙子虚虚拢着,脸色黑了几分,外人在也不端庄些,这个样子勾引人呢? “嘶,笨手笨脚。”他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应莲给他抹药的手一抖,差点按在伤处,咬唇不说话,知道丈夫心情不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动作小心了些,不想惹他。 将丈夫扶到里间后,应莲又烧了一壶热水给丈夫擦身,忙前忙后。忽然听见水盆落在地面的声音,柳观复从床榻上坐起来,想着难道是王虎酒后发疯?他犹豫着,想着夜深,自己也不好管别人家里事,只是此事因他而起,如若应莲受到了伤害,那他难辞其咎。 犹豫间,忽然听见压低地求饶声。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夜的王虎不管不顾,竟然要在隔壁有人的情况下,做起了混账事。 啧啧水声与污言秽语交叠,隐忍的呜咽与泣音令隔壁的人,握紧了双拳。柳观复胸腔里冒出一团火来,燃烧到四肢百骸,让他恨不得提剑进去杀死那个乡野村夫。 他能想象应莲无助地匍匐在床榻上,泛红的眼尾可怜地坠着一串串晶莹的泪珠,随着身后人的推动,将脸深深埋进被衾中,乌黑的发遮掩住羞耻和狼狈,樱红的唇瓣被贝齿无情地碾压,殷红的血珠混着泪吞下。 欺人太甚,野蛮粗鄙。 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应莲被丈夫不管不顾地行为惊到了,她竭力想唤醒丈夫的神志,隔间还有外人在,请不要这样折辱她。 只是吃醉酒的人哪有什么神志可言,今晚的丈夫十分亢奋,应莲心如死灰,只能祈祷柳观复已经睡着。 她自欺欺人地咬住红唇,将所有的声音吞进肚子里,直到听见临近的房间发出吱呀一声,遮羞布被彻底揭了下来。 他听见了。 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应莲羞愤欲死,她像一只剥去皮的畜生一般赤果果没有尊严。 柳公子是冰雪一般高洁的人,定然觉得她污秽不堪,于是无法忍受躲了出去。 应莲自暴自弃地想,他是君子,给她留了一份体面,坦然地出去了,不做那两耳装聋的瞎子,从行动中和他们划清了界线。 难堪地折磨终于过去,旁边传来丈夫的鼾声,应莲睁眼麻木到天明。 直到隔壁再次传来一点动静,那人回来了,应莲撇过脸,无声地哭出来。 不过一个晚上,女人就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举止间失去了灵气。她刻意躲着柳观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他在屋内,她就必然要去屋外,离他远远的。 看着院子里低头绣花的女人,柳观复心里不是滋味,他能看见她时不时发呆流泪,然后若无其事地擦去,惶恐地回头看一眼,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发现。 清晨洗碗时摔了一个,被人埋怨了一句,她也只会木木地受着,不说一句话。雪白的脖子低垂下去,从衣领中露出一点,像是被疾风压弯腰的麦穗,弱小无助。 失神的应莲毫不意外地被针刺了一下,她轻呼一声,手指上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 “夫人没事吧。” “没,没事的。” 迫人的高大身躯站在面前,应莲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避无可避。那日过后,她羞于面对柳观复,于是尽可能地不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眼下院子开阔郎朗晴天,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些,让她很不自在,更是惶恐。 柳观复蹲下身来,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压住她的伤痕,关切地说道:“受伤了还说没事。” 不过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却被人如此呵护对待,应莲讶然羞红了脸,灼热的温度顺着肌肤传递,她挣了好几下,才把手从柳观复手中挣脱出来。 “抱歉,是我唐突了。”左手中仍有余温,柳观复不自觉摩擦了一下,帕子握在右手中,上面有一点红,灼灼妖冶,他面无表情的将帕子放入怀中,全然不顾应莲的欲言又止。 鼓起勇气,应莲涨红了脸提醒道:“帕子脏了,我帮您洗一下。” “无妨。”柳观复没有多说,应莲脸皮薄,见他这样说也不好追问帕子后续的事,像这种公子哥儿,帕子应该多了去了,或许等下这块污浊的就直接扔了,现下没扔,也只是为了不让她多想。 “时候不在了,该做饭了。”其实时辰还很早,应莲只是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我明日就要离开了。”柳观复忽然说道。 应莲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裙摆,绣鞋脏污,她退了一点,用裙摆将鞋子笼住,诚恳说道:“那很好。” “你。”柳观复想要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可他说不出口,需要帮忙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能拐带已婚夫人离开她的丈夫吗? 他知道她的丈夫对她的轻视,知道她的丈夫对她的冷待,同样知道兔子一般胆小的女人逆来顺受,有时候懦弱得令人恨其不争。 柳观复读的是圣贤书,长在世家这个有着严格等 级制度和森严家规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明白应莲的低贱。 就算她云英未嫁,只是一个清白的村姑,与他也是云泥之别,他的家族决不允许他带回一个嫁做人妇、与人奔逃无耻的女子。 “柳公子,这是您的荷包,里面还有一些钱。”应莲急切地从屋里跑出来,生怕他忘了这个。里面的钱大部分被丈夫拿走了,应莲不敢直视柳的眼睛,本来打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的。 “不必了,你们拿去用吧,算是这几天住宿和吃饭的钱。”他又将身上的玉炔还有个玉牌取下来,递给应莲。 “不不不,我不能收。” “拿去吧,这是我对你们的感谢,若有什么困难,用这个玉牌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柳观复深深看了她一眼。 救他也不是为了这些,至少,她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丈夫那边为了什么,她心里隐隐知道一点,可她不想理会。 不知为何,她不想在柳观复面前低一等,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挟恩图报的女子。 也许是前几日帮受伤的柳观复,给家里人写信时,听见他一句赞赏字体有风骨; 也许是第一天他帮她说话,宁愿忍着伤痛也不让她一个弱女子黑夜出门; 还有那日与丈夫的荒唐,让她抬不起头来。如今再被钱财所迷眼,那她就真的是一个虚荣轻浮的女子了。 她想要保留一点可怜的尊严,为此愿意忍受丈夫的冷嘲热讽,不想被人看轻。 尤记得父亲教她读书习字时,嘱咐她字如其人,如竹如松,正直、独立、坚韧。 柳观复的赏识与尊重,令她觉得遇到了知音。 况且柳公子是好人是君子,荷包里的银钱足够了,他们不能再奢求太多,应莲做不来这事,即使她只是一个粗鄙为生活窘迫的村妇。 交付玉炔和玉牌像是柳观复为他们之间划出的一道沟壑,需要什么,就去求他。上位者天然的傲慢,让她说不出错处,但觉得收下来,就会受到轻鄙。 于是她坚决地说不,然后再也不给柳观复劝说的理由,匆匆进了屋里。 —— 两匹骏马拉着一辆富丽的马车,停在简陋的小院前格格不入,乌黑膘肥的马儿从鼻子里打出一个响亮的响啼,气势迫人,王虎站在门口送柳观复离开,面对雕车宝马颇有些无所适从,但他竭力表现自己的镇定,不肯露出一丝一毫没见过世面的窘态。 “柳公子后会有期。”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点心意请收下。” 王虎正要拒绝,却被仆从手中打开的宝箱,闪瞎了眼,他咽了咽口水,这些珠宝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这是公子赏你的,其中有一封信,里面承诺如有要事,可凭此信允诺一件事。只是不能违背公序良俗,伤天害理之事。” 有钱有保障,王虎连连点头,这可超出了他的意料,至于那仆从眼里闪过的不屑与带侮辱字眼的“赏”字,通通被他忽略了。 “柳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替我向夫人告别,此前也多谢夫人照顾。”柳观复坐在马车中点头告别,仆从放下帘子,隔绝王虎的脸,“走吧。” 车轮碾过地上的黄土,带起薄薄的烟尘,仆从吆喝着挥着马鞭,驾驶着马车渐渐远离。 王虎怀抱一匣子珠宝,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 “娘子,你看,柳公子果然大方。” “这么多。”应莲惴惴不安,“要不还回去吧,无功不受禄,这些也太贵重了。” 王虎冷了脸,说道:“柳公子特地让我给你道一声告别,客人走了,也不去送一送,缩在屋里。” 应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无法告诉丈夫,昨天柳观复私下想要送她东西的事,眼下去送,恐不清不楚,但她也知昨日送玉,也是叫她转交给丈夫的。 多说无益,她瞥了一眼丈夫怀里的箱子,闭口不言,反正他们之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4. 出事 马车从贫瘠的土地,跨过高山河流,过了几日终于来到繁华的京都。 不过隔了半个月,竟有物是人非之感,柳观复掀开帘子看着热闹的市集,发出一声感叹,紧绷地情绪在马车跨入城门的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诚国侯府伫立在临安街的街东,占了三分之一的街道,门口伫立两个威武高大的狮子,三间朱红大门,正门之上挂着一匾,气势恢宏。 柳观复一下马车,就有小厮等待,跨过角门,进了垂花门。 “大太太这几日睡不好,今天更是早早起来了,盼望着您早些回来。”丫鬟伺候柳观复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去拜见母亲。 “让母亲担忧了,是我不孝。” 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王琴锦擦去眼角的泪花,连连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听说你受了重伤?快来让我看看。” “已经无碍了。” “让大夫看了没有?” “看了。” “乡野的大夫能算什么大夫?玲儿,快请医堂的大夫过来,好好给他看一看,免得后面留下什么后遗症。”王琴锦吩咐完后,心疼儿子受了折磨,不由得埋怨道,“你失踪那日,我就央你大哥多上点心,谁曾想多日过去了,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花费了这么长时间才把你找着。我就知道他靠不住,后来寻到你踪迹,得到你受伤的消息,我是寝食难安,第二日还好收到你的消息。” “是救我的人帮忙写的。” “是了,那字写得不错,救你的也是个好的。后来想到你写信都不能自己动手,那是遭了多大的罪,你以后做事万不可这样莽撞了,娘虽盼你成材,但也希望你能平安顺遂。” 柳观复连连称是,医堂的大夫过来扶了脉,开了几服药,说要好好修养,柳母听到这里,又嘱咐儿子这几日不要出门,狐朋狗友就不要见了,在家好好休养生息。 —— 诚国侯府家门显赫,规矩森严,有世袭爵位,家族以“忠君守礼”为训。 诚国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柳望袭了官,但好道,其他都不放在心上,生了两个儿子,大郞柳暨白克己复礼有逸群之才,是侯府公正无私的现任当家人,二郎君柳观复俊逸轩昂、风流倜傥也是个人物,少时是个混世魔王,只有大郞才能压得住他。 这次剿匪不成,自己还受了伤,柳观复没脸见兄长,一连几日躲着。柳暨白公务繁忙,听见弟弟平安归来也就放了心。 今日早早归家,听下属禀告家中事物。 “回来了?” “是,二郎君这几日都在家中。” “倒是转了性子。” “许是经历过生死,二郎君更沉稳了,在家几日都在习字作画,最近爱上了画莲。” “画莲?”柳暨白皱眉,“什么时候喜欢画莲了,还是另有所思。”如若他没记错的话,救柳观复的那家女主人名字中就有一个莲字,但愿是他多想了。诚国侯府金尊玉贵的小郎君,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乡野村妇。 旁听的客卿周尚像是偷到了什么猫腻,意味深长地说道:“二郎君年轻人爱好风花雪月也很正常,您给他的教训,也是让他记到心里了,希望经此一遭,他做事能够稳妥机灵些。” 柳观复失踪后,柳暨白立马派人寻找,得知他被一农家汉子所救,也派人去打探,听到他没有生命危险后,买通大夫送来药材,务必保证他身体康复,周围也安排了人手照看。 因为柳观复贪功冒进,惊动匪徒的同时,自己也受了重伤,得不偿失。是以柳暨白决心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让他体会一下民生疾苦。于是这才没有立马去接他,对于继母的询问也是说还在寻找中。 农户家中贫寒,只有一对儿年轻夫妇,柳暨白让人试探过底细,没什么特别的,这才放心采纳周尚的建议,用这个方法磨一磨柳观复目中无人地性子。 “再给王家备点礼,让他们后面恪守本分,说话小心些。”柳暨白想得长远,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家见识过柳观复的富贵后,难免后面不会起歪心思。虽然是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蚂蚁,但是碍眼的时候也足够令人恶心了。 更何况,归来的柳观复不同以往,柳暨白吩咐人继续看着,有任何异常告诉他。 “您待二郎君不像是待弟弟,倒像是父亲待儿子。”周尚笑道。 柳暨白不置可否,两人的父亲沉迷道学,平日里不管什么事,从小到大柳观复都很粘他,稍稍长大后,对待他这个大哥更是敬重仰慕,不过少年人心高气傲,年岁渐长反而不那么坦诚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一直比对着大哥成长的孩子,后来也有了想要超越取代的念头。 只要柳观复不做出违背柳家原则性的问题,柳暨白对于从小宠爱的弟弟,明面上还是会宽待纵容几分。 “大太太那边又要嘀咕您的不是了。” “无妨,偏心自己的儿子是人之常情。”柳暨白淡淡回道。 周尚想到诚国侯府家中复杂的关系,看了一眼坚强成长终于长成参天大树的主子,不由得心生敬佩。 —— 王虎家救了个贵人的事,不知道怎的还是传出去了。 或许是喝醉酒的王虎说了出来, 或许是柳观复离开那日被人看见了, 又或许是柳家后面又大张旗鼓送来感谢的礼物,乡里邻居都看见了。 应莲听着墙外头嬉笑的孩童,门口若有似无的打探,种种目光令她无力招架。 “王虎家媳妇儿单独和那人呆了好多天呢。” “小莲长得水灵,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当年也就是王虎不怕麻烦,娶了她。” “就算是救人也不用送这么多吧?礼物占了院子大半,倒像是来下聘的。” “哎呦谁知道呢。” 有几个碎嘴子的,知道应莲脸皮薄好欺负,当着面就编排起来了。 送礼的小厮看见这位应夫人时也是惊了一下,穷乡僻壤也能生出如此俊秀的小娘子,二郎君相处多日,回去念念不忘也是正常。不过听闻这位娘子已经成婚,想来是外头那些碎嘴子看到礼物眼红,特意污蔑娘子的清白。 看见应莲一副魂不守舍、急的要哭出来却不知如何辩驳的可怜样,小厮忍不住为她说话,“我柳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感谢王家夫妇救命之恩送来薄礼,不是任由你们这些无知小民空口白牙污蔑的,要再是乱说,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 让官府老爷评评理。” 许是常年待在柳府,也沾染了一些主子的气势,面对这些田里乡下人,有傲慢更有底气。 条理清晰的一段话下来,四周的人都散开了。 应莲连忙道谢,轻声说道:“礼物还请带回去吧,柳公子之前留下的已经够多了,如若再增添些,倒是我们夫妇贪心了。救人本就是功德一件,如此重礼实在令人无法心安。” “这是我们大爷送来的,断是不可能再送回去,您的话我会带给大爷,礼物还请收下吧,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尽快回去复命,夫人告辞。”送礼的小厮不敢擅作主张,留下礼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回到柳府后,小厮将应莲的话一字一句禀告了,关于那些流言,他想到底对女子名声不好,于是没有多说。 “你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柳暨白对于应莲客气的话不感兴趣,之前二弟送的礼物都收了,还差他这一点吗?礼到了,恩也就还了。至于那张信封,王家要是识趣的话,就应该把它烧了,不然人心不足蛇吞象,日后定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王虎一夜暴富,毫不夸张,这两次的送礼,一跃让他成为村里的大户。 他畅想着以后富贵的日子,村里的房子太简陋了,他们应该去镇上买个两进的院子,请几个奴仆,应莲以后不用洗衣做饭了,就当个富太太帮他照看好内宅就够了,而他不用种地打猎,可以做个稳当的生意。 想到未来的美好生活,他一连醉了好几天,请朋友喝酒吃肉,整日喜气洋洋,不知今夕是何夕。 应莲却总是感觉忧心忡忡,穷人乍富挺胸叠肚,明面看着是好事,可她担忧丈夫得意忘形做错事。她劝告丈夫低调行事,将财富隐藏起来,或者干脆返还回去,倒还心安。却被丈夫呵斥了一顿,说她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哪里懂这点钱财对于富贵人家而言不算什么,还回去人家还嫌弃收呢。 至于低调,王虎觉得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再低调也还是这么回事。这几日有几个朋友拜了他做大哥,预备一起做个大事业,唯他是命,正是威风的时候,雄心壮志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妇人短视,绝不能阻止他前进的步伐。妻子的劝诫,他当做耳旁风。 一日应莲照常在家绣花,忽然有个小孩跑进来,喊道:“你家男人要坐牢了!” “坐牢?”应莲看见是个小孩,以为他胡乱说呢,后面接着来了个人,是住村头的杨大妈,气喘吁吁地说道,“王家媳妇,快去看看吧,虎子打了人。” 应莲接来一杯水,心中也十分急切,“怎么好端端的,打人了,伤的重不重。” “不知道呢,听说一人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你准备点打点的,跟我过去看看。哎哟,这是什么事哟。”杨大妈看着六神无主、小脸惨白的小媳妇儿,心里也暗道王虎做事不计后果,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剩个娇滴滴的貌美小娘子在家,往后不知道怎么受人欺负呢! 应莲身子差点软了下去,但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倒,丈夫还在等着她,踉跄着回道屋里,哆哆嗦嗦将银钱放到手帕中,也没仔细数,胡乱包好放在贴身的地方。然后跟着杨大妈,往县衙疾步走去。 5. 靠近 紧赶慢赶还坐了段牛车,一个时辰左右到了县衙,到门口居然人都没有看到,牢里也不让看,禁卒挥手驱赶,说这里是看押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这是王虎的老婆,算什么闲杂人等,抓了人还不让探监吗?”杨大妈气冲冲地问道。 “说不让看就不让看,县令大人说了,要好好看守。”禁卒鼻孔朝天。 杨大妈还要去理论,被应莲拉了拉。 “大哥,我们就进去问个情况,很快的,麻烦通融一下。”有钱能使鬼推磨,应莲从怀里掏出银钱递给禁卒。 禁卒掂量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哼出一口气,松口说道:“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是可怜,实话跟你说吧,人是看不到的,王虎伤了人,人现在还没醒呢,那家不依不饶呢,要是咬死了王虎的错,那可就得坐上几年牢呢。或许你去求求曾家,看看情况。” 应莲无奈,又去了曾家。才到门口说明来意,就被曾家人扯着嗓子叫骂。 “你家王虎伤了我儿子,还有脸来求和。可怜我家儿子人都还没醒呢!这个小娘皮瞧着是个人样,心思却毒的很呢!还想拿钱来打发!哪有这么好的事,大家来评评理,打了人,送钱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听说王家发了一笔横财,以后王虎死了,就剩一个小寡妇,要不在这里相看相看,谁愿意收你这个破鞋!” 围观的人一开始来听笑话,经过曾家人加油添色后,给应莲扣上了一顶水性杨花的帽子,有人看应莲的眼色开始不对起来,杨大妈也火了,曾家婆子这一张嘴也太损了,污蔑张口就来。 应莲红着脸,有理说不清,说道:“不是这样的,我是来找你说和的,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她的声音比起曾家婆子的大嗓门,实在太小,旁人一点也听不清。杨大妈只能拉着应莲突出重围,狠狠往后呸了一口,“造谣死全家!” “也不能这么说,她也是在气头上。” “她都那样骂你了!你居然还帮她说话!”杨大妈恨铁不成钢,王虎媳妇这性子也太软了吧,怪不得受欺负。 “也是夫君把人打了。”应莲红了眼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曾家人这是说死了不接受和解,王虎那边又见不上。要真是判下来,坐牢坐几年,应莲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她们又去了县衙,同样拦着不让进去,只说回去等消息。 坐在牛车上,两人垂头丧气,应莲流着泪,杨大妈见状只能安慰,“也许没什么大事,那曾家的也许明天就醒来了呢。你也别胡思乱想,明儿再去看看有什么门路没。” 应莲脸上满是绝望,她哪里有什么门路?曾家的醒来还好,若是醒不来,王虎就完了。 “对了说起来,你当初还差点嫁给县令儿子呢,只可惜有缘无分,没成想嫁给了王虎。”杨大妈看应莲精神萎靡,说起旁的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讲起往事,杨大妈脸上颇有几分可惜。当初应莲长得多漂亮呀,秀才女儿,就是嫁县令公子也是嫁得的,况且县令公子当时还在应父这里读过书,两人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不想应父生了急病,突然去了,留下一个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后来应莲精神恍惚,不知怎地落了水,被王虎救了,失了名节,只能嫁了。 “那些事怎么能当真呢。”应莲眼圈红红,又落了一行泪,这是想起去世的父亲,那段时间真的很难。她捏紧了手,将指头掐进掌心,告诉自己要镇定,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和王虎见一面,或许祈祷曾家儿子醒过来,之后才有谈判的余地。 “好好好,我不说了,看你泪人儿似的。”杨大妈心疼说道。 正在此时,后面传来几声嘶鸣,赶牛车的连忙避让,将车赶到旁边去,尽量不挡着后面的马车。 两匹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地从旁边经过,风吹起车帘一角,一闪而过一道青色的人影。 杨大妈惊叹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好生气派。”回头却看见应莲心不在焉,垂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从牛车下来,还要走一段路,应莲和杨大妈在这里告别,从怀里掏出一点心意递过去,却被杨大妈拒绝,“都是邻里,帮个忙没什么大事,况且我家小子当初也曾受过你父亲指点。” “杨大妈,您收下吧,不收我过意不去,后面,可能还要找您帮忙。”应莲恳求道。 杨大妈也知应莲实诚,掏出一点银钱,说道,“我拿去给我家丫头买糖,剩下的你还是自己收着吧,王虎这事里里外外打点的地方多呢,你省着点。帮忙随时来找我。” “好。”应莲乖巧点头,她想着家里还有一些鸡蛋,自己绣的手帕什么的,明天送来一点。 瘦弱的女人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清风将衣裙吹得鼓起来,一会儿又换了方向,将女人单薄的身子吹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而去。 柳暨白看向由远及近的女人,认出是刚刚错身而过的牛车上,那低头垂泪的女子。 似是没想到孙老先生的门前有人,应莲惊诧了一瞬,也认出了这辆马车,行走间不免有几分局促,低头不敢多看,如若是平时,她早就避开去了,但如今丈夫危在旦夕,她只能鼓足勇气缓步上前。 周尚看了看那满脸慌张的女子,低声问道:“大爷,要不要?” 柳暨白摇摇头,此人没什么威胁,孙先生闭门不见,这女子看来也是来找孙先生的,或许能有一丝转机。 越靠近,应莲就越慌张,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发抖,生出了立马逃走的想法,硬生生克制住了。孙老先生门前那三人,一个比一个高大威武,还没走近,就已察觉到哪迫人的气势,应莲已经暗暗后悔了,也许等他们三个离去了再去打扰比较好。 “小娘子,这是孙昭老先生的家吗?”周尚行了一礼,倒把应莲吓得后退一步,他摸摸鼻子,看向自家主子,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应莲也知道自己刚刚反应过激,不由得羞红了脸,小声说道:“孙昭老先生没听过,这里确实有一位孙老先生,只是不叫孙昭。” 周尚和柳暨白对视一眼,这是换了名字? 周尚又问:“小娘子也是寻孙老先生有事?” 应莲不好回答,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道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实在抱歉,是我们多嘴了。”柳暨白看出应莲的无措,想来这是一位极为害羞的小娘子,他们几个大男人守在门口,如门神一般,把她吓着了。 他后退一步,主动给应莲让出道来。 应莲飞快地抬 头看他一眼,因为刚刚哭过眼尾泛红,鼻头也是粉色的,仓惶的模样像一只小兔子,柳暨白终于看清她完整的模样,眉黛春山,秋水剪瞳,一张芙蓉脸,顾盼生姿,他的手指不自觉摩擦了一下,语气越发柔和了,“你先请。” “谢谢。”应莲微微点头,耳垂红透了,像是碧玉烟霞。 柳暨白不动声色的想,配上一对儿耳坠,最好是玉,青烟含翠,荡似秋千,美不胜收。 “孙老先生在吗?我是应安山之女,应莲,您还记得吗?我有要事相求,劳烦一见。”应莲拍了拍门,提高了嗓音喊道。 周尚忍不住一笑,“小娘子,就你这嗓门,还有这力气,喊到拍到天黑也没人能听见。” 应莲被调侃得脸涨得通红,都快冒烟了,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喊的太小声,以至于里面没人能听到,可自己真的使出全部力气了。她蜷缩了一下手指,为了丈夫豁出去了,正准备再试一试。 没想到,旁边的人先一步行动了。 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她半边身子,骇人的压迫力,把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着木门上垂下的黑影吞噬掉她的影子,应莲僵直着背,听见咚咚咚几声响,确实比自己刚刚大声些。 原来是帮她敲门。 “失礼了。”柳暨白的声音在身后一闪而过,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传来,他又后退到合适的位置,再待下去,那人不止后脖颈,怕是全身都要煮熟了。 “都说了不见客,敲什么敲!”里面一小童不耐烦地喊道,探出一个头来,看见应莲,声音顿了顿,立马换了个嘴脸,惊喜说道:“是应莲姐姐!” “小方,是我,孙老先生在吗?”应莲见着熟人也很高兴,轻声问道。 小童皱眉看了看应莲身后那几人,拿不定主意,风一溜儿的跑开了,“莲姐姐稍等,我去问一问。” 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将门缝开大了些,只容一人通过。 周尚笑呵呵问道:“刚刚不还说人不在吗?”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踏进半只脚的应莲,意思不言而喻,我们来你说人不在,这小娘子一来就变了说辞,当我们是傻子是吧。 “不得无礼。”柳暨白诚恳说道,“既然孙老先生在,劳烦你再帮我们通传一声,请先生见一面。” 小童对他并不客气,“婉拒懂不懂呀,你不懂我也没办法。” 应莲才听明白,她来之前,小童推说孙老先生不在拒绝了他们进去,眼下自己倒进去了,实在尴尬。 但她也是求人来着,不好多说什么。 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应莲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找孙老先生有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带一句话?” “姐姐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小童撅着嘴说道。 柳暨白温声说道:“谢谢小娘子了,此事还是要当面诉说才有诚意。” 应莲见此点点头,随着小童进去了。 周尚看门关上,问道:“大爷,我们要不明天再来?” “不,再等一等。”柳暨白低声说道,想起刚刚的女子,沉思这人与孙老先生的关系。想不到这小小的县里,倒有这样一番收获,他的弟弟受的这伤,真是物超所值,让他寻到了一位举足轻重的贤者。 6. 交集 孙家庭前种了一颗橘子树,上次来还结满了橘子,小童见应莲顿足,也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橘子酸得很,年年仔细伺候着,年年结酸果。” 应莲抿唇一笑,想起小方之前调皮,爬上去摘了几个,被孙先生罚抄书。 之后仍不悔改,有摘了几个,分给书院里其他人吃,原因不是乐于分享,只是觉得酸,让其他人也酸一酸。 好在当时应莲拒绝了,应父尝了一个,却被酸得眼睛眯起来,气得像孙先生告状,孙先生还笑他是一个老小孩,跟个孩子计较。 自从父亲去世,自己也很久没来这里了。 “莲丫头。”孙老夫人看见应莲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小时你随你父亲过来玩,一转眼这么大了,嫁人了,时间过得忒快。” 走进屋内,中间一张四方桌,堂前一副字画,案上摆了花瓶、一对儿帽筒,左右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坐着一人,须发皆白,目光深邃,身着素色麻衣长袍,带有学者特有的沉静气质。 “孙老先生。”应莲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也是许久未见了。”孙老先生感慨一声。 应莲低下头,手指在袖口摩擦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说起来,父亲带她来玩耍,更多时间是孙老夫人带着她,父亲则和孙老先生谈学问说话,面对孙老先生,应莲是害怕大于恭敬的。 当初父亲去世后,她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还是孙老先生帮助她们办完父亲的丧事,逼退那些虎视眈眈她们屋子的亲戚。 眼下丈夫出了事,她能想到的唯一门路便是孙老先生了,他是个学问很好的儒生,县令大人都对他尊敬有加。 “莲丫头可是出了什么事?”孙老夫人一眼看出应莲心事重重,以前多水灵的一个丫头,嫁人后憔悴了许多,看着心疼。 应莲听到长辈的关怀,和毫不掩饰的担忧,眼泪又要忍不住,话到嘴边差点说不出口。 若是因为自己的事,让两位老人家劳神劳力,应莲坐不住了,将眼泪咽回肚子里去,挤出一个笑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是吗,莲丫头是嫌我在这儿,不好说心里话,我这个老头儿到外头去算罗。”孙老先生看出应莲的勉强,说了一句玩笑话。 应莲当了真,站起来慌张说道:“哪有让您去外面的道理,真没什么大事。对了,刚刚在外面有几位,看样子也是找您的,刚刚还帮我敲了下门,我看挺面善的,您要不要见一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孙老先生哼了一声,站起来,对着妻子说道:“你陪陪莲丫头吧,等会儿留下来吃饭。”后一句话是对应莲说的。 “那几个人不用理会。”说着朝外走去了。 应莲心道自己话已经带到了,也算还了敲门之情。至于留下来吃饭,怎么好意思。 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仔细将她上下看了看,哭得通红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是这丫头不愿说,不愿麻烦他们,“你受苦了。” 这几个字让应莲积压的委屈爆发了,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孙老夫人哭起来。 老夫人怜惜地抱住她,等她哭够了,问清楚情况,这才知道了王虎的事。 “出了这事你应该早早和我们说呀,多一个人商量也是好的,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我不想麻烦您,但,实在没办法了。”应莲掩面说道。 “等会儿我问问老头子,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他在县令那里有些面子,明儿个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你和王虎见个面,最起码送点吃的穿的也好。”孙老夫人用帕子轻柔地擦去应莲脸上的泪,哄道,“都哭成小花脸了,你小时候,我还对你父亲说把你抱过来养呢。” 应莲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孙老夫人一直待她很亲厚,孙老先生虽然严肃但也是个极好的长辈。她自嫁人后,小家事务繁杂,只逢年过节拜访,这才生疏许多。 孙老先生踱步到门外,告诉小方:“你莲姐姐等会儿留下来吃饭。” 小方拍手高兴:“那感情好。” “外面的人走了吗?” “没呢。”小方努努嘴。 “走吧去看看。”孙老先生叹了口气。 等候在外的周尚和柳暨白终于等到他们想要等待的人,虽然只是隔门交谈,但跨出了第一步,总是好的。 “年轻人,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请回吧。”孙老先生客气说道。 柳暨白欣喜万分,虽然里面的人看不到,他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请问,是孙昭老先生吗?” “这里只有一个教书先生,没有孙昭先生。” “是,孙老先生,学生特来请教学问,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您解答,不知能够放学生进来?”柳暨白恭敬说道。 “这人好生狡猾。”小方嘀咕了一下,自称学生,借问学问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 孙老先生淡淡瞥了小方一眼,摇头,伸手在嘴唇比了比,示意他不要多嘴多舌,隔墙有耳,怎么得罪人都不知道。 小方不以为意,蹲下身来,无聊揪着地上几根草玩。 “你的问题我无法解答,天气渐晚,请离去吧。” 柳暨白无可奈何,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今日已无相见可能。 “这老先生傲得很呀,既然不想见,何须再出来多此一举。”周尚不解。 “也许是小娘子引荐。” “就刚刚那个?”周尚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一个小女子有何能耐,他们都喊不出来的人,小娘子提了就能见了?这不还是没有见着吗?想到刚刚那位羞怯女郎,周尚调侃道:“主子,刚刚我就想问了,你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我都还没动手呢,你就巴巴地帮小娘子敲门了。” “慎言。”柳暨白皱眉,瞪了周尚一眼,独自上了马车,“走吧,明日再来。” “唉我还没上去呢!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主子等等我呀!”周尚眼见马车越来越远,连忙追在后头大喊。 —— 应莲在孙家吃了晚饭,临别前,孙老夫人让她安心,明儿个让小方来找她,和她一道去县衙,应莲感激涕零心里有了着落。 她走之后,孙老先生问明妻子情况,沉默了一瞬,开口说道:“莲丫头日子艰难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帮着点也没什么。只是官府的事,我的面子也没有这么大。况且王虎犯的是个什么事也不太清楚,为何打人,是蓄意还是意外?我知道你喜爱这个丫头,但凡是也为自身想想,你我二人一把老骨头了,掺和进去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孙老夫人知道丈夫的意思,但她也是看着应莲长大的,知道她有困难哪里能不在意,“要不是当年那事,你也不至于如此小心。我知道啦,王虎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但这小丫头的父亲与你是忘年交,也有几分才情,只是时不待他,早早去了,莲丫头待我们也尊敬,逢年过节还来看看。就帮她这一次吧,问问县令大人,能否给她夫君送点吃的喝的,免得牢里苦寒,没病也有病了。” “当年的事休要再提。”孙老先生答应了下来,写了一封信让小方明日带去,有没有用就看应莲的运气了,其他的,他确实无能为力。 夜色沉沉,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房间,下属轻扣房门。 “进来吧,查到了?” “是。” 柳暨白听着下属禀告应莲的来历,知晓她居然是救柳观复的妇人,心道真是巧了。 “居然已经成婚了,真是可惜。”周尚也在一旁,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对于这个令自家大爷侧目的女子,起了几分好奇。 “她去找孙老先生所为何事?”柳暨白问道。 “应莲丈夫因打人被关押,孙老先生与应父交好,想来是求助。” “下去吧。”柳暨白挥手,让人退下。 这也就说通了应莲为何与孙老先生认识。 “倒是个痴情的,为了丈夫不辞辛苦的奔走,我倒是好奇她那丈夫是个什么人物了,能娶到这样貌美的小娘子。” “有这个闲心,不若好好想想如何说动孙老先生。”柳暨白沉声说道。 “哎?你就不好奇吗?那可是救了你二弟的夫妇,今儿个又帮了你的忙,你也帮了她的忙。她和你们柳家兄弟还真是有缘呀,说不定以后还会遇见呢!” 柳暨白不欲与周尚多言,他与这妇人不过萍水相逢,以后哪里会有什么交集?眼下最重要的是请孙老先生出山。 他沉思一会儿,坐到书桌前,写下一封信,让下属立刻送出去。 王朝风雨飘摇,天子求贤若渴,急需贤人出谋划策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孙老先生正是上面渴求的贤者,无论用何种办法,柳暨白一定要将孙老先生请回去,就算是三顾茅庐,只要利民强国,他都在所不惜。 7. 怜惜 第二天一大早,应莲早早收拾好,给王虎准备了吃的穿的,然后在门口等待小方。 二人拿着孙老先生写的信去县衙。 县令大人事务繁忙,没空见他们两个,只让人带了话,可以送东西,见人一面,应莲感恩戴德,终于见到了王虎。 囚牢阴暗,应莲从食盒里将吃食拿出来,王虎狼吞虎咽地吃着,就这么几日,魁梧的汉子佝偻了些,脸颊都凹进去了。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就打起来了?”应莲忍不住问道。 王虎心虚地看了一眼妻子,含糊道:“是我意气用事,和曾材起了口角,冲动之下做了错事,谁知道他一推就倒了,我也没使什么劲。” “这可怎么办呀,曾家我昨日去了,人还没醒来呢。” 听到妻子这样说,王虎也慌了神,他以为只是打伤了人,关几天赔点钱便是了,岂料人还没醒,要真的打坏了,那他可是要偿命的呀。 “当时就推了一下,小莲,我发誓。”王虎在囚牢里慌张踱步,想到自己的金银珠宝,拉着妻子的手,“带些钱去赔罪吧,我不想在这里关一辈子。” 应莲见丈夫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发酸,连连点头,“好,我去赔罪。” “时间到了啊,别在这儿磨蹭了。”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禁卒就来催了,应莲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到了外头,应莲先让小方回去,说接下来的事自己去办就好。 她来到曾家,敲了敲门,曾家老太一见她,就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关上门。 应莲伸手一挡,门压上去,她的脸色痛苦却仍旧咬着牙,说道:“请让我看望一下曾公子吧,如果需要医治,我愿意尽一点绵薄之力,费用什么的,我都愿意承担。” “你不要命了!”曾家老太被吓得一唬,下意识松开了关门的手。 门留了一条缝,应莲忍着疼,态度温和,商量着问:“只要有需要帮忙的,我都愿意做,只要您愿意和解。” 女子柔声细语,语调绵软格外诱人,让人不禁好奇她的面貌,遥遥看上一眼,曾材就被迷住了魂,探着头恨不得立马走到她跟前。 应莲注意到这不同寻常地窥视,向曾老太身后看去,墙边拐角一截衣摆,还不等她细看,就被机敏的曾老太一把推了出去,力气之大,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她推到了地上。 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曾老太叉腰怒吼:“做这幅可怜样给谁看!我家儿子,大夫看了,伤的重极了,你一句道歉就能和解?一点银子就想把我们打发了,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您想要什么,尽管给我说,只求您绕过王虎。”应莲声泪齐下地恳求道。 “等我儿醒过来再说吧!在这之前我不想看见你!”曾老太放下狠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众人指指点点,应莲无助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默默离去。 曾家屋里,曾老太捏着儿子的耳朵,教训道:“才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就被那狐媚子迷住了眼。” 曾材哎呦喊着,表情痛苦的告饶,“娘,耳朵快揪没了。” “敲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我叫你别出来,你一出来计划不就都打乱了吗?” “赔点钱也就是了。”曾材想着那柔弱哭泣的小娘子,心里发痒。 “赔点钱?当初不是你自己说要那王虎发了财,你要编排点出来吗?只要我们不和解,晾她几天,等她自己慌了,条件才好谈,我看她也是个没有主见的,身后也没什么长辈做主,你等着看吧,她还得来求我们。”曾老太眼里闪着精光,戳了戳儿子的脑袋,让他警醒些。 曾材眼珠子一转,之前是只想要钱,现在他还想要王虎的妻子,如若王虎死在狱中,这无依无靠的小娘子不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吗? “是,娘,我都听您的。”他的脸上挂起一个恶心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财色双全的日子。 —— 应莲为了王虎的事奔走求助,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事情却没有丝毫的进展。 神思恍惚,走路时绊了一跤,摔到了地上,她不免心中委屈,低头哭了起来。 柳暨白的马车正好从旁经过,掀开帘子一角,好心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应莲摇头,被人看到实在丢人,她祈祷这人快些离去。 好在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很快响起,柳暨白坐在车内,想起那妇人瘦骨嶙峋的身姿,皱起了眉头,是没有吃饭吗?前段日子柳家不是送来了许多钱财,不至于如此吧。 每每看到她都是一副垂泪的凄婉模样,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吗? 柳暨白让马车驾驶慢一些,看到后面的应莲站起身来,瘦小的身影孤魂似的飘在哪儿,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行走。 他放下帘子,心道刚刚还是应该劝劝她上车来,毕竟一个弱女子这般毫无形象地在路边哭泣,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想到调查来的消息,他知晓应莲为她那不成器的丈夫东奔西走,却不知她的丈夫当初真正是因何入狱。 为了博一个女人的注意,两个男人大打出手。 柳暨白讥讽地想,她这般不辞辛苦求人和解,要是知道丈夫拿着银钱花天酒地,出事了才想到她这个糟糠妻,怕是得哭晕过去吧。 “掉头。”他沉声吩咐道。 “是。”马车夫灵活地调转了行驶轨迹,看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女子时,惊诧地喊了一句:“大爷,刚刚那位小娘子晕倒了。” 柳暨白扯开帷幔,果然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烈日悬空,女人穿着一身麻衣,如同一朵枯萎的花落在地上。 车夫将马车赶过去,跳下去,准备将人扶起来。 却见主子爷一个跨步走过去,轻巧地抱起小娘子,送进了马车里。 帷幔隔绝了车夫好奇地视线,他心道主子爷还真是心善,看见可怜的女郞还会帮衬一把。 柳暨白早已想到应莲比较轻,却没想到这般轻,抱着跟朵云一般,没什么重量。女郎闭眸昏睡的时候,脸蛋雪白,樱唇泛紫,轻拧的眉头诉说着忧愁与苦闷,泪痕尤干,气息枯败的模样,让人心中又怜又疼。 倒是个忠贞的女子,可惜嫁错了人。 柳暨白将马车窗口的帘掀开一点,保持空气流通,吩咐车夫去医馆。 “不去孙老先生那儿了吗?”车夫问道。 “今日暂时不去,况且去多了惹人烦厌。”柳暨白垂眸看了一眼蜷在一角的应莲,因为行驶的动荡,睡得并 不安稳,柳暨白嘱咐行驶得再平稳一些。 还没到医馆,应莲已经醒了,嗓子干哑,头脑昏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唇边递上了一杯水。 “醒了?喝点水吧。” 她乖巧地凑过去,柳暨白端杯子的手一顿,知道她这是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也不计较,将水杯放到她的唇边,伺候她喝了。 一杯清凉下肚,昏沉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失去水分的唇瓣得到浇灌,恢复了一点红润,应莲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喝了那人递过来的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记得我吗?”柳暨白温声问道。 应莲睁着一双仓皇的眼怯生生地点头,“认识的,来找孙老先生的。” “嗯,现在是去医馆的路上。”柳暨白解释。 应莲回想起来,晕倒前还有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当时她觉得丢脸没有细看,原来是他,想来他今日也是去见孙老先生的,却为自己耽误了行程。 “我已经没事了,放我下来吧。”应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苍白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没有事的样子。 许久不见对面应话,应莲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见一双黑沉的眼,有些吓人,她咬了一下唇,又低下头去,颤巍巍地说道:“我真的好了,耽误了你的事实在不好意思。” 柳暨白见她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不知道自己哪里吓着她了,不由得有些无奈,放她下去是不可能的,他绝没有把一个随时会晕倒的弱女子丢在路边的习惯,耐心说道:“生病了就要去看,不然日后拖成大病后悔也来不及了,怕喝药还是怕花钱?我想你的亲人也不会舍不得看病花的这点钱吧?” 男人温和的话语配着他严肃端方的表情,应莲从中竟然体会一丝诡异的慈祥。他是把她当做吵闹着不肯看病的小女孩儿哄了吗? 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现下她终于看清了柳暨白的样貌,肤白清俊,玉面朗目,只是不苟言笑显得严肃,再加上偏暗色的衣服也把他衬得威严了几分,是以,应莲面对他,有点像学生面对着夫子,没见过世面的小民遇见高官一般慌张无措。 挺直的脊背松了些,应莲说出自己的担忧,“并非是我不愿看病,只是你我孤男寡女,您带我去医馆,恐生闲言碎语,实在怕污了您的名声。” “这有何难?”柳暨白让车夫买了一个帷帽,如此便没人能认得她。 粗布麻衣配了这么一顶帷帽,应莲戴着四不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好在只是简单号脉,没什么大碍后便立马回到了马车上。 柳暨白看她一副偷油老鼠一般逃窜的模样,忍俊不禁。严肃的面容带上几分暖意,瞧着没有那么老成了,可惜转瞬即逝,车夫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大爷也有这般朗晴的笑? 大夫诊断是因为连日疲惫和劳心费神,再加上没吃中饭导致的突发晕厥,大的问题没有,回去得好生休养不要过度操劳。 想起医馆大夫称呼应莲那一声尊夫人,柳暨白觉得这人眼色不行,医术估计也不怎么好,看了跟没看似的。 应莲坚持在离家还有一段路的开阔之处告别,留下的帷幔放在一边,柳暨白瞥了一眼,让车夫之后处理掉。 “曾家的事,你等会儿去查查。” “是。” 8. 要债 经过几日奔走,不知道是不是曾家看到了她的诚心,同意了与王虎和解,只是要付一笔可观的银两。 应莲想着人救出来了就行,其他的都还能再赚,于是王虎从柳观复那里得到的珠宝,短短半个月就失去了一半。 杨大妈说曾家是狮子大开口,应莲却笑的跟个面团似的。 “拿钱消灾,值当。” 两人一起去接了王虎出来,果然听见曾家要了这么多银两后,王虎大骂曾家丧心病狂,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埋怨起应莲不会讲价。 “王虎呀,不是我说你,小莲这段时间为你跑上跑下,瘦了一圈了,你一出来就指责她,没这个说法呀。”杨大妈没好气地说道,败家玩意儿,这档子事不还是他做出来的吗,别以为她不知道王虎是为什么进去了,也就应莲傻乎乎地相信他,为他东奔西走。 王虎连忙赔罪,说自己被曾家气昏了头,他也知道应莲待他好,只是心疼她受了委屈。 “知道受了委屈就好,之后就好好过日子吧,大家也知道你救过一个富家公子,得了一笔钱财,但你也别随意显摆,说不定曾家就是打听到这个专门讹你的呢。”杨大妈好心提醒道,毕竟是一个村里的,应莲也是个好丫头,他王虎娶到应莲也应该知足了,别想有了钱阔起来,就学别人沾花惹草。 王虎面色有些不自然,小心打量应莲的脸色,保证道:“您教训得对,是我鲁莽上了当,以后做事前头都好好想想,听小莲的话。”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要是应莲注意看的话,准能认出这是前几日送她回去得那一辆。 “这就是那小娘子的夫君?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周尚探出一个脑袋,仔仔细细看了会儿,十分失望。 柳暨白瞥了一眼,对这久别重逢的戏码不感兴趣。不过,应莲脸上的笑倒是情真意切,如一朵迎风绽放的水莲花,看来,她对她的夫君,感情很深。 “走吧。” 马车行驶时,应莲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眼,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不过她并没有在意,现在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缩水了一半的家财,王虎越想越不甘心,因为坐牢的教训,他安分了一段时间,可是随着怨气的积累,他觉得自己得做一些事分散注意力,几个朋友带他去了赌坊。 开始的时候,他尝到了甜头,赢回了本金2倍的钱,到后来,他的运气满满变差,从全赢变成一半赢一半输,到最后,尽是输了,把全部的身家都投了进去。 短短几日,王虎败光了家产,他终于知道怕了。 “小莲,这几日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我得出去躲一躲。” 王虎欠了钱,赌坊的勒令他3日筹钱不然就要他好看,家里东凑西凑,勉强凑了利息,远远不够,绝望之下,王虎说自己去找朋友帮忙,让应莲守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3日后要债的来了,应莲堵着门,听见外面敲得噼里啪啦响,没一会儿,听见轰的一声,小院被踹开了,墩子在叫,木质的屋子哪里防得住这些彪形大汉,应莲被拉扯出来,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王虎逃了,钱也没有。领头的捏住应莲的下巴,调笑道:“他把你留在这里,不就是拿来给我们抵债的吗?这王虎,倒娶了一个漂亮老婆,要是他早把老婆送过来,说不定当家的就把银子给他抵了呢!” 应莲惊恐地睁大双眼,绝望爬满她的身躯,让她动弹不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人捏在手心,男人们淫邪的目光令她不适,却没有任何办法,从脸蛋到领口再往下,她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任人打量,应莲忍不住瑟瑟发抖。 “求你们放过我。” “哈哈哈,放过你,你想想,这屋里值钱的都被你夫君拿去卖了,现在剩下最值钱可不就是你了吗?他要逃走,本可以带走你,却让你留下来了,你还想不明白吗?” 应莲不愿相信的摇头,她不信王虎会如此卑鄙,也许他是真的找朋友帮忙去了呢。 要债的嘲讽应莲的天真,这样的人他们见得多了,赌起来抛家弃子的比比皆是。领头的扯住应莲,把她往外拉去,却不料应莲拼命反抗,他目光一沉,冷呵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举起手来。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请问,王虎和尊夫人在家吗?” 几人对视一眼,抓着应莲走了出去。 “王虎跑了,你是谁?也来找他要债吗?” 小厮莫名其妙,看到几人拉扯的可怜女子,认出这位夫人正是这家女主人,他的脸色当即变了,大喊道:“光天化日,你们几个贼子竟然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丈夫欠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这个理。” “她夫君欠了钱,你抓她做什么?” “这你就要问她丈夫了,没钱拿女人抵,这不是很正常吗?”男人无赖地说道。 “不是的,救救我。”应莲哭得泪水涟涟,期望这个过路人能出手相救。 柳家小厮见应莲哭得楚楚可怜,一时间十分同情她,想到自己来的目的,立马说道:“我是来向夫人送钱的,我家郎君是京城柳家的,应夫人对我家郎君有恩,你们如若再敢无理,我柳家定会追究。” “你能替她换银子?” “欠你们多少?” 要债了说了个数,柳家小厮送了一口气,主家送来的银子够,当下让他们把应夫人放了,然后将银子递了过去。 “娘子多福多寿,我们几人刚刚得罪了,既然钱已收到,那我们就不多留了。”要债的数了数数目,对上了,也就放了应莲,自行离去了。 留下满屋狼藉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应莲。 “应夫人,您没事吧。”天可怜的,小厮感叹上个月见这夫人还是婉约动人,今日倒是凄惨落魄。 应莲浑身颤抖,扶 着门框,眼圈红红地说道:“多谢你了。” “也是您吉人自有天相。”要是晚来一步,这应夫人可就被拐到其他地方去了,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在心。” “这是公子托我带给您的,公子说,您夫君的事他没有帮上什么忙,多些银钱打点总没错的。”小厮说着递过去一个玉牌。 应莲已经收了柳公子太多恩惠,玉牌是万万不能收了。 “这是公子的心意,您就收下吧,公子承诺,用信物换一个要求的诺言仍然有效。这里还剩一点银子,您也不要客气,我想您正是需要的时候。” 听到这些,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眼下家里出了这等事,柳公子雪中送炭,送来的这点银子可是救命钱,她也就不再矫情,央求小厮帮带一句话,今生如若没法报答,来生她必做牛做马报答柳公子的恩情。 玉牌她妥帖藏了起来,她决心之后不再用这个去麻烦柳公子。早在王虎出事的时候,应莲试探着给柳观复写了一封信,寻求帮助。只是京城离这儿远,还没等到回复的时候,王虎已经被放出来。 但在应莲这里,柳观复之前留下的承诺已经兑现,她不能再厚着脸皮麻烦人家了。况且今日他还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现在,是她应莲欠他了。 王虎东躲西藏几日终于回来,小屋破败无人修缮,好在妻子没有大碍,他抱着应莲失声痛哭,骂自己不是东西,当听到柳观复帮忙解决此事后,来了精神。 “上次我出来后,有朋友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上面有人,不然那贪婪的曾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主动提出和解,我也想来奇怪。后来听衙门里一个人说,一位姓柳的公子给县令大人打了招呼,这才让我出来了。我想我认识的姓柳的,能在县令老爷哪儿有这么大面子,可不就只有柳公子了吗?由此可见,柳公子真是我的贵人!” 应莲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原来柳观复所说没帮上什么忙,只是谦虚吗?还是说他做好事不留名呢?这让她大为感动,心里不由得感慨,公子无双,柳公子真是菩萨一般的人儿,能遇见他,真真是佛祖的恩赐,她以后烧香拜佛,每次都要向佛祖祷告柳公子平安顺遂多福多寿,祈盼他生活美满岁岁安康。 “柳公子是个好人,已经帮我们太多了。你以后不要再赌了,再赌下去,可没有柳公子帮你摆平了。”应莲实话将自己求助柳公子用掉一个承诺的事,说给了王虎听,目的是为了打消他日后舔着脸再去打搅别人的想法。 这段时间,王虎的做法令她十分失望,却也只能多多规劝,毕竟,他是她的夫君,是她要共度余生的人。 应莲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习惯把所有的苦楚往肚子里咽,王虎虽然有诸多对她不起,但只要他诚心悔过,她还是愿意相信他的。 毕竟当初他救了她一命,这些年来对她也还算不错。日子只要还能过下去,她都会好好的经营。 9. 借钱 应莲娘自从二婚后,很少来见女儿了,一来是她没脸,应莲爹去后,她很快就另嫁了人,对待女儿总是亏欠;二是自己身体也不好,走不得太远的路,三是女婿虽然明里没说,但不乐意和她交往。 走走停停,应莲娘看着头顶的烈日光晕,有些发炫。走到一颗大树下歇一脚,再走一会儿就到女儿的家了。 她也是没了法子,自己常年累月吃着药,前段时间第二个丈夫从山上摔下来了,勉强能过的日子,现在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从别人那里听见女婿发了财,替女儿高兴苦尽甘来,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亲身母亲也没打算凑过去,只希望女儿越过越好。 谁曾想呢,第二个丈夫摔伤了腿,用了许多药都不好,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快饿死了,这才舔着脸来问问,能不能借一点钱度过难关。 “娘?”应莲端着木盆才从小溪洗了衣服回来,从远处看到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看果然是她的母亲,她欣喜地呼唤了一声,小跑过去,心疼地说道:“这么热的天,您怎么来了?家里还好吗?” 应莲娘见到女儿也十分欢喜,上下打量,眼含热泪,“怎么瞧着又瘦了。” “您才是呢,瞧着精神不大好的样子,焦叔叔还有小宁最近还好吗?” 应莲娘勉强笑笑,“还是那个样子,宁儿前两天还念着姐姐呢。” 母女连心,应莲看出母亲的不如意,一手抱着木盆,一手拉着母亲往家里走去。 一开院门,墩子叫喊了起来,看见熟悉的人,咧开嘴尾巴摇成螺旋桨,前爪匍匐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显然认出了女主人带着的人是谁。 “墩子长壮实了。”应莲娘笑呵呵地说道,小院儿一切仅仅有条,看来女儿过得确实不错,“门口的门有些歪斜了,记得让王虎修一修,最近盗贼猖獗得很。” 应莲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她哪里敢告诉母亲前几天这里还受过一场浩劫,好在母亲没在那时过来。 她亲热地将母亲带到屋里,先端了一碗水润口。 应莲娘接过水,甘冽的清泉下肚,震得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她打量了女儿的小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桌子腿椅子腿儿歪歪扭扭,角落几块碎瓷片,她心里涌上一股不安,想要说的话压在了嘴边。 “午间留这儿吃饭吧。”应莲去烧了两个菜,平日里王虎不在的时候,中饭都是咸菜配点糙米粥。 吃完饭,应莲娘等女儿洗完碗了,问道:“王虎出去做事了?” “嗯。”应莲淡淡应了个字,这几日她与丈夫闹脾气,一天也没几句话,他去哪里自然不知,也懒得问。 “是和王虎闹脾气了?” “没呢,您别瞎操心了。”应莲语气哽咽了,她转过脸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后,再转过来,拉着母亲的手,摸到指节粗大的手,皮肤粗糙,比起父亲在的时候,母亲苍老了不少,脸上皱纹也多了些,但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她心中一酸,问道:“您身体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瞧着瘦了许多,怪我,应该常常去看您,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倒没什么,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应莲娘拍了拍女儿的手,心里知道,她们各自的两个家,都有说不出的苦楚,女儿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她又何尝愿意说出自家那点子糟糕事呢。 “时候不早了,宁儿放在隔壁张婶子家的,我出来太久了,也该回去了。”应莲娘走到门口,心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她踟蹰着,顿了顿,终于回了头,哭着一张脸,“莲儿,我没法了。”说着双脚软了下去,还好应莲扶住了。 “娘这是怎么了?”应莲也慌了神,把母亲重新扶到屋里。 应母布满风霜的脸上滚着泪,泪珠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到应莲心里,开出一朵苦涩的花,应莲知道,她娘准是遇见事了。 “宁儿她爹摔断了腿,站不起来了。”她抓着女儿,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前几日伤口化脓了,怎么养也不好,药也吃完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不成了呀。” 宁儿爹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站不起来是一回事,要是人也去了,应母估计也活不下去了,宁儿还这么小。 应莲抱住应母,拍着她的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报应吧,宁儿不能没了爹呀,他腿没了,但只要人活着,就是好的。可是这几天,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瘦成了枯木架子,我想要不换一种药,家里饭都吃不起了,我才来找你。” 应母愧疚地哭道:“本来是不想麻烦你的,你们两口子日子过得好起来了,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你看,能帮帮娘吗?救救你焦叔。” 应莲手里没多少银子,面对哭诉的母亲,她张了张嘴,王虎是知道她还剩多少银子的,之前说好了都拿来做家用,谁也不能乱花。可是母亲这边情况更加紧急,她问:“焦叔换药需要多少银子?” “之前的药不管用了,大夫换的这个药量加大了,再不行了还要换。” “几十文,换药方子还要贵一些。”应母低头,握紧应莲的手,忐忑地说道。 应莲心里沉了沉,一副药要连续吃上好几天,照焦叔的情况,估计还会换另外的药方,除了药钱,还有维持家里三口人生活的钱,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你借我一点就好,其他的让他自生自灭去。”应母见女儿发愣,心里越发没底了。 “这是哪里的话,要医就要医好。”应莲咬咬牙,让母亲等一等,她去角落里掏出藏好的荷包,先是数了数,放在手心,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多拿了些放在手帕中。 应母垂泪等待着,她心道前段时间外面传的八成是假的,女儿家比起她家也好不了多少,只怕银子攥在王虎手里,莫不是王虎阔了出去花天酒地,所以刚 刚提起他时,女儿脸色才这么难看。 她站起身来,心里一慌,要是这样,她来借钱是不是做错了?想到女儿因这个受女婿责备,应母就再也坐不下去了,想着等下还是别让女儿拿钱了,但不拿家里怎么办?应母陷入了两难,胡思乱想着,越发觉得是自己没用。 “娘,这点你先拿去吧。” 应母打开手帕,觉得太多了,数了三天的药,剩下的包起来还给应莲,“要不了这么多。” “拿去吧,宁儿正在长身体,还有您,自己也对自己好点儿。”应莲将手帕坚定地推回去,“别推搡了,宁儿不是还在婶子那里吗?你还不快赶紧回去,焦叔那里也需要人照顾。” “好,娘就先收下了,过后再还你。” “母女俩说什么还不还的。”应莲目送应母离开,心里像空了一块儿,默默希望焦叔能够好起来,就算站不起来,人活着,那就总有念想和希望。 傍晚,王虎回来了,看到端上来的菜,随口问道:“来客人了?” “娘来过,焦叔腿断了,借了点银钱。” 王虎心里不舒服,问:“焦叔腿伤的重吗?借了多少呀?” “先治着,以后我会多做点工。” 听到这个回答,王虎的心沉到谷底,他虎着脸,“剩多少?” 要是以前,他气一气,训斥两句也就算了,可是最近经历了大起大落,关于钱财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动他脆弱的神经。 等应莲拿出剩下的银钱,他笑出了声,比柳观复来之前还穷了。 应莲心惊胆战,她不安地扯着衣摆,小声说道:“她是我娘,出了事我没办法不管。” “她是你娘!我知道!但你嫁给我王虎了,你娘也嫁到焦家了,和我王虎有什么关系!”王虎也是气疯了,他瞪大眼瞪着妻子,鼻孔如牛一般喷出火气来。 应莲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我娘不就是你娘吗?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了,你嫁进来就是我家的人!像这么吃里扒外的事你干了多少我不说了,去,把钱给我要回来,一分都不准少!” 应莲摇头,泪水簌簌掉下来,央求道:“这钱我会赚回来还你的,求你帮帮我娘这一次吧。” 王虎粗鲁地推搡着她往外,“自家都过不下去了,滚去要回来,不然就别回来。” 应莲哭喊着,死活不去。 王虎火气正旺,应莲拒不配合的模样简直是火上浇油,他想起外面的流言,还有某些隐晦的目光,自己的失败。 将弱小的妻子疯狂地摇晃了几下,然后举起手来,蒲扇一般的巴掌扇了下去。 应莲如一片残破的树叶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又像投入深渊的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下,她连哼叫都哼不出来,半边身子都碎了一般,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天地旋转,隐约听见哐当一声,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知了。 10. 丑陋 “莲,花之君子者也。”父亲是个品性高洁的人,所以给她取名为应莲,希望她如君子一般高洁自立。 应莲喜欢这个名字,把周敦颐的《爱莲说》读了上百遍,喜欢一切和莲有关的事物,期望未来的夫君和她有着一样的爱好,也如君子一般文雅端正。 她以为她会嫁给一个读书人,就像父亲那样的,未来与夫君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美梦碎裂在15岁那年,父亲忽然染上了重病,一命呜呼。 往日里和善的亲戚忽然变了嘴脸,话里话外想要抢他们的房子,母亲和她都是个性子柔弱的,差点要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唯一家产,关键时刻还是孙老先生赶来说了句公道话,她们母女才得以喘息一段时间。 父亲孝期未过,外祖母家就给母亲介绍了一门亲事,一个40多还未成婚的懒汉,那家的婆子是个厉害的,母亲嫁过去,哪里能有好果子吃。关键时刻,焦叔上门提了亲,焦叔娶过一次亲,上一个妻子嫌焦叔穷跟人跑了,有个儿子比应莲大几岁。母亲走投无路,提出必须带着应莲一起,焦叔同意了,这门亲事也就定了。 应莲因为母亲琵琶别抱,生闷气跑了出去,遇见坏人,失足掉进水中,然后被王虎所救,坏了名节。 一二再的打击让应莲被迫成长,15岁前她还是和父母撒娇的小姑娘,15岁后她已嫁做人妇,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不再看书画画,绣花不是为了陶冶情操,而是为了生活家庭,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应莲从沉默中渐渐麻木。 王虎对她很好,一开始把她当仙女一样供起来,什么也不用做,后来她过意不去,开始学着照顾他,慢慢的一切成了习惯,她和所有妇人一样,围着丈夫围着小家打转。她是个害羞的性子,对家人有超乎寻常的依赖,以前有父亲有母亲,填补她的脆弱,现在她只有丈夫。 是她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应莲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远处被锁链栓着的墩子呜咽叫着,像是在说你终于醒过来了。 天上繁星点点,月亮从云层中漏出半圆的轮廓,借着这点月光,她看清了房门被关着,原来昏睡前听到的是丈夫关门的声音。 她看着天,笑着笑着然后哭了,不解的、愤怒的、荒唐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一定很难看。 她想到了和离,看到明亮的月亮,一瞬间升起的勇气,她的思绪从来没有一刻像这般这样清醒。 她以后可以做什么,现在可以做什么,她预想了许多,在冰凉的地上,就着月光,以天为被,将心事无声的告知草木虫蠡。 就这么睁眼到了天明,应莲煮了鸡蛋滚了脸上的伤,面无表情地递给丈夫。面对丈夫的欲言又止,她顶着半边的红肿,如夜叉一般可怖,她从来没有这般丑的时候,但她以此作为武器,以此为利剑,扎向丈夫的眼。 碍眼。 后悔。 坦然。 隐怒。 最后丈夫重重摔上门走了出去,这是他的反击。 还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 应莲剥了一个又一个蛋,吃下去,吃到饱,吃到咽不下去。 柔弱的女人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怒火,她想过王虎不愿意和离怎么办,她见过那些想要和离却被教训得鼻青脸肿的女子,男人总是将嫁过来的女子当做自己私有的财产,想要怎么对待怎么处理,没人会管。 应莲见过父亲对待母亲的样子,怜爱、敬重、爱惜,她也憧憬这样的日子。 之前她规划自己成为世俗意义上听丈夫话,讨丈夫喜欢,依赖丈夫的妻子。丈夫在某些时候行事粗鲁,应莲努力去包容他迎合他,可她得到了什么呢?粗鄙的辱骂,不加节制的索取,不再借着酒精的发泄、殴打。 王虎在她的退让下,把自己的本性完全的暴露出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仿佛笃定了应莲一辈子只能跟他了。 他认为,从她失了名节的那刻起,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刚开始的友善只是刚得手的新鲜,几年过去,天仙也变成了普通女人。无论他做什么,应莲理应全盘接受,即使有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应莲问自己,真的还要这样过下去吗?她是个软弱的女人,15岁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乍为人妇,她只能自己摸着河边的石头,独自行走,一路走来,打湿了鞋子、裙摆,最后走向了深渊,河水即将把她淹没。 亲戚抢她们房子时,她只会流泪,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懦弱好欺。像蚌壳被敲碎了,只剩柔软的没有任何保护能力的蚌肉,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了心口包裹的宝珠,被人开膛破肚了,也无能为力。 “我该怎么办呢?”应莲在梦里问父亲,父亲没有回答她。她问自己,自己也很迷茫,像是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但她知道,起码这时候的她,没有任何能力,没能力去想,也没能力去做。 她一瞬间又萎靡起来,想着立即去死,也许死了一切就解脱了,可她不想死,还没到这一步,日子还长着呢,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想开和想不开,是这一秒和下一秒的关系,她照常去喂狗,喂鸡喂鸭,洗衣服做饭,晚上接受丈夫的“鞭打”。 丈夫因为愧疚,这几日对她好起来,又因为她的顺从柔软,他感到满意、自得,应莲是他手中的孙猴子,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他不断验证着这一点。 “小莲,再放开些。” “水好多,漫出来了。” 应莲皱着眉,看着映在墙上的影子变成一只狰狞的青面獠牙的鬼,举起鞭子,毫不留情地鞭打着她,她越嚎叫,它越快活,鲜红的血溅到地上,墙上,甚至是屋顶。 “小莲。” “叫呀。”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狗,被拴住脖子,铁链收紧,她的脸涨得通红,头快要爆炸,链子却越收越紧,她拼命蹬着腿,在地上抓出血印,指甲里都是黑色的泥和红色的血,呜咽声被掐断,她快要断气了。 谁能来救救她? “啊,小莲。”怪物发出一声震碎灵魂的咆哮。 咔嚓,是骨头折断的声音,她从狗变回了人,大口大口的贪婪 的呼吸着新鲜氧气,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眼睛因为恐惧失去了神采,肌肤上留下了死亡的阴影,不断地抽动着,四肢被摆放成扭曲的模样,从一只蝴蝶,变成了一只躺在蛛网上有着漆黑肿胀藕节般躯体的蜘蛛,丑陋狰狞。 —— 大善人柳公子从回去的小厮哪儿听到他们一家的遭遇,十分同情,特地写了一封书信慰问,又送了一些东西,甚至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王虎单方面认了柳观复这个兄弟,他认定柳观复是他的恩人和贵人。 “瞧着吧,有柳兄弟的帮助,我一定出人头地。”他又做起了美梦。 这次送来的大多是生活用品,银钱只有一点,刚好够他们这段时间的生活,但对于胃口大了的王虎来说,这点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柳观复既然这样“知恩图报”,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财富,就足够他家生活好长时间了,要是他再多帮他一些,那他岂不是能飞黄腾达。反正对于柳观复来说,这些钱财不算什么,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施舍他们。 甚至王虎会想,柳观复干脆给他一座宅子,一个铺子,一些田地,这些对他来说很容易,他要报恩就报彻底,彻底解决他贫穷的生活。 当然他只是想想,但也生出了妄念。 “我给柳兄说了,要去京城找他,让他帮忙在京中给我找个活计。”王虎仿佛已经预想到京中的富贵的日子了,之前的不如意一扫而光。 应莲好心劝道:“柳公子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我们何必再去麻烦他?” “柳兄同意了的,况且也是柳兄提出要帮忙的,我这是不辜负柳兄的好意,你怎么尽扫兴呢?” “你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那里贵人多规矩也多,混出头不是那么好混的。” “有柳兄帮衬的,这次我一定加倍小心,你放心,我邀了几个可靠的朋友一起去,我也不会处处打扰柳兄,他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在那里他比我熟,只需要他帮我引荐一些人,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日后我发达了,也会报答柳兄的。”王虎自信满满地说道。 好言难劝贪婪鬼,不知什么时候起,丈夫变得越来越陌生了,狂妄自大、厚颜无耻、贪得无厌,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临行前,王虎难得温存,承诺一到京城就给她写信。 他做着白日梦,没有看到妻子逐渐冷淡的脸色。 考虑到妻子一个人生活花销不了多少,王虎带走了大部分的银钱,他说能尽量少麻烦柳观复就少麻烦一点,全然忘了,他怀里揣着的,本来就是柳观复给的银子。 应莲为他准备好行囊,在村头,目送他的友人离去。 几人的背影逐渐化作几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不知为何,应莲总感觉有什么大事会发生,她等着丈夫的信,比往常更忙碌的过活着,夜里锁好门窗,有时因为风大了些,或者狗在院子里叫上几声,她就会立马醒来,这个家失去了一个男人,她独身一人,还是有些不习惯。 半个月后,她的不安印证了,一个噩耗砸向了她。 11. 噩耗 焦叔没挺过去,前几日去了,应莲娘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应莲来的时候,宁儿被张婶子抱着,神色懵懂,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去看看你娘吧。” 两任丈夫都走前前头,焦叔一去,她的精气神也去了,看见女儿,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眼底没有一丝光,面色蜡黄,看起来命不久矣的样子。 “娘,你还有宁儿和我呢。”应莲心中一酸,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想要带给她一丝力量。 “小莲,我不如随你焦叔去了。”女人苍老的脸上流干了泪,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娘没事的,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刚刚宁儿还喊娘呢,她还这么小,需要你的照拂呀!” “是啊,我的宁儿还这么小。”应母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扶我起来。” 外面敲锣打鼓奏着哀乐,落到应母耳中,跟针扎似的密密的疼。 “是我把他害了,是我克的他。” “这话是谁给您说的?”应莲感觉不对劲,准是有人在母亲面前嚼舌根了。 “没人给我说。”应母不愿多说,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爹也是被我克的。” “娘!”应莲打断了她,她也落下泪来,抱着应母,轻声安慰道:“您没有克谁,这都是命。您要好好活下去,带着焦叔那一份,把焦叔的孩子宁儿好好养大,我相信您能做到的,对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应母痛苦地吼道,她宁愿死的是自己,反正自己活着也是累赘,倒不如换回身强力壮的丈夫,他不应该这么草率地死去呀。 应母激动得串了气,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肝都咳出来,应莲急道:“喘口气,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应母才缓过来,拿下的帕子上赫然印着一朵血色的花。 应莲大惊失色,哭着问:“请大夫过来看了吗?” “请什么大夫,老毛病了。”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焦叔看病了,自己却断了药。”应莲问道。 她看应母躲闪的眼色,哪里还不知道事情的情况,之前应父药石无医了,她也是这样把自己的药停了,省下钱来给丈夫治,应莲又气又急,哪有这样折腾自己身体的。 “我问你,回回你只想着自己,可有想过我,想过宁儿没有?”应莲其实是想问自己,带了当初父亲去世后,母亲心伤也要追随而去,她知道这是因为父母伉俪情深,可她当时也很害怕呀,母亲却像是把她忘了似的。后来又那么快嫁给第二个丈夫,当时应莲情感上无法接受母亲的善变,于是怨闷了一段时间,现在慢慢想通了。在当时那个情况,嫁给焦叔是母亲最好的选择。 应母听见女儿这样说也急了,“我没想过你!我怎么没想过你了?当初嫁人我都要带上你,你发达了我也没想着凑过来,倒是你,想过我了吗?女婿被要债的追上门,留你一个在家。屋里捉襟见肘了,还把银子给我。你自己呢?你也不怕被你家那个怨怼。” 她说着又猛地咳起来,应莲连忙端来一杯水给她顺下去,母女俩皆是声泪俱下,说开后望向彼此,都满眼心疼。 应莲低声说道:“是我错了,求您爱惜自己的身体,别让宁儿孤单。”她没舍得说出无父无母那个话来。 “你跟我一道样子,凡事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就成病了。”应母温柔地擦去女儿的泪,她叹了一口气,心道是自己拖累她了,要是自己能干争气,女儿也不会在遇到麻烦时不和她说,也是怕她忧心劳神,都是一片好意,她哪儿能不知道。 应父应母娇养应莲十几年,应莲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当时应父去了,自己又是个药罐子,以后应莲带着她,不好嫁人,准会受夫家白眼,再加上她俩都是女子,没个当家人,别人欺负也只有忍着。 应母急病乱投医,选了焦叔,何尝不是思虑了一番女儿的前程呢?人算不如天算,出了那档子事,应莲匆匆忙忙嫁了人,她的女儿被揠苗助长似的长大了,她怎能不心疼懊悔呢? 一切都是命。她因为自己的疏忽,现下遭了报应也是命。 可是宁儿还在牙牙学语,应莲说得对,她还不能倒下,就算是苟延残喘,她也得把气喘匀了,咬牙活下去。 只不过,她不再愿意嫁人了。有过应父那样一个才貌双全知情识意的丈夫,第二任的焦叔虽然对她好,可还是少了什么。第三次,说什么她也不愿了。 焦叔的葬礼是焦叔的儿子回来办的,葬礼还未结束,焦叔儿子打起了房子的注意。 “父死子继,天经地义,阿婶是个明白人,这房子是我焦家的,您认这个理吧?”焦叔儿子听见爹死了急急忙忙回来,说实在的,就是为了房子。应莲娘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这个家她没份,要是看她病殃殃的,他回来的那一刻就要她搬出去。 应莲娘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没想到继子在焦父死后就这样对待她,好歹宁儿也是焦家的血脉,焦家人是管也不管了吗?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焦能,面色激动,然后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娘,这是怎么了?”应莲心焦地扶起母亲,为她顺气拍背。 “妹子来了正好,带你娘离开我焦家吧。”焦能冷漠地说道。 应莲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胸口因为愤怒剧烈起伏。 焦能高大,在她们面前像熊一般。应莲从来每与人红过脸,更不用说面对一个相当于3个她的雄壮男子,她害怕得发抖,但是身后是母亲,她不能退缩。 应莲颤着嗓音问:“我娘好歹是你的继母,对你不薄,你成亲的时候也是出了力的,焦叔才走几日,你就要赶她走?你还是个人吗?” 焦能对于应莲没什么威胁的话,不为所动,他凶恶地看向依偎的母女,在她们胆战心惊的眼神中轻蔑一笑,“房子是我的,我要赶谁走就赶谁走,别人管不着,况且她算我什么继母,成亲时出的拿点银子也好意思讲出来,爹的银子本来全都是我的。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来了,占了好几年的便宜,吃的那些药,哪样用的不是我家的钱,我没找她还回来就不错了。” 好生无耻,应莲顾看着应母的情况,对于这个焦叔的儿子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凶恶好斗,娶了一个媳妇打死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游手好闲,焦叔把他赶了出去。 本来以为焦叔死了,他回来办丧,也算尚有良知,没想到是为了财产。焦叔如若天上有知,恐怕恨不得爬起来和他 断绝关系。 应莲护着娘,眼眶红了,小脸红润,看起来我见犹怜。 焦能哼笑一声,这娘儿俩同出一脉的样貌,这才把他爹迷的五迷三道的,他都有些心痒了,若不是他爹先动手,这个妹妹说不定还成不了妹妹,而是。 应莲被焦能吓得一震,恶心的目光让她浑身不适。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自己带走娘了,她不甘示弱地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中打着圈儿,声音虽小但十分坚定:“娘,你以后跟我住吧。” “这怎么行。”应母哭泣,可也没有其他办法,继子虎视眈眈,她留下来迟早也会被丢出去。 可是凭什么呀,她嫁给宁儿她爹,恪守妇道,身体羸弱,但也做力所能及之事,拼死生下宁儿,一切欣欣向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谁承想天有不测风云,眼下第二任丈夫去了,她也要被赶出去了。继子的霸道与恶毒让她想不开,想不明白,钻了死胡同,什么办法也没有,还要女儿挡在身前。 “这就对了嘛,还是妹子通透。”焦能洋洋得意,丝毫不觉得欺负女人是什么不光明不磊落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得了家产,管着他的老爹也死了,真是万事大吉顺心如意。 “小莲,我不能跟你走,我走了宁儿怎么办?”应母哽咽说道。 焦能听到不走,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神变得可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宁儿是我焦家的种,阿婶不用太过担心。”到时随意丢给别人养,或者卖了当童养媳也是极好的,反正他不养。 “我们带宁儿一起走。”应莲说道。 应母首先想到这不成的,先别说宁儿是焦家的孩子,连她自己去女儿家里了,女婿恐怕也会不舒服,她的病需要长期吃药,女儿心疼她,就算节衣缩食也会供给,再加上养一个孩子,应母不敢想。 躲在女儿身后,又哭了起来。 带走一个麻烦,焦能求之不得。“宁儿在母亲身边长大肯定是好的,我这个哥哥也放心。只是宁儿毕竟是焦家的孩子,去你家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是不愿意放宁儿走了,应母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由得握紧女儿的手,哭喊着说道:“我带走宁儿不是正合你意吗?留她一个奶娃娃在这里,你是要逼死我们吗?” 焦能不说,但意思很明显,放人,得有东西来换。 应莲掌心湿润,从怀里掏出一点银钱,这是她身上仅剩的银钱。焦能贪婪的目光盯着那点钱财,等应莲手伸过来,他迫不及待地摊开了手,嘴里笑呵呵地说着:“妹子这怎么好意思。” “以后宁儿和焦家没关系了。”应莲得绝了后路,以防焦能之后将注意打到宁儿身上。 焦能皱眉,有些不情愿:“这怎么成,说出去不好听。” “你要是同意,我再给你20贯,多的没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和王虎之前救过京城的贵人,他还是有些势力的。你要还不同意,我就把你欺压继母,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去衙门那里告你一状。” 应莲说这话时很没有底气,一通话下来,嘴唇和牙齿都在发抖,但她迎着焦能吃人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知道,再退下去,她们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所以,即使害怕得发抖,她也绝不退让。 12. 冷眼 焦能将信将疑,20贯是他们一年的收入了,用来换一个丫头自然是大赚特赚。早听了王虎救人的事,应莲拿这点钱出来面不改色,是不是兜里还有更多的钱? 他试探地问道:“那人就给你们这点东西?”他可是听说礼物堆满了屋子呢,想到这儿,他看着宁儿,就像再看一个金疙瘩。他们是亲戚,互相接济不是应该的吗?再说她娘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吃的喝的,用药花钱如流水,远远不止20贯的。 “就剩这么点了,我也说个实话,王虎赌钱把家底输的底朝天,宁儿才几岁,吃的喝的,养她长大够你忙活的。你让她跟着娘过,不花你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我们自愿把房子给你,毕竟你是焦叔唯一的儿子,在外面我们也不会说什么闲话。虽说钱没了,但和那位贵人还是有点交情的,你若再苦苦相逼,我娘身体不好,真被你气个好歹,你名声上也过不去。” 应莲惊奇自己居然也能说这么多话,虽然是哆哆嗦嗦说完的,许是愤怒滋生的勇气,她想是爹在上面保佑她,才让她口条顺利没有太落下风。 焦能思考了一会儿,终究同意了,应莲没这个胆子骗他。 “麻烦明儿个去村长那里让村长做个见证,立个字据。” “不愧是秀才女儿,行,钱什么时候给我。” “明日我们先去立字据,我给你一半钱,带娘和宁儿走,剩下的每个月给你1贯。” “不行,剩下的,3个月内给我。” 焦能离开了,应莲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掌心刻着深深的指印,她浑身脱力一般软了下去。 “小莲,是娘没用。”应母愧疚道。 “娘,等会儿收拾收拾,明天我来接你,我现在先回去凑钱。” 应母哪里能让女儿全部出钱,从隐蔽的地方拿出私房钱还有几个银簪,“拿去当了吧。” “娘,簪子留下吧。”应莲认出那是爹送给娘的,这么多年还保存得好好的,可见娘也是惦念爹的,她怎么能当掉娘唯一的念想呢。 “拿去当了吧。”应母眨了眨眼睛,撇过脸擦去泪,语调轻松地说道:“你爹不会怪我的,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应莲无法,含泪收下。事情仓促,她回到家中,从墙里从衣服夹层里,掏出所有钱,不够,去当了簪子,还差一点,只能去借。 拿了鸡蛋去了杨大妈家里。 “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吗?” “杨婶子,求您帮帮我。”应莲将应母的事给杨大妈讲了。 “真不是东西。”杨大妈骂道,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手帕包着钱塞给了应莲,不好意思地说道:“婶子家只能拿出这点了,实在抱歉。” 应莲紧紧揣着帕子,感动地说道:“谢谢婶子,我一定会尽快还的,这些鸡蛋请一定要收下。” 应莲单薄的身躯消失在门口,杨大妈摇摇头,“天可怜见的。” “你倒好心肠,钱给的不心疼。”杨大妈的丈夫从里屋出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杨大妈不乐意了,叉着腰吼道:“我愿意我乐意,人都有难事,大家帮帮忙就过去了,莲丫头是个好的,我帮个忙积个善怎么了!” “就你嗓门大,自家都穷呢。” “大不了少吃点肉,正好减减你身上的肥肉,我也减减肥!” 两人吵的鸡飞狗跳,去而复返的应莲默默记下杨大妈的好,她本来是想留个字据的,见此情景只有离开,心里涌上一股感动,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是有人真心待她的。抹去眼泪,应莲继续前进。 之前应莲去了外祖母家,当听到她是来借钱的,舅母把她轰了出来,也去过别家,受了冷眼,她本来性子胆怯,认识的人不多,粗粗认识几个,都是父亲在时结识的,现下人走茶凉,她也理解。杨大妈是第一个同意借给她的,这给了应莲一点信心。 最后去了孙老先生家里,应莲也十分惭愧,前几日才请孙老先生帮了忙,如今又来麻烦他。 “还差多少?” 应莲低着头说了剩下的数,孙老太太很快凑给了她,应莲非要写个字据,承诺一年之内会还清的。 “不用那么急,我们两个,平日里也花不了太多钱。你母亲和你父亲多好的一对儿呀,哎。兜兜转转还是你们母女相依为命,有空常来我们这里坐坐吧。”杨老太太温和地说道,亲切地语气让应莲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她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把两位老者当做了最亲的长辈。 从孙老先生这里出来的时候,应莲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柳暨白立于马车旁,身姿如松。 “白公子。”应莲惊喜地唤了一声,就在不久前,这位白公子还帮了她一把。 应莲去当簪子的时候,遇见压价,她也不懂正要交易的时候,是白公子帮她和掌柜的交涉了一番,这才给了一个合适的价格。于是此刻,她遇见恩人,自是欣喜异常的。 柳暨白转过身来,风姿俊逸,颔首微笑,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应莲泛红地眼眶,柔和地问道:“是要回家?” “是。” “钱凑够了吗?” 这话问得莫名,应莲好像并没有将自己要凑钱的事告诉这位白公子,只不过她眼下无暇细想。 明日给焦能的钱勉强凑够了,但还有一半需要三个月内交付,她的脸上带着愁,面对外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假装松快地说道:“差不多了。” 柳暨白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没有点破。 “白公子是来找孙老先生的吗?” “嗯,天色渐晚,你一个女子回去不方便,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脚程快,应该能在天黑前到家,就不麻烦白公子了。”应莲看了眼天色,太阳落下来了,得加快脚步了,向柳暨白歉意笑笑,点头告别。 天边紫红色的云像凤凰漂亮的灵羽,穿着简朴的妇人在五彩斑斓的世界里,微小得犹如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素色的脸是她唯一的亮色。 柳暨白眸内倒映着云卷云舒、落霞孤烟,那瘦小的身影逐渐淡化 成一个点,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乡野常有野兽嚎叫,应莲听得胆战心惊,路昏暗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忍不住小跑起来,暗悔刚刚应该让墩子一起的,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压的声音。 她好奇地往后看去,一辆马车跟在后头,她依稀认出是白公子的马车,怎么跟在她后头?是同一条路? 马车停下来,车夫提了一盏灯,走到应莲面前,“公子说,路黑,提一盏灯走会安全些。” “就快到了。” 应莲还没说完,车夫把灯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了回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应莲提着灯,犹豫地看了一眼脚下,又遥遥看了一眼远处马车的轮廓,时有野狼哀嚎,应莲不再逞强,向马车方向行了一礼,提高声音说道:“白公子,谢谢您了。” 柳暨白坐在车内,看那女子提着一盏灯,福身时如古画中提灯的仕女,盈盈一拜,姿态婀娜,红唇轻启,如山间惑人鬼魅招人迷途。 说的大致是感谢的话,他猜测。 继续让马车不远不近的跟着,护送她归家。 应莲心中奇特,她能听见马车在身后缓慢地行驶着,听见马儿悠闲的漫步,林间的鬼哭狼嚎仍然令她毛骨悚然,但是因着身后陪伴的马车,她又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烛火幽幽,她如一位尽职尽守的引路仙,步履优雅地走在前头。 风撩起她的衣摆,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躯,松散的发丝飞扬,竹编的灯笼摇摇晃晃,应莲仿佛随时要羽化飞天。 柳暨白眸色深沉,他端坐在马车内,神思沉浮,心里种了一盏摇曳的莲花灯。 他刚刚,竟然想要抓住飘飞的并不存在的披帛。 “回吧。” 应莲回过头来准备归还灯笼的时候,却发现马车已经调转了,去追已经来不及了,她暗暗懊恼自己应当快一步还回去的。 前方传来墩子的汪汪声,应莲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想着只能之后遇见再说了。 —— 阅后即焚的信纸,边缘卷上火舌,柳暨白神色淡淡,信上写着:二郎君,对王虎家十分关注,多次······ 王虎夫妇,真的只是二郎救命恩人这么简单吗?房中的画卷,多次赠财解决危难,二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柳暨白在暖色的纸上,用毛笔写下一个莲字,飘逸风雅,让人想到夏日池塘里摇曳的风荷。 他不禁想,弟弟不同寻常的关注是否与这个女子有关。可是京城动人典雅的女郎多了去了,柳观复犯不着日思夜想一位嫁做人妇的乡野女郎,或许是他多虑了。 “日后这家的事不用再向我禀告了。”他向下属吩咐道。 柳观复应该比他更清楚世家的体面,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是他草木皆兵了。 柳暨白不日就要离开此地,京中还有其他事务等着处理,孙老先生这边的事暂时搁置,而后他有空再来拜访,相信总有一天,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13. 误会 应莲已在村长家中做了公证,日后宁儿与焦家再无关系。一桩事了,她去焦家接母亲和妹妹,却发现两人不知所踪,隔壁婶子告知,应母和宁儿被舅舅接走了。 她急匆匆赶到外祖母家,舅舅和外祖母是住一起的,昨日她被赶出门,今天倒是被亲切地迎了进去。 “姐姐在屋里呢。”舅母把应莲带到屋里,贴心地给她们关上门,方便说话。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等我来接你呢?”应莲疑惑地问。 应莲娘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小声说道:“思来想去还是待自个儿家里舒服些。” “我家不就是你家吗?”应莲不理解,去她家她这个女儿照顾她,难道不比在外祖母家自在吗?外祖母眼里只有舅舅一家,也和他们更亲,对待母亲这个女儿可有可无,舅舅家更不用说了,舅母看人也是眼睛长在天上的,母亲何苦来此遭受白眼委屈? “那怎么一样,你成了家了。” “您是担心王虎吗?没事的,我给他说就是了,他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应莲明白了,母亲是担忧自己带着宁儿,王虎不同意。 “你外祖母是生我养我的人,不会看我这个女儿流落在外不管的,还有宁儿是她亲外孙女,她也是疼的,我在这儿和你那儿差不多。”应莲娘小心地说道。 “让我养您吧,宁儿以后长大了些,待在这儿也不方便。您身子弱,外祖母年事已高,舅舅维持一家子也不容易。您还不如住我那里去,伺候汤药不麻烦舅舅他们,王虎出门了,您和我也好做个伴,不然夜里我总睡不踏实。”应莲耐心劝道。 眼看应莲娘脸色松动,忽然听见一声咳嗽,舅舅敲了敲门进来,装模作样地说道:“这家也是姐姐的家,弟弟、弟媳照顾姐姐也是天经地义的,一口饭的事,再说宁儿也吃不了多少,我们家也不差这些。可是小莲你不同呀,你母亲带着焦家的孩子去投奔你,那可不仅仅是一口饭的事,日后你和王虎若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能分的几分心思去照看宁儿呢?还有,就算你同意了,你家王虎会同意吗?” 应莲不知道舅舅突然的好心是为那般,但依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一定打了坏主意,昨日借钱都不肯借呢,今日就亲情最大什么也不计较了? “娘,我们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小莲,你舅舅说的对,我和宁儿还是留在这里。”应莲娘撇过脸去。 应莲看出来,她娘是铁了心了,她不禁有些着急,拉住母亲的手,恳求她再好好想想,应母却狠心把她的手拂开了。 人说什么也肯走,应莲也没有办法,她不知道母亲待在这儿该怎么生活下去,舅舅这一家总说一些难听话,应母早前就尽量避免和他们打交道,眼下却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应莲知道突破点在舅舅这里。 “小莲,若你担心你娘,有空常回来看看,每个月给她一点零花钱,尽尽孝心。”舅舅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这零花钱,是给他的照顾费。若想他们好好对待母亲和宁儿的话,应莲就得源源不断地送钱来。 “我没什么钱。舅舅不是说弟弟照顾姐姐天经地义吗?”应莲淡淡说道,实则内心已经恶心得快吐了,她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亲人。 “哎呀,小莲这说得什么话,都是自家人,照顾当然是应当的。”舅母也进来了,笑得跟个笑面虎似的,她说话要圆滑些,心眼子却比谁都多。 “是呀,都是自家人。”舅舅有些按捺不住,心道这丫头不是给了焦能20多贯钱赎她娘吗?他们要是把应莲娘拽在手里,这应莲还不乖乖地把钱送来,源源不断的。 应莲不想看他们贪婪的嘴脸,也知他们装得和善,实际是为了拢住她娘,然后借此拿捏她。他们笃定,应莲不会放着应母不管,她一定会送来钱,确保她娘生活无忧的。届时,送来的钱怎么用,还不是他们一家人说了算吗? 应母不说话,应莲也气着了,舅舅一家子都是披着羊皮的豺狼虎豹,时间一长准会原形毕露,她只能徐徐图之,早日把她娘说通。 在这之前,应莲只能忍了,语调平缓地请舅舅、舅母多关照一下,母亲的每月的药钱不能省,她会亲自送来,平日里吃喝的费用她会送来的。 “小莲还真是有孝心,送药都要亲自来送,生怕不是那几味药。”舅母不阴不阳地说道,她本来打算把应莲娘平日吃的药方子改成便宜一点的,这丫头看着老实,内里却是个精的,扰乱了她的计划,因此她连脸上的笑都懒得维持了。 “娘,您要改了主意随时和我说,平日里缺什么别忍着,不好给舅舅说,等我来了就记得给我说,这样下次我就能带过来。”应莲不理会舅母的酸话,仔细嘱咐母亲。 “我没事的,有手有脚,宁儿之前也是我一个人照顾的,我也能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家吧。”应莲娘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应莲的脸侧,她的眼里满是歉意,知道自己辜负了女儿的一片真心。 想起早上弟弟来接她时说的一番话。 “姐姐,和我们住吧。丈母娘带着别家的孩子,住女婿家算什么事?别人会说闲话的,关键是对小莲也不好,小莲是个多思多想的性子,像你。她孝敬母亲,可宁儿说到底只是她半个血缘的妹妹,跟王虎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宁儿至少有我们家的血脉,我们还能亏待她了吗?” “可我答应了小莲的。” “答应了也能反悔嘛,你先跟我们走,再好好给小莲说一说,她会明白你的苦心的。你平日还要吃药,那药也是停不得的,嫁出去的女儿最忌讳的就是受夫家的白眼,王虎早些时候不会说什么日子长了,肯定心里不痛快。况且,这么多年了小莲还没为王虎生一个儿子,现在却让他养丈母娘的孩子,这说出去不得是个笑话吗?他王虎抬不起头来,受委屈的还不是小莲吗?” 应母听完后,沉默了,她揪着被子,红了眼圈。觉得弟弟说 的是这个理,她不能因为女儿孝敬,就恬不知耻地带着宁儿住过去,多养两口人呢,女婿怎么不会多想,时间长了,准得影响夫妻感情。要是有了孩子,又多了一张嘴巴吃饭,哪里能顾得过来? 于是,应母被这花言巧语弄晕了头,打死也不愿去应莲家中了,无论女儿怎么劝说也不点头。只想女儿自个儿过得好好的,忘记她这个没用的母亲吧。 可她哪里想得到,弟弟一家的贪婪心思。母女二人各自为对方着想,但却没有想到一处,产生了误会,也是造化弄人。 王虎去了也有大半个月了,始终没有来个书信。家里钱是一分也没有了,应莲想着还有母亲和宁儿需要她养活,指望王虎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白天将绣帕拿到镇上去卖,还有地里收割的菜,隔日和杨大妈约了出去,选了几只膘肥体壮的鸡鸭拿去卖了。 但这些远远不够,她尝试询问收绣帕的掌柜有没有另外的活可以派的,掌柜的也是个心巧的女子,见平日里应莲绣的绣帕针脚细密且买卖诚信,于是问她会不会制作头花、缝制帽子这些,她这里也是收的。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 掌柜的将样品给应莲看了,说道:“我见你是个实诚的,也是打算长期和你做生意,这些你要是做好了,有贵人喜欢,可以给你这个数。” 她手指比划了一下,应莲心动了,她实话说道:“我没做过,但我可以学,您看方便拿个样子,我照着做,如果行我们再谈您看可以吗?还有那绣帕、荷包,我还有别的花样,保管与别家不同。”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拿了最简单的样给应莲了,应莲又在店里逛了一会儿才离开,在街上仔细观察现下时新的头面、发饰、头花、帽子。 绣样她晚上挑灯从书本中找,结合当下女郎的喜好风尚,她尝试着绣了几个新的花样。还有掌柜的,拿来的样品,她也仔细研究了,不难,没几日她就做好了。 “这么快。”掌柜的仔细摸了摸看了看细密处,没什么问题,再看应莲绣的帕子,眼睛一亮,好看又漂亮,是与别家不同,当下就和应莲定下了。 每半个月收一次,掌柜的给的价格也很公道,应莲爽快答应,让掌柜的有别的活也派给她,只要她能做的,就算不会的,也可以学。 “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夫君出远门了,母亲还需要吃药,也是没法了。”应莲解释道。 “那好,有什么活我都先想着你。”掌柜的听到应莲这样说,十分怜惜,也敬佩应莲一个人的不容易,她欣赏这样的韧劲,决心多帮帮她。 为了还清欠下的债务还有每月需要支付给焦能、舅舅的银钱,应莲每天仅睡一、两个时辰,争取多绣一点,她还给王虎寄了信,写明家中生活艰难,看能否寄一点家用回来救急。 家信一去不复返,应莲累得病倒了,村里传起了一个关于她的流言。 14. 流言 “那天从那马车上下来,腿都是抖的,不知道干了什么。” “说起来我也看见了,她和一个男人在一块儿。” “王虎走了,她就耐不住寂寞了。” 村里不知怎地传起了应莲偷人,还说王虎早就发现了,于是把她抛弃了。 应莲连着病了几日,硬生生在家自己挺了过来。这日拿着绣帕去交货,却被掌柜的拒收了。 “我不和品性有问题的女子做交易。” 应莲不知何意,苦苦哀求,掌柜的见她真不知,好心提点了一下,绣帕却是不肯收了,人言可畏,她也不想耽误了自己的生意。 应莲听到那些不堪的流言又惊又怕,回来时遇见李二狗。 “小莲,王虎走了,要不你跟我吧。”他轻佻地说道。 应莲提高了警惕,李二狗就是当初害她落入水中的人,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见她独身一人起了调戏地心思,却没想到应莲被他吓得逼退到了水里去,李二狗只是耍耍嘴皮子,不想闹出人命,看四周无人自己跑掉了。 等后来听说王虎把应莲救了,还抱得美人归,李二狗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当时他就应该跳下去把人捞起来,应莲不就是他的了吗?没曾想让王虎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每每想到当初,李二狗就恨不得回到过去。是以,他对没得到应莲一直耿耿于怀,甚至痴心妄想,当时自己去救了,美人得到了,还可以得到秀才应父留下的财产,也像王虎那样盖个房子。 现在听说王虎去了一个多月了没有音信,又听见村里传的流言,他顿时起了心思。 没事就来应莲家附近晃荡,今儿个正好堵着人了。别说,几年过去了,青涩的小丫头张开了,生气起来,倒有几分□□的娇媚,他的半边身子都酥了。 “小娘子,你就随了我的意吧,和我做一对儿野鸳鸯快活快活。”说着就要去抓应莲的手。 应莲大病初愈,一时竟没有躲过,被他扯住了臂膀,大惊失色,拿另一只手去砸、推,没有丝毫用处。 “你放开我!滚呀!” “小娘子,谁都知道你有了野男人,多我一个也不多,我会比那人还让你快活。”李二狗说着污言秽语,看见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更加兴奋,拖着应莲往旁边草丛茂密处走。 应莲几乎要绝望了,哭着大喊:“救命呀,谁来救救我!” “前面的,在干什么!”猛然听见一声怒喝。 李二狗是个欺软怕硬的,听见有人了,马上松开了应莲的手,快速逃走了。 应莲跌在地上,发丝凌乱惊魂未定,呆坐着,双眼迷茫淌泪。 “王夫人?”柳家小厮有些惊讶,远远看着有暴徒施暴,走近一看居然发现这女子是应莲,每次见这位夫人都十分狼狈呢。 “是你。”应莲被喊了好几声才回过魂来,她连忙检查自己的衣服是否有不得体之处,现下自己定然十分狼狈,她也顾不得,颤着嗓音说道:“谢谢你搭救。” “那人是谁?光天化日竟然行凶作乱。” “村里一个泼皮无赖,欺我家中无人。”应莲说到此又哽咽起来。 柳家小厮想起自己的目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应夫人,这是我家公子给您的。” “柳公子可有见到我家夫君?”应莲泪眼婆娑地问,若是王虎在,那李二狗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她寄希望于这位可能见过她夫君的人,期盼能从中得到一点消息。 柳家小厮回道:“公子也疑惑呢,听说王猎户要到京城,老早就备好了别院,可是左等右等,未曾见到王猎户进京。” “怎么会!”应莲摇摇欲坠,难道王虎在路中出了事?想到这段时间寄出去的书信一点也没有回音,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若是王虎没了,她该怎么办? “许是路上耽搁了,应夫人不必过多担心。”柳家小厮见应莲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安慰道。 “再怎么耽搁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到,也不会一封信也没有。”应莲无法想象,若真是出了事,自己该怎么活。 “应夫人,我送你回去吧。” “没什么,我自己回去就行。”眼下本来就有一些风言风语,应莲不敢再担任何风险。 好在路上没有再遇见李二狗那样的无赖,回到家,应莲先把门窗关好,然后让墩子进到屋里,和她待一处,枕头底下藏一把剪子,这才稍微安心。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柳观复写的信,打开发现除了信纸外,居然还有一张银票。 应莲的心砰砰跳起来,跳的极快。 从信里得知,寄的信都被柳观复拿走了,因为担忧王虎,所以迫不得已看了信,得知她境况不好,于是藏了银票在信封中,还说如若让小厮转交,她一定不会收,银票让她好生收着,等以后寻到王虎,再慢慢还也来得及。 应莲落下泪来,柳公子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每次都救她于水火之中,她怕是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拽紧了银票,轻飘飘地一张纸,她却觉得无比沉重。应莲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接不了活,没有生活来源,母亲需要的药,还有她们的生活费用,还有一个如若她交不出钱,就会把她生吞活剥的焦能。 这些都需要银子,应莲呜呜哭起来,为什么每次都在她觉得会好起来的时候,上天都会给她重重一击,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应莲将银票放在胸口,缩在床角,觉得人生无比灰暗,若是王虎不在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这里已经没有她容身之处了。 村里那么多张嘴,而她只有一张嘴,造谣起来不管不顾,应莲就是想辩解也不知道给谁说去,流言像雪花一样把她淹没,应莲只要出去就会被人指指点点,这时她迫切地希望,王虎能回来,或者来一封信,给她一点安慰,让她能够支撑下去。 可是什么也没有,她日日紧闭家门,不敢出去。 直到某天,她又收到一封信,是柳观复的,他说在京城好似看见了和王虎相似地人,只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应莲得到这个消息十分振奋,她至少知道了王虎还活着,尽管只是相似,但说不定就是呢。 王虎在京城,这个消息令她重新振作,她给柳观复回信了,央求她再帮她寻找一下王虎的踪迹。 她等呀等,一个月又过去了,到了给焦能钱和去舅舅家看娘的日子,路上她一直很小心,低着头,总感觉 有人跟着她。 焦能那儿,她一次性把钱全给了。 “真有野汉子了?”焦能满意地数着银钱,调侃了一句,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应莲秀丽的脸蛋。 应莲脸白了白,呵斥一声:“你别乱说!我们现在两清了,以后别在找宁儿了!” “呵,做了不让说。”焦能白了一眼,他可是听说了,这女人这个月都闭门不出,哪里来的银子,还不是相好睡来的,跟他在这儿装呢。 应莲和他站的地方,人还是比较多,只是没想到这人这般混帐,应莲一秒也呆不下去了,急匆匆离开。 来到舅舅家,被舅母拦住了不让进。 “药给我吧,还有那娘俩的生活费用。”她摊着手,上面垫着一块帕子,一副看不起应莲的模样。 应莲忍着气,“让我见娘一面。” “哎哟,见什么见呀,你没脸,我还要脸呢!”舅母鄙夷地看了应莲一眼,“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要说空穴来风,可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呢,小莲不是我说你,王虎出去了,你耐不住寂寞还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出去都被人甩脸子,你外祖母,舅舅都气得不行。要是你母亲知道了,还不得羞愧而死。” “我没做这些事,我娘也不会信的。”应莲眼里含着泪,不敢置信这是她的亲人,因为那些没有证据的事,把她拒之门外,拿她的钱,还不让她见娘一面!真是岂有此理。 舅母不屑地笑笑,“你给我说没用,你要给别人说了,别人信了那才有用。这门你今天别想进去,日后也少来,省的被人说闲话。” “那你让我把娘和宁儿接走。” “你娘和宁儿是我们家的人,去哪里去?你被人戳脊梁骨,还想让她俩一起呀,你心可真毒呢。小莲,我也是为你们好,你娘和宁儿在我们家,那些风言风语传不到她哪儿去,你只需要把钱给我们。” 应莲愤怒打断她,“你就是想要钱!我没钱了!把娘还给我。” “哎呀你叫什么。”舅妈挤着门口不让应莲进去,舅舅不知在后面听了多久了,现在也出来帮舅妈,一把将应莲推了出去。 “反了天了。”舅舅指着她,语调尖锐地说道:“你把你娘接过去,是想让你娘死对吗?你知道你娘为你这事,哭得晕过去了吗?” 应莲听到这儿急了,“请大夫没有。” “请什么大夫,没钱。”舅母露出一个得意地笑,仿佛在嘲笑应莲一定会妥协的。 果然下一秒应莲落下泪来,低声下气地说道:“我给你们钱,你给我娘请个大夫看看,求求你们了。” 欣赏完应莲的卑微后,舅妈摊开手,说道:“拿来吧,请大夫贵呢。”这意思是要多些。 应莲没有办法,从怀里拿出银钱,舅母一把抢了过去,皱了皱眉嘀咕道:“只有这么点?” “我能看看娘吗?” 回答她的是,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了,震动的风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应莲的脸上。 她无助地蹲了下来,柳观复送来的银票,她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全部用完,舅母一家地咄咄逼人让她喘不过气,后面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15. 惊魂 月明星稀,应莲锁好门窗,不知怎地,今日总感觉心神不宁,墩子睡在床角,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竖起耳朵,手放到枕头下,掏出剪子。 跌跌撞撞地脚步声毫无章法,来到门前,没了声音,黑暗中仿佛有一双邪恶的眼睛瞪着屋内。 应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陌生人来了。 墩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哼唧了一声。 应莲坐在床上,缩在角落,听到某处有窸窸窣窣地响动,然后又消停了。她感到后方毛骨悚然,背后的汗毛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刺激得瞬间立了起来,她机械地转过头。 “啊!” 窗户上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双眼睛,像是贪婪的恶鬼,死死把应莲盯着,看到她转过来来,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仿佛在说你终于看到我了呀,那我就要行动了。 影子刷的撤下了,紧接着门被砸的砰砰响,像是索命的无常。 “应莲开门呀,哥哥我来找你了。”醉嘘嘘地油腻声音响起,紧密的敲门声无用后,他恼羞成怒,开始用脚踹,用身体撞,无所不用其极。 应莲害怕极了,上下牙齿不由自主撞在一起发出颤抖的响动,她语无伦次地说道:“无论你是谁,我警告你快些离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哈哈哈,怎么个不客气法?让我尝尝你的不客气。”淫邪的声音令人作呕。 感受到女主人的害怕,墩子冲着门口狂吠起来。 激烈的拍门声停下了,外头的人轻哼一声:“原来是仗着有条狗。” 就在应莲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候,听见重重的砰的一声,那人砸得更起劲了,嘴里不要脸地叫嚣:“一只狗等会儿我踹死它!乖乖把门打开,不然等会儿有你苦吃的。” 肮脏的气味传播在空气中,应莲难受得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握着剪子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两只手一起抖动,却死死握着,眼睛一刻不放松的将门看住。 墩子窜到了门口,怒气冲冲地朝外头警告。 脆弱的门扉被踹的咔吱咔吱响动,再这么下去不行的,应莲走下床来,将剪子放到胸口,然后把屋里的重物搬过来,一起堆在门口,死死抵住,用身体支撑住,每一次扣门踹门的震动,都让她的心跟着狂跳。 不知道是不是踹累了,那人停了下来,趴着门缝,形状猥琐地嗅闻了一下,嘿嘿笑道:“小娘子是在门口吗?闻到你的香味了。快把门打开吧,这四周都没人,干些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应莲握着剪子,她闭了闭眼,说道:“我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除了一条狗,我还有刀子,你只要进来,我就砍死你!” “哟,这么厉害呀。这边进不得,别处我还打不开吗?”说着,那人转移了阵地,直奔窗户而来。 窗户那里只有一个锁扣,强壮的成年男子完全可以一脚踹开。 应莲想到这儿,脸色煞白,急忙跑过去,看见那人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印在上头,她着急的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去挡。 哐当一声,窗户被砸破了,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直面出现在应莲眼前,她脑袋轰的一声,举起手里的剪子,在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刺了过去。 听见啊的一声,那人后退几步,叫嚷了句疯女人。显然应莲拼尽全力的一刺并没有阻挡他的步伐,反而使他喝醉酒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这扇突破的窗户,心底的恶被完全释放了出来,想让他收手,不可能了。 他今晚,势在必得。 “还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但我劝你还是留点力气,不然等下爷玩起来不够劲。” 屋里不能待下去了,不然那人来一个瓮中捉鳖,应莲踉踉跄跄地来到门口,将堆着的东西全部薅开,只是她手脚发软,一下子没推开几个。 眼看那人就要爬进来了,墩子英勇地冲了上去,尖利的牙齿一下咬在那人身上,那人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显然是咬痛了。 “畜生,打死你。” 应莲趁着这会儿功夫,专注手下,把堆着的所有东西搬开,一鼓作气打开门冲了出去。 那黑影和墩子搏斗,看见应莲冲了出来,想也没想就要跑过来抓她。 千钧一发之际,墩子挡住了他的去路,死咬着不松口,那人眼睁睁看着应莲冲出院门,往黑夜里奔逃。 他气急发了狠,拳头死死砸在狗的身上。狗发出呜咽声,丝毫没有退缩,要命的架势终于让男人起了退缩之意。 风呼啸在耳边,应莲不知道往哪里爬,看不清脚下的路,摔了好几次,她哭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跑到再也跑不动了,缩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再也不敢动,瞪大着双眼,始终注意周围的动静,她抱紧自己,神经绷紧,一刻也不敢放松。不知道墩子怎么样了,还好有它,不然今天自己在劫难逃。 今夜不成功,那人绝对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要逃,逃出去。 应莲明白这里不再是她的庇护之所了,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必须离开。 柳观复已经好久没有来信了,不知道找到王虎没有,应莲决心去京城,自己去寻找,说不定她一去就找到了呢。 等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田野间出现了劳作的人,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应莲才敢活动一下腿脚,开始行动。 她先是去了杨大妈家中。 “小莲这是怎么了?”杨大妈看见狼狈的应莲,连忙把她拉到屋里。 应莲来到安全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走,我们去报官!”杨大妈也是知道外面的流言的,但她一直坚信应莲不是这样的人,于是不把那些流言当回事。没曾想,有人打起了应莲的主意,竟然深刻半夜去敲门,打算霸王硬上弓,这是欺负应莲男人不在家,简直可恶至极,必须报官抓起来! “不必了,杨大 妈,我来这儿,是请你帮个忙。”应莲称自己昨晚没有看清那贼人的样貌,把自己想要离开这里去找王虎的事也告知了杨大妈。 “凭什么你走?我看就应该报官,把那人抓进去。” “可是这样,我的名声就毁了。”应莲哭泣道,别人只会当她勾引人,才不管是那人居心不良。有了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应莲不想再过胆战心惊的日子,她迫切地想逃离这里。 “唉,苦了你了。”杨大妈心疼地抱住这个可怜的女郎,问她想要帮什么忙。 “您先和我回家一趟,我要拿些东西和盘缠。我会给您留一些钱,一部分您自己使用,另一部分麻烦您每月拿给我的舅舅,当作我母亲和宁儿的生活费用,还有麻烦您买一个月的药交给我娘,切记钱每次给固定的,药一定要买,不能直接换成钱给舅舅,我怕,怕他们把药换成次等,昧下多出的钱来。” 说到这儿,应莲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哽咽地说道:“我现在,只相信您了,恳求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的苦我都知道,这力所能及的事,我帮你就是了,你就好好上路吧,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女人,怎么去?”杨大妈担忧地看着应莲,她是真心为应莲打算。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您放心,到了京城我一定给您保平安。还有墩子,麻烦您收养它,给它一口饭吃就行,看家护院它特在行。”应莲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若三个月还找不到王虎,那她就另寻出处,现下主要是忧心母亲和宁儿,她没能力带她们走,只有让杨大妈有空看顾下。 只是害怕舅舅那边,越来越贪心,她一定要找到王虎,然后劝说他,将母亲和宁儿接过来一起住,如若他不同意,那她就与他分开。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和王虎分开只是她隐隐的念头,自己没什么本事,和王虎分开还需要自力更生,找到一个合适的活计,能养活三个人的那种。 应莲和杨大妈回到家中,门大大敞开,小院里混乱不堪,应莲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跑了进去,地上几处凌乱的血迹,应莲在屋里,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墩子。 墩子嘴角带血,双目紧闭,静静地窝在应莲床边的地上。 应莲蹲下身来,颤抖着手摸上去,往日威风凛凛的毛发干枯毛躁,失去了活力,狗的身体已经僵了。 墩子死了。为了保护她。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抱着墩子的尸体嚎啕大哭,怪自己回来晚了。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心如刀绞,凄厉的模样看得杨大妈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嘴里喊着造孽呀。 应莲红着眼眶把墩子埋了,事已至此,她一定要给墩子报仇。 李二狗,她咬着牙无声蹦出这个名字,恨到了极点。 墩子不仅是一条狗,还是她的家人。 “我要报官,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应莲坚定无比地说道,名声反正已经毁了,她豁出去了! 16. 梦境 烟雾缥缈的莲池里,柳观复走在湿漉漉的水云间,雾气将他的衣襟染上潮意,他的心告诉他,往前去。 去哪里? 他不知,生在一片清凉之中,雾气渐浓,如丝带一般将他的眼遮住。 耳边传来银铃般的笑,脚踝带着银色的铃铛,水花溅出一尾金色的鱼。 他的眼前雾蒙蒙,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有什么划过他的咽喉,最脆弱的地方,令他浑身一震,像是轻轻缠绵的咬,有人拉开他的衣襟。 散开的衣袍,被扯着往前奔走,雾气将他包裹,不自觉地伸出手,他触碰到了温热的肌肤。 喉结上下滚动,他扯开了绑在眼眸上的丝带。 四周雾气散开,莲花深处,躺着一个女体,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像是诱人的妖魅,她闭着眼,慈悲安详,与之截然反差的是,起伏玲珑、丰腴惑人的身躯。 仅一眼,柳观复口干舌燥。 湖水从下而上冒着泡泡,如同排山倒海的岩浆,缓慢蒸发成浓雾。 闷燥的空气和迷雾,使他的面容看不清晰,额上冒出一滴一滴的汗珠。 而那酣眠、水中花的女子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犯下了怎样的罪孽。 意动与她无关,意动随她荡漾。 在深切的渴望中,只有柳观复一人沉没在欲念的海洋中,而她无知无觉。 不公平呀,柳观复蹲下来,将手探向湖面。 波荡起伏的水波,嵌入掌心,顷刻又如沙子一般流走。 他看着那具闭目沉静的面容,闭上眼,想象与她离得很近,灼热的气息从他的嘴唇挥洒。 他仰起头,脸颊染上醉人的红,脖颈上青筋毕露。 潋滟的目光中看到一朵盛放的莲花,红艳艳的尖瓣,上面有一颗晶莹的露水。 可能莲径下游过一尾金色的鱼,在浅浅的水池中游动、摆尾、搅动,使得莲花随风轻轻摆动。 娇弱的花朵, 左摇右晃,看起来十分可怜。 天上下起了雨。 一滴一滴重重跳在莲花瓣上,大珠小珠落玉盘。 绵绵的雨和莲池相得益彰,人在其中,宛若身临仙境。 柳观复眼尾的红坠着一抹晶莹,眨眨眼,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看到那一株莲,粉嫩娇羞,色泽明亮。 想要拽进掌心。 吃进嘴里。 嚼碎。 尤不满足。 渴, 好渴。 他不明白。 全身湿漉漉,像是被雨水浇透,脸颊的薄红让他看起来像莲花妖。 他想,自己中毒了,种了莲花妖的毒。 她在他的心口,他的掌心,他的丹田,他的脑子,扎了根。动一下,痒极了,痛极了。 应莲。 应莲。 来我怀里, 让我拥抱你, 亲吻你, 求求你。 清晨鸟鸣第一声的时候,柳观复披着薄衫推开了窗。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药丸,扔出去,在那鸟跳跃的瞬间,准确地塞进它的咽喉。 鸟儿停止了歌唱,直直的坠落下来,落到泥土里,一双死不瞑目的眼,倒映着浅蓝色的天空,它还没有看到升起的太阳,它的眼神光逐渐失去了神采,变成呆板的镜子,然后一只蚂蚁爬了上去,踩过鲜血的喙,世界唯一的光,也暗了。 “郎君。”望亭带着一身露水从黑夜里回来了,“狗死了。” “倒是只忠心的狗,可惜了。”柳观复感受着早晨的清风,洗去一身浊气。 “如此,她便可来到我身边了吧?” “是。” “去吧。” 去保护她,去将她引过来。 清俊的郎君焚香净手,走到琴室,指尖拨弄几根琴弦,清越的琴音传来,如咚咚的流水,如玉珠滚落的急雨。 莲花瑞兽香炉中飘出一缕直直的烟,透过缥缈的朦胧,郎君柔和的眉眼如天上月水中仙,烟波荡渺,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笑意。 —— 应莲状告李二狗半夜爬窗砸门,欲侮辱清白,还杀死了她家的狗。 “嘶!大人她污蔑我!是她,是她主动邀我半夜去的。”李二狗身上被狗咬的东一块红西一块青,手臂脚上都是牙印,痛得没招了去看大夫,却被抓了过来。 那狗凶得很,不就打了几下吗?怎么会打死了?他跑之前,那狗还活泼乱跳的呢,追着他跑了好几里路,像疯了一般。 想起没得手的应莲,他的眼里又是一股恨意,随着恨意升起的,还有一股浓浓的不甘,昨儿个他就应该带个斧头去,那狗早就应该打死了,省的坏了他的事。 想到这儿,身上一阵剧痛,脚是站不得,手也抬不起来。 听到狗已经死了,他只恨不是自己杀的,但随即十分痛快,出了一口恶气。没想到应莲这个胆小的女人,居然敢告他! “我没杀狗,大人,你去村里问问,应莲老早就四处勾搭了。昨夜没给她钱,于是半路反悔,让狗咬我,您看我身上都是狗咬的印儿。要不是她邀约我去,我哪儿敢半夜三更去呀!不怕被狗咬吗?” 应莲气愤大喊:“那是你喝醉了!” “对呀,不是你说来之前喝点酒助兴吗?”公堂之上,李二狗毫无敬畏之心,满嘴浑话,一个劲的拉应莲下水,就是要她身败名裂。 应莲红了眼圈,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家说的都是实话,他喝醉了酒,色胆包天,趁我夫君不在家的时候,意欲强迫,幸得我家狗拼命救我,这才让我躲过一截。今早我不敢回家,逃到杨大妈家中,等再回到家里时,墩子已经遇害,此人丧心病狂目无王法,请大人明鉴!” 想起墩子,应莲眼中流出两行清泪,她的唇瓣颤抖着,尽力把每个字说得清楚,“家中窗子、门皆有损坏,可以看出外力破开的痕迹,若是我请他前去,怎么会锁紧门窗,害怕他进来。” “我说了,是你没拿到钱,半路反悔,你就是个biao--子!”李二狗开始慌了。 “肃静!”县令目光一扫,立马有人机灵的上前甩了李二狗两巴掌。 世界终于安静了。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应莲家中确实有损坏的痕迹,和她说的别无二致。 “李二狗,你还有何说的。”证据摆在眼前,县令威严地目光之下,李二狗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跪在地上连 连求饶。 “大人,小的是一时糊涂,喝醉了酒,脑子不清楚了呀。应莲小娘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求你绕我。” 李二狗像一只蠕动的蛆虫一般,令人作呕。 应莲脸上挂着泪,看着他被人拉了出去,没一会儿,惨叫声响起,打板子的声音一左一右有节奏的响起。 可是这样又如何呢,她的墩子再也回不来了。 “谢大人明察秋毫。”应莲深深伏下身去,脊背弯曲但又笔直。 县令看着堂下的妇人,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突然说道:“应莲,此事是因你品行不端导致,与人通奸,私囊相授,这才导致李二狗有了错觉,有了后续发生之事。村里流言四起,有道是无风不起浪,你趁丈夫外出之时,与一男子举止亲密,甚至有了首尾,是与不是?” 应莲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大公无私的县令大人也会学那些捕风捉影的人,判她罪行。 “奴家没有!” “拖下去!” 无人听她的辩解,若说前一秒她还在为恶人受到惩罚,而感到一丝安慰;此刻被人如同死狗一般,钳住双臂毫无尊严地拖扯下去的时候,她除了感到委屈愤怒以外,还有一种荒谬、滑稽的可笑。 这间屋子狭小脏污,应莲不知道被关了几日,蓬头垢面,只有墙面顶角的位置,四四方方的点光亮。 原来夜里是这么冷这么凉,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知为何变成了这样。 早在告李二狗之前,她就想到了这一点,也许她的名声会坏,因为人们会说,谁知道李二狗有没有得手呢?反正他半夜去了,应莲一人在屋里,被他看了,不知道碰没碰,但也足够人们茶余饭后八卦了。 他们会说是应莲自己不检点,所以招来了李二狗,即使不是李二狗,也可能是张二狗,王二狗。反正,归根结底是应莲的错。 她只是没想到,县令大人也是其中的一员,大堂的正中间明镜高悬几个字,照出了趴在地上的应莲的躯体,污秽不堪,她本身的存在就是错的。所以被男人觊觎,被女人说闲话,谁叫她家里没人呢,谁叫她多和别人说话呢,谁叫她长了一张勾引犯罪的脸呢。 怪她是一朵招蜂引蝶的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朵花失去香气,或者让她再也不能开口说话,或者把她杀死。 这就是她的结局吗?应莲想到了娘,宁儿、杨大妈、孙老先生、孙老夫人,他们会怎么想她,会为她哭泣吗? 她值得别人为她哭泣吗? 应莲的脚上套着锁链,她仰头看那方块处的白亮,看着看着,久不见光的眼睛受不住了,流出干涩的泪。 王虎呢?知道她的妻子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回来会打死她的吧。 冰凉的稻草聚不了一丝温暖,应莲已经失去了希望,没人会来救她。 除非会有奇迹出现。 这么想着。 她听见有一道从容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来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良久,似乎在看些什么。 听见一声缥缈的叹息,从天上而来,像是临死前的幻听。那叹息仿佛在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应莲,我来带你回家。” 叮,奇迹,出现了。 17. 窃香 有人给她盖上一件十分好闻的衣裳,从头到脚将她的脏污掩盖,保留了她的一丝体面。 她被人揽在怀中,轻轻抱起来,倾斜的天光中,从应莲的角度,看见轮廓利落的下颌棱角,高挺的鼻梁,冷淡的唇。他的怀中藏着一股冷香,像是夏日清荷,应莲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待在他的怀中。 “脏。” “你说什么?” “脏。”她重复了一遍。 脚步停下了,应莲想,他应该会把她放下了吧,毕竟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可是那人却将她坚定的按向炽热的怀中,用行动表明他不在意。 应莲忽然感觉好委屈,她将头埋进去,在这个陌生人的怀抱中,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睡吧,醒来就好了。” 得到这句轻柔的保证,应莲放任自己迷失在温柔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 一条小船上,侧躺着一位酣睡的美人儿,白鹭站在船头做引路的舵手,时而仰头清鸣,时而展翅挥风,进入藕花深处,锦鲤悠闲的游在水中,满池清香眷念地落在女子的肩头,将她紧紧拥抱,为她打造一个清凉盈香的美梦。 碧绿的轻纱被微风吹皱,凉丝丝的落在肌肤上,如玉指轻轻拨弄琴弦,惹得琴音轻颤、婉转,绿波荡漾,锦鲤跳跃,溅起的水珠,洒落在女子的身上。脸颊红润,滴上清凉的雨露,眉头舒展,鼻尖含露,水珠落在樱粉的唇瓣上,带来微微的痒意,也带了久逢甘霖的渴望。 她不自觉轻启红唇,露出一点花蕊般的舌尖,将雨露吞进干渴的口腔中。 不知怎的,卷进去的雨滴,忽然膨胀,变成红色的花朵,贪吃蛇一般包裹住她颤巍巍的丁香舌,搅动,汲取,像是掠夺,又像是反哺给她更多的甘泉。 直到她呜咽摇头,受不住这般要命的浇灌,四肢百骸蒸发出绵绵的热意,眼尾也溢出多余的水滴。 “怎么跟水做的一样。” 耳边传来一道天外音,叮铃沙哑,让她不自觉地敬畏躲藏。 千里追音的壁钏化作金色的流光,套在她的手上,将她困住禁锢,无所遁形。 小船轻摇,满池的荷花香气变得浓郁,像是要把人溺毙在醉人的柔情中。 “张嘴,真乖。” —— 咳咳咳,应莲被苦涩的药汁呛到了,小丫鬟连忙拿来帕子,轻拍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柳观复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倚在床榻边的女子,娇柔动人,呼吸一颤之间,两抹嫣红浮上白皙的脸颊,艳若桃李,被水洗的眸子,仿若绿波荡漾,楚楚可人。 他呼吸一滞,目光不自觉移到小巧的嫣唇上,那里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更深,像是被什么深深吸吮过一般,破了一点皮。 “怎么了?” “夫人不小心被水呛着了。”小丫鬟机灵地回复。 “怎么这么不小心。”柳观复自然的走上前,俯下身,自然地轻轻拍了拍。 浅淡的莲香若有似无的包裹,应莲才缓过气,被柳观复的动作一惊,又咳起来,唇边递来一杯水,她双手小心接过,指腹与杯沿上方的肌肤一触及离,杯中的水荡起涟漪,水润下喉,应莲轻声道谢。 “夫人和郎君感情真好。”小丫鬟咧嘴一笑,全然不知她的随口一说,把应莲吓得手一抖差点扔下水杯。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下去吧。” 两人的话同时响起,许是应莲的声音下了些,被醇厚清亮的男声彻底盖过去了。机灵的小丫鬟自是不会打扰主子们的相处,动作轻快又敏捷地退下去了,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应莲睫毛一颤,欲言又止看了眼关掉的房门,室内暖香融融,柳观复伸手,她疑惑地看向他。 “水杯。” 闹了个大红脸,她低头恨不得钻进洞里去,水杯被柳观复拿走,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又交缠了一瞬。 扑通扑通,一颗心跳的极快,应莲不自觉抓住被子的边沿,掩饰自己的慌张与无措。 “谢谢您救了我。” 不知怎的,面对柳观复,应莲总是很紧张,这让她想起了白公子,许是因为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每次相处起来,都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角落,不被太阳照到,这样就会,掩藏住内心的自卑与不自在。 “脸怎么这样红?”柳观复靠近,手举起来似是要抚摸她的脸颊?应莲慌忙退了一点。 “抱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柳观复手指蜷缩了一下,暗道自己太过得意忘形,站起身来,将窗扉打开一点。 新鲜的空气吹淡了闷热的氛围,应莲低着头,心中慌乱,闭口不提刚刚的事故。 “是我关心过切,唐突了实在抱歉,请夫人见谅。”柳观复轻声说道,像是怕惊扰到她,语调放得柔而缓。 应莲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人家翩翩公子,怎么会看上她一个土气的村姑呢?可能是柳公子人好心善,看她可怜,这才伸出援助之手,刚刚或许也只是关心之举,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情有可原,是她过于想象了。 于是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事的,是我反应太过。”她撇过脸,侧面红如火焰的耳垂露了出来,柳观复的目光移上去,眸色深了深,不知怎的,喉间有些渴了。 他倒上一杯水,仰头喝了下去,这才感受舒服些。喝完才想起手中那杯子,正是刚刚应莲喝的那一只。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一个因惊愕羞涩瞪大了眼,一个因回味、试探装傻充愣。 空气中像是有火线连接,接触的瞬间噼里啪啦爆发出零星的火焰星子,把人吓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杯子脏了,我拿去洗洗。”柳观复将杯子小心的笼在宽大的袖子中,在无人看到的阴暗处,手指沿着杯沿打了个圈,想象某处留下的口脂,他的指腹沾染上一点湿润,借由幽暗的杯口,触及长长的甬道深处。 应莲不知如何形容柳观复此刻的眼神,让她心慌让她胆颤,从灵魂里爆发出一种面对猛兽的战栗恐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眼前这个男人拆吃吞腹。 好在,这样令人胆寒的眼神只是转瞬即逝,下一秒 他又恢复成了温和有礼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应莲的直觉,让她觉得再也不好和柳观复同处一间屋子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柳公子,我还未梳洗,实在不雅,不若您先到外间,容我打扮梳洗一下?”她客气地“请”柳观复出去,低垂的眼眸敛藏住心尖的胆怯之意。 不好太过强硬,唯恐佳人被吓走,柳观复只得退出房间。 房门阖上,应莲心乱如麻,上次一别,柳公子怎么好似变了一个人? “郎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小丫鬟看见柳观复脸色不佳的出来,立马上前询问。 “无事,给夫人准备一点吃的。” “是。”丫鬟正要离开,又被柳观复叫住。 “对了在夫人面前称呼夫人为应娘子。” “是。” 应莲收拾好自己后,发现柳观复已经离开了。 “郎君说了,让应娘子好好修养,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丫鬟端上佳肴,桌上的吃食精致,是应莲从来没有见过的。 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换过了,应莲心中发慌,问道:“你可知我之前穿的衣裳拿哪儿去了。” 小丫鬟一愣,她也不知,她见应娘子的时候就是这身衣裳,没见过其他的呀。她老实回道:“许是拿去洗了。” “是你帮我换的吗?” 想到柳观复的吩咐,丫鬟低下了头,“是。” 应莲松了一口气,许是衣裳太过脏污,于是帮她拿去漂洗了,只是身上穿着从未穿过的好料子,十分不习惯,害怕把衣裳穿破了。 丫鬟趁应莲沉思的时候,偷偷打量这位应娘子,昏睡时像个睡美人,醒来穿上这身白茶色缠枝葡萄长褙子,搭配嫣红色如意茶花抹胸,下置蜜色卷叶褶裙,柳芳绿折枝腰带将纤腰勾勒得盈盈一握,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远山娥眉,似有愁思萦绕,让人好不怜惜,她不自觉看入了迷。 “衣裳晾晒干净了,麻烦你帮我送来。” 丫鬟红了脸,心道连声音都这般好听,应娘子可真是个妙人儿呀,怪不得郎君这般喜爱,吃的穿的都是极好的,想必是极为受宠的。 “不必如此浪费,我吃些米粥、咸菜就行。”应莲扫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食物,有些不自在,以后可拿什么来还? “这是郎君特地吩咐的,可是不合娘子的胃口?” “不是。”应莲语涩,不知如何作答,她看了一眼紧张的小丫鬟,不是滋味,自己何德何能让别人伺候她?她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只怕吃了这些,下一秒就会因为肠胃不适应而吐出吧,她内里觉得自己不能占柳观复的便宜,于是说道:“有糕点吗?” “有的,娘子想吃哪一种?”丫鬟一连串报出了十几个。 应莲头疼得选了其中名字最朴素的一种,想着填饱肚子就行。 吃过糕点后,她又喝了一点水润润,这才感觉舒服了。 “我可以见见柳公子吗?”她想,一直麻烦别人也不是事,谢过柳公子后,就告别吧。 18. 上京 正是盛夏的尾巴,莲池里荷叶碧绿,几朵粉荷开得正艳。 凉亭中,应莲倚在美人靠上,池中波光粼粼的碎金映在她浅青色裙摆,灵动飘逸,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芙蓉如面柳如眉,柳观复看她气色好了许多,心中一定,道这件衣裙果然衬她,如碧波仙子,清新淡雅。 “柳公子。” “应娘子,住的可好?”私心的,柳观复不愿称她为应夫人,若称夫人,当为自己的夫人。 “多谢柳公子相救。”应莲神色感激行了一礼。 柳观复急忙托住她的手,温热的肌肤相触,托住的柔夷柔弱无骨,应莲皱眉,躲开那灼热的温度。 “应娘子不必多礼,我也是偶然得知。本来是想让望亭给你带信,不曾想你家中像是遭贼一般,望亭害怕你遭遇不测,来到县衙这才知道你身陷牢狱。不想还是晚了几日,让你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苦。狱中暗无天日,你一个女子定然承受了常人无法忍受之苦,我求县令重审此案,让那些诬告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柳公子。”应莲哽咽,面色动容,“你怎不知我不是那种人。”那种三心二意、朝秦楚慕之人。 “你当然不是。”柳观复肯定回道,“应娘子人如其名,如莲花般高洁淡雅,定是那些人凭空捏造,想让你跌入污泥,但他们哪里知道,泥沼生红莲,即使零落成泥碾作尘,我也相信你会傲骨不屈,如昆山玉一般澄澈无暇。” 这是她吗?应莲听得脸红,柳公子,也太高看她了吧?还是读书人说话都这样文绉绉的,但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这样呀? “公子谬赞了。”她注意柳观复提到那些污蔑她的人,问道这也能查到吗? 柳观复回复说,是县令请来村里问话的几位,那些颠倒黑白的都被打了几十大板。 应莲听到这里,有些不忍,“只是说几句话,是否太过残忍?” 柳观复正视道:“这也是对她们的一个警告,免得日后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有时候言语是可以杀死人的。” 应莲肃然起敬,是呀,若是没有柳公子救她,恐怕她早已冤死狱中,又怎会好好站的在这里,为那些言语中伤她的人伤感,实在太过不知好歹了。 说到这儿,两人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静静看着荷塘,几只蜻蜓立上荷花尖,扑扇着翅膀,十分忙碌。 “等会儿怕是有一场雨。”应莲说道。 “你还懂这个?” “蜻蜓飞得低,可能在吃蚊虫,蚊虫飞得低,是因为空气潮湿,打湿了翅膀。”应莲抬头看天,远处已经聚拢了一团乌云,渐渐扩散,天气也异常闷热,风雨欲来。 “你要我打听王虎的事,我已在京中寻了多日,信上和你说的相似之人还未寻到。”柳观复歉疚地说道。 “无事,麻烦您了。”说不上来失落,柳观复后来迟迟没有写信,恐怕也是因为没找到人,不好告诉她,免得她伤怀担忧,应莲早有预测,所以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烦躁,茫茫人海,从这儿到京城那么远,就算到了京城,自己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能找到王虎呢?连京中有势力的柳观复都找不到,她又能如何呢? 应莲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家被毁了,名声虽说被澄清,但说到底也坏了,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了。王虎一直不回来,她就一日不安宁。现下,自己还要回去吗?或者,拼一把,去找王虎? 柳观复适时提出:“这边的事我已办完,明日我将启程回京。” 他停下特意看了看应莲的神色,待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挣扎时,添了一把火:“应娘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 “和您一起?”应莲听到这句话,豁然开朗,一直以来的困扰全部迎刃而解。和柳观复一道,路上不怕认不得路,也不用担心匪徒受骗之内的,不知不觉,她已信任柳观复如此之深。 应莲小心问道:“会不会太麻烦您?” “谈何麻烦,说来是我邀王虎兄弟进京,如今找不到人,其中也有我一份责任。应娘子不怪我就好。”柳观复高兴地说道,在应莲低头思索的时候,他的目光由兴奋转为势在必得。 “柳公子太客气了,明明是你照顾我颇多。”应莲很不好意思,说好不再麻烦柳公子,现下又迟疑了,占便宜好像占上瘾了,她有些唾弃自己前后不一,但心底,她是信任柳观复的人品的,想一起去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柳观复的愧疚加重了她心中天平的砝码。 雨落了下来,雨雾将亭子笼罩,应莲低低说道:“请容我再想想。” 他们站在亭中,一起听雨赏荷,应莲看向池塘中央,视线不知停在何处,柳观复趁她愣神发呆之际,将自己的情意肆无忌惮的释放出来,他的目光贪婪地巡游在应莲的脸上,期盼她能发现他的炽热,又害怕她发现他的孟浪。 他耐心等待着,细细编织绵密的蛛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雨还在下,八角亭檐上落下一串串晶莹的玉珠,从远处看,像是珠帘玉幕,此地与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柳观复多么希望,这场雨能永远下下去。 “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坚定的女声穿过雨幕传来。 目的已经达成,柳观复勾起嘴角,心情愉悦地说道:“雨势渐小了,不若等雨停我们再回去。夏日雨荷,别有一番意趣。” “嗯。” 应莲答应了柳观复,离开之前她去见了杨大妈一面。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杨大妈不舍地拉着应莲,让她放心离去,应莲娘和宁儿那边她会经常去看的。 “舅舅、舅母说话会有些难听,您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忍着。”应莲经此一遭,明白了些,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更加轻视,她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她真的很感谢柳观复,感谢他每次都来得这么及时。 “那位是?”杨大妈看出应莲眼中的依赖,心里吃了一惊,能驾马车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应莲能全须全尾的出来,靠的应该就是这位吧。 “是救我的人。”应莲点头,嘴角挂起一个笑。 杨大妈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她想自己还是提醒应莲一句:“你去京城是找王虎的,之后会和他一道回来对吗?” 应莲的笑意淡了些,“对。”不知为何,她想到王虎,心里多了几分烦躁。 杨大妈点头,拍拍她的手,“那就对了,他到底是你的夫婿,虽然前头做了些不对的事,但他心底是有你的,等他回来后,就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应莲听到杨大妈这样说,下意识想反驳,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杨大妈说得对,她已经成婚了,其他的不要多想,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王虎,带他回来。 她的眸子里不由得染上几抹愁,离开这里,她十分不舍,不由得抱着杨大妈洒了几滴眼泪。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日后麻烦您了。” “放心,有什么事我就给你写信,这地址没错吧?”杨大妈拿着应莲给她的地址,让她放心自己会保存好的。 应莲点点头,依依不舍的告别。 坐在马车上,她掀起车帘,路过熟悉的田野,田野间熟悉的耕种人,还有路上说笑的邻里,未知的路途,就在前方,应莲眼圈红了,心头一哽。 再见了,她心里默默说道。 柳观复头一次和一个女郎同处密闭的马车,他注意到应莲低落的情绪,暗暗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他还需要伪装,让应莲慢慢习惯他的存在,允许他的靠近,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等待的时间已经那么长了,接下来的等待也没什么了。反正,人已经在他的边上,不日将会踏入他的地盘,届时,她就再也逃不掉了。 王虎算什么,他早就沉浸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哪里还记得远方有位心心念念他的妻子。 柳观复吐出一口浊气,想着自己要是早些遇见应莲就好了,她在这乡间埋没了这么多年,实在可惜。 以后在他身旁,不 会像如今这般畏畏缩缩、可怜落魄,他会给她最好的,王虎只是个乡野村夫,不懂养花,只会糟蹋。可他不一样,他会给她锦衣玉食,再也不用发愁的日子。 “应娘子。”他柔声唤道,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应莲摇摇头,侧过脸自己将脸上的泪痕擦干,“让您见笑了。” “第一次远离家乡,情怯难忘是正常的,应娘子在我面前,全然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柳观复温声说道,他希望应莲对他敞开心扉,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连一方帕子,都避之不及,让他很不高兴。 马车虽然华丽,车内一应俱全,应莲上来的时候惊诧了一下,这里就像个缩小版的屋子,休憩的地方、茶水、糕点都有,豪华舒适。 但和柳观复待在里面,应莲觉得还是小了些。 就像此刻,逼仄的空间,柳观复灼灼的眼神,让她想退开些,也没有任何办法。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需要屏住呼吸,近到她能看见柳公子脸上的每一处,甚至呼吸交缠。 应莲贴着车壁,避无可避,被柳观复轻柔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的眼里不带一丝情绪,仿佛这样的事十分正常,淡然的语气,十分正人君子。 “没有擦干净。”他这样说道。 应莲迷惑了,他对旁人也是这般细致吗?需要靠这么近,帮人擦去泪珠,眼神那么专注,手下那么轻,像是对着一件稀世珍宝。 “柳公子。”她哆哆嗦嗦地开口,迷茫中带着一丝警惕,可她又怕,怕什么?她不知道。 “嗯?” 柳观复停下了动作,他们离得很近,除去前几日抱她回来,那日前所未有的亲近,把他的心脏填的满满的,是以,之后回归原点,让他心有不甘。 女子的睫毛还是湿润的,凑近看她,颤巍巍地像是展翅欲飞的蝶,脸颊粉嫩,他隔着手帕感受到了饱满的柔软,但这远远不够。 “您会带我找到夫君的吧。”应莲错开视线,她现在心很乱,离别的愁绪被柳观复的靠近冲散得一干二净,她隐隐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柳观复的眼神清明了一下,脸上讽笑一闪而过,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自己? 他同样察觉到了应莲的慌乱和无措,但她没有大声呵斥,允许他的放肆,这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也许,他可以再放肆一些,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疯狂拉锯。一人说着,她已经上了马车,可以任他为所欲为了;另一人说着,没看到她的丈夫,她还没有彻底死心,现在把她夺过来,只会是一个心不纯的行尸走肉,得到了,也没什么意思。 柳观复问自己的心,是只要一个□□,还是全心全意的人呢?他是傲气的,做不来强迫的事,他要应莲心和身都属于他,虽然过程麻烦了些,但是依据这段时间所得到的成效来说,还是值得的。 现在的应莲半只脚已经踏入了他给她盖的锦绣屋,只需要再推一步。 他的视线落在那秀丽挺俏的琼鼻,小巧樱桃般多汁的唇瓣,眼底是对那丰厚果实的势在必得,凶狠的眼神完全不像是温润的世家公子。 应莲抿了抿唇,心像揣上了兔子,怦怦跳。柳公子到底是何意?若是再这样无礼,她就,她就,她听见马车哒哒的响声,车乱滚滚的转动,外头是完全陌生的,她能跳车吗? 血液凉了下去,应莲甚至可能连马车都出不去,原因无他,柳观复守着呢,门口还有他的人。 怎么能这样,她的眼圈又红了,控诉般的看向他,吓着她了。 应莲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仿佛在向柳观复撒娇,因着潜意识她信任他,晓得他不会把她怎么样,因而此刻有些委屈,她也就表现出来了。 柳观复回到了原位,毫无征兆的,眸色淡淡,将帕子放到自己的唇边擦了擦,又像是嗅了嗅。 应莲心中泛起惊涛骇浪,脸蛋彻底红透了,到了京城,她就和他分开!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不再说话。 19. 被抢 快到城门口了,应莲开口:“柳公子,我想了想,等到了城里我还是和你分开吧。” “好。”柳观复干脆地答道。 这么容易,应莲狐疑地看他一眼,心里有一丝不安。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外面的人群,到底是繁华的京城,人口数量比她在的县里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初初来到新地方,应莲自然是慌张的,特别是刚刚开口提出要和柳观复分道扬镳后,下一秒她看到外面就后悔了。 城门口有士兵检查进城人的路引,应莲他们本来排在后面,望亭直接架着马车跑到前头去了。 “柳公子,这边请。”检查了应莲的路引,守卫给柳观复特别开了方便之门。 进城后,叫卖声如同潮水,一浪还比一浪高,行人之间摩肩接踵,京中比应莲想象的还要繁华热闹几十倍。 应莲下了车四顾茫然,她看着柳观复的马车渐渐朝人群驶去,人流自然的分开,再合拢,她遏制住自己想要张口喊停的举动,心道就这么分开吧,不能再麻烦柳公子了,人家送到这儿已是仁至义尽,自己不能太过依赖他。 依赖,应莲怔然,自己竟然依赖柳公子吗?这是为何,她忽然感到没由来的恐慌,脸色雪白,背着包袱的手指攥得用力发白。自己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简直令人唾弃不耻,她决绝地转头,想要掐断异样的情绪。在县里怎么生活的,她到了京城也一样可以。 许是恍惚了一瞬,进入人群的应莲,不小心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包袱落在了地上,应莲也被撞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灵活地爬起来,嘴上说着道歉,脏污的小脸却狡黠一笑,像泥鳅一般灵活地逃走了。 应莲顾不得这个调皮的孩子,连忙去捡自己包袱,这一看发现了不对,包袱上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口子?她大惊失色,连忙朝怀里摸去,钱包不见了! “小偷!抓小偷!”她脸色煞白地喊着,街上有人转过头来奇怪地看她一眼,却没人理会。 小孩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应莲站起来跌跌撞撞胡乱跑了几步,无助地抱着包袱,对了,报官! 问了路人,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嗒嗒嗒。”身后不知何时冲过来一匹马。 应莲没有注意,幸好有人拉了她一把。 “没事吧妹子。京城里贵人多,骑马都不看路的,你要警醒些,不要低头走路。” “谢谢。”应莲忍着泪,问衙门在哪儿,她的钱丢了要去衙门。 “钱丢了呀,真可怜。是外乡人吧,这里虽然繁华,但小偷也不少呢,你遭了殃了。京城里的都是眼高于低的,你去没什么用处,我有一个活儿,正缺人,你要不要和我去?” 应莲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热心肠的好心人,笑容满满的老妇,不知怎么,应莲看着这笑有些不舒服,她摇摇头,“我还是去报官吧。” “这样呀,那我带你去吧,这路我熟。”老妇力气很大,拉着应莲不由分说地带她走。 应莲挣脱竟然没有挣脱开,她开始感到不安,看向周围,发现四周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她僵笑着,“算了,我自己找吧。”心中隐隐后悔,置什么气,柳观复带她来京城也是好意,举止出格了一点,但他怎么会看上她,定是自己草木皆兵,多想了。 此刻被架着,她推搡着老妇,推不动,快哭了,她喊起来,“我不认识你,你放开。”奈何说话软绵绵,声音小,没吃饭似的。 老妇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拍到哪里了,应莲感觉自己迷糊了,思维迟钝起来。听见这老妇笑嘻嘻地说:“孙女闹脾气,嚷嚷着不嫁人,哪有女人不嫁人呢?” 孙女,嫁人,她不认识她呀,这两个词让她联想到不好的地方。应莲告诉自己醒过来,不能睡,咬了舌尖一口,趁老妇以为得手松懈时,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她,然后跑起来。 “哎哟,抓住她!” 没跑几步,应莲就感觉步子软绵绵的,脚也跟面条一样。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人还有同伙,应莲视线完全模糊了,身子软软的倒了下来。 “柳,柳。”她伸出手,然后被人抱住,浅淡的香气是熟悉的味道。 应莲落下几滴泪,抓紧那人,然后陷入了黑暗。 柳观复轻柔地擦去怀中人脸上的泪,心道有了教训,才会乖一些。看,现在不是会拉着他不放了么?他笑起来,像是三月暖阳,和煦温雅。捧在掌心的肌肤,脆弱娇嫩,稍微用力就会晕出红痕,娇气,他想,他会让她更娇气,娇气到只要离了他,就会无所适从活不下来。 望亭已把几人制服,老妇求饶道:“郎君饶命,我不知道这位女郎是您的夫人呀!” 应莲虽然穿着不错,可是身边没有一个男子,老妇观察了一下,一进城就被人抛下来,眼神茫然,像是误入此地的小羊羔,一看就是第一次来京城,要说是富贵人家的女郎,也不像,倒像是被抛弃的小妾。不然这样貌美的小娘子,孤身一人,可不就是告诉外人去抢去拐吗? “是我的夫人。”柳观复因这句话心情很好,可不代表他要放过他们,给了望亭一个眼神,抱着应莲离开了。 “这位小哥,我给你钱,我也是被人拾掇的,求你。”话还没说完,老妇停止了呼吸。 视线完全黑暗的前一秒,老妇后悔了,她就不该鬼迷心窍,被人特意告知今日这里会有一个好货,可是,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她半信半疑,想着去看看也无妨。可她看见应莲的时候,心就动了,这要是买到青楼,或者是卖给有钱老爷,那是多大一笔银子呀。 没人能听见她的悔恨了,老妇嘴里发出嗬嗬地不甘,歪头抖动一下彻底咽了气。 鲜血顺着雪白的剑尖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浅浅的不规则水洼,望亭左手拿着一个荷包,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说道:“有些人看看就好,动手可是要命的。” 热,热气蒸腾,烈日灼烧,她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儿,陆地上呆不得,水里也是滚烫的岩浆。 直到她抱住一块冰凉的软玉,浸透的衣裳被她拉扯开,肌肤贴上去,凉丝丝的舒服极了,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却被一个力量往后扯。 不要扯,她心里喊道。 她抱得紧,抱着的同时,手和脚 都不老实,想要全身贴着,再也不分开。 “再这样要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不抱着她才会出事,应莲皱皱鼻子,小嘴也贴上去,亲了一大口。 “嘶。属狗的?”有人掰开她的牙,似乎在认真查看。 “唔。”只是查看得,太深了些。 应莲有些不适应,再戳下去,她就快呕出来了。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在她预备往后躲的时候,口中那冰冰凉凉的东西温和起来。 开始搅拌? 或者说,探索她口内的情况。 她是一尾鱼,生气了,前面没有牙,只能张开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危险。 “这么乖?” 柔软的腮帮被探索,应莲不乐意,将嘴合上,却被制止,然后戏耍般的,将她转起了圈圈。 鱼没惹,鱼要晕了。她的嘴里吐出泡泡,企图讨好戏耍她的人。 可是泡泡不够,那人加大了力度,把她弄得更加晕了,在嘴里搅拌,创造出更多更黏腻的泡泡,过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她的不适,那人放慢了速度。 她讨好的舔了舔。 柳观复的眼神变深,看着眼前无辜的不知道做了什么的人,一手掐抬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晶莹,上面挂了几条暧昧的银丝,透明的涎液顺着女人殷红的唇瓣溢了出来。 “怎么这么贪吃。”他叹了一口气,将手重新放进去,“舔吧。” 他这样说,微微眯着眼,神情满足又浪荡,做着隐——迷的事,衣裳却穿的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如小猫般的舔舐停了下来,似乎是累得睡着了,柳观复哼笑了一下,指尖不客气地戳着微微张开的花瓣。 被抿住了,他无奈地说道:“还不够吗?真是贪吃的孩子。也就我这么宠你了,以后恃宠而骄怎么办?” 柳观复亲自捧起女人的脸,凑近,亲近她,鼻尖对着鼻尖,嘴唇,缓缓贴上。 “不够是不是,我教你更好的。”一双深情眼,此刻带了几分狠意,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凌厉又昳丽,像是一把威风凛凛的红缨枪,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大杀四方。 “不。”快呼吸不上了,恼人的灼热又攀上来了,此刻抱着的玉像是滚烫的石头,硬邦邦的,把她勒疼了,她不想抱了!走开呀。 应莲哭了起来,软绵绵地哼道:“滚开些。” 吃花的时候要专心专注,不然就吃不到了。 一朵花,要在她完全盛放的时候,才能采到最鲜甜的蜜。蜜含在口中,要用温水化开,搅拌均匀,花朵要细细吮吸,不放过每一处,要把所有的蜜采完采透。 柳观复渐渐有了心得,他想让自己贪玩又贪吃的学生也学会,于是多花了一些心思,毕竟教导是需要两人完全配合的。 显然此刻的应莲差了一点慧根,怎么教都是软绵绵的沉不住气,不肯好好学。时不时蹙眉撒娇,柳观复怜惜她,轻声哄道:“再来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至于最后教了几次,学会没有,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 20. 告白 应莲醒来,头顶是青色的纱帐,忆起昏迷前的那一幕,慌忙起身查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齐整,环顾四周,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听见外面似有声音在说话,门开了。她连忙跳下来,拿起桌上的药碗打碎,捡起碎瓷片,握在手中。 急冲冲的脚步声传来,柳观复一进来变看见满脸防备的应莲,还有地上的碎瓷,心里有了计较,他松了一口气,又看见应莲光着脚,没有穿鞋,心又提了起来。 “是我,没事了。” “柳,柳公子。”应莲红着眼框,吸了吸鼻子,柳公子果然来救她了,昏睡前闻到的香味不是假的。 “快把碎片放下,小心伤到自己。” 应莲这才反应过来,叮咚一下,瓷片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她把这里弄脏了。 “别动。”柳观复小心走过来,把她抱起来,放到安全的位置,然后吩咐下人把这里打扫干净。 应莲很乖,许是被吓到了。 等到柳观复握住她的脚,仔细查看的时候,她这才不好意思,连忙缩回,却被柳观复握紧。 来收拾的下人动作很利索,没一会儿打扫了干净,很快退了出去。 “好在没受伤。”柳观复将温过的帕子拿来,帮应莲擦了擦脚,玉足上十个指头不自在的蜷着,白白嫩嫩,十分可爱。 等擦到脚心的时候,应莲眨了眨眼,似乎忍得极为难受,直到那粗糙的帕子滑过去,她压抑地哼声再也控制不住,连带着脚不受控制抖了一下,想要挣脱柳观复的掌控。 却在下一秒,被他牢牢抓住,沉声说道:“乖一些。” 肌肤接触的地方,温度节节攀升,发烫。 应莲被这不要脸的几个字,刺激得脸颊滚烫,红着眼瞪他,控诉柳观复旁若无人的无耻行径。 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给妇人擦脚,就连王虎也没有做过这样亲密的事。 应莲的脸已经要红得滴血了,偏偏这人还要折磨她,左右两只脚都被他细细擦拭,就连每个缝里都不放过!她气的胸口起伏。 “想蹬我?”柳观复看她瞪眼像红眼兔子似的,来了兴致,把她的两只脚放在自己胸口,笑道:“往这儿蹬吧。” 应莲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毫无形象的用十分不雅的姿势蹬了他一下。 “哈哈哈。”柳观复爆发出畅快的笑声,竟然觉得这样的应莲十分鲜活有意思,真是兔子被逼得,急了也咬人。 手一松,放过了她。 脚得了自由,立马被应莲藏在被子底下,应莲觉得此刻自己的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上面还留有灼热的温度,十分不自在,发痒又发烫,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她想自己还是要问明白。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到了自己的地盘,柳观复也不装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应莲发现他的“真面目”,发现他的真心,发现他的私心。 男人眼中的侵略性,逼的应莲往后缩了一下,她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他看上她什么了。 京中贵女先不说有多少,柳观复这样的人,见多识广才华横溢,她没什么优点,若说他看上了她的颜色,这实在牵强。 或者,他爱人妻? 想到这儿,应莲的神情不由得古怪起来,看向柳观复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可思议,年纪轻轻的,这么有这个爱好。 “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已经成婚了。” “你的丈夫不是失踪了吗?”柳观复淡淡说道。 “失踪了,又不是不在了。” “哦。”柳观复恍然大悟,似乎才想明白这一点,在应莲期待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但那又怎样,我爱慕你,想对你好,和你丈夫在不在不冲突。” 这这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应莲觉得他疯了,这在他们那里,这样是会被沉塘的!柳观复就算再行事不羁,也不应该喜欢她,甚至说爱慕她。还是说,他是闲来无事,戏耍她? “你放心,在你和王虎和离前,我不会动你。” 应莲的脸色五彩纷呈,他是要胁迫她与王虎和离? “你和王虎不是良配。”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应莲小声反驳了一句,“拆人姻缘天打雷劈。” “可是你没有反对我的接近。”柳观复忽然靠近,两手撑在床榻上,欺身上前,将应莲困住,漆黑的眼睛,像是把她看透一般,嗓音诱惑地说道:“他对你不好,对吗?你难道没有想过离开他吗?我比他,长得好,身材好,对你好,更懂你,为什么不选我呢?” “你,你。”应莲支支吾吾,贴着床边,她是想过和王虎分开又怎样,但又不是为了他,怎么到他口中,自己和王虎分开后,就一定会选他了似的。 以前觉得这人好心善,没想到通通看走了眼! “夫君他救了你的命,你这样,置他于何地?对得起他吗?” “那他呢?那两次是他无意而为?还是有意而为?”柳观复步步紧逼,把王虎丑陋的心思,摊开在他的妻子面前,“那段时间,他早出晚归,把你单独和我放一块儿,为了什么,他自己知道。” 两次?哪两次?应莲脑中不由得想起羞耻的两个夜晚,一瞬间,脸色煞白。后面的话更是无中生有,应莲摇摇欲坠,再也听不下去,“你无耻!”她甩了一巴掌过去。 “无耻,是,我无耻。遇见你,我就着了魔。应莲,我想过要忘了你,回来后怎么忘也忘不掉,还病了一场,我从来没有这样。直到看见你写的信,我的心被撞了一下,彻底疯了。” 柳观复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他被扇过的脸上,不让她逃离,直视着她的双眸,渴求地说道:“你还没有找到他,看看我好不好?我会让你开心的,你要找他,我继续帮你找就是了,只要你疼疼我。” “住口!”应莲低声呵斥道,用空着的一只手的手背,挡住眼睛。柳观复属实是让她大开眼界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的应莲,完全被震住了。 这是一场梦吧?她靠着墙,手心里的温度和触感是真实的,闭上眼,微微喘着气,心乱如麻,今天受的刺激差点让她背过气去。这人简直无法无天、恬不知耻。直到唇上覆上一抹温凉,软软的,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推不开了。 这个吻,又凶又急,像是在证明什么。 “唔。” “你喜欢它,承认吧。”柳观复用唇舌席卷过那嫣红的唇,日思夜想,想要光明正大,终于在她遮住眼,红唇微张,像熟透的樱桃肉,饱满多汁,等待被人咬一口,诱惑他的时候,实现了。 “我会让你更快乐。” 应莲无力反抗,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何时变得像迷药一般,让她的脑袋发晕,浑身无力。 柳观复的亲吻和丈夫的粗鲁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温柔中带着强势,追逐中带着逗趣,她好像理解了他那句,想要她也快乐。 可是不行呀,应莲摇头,想要躲开他的吻,只是躲到哪里,他就追上来,没一会儿,嘴唇,下巴,甚至是鼻尖,湿漉漉的,还到了脖子那一小块儿。 “嗯~”她都不信,这是她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手被钳制住,一只被举起来,举到高处,一只捶他,打他,推他,却不知什么时候,无力的护在胸前,和他的胸膛,仅仅隔了一只手的厚度,贴着。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应莲沉浮在海洋中的时候,努力寻找逐渐遗失的清醒,她重重捏了一下厚颜无耻越来越近的胸膛。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火烧起来似的,应莲莫名颤了一下,这声音,怎么,这样,臊,让她脸红,心烫。 柳观复暗哑地嗓音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近距离地看她,亲亲她的唇瓣,深情的眼睛,上下扫了扫,又用唇贴上她脸上几颗极小的痣,吻一下,看她的眼睛一下,把她看得害羞不自在,他就高兴了,咽喉里滚出一串笑声来。眼睛跟吃醉了似的,带着溺毙人的漩涡。 应莲从他的眼里看出,他问她,不喜欢为什么要挑逗他?是了,怪自己刚刚情急之下抓了那处,让他误会了。 可是那时他亲的太凶了,让她差点呼吸不过来,一只手被他死死按着,可不就只有一只可以用了吗? “为什么不说话?”柳观复又去寻她的唇。 应莲不想跟他说话,可再不说,这人又寻着由头亲她,她侧过脸,躲开他的吻,这难不倒他,脸颊又贴上了。 应莲急忙开口:“你说了不会动我!” 亲都亲了,柳观复好笑于她的坚持,想着也不能把人逼的太紧了,于是顺着说道:“是是是,是我情不自禁,做错了。不动你,我不动你。” 觉得这人还不是无药可救,话还是能听懂的,应莲的气稍微顺了顺,自己寄人篱下,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多次被柳观复所救,即使他不怀好意,但救命之恩作不得假。而且她隐隐察觉,自己目前逃不出这人的手掌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柳观复,风流公子含着笑一瞬不瞬地同样也看着她。 她心一跳,不敢再看。 只要守住底线,应莲对自己说。 随即沮丧起来,陷入自我怀疑,自己真的是别人口中说的,不守妇道三心二意的女子吗? 夫君,你到底在哪里? 21. 教学 一步错步步错,应莲发觉自己待在那屋子的时候,就很不对劲,头脑都迟钝了,依着柳观复做了荒唐事,亲吻,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夜间她辗转反侧,觉得不能受制于人,即便是恩人,也不能强迫她的意志,逼她做不愿做的事。 好在后面几天,柳观复没有再出现。不然,应莲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隔了一日,她走出房门,这里是一处一进小院,鱼鳞覆瓦,整洁大方,六间房屋,一应俱全,环境清幽,靠门里边上种着湘妃竹,旁边一处怪石,倚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菜地,可以种些瓜果蔬菜,往来交通便利,出门一条街就是闹市,闹中取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看得出来,选址是下了功夫。 柳观复给应莲安排了两个丫鬟,还有个看门的护卫,没有限制她的出行。 茫茫京城,寻人可以张贴伶仃,在一个人流密集处,告示上写明失踪者姓名、年龄、体貌特征。 应莲这几日写了几十张,新来的丫鬟好奇是谁。 “我的丈夫。”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们原以为应娘子是柳公子的夫人,结果现在应娘子告知她另有夫君,而柳公子待应娘子又十分亲密,这座小院一看就是藏娇之地。 思来想去,主子们的事,自己还是装不知道,多说多错,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拿工钱便好,其他的一概不管。不过谁是真正的主子,两个丫鬟有不同见解。 贴身伺候的春红,模样标志,能梳多种发髻,画眉点装不在话下,经她巧手,应莲活脱脱一个官家小姐,秀丽高雅。只是应莲不适应穿着打扮,寻常只穿2套衣服,方便换洗,发髻也梳最简单的,若不是春红抢着干活,应莲都不愿她伺候。 现下得知应莲不是夫人,只是柳观复朋友的妻子,变多了几分轻视。 丫鬟春露更偏向于做一些浆洗、采买等粗活,性子憨厚,觉着既然柳观复把她给了应莲,那她的主子就是应莲,全部以她为先。 贴伶仃的活,应莲带着春露出了门,让春红在家。应莲觉得,春红伺候她完全是多余浪费,一则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以往自己一人包揽所有事,现下多了一人,觉得束手束脚,春红的见识气质,比她还高一些,留在这儿属实是委屈她了,是以,应莲根本不想使唤这两个丫鬟。 至于春露,活泼可爱,院里收拾起来利索能干,应莲常常和她一起做饭玩笑,权当多了一个妹妹,和她聊天十分开心。 出去贴伶仃,自己还是有些怕的,之前差点被拐的事让她心有余悸,还好春露提出和她一起去,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大街小巷我可熟了,您跟着我准没错。”春露喜欢应莲,应莲就像她姐姐一样,对她可好啦。 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听着春露说话的应莲眼睛一亮,立马追了过去。 “哎?应娘子,你走错了!”春露连忙跟在后头。 应莲钻进人群,喊道:“夫君。” 前方那人好似没有听到,一个货郎挡住了应莲的去路,春露追了上来,等应莲再追过去的时候,人已不见了踪影。 “应娘子,怎么啦?” “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应莲想起,那人身高侧脸有些像,可穿着还有气势不大像,许是她找人心切,认错人了。 贴完剩下的伶仃,两人逛了一会儿,应莲问起京中有没有收绣帕、荷包的铺子,可以赚钱。 “我有个小姐妹知道,改明儿我帮您去问问。”春露没问应莲卖这些做什么,要是春红定会觉得,应莲被柳观复好吃好喝供着,做那些无用事干甚,绣几百个荷包都抵不过柳观复送应莲衣裳上的一个花纹值钱,因此会认为应莲装模作样假清高。 回到小院,春红躺在美人椅上,见到她们回来也不抬眼。 “春红你吃饭了吗?”春露问道。 “我又不是做饭的。”春红白了一眼,仍是躺着没动弹,反正应莲不需要她伺候。 “今晚擀面条吃,你们看成吗?”应莲笑道。 “好呀。”春露立马跑到灶台那里去准备。 “随便。”春红不好意思说,她之前是柳府丫鬟,吃的住的虽然不如一等丫鬟好,可也比跟在应莲强太多,在这儿,除了吃面条,就是粗茶淡饭,除了柳观复来的时候,其他时间,应莲和春露做饭,荤腥是一点都看不到。时间一长,春红心里有些不平衡了,隐晦地和应莲说过。 应莲也是尴尬了,自己只是个普通农妇,借住在这儿,用的银子还是之前柳观复给的。 眼下多了几口人,也是没考虑到春红之前过的日子比这儿好了千百倍,来到这儿,算是她倒霉了。 应莲十分愧疚,于是想着做些活儿,赚点钱,让她们日子过得好一些。 等柳观复来了,要给他说一声,自己不需要人伺候,还是让可怜的春红回去吧。春露她虽舍不得,但也不会阻止她奔向更好的前程,免得跟她在这儿受苦。 柳观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丫鬟躺在美人椅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而应莲却端着两碗面条,后面跟着另一个乐呵呵的丫鬟。 小院静了一静,春红手忙脚乱从美人椅上站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端着面条的春露也是吓了一跳,被柳观复,也被春红的惊恐,手腕一抖,面碗砸到地面,碎了。 “郎君恕罪。” 应莲感受到气氛太过严肃,虽然她也怕柳观复,但若不说点话,怕是不好过去,于是问道:“一起吃吗?” “好。”柳观复走过来,端过她手里的两个碗,十分清淡的面条,他皱了皱眉,就吃这些,他不是留了银子吗?锐利的视线连忙投向地上的两个丫鬟。 “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个?”语气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春红连忙说道:“郎君明察,应娘子节省,和奴婢们吃的简单。但奴婢也去街上买了一些零嘴,给应娘子尝尝鲜。” “她和你们吃的一样?”柳观复笑了。 “不,不是。”春红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只能向应莲投去求救的目光。 “是我要吃的,你别怪她们。”应莲也被眼前一幕震到了,面上浮起几分尴尬和小心翼翼。 柳观复收敛了几分怒意,装作寻常的样子,说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我也没说什么。”然后,温和地看向应莲,体贴道:“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是我的客人,只是怕把你怠慢了,说我这个主人家没尽心。” 应莲不好意思,领他进去,免得几个人傻站在外头,两个丫鬟被吓破了胆,得让她们缓一缓。 “是你亲手做的?” “是。你吃不惯这个,要不还是别吃了。”应莲想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吃面条也是委屈他了,让他不必勉强,吃不下就别吃了,主要是外面两个丫头的饭没了,刚刚还摔了一碗, 让人心疼。 柳观复面不改色地说道:“之前你做的米粥、咸菜,我哪一样嫌弃过?” 应莲脸红,怎么说起他那一段时间的苦难史了,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他,都是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不知他现在提起来,算不算是挖苦她。 “我这儿不需要人伺候,你把春红和春露带回去吧,小厮也不需要。”应莲想起正事,对柳观复提起。 “用着不舒服?” “不习惯。”应莲干脆说道,“她们跟着我,属实是委屈了,天天吃得简单,都饿瘦了一圈。” “为什么不留我给你的银钱。” “这是你的。”应莲坚持,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想找人也不能全靠你,这几日写了伶仃贴在人口密集的地方,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还有这小院的租金是不是很贵,要不你帮我寻个租金便宜的地方,差点也没关系,只要能住就行。” 这一条条说下来,柳观复只听见:我不花你的银钱,不住你的房子,和你撇清关系,后面寻到夫君,就和你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那怎么行?柳观复沉沉看着应莲,他就是要她欠着他,欠得越多越好,让她再也还不清。 应莲说着说着感觉有些不对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心问道:“太麻烦你了?那我自己去寻。” “不需要。”柳观复打断了她的话,“这院子是我的私产,不用租金,免费住。丫鬟不好,换了就是,再给你寻个喜欢的,你不要拒绝。寻人你不用操心,有消息会给你说的,不用你出去找,你忘了才来的时候发生的事?” “春露会陪我出去。” “那就留下春露,你出去也需要人陪伴,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会好一些。” “可是。”应莲还想争取,跟着她,春露过得实在不算好。 柳观复却不再说话,让望亭把春红带走,应莲心中不安,“你不会罚她吧?” “不会。”柳观复意味深长的说道,“只要她没犯什么事。” 应莲听这话,觉得柳观复话里有话,求情道:“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请你不要为难她。” “行。”柳观复答得爽快,可他心里却有些不畅快。 一个不规矩的丫鬟,也值得她这样低声下气,她的心还是太软了些,只是,这样软的心,为何不能对他,多几分怜惜? “我想吻你。”这是一个陈诉句,不是问句。 应莲大惊失色,刚站起来,却被柳观复抱到怀里,她喊道:“你说了不会动我的!” “春红怠慢了你,你不计较,但我容不下,我答应你放过她,但你得给我一个奖励。”眼下之意,得用一个吻,换取春红的安全。 说完这话,柳观复松了力道,只要应莲轻轻一挣,就能挣脱开。 可她犹豫了,小脸被气得通红,“这不是君子所为。” “都亲过一次了。”柳观复戏谑地看着她,眼里明白写着,还差第二次吗? “。。。。。。”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应莲给予他奖赏,十分有耐心的模样,因为他知道,应莲一定会屈服的。 果然,没一会儿,应莲视死如归地凑上前,亲吻了一下他的唇瓣。 “够了吧?” “不够。” 应莲瞪他,柳观复毫不在意地凑近,慢悠悠地说道:“应娘子,亲吻这件事,你的夫君没教过你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好好的教一教你。” 22. 不识 伶仃发出去几日了,也没什么消息,应莲只得央求柳观复再上点心,她总疑心柳观复为了留住她,得到了什么消息也不告诉她。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应莲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趁人之危,但除了亲吻,他也没做别的举动。找人找起来谁知道尽没尽心呢,应莲心想,他们这般不清不楚的关系,就算寻到了王虎,自己也只有被休弃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好像找人成了一个任务,找到后呢,她又感到害怕。不免日日以泪洗面,春露劝她,柳公子对你这样好,留下来又何妨?要是以前的丈夫,他对你有柳公子对你好吗? 应莲不知如何回答,两个人实在没法比。 王虎对她还算不错,柳观复的好,是虚的,她动心了,但心里没底,觉得他只是喜欢她的容貌,明儿个再喜欢同一款的其他女郎,也是很有可能。 她是绝不会在自己还没和离前,与他苟且的。 “应娘子的手可真巧,我看如意斋里的荷包都比不上你绣的。”春露拿起应莲绣的荷包,莲花莲叶活灵活现,真心赞叹道。 “又拿我取笑。”应莲来到京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以前的绣法都落后了,好在春露给她找了一些贵女喜欢的花样书本,她研究了几日,尝试绣了绣,效果还不错,在京中的如意斋,寻了一个绣活。 “这个荷包是要送给郎君的吗?”春露觉得这个和自家郎君挺搭的。 应莲点头,柳观复向她讨要的。“春露你和我待一处,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出去逛逛,不用时时陪着我。” “那怎么行?”春露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守着应莲,帮她做事,怎么可以随意偷懒,上个偷懒的春红都被打发出去了,听说还被发卖了,她可不想。 再者,跟着应莲很是轻松,虽然吃的差了点,但是不用像在侯府中日日担惊受怕,不会担心做错了被主子责罚。 她觉得自己能被派到应莲这儿来,是天大的福气,说什么也不想走。 而且她看出二郎君对应娘子有意,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过来关怀,看见应娘子的时候,那眼珠子都快长到娘子身上去了,可偏偏娘子是个木头。 “也好。”有了春露在,应莲能有人说说话,在京中的寂寞少了许多。 又过了大半个月,应莲收到杨大妈写来的信,一切安好,应莲也回信说道,如果王虎自己回去了,请一定要给她写信。 她想到那日追人的地方,离如意斋不远,正好自己荷包绣完了去交货,打算带着春露再去那附近瞧一瞧。 来到如意斋,掌柜的赞叹她绣的荷包卖相好,有几个贵女很喜欢,给她多派了一个活,就是绣定制的荷包。 “一定要仔细些,一点错都不能有,要是绣好了,还有赏。”掌柜的给应莲结了工钱,还多放了几个铜板,说是贵女赏的。应莲紧紧放在兜里,下个月娘的药钱有着落了,京城果然遍地都是黄金,只要勤奋肯干,活计不愁。 走出门的时候,应莲忽然呆在了原地。 王虎扶着一个女郎,姿态亲密,旁若无人的咬耳说话,女郎梳着大盘髻,高耸入云,搭配金蛙玉叶簪,以荷叶白玉、金蛙为饰,耀眼夺目。 不知说了什么,女郎娇笑着锤了王虎一拳,却被王虎拉住手偷了一口香。 应莲遍体生寒,一时不敢上前,等那位女郎上了马车,王虎也要上去的时候,应莲终于追了上去,喊出了声:“夫君?” 那男人转过身来,看见应莲,表情诧异,似是疑惑她是何人。 “王郞,还不上来?”李芳菲淡淡说道,显然她也看见了应莲,有些不悦。 王郞看了眼李芳菲的脸色,说道:“许是认错人了。”他没有迟疑,上了马车。 徒留应莲站在原地,脸色难看,马车经过时,她从被风吹起的车帘处,看见女郎倚在男子怀中,嘴对着嘴亲吻,甚至朝她瞥去一眼,十分得意。 “应娘子,那位。”春露小心的问道。 “不,不是的。”应莲白着脸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认错了,我认错了。” 回到小院,应莲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春露偶尔听见嘤嘤哭泣声,她实在担心,让人去请了柳观复来。 “应娘子好像遇见了她的夫君。”春露说得犹犹豫豫,“只是,那人和一个女子纠缠不休,好像忘了应娘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 柳观复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屋内的哭泣声像小猫似的,割在他的心上。 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推开了门,里头窗户什么的都关死了,她也不闲闷得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应莲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也是才知道。” “骗人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她说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就让我遭天打雷劈。”柳观复毫不在意。 “你果然骗我!”应莲气的撇过脸去,他早就知道王虎外头有人了,所以才随意折辱她,这段时间,他一定很得意吧,笃定自己除了他这里,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是怕你知道后想不开。”柳观复叹了一口气,也坐到床边,拉住她的手,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告白道:“你觉得我趁人之危也好,在我知道王虎选择荣华富贵,沉溺温柔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欣喜若狂。我想,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近你的理由。我也曾多次犹豫,要不要将你带到王虎面前,撕去他虚伪的面具,让你彻底死心。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没想到,倒被你自己碰见了。” “他是不是失忆了?”应莲自欺欺人地问道,她流着泪,满是期许地看向柳观复,可是结果注定令她失望了。 “没有。” “是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许是上天惩罚她水性杨花三心二意,这才令她的丈夫也这样对她。 “那位女郎是谁?” “荣亲王的女儿,是荣华郡主。” 应莲输得彻底,自己拿什么和一位金枝玉叶比呢?她痛苦地说道:“既然他已经另寻高枝,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楚?一封信都不值得他写吗?” 柳观复没有说,男人都是既要又要的,家里的应莲他舍不得,京城中的富贵他也舍不得,犹犹豫豫导致了如今的结果,是王虎自作孽贪婪的底色,注定让他一无所有。 不过明面上,他沉默了,让应莲自己去猜,有时候女人的想象更能让她体会到一个男人的无情与冷漠。 “是呀,他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哪里还会记得给我写信?”应莲的泪如珠子一般一颗一颗往下滴,她不知道自己还 坚持些什么,家是彻底没了。 她和她的丈夫,两个人都脏了。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老天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你还有我。”柳观复将她抱到怀里,忽略那微小的挣扎,直到怀中的人安静下来,静静的窝在他的怀中。 这是天意,他这样对自己说,他们夫妻二人本来就不该是一对儿,所以上天才拆散了他们。只有自己,和应莲才是天生一对。他这是拨乱反正,让应莲看清自己的心。 应莲像一只被水打湿翅膀的翠鸟,紧紧依附在柳观复温暖的怀抱中,色彩斑斓的羽毛失去了光泽,经历狂风骤雨摧残的小家伙,无助又可怜。 她不想再回到村里,不想再经历牢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晚,又冷又长,墩子死了,丈夫把她抛弃了,她还回去做什么呢? 继续忍受那些恶毒的言语?混蛋的骚扰?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目光?狱中待着的几天,黑暗和阴冷把她包裹,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把她折磨得快疯了。 堂上对峙时,明明没做过的事,那些人却说得信誓旦旦,好像她真的是一个见异思迁的贱妇,所有的辩解毫无用处,四周的目光把她定在了耻辱柱上。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否给了那些男人暗示的眼神?做了那些男人可乘之机的举止?给了旁人她不守妇道的梯子? “既然没有做,为何最初不辩?”县令大人目光如炬。 应莲望着他,迷茫又呆滞,是呀,自己没做,为何不解释呢?难道任流言肆虐,不也有她自己一份罪孽吗? 她将头埋在地上,鞭子抽打到身上,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只因她是有罪的,她该罚,该死。 可是心底里,又有一道声音微弱,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她将希望寄托于千里之外的丈夫,期盼他归来,撑腰,洗涮她的冤屈。她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牢里任生任灭的几天里,她体会了阴沟里老鼠的生活。 于是,当柳观复用他的衣裳披在她肮脏的躯体上时,用他的臂膀紧紧环抱住她时。 应莲沉默、麻木的脸上,感受到了冰凉的液体,是一种触动,是一种惶恐,更是产生了铺天盖地的抓住的信念。 她贪恋这份温柔,渴望这个怀抱,如同回到巢穴的倦鸟,心上被上了一道枷锁。想要靠近,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能靠近,隐秘的爱恋如同炽热的火焰,会将她烧的灰飞烟灭。 于是她逃避,想回到起点,回归正常,那就是找到王虎。柳观复的告白猝不及防,摇摆的天平渐渐倾斜,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让她夜不能寐,心中又有一团焦躁的火焰在烧,每当那人靠近的时候,她的四肢百骸不受控制,飞蛾扑火般的献上自己的灵魂。这种拉扯使她愧疚,厌恶又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命运为她做了选择。 应莲的脸上染上一抹酡红,她抓紧柳观复的衣裳,楚楚动人地抬起头来,眼里的光破碎如寒星春色,红唇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包含了太多情绪不知如何诉说。最后仅闭上眼,长睫浸润瑟瑟发抖,寒冰化作绵绵春水,一滴泪滑落,心中的涟漪泛起春潮,势不可挡。 手下微微用力,柳观复顺从地低下头来。 冰凉的两片唇瓣碰上,应莲怔了怔,手心冒出了汗,紧闭的眼睛长睫急促地抖动。 然后,张开了唇。 23. 情动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两厢情愿的吻。 鱼追逐水,水容纳鱼,自在欢愉,胜却人生无数快乐。 柳观复从未感到如此畅快,浑身的血液充盈,让他感觉自己振奋兴悦,怀中人如水一般,把他全身打湿,每个毛孔都在喜悦地叫嚣,将她吃下去。 含在嘴中,却又舍不得加重力道。研磨、舔舐,他的唇舌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功力,誓要让怀中人留恋忘返、印象深刻。把前人的印记彻底消除了去,覆盖上自己的味道。 应莲娇喘微微,身子有时绷直得像一张弓,有时又像是柔软的可以任意弯折的软糖,柳观复来势凶猛,不懂节制,她只能尽可能的容纳他,露出丁香小舌,耐心温柔地引导,到最后,她节节败退,舌尖火辣,舌根发酸,口腔里的津液控制不住,溢出来的时候,又被对方滚烫的吻吞尽。 中途她实在忍不了了,无力的指尖划在他身上,提醒他适可而止。 岂料这个举动加助了某人的气焰,排山倒海的汹涌将她彻底淹没,呼吸被完全掌控,缺氧的濒死感在激烈的搅动中忽上忽下,她只能攀附着他的身子,双手无力的垂下,完全由他引领、主导。 屋内像一个蒸笼,应莲脸颊红润,眼角眉梢泛着春情,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被风压折的柳枝,无力的往后仰,浑身上下只有腰间那只禁锢的大手作为支撑点,衣襟散乱,香肩半露,胸口惑人的起伏,令人看得眼红。 柳观复已然失去了理智,往日里翩翩公子的形象,碎得彻底。眼前的女人是妖是魅,让他不复沉着,甘心化作欲——望的奴隶。 猩红的眼被女儿香浸得黑亮,隐隐透着发狂的痴意,他的手顺着滑腻的肌肤钻进衣裳,汗津津的热度,潮润的暖肤,腰肢如蛇一般,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掌下的肌肤就如受惊吓一般颤一颤,伴随着的,还有婉转的低吟。 他发了狠,固定住那恼人乱扭的腰肢,食指在上面轻轻一刮,果然听见求饶投降的呜咽。那么好听,好听到让人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抹胸上是一幅画眉戏樱桃,绣得精巧可爱,活灵活现。柳观复欣赏着绣品的巧夺天工,灵的想让他尝一尝,是否真的有这般甜蜜可口。 他以前尝过樱桃,樱桃的果实肉质软,香气浓郁,初初含在口中,馥郁多汁,吮吸过后,露出坚硬的果核,需要吸去上面残留的果肉,用灵活地舌尖扫荡,用牙齿刮磨,直到果核变得光亮,这才不算浪费,吐出去后,继续品尝下一颗。 太热了,暑气将应莲折磨得四肢发软,她睁开潮湿雾蒙蒙的眼,急促喘息着,直到胸口一片濡湿,她闭上眼,无助摇头,闷热把快把她弄晕了。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碾在水中的牡丹花,浮沉在湍急的水流中,被水拯救,也即将被水淹死。 直到有人将花朵捞起,用最凶狠的力道撕碎! 她轻轻的喊了一声,小衣碎了,阻碍她呼吸的闷热通了气,半身清凉,应莲忽然反应过来,她着急地双手环抱,遮挡自己最后的体面。 “拿开。”柳观复哑着嗓音,刚刚的惊鸿一面,令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口腔中缺水缺得厉害,他好渴,急需做点什么来填补身体的焦渴。 “不。”应莲惊慌道。 柳观复的衣襟乱了,他索性一手扯开了些,整个人放荡不羁透着一股子轻佻,“哦,这样呀。” 揽腰的手一松,应莲顷刻间失去了支撑,她下意识松手寻找新的支撑点,中了某人的计,跌倒在床上,乌黑的发丝如散开的裙摆,堪得怜,人比花更羞。 他速度极快地覆上去,将她的双手按住,随着自己的心意,去采蜜寻香。 火热的躯体贴向她,她的一半身子在床上,下半部分在床的边缘,脚上勾着绣花鞋摇摇晃晃,裙摆中央被膝盖强硬的挤进来。 应莲瞪大了眼睛,这紧迫的贴近,令她难耐地闭上眼,眼尾勾红,流出水渍。 这般折磨,让她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身子发软,口齿间勾出银色的丝线,黏腻晶莹,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迷网,脆弱又充满韧劲,让人想要狠狠把它撞破,将银丝拽在手中,勾缠然后撕碎。 到最后一步,应莲始终不肯打开,她呜咽着哀求:“我要和离,先让我和离。” 外面院子的井水中储满了水,满的快要溢出来。 应莲不敢乱动,等一切归于平静,呼吸变得平缓。 衣裳如剥开的花瓣重新合拢,松松盖在身上。 柳观复将她抱在怀里,他深知衣襟下的肌肤多么细腻柔软。 肌肤火热的时候,丰沛的水珠从脖子等地方漫出来。 太多,太多。 他总疑心她会脱水而死,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完全想多了,女人如水,这句话放在应莲身上合乎恰当。 柳观复额前细汗凝结成露,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襟之中。低沉的喘息一声一声撞在应莲的耳旁,晕湿的气息轻轻咬在耳廓,致命的痒让她的心像钻进了虫子,寻不得又急得慌。 她想要推开他,却被死死按在怀中,听见震鼓一般沉闷的心跳。 “让我抱一抱,别动。”他尊重她的想法,只是想贴近获得一丝安慰。 应莲埋进他的怀里,靠着,烙铁一般的,意动无法忽视,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浑身绵软无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只余细细的喘。 “怎么办?念头消不下去,满脑子都是你。”柳观复咬了咬她的耳朵,恶劣地感受惊雀慌乱的抖动。 青天白日里,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脸上隐忍潮红的罪恶无处遁形,应莲听见窗台边清脆的鸟鸣,小小的影子啄在窗纱上,只要轻轻一破,香艳的秘密就会完全暴露。 窗外的小鸟飞上枝头,扑棱着翅膀跳跃起飞。震颤的枝头,迎着日光,摇晃出炫丽的光晕。 “我想动一动。”柳观复重新伏在她上方,两只撑在身体的两侧,心里涌动的渴望,想要贴近,直到没有一丝缝隙。 衣料遇水变得沉重,贴在肌肤上,摩擦时有不同于肌肤的,细微的粗劣感。窸窸窣窣交叠,缓慢的试探,向前。 额上的青筋冒出,他感受到。 她的唇,温软潮湿,润泽丰盈,活水在翕动。 “不,不行。” “没关系的。” 衣服有两层,算不得越界。 院中的井水,打水的时候,放下一个桶,一大片的水花炸开漫出,捣乱间水花四溅泛出浪花的白色花边。 她的腿被分开,被他引导着缠上他的身体。 肩膀的衣襟又滑开了些,肩头的雪白的肌肤白的晃人,像银河的流光。 瞳孔逐渐涣散,白色的光晕越变越大,她蹙着眉,咬紧唇瓣,压抑的低吟最后化作高昂动听的啼叫,世界炸开成五彩斑斓的烟花。 “我好快活。”柳观复闷哼一声,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明亮的屋子里,他们紧紧拥在一起,紧贴的腰腹,密不可分。黏腻的水丝,从开合的唇瓣间无意识的溢出,娇艳的唇肉如蚌肉一般水润香糜,他咬了上去,感受滋滋的水针从四面八方刺出来,叼起来,然后细细研磨,舔舐。 呼吸重新变得沉而粗,目光如狼一般紧盯她布满红霞的脸孔,“再来一次好不好?” 虽是问句,可却没有等她答应。 窗外似乎下了雨,灵魂深处,空虚又难过。应莲瞪大了眼,她感受到不可忽视的······。 层层衣摆,变得凌乱······。 她想要往后退去,却被人拉回来,更加的贴近。 她难受得想要喊,又不肯屈服的紧闭牙关。狂热的吻将她的唇舌吃进 凶恶的大口中,扫荡吮吸,撬开她的牙关,勾起柔软的舌,与之狂舞。每一次,都向更深更热的地方勾缠。 应莲的身子越发酥麻了,软得不成样子。 深切的吻,让她受不住的呜咽的低泣,舌根发麻,断断续续的哼声,一声比一声心痒难耐。 衣裳被热气熏染出来的汗珠染湿,变得皱巴巴地,晕开,像一朵朵花。 应莲快要疯了,咿咿呀呀喊不出声,无助承受着用力的吸取吞噬。 窗外的雨绵绵,院中的井水往上涨,活水像有了生命一般。 小腹剧烈收缩,全身因为颤抖,变成桃花一般的粉色。 柳观复深深看过她脸上每一寸的表情,用吻细细舔去她眼尾泅出的泪花。 “不要了。”应莲的脸上满是倦意,合拢双腿,感受到余韵未过的潮意,她不自在的咬了咬唇瓣,却被人用手指分开水润的唇腔,指腹在破皮红肿处深深碾压。 她倒吸一口气,因为微痒的痛意,也因搅动着的凶猛的指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拿一双湿漉漉的眼哀求。 “别看。”柳观复用手蒙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顺着自己肌肤往下。 难抑的闷哼声贴在她的耳边,干柴烈火一同烧了起来,应莲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灵敏。 耳边的呻吟持续不断,勾着她的魂思。 时间这样长,应莲不知他还要多久。 忽然听见一声叹息,一只汗津津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有人靠在她的肩头,灼热的气息卷过脖侧,烧上耳垂,“帮帮我。”脆弱又暧昧的低吟。 浅慢的吻伴着湿漉漉的舌尖在脖颈处跳舞,她的手被他握住,跟着他的指引,来到胸膛,感受突突的心跳,一下一下,让她的心与之共鸣。 柳观复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低沉餍足的畅吟,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骄傲。 他们热烈地抱在一起,感受着,血液在臌胀的血管中躁动,亢奋愉悦,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柳观复爱怜的亲吻,将她的指尖含进口中。 “脏。” 他的脸上带着狡黠,眼尾荡漾,“我很喜欢,你呢。” 应莲倦极了,不答,由他摆弄,指尖传来一点润一点湿,低低性感的喘息,顺着指尖的骨头热度攀附,她睁开眼,发现某人盯着她,唇舌叼着她的手指,自娱自乐,她的脸又热起来,知道再不应他,恐怕又要胡闹,只能闷闷妥协道:“喜欢。” 柳观复满足的眯起眼,将五根指头每寸舔干净后,不再闹她。身心经过运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惬意。 可是还不够,他还想要极致的升天的快乐,飘飘欲仙欲罢不能的无穷尽。 他要让每一处,都印上他的烙印。 “睡吧。”热情归于平淡,他的心却在策马奔腾。 对于这具身体的痴迷,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柳观复发现只要自己和她待在一处,脑子、躯体就无法冷静。 一开始他警惕退却,到现在离不得沉沦渴求。 他有自己的计划,相信自己可以依照计划将其拉入自己的领地,优雅地捕获猎物,慢悠悠地吞吃占领。鲜红的血液和瓮动的血肉,暴露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化作依循本能的野兽,激烈大口的吞食,鼻腔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占有欲和破坏欲占据了他的脑仁,他变成了野蛮的没有节制的只有原始冲动的怪物。 都怪你。 他抱紧怀里的人,心道都是她的错,是她将自己变成这样的。 她是魔鬼,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躯体是鸩酒,声音是勾人夺魄的淫毒,每一处每一地,都是掌控他欲念的魔神。 在解开这毒之前,她再也别想逃开了。不然,他就让她尝尝,反噬的痛苦与折磨。 24. 刁难 荣亲王举办宴会,柳观复趁此机会带应莲参加,他称届时让二人彻底了断。 应莲觉得不妥,王府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她担忧自己稍不注意做了错事导致柳观复失了颜面。 “一切有我。”柳观复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 应莲以丫鬟身份同他前去,寻到时间和王虎见一面,他们就离开,全程柳观复会陪在她身边。 “为何不把他约出来?”应莲问。 柳观复声称郡主尊贵,也不是他想见就见的,她的身边人见人做事都要经过她的允许,宴会繁忙时,才有与王虎见一面的可能性。如若应莲想要快点与王虎分开,这是最快的方法,和离书他已经帮忙写好了,就等着他俩签字和盖印了。 宴会这日,应莲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挽了个双垂髻,搭配一只素钗,穿着天碧色圆领窄袖衫,跟在柳观复身后进了王府。 “柳二郎,难得见你。身边这位面生得很呀,是哪里的红粉知己。”杨开云和柳观复熟识,常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见应莲虽然丫鬟打扮,身上的衣裳简单,但那细微处的花纹还有衣料,却与柳观复身上穿的十分相似,再看柳观复特意放慢脚步,迁就“婢女”步伐行走,时不时回首对视,志得意满。他就猜这女子身份不一般,于是上前打趣一番。 “这是宗正少卿的儿子杨开云。”柳观复低低向应莲介绍。 应莲涨红了脸,在杨开云好奇戏谑的目光里,无所适从,低着头站在柳观复身后一言不发。 这王府富丽堂皇,往来皆是贵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应莲自是紧张不安,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分寸跟了过来,现下被人拦住,只能躲在柳观复后头目不斜视,连简礼都忘了如何做。 “这么害羞?”杨开云凑上来,却被柳观复挡住。 “你把她吓着了。” “是我的不是,只是好奇,主子带丫鬟,像是带着小祖宗似的,左右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生怕走丢了似的。”杨开云哈哈一笑,收获柳观复一记白眼后,笑得更开心了。 应莲的脸红得快冒烟了,她扯了扯柳观复的衣袖,这般亲密的举动自是逃不开杨开云的眼睛,他心道,这小娘子美则美矣,行为却有些小家子气,柳观复带她来这里,到底失了分寸。 接下来的场面也印证他心中所想,柳观复不过才离开一小会儿,这位红粉知己便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待在原地两眼茫然,眼中满是焦急和惶恐,像是有谁欺负她似的,那举止神态实在上不得台面。 “喂,你,就你,给我倒茶。”林枝对着应莲理所应当地吩咐道。 柳观复有事离开,让应莲乖乖待在原地等他,左等右等,等了一个丫鬟,态度高傲地让她跟着走。应莲满头雾水,硬着头皮解释道自己在等人。 “我家小姐是中侍大夫的女儿,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废什么话!”丫鬟扯着应莲,不顾周围人的打量,硬是拉着她去了女席。 于是才有了林枝颐指气使倒茶这一幕。 应莲不知中侍大夫是什么,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官,她人微言轻,知道这宴会上随意一人都比她身份高,她不敢挣扎,众人的注视已经足够令她难堪。 林枝让她倒茶,她也就听从了,端起瓜棱造型,釉色青中泛灰褐,形状小巧的龙泉窑青釉海棠式瓜棱瓶,小心为其倒水。 “我说的是倒茶,听不懂人话?”林枝嗤笑一声,倒茶做成倒酒,是不懂吗?还是故意的,她冷了神色。 旁边丫鬟甩了应莲一个耳光,青釉海棠式瓜棱瓶脱手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丫鬟看也不看一眼,高高在上地说道:“没个规矩,端茶倒水要屈膝态度恭敬,府上管事婆子没教过你吗?真是给你家主子丢脸。” 白瓷的脸因为羞和痛,涨成了红色的番茄,四周传来看好戏的目光,左右不过教训一个低贱的丫鬟,权当宴会上一个小小的乐子。 应莲呆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林枝的丫鬟看着她这幅榆木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心道给她好脸了,脚下一动,照着应莲后方膝盖窝一踹,让这个自视清高不懂规矩的“狐媚子”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听见咚的一声,主子满意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侍奉喝茶要将头低下,茶水恭敬的放在上方,必须举过头顶。”林枝丫鬟依着主子的意思,给应莲立规矩。 将茶碗递给应莲,让她照刚刚的话做。应莲眼中的泪珠滚了下来,朝四周看去,寻找一个能解救她的身影,可是目之所及,皆是冷漠、淡然的眼神,仿佛她跪在这里遭受屈辱是理所应当的事。 丫鬟呵道:“看什么看?主子愿意教你,是你的福分。” 教?这样压迫轻蔑的做法是教吗?应莲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屈辱的姿势,将茶杯举过头顶。 “哑巴了,话不会说?”丫鬟催促。 应莲低着头,尊严被完全的踩人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心里祈祷柳观复快快回来。 “看来还没学会。”林枝淡淡瞥了一眼,心里认定应莲是个不安分的。 丫鬟接收了主子的示意,等应莲举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时,假意接过茶杯,又在下一秒松手,温热的茶水淋在了应莲的脑袋上,把她全身浇了个透,茶叶黏在脸上,浅色的茶汤顺着下巴滴落,衣襟上都是茶渍,溅起来的几滴被林枝嫌弃地躲过,但因离的近,不可避免地落上几滴,林枝怄得怒瞪了应莲一眼,坏了她一身漂亮衣服,她要她好看! 关键时刻,杨开云出面解了围,“林娘子,好端端地借别人的丫鬟做什么?” “关你何事?你跑女席来,一点规矩也没有。”林枝犯不着自降身份,对一个贱婢生气,杨开云过来正好撞在了枪口上,她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特别是知道杨开云开口是为了谁时,心里更是怒火冲天。 “打狗也得看主人,林娘子自己的奴婢伺候得不够,还要去寻柳二郎的丫鬟,拿来使唤,真是好大的排场。就算你姐姐和二郎正在议亲,但也未成定局,你使唤柳家的丫鬟,招呼也不打一声,林娘子,这便是你说 的规矩了吗?” 杨开云的话令林枝变了脸色,她就是气不过,姐姐还没嫁过去呢,柳观复就公然带来外面养的,还在王府中招摇过市,实在不成体统。看了应莲,她更是觉得瞧不上,除了样貌,身份礼仪通通不会,一看就是个只会出卖皮相的女子,堂堂柳家二郎,风仪无双,怎么就看上她了呢?定是被迷惑了,她出手教训一下,难道还有错了? 不过杨开云说的不错,眼下姐姐和柳二郞尚未定亲,自己着急出手恐会落人口实,于姐姐名声有损,倒不如顺着他的话,暂且饶过这个贱人。 林枝讶然开口:“什么?这是柳家哥哥的婢女,我以为是府上的呢,瞧着她做事没个章法木头木脑的,得罪了贵人也不知道。心道王府的婢女总不该是这样,想来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的。于是让岁玉点拨点拨她,教一些规矩,总好比莫名其妙丢了脑袋好。现在听你一说,也十分诧异,按理说,柳家哥哥眼高于顶,家中的奴仆代表了主子的脸面,而这位姑娘。” 林枝眉头一皱,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勉强用了个合适的说辞,“许是初来王府,没见过世面,这才失了礼仪。不过柳家哥哥也该好好敲打敲打这等眼皮子浅的,莫要得了主子的一点宠爱,就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她意有所指道。 应莲被奚落了个够,最后带着一身狼狈,顶着若有似无看笑话的目光,被杨开云领走了。 柳观复回来,没见应莲正着急,就看到杨开云身后跟着的可怜女子,正是他捧在心尖的应莲。 “谁干的?”柳观复沉了脸色。 应莲摇头,只说自己摔了一跤,不小心把别人撞了,这才弄得一身狼狈。 措辞漏洞百出,柳观复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可看应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知晓她定然受了委屈,当务之急是换一身干爽的衣物整理仪容,保留她仅剩的体面。他忍着气,唤来一个丫鬟,让她带路去府上整理衣裳的地方。 这次说什么,他也不离开一步了,紧紧跟在应莲后头。 杨开云笑道:“哪有人跟着去换衣裳的?” 柳观复瞪他一眼,语气不满,“不是叫你看着点吗?”结果他才离开一会儿,人就被摧残成这幅模样。 杨开云见他真的动了怒,连忙赔罪:“是我大意了,但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泼了一点水,我让你泼回来就是了。” “泼一点水?”柳观复气笑了。 “行叭,让小娘子泼我行了吧?”杨开云觉得没伤筋动骨的,也就淋了一身,算是林枝手下留情了,他也承认自己失职,有愧于二郎的嘱托,愿意让应莲泼水,算是他道歉的诚意了,没想到柳观复还不满,他就不是很理解了。 “不用了,刚刚还是杨公子救了我。”应莲低声说道,她不想再多惹事端,已经够丢人了。 “你看看,还是小娘子知恩图报,有些人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杨开云嬉皮笑脸地说道。 “之后再找你。”柳观复没好气地回道,拉过应莲的手,带她去换衣裳。 25. 死心 王府有专为贵客准备的休憩的房间,侍女让两人稍等片刻,不一会儿拿来衣裙供应莲换上,柳观复等在外间。 没一会儿应莲换好了,出来时只见柳观复,侍女已经离开了。 “还回去吗?” 应莲摇头,柳观复捏捏她的手,提议:“那我们去逛逛?” “什么时候去见他?” “不急,走着走着说不定就遇见了呢。”柳观复难得开了一个玩笑。 应莲神色恹恹,由他拉着,心里不由想到杨开云说的,柳观复正与一女郎议亲。她把手收回来,在柳观复不解的眼神中,不自在地说道:“外面都是人,我们还是不要这样。” “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柳观复察觉到她的低落,将应莲的身子转过来,抬起她的下巴,用漆黑的眼睛扫过她白嫩的脸蛋,注意到那星眸深处显露的不安与落寞。 “没什么。”应莲不想说,她自己的事都还没有解决干净,和柳观复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见不得人,那位女郎的姐姐一定是一位才德兼备的贵女吧,她和柳观复才是同一阶层的,自己连给她提鞋也不配。 往日她对于她和柳观复的差距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今日这个概念算是具象化了,这个王府里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难得一见的人上人,丫鬟、小厮的气度较之旁人都是一等一的,再看自己呢,跟在柳观复身后畏首畏尾,着实上不得台面。 柳观复这样的人,和自己是云泥之别。就算和王虎和离,自己与他也是极为不配的。她不禁想,柳公子只是一时兴起吧,不知什么时候会放她离开。待到那个时候,她又何去何从? “你在失神,在想什么?”柳观复见不得那双水润的眸子暗淡下来,他落下一个吻,印在那薄薄的眼皮上。 “有人。”应莲害羞道,这可是在外头,行事太过放肆了。 “没人。”柳观复将她抱在怀里,爱怜地吻了吻,发丝上残留了茶水的芬芳,他也不在乎,从上到下,将脸蛋啄了一遍,最后撬入紧闭的羞怯的红唇中,肆意追逐。 一吻过后,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应莲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若是被人瞧见,他们二人该如何自处? “走吧,我带你去和他做个了断。”柳观复再也等不及了,亲吻再也不能满足他,他要这个妇人,从里到外,从身体到心灵,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王府后花园一步一景,两人来到一处翠林,旁边是瘦骨嶙峋的假山,假山之上有处八角亭,可以俯瞰后花园的全部景色,柳观复让望亭去请王虎前来。 假山林洞壑深,身在其中犹如进了一个迷宫,等待王虎之际,两人漫步假山之间,怪石嶙峋,道路曲折。 忽然听见暧昧响动,两人停下脚步,尴尬不已,却在小心避让时,听见那二人情难自抑的嗓音。 “王郞,再快些。”那女子似哭似笑,语调时高时低。 “郡主,是得快些了,省的有人来了。”男子低沉的嗓音传来,应莲差点站不住,这人正是王虎,她不会认错。 柳观复装作不辩情况的按住她,高大的身躯把她完全笼罩,在敏感的耳边幽幽说道:“让我看看,是哪里来的野鸳鸯在不知廉耻的干坏事,把我们家的莲儿吓着了。” 虽是用气音说的,但在寂静空荡的怪石中,应莲还是怕他的话被人听见,特别是那热烈叫嚷着的一对儿。 柳观复作势要往前去看,应莲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他的步伐,将自己完全的嵌入男人宽阔的怀抱中,柳观复乐得美人抱满怀,诚心逗弄她,咬着耳朵说着浑话,“投怀送抱?” 两人听着面红耳赤的响动,眼下身体又贴的紧实,应莲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柳观复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居然动了歪心思。 强烈的意动,让柳观复倒吸了一口凉气,饱满多汁的水蜜桃撞在怀里,他不是柳下惠,雄健年轻的身体的变化不可避免。 特别是在她的丈夫面前,柳观复控制不了那超凡的变化,抱住应莲,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拐进一处容一人刚好合适,容两人却显得有些逼仄的阴暗角落。 “那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他揽着应莲的腰肢,和她一起偷听那恼人的动静。 应莲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此刻他们躲在此地,没有远离那两人,反而似乎凑得更近了些,拍打的,哗哗的,水声,呻吟声,刺激着两人的耳膜,那场情事仿佛就在眼前发生,应莲无法忽略,哀求的看向柳观复,期盼他将她带离这个令人难堪的地方。 “嘘,我们小声些,这里我也只来过一次,里面行径复杂,寻常人进去就像进了迷宫一般,绕来绕去,一不小心就会绕回原处,到时候不小心撞上就不好了。”柳观复说得吓人,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鼻息灼热地喷在应莲的耳边轮廓,很快将那里染成绯红的颜色。 “王郞,那天的女人和你果真没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 “她喊了你夫君,我瞧着是个我见犹怜的,啊,你有没有心动?” “不认识,哪里比得过郡主你?就算真是我的妻子,遇见郡主,我也得把她抛了去。” “呵,那我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坏女人了?” “你坏,怀的让我恨不得和你永远分不开,特别是······” 断断续续地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响动,一道传来。 应莲听在耳中,像隔了一层雾,钻进脑子里的字眼,一个个丑陋得扭曲了,让她犯恶心。好在后方还有一个依靠,应莲转过身,埋进安全的港湾。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洞口狭窄成半月状,他们在弯月中央的位置,这里像是顽童捉迷藏最佳躲避的地点,一进一躲两个出口。耳边传来滴水的声音,许是此地阴暗潮湿,山体凹陷处汇聚了小水洼,待到储存充盈时,就会淅淅沥沥的流出水滴来。 “我们躲在这里,像不像在偷情。”柳观复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放缓了语调,勒住应莲的胳膊猛地收紧,将她更深的压向自己,他刻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活跃的火热,在男人暗沉的眼眸中,趁着无人知晓,愉快地跳动了一下。 “别。” 别在这种地方。 假山的隔壁,是她的夫君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而她自己在另一边阴暗处,和一个男人抱着。在月亮的明处和暗处,他们这对儿夫妇被拆开,背靠着背各自发展了错误的关系。 应莲脑子雾沉沉,水盈盈的眼落下伤心的 泪珠,心彻底死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伴随着一声尖叫,隔壁二人匆匆离去。 雨水顺着假山纹理,往下灌。不一会儿打湿了应莲一只脚的鞋底,雨水慢慢漫进来,不规则的水洼浸润到柳观复的脚下,两人皆被湿润的雨水打湿了,顺着垂落脚边的裙摆,润湿成渐变的色彩,往上漫去。 应莲并不好受,再这样下去浑身都会淋湿了。 “我们该离开了。” “再待会儿,你想出去被撞上?” 好像也是这个理,他们反正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再多待些时间避开了才能不枉费他们挤在这儿的憋屈。 “你是不是听出来了。” 柳观复装傻:“什么?” “刚刚那人是王虎。”应莲讽笑一声,王郞和郡主,还不明显吗?刚刚她是被吓住了,这才没有反应过来,现在人离开了,回想蛛丝马迹,这么明显的称呼,她不信柳观复不知道,恐怕他一开始就知道是谁了。 “别生气。”柳观复主动认错,解释道假山复杂多变,贸然行动恐怕被人发现,这才拉她进角落躲避。至于那二人的身份,确实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但因为自己的私心和妒意,想让应莲知晓她的丈夫卑劣如斯,彻底心死,这才胡乱说话。 “那你还。”应莲恼声道,余下的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刚刚是何等紧张的情况,他那处也能精神,说别人不知廉耻,他自己就好到哪里去了呢? 柳观复十分委屈,叹息道:“是你自己扑我怀里,温香软玉在怀,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哪里忍得住?” 竟然倒打一耙,应莲气的锤了他一下,郁闷的情绪消散了些,王虎撇清了和她的关系,想来也是极为喜欢郡主的,那他们和离也就十分轻松了。 “今天怕是见不了面了,我没想到,王虎和郡主居然形影不离,请他过来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只能之后再寻机会了。”柳观复苦笑一声,像是极为懊恼,“一遇见你的事,我就失去了理智。想到你和他,曾经也像这般,我就嫉妒到发狂。” 像这般?是哪般?应莲捂住他的嘴,恨恨说道:“没有这般哪般!你不要多想。” “莲儿,你心里有我一点位置了是吗?”柳观复急切地问道。 掌心痒痒的,应莲捂着的手松了松,她承认,听到王虎再次撇清关系的时候,她的心中,不再疼痛,更多的是放下的释然。她清楚的知道,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心底,早已被他占据了。 踮起脚尖,她将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隔着掌心,她将自己的心交付出去,手心手背的温度、触感,在某一刻达到了同频,像是同一颗心,在律动,掷地有声,狭窄的石洞间,年轻的男女呼吸交缠,深深注视,进行着一场精神和灵魂的交织、缔结。 “郎君,刚刚看见王虎和郡主从这边匆匆离开,属下有负嘱托,没来得及接近王虎。”望亭见那二人衣衫不整,神色有异,况且来的方向正是柳、应二人呆的地方,不敢贸然上前,只得先回来复命。 “无事,我们先回去吧。”望亭的回答,正合柳、应二人的心意。眼下确实不是个好时机,只有等待日后。 不过,应莲却有些不想见她的丈夫了。 26. 戏耍 王虎坐立不安,被人带到这个房间许久了,要等的人还不见来。 自从上次在街上看见应莲后,他总是心神不安,总担心郡主发现他过往的事,要将他杀了泄愤,好在,那日匆匆一面之后,应莲没有再找上门来。 只是自己派人去多方打听,一直没有找到应莲的踪迹,实在奇怪。但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害怕郡主知晓,于是一方面费尽心思讨好郡主,一方面偷偷摸摸寻找应莲,费脑力的事实在不适合他,连日下来十分焦心。 于是在有人告知应莲要与他见一面时,他慌了神。 心里想着见了面无论如何要把她哄回去,估计是来要钱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应莲这么贪财,都找到京城里来了。他又担忧郡主这边不好解释,要是应莲不肯走,拿这件事威胁他,他该怎么办?郡主喜怒无常,他可是亲眼看见她处置家中下人,不忠诚的都被打杀或发卖了,连她很喜欢的男宠做错了事,都是说杀就杀,甚至杀之前,还把下面那玩意儿割了下来。 再加上这几日,郡主话里话外老是试探,整的他心惊胆战,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那日王府宴会,郡主喝了一杯不知什么酒,兴致高,非要拉他去假山那里做事,虽说他也觉得刺激,但那毕竟是王府呀,要是被发现,第一个砍的就是他这只郡主养的狗,那些贵人只会说郡主荒唐,定是他勾搭胡闹的。 王虎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郡主养的一只小玩意儿,贵人的癖好他不懂,但他明白,郡主看上他,除了他周正的样貌,更多的是浑身上下那硬邦邦的腱子肉,珍馐吃多了,偶尔也想吃点野味。王虎是个猎户,身体倍儿棒,比那些白斩鸡似的读书人,自然是有一番勇猛的优势。 以前应莲受不了他的粗鲁,但郡主不一样,许是男宠多的原因,郡主在这事上很放得开,两人凑一处,也算是一个锅配一个盖了,这事十分和谐。 时间一长,王虎开始担心自己的地位,粗鲁莽夫,随时可能被取代,他还没有捞到好处呢,应莲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想着,应莲这边先稳着,就说自己在京城打拼一切都好,郡主这边他拼命讨好,挣一份锦绣前程,到最后好聚好散,下半辈子他和应莲就不愁了。 毕竟,他对应莲还是有感情的。要是回到当初,打死自己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娶到她,在村里,她是秀才女儿,模样标志,来往的都是俊秀学子,自己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家中贫寒。 要不是应莲父亲死去,再加上李二狗那事,恐怕还轮不到他。 想起往事,王虎有几分心虚,他看了眼周围,倒了一杯水。 当年李二狗见色起意,他正好看见,本来想英雄救美,但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一个更妙的主意,要是李二狗扯了她的衣服,预行不轨的关键时刻,他再出现,小娘子定会十分感激他。 但他没想到,应莲性子刚烈,直接跳了湖,差点一命呜呼,李二狗逃走了。 水面扑腾的动静逐渐变小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把人救上来了,捞着她满村找大夫,总算把人救了回来。 因为感激,应莲嫁给了他,他也发誓一辈子对她好,得了老丈人的一点薄产,收拾出了一个小家,日子也就这么清贫的过下去。 他知道应莲好看,村里老有一些占口头便宜的,他听着不痛快,为了应莲的安全让她少出去。 应莲嫁过来,贤惠听话,小家也布置得妥当,时间一长,他还真有了当家做主的感觉,在家里,他就是天王老子,媳妇就得乖乖顺顺的,以夫为天。 读过书的小娘子就是不同,比那些村里的泼妇文静许多,不闹腾,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王虎勉强认识几个字,羡慕读书人,娶了个读书人的女儿,心里自得但也自卑,嫁过来,应莲偶尔读书写字画画,一开始觉得赏心悦目,后来觉得屁用没有,书啊画啊,他看不懂,他们家也不需要这些,久而久之,应莲也察觉到他的不满了,也不碰那些玩意儿了,老老实实种地、喂鸡喂鸭,绣帕去卖,也和别的村妇一样了。 现在,自己攀上了郡主,王虎仍是不懂那些东西,他陪着郡主去挑字画,参加诗会花会,也是老老实实待在一旁,听别人说过,这些文雅的东西价值千金,就连他身上的衣服,比穷人一年的生活费还多得多。 王虎被富贵迷了眼,舍不得温柔似水死心塌的应莲,也离不开雍容华贵热情似火的郡主。 茶喝了半饱,请他来的人还没有出现,王虎终于坐不住了,打开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你,你是来过我们家的。”王虎认出望亭就是给他们送过银钱的柳家小厮。 “是,王猎户,我来带你去见应娘子。”望亭在前带路。 王虎一头雾水,不是应莲见他吗?怎么来的是望亭? 上了一层楼,来到一处雅间,望亭推开门,里面没有应莲,只看到一个富贵公子,转过身来,正是柳观复。 “柳观复?” “是我,现在见你一面不容易。”柳观复含笑说道。 王虎看见他却不是很高兴,当初来京半路被同性人卷走了所有钱,灰头土脸来到京城,寻柳观复几次,他都不在家。现在自己发达了,这人却出现了,总觉得不是好事。 “应莲在哪儿?”他环顾四周,屋内有一处屏风,瞧着后面可以藏人。 柳观复回道:“她不在此地。” “不在?”王虎感到自己被骗了,提高了音量,自己等了那么长时间,他居然说不在,这不是耍他吗? “稍安勿躁,我是来与你合作的。” “合作什么?” “我听闻你得了郡主的青睐。” 柳观复是知道他有妻子的,王虎被拿捏住把柄,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回道:“只是个侍从。” “你还记得等你回家的应莲吗?”柳观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露出丑态,“要是郡主知道,你成 过亲,是有妇之夫,欺骗于她,让我猜一猜,你会有什么下场?” 王虎绷着脸皮,咬牙说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这个富贵公子,说他看上郡主,想博得郡主的注意,他是万万不信的,王虎额头冒出了汗珠。 这段时间狗仗人势让他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柳观复的敲打,使他猛然醒了过来。应莲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柳观复是那个掌管绳子的,绳子一松,他人头落地。 识时务者为俊杰,王虎跟在郡主身边一个多月,也是摸索出了察言观色、迎合人的本事。他收敛了几分傲气,带了几分谄媚,“不知柳公子有何高见?” “很简单,你与应莲和离,郡主大度,想必不会计较你过去的事。”柳观复慢悠悠地说道,“还在迟疑什么?若是你舍不得娇滴滴的娘子,那就与郡主说清楚。省的以后被人捅出来,郡主丢了脸面,你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和离?”王虎从来没想过和离,郡主以后厌弃了他,回到村里,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应莲,哪样他都不亏,如今让他休了应莲,好好跟着郡主,他当然不愿了。 “对,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你总不会,想钓着郡主,还舍不得一个村妇吧?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柳观复循循善诱。 王虎狐疑:“应莲去找你了?”他的心里充满疑问,柳观复为何对他的家事这般上心,难道是。 “是,她说要见你。我一查,却发现你做了这等事。” 王虎恼羞成怒,“你让我见她,是她说要和离?”他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柳观复,嘴里差点喊出奸夫□□。 “不,我把她稳住了。王虎,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王虎懵了,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柳家有个生意,需要经过一个关卡,得到荣亲王的点头。我需要你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帮你解决掉应莲这个麻烦。”柳观复诚恳说道。 “我吗?”王虎想柳观复是不是把他看得太重,他虽得郡主喜爱,但那也是床榻之上。 不过柳观复这幅求人的模样,戳中了他的心,小人得志的畅快,让他放下了戒心,开始思考柳观复提出的可能性。 关键是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帮他,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他半信半疑,上层人说话老是弯弯绕绕的,他在一些地方栽过跟头,靠着耍小聪明讨郡主欢心,才有了如今日日侍奉的机会。可是应莲,他并不想和离呀。 “你以为郡主当真不知吗?”柳观复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王虎想起郡主这几日老是旁敲侧击,难道真的知道了什么!要真是知道了,那为何还不处理他?王虎心烦意乱,嘴里都快长燎泡了,一时分不清柳观复说的是真是假。 不过,他内心更倾向于,郡主在查应莲,要真的查到了,那他。 王虎吓得差点夺门而出,但他强装镇定,问道:“我该怎么做?” 27. 横死 送走王虎之后,柳观复隔了一会儿去了隔壁。 “他走了?” “是。” 应莲拿到和离书,轻飘飘的一张,就这么拿到手了。 “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答应得挺快的。” “呵,是巴不得早些把我甩了吧?”应莲冷笑道。 柳观复笑道:“还谈他做什么?他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该来谈谈我们了。” 他慢慢走到应莲面前,一把揽住柳腰,盈盈一握。任务完成了,他来讨取他的奖赏。 现在,她总能心无旁骛的属于他了吧? 应莲虽然拿到了和离书,但是面对柳观复,她仍犹豫不决,在他讨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拒绝了他。 “怎么了?”柳观复眼神一冷,亲也不让亲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让我想想,我们这样,进展太快了。”应莲不敢看他的眼睛,明明什么都做了,只差最后一步,她却开始矫情了,很像是利用完就踹开的无情做法。 柳观复静默片刻,小狗似的埋进她的颈窝,撒娇说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掉了,我就再等等你,你可要快些适应呀。” 应莲胡乱点头。 回到小院,应莲拒绝了柳观复进屋,只说这几日整理整理心情。 她也不是说谎,现在已是自由身,柳观复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她喜欢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可她也介意那位林娘子,不知他们的关系。 如果柳观复真与林娘子议亲,那她就不应该和柳观复在一起。依旁人看来,她这等身份,只配做柳观复的妾,正经夫人是绝无可能的,可她不愿做妾,两人的关系变得尴尬,应莲知道自己欠柳观复,拿感情来还,值得吗? 没等她多想,第二天柳观复邀她出去游玩,本来应莲是不想答应的,但是柳观复说,来京城这么久了不好好逛逛可太亏了。 春露看出她的魂不守舍,有意撮合她与柳观复,俏皮表示保证自己会看好家的,让她不必担心。应莲被她搞怪的样子逗得一笑,答应和柳观复出去,回来会给她带好吃的。 华灯初上,夜晚的京都灯火辉煌,行人比起白天来,甚至还要多些。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流动的小摊,数不胜数。巷陌纵横,高大的酒肆前搭了色彩鲜艳的欢门,引人注目,有歌声从里面隐隐传出。 两人来到一处拱桥上,欣赏京城夜景。 “我要向你道歉。” “怎么了?” “那日宴会,我不该抛下你离开,让你无端受了折辱。” 应莲垂眸不语,京城里,最普通的石桥都雕了花。 “你可是在怪我,所以这几日对我冷淡?” “不。”应莲说了实话,“我听闻你与林家娘子正在议亲。” 她看向远处朦胧的灯火,摩肩接踵的人群形成了一条长龙。此地风景甚好,可不适合她,是她配不上。 柳观复明白了症结,他靠近应莲,与她肩挨着肩,衣袖下的手,不经意地触碰,被她躲开。 “那是我家里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柳观复轻声说道,“你应该早些与我说的,害我以为,你对我无意。”最后几个字,低得不能再低。 话说开了,应莲胸口却还是感觉有什么堵着,“说这些做什么呢,你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两人相顾无话,一时间也没了逛下去的心思。应莲买了栗子糕带回去给春露吃,沉闷的气氛笼罩在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之间。 到了门口,应莲与柳观复告别。 “你与我当真要这般生分吗?”柳观复眸色哀伤。 应莲摇头,眼眶中也生了水雾,“你说我忘恩负义也好,说我过河拆桥也罢。我始终觉得,我们两个是不合适的。林娘子那样的人,才和你是相配的。” “为了一个没有见过的人,你就将我远远推开,这对我来说不公平。应莲你扪心自问,我对你,难道不是情真意切?我可以为你反抗家中的主意,但你也要相信我,对我有信心,不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将我打入地狱。”柳观复拉住门,不让她退缩。防止她溜进去,又把他拒之门外。 “别逼我。” 别让她动摇。 应莲红着眼,泪珠滚落。 柳观复动作轻柔的擦去她的眼泪,捧起她的脸,缓缓凑近。 “你当真要如此?”应莲的躲避,在他心上扎了一刀,他都这般求她了,还是不为所动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这次应莲很轻松地,挣开了他的怀抱,打开门,无情的关上。 柳观复呆站着,然后贴着门,握紧了拳头,砰的一声锤了上去。他的脸在昏暗中变得扭曲,死死盯着那扇闭合的门,无奈地笑道,“到底怎样,你才会相信我?” 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应莲靠着门,无声哭泣,那一拳也砸在了她的心上,她想问,痛不痛,可她懦弱的,不敢打开这扇门。 小院里黑漆漆的,按理说,春露应该会留一盏灯等她回来,今日是怎么了?累了,所以早早休息了?应莲也没多想,回到自己屋中,先点了一盏灯,她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来到春露的房门前,敲门道:“春露,睡了吗?” “呜呜呜。” 有什么东西被撞到地上的声音。 不对劲。 应莲小声问道:“春露?” “呜呜呜,救命。” 她听清了,应莲脸色一变,连忙打开门,举着灯往里一照,角落里,春露被五花大绑,口里还塞着东西。 这是家里进贼了?应莲连忙跑过去,将灯放在一旁,快速给春露松绑。 “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快逃吧,等会儿那贼人又回来了。”春露哭道。 “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人一来,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把我绑了。” 是来找她的?应莲一颗心跳的极快,谁呢?谁会来找她呢?还是以这种不友好的方式。 “应,应娘子。”春露突然惊恐地喊道。 绳子刚好解完,烛火跳动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走进,将她们二人完全笼罩,一把长长的刀,举了起来。 应莲拿起旁边的烛火台,猛地转身朝那黑影投掷过去。 她大喊道:“春露快跑!” 春露腿软,踉跄着没爬起来,只能连滚带爬朝门口爬去。 烛台摔在地上没灭,咕噜噜滚了一圈,应莲借着微弱的光芒,将目之所及的东西抛出去,扰乱那人的视线。 眼看春露快到门口,那人举刀砍了过去,应莲眼疾手快拿了一个花瓶扔过去,差点砸到那人的头,应莲将全部的火力吸引了过来。 许是想到应莲才是他的主要目标,黑影暂时放弃了春露,凶神恶煞地朝着应莲走来了。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燃了起来,应莲退无可退,能扔的东西都扔完了,她绝望地看着黑影步步紧逼,想要逃走却被轻而易举地抓住,然后摔在了地上。 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应莲想不明白,死了也只能做一个冤死鬼。 “应娘子!我来帮你!”春露居然去而复返,拿着一把菜刀冲了进来。 可惜螳臂挡车不自量力,黑衣人手起刀落,春露举刀的动作才做好,就被人砍了一刀,她呆呆看着应 莲,喷出一口血来,在应莲震惊呆滞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春露!”怎么这么傻,跑了怎么还回来,应莲崩溃大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恨恨看着凶手,问道:“我们与你没仇没怨,到底为何要杀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黑衣人没有理会她,将刀从春露身体里扯出来,慢慢走向躺在地上的应莲,火光肆虐中,应莲看清楚了凶手露出的那双眼,冷冰冰,一丝一毫人的感情都没有。 他再次举起了刀。 应莲闭上了眼,一切都结束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铮。”刀被一把匕首改变了轨迹,砍在了地上。 应莲睁开眼,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柳观复?他不是早已离开了吗? 黑衣人被柳观复踹了一脚,很快调整过来,继续朝应莲砍去。 柳观复举着凳子砸过去,又推倒了燃烧的屏风,趁黑衣人躲避的时候,他连忙去抓起应莲,护着她往外跑去。 短短几步路,两人皆是用了最大的力气。 只有他们两人,势单力薄,黑夜中呼救,大多数人顾忌自身安危,可能会紧闭房门,无人来救,应莲急中生智,大喊道:“着火啦!” 黑衣人追了上来,砍刀嚯嚯,柳观复将应莲推开,独自迎了上去。 应莲听见血肉被划开的声音,她大声哭喊着:“来人呀,救命呀,着火啦!”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声音尖锐凄厉。 好在邻里有人探出头来,听见着火了,连忙从家中端出水盆赶来救火。 一户,两户,三户······陆陆续续,黑夜里亮起许多盏明灯,朝着应莲家里救火而来。 黑衣人见人越来越多,不好再动手,一个闪身消失了。 应莲连滚带爬奔向柳观复,两人拥抱在一起,后怕涌上心头,应莲放声哭泣,柳观复轻笑道:“没事了,我在。”话才说完,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滑了下去,应莲死死抱着他,任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手心摸到一片濡湿,在零星的火光中,她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大夫!大夫!”她哭嚎着,抓住其中一个来救火人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道,“快救他,他不行了。还有春露!春露还在里面!快来救救他们呀!谁来救救他们呀!” “是还有人在火里对吗?” “对对!有两人受了伤,有个在里头。”应莲哽咽道。 “好。”蔡大娘弄明白这是着火那家的住户,多么年轻的女郎呀,遭此灾祸真是可怜。周围人她都熟,连忙喊道:“大家快去里面看看,有个人还在里头。这里也搭把手,李大、王二来扶一扶,这个受伤了,杨四,快去请个大夫。” “郎君!” 正在这时,应莲听见一声焦急的呼喊,回头一看,正是匆匆赶来的望亭,看见熟悉的人,应莲绷不住了,举起手叫道:“在这儿!他受伤了!快把他带去看大夫。” 望亭看到被人搀扶着的失去意识的柳观复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应莲见柳观复有人照应,软着脚,朝家里奔去。 火势不算大,很快得到了控制,春露也被人抬了出来。 “已经没气了。”众人看到这女子腹部的血,也明白这家是遭了贼,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应莲。 应莲不信,抱着春露软绵绵地身体,哭喊道:“我给你买了栗子糕,你还没吃呢?明明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呀?春露,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 女子发丝凌乱形容狼狈,凄婉无助的话语令人动容。 这一晚惊惧过盛,应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没喘上来,头脑发蒙,晕了过去。 28. 试一试 命如草芥,一场火烧了一切,不过死了一个丫鬟,给家里人一点安抚费就算了事,官府草草结了案,没人会去特别寻找谁杀了她。 应莲想不通。 醒来的时候,春露的尸体已经被家人领回去了。 自己是个灾星吗?她不禁想,爹爹死了、墩子死了、春露死了,还有柳观复也受了伤,谁靠近她都没有好下场。 应莲就这么呆坐着,饭照常吃,睡照样睡,只待在屋里,什么也不干,人渐渐消瘦下去。 望亭来传了柳观复的话,让她哪里也不要去,一切交给他。 “他呢?” “郎君没什么大碍。” “哦,是吗。” 应莲的反应平淡了些,望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木头似的,仿佛失去了灵魂,他隐隐有些不安,“应娘子,春露他们家得了一大笔银子,后半生不愁了。是郎君特地吩咐的。那日的事,郎君也在查,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嗯,我相信他。”应莲点头,静静坐着,一动也不动,像座冷心冷情的玉雕似的。 望亭关上房门,忍不住看了一眼屋中的女子,背对着他,仍是那个动作,从进来到现在,应娘子都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担忧地将应娘子的状态告诉了柳观复。 执棋的手一顿,披着一件外裳的男子清俊无双,拧眉看了一眼棋局,将玉色的棋子扔到棋篓中。 “怎么才告诉我?” “这就忍不住了?不是说好要晾她几天吗?”陪着下棋的杨开云乐不可支,本来看着自己要输了,现在好了,听到那人的消息,心不定了,下错了好几步,眼下,是彻底下不下去了。 他脸上的喜色抑制不住,能赢上棋艺高超的柳观复一回,以后出去有得吹了! 柳观复看他一眼,也打算早早下完这盘棋,好去见应莲。于是拿起一颗棋子,随意下在一处,没留一句话,起身离开。 “柳二郎你就直接认输吧,你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哈哈,下这里有什么用?既定的结局,哎?怎么回事,柳观复你回来!你下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我输了!你耍阴招。”杨开云没想到,走错了好几步棋的柳观复,竟然在最后一步扭转乾坤,气煞他也,他怀疑前面那几步也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刻意下的,好让他走进他的陷阱,再一举绞杀,太阴了! 杨开云气得大喊,反应过来的他,抬起头来,只看见那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这匆忙的步伐,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心虚,所以才逃的这般快,不然美姿仪、从容不迫、恪守礼仪的柳家二郎,怎会走出这般被狗撵被狗追的匆忙脚步,一溜烟,不见了。 “我要给你哥告状!柳二郎你等着!”他恨声威胁道,也不管柳观复能不能听见。这世上能降住柳二郎的,也就只有他亲哥了。要是他哥知道,柳二郎不好好读书,一心只想讨一个女人欢心,准得打断他的腿。 杨开云笑出了声,想起小时候,柳观复被柳暨白训话,哭得眼泪鼻涕一同流下来的糗样,嘀咕道:“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长大了是个会伪装的混世魔王。”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小院被烧,住是不能住了,也怕应莲触景伤情,柳观复给她安排了另一处宅子,比之前这个宽敞许多,是个两进院,丫鬟仆从安排上,这次应莲什么也没说,乖乖接受了他的安排。 美人靠上躺着一名女子,神思倦怠,如病弱西子。柳观复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他心口刺痛,心道自己应该来陪她的。 轻轻扣了下门,应莲回过神来,朝门口看去。 这一看,连续几日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哭着奔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到了跟前,她又不敢靠近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柳观复让扶着他进来的侍从退下,张开手,笑着说:“我想你了。” 应莲扑进他的怀里,小心地抱住他,像归巢的乳燕,泪珠滴在衣襟上,染湿了一大片。 “怎么不好好养伤?”她问。醒来她没看到柳观复,疯了一般寻找,最后还是几个丫鬟抱住她,说是郎君吩咐让她好好休息,过几日会来看她的。过几日望亭来了,告知柳观复在查这次的事,还有几日才能来。她想,是不是他伤的很重,不想让她担心,这才没来见她?她等呀等,等到最后陷入了自我怀疑,春露的死给了她极大的打击,柳观复避而不见让她日日忧虑,夜晚睡着常常做噩梦。连日下来,神思恍惚,倦怠异常,感觉什么都没劲。 她想着,在这么个四方小院子待着也好,不出去不惹事,上天是不是就会放过她。 柳观复听着应莲小声啜泣,知道她这几日害怕极了,心里升起几分悔意。身上受的不过是皮外伤,若是强撑着,也能来见她的,只是怄她那日决绝的态度,如若不逼她一把,定是认不清她对自己的情意有多深。 如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她抱着他,这般依赖彷徨,似乎只有他的怀抱能给她安全感。柳观复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满足的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的拥住她,一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我真没什么事,不然你检查检查?” 应莲抬起头来,眼眶里泪珠止不住似的,簌簌往下落。她心想,刚刚进来还是被人搀扶着来的呢,怎么可能伤得不重。她心中既自责又心疼,扶着他,到榻上坐下。 暖香帐里,柳观复闻着空气里熟悉的香味,不禁有了一种有了归属的感觉,仿佛这里就是他和应莲的家。 “怎么这样看我?” “你现在不避讳了?” “这座宅院都是你的。” “你也是吗?”柳观复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应莲顿了顿,含着泪,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如了他的愿,“是,我是你的。” 柳观复大喜,能得到她亲口承认,堪比金榜题名的喜悦。 他 热烈地抱住她,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柳观复留在了这里养病,他们二人如寻常夫妻一般,同吃同住。夜晚的时候,应莲睡得不好,柳观复在她做噩梦醒来时,总会第一时间安慰她,或是亲吻或是拥抱。 应莲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每不安焦灼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旁边那人,也就心定了。 晚上的时候,她喜欢看着他的轮廓,夜色太暗,看不清,她却能感受到,伸出手来,从他的眉头扫下来,滑过眉心,挺直的鼻梁,再到鼻尖,然后是温热柔软的唇。 只要伸出手,他就在,她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静静看着,旁边躺着,陪伴着,她都感到无比满足。 常常也有情热的时候,顾忌柳观复的伤,应莲不敢太大动作。 柳观复恨死了自己的“伤”,三番两次说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完成更激烈的事。 每当这时,应莲总是拿不赞同的眼神,瞪他一眼。这一眼,酥麻入骨,柳观复心里一片柔软,让他忍不住同她抱怨,让她多疼疼自己。 “应娘子,娘子,我难受得厉害,你帮帮我好不好。”柳观复知道应莲吃这一套,明明是个比他只大了几个月的女郎,管教他却像是母亲一般,充满一种柔爱的光辉,看他总是一副:你怎么这样不懂事的表情。 每到这时,柳观复也摸索出了绝招,虽说有几分难以启齿,不能在外展示,可是在应莲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把自己当做她的“孩子”,她的“弟弟”,她的“小狗”,他可以黏黏糊糊地说出你疼疼我,亲亲我这样孩童般,撒娇的话语,他可以将头埋在她的怀里,贴在柔软的肚子上,或者馨香的颈侧,或者更柔软的地方。 反正她都会“纵容”着他,用瘦小但又十分可靠的身躯,容纳他的一切。 闲着无事的时候,他会看一些闲书,和应莲谈论。 用天真的语气,问她:“这个姿势,真的可以做到吗?” 他想,女子的躯体怎么可以这样柔软,但若是应莲,他认为这些都不是难处。 “这种书不能看了。”应莲抢过他的书,但是自己却被他捞进怀里,书在她的手里,人在他的怀里,柳观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你是想同我一起看呀!” 应莲羞得脸上都快热得冒烟,偏偏这人仗着自己有伤,抱紧她,知道她不敢随意动弹。 强硬地打开那本令人难堪的书,从第一页,一本正经地开始点评。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看着那书,到后来,热得不像样子。 应莲感受到什么。 扯着书想要扔出去,羞恼地喊道:“不准看了。” 这番拉扯,自是用了一定的劲,全身上下特别是某个地方,稍微用了力。 应莲察觉到不可忽视的力量。 “我们试一试?”柳观复轻嘶了一口气,提议道。 29. 纵容 出乎意料的,应莲沉默了一瞬,开始行动起来。 柳观复盯着她红透的耳垂,像是红色宝石一般晶莹剔透,这样可爱,又这样令人心动。他咬住了可爱的耳垂,感受到柔软、轻颤。 心里泛起一股怜惜,他用舌尖裹住,希望能给她一个温柔难忘的回忆。柔润的轮廓,像是坠着的糖果,含在口中怕它化了,柳观复舔舐的小心又小心。 应莲咬着唇,细细感受着,闭上眼,睫毛轻而快的颤动。 腹部像是烧了一把火。 她看向不远处,桌上泡好的茶,想要喝一杯,解解心上的燥。 她轻轻动起来,目标是那杯茶。 茶水是冰凉的,茶杯里满满一碗,身体太热,光是喝下去解不了渴。应莲端着茶杯,因为太满,杯面的水轻轻晃动,她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害怕它溢出来。越是小心就越会出错,她的手不小心一抖,满杯的茶受不住这样的震动,本就充盈的水,被打破了平衡。 如洪水一般从光滑的杯口甩了出去。 破掉的禁忌,不再是魔咒,反而是一种松懈。洒了便洒了,她仰头,不顾水溢出来,倒进口里。 冰凉的茶水顺着咽喉往下,杯水车薪,远远不够,解不开身体的滚烫的锁。 偏偏这时,柳观复探开了她的唇,去夺取她摄入的水份,搅着她的舌根,深深吮吸。然后退出来,吻去唇边不小心倒出来的茶水,顺着茶香,一丝不漏的拾取了干净。 真像一只小狗,喜欢舔人。 应莲的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脸被他轻柔又强硬地掰过来,和他亲吻。 时间一长,她感到脖子有些酸了,舌根也隐隐作痛,于是不乐意,使了一下坏。 重重碾了一下。 “我疼。”柳观复低低地说道。 应莲真以为自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了,想要起来,却被他滚烫的大手,固定住腰肢。 听见他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很快乐,痛也很快乐。” 应莲捂着脸,身子害羞地扭动起来,他的夸奖让她心里甜丝丝的。 按照书里的方法,她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欺负柳观复。 也让他欺负自己。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是个顶好顶聪明的学生。小时候,父亲就说过她如果是男孩子,必定是个有前途的。 只是没想到,如今她用功,用到了其他地方。 柳观复不要命的夸她,鼓励她。 她不好意思,但也顺着他的意,寻找双方都快乐的那个点。 爱也是相互的,她想,付诸实践,他们一同实践,像是共同种了一颗树,这颗树,在他们的滋养下,会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 种树是件辛苦的事,种下一颗,衣服也完全打湿了。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应莲的额上,鼻尖,脖颈都是汗,但她从不喊累,苦苦坚持。 到最后,应莲实在没劲了。 倒在柳观复怀里。 柳观复把她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坐着。 “你得多吃点饭。”他意味深长地说着。 这么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不学了。”应莲感觉浑身不舒服,黏黏的,想要翻身下去。 “不够。”柳观复掐住她的腰,他想要握住更饱满的地方。 来到了更能着力的地方。 应莲感受到,不吭声了。 她也想的。 红着脸,由着他推搡她。 她往后退,他不让,让她往前移动。 他想要操控她的身体。 应莲和他较了劲,偏不如他的意,反方向退开。 柳观复闷闷地嗓音响起,他盯着她,眼里含了一团火。 “你别这样看我。”她撇过脸,又渴了,红润的唇干的快起了皮,她伸出一截舌头,快速的舔了一下。 “勾我?” 不料这个动作让柳观复发了狂。 应莲红着脸,感受着温度节节攀升,快要死掉了。 她想到了想到湖边的翠鸟,看见一尾鱼,旋着身子唰的一下冲到水中,身形快的,化作一道残影,迅捷又矫健。 平静的湖面,优秀的猎手。 水花四溅。 应莲摇头快要受不住。 被柳观复带着。 追求极致的速度,追求飞在空中极速的音波。 他们一起飞上云端,来到最美的银河,抓住流星,又一同坠落。 流火点缀在四周,璀璨的星光中,他们抓住了彼此,心跳同频,呼吸同频,不分彼此。 应莲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唇瓣微微颤抖,呼吸不稳,脸颊两抹酡红,整个人像是吸了阳气的桃妖,粉嫩妖魅。 柳观复捞着她,防止她因体力不支倒下去。 他们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将手缓缓往下。 想要把湿了的布料拿开。 “别。”应莲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两手交叉在他的肩上。再一次,她不能消受了。 这还隔了两层。 要是互相坦诚,应莲不敢想。 这样浅表的慰藉,都令她无所适从了。 她觉得,自己还得再适应适应。 柳观复明明察觉到瓮动,热情,但因她的阻止,还是停了下来。 还是太害羞了。以后怎么承受? 柳观复想,日后要多和她一起读一些“书”,学习更多的美好,让她习以为常,逐渐做到面不改色,不,至少做到表面的面不改色,内里还是羞怯青涩的,这样才有趣,双方也才能更得趣。 “一缩一缩的,急促得很。” 应莲瞪大了眼,这人愈发无耻,正要反驳,却听他补充道:“我是说你的心跳的很快,很急促,你老躲着我,缩来缩去。” 他眨眨眼,无辜的表情,说出最恶劣的话:“躲着我,不给我个痛快,让我好疼。” “我要下去了。”汗涔涔的,想要擦洗。 “我还没好。”柳观复不要脸的说道。 他的大腿垫在下面,也不嫌麻得慌。 不动的时候,应莲坐在上面,他的大腿的肌肉是软软的。 指挥她动作的时候,柳观复也很负责,浑身的肌肉挺起来,摆出了漂亮的姿态,线条流畅富有美感,律动着,用力的时候,是硬邦邦的。 坐着就不太舒服了,甚至有些难受。 因此柳观复说他还没好,想要继续的时候,她不乐意了,挣扎着要下来。 柳观复哼了哼,眯起了眼睛,好心情地说道:“继续。” 应莲气的想要咬他,怎么这样欺负人,把她的腰死死禁锢住,不让她走,还说继续。 继续让他,得逞? 继续让他,快乐? 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好热,经不起这般戏弄。 柳观复喜欢应莲身上的软,哪哪儿都合他的心意,只要贴着她,自己就忍不住。可这不能怪他,他尝过一次,就会想要第二次。 她的嘴太软太润,明明是她勾引他。 柳观复露出委屈的神情,他问:“你只顾自己了,快乐了,不管我了,是不是?” “说什么话?”应莲羞得不想理他。 柳观复得寸进尺,手上用力,将她更深的贴近自己,然后轻轻咬住她的耳朵,威胁道:“你不让,我就不放开。” 这个动作,他使了狠劲,明摆着奖励自己。两人的呼吸同时滞了滞。 柳观复还要动作,他不想听应莲说拒绝的话。更重要的是,他忍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他要坏掉了。 应莲不知他的精力怎么这样旺盛,像是此刻,他用行动告诉自己,他的年轻气盛,他的勃勃英姿,仿佛怎么都不会疲惫似的。 似乎,还越来越,努力? 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行你的伤。” “伤早好了。”柳观复胡闹道,“再这样,我要哭了。你疼疼我,疼疼我好不好。” 为了这事,完全不要体面了。 和心爱的女子,贴着脸颊,厮磨,委委屈屈地嘀咕:“要真是顾忌我的伤,那你更应该帮帮我。” 像书上那样。 柳观复眼里闪过一丝流光,隐晦的,暗沉的。 湿漉漉地唇,像蜗牛一般,爬在女人的颈侧,诱惑她,“或许有别的方法,帮帮我,你回忆一下,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比我还记得快,记得多。你的悟性,强得厉害,我甘拜下风。” 他握住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热传导过去,慢慢指引她,往下。 从胸口,让她感受搏动的心跳,往下一点,柳观复给她讲,这一点是什么,他习过一点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但此刻,强健的体魄是为了得到她的青睐,再往下,是分明的腹肌。 “数一数,有几块。” 应莲感到自己的手在滴汗,胡乱摸了下,果然,那人又哼唧。 果然是小狗。 柳观复期待着,他要检验应莲学习的成果了。 胸腔里剧烈震动的心脏,急速跳动着,像是要蹦出来。 “啊。”他赞叹了一声。 汗水挥洒如雨,柳观复闭上眼,心悦臣服,为的是应莲胜过他太多,学习、写字。 心道好学生是这样的,会自己发挥,读书习字,握笔的动作很准确,很稳。但是她分神了,不专心,写字乱舞,刚开始写的还是正楷,后来慢慢变成了草书。 写的越来越放肆,到最后,凌乱的字,认不清是什么,字体龙飞凤舞,写的张狂,快的像一道闪电。 到最后,凭着意念,书写,最后一点,定住。 柳观复脸色涨红,被她的才学完全折服,我认输,他默默想到。 给我一个痛快吧。 笔画的最后一步完成,一个点,是结束,也是开始。 应莲写完这个点,重重的写下句号,然后轻轻的抬起来。 柳观复输的彻底,输的畅快,看着这华丽的句号落下,崩溃的情绪彻底爆发宣泄,到最后,哭红了眼。 30. 相欢 应莲问了柳观复好几次,那天的人到底是谁,有没有找到,为何要杀她? 谈到这个,柳观复总是说会找到的,让她不要急。 头上悬着一把刀,睡着也不安稳,她只有柳观复一个倚仗,也不好催的急。要说这京里的仇人,她只想到一个,但她不愿相信。 立秋已过,天气却还是燥热,丫鬟给应莲备了荔枝膏水,应莲觉得不错,让丫鬟再准备一碗,想要端过去给柳观复喝。 这个时辰,他应当在书房。 烈日灼灼,墙边种着的一排绿竹,有些叶子都干枯了,墙体上浮光跃金竹影婆娑,一阵风来,沙沙作响。 应莲来到书房门外,正要扣门,听见里面似在说话。 “郎君,您不告诉应娘子吗?那日是谁想要害她性命?”望亭的声音响起。 应莲屏息,扣门的手放了下来。 “我不知那人竟如此狠辣,不说出来,也是怕她伤心。”柳观复问望亭是否加派人手。 “有,查出来后,就按您的吩咐去了文县,那边并无异常。” “唉,王虎兄弟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就算是为了郡主,也不该绝情至此。这次也许只是警告,近来也没有派其他人手过来。” “恐怕是因为忌惮您,应娘子只要在家中,在您的羽翼之下,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还是加强防护吧,我不在的时候,也要让她平平安安的。” “是。”望亭回道。 听到这里,应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正的凶手竟然是她的前夫王虎,他们明明已经和离了,还要杀她做什么? 应莲悲愤无比,还连累了一条无辜的生命,王虎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话声一静,柳观复和望亭对视一眼,问道:“谁?” “是我。”应莲推开了门,“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瞒我。” 望亭躬身退下,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对不起,还是让你知道了。” “这不怪你,我只是不明白,自己与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为何还派人。”应莲想到为救她死去的春露,只是针对她也就算了,无辜之人也被牵连。应莲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昔日的枕边之人变成了恶鬼,她永远也无法原谅他。 “都怪我。”应莲接受不了,为了攀高枝,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不怪你。”柳观复安慰,“是王虎灭绝人性,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伤害你,老天一定会惩罚他的。” “老天。”应莲疑惑,“那官府呢?” 柳观复无奈说道:“荣亲王权倾朝野,郡主是他的掌上明珠,王虎正得郡主喜爱,官府不会多生事端,再加上证据不足,此案只能是一桩悬案。” 应莲不可置信,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柳观复,说道:“苍天不公,我不信人人都这般颠倒黑白,我要去报官。” 柳观复抱住了她,说道:“这次刺杀只是一个警告,你不能轻举妄动,如果你暴露在官府面前,就是我,也不能救你了。还有你家乡的母亲,你也要想想呀。” 应莲软了身子,是了,没杀她,是因为有柳观复保护她,离了柳观复,自己什么也不是。 想到远方的母亲和宁儿,王虎果真如此丧心病狂,她心急如焚:“我要回家,娘和宁儿,是不是,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应莲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柳观复的手。 “没事,她们没事,我早已在家中附近安排了人手,必定会保护她们平安,你不要太过担心。” 听到柳观复的保证,应莲松了一口气,可是就让她坐以待毙吗?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春露,是为我。”应莲伤心无比,哭得喘不过气来。蝇营狗苟,在权力和名利的诱惑下,王虎还有那些所谓的官员,不惜牺牲尊严和原则。应莲感到世界一片黑暗,无论她逃到哪里去,都在罪恶的污泥里苟活。 眼下,只有柳观复是唯一的明灯了。应莲抱住了他,心中的痛苦与绝望,差点把她淹没,她现在急需一个发泄口。 她需要柳观复的帮助,需要柳观复的怜惜,需要他的爱,应莲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很害怕,她觉得自己应该牢牢抓住柳观复。为了娘和宁儿的安全,为了报恩,为了自己,她得有一个依靠。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感觉我只有你了。”应莲的眸子灰扑扑的,她靠在柳观复的身上,觉得自己也就这样了。 王虎攀附郡主,她依附柳观复。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当天晚上,应莲展现出极大的热情,和柳观复成了好事。 香汗淋漓眼儿媚,海浪迭起,醉里不知梦何夕。 情动之时,她问:“你会抛弃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柳观复动作着,挥汗如雨,许下动人的承诺。 应莲笑了,眼角笑出泪花,柔夷攀上湿漉漉的背,吐气如兰。 因为某处,轻轻蹙着眉,眼神涣散,感受极致的快乐,心却是空虚的。 她如一尾河流中的小鱼,随波逐流,被卷起汪洋大海中,迷失了方向,大海太咸,它适应不了,拼命往回游,深陷苍茫大海中,离家乡越来越远。 回不去了。 她的头抵着床头,脑袋撞上去反弹,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弹跳,整个世界在转动,眩晕,应莲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深深抓在光滑的背上,抓不住。 她的脸庞堆上潮红色,层层叠加,眼泪被欺负出来,淋湿了满脸,心里一阵难过。 唇色被咬的软烂艳丽,如春天熟透的红樱。 顶上碧色的帷幔晃呀晃,化作青鸟掠过的倩影,化作水墨画上落下的打着旋儿的竹叶,时间加了速,化作可视化的春光掠影。 雪白的腿缠在腰上,藤蔓一般柔弱,出乎意料的充满韧劲。任狂风暴雨、雷霆怒吼,皆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 柳观复这段时间常常不回家,往外跑,柳母自然注意到这个情况,一开始还有杨开云打掩护,到后来,柳观复每日春风满面,常常回来待一会儿就借口要去杨开云家。 “杨开云家倒像是你另一个家。”柳母打趣道。 柳观复笑而不语,甚至还从家里带礼物去,柳母意识到不对劲了,派人去查查情况,杨开云家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以前也没见他俩这么腻歪。 这一查,查到了应 莲。 柳母不满,一个弃妇,勾引我儿,实在可恶。她想着安排个人过去敲打一番,但一想,这女人万一在柳观复面前告状,岂不是影响他们母子感情吗? 她先试探一番,看看这个女人在儿子心中的地位。 柳母让人去请柳观复,让他第二天一定回来。 “娘什么事?”柳观复匆匆回来,发现他娘拿着一卷画卷,旁边桌上还堆了一些。 “快来看看。”柳母招手,把画卷拿给柳观复看,上面是一个妙龄女子,写了年龄家世。 “这是给大哥选妻吗?”柳观复一时没想到自己去。 柳母嗔他一眼,笑道:“你大哥呀,我可做不了主。” “那这是?”柳观复打开看其他画卷的手一顿,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也该定亲了。”柳母笑道,“看看这个,年十五,模样端正,还有这个,娇俏可人。” 柳观复脸色难看,拒绝道:“大哥都没有成亲,我这个做弟弟的哪儿能抢先,长幼有序,礼不可废。” 柳母撇嘴,心道柳暨白谁做得了主,他爹都不关心,她这个继母再上心有什么用。 “等你大哥成婚呀,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你先定亲,他不会有意见的。”柳母说道。 柳观复和应莲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心底到底是顾忌几分,不想在应莲那里失了深情,就算要娶亲,也不是这段时间。 柳母看着柳观复脸上风云变幻,不回答她的话,脸色也冷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经意说道:“听说你在外头养了个女子?” 原是等着他这茬,柳观复看了一下母亲脸色,小心回道:“本打算过段时间和母亲说的。应莲性子柔顺,有空我带她来向母亲请安。” “请安?算了吧。”柳母将茶杯往桌上一掷,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给柳观复敲警钟,“养着玩就是,莫要玩物丧志,正室进门前,不得有妾室,这是起码的尊重。这段时间,你功课有些懈怠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莫要出门了。” “娘。”柳观复想为应莲说些话,但看到柳母严厉的目光时,低下了头,“是,儿子知道了。” 柳母满意,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柔声劝道:“以往我把你管的太严,也没人教你这些事。这个女子教了你,你对她难免会多了几分另眼相待,这是正常的。但你是柳家的孩子,选的妻子一定是和你门当户对的,对你的仕途,乃至家族是有益的,断不可是一些无媒苟合、奴颜媚骨的女子。” “母亲,她不是。” “是或不是没那么重要。”柳母一瞪,柳观复把话咽了下去。 “这几日好好温书。至于女子。”柳母顿了顿,似是在思考怎么处置,在柳观复忐忑的目光中,她微微一笑,“看你这样儿,还怕我把她吃了,放心,母亲不会对付她,只要她安分,一心对你。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不过,进柳府,她的身份是不够格的,就在外养着吧,闲暇时去看看,总比去那些烟花柳巷好。还是那句话,前途是最重要的。若是让我发现你沉浸温柔乡,耽误了大事,那这个女人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柳观复松了一口气,他也知分寸,这段时间,只有少去了。 31. 两心 不知道是不是腻了,柳观复最近很少来,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每次一来总是急着做那事,仿佛他来见应莲为了就是这个。 应莲心想这样也好,高门户的公子和她不是一路人,图一时新鲜尝尝清粥小菜,时间长,觉得寡淡了,自然会回到自己生活中去,应莲数着日子,静静等待那一天。 闲来无事,她仍会绣一些帕子什么的拿去卖,这日来到珍绣坊,绣坊掌柜的说她绣的花样不错,有个贵妇人点名要她绣,应莲受宠若惊,询问有何要求。 “不是要中秋了吗?这是诚国侯府大夫人用来赏下人,包东西的,荷包和帕子都绣一些。府上人多,除了你,还安排了另外两个绣娘一起绣。”珍绣坊老板笑眯眯地说道。 应莲接了活,回到家中,一时也忙了起来,没再想柳观复多久能来,望亭有时会送一些东西,不外乎是些首饰、衣裳,她平日里不爱打扮,不常出门,这些送来也就放箱子里,不动分毫,只有迎接柳观复的时候,戴上几枝讨他喜欢,装个样子。 “应娘子,这是郎君给您的信。” “嗯。”应莲绣着帕子,头也不抬。 过了半响,望亭开口:“应娘子,您是否要给郎君回信?”每每都是柳观复写信给应莲,什么饭否?今日读书读到什么,有什么笑话分享。一封信拿过来,望亭空着手回去。一次还好,多了几次,柳观复不满了,但又不好说,总不能求着应莲给他回信吧。 应莲奇怪,常常能见面,又不是离得极远,信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就算半个月来一次,说这些家常话也绰绰有余了,干嘛浪费宣纸。 望亭不想回去又看柳观复脸色,他小心提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郎君忙于学业,不能常常出门,只能靠书信聊慰一二,应娘子如若能回几句话,郎君必定十分高兴,晚间饭都会多吃几口。” 太夸张了吧,应莲红了脸,自己没他这样话多,也不知道写些什么,提起笔干巴巴回了几个字,塞进信封里,给望亭回去交差。 “我就知道,她也想我。” 收到回信,柳观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他也知应莲脸皮薄,能回信已经算是少见的情绪外露了,这恰恰说明,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已到了几日不见就想得厉害的程度。杨开云说得不错,有时候短暂的分别,更令使人牵肠挂肚。 “她这几日做些什么?” “问了伺候的丫鬟,最近还是老样子,绣一些帕子、荷包,前几日去了一次珍绣坊,近些天忙了些,像是在赶工。”望亭回道。 柳观复拧眉,深闺女子绣些东西打发时间,他能理解。可他一没短缺她的衣服,二没短缺她的粮食,怎么一天天的,就想绣这些拿去卖呢?像什么样子。 “这个习惯不好。”他嘟囔着,之后得寻个时间,好好和应莲说一说,要是缺了银子找他拿就是,何苦去做这辛苦活计。 况且要是有人认出她是他的,他的,柳观复想了想,应莲姑且算是他的外室,若是被杨开云那个大嘴巴看见,准得说他柳家吝啬,养一个外室都养不起,还要靠她自己抛头露面养活自己。 他再想起母亲,本来就看不起应莲的出生,要是让母亲知道,应莲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活计,估计内心更不喜了,日后要是纳应莲进府,她肯定是不会松口的。想到这儿,柳观复脸色难看起来。刚刚收到回信的喜悦,消得一干二净,心口像是有蚂蚁在爬,坐立不安。 “早就跟她说过了,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便是,每日好吃好睡的,打发时间也就罢了。”柳观复想着,到底是乡野来的,见识浅薄,跟了他,哪里还需要她做这些? 望亭见柳观复神色不对,劝道:“应娘子许是见不到您,想着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跟您的时间不长,一时改不过来也算情有可原。” 柳观复听见这话,怒气稍微降了降,望亭说得也没错,她一个无知妇人,为了和他在一起,跋涉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他,她没有任何依靠。这段时间冷落她虽非他本意,但漫漫长夜,想必她也是不习惯了,下意识地想要做些活多个盼头,也是寻常,是他操之过急。 于是安排望亭再送些东西去,临近中秋,他准备到时寻个理由去见她,免得独在异乡,应莲孤苦寂寞。 母亲这边,得徐徐图之,也许以后有了新妇就好了,寻个温柔贤惠能容人的,应莲性子温婉,只要能讨主母喜欢,他再寻个恰当的时机,在母亲这儿求求情,或许能将她纳入府中,也算全了她一片真情。 “多给她送些东西,告诉她我是念着她的。”柳观复叮嘱望亭把他的意思传达给应莲。 “是。”望亭想应娘子好似对那些寻常女子喜爱的,不感兴趣,不过主子现在兴致勃勃,要让应娘子感恩他一片真心,此时说,难免扰了兴致,许是自己多想了,应娘子没见过这等好物,一时反应不过来,或者不知绫罗珠宝的价值,要是知道了,准会感激涕零主子对她的拳拳之心。 柳观复怕望亭不能完整转达,又说道:“罢了,过几日等我去之前再送,我先挑一挑。连着几天送,太骄纵。到时我带着礼物去看她,想必她会更开心。” “还是郎君考虑周到。”望亭恍然大悟。 柳观复没来的日子,应莲结识了一个朋友周梅,家住的不远,几步路就到,常常来找应莲说话绣花。 “你家那位今儿个也没回呀。”周梅好奇问道。 “他忙。”应莲简短回答。 周梅努努嘴,心里转了转,暗自翻了个白眼。往院子里看了圈,雅致干净,不愧是金屋藏娇之地。 听父亲说附近搬来了一个女娘,被人养着的,她听着,当个笑话,心里觉得这女子好生不自爱。直到那日遇见一位公子,街上惊鸿一瞥难以忘怀,回家路上又遇见了,想是天定良缘。没成想,他拐弯进了那传说中被人养着的外室家中,周梅天塌了,祈祷这位公子不是传说中的那位,就算是那不知廉耻的女娘的哥哥,她也认了。 亲眼撞见两人举止亲密,家门口郎情妾意依依 不舍,拉着手互诉衷肠,周梅嘴里像吞了苍蝇一般,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搅碎了。她又想公子能看上应莲这样的,自己才貌比之更胜,那有没有可能也看上她,自己身世清白,这位公子衣着举止不凡,自己配,也是配得上的。 后来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应莲也不算受宠,十天半个月这公子才来一次,周梅心里更有了底气,盘算着该怎么接近。思来想去,她只得接近应莲,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日日来,她就不信不能遇上。 守株待兔,真让她见上一回。 “柳郎君。”周梅娇羞喊道。 “周娘子还没离开?”柳观复惊诧,他从来到现在离开,待了一段时间,这位周娘子一直在外等着吗? 被柳观复戳破,周梅不以为耻,反而凑上去,将耳边的碎发撩上去,然后开口:“我愿意成为郎君的眼睛。” “哦?成为我的眼睛?”柳观复装作不解。 “帮你看着应莲。”周梅顿了顿,看见柳观复危险的眯起眼,眸中闪过审视的冷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急忙加上一句话,“我是说,这附近我熟,小莲有我照顾着,您放心。” “那就劳烦周娘子了。莲儿性子单纯,能有你这个朋友陪伴在一旁,也能解一些烦思。”柳观复笑盈盈地道谢。 周梅被他盯着,神思不守,心跳的极快。只当柳观复明白她的心意,不然为何对她笑得这般温柔,比之应莲,有过之而无不及。低下头,羞红了脸。没看到柳观复刹那收起来的笑,抿直的唇线,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不用白不用。就是眼神着实令人恶心,连带着对应莲识人不清,有些不满。 心道离了自己,应莲还真是不行。就这几天,又被这样一个愚蠢不怀好意的女人骗了,引为好友,殊不知,引进来的,是一只丑陋的鼠类。 柳观复没打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怕自己再看见这女子脸上的谄笑,会吐出来。 外头什么牛鬼神蛇都有,应莲还是要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母亲说得对,他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长长窄窄的巷子,通向光明大道,路上的叫卖嚷得他烦躁。想过种种前路,临了下定决心,也会觉得迟疑。不知为何,他竟然想着娶妻这事,事先一定要瞒着应莲,不然她这样爱他,知道了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这正是他愁的地方,只是她终归是要知道的,以她的身份嫁不得他,也嫁不得旁人了。 她只能是他的。 柳观复想着她一定会妥协的,难的是他不想看见她的眼泪,有周梅这个眼线,随时观望应莲的情绪,日后有什么动向随时告知他,他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诚国侯府门口伫立的石狮子威严傲慢,朱红大门、铜环兽首,藏着富贵与威仪,柳观复跨过门槛,步履从容仪表翩翩。柳氏父祖高官,家族昌盛,兄长和他皆被寄予厚望,兄长率先入仕深得圣心,自己亦是以兄长为榜样,虽是门荫入仕,但也有一片赤诚之心,愿得此身长报国,光耀门楣,无愧列祖列宗。 32. 交锋 应莲来到珍绣坊,在规定的时间前交了绣品。 “绣的真好。”掌柜的将绣品拿起来赞叹道,摆放了几个在店中。 应莲腼腆地笑笑,接过掌柜的交付的银钱。 “这是一半的,剩下的我得交货了,大夫人看过了才能给你,不过大体的是没什么问题的,明天你再过来一趟吧。” “好。”应莲点头,将银钱放进荷包中。 “掌柜的,这个花纹好生别致,不知是哪位绣娘绣的?” 店里来了客人,掌柜的立马前去接待。 “娘子真是好眼光。” 应莲看过去,那位女郎穿着嫩黄色短衫,乌发如云,一顶罗绢搭配金银珠宝制成的冠饰,说话间花枝轻颤,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正巧我们的绣娘在,娘子想要什么样式的,可以给她说一说。”掌柜的招手让应莲过来。 林玥顺着方向看去,微微一顿,好一个清丽佳人,荷绿色长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团髻,搭配浅绿色发带,肌肤如雪温婉可人,不像绣娘,倒像是哪家娇养的小娘子。 “娘子,这位就是我们店里的绣娘,别看她年纪轻,技艺却是一等一的。”掌柜的夸赞道。 “针脚细密,花纹配色淡雅清新,确实不错。”林玥拿起绣帕,玉指纤纤,轻柔地滑过细腻锦帕上的翠绿竹叶。心道这样的纹饰,倒和某人的荷包上的一样,她的眼里滑过一丝晦涩的暗光。 “是呀,诚国侯府的大夫人还特意选了我们这位绣娘帮忙绣东西呢。”掌柜的见贵客心动了,连忙以“侯府夫人特选”为买点,增加应莲的分量。 “哦?”林玥拿起帕子放到唇边,抿嘴笑了笑,“诚国侯府的夫人都青睐有加,看来我是挑了一位极好的绣娘,我却有一桩棘手的事需要寻个技艺高超的绣娘,不知这位娘子能否帮忙?” “技艺高超谈不上,娘子是想绣什么?” “技艺既然不行就不要托大。”林玥身边的丫鬟金玲儿开口,斜眼横着应莲,心道掌柜的莫不是看她家娘子人美心善,随便寻了个绣娘糊弄,再说诚国侯府怎么会指定这个绣娘绣东西,定是诓她们的,这个人看着就不是能好好刺绣的,哪有绣娘穿这样的好料子?这其中定有猫腻。 “哎呀,我说的句句属实,您手心拿的确实是应莲所绣。”掌柜的将应莲拉到后面一点,暗怪她说错了话,自谦过头了。 “玲儿休要无礼。”林玥不赞同地看了丫鬟一眼,然后转向应莲,语气温和地说道:“是替家中长辈绣一副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是需要花一些巧思。” “娘子但说无妨。” 林玥简单说了自己的构思,应莲思考了一下,问清楚需要的日期还有禁忌,然后开口:“可以绣的。” “这样再好不过了,应娘子10日后交货可以吗?”林玥欣喜说道。 金玲儿眼看交易即将达成,焦急说道:“娘子!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无名小卒,要我说应该寻一个经验老道的绣娘,再不济灵蕙阁里,专门给宫中。” “玲儿。”林玥皱眉打断了金玲儿的话。 “灵蕙阁?”掌柜的听出这位娘子的身份恐怕大有来头,灵蕙阁是什么地方,专门给宫里贵人提供绣品的,在外售卖的绣品价格高昂,远不是他这个小店能比的,虽说应莲绣的不错,但和灵蕙阁相比,还是差上许多,一时也有些犹豫,可是应莲又答应了,这可难办了。 应莲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也怕绣出来达不到林玥的要求,让她白白浪费时间,于是说道“这位娘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灵蕙阁的绣品我万万不及一二,娘子既是送给长辈,定然是挑一个万里无一的绣娘,确保万无一失,我自知不如,望娘子三思。” “应娘子说的哪里话,不瞒你说,灵蕙阁我也去过,都是些华丽浮云之物,雍容华贵有余,绣艺也是万里挑一,但和我心里的念头对不上,有道是知己难寻,刚刚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绣品,心中欢喜,想到就是它了。应娘子不必妄自菲薄,玲儿也是为我着想,说话失了分寸,请你不必在意。”林玥隔着帕子,握住应莲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应莲迟疑,和掌柜的对视一眼,斟酌说道:“只是怕误事。” “无碍。” 言辞恳切,眸光里写满真诚与信任,应莲受到鼓舞,再问了一道送礼物的日期,咬咬牙说道:“这样吧,娘子三日后再来一次,我先绣个样子,到时娘子看一看,若是达到娘子预期,那就不负娘子所托,定要完成绣品,若是不行,娘子再寻其他人,也来得及。” 金玲儿冷嘲热讽:“你谁呀,要我家娘子为你等三天。” 林玥却应下,让金玲儿掏出银钱交付定金。 “应娘子既然如此有信心,那我就拭目以待。” 主仆二人相携而去,应莲和掌柜的看着她们的背影,想到刚刚那金灿灿的定金,心道这是个大主顾。 应莲任务艰巨,抱起需要的东西,急匆匆往家里赶,时间紧任务重,要是成了,能分好多银钱,想到这儿她更有干劲了。 “姐姐回来了?”路边马车上探出一个脑袋朝林玥两人招手,如若应莲回头,必能认出这位就是之前见过的,中侍大夫的二女儿林枝。 “二娘子,你不知道刚刚那个绣娘,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自己比灵蕙阁的绣娘还厉害呢,我都怕娘子到时交不了差。”金玲儿扶着林玥回到马车上,气鼓鼓地说道。 “谁呀?” “叫什么莲?”金玲儿说道。 “是应娘子。”林玥补充道。 “应莲?”林枝往外看去,正好看见应莲的背影,有些眼熟,这个名字也有点熟。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了,看向自家姐姐,不可置信地说道:“姐姐,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你怎么找她!” 林玥淡定点头,浅笑道:“这位应娘子绣艺还不错。” “还不错。”林枝脸色难看,提高了声音,口里像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她不解地问道:“姐姐,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没什么,只是认识认识。”林玥扶了扶发髻,看向手帕中包裹的荷包,是刚刚珍绣坊老板送的赠品,跟它的主人一样,廉价低级不足为据。挑起帘子,随意丢了出去。 “娘子?”金玲儿不解,刚刚娘子不是还对这帕子爱不释手吗?怎么转眼就扔了。 “玲儿说的也对,去灵蕙阁,请玉娘吧,总要做两手准备,毕竟是送给长辈的礼物,万无一失才是正理。” “是,娘子英明,让那位绣娘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金玲儿欢喜回道。 林枝从她们的对话中,似乎窥到了什么,姐姐一向比她聪明有主意。 在知道应莲是柳观复外室后,还这般和颜悦色,甚至提出绣这般重要的东西,定是有自己的思量。要么真的是那位应莲绣工了得,但很显然不是,要不姐姐也不会把那帕子夹着荷包嫌弃地扔出去,要是她没认错的话,那荷包和柳观复身上挂着的十分相似,联想到今日姐姐的举动,就不难猜出柳观复身上挂着的和姐姐刚刚丢弃的,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金玲儿虽然蠢笨,但她某些时候,说的话误打误撞总能撞到林玥的心坎上,就如此刻,林玥品味着云泥之别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马车缓缓行驶,地面上的荷包被烟尘掩盖,行走过的路人踢了一脚,嫌弃它占道。骨碌骨碌正好提到行驶的马车车轮下,碾压而过,刚刚还光鲜亮丽的荷包,此刻变得惨兮兮灰扑扑,受路人无情踩踏。 金玲儿看出自家娘子心情好,喋喋不休地说道:“就是便宜她了,二娘子你是没看到,此人见钱眼开,看见娘子金尊玉贵,眼巴巴地贴上来,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个什么货色,贪婪都写到脸上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偏偏娘子心善,不忍打击她的自信心,说欣赏她的才华,要我说她绣的,不说比灵蕙阁的,就是比我绣的都不如。” “真的假的?”林枝听出金玲儿的夸大其词,金玲儿绣的物事,勉强能看,要是比她绣的还不如,不知道多差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林玥,发现她并没有制止的意思,由着金玲儿无限贬低应莲,心里也 明白了几分,姐姐这是,要应莲升上云端,以为自己有了好运,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再把她硬生生拽下来。 兵不血刃杀人诛心,姐姐是要告诉应莲,不是自己的不要肖想,要么安分守己,要么就像这样痴心妄想从云端跌入地狱,哪个都可以选,但前提是她许可的。 林玥面对应莲,完全有生杀大权在握的优越感,她在警告她,在示威,只是因为贵女的骄傲和体面,让她放不下身段,当面去嘲讽她,只能采取一些迂回的法子。但是这也足够了,捏死应莲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林玥享受的是高高在上看蚂蚁挣扎的乐趣。 “去查查诚国侯府大夫人,为什么指定她绣东西。”马车里,林玥的脸在光影灰暗中,沉静端庄。她想,大夫人是知道这个外室呢?还是不知道?知道或不知道,指定她做绣娘,本身就是一见耐人寻味的事。 林玥睁开眼,对着打量她的妹妹,缓缓露出一个不露齿的笑,眼底冷光粼粼。让林枝想到秋天水池中枯败的荷花,心底却是静了,她想,应莲和她姐姐,完全不能比,之前是她杞人忧天了。她们这样的人家,犯不着在乎柳家外头养着的玩意儿,敲打一番就够了,量那柳家也不会把她抬到明面上来。等日后姐姐与他真定亲成婚,后续慢慢再收拾也不迟。 暑气渐渐消散,应莲的日子过得平稳惬意,不再沉浸于繁重的家务、劳作,每天只需要等待一个人来,平日里绣花做荷包打发时间,平平淡淡安乐富足。 门口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有人轻扣门扉。 沐浴过后的应莲,湿发披肩,灯火朦胧中,铜镜映照出一张秀丽芙蓉面。 “娘子,是我。”霞影纱窗上,一个黑影守着界线,仿若装人的鬼怪,询问主人家能否进来。 应莲眼波流转,站起身来,吹灭了灯。 刚刚还亮着灯的暖室,变得灰暗,屋里屋外静悄悄。 应莲借着月光,重新坐回梳妆镜前,嘴角勾起一个顽皮的笑。 门口的影子沉寂了会儿,贴着软烟门窗,朝里看去。 昏暗的室内,一切皆是朦胧的虚影,月光幽幽落下来,一地清辉。 “吱呀。”门被推开了,轻而缓地脚步声响起。 应莲握着木梳的手顿了顿,在这可怕的寂静里,忽然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紧迫,紧张。 她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越来越近,黑暗里,感官变得灵敏,气味,缓慢但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仿若强大的野兽在搜寻猎物,闻到垂涎的香气,步履反而变得悠闲,他知道美味在哪里,乐于享受小家伙瑟瑟发抖的等待,步步紧逼,香气渐浓。 危险降临,应莲条件反射想要逃走,却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肩膀,摁回了原地,后背汗毛直立,灼热的体温从后方源源不断传来。 铜镜里,女人的脸微微抬起,红唇微张,小巧的下巴被宽大的手掌托住,一截食指探紧潮润的口内,搅动。 月光下,晶莹的银丝像是织女织出的波浪纹样,又像是黑暗巢穴里不知疲倦缠丝的蛛网。 舌尖被迫跟着指尖飞舞,被欺负得往里退,却被得寸进尺地探入。红润的舌不甘心节节败退,被激起好胜心,努力往外顶住异物。却被那灵活的指尖缠住,然后疯狂画圈,像是挣脱缰绳失去理智的恶犬,凶的要死。 “唔。” 温软的口腔哪里经得住这般粗鲁的对待,口中的诞液顺着嘴角流下。 “贪吃鬼。”戏谑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应莲狠狠瞪他,仰酸的脖子没有支撑似的靠着结实的胸膛。 “嘶。”被咬了一口,“小猫长尖牙了,那我可得好好磨一磨了。”语气忽然变得冷冽,像是撕开了伪装的面具,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更是带了一种说不出的狠意。 应莲暗道不好,拼尽全力逃跑,才站起来,却发现又中计了。 她被狠狠地压在了梳妆台上,热源重新靠近,后面的人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身体。 月色凌乱,人影交叠,破碎地呻吟若有似无。 月光被揉得稀碎。 33. 放肆 秋雨潇潇,应莲起了个大早,去山上寺庙祈福,近日杨大妈没有写信来,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她把存下的钱都寄了出去,庙里给春露点了一盏长明灯,照她来生顺畅,不要再像今生这般苦了。 想起前段时间去春露家里,打听了好久,找到位置,却发现他们已经搬了家。 “得了女儿的买命钱,一家人舒舒服服地去镇上过日子了,哪里还呆在这个破败地。”路过一个阿婆叹道,“可怜春露哟,那么好一个孩子,死了没一个记得她,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的钱。” 应莲依着阿婆说的位置,去找了春露家人新的住址。去的时候,那家人正送着几人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送出来的几人中有个媒婆打扮的女人。 边走边说:“说好的聘礼谈妥了哈,配你家大牛合适,姑娘勤快。” “那是自然,慢走呀。” 应莲躲在拐角,想等人走后再上门问询。 门口安静下来,应莲听见关门声,慢慢走过去,来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说话。 “大妮儿那死丫头死了也算死的值当,给你寻了门好亲事。”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再也不混了。以前我就说了,送大妮儿去柳家是个好差事,你看这不,人没了,补偿丰厚,要不说是大户人家呢。” 应莲听着里面的话,敲门的手放了下来,血液里的温度一寸寸凉下来,这就是春露的家人吗? 那道厚颜无耻的男声笑着说道:“娘,是不是还剩一点银子,我成婚用着钱的地方多呢,这次一定要风光大办。” 妇人唾道:“呸,别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没剩多少了,以后还得你自己挣,以前卖了妮儿的钱给了你,一天就花光了。十里八村听到你的混名,都不愿把女儿嫁给你,也就是现在好起来了,娶了媳妇儿就收收心,以后再没第二个春露了。” “这门没关好。”妇人嘟囔着,回头到门前,准备把门好好关上,却发现外头有一道影子,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那伙人还没走吧。 她推开门,发现外头站了个脸色苍白的女郎,一见她,挂起一个僵硬地笑,怎么看不对头,妇人的眼神立马警惕起来,“你是?” 应莲还未开口,妇人的儿子探头看见应莲,眼睛却一亮,凑过来,殷勤问道:“是王媒婆介绍的吗?” 妇人挤开儿子,白了一眼,心道他记性忒差了,前几日相看的女郎,和眼前这位一点不沾边好吧。 “我是。”门忽然打开,应莲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春露的家人,加上她刚刚听了这样一番话,“我是柳家的人。” 妇人一听柳家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变幻,脸上挂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原来是财神爷来了呀,立马请应莲进屋里坐坐。 “不了,这个给你们。”应莲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犹豫着,却被妇人一把抢了去。 “哎呀,补偿够了呀,你们柳家可真是,顶好的主子了,全城也没你们这样善良的雇主了,大妮儿,哦不,春露是跟对人了,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儿,就连她的身后事也安排得这样妥当,就是她没福分,哎。”妇人看着荷包里的钱,笑得褶子堆满了眼角,嘴上说着客气,眼里的喜悦和贪恋丝毫不掩饰。 应莲回了一个苍白的笑,为何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春露离去的哀伤,匆匆说了告辞,应莲转身离去。 “娘,怎么不请人进来坐坐。” “坐坐坐,人家稀罕你那点热茶吗?你没看她身上穿的,顶好的料子,是你能肖想的吗?” “王婆介绍的要是能有刚刚那个十分之一就好了。哎呦,娘你拧我耳朵做什么,快放开。” “小点声,人还没走远呢。” 话语声渐渐消散,应莲独自走上街上,心里很不是滋味,春露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家人,这个傻乎乎爱吃糕点酥糖的姑娘,在他们眼中的价值,不是亲人,是可以随意换取钱财的“物品”。 春露因她而死,应莲却无法回报,面对她的家人,她不敢抬头,愧疚、哀伤、不解还有隐隐的愤怒,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她不知以何种面目看待他们。 街上人来人往,应莲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熟悉的人。 “我在家等你,等了一天。”柳观复牵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抱歉。”应莲随他上了马车,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像是一缕随时会消失的游魂,“我只是很累。” “累了就歇一歇。” “歇哪里?” “我这里。” 应莲摇摇头,落下泪来。 “怎么了?” “我去了春露家,看见了你给他们布置的屋子,很大很好。”应莲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不开心。” “不知道。”应莲抱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潮闷地呼吸侵扰着柳观复颈侧的肌肤。 他的心揪了一下,弱小的,只是一瞬,胸腔里中充斥了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他沉声开口:“他们让你不开心了?那我把房子收回来,嘶。” 话还没说完,颈侧的肌肤被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刚刚好的麻与刺,柳观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顾着她的情绪,没有轻举妄动。 “又在擅自做主。”应莲发出一句呜咽的含糊不清的话。 “我听你的。”柳观复小心道。 “听我的。”应莲似乎察觉到他的疼痛,用唇吻过留下的印记,吮了一口。 柳观复颈侧的青筋鼓动起来,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生机勃勃,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除了应莲刚刚吮吸的一口,还有另一处,他想低头,但却无法,只因脆弱的咽喉被她掌控。 “还在车上。”应莲的视线瞥向马车侧面的窗口,随着行驶,小小的车帘卷动,细微的光透进来,要是风再大些,他们俩的姿态就会暴露在世人的眼下,肮脏的,不被世俗所容的。他们在一起,本来就该天打雷劈。 红唇轻启,说出胆大妄为地话:“这里为什么,这么活跃?” “啊。”柳观复差点没忍住喊出了声,他没想到应莲这样大胆,他仰起头,喘着粗气,“谁教你的。” 应莲戳了一下他,“还用教吗?你给我看的话本里,有这个吗?” “别胡闹。”柳观复身上的温度,顺着火热的心跳,漫上脖颈,脸颊上也红了几分,俊秀的公子仰脸沉迷又隐忍的模样,秀色可餐。 “可是,他。”应莲装不懂,“很喜欢。” 柳观复涨红了脸,两处的命脉都被她拿捏了,是他看走了眼,看起来柔弱好欺的女人,眼下却如同吸食精气的妖魅一般,握紧了他的心脏,只要稍稍用力,就会血光四溅。 “你要什么?”柳观复低下声来。 应莲的唇离开了,脖颈的血液凉了下来,柳观复心中一空,数不清的失落,甚至后悔自己言不由衷,他想,自己是卑劣的。 想要。 他是想要的。 睁开渴望的眼,对上应莲平静的看透一切的眸子,柳观复心口发闷,偏偏只有自己沉浸进去了,她是在戏耍他,意识到这一点,柳观复张了张唇,把脱口而出的请求咽了下去。 应莲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然后又凑了上去,贴在他的下颌,或者是耳垂,柳观复呼吸乱了,反正她离他很近,呼吸近在尺寸,像迷雾一般干扰了他的判断。 这次是哪里? 他在期待。 “啊。”他咬住唇,呼吸停了一瞬,跳动的血管被她含住了,小蛇一般嘶嘶的,是令人神魂颠倒的魔音,游离的轨迹随机,让人无法判断她想要探索下一个是什么地方。鼓动的脉搏,被湿漉漉的尾巴尖挑逗,被那分叉的舌撩拨,柳观复握紧了拳,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纵着她胡作非为。 脖侧留下这条小蛇调皮的痕迹,痒痒的酥酥的,胸腔里的心脏刺而麻,血液往跳动的地方汇聚,柳观复闭上眼,火热的手握住应莲的手,掌心的燥热与湿传达了他的渴望,他主动指引着,应莲的手却如鱼儿一般狡猾地溜走了,在他错愕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撞上去。 火光四溅,柳观复忍不住挺起了身子。 太刺激了。 马车外是喧嚣的市集,外面的人声清晰可见,柳观复刷新了认知,那种事在这种地方也可以做吗? 热情灼热,应莲笑着,手下慢悠悠,棉呼呼的亲昵贴在他的肩上,问:“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什么人?”柳观复脑子浑浊。 应莲学过抓泥鳅,滑溜溜狡猾的泥鳅,再聪明也是贪吃的,应莲放上足够的饵,就一定会抓到,手上的动作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一掐一捏,抓住就不放手,任它像蛇一般扭曲摆动。 摁住七寸,她就不信它不屈服。 “杀了他,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她低声诱惑道,叼住他的咽喉,温柔地舔舐。听见那动人的低吟喘息。 喉结小心翼翼地滑动,不上不下,生怕下一秒被撕咬啃破。全身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这一点,柳观复青筋暴起,眼泪蓄满了眼眶,胡乱喘着,不敢高声,手握成拳。 他需要一个痛快。 这样钓着他,像是在火上烤,蚂蚁在身上爬。 “在找。” “是吗?”应莲渐渐动作,仍旧是缓慢的。 柳观复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得不到满足的躯体,空得慌。 机械的动作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再快些。” “能找到吗?” “能。” “杀了他。” “好。” “真乖。”应莲奖励般的贴上他的唇,“不要骗我。” 他们的唇撞在一处,天雷勾地火,同时较劲,应莲灵活的加速,他闭上眼,完全沉浸,世界慢下来,又快起来,五光十色,柳观复颤抖着。 马车踩上一块石头,颠起来,剧烈地,腾空的一瞬,柳观复脸色绷直,咬紧牙关,腰腹比练武时还要用力。 平缓的路笔直,柳观复靠着马车,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眸中水光潋滟。 应莲扔过去一块帕子,猝不及防打开帘子,柳观复大惊失色,连忙撩过衣摆,挡住,恼羞成怒道:“应莲!” “太闷了。”应莲只是逗他一下,下一秒已经放下了帘子。 柳观复胸膛起伏,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女子“欺负”了,偏偏他还乐得其中,这也就导致了应莲的“猖獗”,他平复着呼吸,收拾好,说道:“你学坏了。” “哼。”应莲觑他一眼,不答,这次撩开了帘子,柳观复没在阻止,她眸色澄澈地看向外面,没理会柳观复不怀好意的打量。学坏了?应莲使劲擦着手上的黏腻,潮呼呼的,黏在手心、指尖、指缝,好多,擦不干净。 她垂眸,又放下帘子,马车内重回昏暗,轻车熟路地靠着柳观复,用他的衣服当帕子擦拭,毫不客气。 柳观复抓住她的手,不满道:“你不喜欢?” 应莲无语,谁会喜欢这玩意儿,但她看柳观复一脸,大有你不喜欢就要发脾气的模样,缓缓说道:“你喜欢,你自己吃掉。” “呵。”柳观复气笑了,“混着你的汗渍?你的手不知道摸过什么东西。” “摸过什么?”应莲歪头,视线往下移动,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这话古怪,柳观复觉得应莲早不似初遇羞涩的模样了,他真是看走了眼,冷哼道:“是你嫌弃。” “那你嫌弃我吗?”应莲的手撑在一处,下半身坐的好好的,上半身向他倾斜小动物似的缓缓靠近,将手放到他的嘴边。昏暗的光线中,柔夷如玉,白的晃人,丝丝缕缕的香气,混合着潮腥的味道,带着诱惑的味道,柳观复不适时宜的想到,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像是拿着肉包子 喂狗。 他毫不犹豫,如她所愿贴上去,从手心,手掌,一根根指节,舔了上去,一寸一寸把自己的东西,混合着她的香气舔舐干净。在这期间,他的眼神若有似无的,勾着,缠着,让她看清他舌尖的运作,让她感受他的热。混合着牙齿的碰撞,没用力的轻咬,掌心首先传来的是薄润的唇瓣,想要咬,中心的凹陷制止了这样的行为,只有上齿放肆的试探,最后是灵活的红舌的扫荡。 应莲手下用力,用力捂住他的嘴,掐住他脸颊两侧的软肉,灼热的呼吸像烧开的水泣,喷在她的食指和虎口中间一段的位置。 扫动仍未停止,她知道,这是柳观复的反击。他也想调动她的热情,想要看见她的拜服。 应莲眼波婉转,小脸绯红,身子软得像一汪水,手无力的垂下来,却被柳观复抓住。 “还没干净呢,免得等下又要嫌。” 他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握着手像叼着一块狗骨头,从里到外,每个缝隙都要执着地标记上自己的气味。 “说我呢。”应莲半眯着眼,任由自己放纵,在海里沉浮,细细感受着身体深处涌动的难耐与冲动,“还是说你自己,嫌我?”话语断断续续,外面变得安静,应莲猜测应该是到了家门口。 想到望亭在外,估计早就知晓了他们的放肆,所以未曾来打扰,隔了一段距离留给他们挥霍浪荡的时光,体贴又体面。 要是以前,应莲断是不会做出这等出格不要脸的事,可是今日她的情绪坏掉了,闷闷地,海水往耳朵里灌,嘴里也是苦涩的,于是想要做点什么来填满空虚的心。柳观复是个没正行的,她知道他,以前装那个样子,脱掉衣服后,也就现了原型。 只要她敢,他就会纵着。 想到了王虎,才嫁给他的时候,也是吃了一番苦头。后来他藏着的性子也暴露了,应莲只能学一些,讨好他,在那种时候,才能少受一些罪,甚至从羞耻唾弃的欲海中,自己也能得到零星的快乐。那个时候,她觉得飘飘欲仙,又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很贱,命如草芥自甘堕落,心里不快乐,身体却登上了极乐。 哪像此刻? 她看向柳观复,眼角垂着的泪要落不落。拥住他,献祭一般献上自己,只要他能帮春露报仇,献上自己的身子,让他快乐沉醉,自己做的就是值得的。 应莲感激他,掺杂了一点爱,感谢他给她一处容身之所,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也知道柳观复喜爱的,只是这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皮相。自己的污浊,容纳了他,也污染了他。应莲对他是愧疚的怜悯的,包容他的时候,带了一种母性的怜惜,于是愿意做一些放浪的事,甚至主动勾引。她总想着,皮相总有衰老的时候,也许等不到衰老,就会变腻厌恶。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柳观复除了一个名字,一个院子,给她明面上的这些东西,几斤几两用了多少心思,他自己知道,应莲也清楚。 她不曾问过他家住何处?父母如何?身世背景。除了他主动告知的兄长一人,其他一概不知。包括那所谓的即将定亲的女子,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柳观复把她养在这儿,不清不楚,只是贪得身体的欢愉,她又何尝不知? 太清楚太明白。 应莲和他,你情我愿,每一次的交融都是飞蛾扑火。 累,她是真的累,也等着他的倦。 “分神?”柳观复握紧她的手,让她感受自己。 润泽之地。 应莲微微喘了喘,看见柳观复得意的眼神。 “要在这儿吗?”她问。 “你要吗?”柳观复挑衅,加重了力道,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我会喊出声的。”她回。 “哦?叫来我听听。”柳观复回击,他就不信。 “嗯,唔。” 没成想,应莲真的敢。明明他还没使劲,她就扯着嗓子嘤嘤的娇滴滴地哼唧,让他又气又急。 柳观复看见自己捂住她嘴的手,看见她小狐狸一般得逞的笑眯的眼,恶狠狠说道:“回去收拾你。” 应莲呜咽着回话:“早到家了。” 望亭站在远处,听到马车的动静,抬头看去,看见郎君抱着包裹严实的应娘子下来,立马低下头装木头。 柳观复暗哑带着火气地声音飘来:“等会儿别求饶。”门被一脚踹开,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一般,火急火燎地进门了。 留下门口的门房看着门,纳闷地说道:“回来了也不进来,郎君要进来,也不喊一声。”看见望亭进来了,门房谄媚一笑,“是我懈怠了,郎君站门口我就应该打开门了,怎么还劳烦郎君踢了一脚,恕罪恕罪。” 望亭没回他的话,门房也就干笑两声,垂手站到一边。 应娘子让郎君如此失控,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望亭一开始也不确定,等到寂静处,听见里头的动静也吃了一惊,往日里羞怯不声不响的应娘子,在无人处也会有这般风情吗?怪不得让郎君念念不忘,费尽心思也要得到她。 望亭忧心忡忡,应娘子和郎君的事,若是传到大夫人那里去,怕是会大发雷霆。谁能想到,一个外表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村妇,勾起人来,竟是比山里的精怪还要惑人呢。 大夫人现在纵容着二郎君和应娘子交往,也是打着不拆散免得母子分心的心思,若是了解应娘子对郎君的影响。 “嘴巴闭紧些,主子的事不是我们能置喙的。”望亭觉得自己有必要警告这屋里的人一番,自己嘴巴严,不代表其他人也严。之前就是有人没经住诱惑,将应娘子和郎君的事抖落了出来,这才让大夫人发现了端倪,禁了郎君的足。 “是是是。”门房被望亭冷淡警告的一眼吓得低头,额上冒出冷汗。 望亭扫他一眼,自己绝不可以掉以轻心,院子里的人有时间就换一波吧,这样或许会更好些。他也得提醒一下郎君,是否对应娘子太过上心了些。毕竟,郎君就要与林娘子定亲了。 34. 观雨 神佛高高在上,静谧垂首普度众生。 应莲虔诚叩首,一愿家人平安顺遂,二愿春露来生安康,三愿。 旁边有跪下的声音,一道女声响起:愿郎君岁岁常欢愉,与我白首齐眉此生不负。 “咚······”梵音阵阵,神佛听见了信徒的祷告,烟雾缭绕中,跪坐的女子闭目安详。 应莲念着往生的经文,匍匐叩首。 神佛巨物下,女子的背影单薄瘦弱,渺小如斯,挺直的脊背在缥缈的烟雾间不似凡人。 蒲团凹陷一块,柳暨白双手合十,看向身边的女子。 烛台上万千火焰微微晃动,莹白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闭目祷告的女子面若观音,其心虔诚似雪晶莹透亮。 为谁为何? 柳暨白重新看向慈悲的佛祖,叩拜三下。 一灯燃百灯,灯燃无尽,长夜暗明。 神佛度化世人,却也救不了世人。灯火葳蕤中,他看向万千心灯中的一盏,静默不语。 寂静大殿中,一人诚心一人无心,共享焚香灯火。 “愿以此明灯,驱尽众生暗。证吾菩提心,圆满如来藏。”应莲双手合十,又拜,诚心发愿。 祷告结束,从蒲团上站起来,看向身边,刚刚似乎有人来过,随即一笑,诚心求愿的又不止她一人,应莲转身离去。 慧日禅寺散养着孔雀,悠闲自在地在青石板上漫步,一只飞上了雕花石栏,振翅啼叫。 万物有灵,应莲每次拜完佛祖后,总会在寺庙里走走看看,让纷杂的心绪静下来,有风吹来,落下的枯叶被翻开一角,平静的檀香中,人们从中或许能获得一个答案,微末的心事太多,人间的悲喜太多,虔诚的流动,写满经文的黄纸,佛陀低首的瞬间,时间慢下来。 忽闻有人低泣,应莲止步,不甚踩到落叶。 “谁?”林玥看见应莲,佯装惊讶。 “林娘子?抱歉,无意走到此地。”应莲诚恳道歉。 “让你见笑。”林玥想要擦去脸上的泪痕,却发现手帕不知何时掉了。 应莲见状,递上干净的手帕。 林玥感激一笑,背过身收拾体面,再转过来时,脸色从容。 “应娘子,我与心爱之人定亲了。”林玥忽然说道。 应莲迟疑,含笑恭喜:“恭喜,林娘子的夫婿定是人中龙凤。” “是。”林玥挂起一个笑,双眼直直注视着应莲,说出一句话:“可他只是需要一位妻子,他在外另有一位喜欢的女子。” 应莲说不出话,心沉了下去,双手抓着两侧的衣摆,慌乱回道:“这。”这是一个棘手的回答,应莲嘴唇蠕动,半天回不了一个字,她听了一个惊天秘密已是无措了,况且自己的处境,她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应莲咬唇,脸色苍白,说道:“林娘子,这些,这些不是我该知道的。” “是呀。”林玥苦笑,“我只是想找人说说我的苦闷。” 应莲听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回的不对,林娘子定是伤心极了,才会找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偷偷说一句心里话,她绞尽脑汁,想着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不料林玥下一句话,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若是他喜欢的,是应娘子这般的,我倒能理解了。” 石破天惊,应莲吓得六神无主,她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看向林玥,想要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若真是她想的那样,应莲羞愤欲死。 “看你吓得,我只是打个比喻。”林玥捂嘴笑道,手帕举起来放到唇边的时候,皱了皱眉,然后优雅放下,说道:“应娘子,今天的谈话希望你能保密。苦果亦是果,养在外头的玩意儿,再喜欢也不过如此了。” 应莲胡乱点头,暗道是自己多想了,若她真是,又怎会和颜悦色对待自己,也不会把重要的绣品交于她绣了。 等到应莲离开后,林玥收起嘴角的笑,想到前日定亲时柳观复说的话,唇抿成一条直线,真是让人生气呀。 “我有一外室,温顺和善,日后你进府务必善待她,自此后院,一妻一妾和睦相处,再好不过。” 奇耻大辱,她还没嫁过去,就先立规矩了,柳观复把她当做什么了,为一个外室这般侮辱她,欺人太甚,拿这个作为嫁娶的条件,完全没把她林家放在眼里。他不敢对她父亲说这混账话,只会在她面前要求。 林玥将帕子扔在脚下,不经意的踩上去。 这份气她暂时忍下,日后名正言顺,再将夫君的心拢回来。今日试探,应莲的反应令她很满意。想来这位应娘子是有几分“羞耻心”的,若是识相便早早离开,若是纠缠不休,那她这个以后的“主母”也会好好教教她规矩。 鱼在水中游,一滴雨落下来,水面荡起涟漪,扭曲了人脸。应莲感觉脸上冰凉,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珠。 “下雨了。” 正准备回去,却发现东西掉了,应莲折返去找,看见落在污泥里的手帕,心想林娘子落下来,自己捡起来,污渍斑斑,上面的花色脏得厉害,心里不是滋味。 只不过一块手帕而已,像林娘子那般身份的人,用着的是比它更好的,哪里还会在意,应莲喉间像是哽住了,眼眶含了泪。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应莲呀应莲,你枉跟着父亲读那么多年书了。只想着一时的快乐,却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人的身份。也许不知不觉间,自己也会伤害到其他女子。 绵绵细雨像针一般斜斜落在身上,不一会儿,乌发上落满了水珠,似编成串的晶莹剔透的珠链。 “施主可是在寻找这个?” 从一个小沙弥那里,应莲找到了遗落的东西。 “正是这个,谢谢。” “您客气了,是另一位施主捡到的。”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转身离开。 雨势大了起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刚刚牛毛般的细雨变作了斗大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朵朵水花。 檐角檐铃悬挂,如悬停的飞鸟,尾缀晶莹雨珠,隔着雨幕,应莲将目光长久注视于那一隅。 古佛清音,雨珠轻扣青瓦,静立观雨的人,眉目疏淡,气质冷清,着一件绿衫,萧萧肃肃,疏疏如残雪。 柳暨白眼力极好,注意到那人青衫上几块斑驳的深色,还有云鬟雾鬓被雨水泅湿后,如水中沉墨一般冷沉寒寂,映衬着白瓷一般的脸,似烟雨中雨林新生的精怪。 他拢了拢眉,招来侍从低语几句。 “这位夫人,秋雨潮湿,担心受凉,庙中有一处是我家夫人清修之地,邀您避雨赏景。” “不必了,谢谢夫人的好意,我等雨势小一些就离开。”应莲温声道谢,拒绝了侍从的好意。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您放心,我家主子与主持相熟,不是什么歹人,您大可问问庙里的人就知晓。”侍从劝 说道。 应莲听见侍从这般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这雨势确实没有变小的意思。 “离得不远,那处本就是寺庙为修士准备的。” 应莲仍旧犹豫,非亲非故,即便是一位“夫人”邀请,也实在奇怪。 侍从见应莲态度未松动,只得悻悻回去向主子复命。 “倒是警惕。”柳暨白浅笑,朝侍从招手。 清风寒冽,衣裳被雨水打湿,这么一吹倒是有几分凉意。 “施主,请移步客堂。这雨恐怕停不了,主持让我请各位施主到客堂避雨休憩。”刚刚为应莲找到失物的小沙弥来到跟前,说道。 应莲看见果然有人被请着入内,再加上衣裳沾水,待下去唯恐风寒,于是跟随小沙弥朝客堂走去。 “施主请进。” 屋子简单朴素,正中供奉着观音,下面一个蒲团。应莲讶然,怎么只有她一人? 小沙弥解释道:“这是杨居士的客堂。” “杨居士?是不是认错了?”应莲头一反应是小沙弥请错了人,她并不认识什么杨居士呀? 小沙弥脸上划过一丝惊诧,然后摇头说道:“应当没有认错人,是主持让我请您过来的,这里是杨居士清修的地方,不会有其他人打扰,请您在此歇息片刻。” 应莲为难道:“我与那杨居士素不相识,怎会邀请我到这里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沙弥面露难色,直到有一人进来,他欣喜喊道:“静慧居士。” 静慧笑着说道:“宁圆辛苦你了。” “阿弥陀佛,刚刚师傅吩咐我做完事就去大殿,完成今日功课。” “去吧。” 静慧对着应莲含笑点头,“我也是修行之人,见夫人孤身一人衣裳单薄,见之如故,于是邀夫人来坐一坐,避雨暖身,绝没有其他意思。” “多谢夫人好意。”话已至此,再说这位静慧居士看着不像坏人,慈眉善目衣着简朴,身上自带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看那小沙弥与之熟稔的态度,定然也是在这寺庙中长期清修的,想必就是小沙弥所说的杨居士了。 静慧请她进屋来,应莲踏进去这才看清屋子全貌,除了屋子正中供奉,左边是一个四方桌,右边竹帘隔断,应莲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这里有干净的衣物,如若不嫌弃,夫人还是换一身为好,天气潮湿要是感染风寒就不好了。”静慧从竹帘那头拿来衣物,还准备了火盆烘烤湿衣。 “无事,这天衣物不算厚重,一会儿就干了。”应莲柔声婉拒,没曾想话刚说完打了个喷嚏。 静慧关切道:“还是换了吧,这里没有旁人,夫人现下已经着凉,再拖下去于身体有害。” 应莲脸红,也不逞强,接过衣裳走到竹帘后更换。 帘后正面是一张堪容一人的床榻,左右衣柜桌椅俱全,角落放着梳妆台和衣架。靠窗的木桌前摆放了文房四宝、香炉、一卷书,还有个小巧的瓷瓶中,放了一枝花,可见生活痕迹,看来是位风雅的夫人。 夫人还十分细致,给应莲准备了热茶,一口下去,驱散了身体大部分的寒意。 “我帮你把衣裳烤一烤。” “不,不必了,我自己来便是。”应莲哪里好意思,连忙站起身来自己将衣服烘烤。 静慧慈爱地看向她,眉目如画举止温和有礼,是个极好的孩子,不知和郎君有什么渊源,竟然请她到这里来。 35. 乱了 静慧担心她无聊,拿来几卷佛经放到一旁,自己也拿了一本看起来。 “夫人是为家人祈福?” “是为我的一个妹妹。” 听到应莲有妹妹,静慧眼睛一亮,说道:“夫人的妹妹想必也如你一般钟灵毓秀娴静优雅,不知下次能否得见。” 应莲嘴角挂起一个苦笑:“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很讨人喜欢,不过去了很远的地方。” 衣裳烘得差不多了,雨也慢慢小了,虽然没有完全停下,但应莲却想离开了,于是同静慧告别。 “雨天湿滑,要不等天气晴了再离开?” “不必了,家中有人等,回去完了恐家里人担心。” “也是。”静慧拿来一把伞,递给应莲,“雨虽小但也密,还是拿上这把伞遮一遮。” 应莲告谢,承诺下次来还伞。 静慧站在门口,笑着目送应莲离去。 “这位夫人样貌好性子好,可惜嫁了人。”她的身旁不知何时有了另一个人,正是应莲以为的“杨夫人”,柳暨白。 “郎君既然认识,何必要拐弯抹角请她?”静慧不解问道。 “点头之交。”柳暨白回道。 静慧摇头,叹了口气,有缘无分,要是早些遇见就好了。 山林寂静空寮,此刻下山的仿佛只有她一人。林密阴沉,雨又渐渐密起来。雾气将前路笼罩,看不真切。 应莲差点摔了一跤,走的时候更加小心,自嘲自己养尊处优几个月,连这点泥路都走不得了,想当初在乡间的时候,雨后去荒山上采蘑菇也是常有的事,自己也不像今日这般矫情。富贵真是磨灭人的意志,她已决心与柳观复说明白。 行到半路,忽然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她院中的春芝和李叔。 “娘子可算找到您了。”春芝踩着泥泞看见应莲,脸上露出一个笑。 “你们怎么来了?”应莲看到两人身上皆被打湿,不由得自责,都怪她没有早些下来,让他们担忧了。 春芝脸上挂起一个不自然的笑,看见完好无损的应莲松了一口气,“早就说了我陪娘子来,下这么大的雨,您要是有个好歹,我们都不知如何与郎君交代了。” “让你费心了。”应莲羞愧,看着被雨打湿脸色苍白的春芝,心中十分心疼,春芝和春露有些像,也是个贪嘴的小姑娘,性子却比春露要强些,旁人欺负不得她。应莲也没想到,她会来找她,一时心中感动歉疚。 “娘子没事就好,郎君已在山下等着了,我们快些下去吧。”春芝冰凉的手拉住应莲,急急忙忙往下赶,却不想雨天湿滑,说不清是谁没踩稳,脚下打滑一人扯着一人,向山下跌去。 李叔见此大惊失色,想要帮忙已来不及,娘子和春芝一起滚落下来,事故发生快得像闪电一般。 泥地像按了加速键,沿途的草木大片弯折,电光火石间应莲看见一节横过来的枝丫,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住,由于下方拉着一人,下滑的速度快,应莲感觉自己的骨头传来咔嚓一声,剧痛让她的脸瞬间惨白。 “应娘子!”李叔小心从后面赶来,扶起二人。 受到惊吓的春芝六神无主,看到脸色苍白的应莲,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下山后郎君一定饶不了自己,顿时哭丧着脸,拉着应莲的手,焦急地说道:“娘子恕罪,我也是心急。” 应莲嘶了一声,难看的脸色在冷寂的雨雾中青白得跟鬼一般,她用完好的手拍拍春芝的手背,安抚道:“是我踩滑了不怪你。” 春芝这才注意到应莲有只手不对劲,心里只有完了完了二字,“娘子你的手怎么了?” “无碍,先下山吧。” “好。”春芝准备扶着应莲站起身来,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的脚扭到了,于是说道:“娘子,您和李叔先下去吧,奴婢等会儿再下来。” “你的脚受伤了?李叔,先背春芝下去。”应莲看出春芝的逞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 “娘子,不。我真的还好,先让李叔护着您下去吧,郎君在下面等急了。”春芝哀求道,本来二郎君来没见到应娘子就很不高兴,听说娘子孤身一人去了山上脸上更是难看。后来下雨了,郎君坐不住了,说要来接应娘子。几人在路上,发现雨势越来越大,郎君的脸色他们已不敢再看,乞求娘子平安无事。没想到出了这事,春芝明白回去免不得一顿罚了,况且她还连累娘子受了伤,要是此刻还让李叔背着她下去,春芝光是想想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不保。 “听我的。”应莲坚持,端起了几分架子,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李叔,把春芝背着,我们三个一起下去。他等了那么久也不在这儿一会儿了。你要是不走,我也不下去。” 春芝无法只能同意,李叔身上背了一人,走得更加小心了,应莲让他注意脚下,自己跟在后面,不必忧心。 慧日山不像其他寺庙,有一段路上山是必须步行的,有道是心诚则灵,许多信众觉得这是慧日山独到之处,常常有虔诚者步行登山拜佛。 柳观复此前也是来过,与友人登高望远拜访圣僧,觉得这段山路也不算高。只是今日等得有些心焦,应莲一个弱女子,要去寻神拜佛就近就是了,偏要求什么心诚,这下好了困在山上。 他见雨这样大,来的路上已经心神不宁,听见附近人说,山上有泥石滚落,更加不安。眼下春芝与李叔已经上去了好久,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柳观复忍不住走下马车,想要亲自上山去接。 “郎君,他们应该快下来了。雨太大,您还是回马车上等会儿吧。”望亭拦住柳观复,说道。 “接接接,接这么久也没见人,让人平白心焦,回去把这两人换了,换些机灵点的,一天天拿工钱不做事,主子出门了也不知道跟着。”柳观复推开望亭,他知道雨大,没那么快下来,但他就是等不及了,他想要立刻、马上见到她。 望亭见柳观复身子打湿了,连忙撑开伞罩住他的身体。 雾气将整座山笼罩,柳观复走在泥地里,靴子溅上污泥,衣裳也被潮湿浸润,斜斜飘进来的雨点落在脸上,他皱了皱眉,接过望亭手中的伞,毅然决然往上走。 “是应娘子他们!” 没走几步,望亭忽然喊道。 柳观复抬起头来,看见形容狼狈的几人,李叔背着春芝,浑身湿透的应莲跟在后头,脸色如雪一般,像是冰冷刺骨深潭里捞出来的水鬼。他心 一沉,顾不得脚下泥泞,快步走上前,将应莲按入怀中。 怀里的身体是这样冰这样凉,柳观复抿着唇,一身气势沉得可怕,他伸出脚,想要踹那两个吃干饭的狗奴才,却被应莲抱住了。 “手疼。”只两个字,令柳观复大惊失色。 “手怎么了?”顾不得生气,他索性扔开伞,抱起应莲,快步跑回马车前,小心翼翼将人抱进去。 “快回去!”柳观复大喊道。 应莲苍白的脸挤出一个笑,“让他们先上来。” 柳观复的火气腾的烧起来了,什么时候了,她还担心别人。 “让他们跟在后面。”他沉声说道,要不是她在意,他早把这两个踹进泥地里去了。 “是他们救了我,让他们上来一起走。”应莲摇头,坚持道。 柳观复的脸陡然难看,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可是应莲乞求的眼神望着他,可怜又虚弱的模样,让他的心万分焦灼又无处发泄,咬牙说道:“你要是骗我。” “还不快上来!”他怒气冲冲地吼道。 跪在马车下的春芝和李叔身子一抖,手忙脚乱的爬上马车,生怕晚了主子生更大的气,身体的凉比不上心里的凉,两人皆是噤若寒蝉,缩在马车外头边角上。 雨幕森森,一片绿意中,青石阶梯上,站立着两个人影,遥遥看着马车驶离。 “郎君,那是二郎君。”侍从说道。 “我不瞎。”柳暨白脑海中回荡起应莲抱住柳观复的一瞬间,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望亭习以为常的低头,还有柳观复脸上所展现的焦急愤怒,最重要的是,她的依赖。 握着伞柄的食指蜷缩了一下。 柳暨白面无表情地想,是什么让一个已婚的女子,毫无顾忌地奔向不是她夫君的人的怀抱呢?任他抱起她,柔弱无骨地全然信任地靠着他。 她犯错了。 柳暨白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是柳观复勾引了他。这是他的第二个结论。 侍从不明白自家郎君为何像一块望妇石一般,死死盯着那辆消失在雨雾中的马车,眉头微微拢起,神情严肃,像是遇到了极为难解的事。 他原本以为郎君对这位夫人有意,才会几番邀她躲雨,在夫人坚持离去时,又因为担忧其安全,默默跟在身后,明明说好今日在山上住一宿的。 他可看见了,那夫人摔下去的时候,郎君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紧握成拳。 从这一句:柳府的丫鬟何时这样冒冒失失,不辩情绪的话中,侍从察觉到了郎君冷脸下的不满与怒意,还有对应娘子的关心。 当然一切都是侍从的猜想,在看到二郎君出现的时候,侍从又不确定了。郎君的关心,难道是爱屋及乌,基于对弟弟的宠爱,所以对弟弟的夫人也多了几分注视? 可是眼下,郎君头顶的阴云都快赶上天上的了。侍从糊涂了,不敢说话,只能陪着自己主子,风里雨里看看风景。 “查一查,柳观复最近干了些什么。”柳暨白沉声说道,若是弟弟做了辱没柳家门楣的事,牵连了无辜女子,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那位夫人?”侍从很有眼见的说道。 “一起。” 36. 坦言 回去后,看了大夫,幸好只是脱臼,骨头接回去后需要修养几日。 “你怎么这么容易受伤?”柳观复蹲下来,将头埋进应莲的怀抱,柔软的肚子软绵绵的,让他感到异样的满足,缓缓长舒一口气。 “没见到你,我的心好慌。” “雨下这样大,你独自一人上山,要是出了什么事。”柳观复勒紧了应莲的腰。 “没事的。”应莲拍拍他的脑袋,他的发长得极好,乌黑浓密,像缎子一般。从应莲的角度,柳观复像是依恋母亲的孩子一般,可怜又可爱,极易激起一个女人的母性。 柳观复将玉冠扯下来,他把自己柔软的一面尽数展现在应莲的面前,尖锐的端正的物品,他想扔就扔了,价值连城的玉冠摔在地上,应莲都忍不住瞥去一丝心疼的目光。 埋怨道:“怎么说扔就扔了?” “它挡着我亲近你了。”柳观复说着话,头更贴近应莲的腰腹几分。 “起来,我受伤了,你这样撒娇,倒像是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心受伤了。”柳观复不承认自己撒娇,他小心躲开应莲的手,心道若不是她受了伤,他还要更过分一些呢。 应莲不明白柳观复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反正她是说不过他,有时候她总觉得他过分幼稚,贪吃,蛮横。他想要从她身上获取的,仿佛是一种能量。每次获取过后,他总是一脸神采奕奕,而应莲需要缓好几天,太能折腾人了。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为什么不说话了?”长发披散的青年仰起头来,眼睛干净如稚子。 “累了。” 柳观复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站起来,抱起应莲,将她挪到柔软的床上。 这个时候,他的温柔和力量感,又体现他绝无仅有的担当了。应莲偏头看向他,问道:“你把我当做了什么?” “你这里,是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回答她是什么,只是回答了自己的感受。 家么?应莲想她这里怎么会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别处,这里永远也不可能是他的家,他们的家。 应莲鼻头一酸,打起精神来,“春芝的脚怎么样了?” “好的很。”柳观复不满,不想他们在一块儿时,她老在意其他人。 “她也是为了救我。” 应莲才说完这话,柳观复忽然凑近,鼻尖对着鼻尖,俊脸忽然放大,应莲不适后退,问道:“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骗我。” 应莲感觉鼻尖有些痒,不自在地说道:“我骗你做什么?” “她扭伤了脚,怎么救你?” “我说救了就救了,你得把她治好,完完本本地送回我跟前。”应莲提高了嗓音。 柳观复盯着她,直把她看得发毛,然后笑了:“行,我听你的。” 其实他早让望亭审了李叔和春芝,事情经过怎么样,他心里一清二楚,春芝先留着,至于其他人,哼。 他不想因为又一个“春露”,让她和他生分了,相反的,他想有另一个“春露”,将她捆在身边。 既然春芝能入她的眼,那就勉强留下来吧,日后说不定有其他的用处。 窗外仍在下雨,两人窝在一个被窝,室内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过后有一段时间不能来陪你了。” “嗯。” “你不问为什么?”柳观复闷闷地想,其他女子若是知道有段时间见不上心上人,心里总是发慌,面上也要大吵大闹,她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说了你就能来陪我了吗?”应莲反问。 柳观复沉默了。 从他的沉默中,应莲知道了答案,其实哪里用问,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不必问,问多了他也会烦,倒不如不问。 昏沉的思绪因他的提问变得清明。 应莲说道:“柳观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柳观复狐疑地看向她,回道:“若是我能办成的,我都答应你。” “很简单,你一定能办成。”应莲肯定地说道,和林娘子的一番话,让她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柳观复看她严肃的神色,心里开始打鼓。 “若是你定亲了,我们就分开吧。”应莲光是说出这几个字,眼圈就红了。 “是谁对你说了闲话?”柳观复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问道。 “什么闲话?”应莲继续说道,“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从你交往的人,还有送我的东西,还有这个小院来看,你我的身份天差地别,在一起本来就是我轻贱了。若是你有了正经娘子,我们还是早早断了,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方是正途。” “莲儿你别这样说,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日后也会给你一个名分。”柳观复看她眼中泪花点点,心里一揪,有人拧着似的,不想听她这般辱没自己,心道得让望亭选一些嘴巴严的人伺候,至于这些乱嚼舌根的,全该割了舌头发卖了。 “名分?”应莲神色落寞,摇摇头,“我有自知之明,和你在一起本就犯了大错,愧对爹爹的教诲,余生只有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和我在一起是犯错吗?”柳观复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着你的夫君?” “你怎么能这样说?”应莲落下两行清泪,她难堪地说道:“我与你没名没分的在一起。” “名分?你想当我正妻吗?”柳观复截断了她的话,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轻蔑。 应莲心凉了半截,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他。 柳观复却把她的沉默当做期许,慢慢抬起手擦掉了她的泪,“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人。莲儿,我心里有你。” 心里有你,这还不够么? 应莲从他未尽的话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原是这样,本该是这样。心里想的是,云泥之别总有散期,有此一遭也算有幸。只是此刻真切听到,心里还是刺痛一下,郎君多情又无情,他把爱分给他,已是他的恩赐了。 可是应莲宁愿不要。 她摇摇头,想着把话说明白,“你救我多次,我很感激,无媒苟合已是过错,世上的女子都希望自己是郎君的唯一,你若 与她人定亲,怎可再与我藕断丝连?这是对妻子不忠,陷自己于不义。” “我说了,我娶你。”柳观复脱口而出,又在下一秒神色怔然欲言又止。 “你娶不了我。”应莲苦笑,“我嫁过人,就算没有嫁人,门第之别犹如天堑,你我心知肚明。” “就算娶了妻子,我对你也会日日如此,没有什么变化。” “不可以。”应莲坚定道,“我不做第三者,不做妾。” 柳观复心底涌上一股愤怒,抬她做妾已是他所能争取最好的了,她竟然不愿?妻子有那么重要吗? 有了妻子,妻遵夫纲,他宠爱她,旁人不敢说一个不字,妻子除了一个“妻子”的名头,其他的,应莲有的只多不少,一天只管在后院吃喝玩乐,不用管高门主母的难事,自己开心还有哄他开心就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一个虚名而已,她爱他,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柳观复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你对他,还是旧情难忘。” “没有。我在谈我们的事,与他无关。” “那你与我分开做什么?回乡下吗?那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离了我,你又能到哪里去?他已经抛弃你了,还想要杀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一个乡野村夫贪慕虚荣不择手段,丧心病狂到买凶杀人。”他喋喋不休地骂着,仿佛把王虎贬得一无是处,应莲就会回心转意。毕竟她是这样喜欢他呀,喜欢到远离家乡无名无分也跟着他。她说的话一定是气话,定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他要把那人找出来,千刀万剐。、 “够了。” “不够,他这个卑鄙小人烂人贱人······” “我说够了。” “你心疼他?我说你怎么常常去寺庙呢?还不带人,是与他私会?” 越说越离谱了。 “柳观复!”应莲一手推开他,想要下床。 “怎么?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地柳观复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将她摔回了床上,他看不得也听不得“走”这个字眼。 应莲的手撑了一下,动到了受伤的手,火也是腾的一下起来了,吼道:“我说了不是,你听不懂吗?” “我不信。”他回得干脆,身子压下来,一双眼通红,显然气恨了,一想到王虎,心里的火就乱烧,爬满了全身。那个烂人,有什么好难忘的。他对她这么好,还不足以抵消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吗?那他再努力一点,把她的全身都印上他的烙印,是不是就能忘记了。 “唔,你干什么?” 余下的话被淹没在汹涌的吻中,应莲此时深刻体会到了男女在体力上的巨大差异,在柳观复的压迫下,她就像一块被巨石压中的饼,像一只面对老虎的鸡仔,一切挣扎无异议蜉蝣撼树,侵略势不可挡。 “放开。” 伸出的手被另一只大手完全掌控,钉在床上。 应莲又痛又急,闭上眼闭上嘴想要躲避他,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话语被吞下,身躯被完全掌控。喊不出来,动弹不得,像是石子沉入无尽深海,耳边嗡鸣,捂住了口鼻。 37. 轻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与追逐,应莲觉得自己的舌像是被汹涌的海浪搅碎,喘不上了挣脱不开,到最后力竭,头脑发晕。手被高高举起,他的气息排山倒海地向她倾下。 挑动,勾缠,水波浑浊,激荡,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海面。 激烈,放肆,眼眶不由自主蓄满了不可控的生理性的泪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他用尽一切力量,专注、强势地挤进,将自己的舌完全的放进去,贪吃蛇一般搅动风云,触觉所到之处,灼热贪婪。 红唇是可口的樱桃,深深吮吸,红肿的色泽漂亮饱满,他看着,为之着迷。 漂亮的眼睛水洗过一般,清澈透亮,失神间,如迷途的羔羊,让人忍不住想要恶劣地欺负。 柳观复用行动表示,自己绝不比那个废物差,他有完全的优势,身体、力量,还懂她的喜好。 咬着她的耳朵,轻佻地呢喃:“是这里是吗?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喜欢?” 秀气的耳朵因为湿润变得绯红,耳垂被当做解渴的果子含进去,软肉被拉扯挑荡,面团一般,恨不得拆吃吞腹。 身体的每一处他都了如指掌,仅仅是吻着,应莲就感觉招架不住了。 她像是掉进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银色的丝线闪闪发光,将她四肢缠绕,软而韧的银丝勾在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收紧放松,斩不断缠得紧,黏糊糊湿哒哒。黑暗的巢穴中,只看见一双双猩红的复眼,冷冰冰把她注视,用每一根丝线,感受她的体温、反应,随即调节自己的松紧、速度。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一丝不苟绝不容错。 亲吻深入又用力,晶亮的液体从嘴角溢出,下一秒又被迅风一般的舌尖席卷回去。他吃不够似的,一直用力往里顶,撬开她的牙关,闯进去狠狠肆虐,扫荡□□,急促的喘息声沉闷,如钟鼓一般震荡在耳边。 浪花激烈交缠拍打间,唇舌搅动啧啧作响,搅动的水花不可抑制地在口内如同烟花一般溢溅。 包不住了。 应莲感觉到唇瓣发麻,舌根酸软,脑袋死死抵着软枕想要往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缺氧的潮红漫上脸颊,如同熟透的艳果,轻轻一掐就会汁水四溅。 脚趾不由自主的蜷缩,然后无力舒展。有什么东西?她感觉很不妙,双腿想要并拢。 灼热的食指摩擦在她的手腕,呈竖着的“一”一般,勾起来,划过她的手腕中心青色的血管,蹭在掌心和手腕交界处,有一种不知名的爬行生物爬过的酥麻感。指腹暧昧地蹭动,指尖嵌入滑弄到某处飞扬。 她皱起了眉。 大腿被强势地岔开。柳观复时时刻刻观察着她的神情,看见她的迷离,勾起了唇角。 笑着说道:“要?” 要字带了重音,像短促的哨响,是某种讯号。 心似火烧,如星火燎原,枯草荣生。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应莲气喘吁吁,断断续续说出诛心之语。 大雨倾盆,迎面被浇了一头凉水,柳观复嘴角的笑意凝固。 “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荒淫无度的人?”他问。 应莲闭上眼,慷慨就义,沉默已是最好的嘲讽。 “你攀着我像蛇一样娇声喊的时候,可不是这幅‘贞洁烈妇’的样子。”柳观复咬牙说道,见她仍不说话。修长的手指挑开衣襟,滑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上面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留下过他的痕迹,现在却如此无情,可是为什么,还会因他的抚弄颤抖兴奋? 湿润的吻印下来,吮吸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像是敲着沉重的鼓点,每一下都带了砸破天的狠意。 落下的地点随机神秘,有时是舔舐带着酥麻的痒;有时是牙齿轻微的研磨带着微微的刺痛;更多的时候是狂风暴雨一般的吮吸游离,混合着湿与颤。灵活的唇舌开出了一朵朵红艳艳的花,种在应莲的身上。 汹涌的海浪砸向悬崖峭壁,围绕着巨大潮湿的石体冲击。 粉身碎骨,蓝色的海洋撞得晕头转向,浪花的边缘泛着白色的泡沫。 应莲咬着唇,一声不吭,唇被咬得发白。 柳观复沉默看着,俯下身加重了力道。 即使浪花前仆后继,被砸得稀碎,磐石仍旧无动于衷,浪花也绝不放弃,攀爬,漫不经心,然后出其不意地,重重击打石壁。 石壁上的凹槽显示了海浪的坚持不懈。 专注一点,然后发起死命的攻击。 应莲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的虾,灼热的温度令她一瞬间弯起身子保护自己,可惜无济于事。无边的热油翻滚着,里里外外被炸透,细小的油珠顺着她的身体边缘,一一排开沸腾,溅射出耀眼的火花,噼里啪啦地煎炸出来的泡沫如同盛开的花朵,从花朵中心往外喷溅热油。 噗嗤噗嗤,油煎灼烧发出刺耳的哀鸣。 她扬起艳若桃李的脸,脆弱的脖子如同白瓷莲藕一般。 柳观复知道她要。 到了,偏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汗珠滑落,硬生生被折弯了轨迹。 他喘着粗气,低声说道:“求我,我给你。” 瓮动的口,如同艳红的深渊,应莲的口太渴,想要吃些什么,填补内心的空虚。身上的布料被水潮润后,纤维饱满有些磨人,她的口甚至想要把衣料吃下去,想把吸饱水的纤维搅碎,从中攥出甘霖来,缓解她的渴望。 不上不下的滋味很不好受,这是两个人的战争,应莲不想认输。 即使渴的厉害,她也绝不求饶。 “你的衣服湿透了,忍得那么辛苦,我看着好不忍心。”柳观复啄她的唇,每啄一下,恶劣地,折磨她一下。 很重的。 应莲抵住他的舌尖,不让进来。 速度忽然快起来,柳观复绷着脸,不认输吗?他偏要看她崩溃大哭的样子,火热的舌席卷她红肿的唇,狂风骤雨一般毫不怜惜。 木床吱呀,帷幔飞扬。 应莲如同缺氧的鱼儿,在闷而潮的池塘扭动着鱼身,尽力往天空跃去。刚刚跳出水面,窒息的空气变得清明,来不及喜悦,被隐藏在暗处的猎手找到了破绽,一击而中,不小心被抓住了。 小小的鱼儿被扔到了岸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空气争先恐后的灌入,大脑因缺水失去了机敏。此刻的它,任人摆弄,毫无还手之力。 它看见,空中挂着鱼饵的丝线被甩的虎虎生威,银丝寒芒,尖锐的利刃毫不客气地扎入跳动的心脏,血光像太阳的光晕,化作迸溅的红色雨珠,下了一场诸神黄昏的太阳雨。 应莲抽搐着,在生死一线 徘徊,颤动,身体仿佛不是她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抽动,那是死亡的回响。 “真狼狈呀。”柳观复衣冠楚楚,抽身离开。 两人衣服皆是皱皱巴巴,闷热的空气弥漫着难以言说的香气。 他将自己的衣服褪下,精壮的身躯展露,白皙的肌肤紧实细腻,表面像泛着一层珠光色,细细看去,几处流淌着湿润的汗露。 转身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在应莲面前,慢条斯理地穿上。 应莲回过神来,他已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坐会床边,柳观复用指尖拨开应莲脸旁的湿发,亲昵地吻了吻唇角,和颜悦色地说道:“事实证明我们无比契合,天生一对。” 即使没有进去。 他居高临下的眉眼,写满了自得。 应莲倦怠地眨眨眼,抿紧了唇。 面无表情地想,谁能不爱年轻鲜活的□□。 手指搭上她的唇瓣,柳观复不满地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不想理。 应莲闭上眼。 柳观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气得戳她的唇,柔软的,想要碾碎。看吧,她也是极为了解他的,知道怎样才能激怒他。他哼笑一声,气忽然散了,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明里暗里提醒他,有了新人也别忘了旧人,方才是试探他的反应呢。 瞧见他发怒了在意了,心里才得劲。 他戳戳应莲的脸,说道:“我答应你的话一直作数,你不要再闹脾气了。就算有了主母,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不会变。” 床榻上的女人闭目装睡,脸蛋白里透红,像粉嫩的桃子,凑近了肉眼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娇憨醉人,咬上一口饱满多汁。 柳观复眸色深了深,心道她说的没错,玉体横陈美艳不可方物,就算是圣人,看上一眼也会动心。而他只是凡夫俗子,爱颜色爱美人,爱她这般合他心意,这身体的每一处,完美契合他的喜好生长,让他爱不释手寤寐思服,像服了神仙药一般迷醉难忘。 他软了语气:“你是极合我心意的,只要你初心不变,我定不会负你。” 啰啰嗦嗦,应莲的睫毛颤了颤,身上黏糊糊的,心里想着怎么还不走?要留下来吃晚饭?手有点痛,绑好的绷带是不是要重新绑了,烦。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柳观复看她睫毛颤呀颤,心里知道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只是害羞抹不开面子,他用手拨了拨那排密密的扇子,果然看见她再也不敢乱动了。好笑道:“好好养伤,中秋我再来陪你。” 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应莲缓缓睁开眼,却发现门口柳观复还未离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尴尬······ 应莲撇撇嘴,缓缓坐起来,也不理他。 “侍儿扶起娇无力。” 柳观复脑海里浮现这句诗。 她撑着身子,每一个动作在柳观复的眼里无限放大,凌乱的衣襟,如玉的肌肤,弱柳扶风的姿态,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 “哐当。”退出房门,用力合上的门,掩盖了失序的心跳,柳观复看了看身下,抵着门,目光幽幽看向绿影朦胧的青纱窗,如狼似虎。 等着吧,今日欠着的,来日他必千百倍的讨回来。 38. 捉奸 应莲发现院里的人除了春芝,全部换了,出门总有两个丫鬟跟着,这让习惯一个人的应莲很不自在,多次要求自己一人便好,为了防止他们担忧,去哪里,几时回来也告知了,可是他们当没听见。 春芝说大户人家的娘子出门都是一群仆从跟着,像应莲这般的已经十分低调了。 “郎君也是担心你。”春芝咧着嘴笑嘻嘻说道,拿起桌上的酥饼塞了满嘴。 近来她亲近应莲许多,把她当做了正经主子。 一是因为应莲帮她说话,让她免了责罚,春芝十分感激;二是因为她害怕柳观复,知道只有讨好应莲,她才能过好日子。 那件事过后,院里的人换了个底朝天,春芝害怕。之前在柳家时,就听说过一个小丫鬟洒扫时没注意,水渍溅到了二郎君的衣摆上,寒冬腊月,当天夜里就被罚着在院里洗了所有下人的衣服,第二日冻得剩一口气的丫鬟被抬了出去,后来听说手废了,身子也不大行了。 柳观复是个面慈心狠的,平日里笑容满面,但若是惹他不高兴了,准没好果子吃。 应莲喜欢投喂春芝,柳观复送来的各色糕点大多进了她的肚子,春芝也乐于当个贪吃的傻丫头,时不时替男主人说说好话,引导应莲去争宠。 她可是知道,郎君和林家娘子定亲了,自家娘子被养在外头,如今连柳家的门都不曾进过。 但依着郎君对娘子的在意,春芝坚信,只要娘子愿意争,哄着郎君,就一定会有进柳家享荣华富贵的一天,到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春芝这个“大丫鬟”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娘子,奴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放这儿,端下去分给其他人吧。” “娘子还是吃点吧,郎君特地给您送来的呢。”春芝不好意思这些东西都进了自己的嘴巴,劝应莲也吃一点。 “我不爱这些。”应莲摇头,点心精致甜腻,空有好看的外表,对于不喜欢的人来说毫无用处。 因为手受伤的缘故,许诺交付绣品的时间恐怕要延期了,应莲很是抱歉,想要亲自前去道歉,但是柳观复叫人守住了门,伤不好不许出去,无奈只能派一个丫鬟去绣阁说明情况,林娘子听说后,嘱咐她好好养伤,绣品还是由她负责。 好在绣品只差最后的收尾,林娘子的信任让应莲十分感动。 于是她对于手伤尤为注意,看能不能争取在可控的时间内绣好,让林娘子不至于久等。 整日待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应莲觉得自己像一只发霉的蘑菇。 中秋这日,院子里春露早早摆上了香案,上面放了贡品,等待夜晚拜月祈福。 柳观复说要今天来,应莲笑了笑,知道他来不了了。 饭菜热了又凉,明月高悬,应莲终于等到口信。 “应娘子,郎君晚些时候过来,您先用膳吧。” 来的是个陌生侍从,应莲毫不在意地点头,含笑看了春芝一眼,招呼她一道坐下。 “这可使不得。”春芝连连摆手,侍从还没走,她不敢放肆。况且这一桌美味佳肴,是两位主子吃的,她坐下来算什么事?就算柳观复说了不来,她也不敢。 门外有人喊:“小莲在吗?” 原是周梅,应莲让人请进来。 “今儿个团圆佳节,特来送桂花新酿。”周梅到这院子里,先环顾一周,没看到想要见的人,脸上笑意锐减,疑惑问道:“郎君还没回来吗?” 应莲拉她坐下,笑道:“老远就闻到酒香了。今日他没有福气,只有你我二人一同品尝了。” 柳观复不在,周梅待这儿还不如回家与家人赏月,她勉强笑道,想要拒绝,却看到一桌的好菜,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吃完再走? “恭敬不如从命。” 淡黄的酒液倒入玲珑小巧的碧波杯里,印着满月,酒入愁肠。应莲抿了一口,浑身的郁气随着淡淡的桂花香,冲散了些。 应莲不善言辞,一顿饭吃得沉闷。春芝愤愤看着周梅大快朵颐,心道还不如自己陪着应娘子吃了呢,这人像是没吃过饭似的,刚刚娘子邀请,自己就不该矜持!好东西全进了周梅肚里去了,娘子都没有吃多少。平白得一顿饭,就靠着一瓶随处可见的桂花酒,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货,估计是外面随便买的,亏大了。 春芝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周梅装看不见,专心用膳,心道应莲家的厨子可真好,要是柳观复也收了她,岂不是日日能吃上这样的美味了,想到这儿,她用饭的速度更快了,激情满满,追逐柳观复的心情高涨,让她吃了整整两碗大米饭。 应莲吃了几口,多数时间是看周梅吃,给她布菜。 这个时候,周梅也不得不感叹,作为一个外室,应莲是合格的,伺候起人来,舒舒坦坦,模样长得也标志,怪不得男人喜欢。 瞧她一人过着也可怜,庆典假日什么的,柳观复肯定不能来陪她,漫漫长夜,也只有她一个弱女子孤寂无依,今儿个自己来陪她了,定然十分惊喜开心吧。想着自己要是嫁给柳观复,对于这样一个除了容貌没什么威胁的外室,善良的自己对楚楚可怜的她也不会过分苛责。 周梅想得美滋滋,舀了一大碗参鸡汤,一口下去,天灵盖都通透了。 “粗俗。”春芝小声嘀咕了一句,喝完这碗就快些离开吧,别以为她不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一进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找人呢?生怕别人不知她别有用心,也就只有傻乎乎的应娘子当她是朋友。 一顿饭下来,周梅感觉腰腹紧了些,得快些回家松松,于是说道:“小莲,我待的时间太长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 “应娘子,郎君邀您赏花灯。”望亭提着一盏莲花灯走进来。 周梅的话在嘴边转了转,换成了:“小莲,吃饱了得消消食,我们一起出去赏月吧。” 春芝连忙制止,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家娘子和郎君有约,周娘子还是快快回家,和家人团聚赏月吧。” “小莲与郎君有约,我自然知道。只是这花灯十分别致,正巧我家妹妹也十分喜欢,也打算买个哄她开心。”周梅反应极快地回道,转头笑盈盈看着应莲,“小莲,不介意我一同去吧?你放心,我真是去买灯,绝不打扰你和郎君相会。” “无妨,多个人热闹些。”好些时间没有出门了,应莲也 想出去看看,这几日处于“半软禁”的状态,应莲早就想出去了。再说,她不想单独见柳观复,有一个周梅在旁,她也自在些,于是点头答应。 春芝想要给应莲换身衣裳,打算务必惊艳四方,好好勾住郎君的心。 “就这身吧。”应莲拒绝了她的提议,小丫鬟脚伤还没完全好,只能留下来独自赏月,垂头丧气地看着应莲和别人离开,春芝化悲愤为食欲,将应莲留给她的膳食,全部吃光光! 中秋佳节,临街楼台装饰华丽,酒楼人声鼎沸对月当歌,热闹的市集,游人拿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穿梭,有碌柚灯、兔子灯、鱼灯、莲花灯、杨桃灯,五花八门目不暇接,人人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调皮的孩童们提着灯笼,有的手里拿着泥塑的“兔儿爷”放肆欢笑。拱桥河道上,一搜搜华丽的灯船伫立,灯火辉煌小调清越。 只是来的不巧。 应莲站在弯弯的拱桥中央,看见对面那璀璨的竹排上挂满了五彩精致的灯笼,簇拥于人群中心的男女,谈笑风生。 桥面拥挤,应莲顺着人潮艰难移步。 远处的女娘清丽高雅,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帷幕飞扬,郎君温柔地挡去大半烟尘,人潮拥挤,女娘不甚跌进郎君的怀抱,满怀盈香,惊惶羞赧,郎君却暗自欢欣,低声道歉后,帮助女娘扶正略略歪斜的帷幕。 “柳郎君旁边那个是哪个?”周梅摇晃着应莲的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对儿,脸色难看,她嘀咕着:“光天化日的,这小娘子也忒不矜持了吧。” 应莲垂眸,淡淡回道:“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我带你去问问。”周梅看见那两人执手对视,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涌上几分怒火和嫉妒,活像自己被绿了似的。 她拉着瘦弱的应莲,准备去“捉奸”,却发现往日里面团似的人,此刻执拗得厉害,像是长在了桥上似的,一动不动。 乡下人,是有几分蛮力,周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既然是误会,那你去问个清楚呀。” 应莲摇头,“望亭已经去了。” 望亭已经去了,他要过来,自会过来。要是不想过来,自会让望亭告知她。 她要是现在过去,应莲的手指蜷缩,大拇指深深按进食指中间的肉中。 目光看那灯火有些朦胧,光晕里的两人登对无比。若是打搅了他的好事,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望亭去了顶什么事呀?”周梅急道,但看应莲不动如松的模样,心急也没处撒。 “妹妹,你不是要去买灯笼吗?” 经过应莲的提醒,周梅才想起自己跟过来的“理由”,可她现在哪有这个心思去买灯笼,柳观复都快被别的女人勾去魂了,应莲不急,她急的上火了! 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一个好时机吗?她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看着很为应莲不平的模样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小妖精。” 应莲没有搭话,只是微微点头,她看向对岸,目光幽幽,望亭在柳观复面前,低声耳语些什么。 隔着人潮与明灯,柳观复抬头,他们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 39. 跟丢 刚刚的家宴上,柳观复只吃了几口,他心里想着一个人,吃完饭打了个招呼匆匆往外赶。 “去哪儿?”柳暨白早已看出弟弟的心不在焉,现下还换了一身衣裳,瞧着是要出去。 “大哥。”柳观复吓了一跳,柳暨白站在小路拐角,冷不丁开口说话,像鬼似的。 “有约?”树影婆娑,阴影中的柳暨白如一块冷玉,无形的气势砸在柳观复心头。 他心虚说道:“就杨开云,约我赏月。” “是么?”柳暨白仔细端详着弟弟面如冠玉的脸,心道,也是这样骗她的吗?用着这张装乖讨巧的脸。 柳观复对于这句反问,心里打鼓,对于兄长,他是又怕又敬的。 小时候因母亲娇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在府里横着走都是没人管的,直到遇见了他天生的克星——柳暨白,年长他7岁的哥哥,生起气来,比书院里最古板的老师还要可怕。 幼时顽劣,父亲担心他歪了性子,特让兄长来管教他。 只因父亲沉迷道法,不大管他,兄长也是个半大少年,柳观复不知其厉害,仍是一副小霸王作态,后来被罚不吃饭、打手心等一系列动真格的教导,柳观复发现无人救他,这才怕了,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后来大些,明白道理,知晓兄长的苦心,总算没有长成混世魔王,举止风雅颇有兄长风姿,在京城里也是能排上号的风流才子。 他不敢直视柳暨白的眼睛,生怕自己说谎被发现了,“大哥,要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 “嗯,早些回来。”柳暨白点头。 终于放他离开,柳观复松了一口气。 “二弟,你已定亲,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任性了。”柳暨白忽然说道,“林家与柳家结秦晋之好,两家从此以后休戚与共。你之前爱玩闹是年少轻狂,定亲后就莫要胡闹了,收收心,学业重要,林家那边也要常走动。” 柳暨白的提醒让柳观复冷汗直冒,心道兄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是自己得意忘形了,连忙拱手说道:“弟弟定然不会辜负兄长的期望。” “辜负我倒没什么。”柳观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像是把什么担子压在了他的身上,语调深沉,“别做什么愧对列祖列宗的事就行,我知你是个聪慧的。身在柳家,就要担负起你的责任。” 柳观复低下头,感到肩上沉了几分。他一向是以兄长为榜样的,兄长19岁高中状元,成为天子门生翰林院修撰,后外放彭城知县,政绩突出,受天子赏识,调任回京破格升迁,如今是天子近臣,任中书舍人。 自己是个不中用的,靠荫官得了个承务郎?的职务,和兄长辉煌履历比起来,没什么看头。 定亲这事,是母亲牵头,但也得了兄长的点头,兄长的眼光,柳观复一向是相信的。长兄如父,兄长说这一番话是敲打他,也是对他寄予厚望,。 柳观复兴冲冲去见心上人的喜悦淡了些,刚刚诉说的谎言令他感到羞惭,他沉声回道:“弟谨遵哥哥教诲。” 前途与私情孰轻孰重,柳观复看着五彩斑斓各式各样的灯笼,每一盏都是那么的华美精致,他看着角落里那盏普通的莲花灯,凝望许久。 “郎君,好巧。”轻柔地女声传来。 隔着千万盏灯,柳观复垂眸浅笑,抬头时无懈可击的假面挂在脸上,温润郎君俊逸无双,命中注定般的相遇。 “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林娘子共赏花灯?” 女娘含羞点头,“郎君邀请,妾心欢喜。” 今夜真正想要见的人,终归是有缘无分,万水千山,他们遥遥看上一眼,已是圆满。 柳观复不知为何,对上应莲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像是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握不住似的,急速下坠。如墨的眉很轻的皱了一下,他嘱咐望亭,将人好好送回去。至于该怎么说如何说,他相信望亭明白他的意思。 林玥耐心等待着,郎君为何出现在这儿,为谁出现在这儿,她不在意,只要柳郞眼里有她,就够了。想起刚刚郎君扶住她,轻柔地为她整理帷帽,隔着朦胧白纱,林玥细细看过郎君如玉的脸庞,香气醉人,她的心像喝了蜜一般甜。 那张陌生人送来的纸条,简直是中秋最好的礼物,林玥满意地看着自己选择的未来夫君,温文尔雅知情识趣,有野心有抱负,只是缺一个施展的平台,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假以时日,柳郞必定一飞冲天,比他那盛名的兄长也差不了多少。前提是,他选择了她。 “哥哥说,柳郞棋艺过人,有时间想要讨教一二。正好今日家人在明楼设下家宴,不知柳郞是否方便,与我那爱棋如命的哥哥对弈畅谈?” “讨教不敢当,我对林兄久仰大名,正愁无人引荐,娘子这话正合我意。原来伯父也在,是我失礼了,该是我上去问候一番,只是我两手空空不好意思。”柳观复从善如流,面带谦逊。 “只是家宴,不在乎这些虚礼。况且只是偶遇,父亲见你高兴还来不及。”林娘子偷笑道,挑起帷幕眼眸像星子一般,给予他鼓励自信,仿佛在说,一切有我,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柳观复明白她的好意,拱手道谢:“那就麻烦林娘子引路了。” 几米之外,周梅眼睁睁看着柳观复被狐狸精勾走,她被望亭毫不怜惜地带走,直到人群将那两人淹没。 “放开!你就是这么对待应莲的朋友吗?若是应莲,你还敢这样拦吗?”她气急败坏地喊着。 “周娘子安静些吧,请不要让我为难。”望亭森冷说道,往日里和煦的脸,此刻板起来,也有那么几分唬人的意味。 周梅声音低了下去,人已经走了,她再不甘心也没法,还有个瘟神看着,周梅心里忒不爽了,暗骂应莲无用,自己家男人都看不住,到跟前了还能被人抢走,也太懦弱了吧。 她绝不承认自己被望亭的气势吓到了,气哼哼地说道:“我就是为小莲不平,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哪里来的狐狸精。” “周娘子,慎言。” 白光一闪,刀光如雪映在脸上。 周梅彻底噤了声,哆哆嗦嗦地看向望亭手里把玩的小刀,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咽下一口唾沫,干笑道:“我什么也没看到,不关我的事,我闭嘴。”一言不合掏刀子,吓死个人。 “周娘子,郎君很感谢你陪伴应娘子。你只需要继续这样便好了,郎君记着你的好。应娘子忧思多心,平日里还需要周娘子多多开导。”望亭将小刀缓缓藏入衣袖中,提点道,“只要应娘子开心,周娘子,你的好处不会少的。” “是是是,我会多开导开导小莲。”周梅连连点头,听懂了言外之意,她就是一个哄应莲开心的工具人,柳观复不在的时候,当应莲解闷的乐子。 虽然很不想这般想,但事实就是如此。周梅暗 暗后悔自己看走了眼,只当是个富贵人家的浪荡公子,没想到是个阴险狡诈的食人花。奴才拿着一把刀当花儿似的玩耍威胁人,主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怪不得应莲不敢管了,她是管不了呀! 周梅擦擦脸上的汗,对着望亭也恭敬了些,“我这就回去陪小莲。” 拱桥下方,漆黑的河道里,花灯飘荡,像是夜里的银河,年轻的女娘小心地将花灯推往河水中心,虔诚许愿,圆月高悬,俯视着人世繁华。 桥上的人在看风景,桥下的人在看桥上的人。 柳暨白目睹了一场“好戏”,心里却不痛快,眼中只有一人。那人神色无波,月色清辉照在她的身上,清风冷寂,似凌波仙子,垂眸时,她比夜色还寂寞。 他忽然想,此时此景,她在想什么? 恨识人不清,恨郎君多情? 她有没有后悔? 柳暨白怜惜这个女子,怜悯她被弟弟欺骗,一身素衣没名没分地跟来京城,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今日这场交锋,她是完全败了,甚至连那名女子的面都不知。以后无数个日夜,她的情郎还会有更多次的弃她而去。 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柳暨白希望她明白。柳观复骄纵惯了,要什么都能得到,得到了有更好的,转头就能扔掉。 她也许正在彷徨、迷茫,表情的空白是她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也不想来往的人看出她脸上的哀伤。 她只是呆呆的,看着万家灯火,十里花灯,那里面可曾有一盏是为她点的? “小莲,我们回去吧?”周梅回到应莲的身边,有了一丝安全感。 “主子要去拜访一位很重要的长辈,今日怕是不能陪娘子了,望娘子能理解,特让小的送娘子回去。”望亭说道。 “无妨,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再逛逛。”应莲回道。 望亭欲言又止,周梅接收到信号,挽着应莲的手说道:“这里人挤人的,小莲我们去那边逛吧。”她随手指了一个离对岸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好。”应莲点头,随着周梅走,拱桥拥挤,不知何时撞到,手上提着的灯落到了地上,灯芯的火焰灭了,应莲瞥了一眼,未做停留。 随处可见的莲花灯,落在地上也没人捡,很快被拥挤的人潮挤到角落,踩得破破烂烂。 不知道望亭是不是还跟在身后,应莲对周梅说道:“妹妹,你先回去吧,不必陪我了。” “这怎么行?此处鱼龙混杂,你孤身一人,我哪里放心?”周梅担忧说道,她倒是想走,怕就怕有人秋后算账。况且应莲还遇到了那种事,此刻看她也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望亭还不得找她算账? “没事,春芬和我在一起呢。”应莲不动声色地往后看去,说道:“后面还有人跟着,我丢不了,你不是还要给小妹买花灯吗?她在家怕是等得急了。” “这样啊。”周梅也看到了望亭,于是告别,她知道女人在这个时候,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 应莲也不知去向哪里,在繁华热闹的市集走着,漫无目的。 春芬被热闹迷了眼,正是贪玩的年纪,看什么都新奇。跟着跟着,忽然发现刚刚还在旁边的人,不见了踪影。 “应娘子!”她慌了神色,对上匆匆赶来的望亭着急的眼,脸色瞬间煞白,他们把应娘子弄丢了! 40. 烂好心 “你的钱包掉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忽然站到了应莲面前,手里拿着荷包,面色扭捏地说道。 应莲记得这个孩子,当初来这儿第一天就是被他撞了。 “谢谢你。”应莲温柔地笑笑,看着男孩左顾右盼地模样,问道:“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狗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迟疑了一下,看到应莲鼓励地目光,突然哭道:“姐姐,我好饿,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几天没吃饭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买一些馍馍,求你行行好。” 男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断磕头,心里想着要是直接给他银子就好了。 应莲连忙喊道:“你快起来,我给你买就是了,你家有几口人?需要多少?” “越多,哦不,买一个就行。”狗娃差点脱口而出越多越好,“家里”确实需要很多馍馍,但是转念一想,买回去了估计他们也不能吃到,他盯着光着的脚尖,看见应莲干净的裙摆,心道真好骗呀,自己得哭得再惨一些,要是能给多他一点银子就好了。 应莲买了许多又白又大的馍馍,一股脑全塞给了狗娃,口中的唾液不断分泌,狗娃顾不得烫,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漆黑的指印才印上洁白的馍馍上,下一秒就吞进了肚子里。 “慢点吃。”应莲担心他噎着,叮嘱他慢慢吃,不够还有。 一连吃了好几个,实在撑不下了,狗娃终于停了下来。他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脸上带了几分羞惭,“我实在太饿了,本来想拿回去给他们先吃的。” 应莲什么也没问,蹲下来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残渣。 狗娃愣住了,第一反应是糟了,自己刚刚应该舔干净的,浪费了。然后是,她离得好近,身上好香,自己,好脏,帕子,黑了。 他后退了一大步,红着脸,用手臂上破碎的布料狠狠擦了擦嘴,“我自己来。”准备吃完馍馍后再次卖可怜的狗娃,擦干净嘴后忽然迟疑了。 可是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就这样回去免不了一顿毒打,他咬牙,抬头看向应莲,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从眼眶里挤出几粒眼泪,哭嚎着说道:“姐姐你好温柔,我娘生病了,病得很重,我爹死的早,家里七八个弟弟妹妹,我,我。”狗娃涨红了脸,我想借点钱几个字说不出口。说是借,但其实是施舍。狗娃没遇见过给他擦脸的人,一般人看到他脏兮兮的,满脸都是嫌弃,根本不会靠近他分毫,更不会像应莲这样,温柔地对他笑,像娘一样,虽然他没见过娘。 应莲看出他的窘迫,从怀里把荷包里的银钱都倒出来,然后塞给狗娃,“这些够吗?” “全,全给我了?”狗娃惊诧,自是知道里面有多少银钱的,他没想到应莲这么大方,这是个傻子吧?哪有人把钱全给的? “抱歉,我只有这些了。太晚了不安全,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狗娃复杂地看向应莲,攥着银钱头一次感到烫手,他看了眼四周,忽然说道:“你以后出门还是带个人吧,这附近也别来了,不安全。” “谢谢你的提醒。”应莲摸摸他的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对上狗娃害羞的眼睛,应莲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然后注视着他,缓缓说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世道艰难,本该属于大人的重担压在了你的身上,但你努力生活积极向上,走到哪里都想着念着家人,说明你是一个很善良有担当的孩子。苦难不会永远存在,希望你能好好长大,然后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狗娃红了眼眶,他想,骗子,从小到大他没吃过一顿饱饭,苦难一直存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做一个愚蠢被人欺负后还笑的傻帽,他才不愿意。 瘦小的身躯十分灵活,狗娃抱着馍馍飞快地消失在了繁杂的市集上。 应莲慢慢往回走,估摸着春芬也在找她。望亭应该还跟在后面,那孩子偷了她的荷包,估计是得了望亭的警告,才出现在她面前。应莲想的很简单,这么小的孩子,干着这样的营生,也是迫不得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知道男孩因为什么变成这样,但她知道,他一定很需要这笔钱。男孩离开前说的话,也代表了他良心未泯,荷包里的银钱就当丢了,应莲祈盼他能走出淤泥,过堂堂正正的人生。 漆黑的拐角,洁白的馍馍滚落一地,刚刚还机灵活泼的狗娃蜷缩着身子,被人连着踹了好几下,闷闷地如同砸在沙包上的声音,被黑黝黝的暗巷吞没。 “才这么点?还得了馍馍,吃得很爽吧,我可是看见了,你连着往嘴里塞了好多个,要是让爹知道了。哼。” 狗娃头冒金星的眼睛肿的厉害,咧开一条缝,看着墙上月光投下的狰狞的影子,细长尖利的爪牙,拍在脸上,拉扯出血红色的爪痕。 “钱都给你,别去找她。”他吐出几个字,喷出零星的血沫子,心道这番求情,算是几个馍馍的生出的良心。 “我凭本事抢到的,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二狗哼笑了下,又踹了人形沙包一脚,掂了掂手里的银钱,沉甸甸的,今儿个的任务稳了,心中很是得意。他老早就看这滑头小子不顺眼了,总算是逮着机会教训他,他可得回去好好给爹说说,这小子吃里扒外,有这么好的货色居然放过了。 “她身边有保护的人,你不是他的对手,别有去无回。”狗娃“好心”提醒。 “哟,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二狗不信,要真有保护的人,会把银钱全部给这小子?那明显就是个落单的好骗的女子,姿色不错,才让这小子起了恻隐之心。不过遇见他了,她可就遭了殃了。他会证明给爹看的,自己才是他最好最棒的儿子。 “我会去把她抓来,孝敬给爹,你就好好看着吧。你做的事,我也会一五一十告诉爹的,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二狗猛地连续又踹了好几脚,确保狗娃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然后得意地吐了几口唾沫,拍拍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缘故,应莲觉得来来去去的街道看上去差不了多少,一时找不到春芬的她,终于慌了神,频频朝后看去,望亭去哪里了呢?怎 么也没有看到? 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应莲大着胆子喊道:“望亭,你在吗?” 喊了几声没人应答,来往的人朝她投来好奇地目光,应莲感觉脸颊发热,更多的是心里没底,站在街上看着热闹的灯火,充满恐慌。 她正准备朝人群密集处走去,想找个面善的人问问路,却被几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一个人出来逛灯会呀?”二狗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应莲的全貌,远远看着身段不错,近看更是眼前一亮,他上下扫视着应莲,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招呼兄弟呈包围状,把她围住。 应莲无助的目光看向四周,路人避开了她的视线,她强装镇定地说道:“我夫君去给我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了,并不是一个人。” 这欲铺弥彰地说法,令二狗笑出了声,若真有“夫君”,那他们跟着那么长时间怎么一个影也没看见。小娘子肌肤白嫩,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他心头火起,他眯起眼睛,笑嘻嘻说道:“好呀,等你夫君回来,在这之前,就让我们好好保护你吧。” “不需要,你们滚开。”应莲面色苍白,想要往人群密集处跑,但那个口子却被堵得死死的,有一个缝隙,看似是漏洞,但她看着那个方向黑黝黝的前路,立马明白了这几人的险恶用心,他们是在逼着她往偏僻处逃,好将她逮住。 来不及多想,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瞅准一人刺过去,大声喊着:“来人呐,有人强抢民女!” 二狗被她猝不及防地一喊也慌了神,这个地方并不是抢人的好地方,附近还有几处商户,也有过路的行人,本着保险起见,他确实是想逼她进入暗巷的,没想到这女人看着胆小柔弱,却有几分机灵。 “M的,上。” 应莲瘦小的身影,被巨大的围成墙一般狰狞的怪影包围,眼看就要吞没。 二狗一群人常在附近溜达,是一群有组织的地皮流氓,有眼力的商户们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也有心善的,大着胆子喊道:“这位娘子不愿跟你们走。” 才说完,二狗这边就有一人凶神恶煞地过去掀摊。 混乱之中,听见几道破音声传来,欲碰应莲的脏手全部被尖锐的石子打中,包括那准备掀摊的人,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商户的小摊也得以幸免。 手像断了一般,使不上半点力,还真是被那小子说中了,二狗疼得龇牙咧嘴,机警地朝四周看去,空无一人,难不成这小娘子真有高手保护?遇见硬茬了。 “娘子见谅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开。”二狗不敢赌,带着手下喽啰弯腰致歉,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应莲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被刚刚的阵势吓到了,差点站不住脚跌坐下来,嘴唇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小娘子你还是快离开这儿吧。”好心的商户看那些无赖走远,探出一个脑袋同应莲喊道。 “谢谢谢谢。”应莲面色苍白,软着脚朝灯火明亮处跌跌撞撞奔去。 41. 借口 应莲像一个迷途的孩子,经过一场惊心动魄,来到安全的位置,心里的委屈和后怕止不住了,捂着脸蹲下,抽抽噎噎小声哭起来。但她又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太过难看,起身转移位置,来到热闹又不起眼的角落,面对河岸,假装放花灯。 “娘,那位姐姐哭了。”稚嫩的童声响起。 应莲不好意思地撇过了脸,想拿手帕擦泪,却发现怀里的帕子也不见了,她只能委屈巴巴拿袖子擦,越擦泪越多。 “宝宝,你看错了。我们去另一边看灯吧,你看那里,好多漂亮的花灯。”妇人瞥了形单影只的应莲一眼,善解人意地拉着孩子走开了。 水面乘着粉色的花灯,灯芯亮盈盈,一朵朵花随风飘荡,波光倒影中,女人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粼粼水光点缀在素色的衣裙上,幽幽的冷色,像是彼岸幽冥飞来的蝶。 柳暨白将呼吸放得极度的平缓,生怕惊扰。 晶莹的泪从白瓷一般的巴掌小脸上滑落,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雨滴一般,落到他的手心,湿润的,可怜的。在这场潮湿的雨里,柳暨白生平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措,一种弄巧成拙地愧疚,他甚至想要去拥抱这场雨。 回过神来,他退到原来的位置,右手蜷缩握紧。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刚刚竟然不自觉踏出去一步,差点显露自己的行踪。若是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一定会被吓着吧? 可是这样哭下去也不是办法,随着那小小的如同小兽一般的啜泣声,柳暨白的心变得烦躁,他想让它停下来,不然满脑子都是:我把她惹哭了,该怎么办? 他开始后悔,不该把望亭还有那个丫鬟赶走。他那时觉得,她想一个人呆着,有自己跟在后头出不了什么事。或许在那个孩子偷荷包的时候,他就应该现身把荷包还回去,再提出送她回家。可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出现呢? 她正被他的弟弟欺骗着,自己这个兄长放纵弟弟,“助纣为虐”,眼下也欺骗了她。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柳暨白都替自己害臊。弟弟有错,当哥哥的难道就没有错吗? 柳暨白将自己心中的烦躁和心疼,归咎于愧疚与责任。 他觉得,若是当初没收回探听应莲家中情况的探子;若是注意到弟弟对于应莲家不同寻常的关注;若是那时稍微晚点回到京城,解决掉应莲遇到的麻烦;或者听到弟弟养了个外室时,能早些想到这人或许是她······ 命运有无数个节点,他都错过了,导致应莲越陷越深,让他二人纠缠到如今难分难舍的地步,柳暨白自认也是一定的责任的。 他忽略心口涌动的不适,叹道,二弟你可真是,太顽劣了,感情债,最难还。 抽泣声还未停止,削肩单薄,如垂在河边的翠柳,姿态怜人柔婉。柳暨白能想象到,水面黑色的倒影中,微弱亮光笼罩下,哭红得兔子一般红肿的眼。 再哭下去,这池塘可就满了。 怀揣着替弟弟道歉的想法,柳暨白转头从小贩摊上,买了一盏莲花灯。他想,用这个哄,她会感到一点点慰藉吗?会露出一点笑吗?看见他,会感到开心吗?小小的灯,中心的火苗扑闪扑闪的,像星子一般,柳暨白担心它熄灭,但好在它燃烧得很顽强。他已经做好面对她的准备,只是偶然遇见,正好是中秋佳节,送一盏灯是很合情合理的吧。 只是喊名字会不会很唐突?她还记得他吗? “莲儿。” 一个呼唤,应莲转过了头,泪影婆娑看不清走来的人影,有人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将她拥入怀中。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人。 远远看过去,真是一对儿壁人。 莲花灯放进水中,花蕊中心的火苗灭了,愿望不会实现,她也不需要他。 柳暨白背过身,脑海里浮现刚刚看到的一幕,急切的拥抱,两人恨不得把彼此融入骨血,那么的,难舍难分。水中静静飘荡的花灯,成为璀璨华丽的背景,祝福着这对有情人。 呵,有情人。 掐灭的烛火化作一缕青烟,温暖的底色变作冷调的暗影。 调皮的小孩撞上硬邦邦的大腿,抬头看上去,那张脸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背光的脸沉得像青面獠牙的恶鬼,小孩咧开嘴哇的一声哭了。 “好可怕。” “对不起对不起。”追过来的母亲看到柳暨白难看的脸色,连忙道歉。 “无妨,看好孩子。”柳暨白客气地回道,自以为是地挂了一个和蔼的笑。 妇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在她的视角中,这人笑得僵硬,整张脸是冷肃的,嘴角像是被人扯起来,活像刚学笑的木偶,她一声不吭地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动作迅速地逃离这里。 走远了,小孩仍然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呜呜灯不见了。” 妇人回头一看,老虎灯孤零零地落在那男人脚边,她犹豫了一下,远远对上柳暨白的眼,怵了一下,哄道:“撞人的时候掉了,我重新给你买一盏?” 小孩听到是撞人的时候掉了,也回头看了一下,这一看又给他吓得一激灵,连忙将头埋回去,催促道:“不要回去拿,鬼会把我抓走的!娘,快走!” 柳暨白幽幽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他也看到了脚边的花灯,不过他没打算去捡,因为小孩的莽撞和哭泣,感到烦闷,没心情去做好事。要是往日里,他是会捡起来送回去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女人含泪惊喜幽怨的模样,像冷寒幽冥里的冰蓝色的莲花,乖顺地倚在弟弟的怀中,玉白的柔夷如藤蔓一般揽上去,挂起来,踮起脚尖,没骨头似的嵌进去。 按理说从他的角度,除了扑过去的那一瞬风情,余下的倩影被弟弟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靠想象,靠推演,脑海中无法遏制地勾勒出一个个画面。 他们相拥,诉衷肠,或许,还会亲吻。 滴答。 一点凉意如水滴一般投入心湖,圈圈扩大的涟漪中,一根 根冰针顺着血液刺进四肢百骸。 为什么还要信他?舍不得?还是说,她愿意做弟弟的外室? 他叹了一口气。 这么喜欢吗? 柳暨白心口像结了冰,可怜这个女子,实在是太软弱了。 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她的心肠太过柔软,声音小胆子小,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离开那个无能的丈夫,居然又踏进了更黑的深渊。 她到底知不知道,柳观复是什么人?若是真的喜爱她,会让她无名无分跟着。很显然,他只是在玩弄她。 心口的冰又被一种怒其不争的火燃烧了。柳暨白很想告诉这个懦弱的女人,醒醒吧,你的枕边人可不是良人,他是造成你如今窘境的罪魁祸首。 可他不能这样说。 他怜悯这个女人,但也仅此而已。弟弟疏于管教,做出这等荒唐事,做哥哥的,应该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柳观复已经定亲,他和应莲不能在一块儿,也不应该在一块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她和他,还有柳家、林家,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转过身来,河边拥抱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柳暨白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走到放花灯的地方,河面一盏盏花灯随波逐流,承载了世人的欢喜期待,可谁知道呢,这里面也饱含了一些泪水一些苦涩。幽幽的长河里,有怨也有悲,全看各人怎么看怎么想。 他蹲下来,将灭掉的灯放上去,水波浅浅,沾湿了他的指尖,像是某人的泪,幽凉的。拇指碾过食指的湿润,手指蜷缩,握住。 “我本意是让你们看清现实,主动分开。” 可是谁知道呢,进了明楼的柳观复,会忽然后悔折返,他知道他舍弃的是什么吗?半路不告而别,林家会怎样看待他呢?要是知道他离开是为了一个女人,林家能咽下这口气么? 他亲爱的弟弟呀,总是给他带来麻烦。 他知道自己这一离开,带给应莲的,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吗? 林家绝不会允许自家女儿还没进门前,柳观复就有这样一位宠妾,威胁正室的地位。按照如今看来,柳观复后面极有可能做出“宠妻灭妾”的糊涂事来。若是如此,林家就会思考一下,是否与柳家联姻;或者,一不做二不休,除掉这个极大的“隐患”。 柳观复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哼,他当然知道。柳暨白站起身来,看着沉寂无光的莲花灯摇摇晃晃地飘远。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 应莲愚蠢,是因为她太过轻信他人,说到底,还是因为太过善良柔软的底色,拖了她的后腿。 柳观复愚蠢,或者说是天真,凭心意喜好做事,是他一贯的作风。人人奉承他宠溺他,造就了随心所欲的放肆,和不以为然的恶。他想要,就会想办法得到,别人如何,他不在意,只顾自己快活。 这因果他沾染了一份,柳暨白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两人,他拆定了。 42. 嫌隙 走上明楼的时候,柳观复抬脚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想那双平淡无波的脸。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失望吗?有悲伤吗?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反而是自己的心先乱了。 明明是自己先转身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的时候,看见那人孤单的侧影,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亭在干什么?怎么还没有护在她身边?桥上人多,挤到她怎么办? “柳郞,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吗?”林玥见他频频回头,好奇问道。 “没什么?”不过遗漏了一颗心。柳观复步履沉重地往锦绣前程上前进,楼上有他的岳父,是未来可以扶持他的人,人脉资源唾手可得。 “贤婿。”林父对自己选的女婿很满意,家世清贵,兄长是殿前红人,自己是一个武将,能和这样书香门第,家中多出鸿儒的文官世家结亲,他是得意的。 一来就被灌了几杯酒,柳观复脸上染上薄红。 白皮清媚,林玥看呆了神,见父亲还要灌醉郎君,连忙拦住,“哥哥还要与郎君下棋呢。” “还没成婚呢?就护上了?”林父哈哈大笑,也知女婿不是武将,喝上几杯,有个心意就行。 柳观复被林玥扯了扯衣角,未婚妻嗔他一眼,“父亲叫你喝你就喝,也不懂拒绝?” “岳父相劝,我怎能拒绝?” “迂腐。” 未婚夫妻俩头挨着头,亲昵耳语,林母拉过林父,眼神示意,两人相视一笑。 林勇是个棋痴,等待父亲与妹婿寒暄已是不耐,此刻饭没吃两口,他就迫不及待想要和柳观复切磋一番。 “我得了一副白玉棋,黑子如墨,白子如雪,声如清泉击石,触手温润。旁人连看上一眼都不曾,可你柳观复来了,我却是愿意拿出来。” “荣幸之至。”柳观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林勇命人把棋盘摆上,两人对立坐下,黑白棋子分明,对弈中,见天地之局。 落子修心,进退布局,有取有舍。 白子悬于指尖,不疾不徐,轻扣在棋盘上,轻灵避让,绵里藏针。 林勇的额上渐渐冒出汗来,他眉头紧皱,相比于柳观复的从容,他已然慌乱。 平和的棋局中,杀机隐密,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难,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吃殆尽。 直到出现一处绝处逢生之地,林勇眼冒精光,一子落下,局势瞬间逆转。 柳观复暗暗挑眉,见招拆招,你来我往。脸上的薄红浸得他的眼眸清亮,仿若棋逢对手沉浸棋局之中。 如玉的指尖轻扣,摩擦棋子,垂眸凝思良久,薄唇微抿,似乎遇到难处。 “下这里。”旁边一抹温热贴近,碰到他的手臂,馨香袭来,柳观复不动声色退开一点。 心里想着,林勇怎么这么没用,他都快下睡着了,还没找到打败他的办法吗? 还有林玥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未婚夫妻,在兄长面前有必要表现得这么饥渴吗?都快整个人贴上他了。这等不矜持的女子,他都怀疑能不能做好柳家的媳妇。 “观棋不语呀,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往外拐!”林勇大喊。 柳观复适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地表情,赞赏地看向林玥,“想不到我的未婚妻,棋艺也如此了得。” “这个位置你可不能下呀。”林勇看出了天机,柳观复要是下在这儿,那这棋盘可就有得变了。 “哥哥,柳郞饮了酒,你这是胜之不武。”林玥一不小心把柳郞这个亲昵的称呼唤了出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脸色爆红,小心翼翼看向柳观复。 柳观复却没注意到她的少女情思,目光落在棋盘上,无可奈何地笑笑,“今日某怕是要输了,林兄棋艺非凡,某甘拜下风。”话虽是恭维,眼底却是无聊讥讽,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再待下去简直是浪费时间。 林勇哈哈大笑,能得柳观复一句甘拜下风,他就是死也值了。妹婿虽是个难缠的对手,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看来自己苦心钻研多年没有白费。他自得地下在一处,终结了这盘棋局。 自认为君子的林勇,没有选择让妹婿颜面尽失,而是自作聪明的计划了一个平局。 他命小厮将棋局记下来,回去后他可得好生珍藏,日日品鉴。 柳观复捂上额头,作出不胜酒力地模样。这幅脆弱的姿态,自然逃不过时时注视着他的林玥的眼。 她小心地扶住自己的未婚夫婿,温热的有力的臂膀让她绯红的脸醉了一般,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极快,温柔小意地问道:“醉了吗?我扶你去歇息吧。” 柳观复不适,换了一只手捂住额头,正好将林玥抱着的那只抽出来,面色如春花,不胜酒力地模样让林玥目不转睛,没注意到未婚夫婿不动声色地换手动作,就算注意到了,也会觉得他纯情可爱。 “可能是的,佳酿醉人。恐怕失态,我还是回家吧,林兄我们下次再重新对弈一次。” “对弈几次我都是不怕的。”林勇知晓高傲的柳观复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他也没计较准妹夫的不服输,大度表示自己接受下次挑战。 林玥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不了,中途离席本就是我的失礼,今日佳节,你还是帮我陪着岳父岳母吧。”柳观复体贴说道。 林玥被他一句话晕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帮他陪着”几个字,仿佛他们早已做了夫妻一般不分彼此,“岳父岳母”这个称呼也让她想入非非,心道柳观复已经把自己当做亲密的家人了,也把他自己真切地当做林家的女婿了。 “那我们之后再见。”林玥依依不舍,目送他上了马车,嘱咐车夫行驶平缓些,等马车消失后,这才收回了视线。 “娘子,姑爷都没影了还看呢。”丫鬟金玲儿打趣道。 林玥搅着帕子,没有反驳,含笑拿帕子扔过去,跑进楼里了。 她们不知,刚刚醉得站不稳的人,此刻跳下马车,清凌凌的一双眼哪里还有醉意。 “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刚收到望亭传来的口信,应莲跟丢了,这么大个活人,还有个丫鬟陪着,怎么就跟丢了呢! 有人故意干扰了望亭的跟随,是谁,到底是谁,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应莲。 他的视线猛地投向刚刚来时的方向,是林家?不,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林家不至于如此。 那么除了林家,有谁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截走应莲? 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一颗心焦灼得像是投入了油锅中。一想到她被人骗,被人欺,傻呆呆的哭泣,柳观复就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放她走,让她一个人回去。 让所有人去找,找不到不许回来。柳观复也疯狂地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他想也许只是贪玩,看到新鲜玩意儿跟着去了,或者站在某处,乖乖等人来领。 按理说这么大个人了,一时走失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又不是心智低下的孩童。迷路了找不回家,问问路人也不是不行。 在大街小巷穿梭的仆人想到,郎君还真是把应娘子当眼珠子护着,一会儿看不见心里就不安。 他们哪里知道,柳观复是不敢赌。一是说有人特意拦了望亭跟随的脚步,他想不明白是谁,但也怕应莲受到伤害;二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刚刚转身得有多自然,此刻就有多心虚,再加上刚刚林玥靠近了自己,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害怕应莲不理他了,害怕她就这样消失不见,所以才让望亭送她回去。 “该把她锁起来。”柳观复胡思乱想着。 他来到分别的地方,忽然想到那一盏莲花灯,想起她看着河面怔怔的模样。 “哪里,哪里是放花灯最热闹的地方。”他抓住一个过路人,急迫地问道。 路人被拉扯得吓了一跳,正要骂两句,看见一张俊秀的脸满脸焦急,估计是在寻人,心里也就没那么气了,指了指河边,“沿着这条河,都是放花灯的地方。” 这不是废话吗?柳观复瞪了他一眼,风一般的跑走了。 路人不明所以,他说的没错呀,放花灯,哪里都可以放,沿着这条河走, 哪里灯多,哪里就热闹。 顺着河边,柳观复还真找到了人。 那顾影自怜的女子,正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孤灯几盏,喧哗的岸上和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应莲整个人仿佛要融入夜色,乘风而去。 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应莲。” 那人轻轻一颤,似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身来,看见熟悉的人,心里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飞鸟投林一般扑进他的怀抱,被那双熟悉的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 柳观复心里缺失的一块儿终于被填满了,他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满是怜惜,“没事了。” 可是不对。 干涸的泪痕和新鲜的泪珠犹在脸上,应莲深深埋进他的怀抱时,闻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香气,一瞬间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子。 激动的颤栗随着凉透的血液,缓缓沉下来。她十分排斥的,撑手想要离开这个怀抱。却被某人误以为她仍在害怕,讨要抱抱,于是更用力地将她勒紧。 窒息感和憋闷让她想要大口呼吸。 脏。 空气脏,人也脏了。 应莲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推不动,她想到刚刚的惊险,忍不住迁怒。 “放开。”她挣扎起来。 柳观复不让,不明白她的反复无常,他有好多话想问,但此刻更想抱住她。 应莲的脸色更冷了,她喊了几次放开,某人充耳不闻,就像是让她回去时一样的坚定。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怎样就怎样,自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应莲想到这个怀抱,抱过其他人后,又来抱她,就觉得十分恶心。 她发出了尖锐的呐喊:“滚!” 柳观复身子一僵,疑心自己听错了,应莲怎么,怎么会叫他滚呢? “柳观复,放开我。”她再次重复道。 这次他听清了,松开手。应莲感受到松懈,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怀抱,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柳观复的心被刺了一下,不解迷茫地看向她。 “刚刚是谁带走了你?” “没有谁。” “失约是我的错。”柳观复道歉,去拉她的手,被躲开,于是心里也不痛快了。 “我道歉,这不是来陪你了吗?”他低声下气地说。 “谁要你陪。”应莲撇过脸,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好像是她无理取闹一般。她又不是傻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娘关系匪浅。 柳观复压着火,见不得她无视他的模样,这让他心里没底,一股气在胸腔里乱窜,找不到出路。 “先回去。”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只有人在掌控中,他才觉得安心。 应莲被拉扯得差点绊了一脚,手腕被拽得生疼,忍不住喊道:“我自己会走,你抓疼我了。” 柳观复停下脚步,将她的手拉高,在应莲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猝不及防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 应莲惊呼:“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她脸皮薄,两人奇怪的举动引得四周飘来暧昧打量的目光。 “知道人多,就安分些。”柳观复脸皮厚,不在乎其他人看。 应莲没有办法,知道自己挣脱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企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甚至伸出一只手挡住脸。 靠着的胸腔里发出沉闷地笑,柳观复盯着安静装死的某人,心里觉得十分可爱。 侍从已将马车拉过来,柳观复抱着应莲进了马车。到了一个密闭的相对安全的空间,应莲不复刚才的乖顺,一下子离他老远,缩在角落,俏脸含霜。 又来了,又是这幅厌恶的表情,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柳观复刚刚翘着的唇角,此刻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想什么?”他没话硬搭。 黑暗中,一双眼死死盯住猎物。 如果她说出任何一句,他不想听或者不满意的话,他就恶狠狠地扑上去,将她吞吃绞杀。 43. 污了耳 “你身上,有她的香气。”沉闷的空气里,香气灵敏地钻进鼻腔,应莲再也无法忍耐,掀开了车帘一角。 跳跃的光影顺着这条缝隙,明明暗暗地照在脸上,眼眸里,星星点点的泪光闪烁。 柳观复心里一缩,想起林玥不要脸的挽了他的胳膊。一定是这个时候,沾染上的气味!他慌忙解释:“是误会,只是扶了一下。” “是吗?”应莲深深看向他,又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观复下意识想要撒谎,说没什么关系,但事实是他们已经定亲。对上应莲咄咄逼人的眼,柳观复竟然感受到害怕的情绪,他躲闪着,回道:“熟识的长辈的女儿。” 这回答也不算说谎。 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还有毫不犹豫抛下她,去奔赴这位熟识长辈的宴会,应莲就是再骗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于柳观复来说,是随时可以被放弃的。 她的心被刺了一下,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应莲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或许这是一个好的契机,他以后终归是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自己早些习惯他的冷落,离开的时候才不会伤心。 “你吃醋啦?”柳观复见应莲没再追问,以为自己过关了,舔着脸凑上去。 “离我远些。”应莲冷冷说道。 柳观复表情讪讪,自己说清楚了也道歉了,她还要怎样?说了中秋来陪她,虽然迟了些,但也不算失约。 马车里,两人维持着一种诡异地沉默,到了家,柳观复先下去,想扶应莲下来,被无视了。 看到门口跪着的两个人,他心里不爽,也不让其他人痛快,踢了没做好护卫工作的望亭一脚。 沉闷地倒地声,让应莲皱起了眉头,她回头看了柳观复一眼,不满道:“发什么疯?” “他跟丢了你,该罚,我只是踢了一脚,算便宜他了。”柳观复气哼哼地说道。 跪在一旁的春芬瑟瑟发抖,连忙跪爬到应莲身边,恐惧地说道:“娘子饶命,我错了。” 应莲心里不是滋味,想将春芝扶起来,但她只是跪在那里,腿软得不敢起来。 “柳观复,让他们起来。” “起来做什么?跪在这里就委屈了?我还没把他们怎么样呢,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好好尽心伺候的下场。”若不是应莲在,这玩忽职守的丫鬟早就被他丢出去了。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乱跑迷了路,你拿他们撒什么气?”应莲看不惯他,出点事就拿底下人出气,他这样理所当然的傲慢姿态,让她非常不适。 柳观复觉着自己是为应莲出气,不认为有错,没有当场动春芝,已经很顾及应莲的脸面了,她却完全不懂自己的苦心,这让他非常憋闷。 “无规矩不成方圆,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没有做好,就该受罚。” “受罚可以,但不是这种侮辱人的方式。”应莲乡野长大,出生寒微,在她看来,望亭、春芝等人,和她身份是大差不差的。 她不是什么贵人,不需要精细养着,也不需要仆从环绕,更不需要一屋子人对她卑躬屈膝。 她不习惯,也不乐意。 柳观复生长于这样的环境,这些在他看来稀疏平常的事,在应莲看来,实在无法忍受。 更重要的是,柳观复明知她的介意,却三番两次以这种相似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甚至以此作为要挟,让她认输,妥协。 就像现在,望亭和春芝犯错受罚,他也要在她面前当面实施,踢一脚是他惯用的把戏,朝着人的心窝重重踢下去,就算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也经受不住,更别说是女子了。 他手下的人,受罚打骂,她没立场说什么,可若是因为她,遭这些罪,应莲不能视而不见。 一步退步步退,应莲心里梗着一股气,发不出来,只能咽下去。 她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去,不该给你甩脸子,你要喜欢旁人,就喜欢去了,别的字,我一个也不敢说什么。该走人走人,省的讨你心烦。”话未说完,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滴下来。 柳观复一见,心里慌了,也顾不得罚人了,想要去拉她,却记着她嫌自己的味,收回了手。知晓她脸皮薄,往常说了这些话第一时间肯定走人了,现下坚持在这儿,也是由于一颗好心肠,担忧他迁怒旁人。 都这时候了,再气也只是小发雷霆,像是软绵绵的猫叫似的,一点威胁也没有。 柳观复对于应莲时不时的烂好心是好气又好笑,但他偏偏爱这样的柔软,觉得与旁人不同,渴望这样的真心。 “还不快下去,都杵在这里做什么?”柳观复呵斥道。 望亭机灵的带走所有的下人,应莲见状,转身就走。 柳观复跟在后头,好声好气地说道:“你别哭,是我的错,你一点错也没有。都是我混帐,见不到你我太心急了。我也不该为了旁人抛下你,你别走,你觉得我身上难闻,我马上就去沐浴······” 无视下人们惊奇的眼神,柳观复进了院子,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好话说尽姿态放得极低,眼里只有应莲,哪怕应莲完全不给他好脸色。 啪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柳观复吃了一个闭门羹,但他并不着急,先吩咐下人准备沐浴,然后继续站在门口道歉。 墙头之上,无人注意的地方爬上了一道黑影。 窗户上,映着一个柔美的轮廓,一墙之隔,柳暨白站在阴暗处,沉思弟弟有这么聒噪吗?犯的错到是不少,还有脸求别人原谅他。 莫不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他看向窗上倒映的影子,脸稍微侧了一点点,是心软了吗?听见他的忏悔,又动容了吗? 沉默不语是在想什么?烛火盈盈中,低垂着头是在默默流泪吗?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房门被轻轻打开,窗上的影子变成了两个。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然后交叠。 蜻蜓点水一般,触碰分离。 柳暨白瞳孔紧缩,意识到什么,赶紧背过身。 “我洗过了,你闻闻,干净的,······今晚我是你的,都染上你的味道好不好······” 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柳暨白再也听不下去,腾空而起,逃离了此地,黑暗里,他的耳尖绯红,幸好无人能看见,他暗骂弟弟到底学了些什么污言秽语,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简直有辱斯文。 而她竟然喜欢听这些吗? 柳观复把她教坏了,柳暨白沉着脸,心道柳观复不思进取,一天天奇思淫巧,自己学坏不够,还有污了别人的耳,看来是闲得慌了。 44. 想逃 有道是温柔香里意得满,不知大祸临头伤离别。 胡闹了一晚上,柳观复佳人在怀,一时不想回家,想着若是日日如此该有多好。 “郎君。”门外有人轻唤。 “何事?”柳观复披上外衣走出房门,望亭低头说道:“大郎君让您尽快回去。” “大哥有说什么事吗?” “不知。” 柳观复点点头,也不着急,慢条斯理洗漱完,看应莲还未起来,吩咐丫鬟仔细照看,说他有事先离开,过几日再来。 临走前,他又嘱咐:“昨儿个受了惊吓,这几日别让她出门了,再有什么闪失拿你们是问。” “是。”春喜恭敬点头,她是才调过来的丫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二郎君心尖尖上的,因着她,院里的人换了几波了,领她来的婆子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好生伺候一步也不能离,若是昨晚的情况再出现,她们一群人都会像前一波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柳观复看了这个丫鬟一眼,是个脸生的,瞧着本分老实,想着昨晚应莲的做派,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放心,“一步也不准离,她若是想出去,需得先给我禀告了。” 那边望亭在催了,柳观复迈了几步,又想起自己买的东西还未送出去,于是折返回来,将礼物放在应莲床头,保准她一觉醒来就有惊喜。 不知是不是一去一来把她扰着了,睡梦里嘤咛一声,柳观复瞧着可爱,又忍不住亲了亲。 应莲不耐烦这扰人的“蚊子”,用手挥了挥,却被柳观复握住,又亲了亲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你是不让我睡了?”她迷迷糊糊说道。 “醒了?” 应莲不答,其实刚刚他起来,她就醒着了,不过不想搭理,磨磨蹭蹭这么久也不离开,现在还来扰她,烦人得很。 “大哥叫我回去。”柳观复怕她不高兴,说好今天都陪她的,不料又食言了。 “去呗。”索性睡不着了,应莲缓缓起身。 柳观复看直了眼,美人慵懒,素面朝天,白皙肌肤上映着几朵红梅,停到胸口处,玲珑曲线影影绰绰掩盖在薄被下。 “还不走?” “不想走。” “我要更衣。”应莲瞥他一眼,让他回避。 偏这人装不懂,笑嘻嘻说道:“哦,我伺候你。” 应莲哪里肯,青天白日的由他这般放肆,裹住被子往里躲。 柳观复本就是逗弄她,这下见她带着羞怯怒目含嗔的样子,更是来劲,心道闺房之乐不过如此,卿卿雪肤花貌,怪不得他色令智昏乐不思蜀,连家也不想回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床榻上这个妖精似的妇人,薄怒含情,让人心猿意马,无时无刻都在想那混账事,恨不得死在她的床榻上。 退无可退,应莲缩在角落,两手紧紧攥着被子,喊道:“你大哥喊你回去,怎么好让他久等?” “也不在乎这一会子了,都是你勾我。”柳观复跪上床榻,步步紧逼。 应莲急得快流出泪来,她什么时候招他了,明明是他自己满脑子废料,外面还有人等着呢,要是知道他在这头,和她做这档子事,那她还有脸出去吗? “放心,他们不敢多说。”柳观复用手勾住她悬而未落泪珠,晶莹的一颗,落在指尖,软成一滩水,他眸色渐深,“这么娇气?”说着,将水珠含到口中,一点点舔舐干净。 这动作实在暧昧,应莲透过雾蒙蒙的眼睫,便看到他这幅荒唐的模样,一举一动色气满满,偏偏眼珠子死死把她盯着,像是馋下一道甜点,又像是在想怎么把她拆骨吞吃干净。 应莲怕他了,哀求道:“你别这样我害怕,昨儿个太累了,你也节制些,正事要紧。” 正说着,外面有人轻扣,是望亭,“郎君,大郎君那边在催了。” 柳观复深深看她一眼,像没听见外头催促似的,欺身而上,死死抵住应莲,用灼热的吻封住她嫣红的唇。 “唔。” 空气被灵活的舌尖挤压出去,应莲的脸上挂上两抹酡红,拉扯着薄被的手指渐渐使不上力,被子如浪潮退下似的缓缓往下退。 一门之隔,望亭不敢高声喊也不敢往里窥探,只能在外急的团团转,虽说大郎君没说让二郎君几时去,但依着往日,二郎君对哥哥的恭敬,不消多时就会过去,哪像今日这般三请四请还没有动的,要真是有什么急事,他们不好交差不说,二郎君若是因此受罚那可怎么办? 更不用说是在做这档子事,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 二郎君一向是知道分寸的,怎么在应娘子这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可见美色误人。 好在上天听到了望亭的祷告,没一会儿,柳观复出来了,志得意满红光满面。 昨日的郁气烟消云散,他已经确认了,应莲离不开他,拈酸吃醋只因太过在乎,娶妻之事还是先不与她说,等尘埃落定,再告诉她,届时自己好生哄哄,就算是伏低做小,只要让她心软,便诸事大吉。 “二郎君,要不要换身衣服。”望亭提醒,自家爷这幅衣衫不整的模样,去见大郎君恐怕不行。 “无事,兄长不在乎这些。再耽搁下去,唯恐兄长着急。”柳观复春风得意,只略微理了理衣冠便大步流星地往前。 屋内余温散去,应莲软在床边,咬着唇,忽觉悲凉,心道万般不由人,自己连说“不”的权利都没了,偏偏身子不争气,这样想着,泪珠一串串落下,浸湿了软布,泅出一滩水印。 “以后不准说要离开的话。”柳观复的警告飘在耳边。 浑身无力,那人不放她走,日日被人看管着。 况且大千世界,自己能去哪里,回文县吗?若是母亲知道自己做了这不明不白的勾当,丢尽了应家的脸,十里八村传她的“艳事”,她哪里还能苟活? 应莲痛恨自己的软弱,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已然深陷在情感的泥沼里,再踏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她得早为自己做打算,期盼柳观复厌恶后离开自己,本就是个天真的想法 ,相处这些日子,不说了解,但从平日来看,柳观复说一不二,做事完全凭自己喜好,想要纳她为妾,不会是一时的想法,估计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应莲抱紧自己,擦去脸上的泪痕。自己决不能,做那看人脸色缩在一处等待垂怜的妾室,身家性命都操控在别人的手里,发卖迎往皆由顶上的主子做主,柳观复的喜爱不过是春花冬雪,转瞬即逝,春花会枯萎,冬雪会消逝。 既然说不通,那她自己离开便是了。想来浪荡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待他娶了妻子红袖添香,即使意难平,时间长了也会不了了之。凭他的骄傲,也不会寻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妇,或许会把她当做年轻时的放浪耻辱,早早抛在脑后,与妻举案齐眉携手共进才是他的理想人生。 “应娘子,醒了吗?”门外有道陌生地女声响起。 应莲想起春芬,问道:“春芬去了哪里?” 门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回娘子的话,春芬被安排到别处做事了。” 别处做事?应莲心里一慌,又问:“春芝呢?” 这次外头回得快,“春芝在呢,娘子想见春芝吗?” “罢了,她脚伤还没好,别喊了。”应莲穿上衣裳,看到乱糟糟的床榻红了脸,自己略微收拾平整些,把窗打开,再让人进来。 穿过几条街,回到诚国侯府还是花费了一些时间,到了门口,柳观复看着巍峨的牌匾,有些心虚。 “哎呦,我的爷您总算回来了,大郎君问过几道了。”守在门口的侍从,看见柳观复回来,立马迎了上去。 “是我贪睡,起的晚了些。兄长找我什么事?”柳观复边走边问,惴惴不安,心道怎地还让人在门口侯着?清风一吹,想起昨夜对话,柳观复忽然停下脚步。 侍从着急,恨不得自己变成柳观复的腿,好好的,怎么又不走了? “我要不去换一身衣服吧。”柳观复忽然折返往自己院子走去。 侍从连忙拦住,好声好气劝道:“二郎君别管衣服了,大郎君一大早脸色就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忙着公务没怎么睡,早起先练了一套拳法,震得树上的鸟儿满天飞,庭院里破风声阵阵,手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柳观复听到这儿,苦了脸,现在喊他过去准没有什么好事,不知谁惹到大哥了,自己一夜未归,正好撞到枪口上,只怕此时去了,不能全须全尾地回,何不躲开,反正也迟了,待到大哥心情好一些再去赔罪。 他瞪了望亭一眼,埋怨他不早说这个信息。 望亭无辜低头,他又不在柳暨白院子里当差,怎知大郎君今日心情不畅,再说自己提醒过二郎君,是他沉迷温柔乡误了时辰。但是此刻,两人对视,也知绝不能去。于是望亭拉住引路的侍从,协助自家郎君溜走。 人算不如天算,关键信息得到得太迟,临时掉头也无力回天。 柳暨白出现在月洞门下,不怒自威,面色沉郁,如泰山压顶。 “二弟,往哪里走?” 45. 一场戏 “跪下。” 威严地声音响起,柳暨白吩咐下人退去,只留一个心腹站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柳观复不解兄长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小时因调皮倒是经常跪祠堂,可若是今天这般是从没有的,他不动如山,“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兄长如此生气?” “看看你做的好事。”柳暨白丢给他一张纸,心里暗火难消,蔓延到脸上,山雨欲来。 柳观复越看越心惊,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彻底沉了下去,不等柳暨白开口,自己跪了下来,一声不吭。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是认了?”柳暨白轻哼一声,随即脸色大变,怒气冲天,“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土皇帝’?勾结文县县令,构陷冤狱强占民妇,还做起了为郡主选男宠的勾当,除此之外,金屋藏娇,生怕别人不知你未迎新妇,就先养了个女人在外头。柳观复,我问你,你读的是哪门子圣贤书,学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夫子教会你的是这些蝇营狗苟风花雪月之事?柳家的门楣都被你败光了。你若还想好好走你的仕途,明天就去和她分了。” 前面这些事是他做的理亏,柳观复低头乖乖跪着,唯有最后一句,他忍不住反驳,“林家不知道,应莲一直待在外院很少出去,以后也威胁不了任何一个人,娶妻娶贤,林家大娘子若是连一个柔弱的外室都容不下,那她也不适合做我柳家的新妇。” 说到应莲,他柔了脸色,据理力争地说道:“莲儿她离我不得,她没有去处,只是一个可怜女子,爱我之深,没有挡着任何人,只是安安分分待在一处。兄长连一个可怜妇人也容不下吗?” 柳暨白听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离他不得。 爱他之深。 好呀,真是好呀。 她若是知道,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她这个爱之深离不得的心上人带来的,她还会深爱他,离他不得吗?恐怕是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吧。 柳暨白看着柳观复越说越不像话,沉声打断,讥讽道:“你还真是一个绝世大情种,那你敢把你所做的全部告诉她吗?” “大哥,这只是我和她的事。”柳观复慌了,哀求道,“她胆子小,经不起吓。我保证,林娘子进门前不会知道。” “哼,只是你和她的事?柳观复,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从你在文县以柳家身份作威作福开始,就不只是你和她的事了。”柳暨白坐到圈椅上,右手食指轻扣在桌面,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柳观复在柳暨白看透一切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冷汗浸透了背,但他仍旧咬着牙不肯说一句错。 “原本想着给你留几分脸面,没曾想你死不悔改,真是好呀。来人,请家法来。” “我看谁敢。”王琴锦听闻儿子被柳暨白喊去,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事,后来望亭求救,这才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听见请家法,顿时怒不可遏,柳眉倒竖。 “母亲。”柳暨白站起身来。 “我可不敢当。”王琴锦扶起柳观复,心疼地左看右看,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是府里世子,承了爵位的,是个人叫你跪你就跪呀,这么老实?” 柳观复顶着柳暨白威严的眼神,心里发虚,拉扯了一下柳母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一些。 “二弟做错了事,母亲切莫纵容,惯子如杀子,就是父亲知道了也是不能放过的。”柳暨白恭敬说道。 “哼,别拿你们父亲说事,我儿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就算要罚,也轮不到你。”王琴锦说着要拉柳观复离开,却没拉动,看见柳观复看他哥眼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这是来救他,柳暨白这个心眼深的,把他卖了都不知道,还小心翼翼畏缩不敢走,平日里捅天的本事去哪儿了?在他哥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丢人! “长兄如父,这么多年,该管的不该管的,都管了。柳观复你做了什么,拿给母亲看。” 柳暨白一个眼神,柳观复就乖乖蹲下来,把刚刚不小心丢在地上的纸张捡起来。 “什么东西。”柳母狐疑拿过,看到上面的内容,越往后看愈发不认识自己儿子。为了一个妇人,他竟敢如此?当真是昏了头了。 眼看柳母脸色由青转白,柳观复自知理亏,主动说道:“儿子愿受家法。” “受什么受。”柳母强撑道,瞪他一眼,“快快把她送走,这样的祸害,日后更是了不得。” “我愿受家法,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不关应莲的事。母亲、兄长,请不要为难她。”柳观复大义凛然,一撩衣摆,重重跪下,低下了头颅。 柳暨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笑道:“谈何为难,为你自以为是的深情?你若真是喜欢,早早娶进来也不是难事,就算是身份低了些,只要你喜欢,想必母亲也不会阻拦。可你偏偏交换了林家的庚帖,做那薄性的负心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娇妻美妾齐人之福,还是用那不光彩的手段夺来的,两头不讨好。人生没有处处完美的,若是有,命运的馈赠也早就标好了价格,我问你,她若知你即将娶妻,可愿入这府中做个妾室?又或者,你愿意为了她,排除万难迎娶她?” “那怎么成?”柳母尖叫。 “她,愿意的。”柳观复支支吾吾,迟疑回道。 柳母无法忍受这样的女子入她家门,怒斥道:“我不允许。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怎配做妾?你是要天下人耻笑吗?就算是要纳妾,你也要纳身家清白的,她进柳府是万万不成的。” “母亲,我就这一个心愿。” 柳母脸色难看,以前她没明面上拦着,就是怕这痴儿起了逆反心理。 可从这张纸上,墨色的字迹个个如同针尖一般,刺痛她的双眼。 发觉儿子为了得到这个妇人是如何处心积虑,甚至以权压人走火入魔,近期更是家也不回,就算与林娘子定亲了,也不曾收心,反而更加痴迷。 若再放任下去,此女必定毁了我儿,于是她重重甩了柳观复一巴掌,扇过的手掌微微颤抖,柳母闭上眼,坚决反对,“你兄长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如此不顾人伦之事,该打该罚。” “不过。”她转而说道:“红颜祸水,你也是受了蛊惑,这一巴掌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不要再做让柳家蒙羞的事。那妇人我也不追究了,让望亭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算是成全了你们这段露水情缘。往后你娶了林家娘子,想纳妾,只要林娘子同意,母亲也不拦着。可在成亲之前,不要再胡闹了。” 柳观复煞白了脸,明明之前母亲不是这样说的,他顾不得火辣辣的脸庞,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也知此时不是争辩的好时机,可要他与应莲分开,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以往的机灵狡辩到此刻通通说不出口,他惊觉自己竟然如此舍不得应莲,就算是说谎也不愿意。</ p>不知是逞强还是别的什么,柳观复跪得笔直,像宁死不弯折的青松,重复道:“我不会和她分开,我要与她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很好,有骨气,理直气也壮。”柳暨白怜惜地看着自家的傻弟弟,到现在也没明白症结在哪里,从小的通透和狡黠跑哪里去了?别说他这一关了,光是他母亲这一关他就过不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他说怎样就是怎样,他们这样的人家办事章法都是有规矩有条理的,门第之分犹如天堑。 他这弟弟说好听点,是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富贵公子哥儿,说难听点,是个狗仗家世、无法做主自己命运的胭脂虫,寄食为生,或者做华丽的装饰。 偏偏他自己还不察觉,就像此刻,除了哀求,他还能做什么呢?唯一的世子身份也不顶用,以前就教导过他,玩物丧志,荫官是官家的恩赐,若想更进一步,还是要靠自己去争,他偏不听,爱玩闹,结交狐朋狗友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这样的他,拿什么守护自己的宝物? 若是她知道,自己喜爱的是个怎样的废物,会不会感到后悔痛苦呢? 柳暨白摩擦了一下手指,越发看愚蠢的弟弟不顺眼。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也敢想。 可知,别人愿不愿意呢? “住口!”柳母气的发抖,恨他还执迷不悟,用力指向门外,“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是。”柳观复头也不回,站起身来,坚定的一步一步往祠堂方向走去。 请来家法的侍从候在外头,拿询问的眼神请示了一下柳暨白,柳暨白轻轻摇头。 柳母也看到了放在托盘里一截带刺的藤条,她眼角一抽,心道还好让柳观复离开了,不然柳暨白是真的下得去手。这个逆子,气死她了,真该挨上一鞭得个教训,省的跟她顶撞,气的她胸口疼。 身旁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柳母看也不看,匆匆离开,“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管教,你公务繁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是。”柳暨白浑不在意柳母的忽视,仿若习以为常,让人收了茶,把“做戏”的“家法”原封不动的请回去,这一场大戏才算落幕。有了柳母的保证,柳观复和应莲是不得不分开了。 “啧。”柳暨白挥手让侍从下去,拿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液顺着喉管往下,沉怒压在心窝仍未消散。他想起那人脸上,一串串珍珠似的泪滴,微蹙的眉,秋水似的眼欲说还休,泪水涟涟流不尽似的。 心里的烦躁又冒出了头。 柳母会如何对付她? 柳观复做了那么多错事,有一点说的却没错,她太柔弱了,很容易被人欺负,胆子太小,会被吓着。 咚咚的敲打声扣在桌面,柳暨白觉得自己作为柳观复的哥哥,有必要为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毕竟是弟弟辜负了这个可怜的女子,欺骗了她,诱哄了她。身为兄长,他理应去道歉,去关照,不应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受到平白无故的欺辱。 他应当看顾她,保护她。 柳暨白越想,越觉得合理。心底零星生出一点子雀跃,但这点雀跃像是一飞而过的飞鸟,骤然划过的流星,抓不住一闪而过,也就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知道,这个无辜的女子,断不能在他的掌控下受到一点伤害。 46. 守候 一连好几日没见到柳观复了,应莲想要出门,得到的答复都是:郎君吩咐了,娘子需要好生静养。 这是变相的软禁。 应莲绝望的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金丝雀,除了柳观复来见她时,她可以“自由”活动,其他时候,她想去哪里,想见他,都得经人层层禀告。 以前望亭还会过来,这几日,她连望亭也见不到了。 绣品交付的日子快到了,应莲以前提前几天请人告知柳观复,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她等得心焦,春芝安慰她,许是郎君太忙了。 “忙?分明是不想理我罢了。”应莲知道,前几日把他的权威挑战了,因而这几日晾着她,让她知晓好歹,他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不然也不会特意吩咐不让出门,其中警告,应莲哪里不会知。 她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来到这个小院呢,无名无分的,现在连出门都要看他眼色了,怕是以后就将她锁在这里,高兴时过来逗弄一番,忘记时就理也不理,把她遗弃在这儿不闻不问。 “哪里的事?郎君还是时时记挂着娘子,也是害怕娘子出去再遇见贼人。”春芝勉强笑道,这几日不知为何门外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轮番守着,看着都吓人,一问只说郎君派来的,春芝纳闷,守着应娘子何须这几人? 她们哪里知道,派来守卫的不是二郎君柳观复,而是大郎君柳暨白。 柳母王锦琴打算悄悄把应莲处理了,趁着儿子禁足的日子。 但她没想到,柳暨白竟然参与了进来,这可把她搞糊涂了,不是柳暨白让她好好管束自己的儿子,不要沉迷女色荒废学业吗?怎么转个背,当起了应莲的“护花使者”? “你这是何意?”柳母忍不住询问。 “应莲不知情,是二弟趁虚而入哄骗了她,也算可怜,请母亲怜悯,勿要赶尽杀绝。”柳暨白冠冕堂皇地说道。 柳母奇怪地看他一眼,眸光闪烁,她的确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祸害处理掉,让二郎再也找不到她,日后再给他寻个相似的乖巧的,男人嘛,宛宛类卿喜新厌旧是常有的事,白月光再难忘,日子久了也就那样。 她冷笑一声,想通了关窍,“装得跟个圣人似的,昨儿个不是你特意放水,让望亭请我来教训二郎的吗?”这厮狡诈,只愿做好人,做二郎良苦用心的好哥哥,打骂不用他出手,恶人全让她这个母亲做了。 真是让她恨的牙痒痒,贱婢生的儿子果然心眼多,当初她就和姐姐说过,不是从自己肚里出来的,养不熟。 呸,白眼狼。每每这人笑着喊她母亲,都让她特别恶心。害死了姐姐,害死了姐姐的儿子,现在又来害她的儿子了吗? “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昨儿个我是打算请用家法的,是母亲心疼二郎,打发他去跪祠堂,免于家法之责,弟弟顽劣,母亲实在太过娇惯,这才做出如此恶事。”柳暨白不慌不忙地回道。 又来了,说也说不过,王锦琴气的要死,偏偏拿他没办法,心知肚明的事,到他口中,倒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 “你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知道,若真是这么在乎二郎的名声,你就应该永绝后患。可你把那个女人保护起来,若说没什么坏心思我是不信的。可怜二郎如此信任你,却不知他信任的大哥背地里怎样算计他。”王锦琴看不透这个继子,怨恨他又忌惮他,当初世子之位,是她求了爹爹施压,才能让二郎继承,这竖子肯定怀恨在心。 柳暨白未曾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发疯,自己置身事外。 “什么事能比柳家的荣光重要呢。”他缓缓开口,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在王锦琴变幻的脸色中,他的淡定像高山上悬着的一把有着开天辟地力量的钝刀,沉闷地砸下来,劈开山峰,地动山摇。 “柳观复做的事,我能查到,别人就不能查到吗?王府、柳家、林家,皇亲、世家、武臣,这其中的联系还用我多说吗?上头最忌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十多年前那场党锢之祸造成多大的动荡,官家又是如何震怒,母亲难道不知吗?” 如何不知,王锦琴生于士大夫之家,又嫁到诚国侯府,虽是妇人,但朝堂之事与之生活息息相关,当年那事影响之大,朝堂人人自危。柳暨白给她扣这样一顶帽子下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你在强词夺理夸大其词,郡主那事,二郎只是引荐罢了,况且也不是他出面,和林家结亲,也是经过你点头的,中侍大夫不过是个寄禄的虚衔,没有具体的差遣职务,他们家也算是清流。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结党了呢?” 柳暨白看出她的慌张,继续说道:“哦?以小见大。他给谁牵线搭桥不好,偏要给荣亲王郡主献殷勤?郡主的喜好他如此清楚,居心何在?文县一个有正经官阶的县令,居然听从他的命令,污判乱判,他是仗的谁的势?莫说是我的,我可没那么大的势。” “母亲是想说,二弟年纪小为了女人做错了事,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二弟策划得精细清楚,其中的厉害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恃无恐无所畏惧。这事说小也算小,说大也算大,全看有心人怎么看。” 柳母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用不着吓唬我,这些我不懂。那个女人是祸害,你到底为什么拦着我处理她?只要把她解决了一切不都死无对证了吗?” “母亲您确实不懂,留着她,还能说明二郎为爱犯错,如若除掉她,有心人挖出二郎做过的事来,整个柳家都得被牵连。”柳暨白意味深长地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呀,这个简单的道理,母亲应该懂了吧。” 柳母听得晕乎乎的,官场上的事,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完全明白的,她知道柳暨白在鬼扯,可关乎柳观复的未来,这些脏事当然得不见天日的好,于是她暂时低头,打算听听这位继子的安排。 “到时间了,我会把应莲送走,二弟这边就需要母亲多劝劝了。”柳暨白没有多说,只让她管束柳观复。 “二郎一向听我的话,你说到做到,别忘了二郎对你的敬仰崇拜,除却父母,他最喜欢、最信任你这个大哥。”柳母提醒道。 “自然,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柳暨白点头。 得了保证的王锦琴安生了几日,柳暨白不放心,偶尔会来看看。 深夜里,窗上孤寂的影子影影绰绰,低低地啜泣声若有似无,像小猫崽子脱离安全怀抱后,无助的嘤嘤。 柳暨白深切同情她被骗的可怜,痴心错付,还被锁在这小小院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怜巴巴地,谁都能踩上一脚。 听着这一声声地哭泣,他也不好受。感受到胸口处,某种不可控地,被揪住一般,淡淡的疼痛。 这都怪他,当初不应该撤掉应莲家的探子,才造成此等疏漏,让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所托非人,他想告诉她,不用怕了,待在这里很安全,柳观复不会再有机会过来。 可若是,她是为的柳观复哭呢? 柳暨白为这个想法感到不适,他想,自己的责任感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应莲无法克制的情感,也要操心忧虑吗? 毕竟自己是令她伤心的罪魁祸首者的哥哥,比她年长许多,姑且也算是她的兄长。 试问自己可爱乖巧的妹妹,被一个可恨的浪荡子哄骗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能不怒发冲冠痛彻心扉呢? 这么一想,他又心安理得了,心上淡 淡的揪心感也被他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愧疚和责任感令他目不转睛地窥视那一抹单薄的影子。 是的,他是在守护她。 尽管是如此见不得人的方式。 让他感到苦恼,困惑,不解。但解释下来,逻辑又是通的。 帮弟弟照顾他的心上人,这是一解。 帮弟弟回归正途,莫因儿女私情耽误己身,这是第二解。 这两个解释合情。 还有第三,身为父母官,锄强扶弱关照弱女子; 第四,她帮过他; 第五······ 细数多个理由,合理合情,他找不到理由不去关注她。 可这其中,又有一丝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明明哪里都是对的。 烛火被吹灭,屋子暗下来。 月光笼罩,窗扉上扣上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原先就有的,一动不动,或许是树影。静静的,守护这间屋子。随着浮云流动,影子缓慢活了起来,从虚到实。 化作一缕烟,黑色的流影细细长长,从窗边的一条细缝溜了进去。 应莲做了噩梦,神思是清醒的,但就是醒不来,鬼压床似的,可怕极了。无形的压力控制住她的四肢,僵硬无法动弹,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道又黑又重的影子站在床前,幽魂一般把她盯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拿黑通通的眼把她死盯。 应莲摇头,额头上冒出了汗,努力调动浑身的力量,企图挣脱束缚。 耳边传来一阵叹息,带着包容与可靠地嗓音响起。 “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努力寻找光明的手被握住了,有力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她的掌心灼热又像是被刺痛,眼眸努力扯开一条缝。 应莲惊恐的发现,握住自己的,是那团看不清样貌的影子! 白皙的五指被黑色慢慢包裹。 寻求的光明被黑暗完全遮盖。 黑烟般的流影从她的手指攀爬到纤细的手腕,继续往上覆盖。 整个床帏,被巨大的阴影罩住包裹,形成密不透风的巢穴。 无处不在的眼睛,从黑暗里睁开,花朵一般摇曳,把她注视守候。 一声声叹息,如魔音绕耳。 除了这儿,哪儿也不能去。 待在巢穴里最安全,我会保护你的。 乖乖的, ······ “不,不要,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应莲喊道,有谁能来救救她?柳观复,不,他早把她忘了;王虎,更不可能,他要杀她;父亲母亲······ 应莲捂住耳朵,不要再念了。 凭什么,都来欺负她?困在这里,暗无天日,谁也不能来救她,他们,都抛弃她了。 应莲无助地流着泪。 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密不透风怪异的包裹圈内,看似坚不可摧的巢穴,因她的哭泣,破开了一条口子。 明亮的光透了进来,应莲看到了希望,哭泣的同时,不忘用手去拉扯那唯一的逃生出口。 若她稍微注意,就会发现拉扯开的口子上,无数细小的绒毛化作黑烟亲昵地吻着她的肌肤,或者是汇聚成凹下去的圆弧状,托举住她滴落的泪珠,然后满足地吞掉,化作眷念的轻烟消散。 守护,亦是放弃。或者说,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全,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开心快乐,才是守候的第一要义。 天光大盛,应莲终于从混沌中逃离。睁开眼,窒息可怕的黑影仿若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她慢慢意识到,这世上,唯有自己,才最可靠。 47. 侮辱 柳观复以保护她的名义,将她锁在这院子里不闻不问不知多少天了。 需要交付的绣品,无奈之下让春芝去了。 “应娘子,那位说要当面和您交谈一下。”春芝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奇怪。 “是有什么问题吗?”应莲询问。 春芝咬了咬唇瓣,犹疑地看了一眼应莲,不知她是否知晓买家是何人。 “怎么了?”应莲不明所以。 “没什么。”春芝不好多言,想着那位定了亲以后是正头娘子,应娘子再受宠,到那位面前也是要伏低做小的。那位想要见应娘子,想必也是提前看下品性,看是否能纳入未来夫君的后院。愿意让应娘子绣绣品,恐怕也是一道测试。 交付绣品时,应娘子未去,恐怕被认为态度傲慢不知礼节。春芝心焦,如若这般,应娘子日后恐怕要受磋磨,大户人家的主母,整治后院的时候,郎君也是不能插手的。 况且这几日郎君对应娘子爱答不理,每每日落西斜,总听见娘子哭泣,实在可怜。倒不如讨好一下未来夫人,日后做主抬娘子做个妾室,也好过待在这院子里苦等变成昨日黄花。 “应娘子,那位娘子是个贵人,你要不还是亲自见她一面比较好。”春芝希望应娘子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与贵人交好是她未来的保障。 应莲点头,她担心是绣品有什么问题,令林娘子不满意了,没察觉到春芝的欲言又止。 只是柳观复不理睬她,她怎么出去?应莲犯了难,但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写了封信,让人送去柳家。 这封信自然没送到柳观复手里,出门后就被柳暨白安排的护卫截下了,放到了柳暨白的案桌上。 信封上几个字,郎君亲启。 簪花小楷,字迹清秀。 柳暨白欣赏了一会儿,询问看守的人,应莲需要什么,信封被他放到一旁不予拆封,述衷肠的话看了没意思。 她夜夜流泪,绝大一部分原因是情伤哀思,流着流着就会发现郎君无情,明白男人不可信,柳观复不是良人,渐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日后离开才会摒弃情思心甘情愿,最好是头也不回。 “应娘子想出门。”护卫答道。 “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闷久了心情自然不好。”柳暨白开通了方便之门,嘱咐明里暗里安排些人守着,不要叫应莲受一点伤害。 得到许可,应莲高兴万分,和林娘子约了第二日见面。 春芝替应莲装扮一番,淡雅又不失气度,想着不能让林娘子看清,也不能越过她去,掌握一个合适的度最好。 “娘子,待会儿你姿态放低些,但也不能太低了。”她隐晦地说道。 应莲感到奇怪,想是绣品大概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叫这丫头去交付的时候,受到责骂了,于是这才提醒她待会儿姿态放低些,人家就不好打“笑脸人”了。路上于是忧心忡忡,反复思考如何给林娘子赔罪,其中沟通有何误会,辜负了林娘子的期望。 来到绣阁,却并未见林娘子。两人心道也许是来早了,等了一个多时辰,一辆马车姗姗来迟,金玲儿趾高气扬从里面下来,还是不曾见林娘子。 应莲迎上去,金玲儿看不见她似的,彻底忽略擦肩而过。 春芝看在眼里,心道这是正室夫人给的“下马威”了,那日应莲没送绣品,让她感觉收到怠慢,于是今儿个不出面,让一个丫鬟杀杀应莲的“威风”。 感受到应莲的尴尬无措,春芝主动上前代替她笑脸迎人,“这位姐姐,我家娘子早到了些时间,不知绣品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望姐姐解惑。” “哼。”金玲儿不屑一笑,鄙夷道:“谁是你姐姐,一个绣娘竟也有丫头?怕不是做那粉头的装风雅,明面上做正经营生,私底下还不知道怎样呢,我家娘子的绣品就这么被你们这些肮脏的货色糟蹋了,晦气!” 说着甩了下绣帕,打了个春芝措手不及连连后退,不知眼睛是不是被撩着了,春芝后退中红了眼圈,忍不住掉了泪。 应莲连忙护住,心疼又愤怒,不知做了何事,让人如此诋毁,生平没和人吵过架,应莲只能面红耳赤问道:“怕是有什么误会,林娘子在何处?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我虽身份贫贱,但也不是任人侮辱的。若是平白无故遭此横祸,需得你做个交代和道歉。” 金玲儿泼皮惯了,瞧应莲这幅软弱样,更加趾高气昂,“我家娘子是什么人?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不知道?我都替你脸红羞耻。” 说着她转向一旁的掌柜,对准了炮口,“掌柜的,我家娘子常说您这儿物件价格低廉,但胜在有巧思,手底下干活的,也算是清清白白的,怎的看走了眼,招了一个这样的货色,还将她绣的东西摆出来,也不嫌丢人晦气。” 绣阁掌柜的急的冒汗,金玲儿所说,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理解不了,这位应娘子到底怎么惹着她了?想着他也问了。 “你当初以这位的绣品是诚国侯府夫人专门指定,作为揽客卖点,可你未曾说过,这位应娘子的绣品卖给诚国侯府夫人,只是作为打赏丫鬟的低贱之物。” “这,这从何说起呀?”掌柜的实在冤枉,买家需要什么绣娘绣什么,就算是灵慧阁里最好的绣娘,要绣什么还不是主顾一句话的事,至于拿去当摆件赏下人,全凭对方心情。 开绣坊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他也看过了,人精似的,这点眼色是有的。 林娘子放着灵蕙阁的顶级绣娘不选,非要应莲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给她绣这样一副重要的绣品,摆明了就是拿她取乐,两人哪里是千里遇知音,这分明是有仇呀。 掌柜的叫苦不迭,赔笑道:“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应娘子也是按林娘子吩咐一针一线绣的,当初还特意交 流过,确保绣品无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林娘子消消气,这幅绣品的交付金额全部退给您,您看可以吗?为了表示歉意,这边送给林娘子一份小礼物,以后只要林娘子来店里,都会有特别优惠。” 掌柜的说足了诚意,金玲儿却并不领情,不客气地招来拿着绣品的下等丫鬟,从旁边拿过剪刀,猛地扎了下去。好好的绣品被剪个稀碎,像是扎在了应莲的脸上,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践踏。 嘴里还叫嚷着:“什么破烂玩意儿,看一眼都觉得脏。” “这,这好好的,拿这个撒什么气?”掌柜的看着都心疼,这幅绣品他也是看过的,不说美妙绝伦,但也算是绣法精妙呀,就这么毁于一旦实在可惜,再说他还想留下来,等风头过了,暗地里卖给路过的商客。 金玲儿毁了绣品,倒是畅快,把剪子扔到应莲脚下,也不怕扎到人的脚。 “你是故意的,欺人太甚!”春芝刚刚被撂了帕子,本就憋着一股子气,眼下看这丫鬟越发猖狂,有几分脾性的人都忍不了了,偏偏应娘子脾气太好,让这丫鬟蹬鼻子上眼。 她春芝是柳家出来的丫鬟,是二郎君特意拨给应娘子伺候的,她身后可是二郎君,都是丫鬟,没影的“未来夫人”和柳家郎君相比,孰轻孰重她可是分得清的,她才不怕这个无礼的丫鬟! “哟,你才看出来?”金玲儿捂嘴笑道,眉眼里尽是得意轻视。 气的春芝想要上前扯烂她的嘴。 “春芝。”应莲拦住了她,不想给掌柜的添麻烦,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辛辛苦苦绣的东西一夕之间被毁坏了,说不心疼不愤怒是假的。但她也知,金玲儿这边猖狂,定是有人指示,背后是谁不言而喻。可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这位林娘子?之前的和颜悦色交谈甚欢都是假的吗?还是说,真是因为这丫鬟口中可笑的理由? 应莲憋着泪,不叫这丫鬟看出自己的逞强,她也冷了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娘子这番所为,全然没有世家贵女的礼仪和风度,躲在背后藏头露尾说着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如此羞辱于我,不过是看我背后无人可以随意欺辱。但万事都有一个理字,林娘子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绣品的结局看我笑话吧?” “绣品已毁,林娘子看得还满意吗?”最后一句话,应莲是朝着门外说的,她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林娘子此刻就在马车上,是不屑下来,还是觉得羞辱她,派一个丫鬟绰绰有余。 金玲儿没想到,看着窝窝囊囊的应莲也会反唇相讥,嘴上喊着:“反了,放肆。”教训她这个勾引她家姑爷的外室,哪里需要娘子出手?现下是露出狐狸尾巴了,这还是养在外头的,气焰就如此嚣张了,等到日后娘子进了柳家门,这小蹄子还不闹翻了天?惹得家宅不宁? 她看向地上的剪子,忽然升起一个恶毒的念头,若是把她的脸毁了,看她还嚣张得起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