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飞那个狗皇帝》 1. 第一章 宫门马上就要被攻破了。 叛军势如破竹,半年内接连攻下淮南岐北,各地守军无计可施,在大将范靖战死后,晋国几乎被秦王封珏以横扫之势收入囊中。 到处都是奔跑的宫人和太监,嚎哭声连绵不绝,这种时候,谁是贵人谁是奴婢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一群人乱糟糟地收拾东西,希望能从无人关注的东小门逃出生天。 谢秧脸色惨白,她脱下皇后的华服,拆掉精美的首饰,打扮的像一个身份不高的宫女。菩心是她未出嫁时就用着的丫鬟,现在她俩紧紧靠在一起,拿着小包袱快步向长乐宫外面走。 “小姐,您再快一些,”菩心脸上都是冷汗,“咱们混在人群里,没准真能出去呢。” 谢秧紧张地浑身发抖,她从小被养在深闺,入宫后又因为皇帝颇有威严,从来没有参与过朝堂之事,不明白怎么能一下子就改天换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然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变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谢秧性子柔弱,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兵荒马乱的大事,若不是有菩心支撑着她,她现在未必能有力气往外逃命。 “小姐,您跟着我,”菩心脚步越来越快,“出了西六宫,就离宫门近许多了!” 谢秧紧紧抓着菩心的胳膊,低着头跑了起来。菩心松了一口气,她片刻都不敢停下,心急火燎地往外冲。 但很快她就停下来,还往后退了几步。 谢秧不明所以,她恐慌又茫然地抬起头,在一片火光中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宫道中间。 “陛……” 皇帝提着剑,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他披散着头发,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皇后,你要到哪里去啊?” 谢秧腿一软,菩心抓着她,小心地往后退,皇帝笑了笑,缓步朝她们靠了过来。 “皇后,你不想着殉国,要往哪里去?” 谢秧一点也不想为晋国殉了,她入宫十年,做事一向小心谨慎,就算皇帝对她冷淡,有时候甚至会动手,她也从未做过争风吃醋的事。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明白,但叛军马上要打进宫总不会是因为她。谢秧的牙齿在上下打架,但不妨碍她磕磕绊绊地劝说皇帝。 “陛下,请和我一起走,等到了外面召集兵士,咱们再重振旗鼓,拿下这些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 皇帝嗤笑了一声,他生的高,不过几步就靠近了谢秧和菩心,她们两个缩在一起,不知道是该转身逃跑还是求皇帝原谅。 “皇后想的真是好,只是出了宫你也活不了,知道吗?在外面,你是妖后,我是昏君,你狐媚惑主扰乱朝纲,谁会允许你活着出去?被叛军抓到只有死路一条,皇后,不如朕现在就送你走吧。” 谢秧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狐媚惑主?扰乱朝纲?先不说皇帝几个月都不进自己宫里一趟,单说后宫的用度她都管不了,哪里有能耐去管朝廷的事? 皇帝对后宫一向防备极严,曾经有妃子私下夸耀母家兄长受皇帝赏识,不过半天就被他知晓,那妃子被堵住嘴乱棍打死,消息传到外面只说是暴毙身亡,半点水花都没有惊起。 前车之鉴在此,后宫的女人都像鹌鹑一样老实。皇帝看上去冷静自持,但发起怒来却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每年死的宫人太监都不在少数,也有妃子因为皇帝生气直接吓得自尽身亡。谢秧战战兢兢活的现在,可以对天发誓,她对皇帝只有恭谦柔顺的份儿,从来没有对皇帝比划过一根手指头。 谢秧眼泪汪汪,又害怕又委屈,她试图和皇帝讲道理,至少劝住皇帝,不要再提着剑往这边走了:“陛下圣明,妾从来没有插手过任何朝堂上的事,连妾的亲眷,我都劝他们不要进宫来。” 皇帝笑盈盈的,他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谢秧,然后走过去一剑捅在了想逃跑的菩心身上。 谢秧吓傻了,她搂着菩心瘫在地上,用手紧紧捂住菩心的伤口,鲜红色的血液涌上来,很快就把谢秧也染红了。 皇帝懒洋洋地弹了弹剑身,好像刚才只是舞剑而不是杀人:“你没有插手,可朕需要你插手,可惜,朕还以为他们会先清君侧的。”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了剑,寒光照在谢秧的脸上,她突然生出了一些力气,她猛地站起来,开始拼命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皇帝哈哈大笑,他追上去,一把拽住谢秧的头发,然后一路把她拖拽回长乐宫。谢秧的长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可他视若无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 “朕是在怜惜你,皇后,免得你死在外头不体面,你怎么一点都不理解呢?”皇帝声音里透着笑意,“横尸在宫道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总是有点丢脸的。” 谢秧满脸都是泪,她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一味的拼命挣扎。她过去被宫人细心保养的指甲已经断裂,和缎子一样又黑又长的头发也被皇帝拉断好几簇,整个人灰头土脸,比冷宫里的奴婢给还不如。 她像条死狗似的被拖进殿门。从登上后位开始,她就住在这个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她观赏过,把玩过,每一处都是按照她的想法静心布置起来的。 可现在她却只能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她的血会把这里染红,这个华美的宫殿将成为她最后的葬身之处。 皇帝一把把谢秧丢在地上,她想爬走,却被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牢牢踩住。谢秧抬起头,充满恐惧地看向皇帝,试图唤起他的一丝丝怜悯:“陛下……” “嘘,”皇帝把剑高高举起,“遗言就不必说了。” 他十分随意地挥了下去,鲜血瞬间溅在脸上。谢秧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尖叫和喘息声,好像并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像是没有任何感情一样,不断挥动着手中的宝剑,直到那颗秀丽的美人头从脖子上滚下来,他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谢秧的眼睛 无神地看向远方,皇帝踢了她一脚,拎着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她死了。 晋国亡了。 她的魂魄被困在长乐宫,只能终日浑浑噩噩地停留在阴影之中。新皇登基,这里又住进了许多新人,花一样娇艳的容颜来来去去,所有人都忘记这巍峨的宫殿里埋藏了多少鲜血。 “……听说宣后十分妖媚……”有十几岁的小丫头在窃窃私语,“晋哀帝很是宠爱她,什么都听她的……” “所以咱们皇后才编写了女传书……把历朝历代的贤良女子归结在一起教化世人……像那样的妖后,咱们大康可万万不能出现……” “我听说晋哀帝年轻时也是仁厚贤明的君主,结果迎宣后入宫后便性情大变……传言宣后是凤凰降世,天生就该坐后位的……怕不是专门托生下来送前朝走的吧……” “胡说些什么,娘娘最不信这些神鬼之事,小心被人听见讨一顿罚……” “可有人听见冷宫那边有女人的哭声呢……” 谢秧猛地惊醒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目光呆滞地看着上方。那是锦绣芙蓉帐,上面用金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样,因为香气怡人颜色艳丽,曾经在临安贵女中风靡一时。 谢秧直挺挺地躺着,好像一具还没回魂的尸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来来回回地抚摸自己。 之前被皇帝砍出来的伤口不见了,可她依然觉得无比疼痛,她捂着自己又细又白的脖子,生怕一不留神,脑袋就要滚到地上去。 “小姐,该吃药了,”有一个女声传了过来,“我叫厨房做了云定糕,加了玫瑰花酱,吃一块就不苦了。” 谢秧的眼珠子转了转,一个青色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茫然地盯着那影子,等看清是谁后便立刻跳了起来,满脸惊恐地缩在拔步床的角落里。 “小姐,怎么了?”菩心被她唬了一跳,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查看谢秧的情况,“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秧简直要被吓疯,她亲眼看着菩心被皇帝捅死,可现在她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的一言一笑都像极了活着时的样子,甚至还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谢秧的胳膊。 谢秧看着那只白净的手越靠越近,她尖叫了一声,一把推开菩心,扑下床就往外面跑。 菩心被推了个趔趄,她还没来得及震惊,就看到谢秧光着脚在地上乱踩。她顿时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扑过去把谢秧抱住:“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先把鞋穿上,小心受了寒气!” 谢秧疯狂挣扎,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想赶紧逃跑。菩心死了,她也死了,那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她在哪里? 菩心一边死死地拽着她,一边大声呼喊别的奴婢。很快,几个丫鬟就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她们把谢秧束缚住,然后把她抬到床上,等谢秧没力气挣扎后,她们才彼此惊慌失措地对视了一眼。 “小姐,不会是疯了吧?” 2. 第二章 吴氏心慌意乱地走进琳琅阁。 她是虞阴侯谢怀的继室,出生在一个五品员外郎家中。谢怀的原配早早去了,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他聘了家世不高的吴氏为妻。 吴氏作为家中长女,性情温柔宽厚,在外面的名声很好,正因为如此,谢怀才选择她做虞阴侯夫人。只是吴氏深知继母难为,虽然对谢秧的态度一向温和,但很少与她亲近,两个人就像做了远方亲戚一般,客气有余,关爱不足。 现在谢秧发疯,她心里着急担心是有的,但埋怨也不少。这个女儿据说出生时有五色霞光,是天生的贵人命格,谢怀对她很看重,如今好端端的在家里发了疯,岂不是要怪罪到她吴氏头上? 这么一想,吴氏的心情更差了。再过几个月,宫里就要开始选秀,谢家上上下下都巴望着府里能出个娘娘。结果还没上高台面,就已经丢起人,若真是心智失常,哪里还能往圣上面前送呢? “菩心,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吴氏走进屋子,几步就凑到了谢秧跟前,“怎么还把她绑起来了?这像什么样子!” 丫鬟们都低眉耷眼,谁也不敢吱声。菩心被夫人点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之前小姐说身上乏,想要睡一会儿,不叫屋子里留人,奴婢们便退出去守着。” “后来厨房送了药来,我请小姐服药,没想到小姐一副受惊的模样,光着脚就要往外面跑,我们劝不住,她又挣扎的厉害,只好暂且束缚住她,免得她伤到自己。” 吴氏狠狠瞪了菩心一眼,有哪家姑娘被丫鬟绑起来的。不过现在还顾不得这些,她急急忙忙上前,亲手把谢秧身上的绣带解了,满脸关切地问道:“秧儿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哪个奴婢得罪了你?你说出来,母亲帮你罚他们。” 谢秧浑浑噩噩,她想逃,可周围所有人都阻着她,她不由自主回忆起皇帝,她被皇帝抓着,拖进长乐宫,然后他提起剑…… 吴氏略有点不耐烦地看着谢秧,小姑娘满脸都是泪,哭湿了一大片枕巾,对身边人的话置若罔闻,若是放任她这么下去,这份黑锅可是要妥妥背在自己身上了。 谢秧紧紧抓住被子,她看着吴氏的脸,脑子里一片混沌。吴氏是她的继母,在家做姑娘时,她与吴氏的关系平平。等入了宫,皇帝不喜欢宫里宫外来往过多,她以身作则,很少叫家里人入宫请安。 现在她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竟记不清吴氏到底长不长这个样子。谢秧直勾勾地盯着吴氏,只觉得她既陌生又熟悉,让她燥乱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一些。 吴氏皱着眉头,避开谢秧的视线,这眼神一看就不正常,昨天还好好的姑娘,今天怎么突然就发起痴了。 她扭过头,厉声责骂起琳琅阁的丫鬟:“让你们伺候小姐,伺候成什么样子!还不快去请太医!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听到“死”这个字,谢秧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吴氏没有注意到,她正对着菩心训斥:“我看你是个稳重能干的,这才放心把小姐交给你,没想到你也是没用,我看你也不用在这屋里服侍了,把你娘叫过来,让她把你领出去!” 菩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是侯府的家生子,今年已经十九岁,现在被赶出去,怕是连人家都不好找。 她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然后连声哀求道:“都是奴婢的错,夫人饶了我这一次吧。” 吴氏面无表情,若不是怕自降身份,就是现在把菩心卖出去又有谁能说一个不字。 菩心见吴氏不愿搭理自己,连忙又冲着谢秧求救:“小姐,小姐,您替奴婢说句话吧。” 谢秧脑子里一片混乱,菩心不能走,菩心上辈子是替她死的,她心里着急,但嘴上却说不出话来,只能胡乱挥舞着双手:“不,不,不……” 吴氏微微欠了欠身,防止谢秧打到她,然后她抓住谢秧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秧儿,这丫头罚了大错,怎么可以不罚她。” 谢秧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想救菩心,可她现在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把眼睛都哭成什么了,你要这丫头就留着吧。菩心,还不快过来谢谢小姐恩德?” 菩心赶紧磕了几个头,她麻溜站起来,打发小丫鬟出去抬水:“奴婢给小姐擦脸。” 吴氏把地方让出来,自己走到外间去了,她心累的很,但至少谢秧看上去比刚才强很多,好歹还知道给菩心求情不是? 菩心拿丝绢沾了水,仔仔细细给谢秧把脸擦干净了。谢秧攥着她的袖子,现在她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而是专心致志去看菩心的脸。 眼前的人年轻了许多,她扎着双丫髻,满面都是愁容,但很明显,比起大宫女菩心,她更稚嫩,也更精神。 谢秧的头很痛,她浑身沉的很,眼睛慢慢闭上了,菩心小心翼翼地想把袖子抽出来,可谢秧拽的很紧,她只好蹲在床边,一动都不敢动。 太医很快就到了,他开了几副药,还略微安慰吴氏几句,只说是被魇着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吴氏的心稍微放下点,她送走太医,又把煎药的事吩咐下去,然后才浑身疲倦地带着丫鬟们回正房去了。 谢秧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她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颤颤巍巍开始往外爬,只是手脚发软,在下床时还差点一头栽下去。 菩心正趴在床边睡着,谢秧动静一大,她立刻就被惊醒了:“小姐?您醒了?怎么不叫奴婢?” 她急急忙忙伸出手,但因为长时间坐在脚凳上,腿脚麻的厉害,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摔,谢秧伸出手揪住她的衣服,但因为没有力气,只好眼睁睁看着菩心摔了个屁股蹲。 “小姐别动,小心磕到,”菩心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您现在怎么样?之前您睡着,我给您喂了太医新开的药汤,可觉得身上好 一些了?” 谢秧扶着额头,她现在清醒了许多,也有了点力气四处打量。这是她未出嫁时住着的屋子,因为喜欢山水之景,墙上挂了不少名家的画作,其中雪夜渔翁图是她最喜欢的,她特意临摹了,做成屏风放在床头的多宝柜上。 “菩心,你去给我拿一面镜子,”谢秧心里惊涛骇浪,她手抖的厉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快去呀!把镜子拿过来。” 菩心完全摸不到头脑,但小姐不发疯,她就已经知足了。她几步跨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捧着一面小铜镜过来了。 “小姐是想梳洗一下吗?不如奴婢帮您吧?”菩心扶着镜子,对着谢秧絮絮叨叨,“现在虽然晚了,但炉子上还热着鸡肉粥,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喝上一碗?” 菩心的话一句都没入谢秧的耳朵,她正痴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目光不断在脖子上游移:“菩心,你过来看看,我这里有东西吗?有红线吗?你摸摸它,它结实不结实?” “小姐,什么东西都没有,您在看什么?”菩心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她以为谢秧好多了,结果多说几句话,还是看上去疯疯癫癫的,“您是觉得哪儿脏了吗?我拿帕子帮您擦擦?”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拿出手绢比划,谢秧直接抢了过去,对着镜子狠狠抹了起来。 “我脖子长好了,哈,哈,我的头没事,菩心,你快看看你胸口,你的胸口有印子吗?” 菩心惊慌失措地捂住胸口,左右摇摆着躲避谢秧,脸色也比刚才涨红了许多:“小姐!您在说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谢秧的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她的心几乎要被狂喜占据了。过去的一切是一场荒唐的梦,还是老天开眼,又让她重活一回?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回到了少女时代。谢秧贪婪地看着镜子中的姑娘,她现在毫发无损,安安心心躺在家里的拔步床上,菩心也没有被杀,那丫头正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秧笑盈盈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咱们被人打了,可把我吓了个不轻。” 菩心还是觉得谢秧有点奇奇怪怪,自家小姐从小接受教导,一举一动都是按照淑女的要求来的,怎么现在笑得这么瘆人? “小姐要不要再喝一帖药?太医说小姐是魇着了,开的方子可以凝神静气。夫人之前急的不得了,怕耽误了小姐的将来呢。” 谢秧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菩心:“我的将来?我的将来是什么?” 菩心不明所以,姑娘的将来当然是锦绣前程:“小姐将来是要当娘娘的,您忘了,再过几个月,宫里可就要给圣上选秀了,以咱们府的权势……” 谢秧嘭地一声丢掉了铜镜,选秀,她又要入宫参加皇帝的选秀!那岂不是说,十年之后她一定会被砍掉脑袋! 3. 第三章 谢秧肝胆俱裂,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如金纸一般,身子一歪就要栽下床去。 “小姐!”菩心赶忙扶住谢秧,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慌手慌脚给谢秧顺气,“是奴婢说错什么吗?莲湖,快去请夫人啊!” “别去,别去,”谢秧努力憋出一口气,“别做声,不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菩心红着眼睛点点头,对着外面嚷了一声:“没事了,刚才是我睡迷了,你们别去夫人那里显眼。” 谢秧靠在菩心身上,她手掌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菩心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她才渐渐缓了过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喘了口气,小声地向菩心问道,“永宁三年,几月?” 菩心疑惑的很,姑娘怎么病的连日子都不知道了,但她没有多说,谢秧问什么就答什么:“今儿四月十六。” 四月十六,再过五个月,就该是宫里相看的日子了。 谢秧心里十分酸楚,她好不容易又活一次,难道这么快就要进宫去吗? 她不想再进宫,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她自己将来是什么样的结局,也都清清楚楚了。如果重蹈覆辙,那上天又何必给她这次机会? 谢秧咬着嘴唇,她必须冷静下来,不能再陷入之前的疯狂,她要打消父亲的念头,只要父亲不把她往宫里送,她完全可以避开皇帝,挑一门离这里远远的亲事。 “你明天替我去给夫人问安,”谢秧抓着菩心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就说我已经好多了,过几天就能恢复健康。” 吴氏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就来了。 她昨天一夜都未曾睡好,谢秧神志不清,甚至请了大夫来医治,这样大的一件事,她却没敢告诉虞阴侯。 吴氏虽然不是谢秧的亲生母亲,但占了正妻的位置,就得把侯府大大小小的孩子看顾齐整,万一谁出了问题,那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的就是她这个虞阴侯夫人。 她娘家家世平平,虞阴侯可不会看在丈人的份上给她脸面。她急的念了几千句佛,嘴里生了个老大的燎泡,忐忑不安好几个时辰后,终于在天亮时等来了菩心的好消息。 “大姑娘,身上可还好?”吴氏一进门就开口问道,她脸上一片焦急之色,几步就跨进谢秧的卧房,“之前来看你,你病成那样,可把我担心坏了。” 谢秧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她想下床给吴氏行礼,可身上却没有力气。吴氏赶忙按住她,对着她温言细语:“这时候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王太医的药吃着可好些了?” “回母亲的话,吃了两幅,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谢秧温温柔柔地说道,“之前女儿做了噩梦,醒来后一时分辨不清是不是还在梦境,做了许多荒唐的举动,让母亲忧心了。” 吴氏仔细观察着谢秧的神色,见她谈吐清楚,行为有矩,便暗暗放下心来:“快别这样说,我是你母亲,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王太医医术高明,等过两天再请他过来看看,你小小年纪,有什么不适可要认真诊治。” 谢秧点头称是,完全一副乖巧的样子,再不像昨天那样癫狂。吴氏眉头舒展了不少,脸上也带出了笑模样:“你现在身子虚,要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叫裁衣娘子进府给你做衣裳,库房里还有几匹浮云锦,拿出来也好穿出去赴宴。” 这话一出,谢秧的脸色就有些微微变了,过去的琐事她记不分明,但这几匹布料却直到现在还没忘记,那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寸锦寸金,非贵人不能得。 她当年拿到手的时候,高兴的不得了,继母为她请了临安最出名的针线娘子裁制,她就是穿着那件灿若光霞的衣服,踏进了晋皇宫的大门。 “我衣服已经很多了,再做也太过奢靡,不若给二妹妹做几身才好,”谢秧垂下眼睛,细声细气地说道,“二妹妹年纪也渐渐大了,该好好打扮起来,我这里还有几套金镶红宝的首饰,等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 吴氏听了谢秧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谢秧的生母出身怀阳林家,祖上出过两任宰辅,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她嫁到虞阴侯府,带过来的陪嫁都是顶顶好的东西,现在全在谢秧手里攥着,若真能给自己女儿几件,也算是有些姐妹之情了。 “你妹妹性子天真,你给她好东西她也看不明白,还不如自己戴着,你父亲前两天还跟我说了,要拿出存着的金银给首饰铺子,叫工匠多给你打几套首饰,等将来有了大事,也好戴出去显示咱们府里的脸面。” 这个大事是什么,屋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谢秧脸色白了几分,两只手攥的死紧。她现在根本不敢回忆皇帝的脸,如果家里真把她送进宫,她没准会直接吓得疯掉。 “母亲,我有一件事想和您说,”谢秧的声音低低的,显得很犹豫的样子,“是我的私事。” 吴氏心里疑惑,好好的小姐,天天养在闺阁里,能有什么私事。但她既然是做继母的,姑娘又开了口,当然只能应了下来:“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谢秧叫丫鬟们都下去,等屋子里没了人,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母亲,女儿才疏学浅,性子柔弱,不适合去侍奉贵人,就是勉强去了,怕是也要给家里惹祸。” 吴氏吃了一惊,选秀一事虽然人人知晓,但谢秧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好随便嚷嚷。况且这事是谢侯爷一力促成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像什么样子。 她板起脸,语气里带了些恨铁不成钢:“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从小你身边就有四个教养姑姑伺候,为的是教你礼仪规矩,怎么连侍奉贵人这样的胡话都说的出口,女德女则都白学了吗?” “家里给你做了安排,都是你父亲殚心竭虑谋划的,你只要听从就好,难道你还要违背你父亲的意思?让别人知道,一个不孝的名头就扣上来了。” 谢秧咬 着嘴唇,她父亲虞阴侯的身份已经不低,再多个当宫妃的女儿又能如何?皇帝的性子她最清楚,从不会为了女人提拔谁,把她送进宫,除了占个外戚的名头,其他半点好处都没有。 “母亲,我这样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去那些尊贵地界。我昨天被梦魇住了,行为癫狂,若是以后再犯,只会得罪贵人。现在身上虽然好些,但头仍然昏昏沉沉,别说是父亲有什么安排,就是普通出门也不适宜。” 吴氏皱着眉头,之前也没听说谢秧有这种病症,她身子是弱些,但哪个贵女身子不弱?临安城里的官家女眷坐在一起,说完男人孩子就要开始说吃什么补药,有点小病小痛,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难道谢秧是因为不想选秀所以在装病?可这事又不是今个儿才说。谢秧命格贵重,从她小时候开始,侯爷就指望着她能入宫,好让自己做个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听说过谢家有女,出生时满天霞光。谢秧自己更是从来没有过半点异议,现在才说不去,是不是太晚了些。 吴氏沉下心,谢秧怎么可能不愿意入宫。皇帝还年轻,长的又英俊,世间哪个男子能比他还尊贵?这样的男人看不上,谢秧还想看上谁? 她一脸严肃,仔仔细细观察谢秧的表情,自己这个继女突然被魇住,也未必就是生病了,女孩家胆子小,怕是撞到什么也说不准,若真是神魂不稳,那自己很该请道婆来帮她做场法事。 谢秧不知道吴氏已经准备为她驱邪了,她专心盯着吴氏的脸,盼着她能被自己的理由说服。 “这事我可管不了,你也知道,家里有什么大事,你父亲向来说一不二,”吴氏心里有了计较,也不打算跟谢秧起什么冲突,于是随口编出几句话来敷衍,“你要有什么主意,该和侯爷说才是。” 谢秧和虞阴侯虽然是骨肉血亲,但实际上的关系却并不亲近。谢秧三岁时母亲便一病去了,虞阴侯又不是个有时间养孩子的人,他守完妻孝,便迎娶吴氏进门,把一双儿女丢给了继其照顾。 平日里谢秧和父亲只有早上问安时能见一面,能生出多少感情来。况且虞阴侯自己还遵守古礼,认为做父亲的不该和女儿太过亲近,连他的大儿子谢科,也是七岁就送到外院,寻常无事便不许他在内宅厮混着。 谢秧不敢和父亲说这些,她本来希望吴氏看她疯癫,在父亲面前提上两句也是好的,但现在看来,比起她神志不正常,继母更担心她参加不了选秀,或者说,是更担心违背了虞阴侯的愿望。 谢秧眼睛红了一圈,若是她同母的大哥在,她还可以去求一求,但谢家长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虞阴侯替他谋了一个外放,出去快两年了。 “母亲不肯帮我,可我心里害怕,”谢秧哀哀哭求,“我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如今又染上了魇症,如何能在宫里活下去?还请母亲怜悯我,替我和父亲说一说。” 4. 第四章 吴氏蹙了眉头,她现在能安安稳稳做侯夫人,过这样富贵的日子,全仰仗虞阴侯,为了继女去和丈夫意见相左,她是万万不肯的。 她自己膝下也有一儿一女,爵位已经不可得,那父亲的宠爱就更不能失去了,以后不管是入仕还是出嫁,哪一个不得指望着虞阴侯照拂? “秧儿也莫再哭了,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吴氏拍了拍谢秧的手,不准备再多待下去,“我要是有机会,就跟你父亲说一说,但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别太指望我才是。” 谢秧有些失望,吴氏这话不过是敷衍她,真说假说谁知道呢?她想再求几句,但吴氏已经站起来,收拾着衣服打算离开了。 “母亲心疼我,给母亲添麻烦了,”谢秧脸色不好,勉强应酬了几句,“耽搁母亲好些时候。” 吴氏脸上微微笑着,她随意摆了摆手,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谢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身上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她趴在青花瓷枕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吴氏是无论如何也指望不上的,那她要亲自去求求父亲吗? 谢秧心里虞阴侯的样貌其实都快记不分明了,但她仍然记得入宫前一天父亲对她说的话,她以谢家女的身份入宫,以后不管能到什么位置,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姓氏,不能忘记自己的家族。 谢秧没替谢家做过什么,她没那个本事,唯一一次小心翼翼和皇帝提起,还是想替弟弟说一位宗室女为妻。 当时皇帝以笑非笑,看着她的样子仿佛猫儿看见老鼠,她哆哆嗦嗦坐在皇帝身边,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来划去:“谢家已经出了一位皇后,还想要娶一位公主不成?你父亲倒是会算计。” 虞阴侯没那么大胆子,他只是看中一位县主而已,谢秧的胆子就更小了,把县主改成了宗室女,这才敢往皇帝耳朵旁吹一点枕边风。 这件事没办成,虞阴侯很不高兴,对谢秧在宫里过的如何更不关心了,谢秧也不敢背着皇帝和家里有什么瓜葛。现在回想起来,当日城破之时,也不知道虞阴侯府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大概再怎么也比自己强些吧,谢秧默默用袖子擦干泪水,她的头滚到地上,甚至都没人帮她缝起来。 吴氏回了正房,便把驱邪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若是为长辈做法事,大可以去请金光寺的和尚过来。但谢秧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搞这么大的阵仗怕是会折了她的福气。而且这种事也不好往外说,虽然金光寺都是高僧,但再六根清净也是男人。 吴氏斟酌了半天,最后选定九天娘娘庙的主持来做这件事。那婆子从小生活在庙里,据说得了娘娘的青睐,很是有些神通,不然她这样的身份,如何做的了一庙之长。 这件事晚间便讲给虞阴侯知道,虞阴侯自来不喜欢这些鬼神之说,听了后便不太高兴:“装神弄鬼的妇人,如何好进咱家的门。” 吴氏忖度着他的脸色,半吞半吐地说道:“大姑娘晚上睡觉的时候魇着了,我瞧她小脸发青,想替她求求娘娘。” 虞阴侯听了这话,神色立刻不好看:“胡说些什么,我儿生来便有五彩霞光,是有大福气的人,能被什么东西魇着?你自己一惊一乍,要做什么法事,怎么能怪到我儿头上?” 吴氏被说的一肚子气,虞阴侯在外面给谢秧积攒名声,吹的自己都信了,她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就没有生母,哪来的大福气? “这事你要做我不管你,可不许再说是我儿的缘故,她身上不舒服,自然是请太医,叫几个道婆能有什么用,不过是骗你几注香油钱,哪里能真信了这些。” 吴氏不敢和虞阴侯争辩,只能诺诺称是,她想起谢秧之前哭着求她,心里有意为她问上几句,却又不想惹祸上身,踟躇了半天,始终一副摇摆不定的样子,看的虞阴侯很不痛快。 “你还有什么事?”他不耐烦地把茶杯放下,“你我夫妻,直接说就是,难道我还能不许你?” 吴氏心里暗暗抱怨,说的好像事事都依她一样,实际上除了内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一件是由她做主的。 但她不能在虞阴侯面前把这些心思表露出来,他们虽然是夫妻,但她出身平平,又是继室,不管怎么说也是矮人几头,不好真当对方是情郎那样撒娇卖痴。 “我是想着大姑娘选秀的事,”吴氏扭过头,假装随意地说道,“她这个毛病……” 虞阴侯没等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离选秀还有好几个月,你给她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好好调理着就是。” 吴氏向来不参与外头那些大事,再问下去就很不合适宜了,她笑了笑,话题一转就说起了儿子:“先生最近说穆哥儿书读的好……” 九天娘娘庙的主持很快就请过来了。 她俗家姓黄,香客们都称呼她为黄仙师。她年纪有五十多岁,相貌却还年轻,望之不过三十出头,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得了娘娘神力,所以黄仙师才能保得青春。 吴氏对她很是信任,亲自带着她进了里屋。黄仙师仙风道骨,一概金银不受,只说事成后请吴氏去娘娘庙捐些香油钱,也算是对娘娘的一番谢意。吴氏哪里有异议,拉着黄仙师的手就把谢秧的事说了。 黄仙师面色平静,她要了谢秧的生辰,然后掐指一算,对着吴氏说道:“大姑娘这命格贵重,按理说是不会被什么小鬼精怪冲撞的,可是白日里有什么事不顺,她心里不舒服,所以晚上才睡不好。” 吴氏听了,觉得仙师果然是仙师,她不好把选秀的事往外说,只能哀声叹气道:“我们侯爷向来疼爱大姑娘,谁还敢给她气受不成?您也知道,我一个做继母的 ,最怕对前头的孩子照顾不周,一听说她半夜魇着了,立刻就请了您,若是有什么不称意的,确实也想不出来。” 黄仙师瞧着吴氏的神色,知道她大概没说什么假话。吴氏喜欢拜佛求神,平时也没少往娘娘庙捐香火,黄仙师和她还算相熟,知道她性子绵软,也没那个好本事去拿捏继女。 不是吴氏的问题,那原因就更少了。黄仙师虽然是九天娘娘庙的主持,可她心里并不信什么鬼神惑人,好好的姑娘突然发起疯,说她是撞客了,还不如说她遇到难事了。 这个年纪,这样家世的女孩,有什么难事都是小事,最大的可能是读了杂书,再不成就是遇见了一个清俊的男子,左不过是一些不能对父母说的风花雪月而已。 所以黄仙师并没有真当成一件大事来办,她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然后十分淡然地对着吴氏说道:“您既然这样说了,咱们就去大小姐屋子里看看,万一是哪个摆设放的不对,也是有可能的。” 吴氏立刻应允,带着黄仙师就来到了琳琅阁。谢秧身子不好,这几天都躺在床上休息,突然来了外人,一时间有几分手忙脚乱:“母亲怎么不提前派个丫鬟过来,我这个样子如何好待客?” 索性吴氏还是有点分寸,只和黄仙师在外面的屋子等着,谢秧穿戴好见客的衣服,这才扶着丫鬟走了出来:“母亲。” 黄仙师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谢家大小姐素有美名,外人只知道她生有吉兆,羡慕她天生富贵,今日一看,才知道这样一副神仙妃子的好相貌,没有好命格才是真的辱没了她。 “秧儿,这是九天娘娘庙的主持黄仙师。仙师修行多年,最是慈悲,所以我请她过来帮你好好看看,免得你晚上睡不好,再伤了身体。” 吴氏这话说完,黄仙师便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胳膊上搭着柄白色的拂尘,她对着谢秧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又柔又缓:“小姐安好?” 谢秧不由退后了两步,她已经预料到吴氏不会帮她,但万万没想过继母居然会认为她中了邪。她的脸色涨红了几分,若说这府里的邪,也确实就是她了,谁能像她一样被砍了脑袋?好不容易再活一遍,居然还要重蹈覆辙。 谢秧性子虽然柔弱,但这些年养尊处优,也不是一点脾气没有,现在吴氏带着道婆,半点招呼不打就进了她的屋子,早就把她的火勾起来了:“母亲,我可不信这些。” 吴氏见谢秧冷淡,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但她把人请过来,总不能和谢秧一样晾着:“这孩子说话噎人,你不信,试试也无妨,当今圣上都崇尚佛法,祭祀各路神仙,咱们这种普通人家,难道福泽还能厚过陛下?” 谢秧皱了皱眉头,她现在听不得圣上陛下这些字眼,一听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而且皇帝什么喜欢神佛之事了?她怎么不知道? 5. 第五章 吴氏打量着谢秧的神色,见她虽然忍着没有生气,但也和心情愉悦没有半点关系。 “母亲这话说的就有些偏颇了,圣人福泽深厚,哪里是靠神佛得来的呢?父亲向来不喜欢这些,母亲这样做,岂不是和父亲的心意相悖?” 吴氏脸上有些不太好看,她年纪越大,越想在外人面前显出几分体面,现在谢秧直接把虞阴侯抬出来,好像她在这府里半点主都做不得似的。 “你父亲当然知道,请仙师过来是好事,他怎么会有异议。秧儿,你年纪小,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让仙师瞧一瞧又不费什么事,何苦这样推拒,让人家看到了,还以为咱们府里没有待客之道。” 谢秧这两天被上辈子那点回忆折磨的身心俱疲,满脑子只有进宫还是不进宫这两道选择题,哪有闲情逸致陪着吴氏搞神神鬼鬼。 她冷淡地看了一眼吴氏,低头行了个全礼:“母亲,我没有中邪,也不需要什么,您请仙师去二妹妹那里吧。” 吴氏看继女油盐不进,全然不像平日温顺的样子,心里很是有几分起火。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有外人在,她只好猛灌几口茶,把肚子里那点脾气憋回去。 “让仙师笑话了,我们大姑娘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和带刺似的,”吴氏不再搭理谢秧,转头和黄仙师说起话来,“您在这里也坐一会儿了,可看出有什么地方布置的不合适?” 黄仙师还是一脸温和慈善,好像没听到吴氏和谢秧刚才的吵架一样:“小姐这屋子里的奇珍异宝光彩夺目,没有哪里不合适的,只是小姐印堂发黑,唇色泛白,可是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不如说出来给夫人听听,也许有什么好主意也说不定。” 谢秧瞧了两眼黄仙师,她做女儿时也去庙里上过几次香,可对这个人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这个妇人到底真是娘娘庙的主持,还是吴氏请来诓骗她的? 她不清楚父亲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病”,但吴氏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白了,她不会帮谢秧逃过选秀,就算大张旗鼓请人过来驱邪,也不愿意放弃进宫为妃这条路。 谢秧的神色更冷了一些,她的一双美目微微睁大,好像很认同黄仙师似的:“仙师果然世事洞明,我确实有件难办的事,只是母亲也没有法子,所以才日夜忧心,不知道仙师能不能帮我解决烦扰?” 黄仙师正要开口答应,吴氏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她皱着眉头,也不讲究那些礼数了,对着谢秧就训斥道:“我心疼你,你倒要在别人面前给我没脸,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你身份尊贵,是虞阴侯府的大小姐,我这个做继母的总不能拗着你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黄仙师看情况不妙,立马跟着吴氏就往外走:“夫人何必动怒,小姐年纪尚幼,纵有一两句不好听的,您也该包容她才是。” 吴氏脚不沾地,拉着黄仙师走了出去,她赔罪的声音絮絮叨叨,不多时就一点都听不到了。 谢秧气的头疼,但吴氏既然已经带着黄仙师走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继母不敢让谢秧把选秀的事抖出来,说明虞阴侯确实对这件事特别看重,想要逃脱选秀,岂不是难上加难? 她的心情更差了,歪在床头就想哭。可现在哭什么用都没有。上辈子她对着皇帝几乎是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可皇帝半点没有心软,他动手的时候,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容。 谢秧打了个寒颤,她绝对不要入宫去,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她都要父亲打消这个念头。 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打算靠毁了自己名声这个方法来逃过皇帝,她本来就已经很惨了,这么做只会惨上加惨,万一遇到一个不做人的丈夫,那和遇到皇帝有什么区别? 谢秧一动不动,抱着膝盖呆坐在床上。菩心在一旁十分紧张,她见谢秧两眼发木,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犹犹豫豫伸出手摇了摇谢秧的胳膊:“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个大夫来?您身子金贵,有什么事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请个大夫……你也觉得我有疯病是不是?”谢秧直勾勾地盯着菩心,疯子怎么能去伺候圣上,她只要疯了,岂不是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咱们屋里有好多黑色的影子,菩心你有没有看见?” 菩心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明明刚才和夫人拌嘴时姑娘还是好人一个,怎么才过去一顿饭的功夫就又开始闹腾了。 她红着眼睛,默默把一包泪水往肚子里咽,尽量轻声细语地哄着谢秧:“小姐您正常着呢,大夫开了药,什么病好不了?” 谢秧听了这话,噌的直起身子开始发疯,她拔下头上的金银首饰,越过菩心阻拦的胳膊,狠狠把它们扔到了地上。 然后她又把自己的发髻胡乱拆开,披头散发地对着一个白色花瓶摇头:“周围也什么这么多黑影?!怎么有人在抓我的头发?!菩心!菩心!你在哪?” 菩心呜咽了一声,已经被吓傻了,她紧紧抱住谢秧,防着她乱打乱踢伤到自己。谢秧虽然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但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胡乱蹦哒,菩心哪里是她的对手,胡乱拉扯了两下,便被谢秧推到了地上。 “快来人,小姐突然发疯了!”菩心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抱住谢秧的腿,不让她跑到外面去,“外面都是死人吗?这么大动静不进来?!” 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年纪最大的莲生看了一眼里面,差点两眼一闭晕过去。谢秧性子绵软,吴氏给她选的丫鬟也没有脾气厉害的,最能干的就是一个菩心,现在已经躺下了,其他人更是哆哆嗦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秧见屋子里人多了,行动越发癫狂。她心里觉得 有点对不住菩心,刚才发疯的时候拌了她几脚,但想起前世她们二人被皇帝杀了的惨状,她的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了起来。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嘛,还不快过来帮我!”菩心急得声音都比平时尖了,“一个个都是木头吗?还不快派人去请夫人!” 莲生赶紧指派小丫鬟去寻吴氏,又带着其他人扑上来抱住谢秧,她们乌泱泱的一群人,把谢秧的衣服都扯乱了。谢秧见好就收,装作透不过气的样子,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菩心和莲生哭天抹泪把谢秧抬上床。前几天老大夫开的药还没吃完,在小炉子上煮着,磕还没到吃的时辰,谢秧就又疯了一回。丫鬟们人人自危,生怕吴氏一会儿过来再被罚上一顿。 吴氏的心情比底下人更糟,她才带着黄仙师到自己屋子里坐了片刻,谢秧院子的人就心急火燎慌里慌张地跑来嚎丧。 她揉着额角,脑子里不住的抱怨。谢秧刚才心高气傲,嘴上不饶人,神志也清醒的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又发疯了,让虞阴侯知道,还不得说是自己这个继母把她气的?她是真疯了,还是故意在外人面前给难堪? 但吴氏再不高兴,也得把这事处理了,她是虞阴侯府的主母,又是长辈,总不能像谢秧一样不管不顾。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对黄仙师说道:“您看看这事儿闹的,好好一个孩子,突然就疯癫起来,您刚才还说她屋里没什么不妥,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又犯了病。” 黄仙师自从坐上九天娘娘庙的主持之位,就没少和临安城的贵人们打交道,她一看吴氏的脸色,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阴侯府的大姑娘有没有疯病不好说,但一定是在和吴氏斗气,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半点好处都捞不到不说,万一侯爷知道了,没准还要把黑锅扣在她身上。 左右一个是夫人,一个是小姐,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动不得,只剩下她这个没权没势的老婆子,不正好是个怪罪的对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黄仙师也不想继续留在侯府说闲话了,她冲着吴氏微微一笑,带着歉意开口:“都是我学艺不精,没帮小姐看出问题,夫人既然现在事忙,那我就先告辞了,免得耽误了您的正事。” 吴氏敷衍地点了点头,谢秧闹成这样,总不好再留外人多坐。她和黄仙师客气了几句,便叫身边的丫鬟送她出去,等屋子里清净了,才皱着眉头问道:“姑娘刚才不是好好的?可是你们哪里做的不好,惹恼了她?” 来报信的小丫头平时不大往谢秧跟前去,现在更是慌慌张张:“之前一直是菩心姐姐伺候,奴婢本来在屋外插花,突然听到姐姐喊人,走进去一看,姑娘头发乱糟糟的,满地的首饰,还一边哭一边说屋子里有黑影在抓她。菩心姐姐带着其他人把姑娘抱住了,叫我过来请夫人的主意。” 6. 第六章 吴氏神色不快,对着小丫鬟训斥起来:“让你们伺候姑娘,你们倒是都躲懒了。哪个姑娘身边不是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的伺候,怎么到了琳琅阁,就成菩心一个人的事儿了,看我一会儿怎么罚你们。” 小丫鬟听了这话,吓得嘴里结结巴巴,眼睛也瞬间红了一圈。吴氏嫌弃地扫了她一眼,知道拿她撒气也没用,便派人把管事的周婆子叫进来:“告诉外头的男人,让他们拿着候府的帖子去太医院请王太医。” 周婆子应了,立时就下去办。吴氏糟心地喝了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还不快去看看大姑娘,一群人呆站在我这里做什么?” 谢秧已经演完了一出戏,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吴氏,只好悠悠转醒。菩心趴在她身边,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看谢秧不晕了,颤巍巍就是一声“姑娘”。 “我头有些疼,”谢秧伸出手在头发上摸了摸,“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菩心二话不说,立刻帮谢秧排忧解难,揉了好一会儿,吴氏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大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她淡淡瞥了眼谢秧,“听说姑娘身上不好,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这些丫鬟们也真是懈怠,半点事都撑不起来,不如叫管家娘子领下去,好好罚上一顿才是。” 谢秧刚才闹了一顿,身上乏力的很,现在不用装也是一副娇弱的样子,她靠着菩心坐起来,泪盈盈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女儿身子不好惹的事,不管她们几个,若是因为我的原因受了责罚,我心里也不安。” “之前我还和菩心说,等吃完大夫开的药,就请他再过来看看,没想到突然间眼前就看不见人了,只剩好多黑色的影子在抓我,吓得我胡乱打了好一阵。” 谢秧的话吴氏并不相信。府里要是有黑影,怎么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来找谢秧。更何况这大白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挂着,就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该这时候出来啊。 更何况黄仙师亲口说了,她什么都没看出来,那谢秧说的事还能是真的吗?怕不是因为自己带着外人过来,性子一起就要耍小姐脾气。 吴氏对谢秧很有几分不满,谢秧之前虽然娇气,但为人处世还有世家贵女的风范,对自己也算得上尊敬有加。可现在却不管不顾,好像中了邪似的,难道是年纪大了,开始看不起长辈了吗? “大姑娘怕是之前魇症没有治好,不过你放心,这次请的是太医院颇有盛名的大夫,开上几副药,没准很快就能好了。” 谢秧瞧着吴氏,见她不冷不热,怕是为刚才的事生气。但她一定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也顾不得吴氏怎么看她了。如果她能逃过选秀,她一定做个乖乖女儿。 “太医医术高超,只是我时运不济,也未必就能治好,”谢秧眼泪流了下来,哽咽着拿出手帕擦了擦,“这事不若还是告诉父亲,万一我有个什么不好,也不至于最后怪到别人身上。” 吴氏立刻明白谢秧是什么意思,说来说去,还是想让虞阴侯改变主意,把入宫的事直接抹了。她不愿意在谢家父女中间当传话筒,好不好的,他们总是血脉至亲,自己一个继室在里面折腾什么。 “我昨天和你父亲讲了,侯爷的意思是请几个好大夫过来看看,”吴氏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姑娘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以直接告诉侯爷,你们是亲父女,还有什么可害羞的。” 谢秧眨了眨眼睛,吴氏不愿意参与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不管谢秧是想去选秀,还是不想去选秀,反正都和她不沾边。有什么事,只管去和虞阴侯掰扯。 虞阴侯虽然是谢秧的父亲,可平日里却很少与她见面,坐下来好好谈心这种事,更是从来没有过。谢秧咬了咬嘴唇,虞阴侯府终归是父亲做主,就是再艰难,可能也需要从他那里突破,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母亲说的是,之前一直怕给父亲添麻烦,所以我有什么事都忍着,没想到现在闹得这样严重,我如今神智不清,还是应该早做打算。” 吴氏见谢秧不打算拉着她在虞阴侯面前一起显眼,态度立刻好了很多。她坐在谢秧的床边,温柔慈爱地拉着她的手拍拍:“你父亲一般戌时回来,你提前让人跟他的随从说一声,也省得到时候稀里糊涂的找不到人。” 虞阴侯谢怀月上中天的时候才回来。 他一身酒气,但走路还稳。在他房里伺候的小厮早早等在二门前,刚看见他的人影儿,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搀扶:“侯爷今天回来的晚些,可是和哪位大人聊的高兴?” 谢怀捻着胡子微微一笑,他今天这顿酒喝的十分畅快。宫里的王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今天难得赴宴,和谢怀你来我往的恭维了一番,尤其是他透露出来的消息,更是让谢秧喜出望外。 太后自从皇帝亲政,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里吃斋念佛,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什么事都不管了。圣上之前有位皇后,但时运不济,短短三年就一病去了。所以这次重新选秀,不仅是为陛下充实后宫。更是挑一位合适的皇后人选。 想要把家中女儿送进宫的大臣不少,但太后和皇帝的意思,都是娶妻的家世,好也不用太好。太后年少守寡,吃尽了朝臣的苦头,不想眼皮子底下多个娘家势大的儿媳妇,而皇帝也赞同太后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身边伺候的哪个人不知道。 谢怀一听王公公这么讲,心里立刻便活动起来。他出身名门,但本事平平,继承爵位后捞了个虚职,在朝廷里拿着俸禄应个卯而已。现在太后和皇帝想要个没权没势只有名声的国丈,他不是正好符合要求? 他既然动了心思,对王公公就热络了不少。王公公久在宫中服侍贵人,有什么事看不明白,见谢怀说了这许多 好话,又拿出腰间的宝玉相赠,便笑着说道: “谢公家的小姐美名颇盛,连陛下也听说过,想必到时候一定能入选。等将来有了好消息,可要请大家吃酒才是。” 谢怀听了这话,大喜过望,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这样说,自己女儿入宫岂不是十拿九稳?他与王公公推杯换盏好半天,还赔出去一对玉如意,等实在喝不下了,这才醉醺醺地回到虞阴侯府。 “你做什么鬼,怎么还在这里等我,”谢怀心情好,对小厮说话也随意许多,“是有什么事,想要歇几天不成?” 那小厮弯腰低头,稳稳扶着谢怀:“小人哪有什么事,只是大姑娘派人过来,说是有事要与侯爷商量,因为侯爷今天回来的晚,姑娘屋里的丫鬟还过来好几次。” 谢怀立时心里就不太高兴,这么晚了,内院的丫鬟还随便往外跑,像什么样子。而且姑娘家有什么事,那该是吴氏这个做主母的解决,找到他身上算什么意思? 他既然这么想,说话的语气便不怎么客气:“要是再有人来,就拿我的话告诉她,有事同夫人说,我在外面忙着,哪有空管后院怎么样。” 小厮低头称是,扶着谢怀回房。谢怀本身就乏了,又喝了不少酒,擦洗过一遍,就把帘子放下睡着了。 他睡了,可有人还没睡。谢秧院子里的小丫头又过来一趟,那个来接谢怀的小厮一见她,立刻摆了摆手:“侯爷已经睡下,他让我告诉姑娘,有什么事,还是找夫人才对。” 那丫鬟急得跺脚,没想到稍稍晚来这么一会儿,就和虞阴侯错过去了。她从荷包里掏出两个银角子塞给小厮,对着他央求了起来:“明天侯爷可还会在家里吃早饭?我们姑娘急得不得了,想见他一面呢。” 小厮笑着把东西接过去,他压低声音,凑近小丫鬟的耳朵说道:“今儿侯爷喝了酒,明天肯定是要晚起的,八成就不去夫人那里一起吃了……姑娘也太守规矩,侯爷是她亲爹,见个面还用这么讲究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丫鬟一眼,颇有一番老气横秋的意思:“姑娘想和侯爷说话,可侯爷是长辈,又是男子,总不能指望侯爷跑自己女儿的绣房去吧?侯爷要面子,这让别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小丫鬟立刻明白了,她眉开眼笑,对小厮亲亲热热地说道:“还是张二哥有主意,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姑娘着急,我却没有把事办好,可不是要罚我?赶明我帮你做一双鞋,也算谢你帮我。” 小厮笑容满面,又和小丫鬟聊了一会儿,等不得不回去,两个人才分开。他轻声哼着小调,往自己住着的耳房走了过去。 大姑娘是侯府的宝贝,这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更别提她还要入宫,会成为贵人娘娘。现在自己给她行个方便,在姑娘那里挂上名儿,以后有什么好事,岂不是比别人多一份运道? 7.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谢秧便带着菩心等在虞阴侯门前。 虞阴侯昨晚喝多了,自然不会起的那么早。下人们不敢叫谢秧在外面吹冷风,把她请到旁边的书房里,然后十分殷勤地给她端上一壶热茶和几碟子点心。 谢秧哪有心思在吃喝上面,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现在眼底一片青色。菩心站在她身边忐忑不安,隔一会儿就凑到她耳旁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侯爷不高兴,那不是更不好?” 回是不可能回的,既然父亲不愿意管内宅的事,那她就自己到外院来。谢秧坐在黄花梨木的玫瑰椅上一动不动,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打消父亲送她入宫的念头。 等虞阴侯真正起来,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他一边洗脸一边听小厮的回话,知道谢秧在书房坐着的时候,直接把手巾砸进了黄铜盆里。 “这像什么话!一个做小姐的,大清早跑到外院来,一点规矩都不懂!去告诉夫人,让她好好管教姑娘,把女则女德都抄写个十遍!” 小厮被溅了一脸水,也不敢擦,还是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儿:“姑娘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同侯爷商量,侯爷要是不答应,她就待在这儿不走了。” 虞阴侯的怒火更盛了些,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小圆凳,怒气冲冲套上了外衣,连仆人也不喊,大踏步就往书房去了。 谢秧正心神不宁地掰着手指,思考怎么才能说服父亲。而菩心端着一盘枣泥糕,苦口婆心对着谢秧说道:“您早上什么都没吃,不如先用一点……” 她话还没说完,大门就被哐一声踹开了,虞阴侯阴沉着脸走进来,谢秧刚刚站起,他便冷冰冰扫了一眼菩心:“出去。” 菩心惊恐地张了张嘴,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她低着头飞快地溜走了,留下谢秧一个人和虞阴侯待着。 “父亲。”谢秧微微屈膝,她其实不是很害怕,如果一个人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十年之久,最后又被他几剑砍掉了脑袋,那她的承受能力肯定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虞阴侯默不作声地盯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椅子前坐下:“底下人说你非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谢秧转过身子,她现在倒是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女儿最近得了魇症,所以来告诉父亲。” 虞阴侯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刚才在下人面前火气很大,但谢秧毕竟是他的女儿,总不能像对待小厮那样对着她发火:“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同你母亲说了,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为你诊治。” “我昨天又犯了一次病,浑浑噩噩,几乎辩不清左右,”谢秧抬起头平静地说道,“我这样儿,实在不适合出去见人。”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氛围就像凝固了似的,虞阴侯攥着椅子扶手,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了回去:“不行。” 他年纪渐长,留得一把好胡子,出去也是一派风流潇洒,但现在坐在阴影里,暗沉沉地看着谢秧,倒比平时显得阴森许多:“不行。” “入宫的事是早就定好的,你大了,我也不瞒着你,选秀不过是个过场,陛下和太后想要选哪家的女儿,难道还要等见到人才定下吗?你莫要小性,宫里可比咱们家尊贵百倍。” 谢秧不信她不去,宫里就会缺女人,更不信太后和皇帝非要有魇症的女人当妃子。虞阴侯身上担着的不过是虚职,虽然是名门,但在朝中并不怎么重要,实在没有拉拢或者恩宠的必要,就算向上报一个病休,又能怎么样呢? “正因为宫里比侯府尊贵百倍,所以我才急急忙忙来找父亲,我现在时不时发病,如何能伺候贵人?一旦在陛下面前失仪,那就是罪该万死,到时候不仅没有好处,还会连累到家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虞阴侯对谢秧的病症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么多年都什么事没有,怎么会突然在选秀前就得了疯病? 他探究地观察着谢秧,少女容姿绝美,仿佛将开未开的芙蓉花,这样的好相貌若嫁给平常人家,那不是太过可惜。 “陛下年纪尚轻,英俊潇洒,后宫中嫔妃的数量也不多,我儿为何不愿意?要知道,就是寻常男子,家中也可能有三妻四妾,嫁进去一样要伺候公婆。既然如此,为何不选天底下身份最高贵的人做丈夫?” 谢秧咬着唇,她如果说上辈子晋朝灭亡,自己被皇帝砍了,父亲能不能信她一分? 虞阴侯看女儿一句话不答,以为自己把她说的意动,他摆出一副慈爱的嘴脸,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为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病了,但你是我的亲女儿,我总不会害你,好好回去治病,其他的事都不用想。” 谢秧定定地看着虞阴侯,过了好半天,她才说道:“我不想入宫,我不喜欢圣上。” 虞阴侯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住嘴!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陛下乃天子,轮得到你喜欢不喜欢吗?我告诉你,宫里已经定下人选,你是必定要去的!” 谢秧表情瞬间充满了悲愤,她一张小脸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虞阴侯:“宫里已经定下了人选,怎么可能!” 当年她入宫,根本没有什么提前选定!虞阴侯本来想贿赂宫里的太监,可都被别人不轻不重的敷衍了,皇帝当年选她,甚至不是因为她长的美貌,而是因为虞阴侯手上无权,而她又表现的格外柔顺! 谢秧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她对着虞阴侯声音颤抖地问道:“是你做的吗?是你提前疏通了关系?” 虞阴侯的眉头拧在一起,看上去非常不高兴:“怎么能这样没规矩,直接称呼什么你我?” 谢秧充耳不闻,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是你做的吗?” 虞阴侯心里生出一丝怀疑,谢秧这样子看上去不太对劲,难道她真得了魇症?而且还没有治好? “算是吧,”他含糊地说道,“那也得宫里的贵人 喜欢你,这才能成对不对……” 谢秧猛地扑了过去,虞阴侯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她推到一边:“你到底——” “我梦见了将来,”谢秧死死抓住虞阴侯的袖子,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睁的大大的,“我梦见皇帝被人推翻,我被他砍掉脑袋……” 虞阴侯愣了片刻,然后他毫不犹豫,一巴掌把谢秧扇到地上。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母亲说你得了魇症,我看你是疯魔了,全然不顾全家老小的性命,你既然病了,我不罚你,你回去闭门思过,我再请名医过来诊治。” 谢秧嘴角破了,一股血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的珠钗斜了,歪歪扭扭的插在发髻里:“我不要入宫。” 虞阴侯铁青着一张脸:“这不是你能做主的。” “如果你把我送入宫,我就把这话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说一遍,反正也是要死,那还不如痛快一点,也省的提心吊胆!” 虞阴侯把谢秧提了起来,他解下腰间的方巾,将谢秧的双手捆住。谢秧拼命挣扎,但虞阴侯又扇了她一耳光,打的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如果不是我女儿,我一定不会留你,”他厌恶地看着谢秧,用手帕塞住她的嘴,“你不用去参加选秀了,以后就关在家里,这样疯疯癫癫,出去得惹出多少祸来。” 谢秧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她有些伤心,但更多的是高兴,她麻木地看着虞阴侯,看着他叫了一个小厮,让传一顶小轿,吩咐下人偷偷摸摸把谢秧送回琳琅阁锁起来。 谢秧又看了一眼虞阴侯,他半点目光没有分给她。她老老实实坐进轿子里,然后被一路抬着,重新回到了琳琅阁。 屋子里的丫鬟都被赶走了,只剩她一个。她揉了揉被勒出痕迹的双手,慢慢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父亲会不会把自己送走?虞阴侯府有不少田庄,一部分在临安外面的村子里,还有一部分在祖籍泸沽城,待在家里未必让他放心,也许会把她悄悄送回老家也说不定。 谢秧并不惧怕离开,如果这辈子能不见皇帝,那她愿意日日与菩萨抄经。她褪下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将来如何谁也不能知晓,如果能回到谢家本家,那当然再好不过。但如果父亲准备随便找个人,把她嫁到远远的地方去,她也不能毫无准备。 姑娘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其实攒不下多少私房,但谢秧还有不少首饰。这些首饰未必能被她带走,母亲的嫁妆也不知道能不能还给她。 谢秧翻开自己的首饰匣子,她慢慢把里面的东西翻拣出来,然后找出七八颗小拇指大小的金珠子。这是她满月时母亲叫金铺打给她玩的,后来就一直在放在她的妆匣盒子里。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抬起腿细细看脚上的绣鞋。临安城女眷喜好厚底,她这双就是一层层纳出来的,这些金子她该藏在哪里,才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带出虞阴侯府呢? 8. 第八章 虞阴侯府的氛围很糟糕。 谢秧重病的事,上上下下已经传遍了,但因为吴氏三令五申不许议论,还重罚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所以现在没有人敢再提起谢秧的名字。 吴氏面上虽然持的住,但背地里却是焦头烂额。她不知道谢秧和虞阴侯发生了什么冲突,但虞阴侯大发雷霆,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连着儿子女儿都不给好脸色,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心疼孩子,对谢秧就更没好气,连理都不愿意去理。虞阴侯把谢秧关在琳琅阁,不许人去伺候,每天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同她说话,更不许替她求情。 这惩罚不可谓不严厉,但吴氏身为后宅的主人,若是想伸手帮一帮,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她心里窝火,虞阴侯说什么便做什么,半点也没有通融。 谢怀心里比吴氏更窝火,但谢秧已经成了这样,他也不能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把她送进宫去。 这个女儿算是没用了,枉费自己这么多年帮她造的声势。他转着手上的扳指,查看要送出去的礼单,索性他不止一个女儿,再过上几年,小的那个也就能入宫。 他带着礼物,亲自去拜访王公公,很是叹息地把谢秧的事说了一遍,讲到最后,还一脸悲戚地掉下几滴眼泪:“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得了这种病,怕是这辈子也只能家里养着她了。” 王公公蹙着眉头,有些嫌弃地上下打量。他收了礼,话却没有定死:“既然这么着,确实不适合再去选秀,只是总归是宫中的事,我说的不算,总要叫上头知道才行。” 过了几天,太后心情好,王公公才半吞半吐地把这事说了。之前宫宴,太后也见过一两次谢秧,对她的印象不错,也满意她的家世,最重要的是皇帝也不反对,所以才想着私下透露一两句消息,现在听说谢秧重病,倒很有几分可惜的意思。 但可惜归可惜,皇帝还不至于缺一个女人。所以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直接吩咐宫人,让把谢秧的名字从名单上划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虞阴侯得了宫里的消息,心里算是放下一桩事。贵人们若是计较起来,虽说不会伤筋动骨,但终究是麻烦。 现在太后慈悲,他也可以准备送走谢秧了,等过几年给她找一户人家,远远的把她发嫁了,也算是顾及父女之情。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算盘打的再好也终有意外。半个月之后,宫里又来了人,这是皇帝身边的齐内监,他对着虞阴侯微微一笑,十分客气地说道: “陛下听说谢大姑娘重病,特地吩咐太医来诊治,若是果真不好,可以送谢姑娘进宫,宫里药材大夫都是齐备的,总得把姑娘医好了才是。” 虞阴侯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谢秧满嘴狂悖之言,他哪里敢叫宫里的人见到。 “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小女得了魇症,有时清醒有时疯癫,若是进宫,怕是会冲撞了贵人。再说她尚在闺中,就这么去了,实在……实在是名声不太好。” 齐内监笑眯眯的,对着虞阴侯柔声道:“侯爷的担心陛下自然想到了,若谢姑娘真进了宫,当然要给她一个名分。” 虞阴侯的心重重跳了几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谢秧就算疯了,圣上也要把她纳入后宫? 他回想起自己女儿的容貌,确实长的国色天香,但是要说能把皇帝迷到这种程度,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敢相信,他们见过几面?皇帝真看清谢秧长什么样了吗? 虞阴侯一脸为难,他甚至怀疑家里是不是有探子,把谢秧之前说的胡言乱语告诉了圣上,说不准陛下早就生气了,准备抓住把柄给虞阴侯府重重治罪。 “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顾虑了,只是还请公公稍等,让我女儿换件衣服再见客,”虞阴侯一脸恭顺,“她病的时间久了,不整理一下也不好出来。” 齐公公笑着点了点头,他一个太监,总不能直接入别人家内院。虞阴侯当着他面叫来个丫鬟,吩咐她赶紧请谢秧过来,还特地叮嘱,千万别让宫里的大人等急了。 谢秧正窝在屋子里缝东西,听到这消息,针尖直接戳进指头里。她顾不得疼,抓住小丫鬟问道:“宫里怎么会来人?为何要见我?” 小丫鬟知道的不多,她唯唯诺诺,对着谢秧说道:“好像是要给姑娘治病什么的,奴婢也不太清楚。” 谢秧顿时觉得浑身都软了,如果宫里的人发现她没病,或者病的没有虞阴侯说的那样厉害,会怎么样? “姑娘还请快些,侯爷还在外头等着呢,”那个小丫鬟见谢秧一动不动,只好出声提醒,“万一耽搁了,恐怕不太好。” 谢秧深吸一口气,坐到了铜镜前,镜子里的少女面容苍白,但怎么看都和重病没有关系,她稳了稳心神,对着丫鬟说道:“你会梳妆吗?过来帮我把头发梳一梳。” 虞阴侯过了这些天再见自己的女儿,没有思念,只有紧张和恐慌的感觉。 他瞧着谢秧弱不禁风,娇娇弱弱地靠在丫鬟身上,心里放下一半焦虑。但马上,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齐公公,见他正上下打量谢秧,便连忙扯起笑说道:“小女身体不好,礼仪上有些疏忽,还请公公不要在意。” 齐公公扭过头,冲着他笑了一笑:“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小姐身份金贵,我一个内侍怎么敢挑礼?” 他说着,便向前走了一步,先对着谢秧弯下腰:“奴婢齐胜,给谢姑娘请安。” 谢秧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齐胜。齐胜是皇帝身边的人,虽然并不是最得皇帝宠爱的,但他原本出身官宦之家,会识文断字,所以皇帝格外喜欢用他。 可是齐胜的用途多在朝廷之事,怎么会突然跑到虞阴侯府来见她?谢秧的目光稍微移了移,虞阴侯和她双眼相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臣女谢秧,见过公公,”谢秧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不知道公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齐公公脸上挂着笑容,他是瘦长脸,生的又白,面相又和蔼,刚见第一面的人多半会以为他脾气不错,但谢秧不敢放松,他可是皇帝最重要的心腹之一。 “陛下听说姑娘病了,特地叫奴婢带着太医过来看看,您也知道,选秀就要到了,您的名字报上去又划下来,难免引起陛下注意。陛下说了,若是实在严重,就请姑娘进宫医治,太后娘娘一直夸姑娘好,陛下不忍心您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来。” 谢秧眼睛红了一圈,装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这招她上辈子练过多次,重活一回,技能也没有忘记:“陛下隆恩,臣女无以回报,我这病来的突然,也请大夫诊治过,本来以为吃几副药就能好,没想到却发作的更加厉害,若是犯了病,便行为疯狂,言语荒诞。” “陛下开恩让臣女入宫,那是臣女天大的福气,只是宫里是圣人居住的地方,我进去实在不妥。臣女母亲替臣女请了有道行的高人来看,说是犯了煞,得去寺庙或者道观里潜心修行,恐怕是入宫是难的。” 虞阴侯脸上压着笑,谢秧居然这么能说会道,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扭过头,对着齐公公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内子曾经同我说过。” 齐公公十分平静,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谢秧,这才对着虞阴侯说道:“谢姑娘现在看上去还算神志清醒,不如先把太医请进来,诊治一番再说。” 谢秧自然不能提出什么异议,她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一个圆凳坐下:“我身体不好,还请公公海涵。” 太医本来就在外面等着,所以来的很快,他和虞阴侯客套了几句,便进入正题,把迎枕放在桌子上:“请谢姑娘伸手。” 谢秧把手腕伸出来,这段时间她被禁足,吴氏并不上心安排,虽然每日三餐不少,但味道和数量都远不如之前。所以谢秧最近瘦了许多,颇有一股子弱不胜衣的风流。 她来的时候还画了妆,脸上敷了一层白,连唇色都画暗了些。大夫讲究望闻问切,这么干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用处。 太医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存关,先问了几个问题,谢秧一一答了。他细细号了好一会儿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什么也没说,就又换了另一只手。 等他全部诊完,又捋了两下胡须,这才站起来对着齐公公说道:“谢姑娘气短神疲,肝火忧心,确实有梦魇的症状,只是这病症已深,若是不仔细调养,恐怕日后神智失常,再难恢复到平常人的状态。” 齐公公听的蹙起眉,脸上带了点担忧的神色,他身子偏了偏,对着虞阴侯说道:“姑娘这病确实不好,侯爷不若还是听陛下的,让她入宫吧。年纪轻轻,又是这般相貌,以后要是有什么闪失,可不是叫人心疼?别说是您,就算是我这个外人也不忍心呐。” 9. 第九章 虞阴侯的嘴唇绷紧了,他无视掉谢秧投来的目光,反倒是看了齐公公好几眼。 齐公公执意要带谢秧进宫,但态度却颇为和善,大概率并不是为了找虞阴侯府的麻烦才来的。 他是圣上身边的人,领的当然是圣上的旨意,难道陛下真的喜欢谢秧,即使生病也要让她入宫? 虞阴侯两眼冒着精光,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不少,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至少宫里的态度是好的,就算舍了谢秧一个,虞阴侯府上下无恙,也还可以接受。 但他不准备直接答应下来,之前谢秧又哭又闹,威胁他要到皇帝面前发疯,现在他就不能表现的太过高兴,要让女儿知道这是圣上的旨意,怪到他头上完全没有道理。 “圣上体恤,臣感激涕零,只是小女这病确实不好,万一惹了祸,陛下和太后娘娘怪罪下来,那岂不是……” 齐公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珏,放在虞阴侯面前让他看个清楚:“侯爷多虑,陛下赐了信物给谢姑娘,决不会因为生病一事苛责她,现在您还不放心?确确实实是件大好事。” 这下虞阴侯也没什么好遮掩了,他满脸慈爱,扭过头对着谢秧说道:“秧儿,还不快上前谢恩?” 谢秧站在那里不愿动弹,如果入了宫,她怎么可能再出来?她眼神里流露出恐惧,为什么这辈子情况变了,难道无论无何她都得进宫,然后等着被皇帝砍掉脑袋吗?那为什么还要让她重活一回呢? “齐公公,我……我……”谢秧眼圈红了,她有些无措,按照皇帝的性子,他发了话,自己绝没有抗旨不去的可能,“我感念皇恩……”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直到今天,她仍然对那个埋骨地怀着深深的恐惧,以至于现在连话都说不明白。 谢秧一边害怕,一边难以抑制地厌弃自己,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哭着希望上苍垂怜,到底怎么样才能逃离皇帝,难道除了死就没有任何办法吗? 她的神智不由自主地混乱起来,既然一定要死,不如带着皇帝一起……不,不行,那虞阴侯府怎么办,这是满门抄斩的罪过……但是,她都要死了,还要顾虑其他人吗……她的父亲也没有顾虑她啊…… 齐公公皱起了眉头,面前的少女脸色发红,两只眼睛胡乱地转着,她刚才娇弱美丽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忽视的疯狂。他诧异地挑了挑眉毛,难道谢大姑娘真有魇症不成?不应该是为了逃过选秀装的吗? “太医,快再给谢姑娘看看,”齐公公看着谢秧嘀嘀咕咕,一个字都听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虞阴侯也颇为惊讶,谢秧装疯子装的这么像吗?他不敢在齐公公面前表现出来,赶忙跨了几步去扶谢秧,一边扶一边嚎了起来:“秧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只有太医还是面无表情,他按住谢秧的胳膊,往手腕上一压,片刻就抬起了头:“公公,这是迷了心窍了,不知侯爷府上可有苏合香丸,先给姑娘吃一颗。” 虞阴侯赶忙叫下人去和吴氏打听,谢秧行为举止都不正常,他瞧了几眼,对着齐公公说道:“不如先让小女回去,这样总是不太体面。” 齐公公点了点头,他一挥拂尘,对着虞阴侯十分关切地说道:“姑娘身上不好,我先回去禀明圣上,侯爷可以在府里准备着,万一陛下还是想让姑娘入宫,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虞阴侯千恩万谢,他送走了齐公公,回来后就再没管谢秧,而是扭头进了吴氏的屋子。 吴氏听说谢秧当着宫里人的面犯了病,心惊胆战的不得了,她坐在软垫上连喝了三杯茶,没过一柱香的时间就派小丫鬟去前面打听。 虞阴侯一往这边过来,她立刻就得了消息,连忙走出来迎接:“侯爷,前面的事……可是已经了了?” “这是什么地方,该随便说话吗?”虞阴侯瞪了她一眼,“你是年纪大糊涂了,一点都不注意。” 吴氏连忙闭紧嘴,跟着虞阴侯进了屋,她亲自给虞阴侯奉上一杯茶,又把身边服侍的丫鬟都赶了出去,这才重新开口说道:“怎么宫里来了人?大姑娘怎么又过去了?” 虞阴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捋着胡须,没好气地看着吴氏念阿弥陀佛:“现在干这些有什么用?齐公公说要来接,你把秧儿的东西帮她收拾了,再请个大夫,好歹叫她正正常常地入宫。” 吴氏觉得这事不妥,但皇帝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反对的话,她坐在一旁,十分烦闷的扣着指甲:“宫里是什么地方,大姑娘现在疯疯癫癫的,万一谁看她不顺眼……” “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齐公公带着陛下的旨意,亲自到家里来要人,难道我还要和陛下顶着干?既然圣上喜欢她,不在乎她有病,就随遇而安吧,给她多带些银子,也是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想着。” 这边虞阴侯和吴氏三言两语把事情敲定,那边谢秧被丫鬟伺候着吃了苏和香丸,等到晚上才缓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指甲因为攥的太紧而掐进了掌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道:“有人吗?给我倒杯水。” 菩珠歪在桌子上睡的正迷糊,听到这一声,猛地往旁边一栽醒了过来。她慌慌张张上前,看见谢秧脸色苍白,又急急忙忙后退几步,从茶壶里倒了杯水端给谢秧。 谢秧渴的很,一口气喝干净了,呛得咳嗽个不停,菩心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对着她絮絮叨叨:“姑娘慢些喝,炉子上热着鸡丝肉粥,您要是饿了,我现在就去盛一碗。” 谢秧点了点头,菩心飞快地跑到外面,不多时,她就又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小托盘。谢秧下床坐在桌子边上,也不用菩心喂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吃 了下去。 她连吃两碗,觉得浑身都热乎了,这才把勺子放下。菩心在一旁帮着递手巾,又劝谢秧多吃一些。谢秧摆了摆手,把嘴擦干净,看着菩心说道:“这次我入宫,你就不要跟着去了。” 菩心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她脸上神情焦急的很,眼圈都红了:“我不跟着姑娘去怎么行呢?姑娘从来都是我在伺候,其他人虽然好,但总不如我对姑娘的事熟悉。” 谢秧是铁了心不带菩心入宫,不仅不带菩心,连其他丫鬟也不会带,明知道是狼窝虎穴,何苦多填几条人命。 她对菩心心有愧疚,上辈子菩心自己逃跑,没准还有一线生机,皇帝明摆着是来杀她的,只要跟她分开,未必就会遭了毒手。 这辈子谢秧不愿意再重蹈覆辙,她握着菩心的手,对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叫你跟我入宫,是为了你好,宫里的事错综复杂,我又有魇症,神志并非时时清醒,没办法护着你们,还不如一个都不带,直接让宫女服侍。” “况且我已经打算好了,你跟我这些年,一心为了我,我也不能不让你落个好结果,我会跟母亲去说,让她免了你的身价银子,把你放出去做个良籍,你若是愿意,替你从家里寻一位年轻可靠的庄头,你嫁过去安安心心过日子,再也不必管我的这些事。” 菩心摇着头不肯,谢秧病着,让她一个人入宫,这如何能行。但谢秧不听她的,反而按着她的手加重了语气:“你若是不想要人家,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又不是这里的人,我叫他们送你回家去。” 菩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跪下来,抱着谢秧的膝盖抽泣:“姑娘为何要赶奴婢走?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恼了您吗?姑娘说出来,我一定按照姑娘的意思改。” “菩心,这跟你没关系,”谢秧扶着菩心的胳膊把她往起拉,“正是因为你很好,我才这样安排你。” “你不要觉得一直留在侯府,一直跟在我身边就是好的了,我现在有病,又被宫里的贵人注意,今后发生什么根本没有办法知道。我放你出去,以后的生活可能不如在侯府富贵,可再也不用为奴为婢,难道不好吗?” “将来你有了家,有了孩子,他们也不用再做家生子去伺候别人,万一生个能干的,以后为官做宰,你就可以轻轻闲闲当老夫人,这不比跟在我身边服侍好得多?” 菩心心里乱糟糟的,谢秧说的话好像没有半点不对,但她还是犹犹豫豫,她在府里已经习惯了,她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吃喝用度快和主子差不多,如果出去,那肯定是不如现在的光景,但不用做奴婢,好像确实很不错…… 谢秧看菩心支支吾吾,十分着急。她抓着菩心的肩膀,对着她颇为严厉地说道:“菩心!你不愿意,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喜欢府里哪个男子,不愿意和他分开?还是你想攀皇宫里的富贵,所以要一直跟着我?” 10. 第十章 菩心看着谢秧连连摇头,她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是和其他男人有牵扯,那是要被打死的罪过。 她也不敢对皇宫有什么非分之想,姑娘不想入宫,那肯定是有不好的地方,虽然陛下确实尊贵无比,可尊贵不到自己头上,那再尊贵又有什么用处? “姑娘,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想陪伴姑娘,”菩心带着哭腔,伸出几根手指头,“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有这种念头,就让我——” 谢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菩心的嘴:“我不需要你对我起誓,我只问你,这两条路你选哪一条?我不会带你入宫,你仔细想清楚再回答。” 菩心心里乱的很,她满脸纠结,左思右想半天,终于从口中蠕动出三个字:“第一条……” “好,”谢秧把她扶起来,“我们明天就去找夫人。” 吴氏清晨起的晚了些,昨天发生那样大的事,她一夜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微微眯了一小会儿。 她满脸倦怠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给她梳头发插首饰,正在闭着眼睛打盹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进了耳朵里:“夫人,大姑娘来了,想要见您。” 吴氏顿时烦躁了起来,她一扭头,头发被扯的生疼,她一边按着头皮,一边没好气地问道:“这么早,大姑娘过来干什么,要是请安就不必了,她身体不好,应该在屋子里多多休息才是。” 传信的丫鬟低眉顺眼,声音都不敢往大放:“姑娘说有事来求夫人,正在外面等着呢。” 吴氏烦躁地扯过簪子,自己把首饰戴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端庄温柔的样子,然后对着底下人说道:“还不快走,一会儿让大姑娘等急了。” 谢秧坐在绣花软垫上,静静喝着茶。吴氏带着人叮叮当当走过来,她放下杯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这才站起来说道:“母亲。” 吴氏看见她就忍不住头疼,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你身子不好,讲究这些礼数做什么,快坐下吧。” 谢秧福了福身,又坐了回去。吴氏见她神色正常,心里略微有些放松,只要别在自己这里发疯,怎么样都好说:“我听丫鬟说了,你有事想要见我。怎么,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要我替你做主?” “女儿不是为自己来的,菩心跟了我多年,我想给她一份体面,”谢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想请母亲放了菩心自由身,然后给她从庄头里找一个年纪相当,人品不错的嫁过去。” 吴氏诧异地挑了挑眉毛,菩心是谢秧的贴身丫鬟,方方面面都是她在照料,现在要把菩心嫁出去,那谁跟着谢秧进宫? 琳琅阁的丫鬟不少,但最得谢秧心意的也只有菩心一个,按道理来说,别管谢秧是入宫,还是去别人家做媳妇,菩心是都得跟着的。 “可是菩心做错事惹你不痛快?你向来性情柔和,不如就原谅她一次,菩心要是走了,将来你不想她?” 谢秧不想让吴氏觉得菩心犯了错,她摇了摇头,温温柔柔地说道:“菩心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我快要入宫了,想替她找个归宿,母亲也知道,宫里不比外面,我现在又精神不济,拖着菩心跟我一起,还不如让她得了自由,找个好人家生活。” 吴氏听了这话,一时倒没有说什么,宫里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难过也难过,谢秧虽然长的漂亮,但时不时就要疯上一阵,想要得宠实在难得很。 她这么一想,便打算遂了谢秧的心愿,年轻姑娘心肠软,好歹是身边的大丫鬟,不忍心她跟着受苦也是正常:“既然你这么说了,家里当然帮你把事情办妥,只是菩心不跟你去,你打算挑哪个带进宫?” 谢秧并不打算带任何人入宫,她身边的这些小丫鬟,大部分都没什么心机成算,性子也一个比一个软弱,带进宫也没有什么用处。 而且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到时候肯定是顾及不到她们的,还不如留在虞阴侯府,至少现在还能有个安稳生活。 “回母亲,我并不打算带仆人入宫,宫里什么都有,陛下既然叫我去,想必早就安排好了,府里这些丫鬟也没学过宫规,再冒犯了哪个,我哪有能力管她们呢?” 吴氏心里不太赞同,连个自己人那没有,那不是想私底下说个悄悄话都困难,但谢秧已经有了主意,她也不愿越俎代庖,只点了点头:“你既然这样想,当然依你,想来宫里服侍的人,总比家里的要好些。” 谢秧见吴氏答应下来,脸上的笑容更情真意切了些,不过片刻后她又收敛了不少,对着吴氏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同母亲商量。” 吴氏一大早就和谢秧扯半天皮,早就累了,她略显不耐地挥了下手,简单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说” 谢秧动都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吴氏皱了皱眉头,对着周围吩咐:“都下去吧,不叫你们不用进来。” 屋子里的下人纷纷退了出去,等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吴氏才开口说道:“还有什么事,我可不一定能办到。” 谢秧站起来,坐到了吴氏的旁边:“母亲,之前齐公公来,为了证明我确实得了魇症,把请仙师的事告诉他了。” 吴氏疑惑地看着她,这算什么重要的事吗?九天娘娘庙香火鼎盛,又不是什么乡下的淫祀,难道圣上还要管这些? “我说请了高人指点,现在这样是犯了煞,得去清净的地方修行才能好。” 啪的一声,吴氏的手掌用力拍在了桌子上,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怒色:“你怎么能这样说,陛下既然来接你,必然是有些喜欢的,你……” 谢秧心平气和,半点波动都没有:“母亲,我都得这个病了,圣上怎么会喜欢我?后宫佳丽三千,我同陛下又没有相处过,喜欢我哪里?” “你命格尊贵……”吴氏当然也不信皇帝的喜好这 么独特,“好多人都知道呢……” 谢秧差点要笑出声,原来虞阴侯府真有人把这名头当回事:“母亲,再尊贵还能尊贵的过陛下吗?况且我也没有什么可尊贵的,父亲觉得我出生时有吉兆,可吉兆自古以来都不少,我这算的了什么?” “等我入宫之后,陛下多见我几次,知道我身上不好,人也不出众,自然就丢开手了,到时候我哪能在宫里活下去?不如说要出家修行,好歹清清静静的。” 吴氏思考了半天,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算谢秧以后能出宫,哪家还会再娶她?不如找个道观,家里每年给她送些钱粮,左右她有兄有弟,就算虞阴侯没了也能给她口饭吃,还不影响她妹妹今后的名声。 “你想怎么做?” “母亲找个时间,也同仙师说一说,万一将来有谁问起来,两边也能对得上口供,不至于叫小人拿了把柄。” 吴氏听了,点头应下来。谢秧见事情办妥,也不多留,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对着吴氏告辞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母亲了。” 菩心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谢秧出来。她上前扶住谢秧,跟着她一路走出正房:“姑娘可讲了好久,咱们屋子里还煎着药,怕是赶不及正点时候喝了。” 谢秧知道自己是心病,她一天不和皇帝彻底断了瓜葛,一天就好不起来,但这些事只能自己反复咀嚼,对着别人是半个字都不能透露,所以她只是淡淡一笑,对着菩心说道: “不是什么大事,我今天感觉还好,刚才同母亲商量带多少银子首饰,等回去也给你拟个嫁妆单子,到时候我不在,你也能带着东西出门子。” 菩心的脸顿时红了:“我不能陪着姑娘进宫,还要拿姑娘的东西,让别人知道了,会说我偷奸耍懒的。” 谢秧拍了拍菩心的手:“你过得好,我心里也舒服,不算什么,只管拿着便是。” 她回了琳琅阁,喝了太医开的药,又写了菩心的嫁妆单子,没人来打扰她,大家好像全然忘了宫里的事,还像之前那样的生活。 但等到天黑了躺在床上,周围的灯一盏一盏被丫鬟熄灭,谢秧便又忍不住伤心起来,她翻了个身,朝内侧卧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皇帝到时候要见她,那该怎么办? 她现在仍然不敢回忆皇帝的面容,被杀时的痛苦如附骨之蛆,时时刻刻啃食着她的心智,她无法想象自己该怎么面对皇帝,如果见面的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直接犯起疯病,那她会不会被拖去冷宫,在哪个破败的宫殿里静静烂掉。 谢秧抖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一些。她一定要想出活下去的办法,她一定要出宫,上天既然让她重活一次,就说明她命不该绝。 她不能一直自怨自艾,眼泪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在寂静的夜晚流在枕头上面。 她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然后闭上了眼睛。 11. 第十一章 齐公公很快又来了。 皇帝并不在意谢秧有多疯,只吩咐了三天内入宫,别的一句话都不多说。 虞阴侯满脸笑意,自己女儿居然这样得皇帝青睐,让他的国丈梦又开始蠢蠢欲动。 “小女年纪还轻,身体又这样,以后入了宫,还请公公多为照顾,”他面前摆着一只匣子,里面装满了金元宝,“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推辞。” 齐公公一脸和善,他柔声细语,对虞阴侯的态度比上次还要好:“侯爷赏脸,那我就不客气了。您只管放心,谢姑娘花骨朵一样的人物,谁能不怜爱她?” “陛下怎么样不提,太后心里是喜欢姑娘的,听说她病了,还赐了白玉观音下来,现在那佛像就摆在景福宫里。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景福宫便是谢姑娘的住所,没有别的嫔妃在呢。” 虞阴侯的心砰砰直跳,自己女儿居然得了太后喜爱,那在宫里岂不是稳了?就算皇帝对她兴致不高,扒着太后也能活的舒舒服服,当年服侍太后的几个低位嫔妃,现在可不是平平安安坐上了太妃的位置? 他这么一想,心情立刻愉悦起来,和齐公公闲聊两句,很快便转到谢秧进宫的事上:“陛下和太后慈爱,我们做臣子的也不好太过不像样子,不知道具体哪一天是好时辰,去的太晚,倒像是有心怠慢。” 齐公公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总共就三天时限,哪天去还能晚成什么样,虞阴侯也太着急了,女儿就要入宫,没准一辈子也见不了几面,这种情况都不好好叙叙父女之情,可见是个攀慕富贵的。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跟他没多大关系,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 虞阴侯立刻吩咐下人去内院传信,又留齐公公吃饭:“不知道公公可否赏光。”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坐席吃酒去了。内院却开始人仰马翻。吴氏虽然早就把谢秧要带的东西理得清楚,但事情到了眼前还是慌乱的很。她急急忙忙叫人把东西都搬到车上,想了好一阵又吩咐丫鬟: “把大姑娘请过来,母女一场,好歹也得叮嘱几句。” 谢秧自从得了消息就焦虑的很,她手抖个不停,为了遮掩,只好两只手牢牢握在一起。她心里不好受,身上也不舒服的很,胸口一阵一阵的犯恶心,只好叫菩心拿点山楂丸放在嘴里压下去。 吴氏请她,她不能不去,只能神色恹恹地带着丫鬟进了正房。吴氏本来在对清单,听见一声“母亲”才抬起头,刚看清谢秧的脸就忍不住叫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谢秧脸白的像张雪浪纸,整个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好,就是有些头晕。” 吴氏拿不准谢秧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她一进宫就病了,会不会被人嫌弃晦气?幸亏谢秧生的好,就算是病中也仿佛西施一样美貌,若换个颜色普通的,可不要惹人讨厌。 她心里暗暗埋怨虞阴侯,既然要进宫,自然该好好选个正经日子,哪有随随便便就定下的,让别人知道,还以为虞阴侯府的小姐不值钱,做父母的卖女求荣上赶着往宫里送呢。 “要不要跟你父亲说一声,今天身上不好,缓一缓再进宫,这样着急忙慌去了,万一出错,那也是得不偿失。” 谢秧知道这事绝无可能,她努力给自己提了提气,这才有张口说道:“父亲怕是不会同意,不然就不会下午进宫了。” 吴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谢秧现在的样子,如果不告诉虞阴侯知晓,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她扭过头,对着身边的丫鬟说道:“问问又没什么,春晴,你去前面和侯爷说,姑娘身上不爽,要不要改个日子。” 春晴领命,立时就去了。吴氏见谢秧身子发软,心里难免有几分烦闷,便对着她说道:“本想叮嘱你几句,可你现在病着,大概也不想听这些,入了宫多留意,莫要和贵人们使性子,家里给你带的银钱是足够的,给底下人打赏也别小气。” 谢秧嘴里的山楂丸已经吃完了,感觉比刚才好了一些,她微微点头,声音又柔又细:“这些我都知道,母亲不用担心。” 吴氏要做的场面活儿已经做完,也不多留谢秧:“你从小是个让人放心的,自然不用我多说。行了,在我这儿坐着也是难受,回你自己屋子去吧,一会儿问了你父亲的意思,再叫丫鬟告诉你。” 谢秧扶着菩心行了个礼,慢慢走了出去。菩心见她脸色实在差,忍不住安慰道:“没准今天不用走呢,姑娘回去躺一躺,想想晚上吃什么。” 谢秧摇摇头:“回去把包袱收拾利索,可能很快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虞阴侯果然不肯再往后拖延,等他和齐公公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地吃完这顿饭,太阳已经偏西了。 “现在走还赶得及门禁,”齐公公一身酒气,但神色却很清醒,“侯爷放心,保管将姑娘妥妥当当地送过去。” 虞阴侯晕头涨脑,但这个时候他还记得做戏。谢秧带着东西正要上马车,他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跑过来就开始絮絮叨叨。 谢秧没心情陪虞阴侯装父慈女孝,她避开虞阴侯的手,淡淡地对吴氏说:“母亲,还不快扶着父亲,齐公公在这里,怎能如此大呼小叫。” 齐公公站在旁边挑了挑眉毛,谢大姑娘病怏怏的,话却说的厉害,看样子对虞阴侯也是很不高兴了。 吴氏听了谢秧的话微微一愣,赶紧拿帕子抹抹眼睛,然后牢牢抓住虞阴侯的胳膊说道:“姑娘快上车吧,天晚了,一会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谢秧对着他们行了全礼,转过身踩着脚凳准备上马车,没想到这时齐公公伸出手,对着她微微一笑:“姑娘扶着我就好。” “那就有劳公公了。”谢秧点头致谢,齐公公为何如此殷勤,难道这是皇帝的意思?这一世皇帝和她还未见过面,自己连个身份都没有,需要他这位总管太监讨好吗? 她曾经和皇帝一起生活了十年,仍然不敢说了解他。她入宫时皇帝还算得上温 文尔雅,但等三年后太后薨逝,宫里所有人都得夹起尾巴做人。 轿帘被放了下来,谢秧心神不宁地坐在里面,她做嫔妃的时候,太后并不是特别喜欢她,后宫虽然没有皇后,但惠妃是太后的娘家侄女,有协理六宫的权力。 宫里人人都说,太后有扶惠妃执掌凤印的念头,但皇帝却一直不表态。谢秧初入宫的位份就不低,短短一年半,她就从谢嫔变成了嘉妃,惹得后宫人人眼红。可皇帝并没有收敛,还是经常去她宫里过夜。 谢秧性子柔弱,从来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对惠妃也一向客气,但惠妃却时常找她的麻烦。 她是太后亲眷,后宫所有人都让着她三分。谢秧为了自保,有时候也会劝皇帝多去别处转转。当然,皇帝也从来没有搭理过她。 直到有一次,惠妃为了和谢秧斗艳,带了一顶金光灿烂的七凤头冠来参加宴会,她喝了几杯,玩笑间暗讽谢秧寒酸,只能戴一顶珊瑚冠出来丢人。 可谢秧的珊瑚冠是皇帝赐的,这话如何能说?她心里一急,忍不住让惠妃赶紧闭嘴。惠妃骄傲惯了,一点气都受不得,和谢秧吵了几句,闹的场面不太好看。 最后还是太后出来打了圆场,她叫身边的姑姑拿出两套首饰,给了惠妃和谢秧一人一套,吩咐她们不许再争吵。 这事虽然让人不太高兴,但终究是小事,惠妃从小就住在宫里,受太后宠爱,嘴上不饶人也不是一次两次,大家早就习惯了。但没想到皇帝居然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还重重处罚了惠妃。 惠妃被降了位分,变成了周婕妤,太后很不高兴,但皇帝执意如此,她也不能为了侄女去忤逆皇帝。 后宫其他人看谢秧的眼神立刻变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帝在宠爱谢秧,替她出头。只有谢秧自己知道,她曾请求减轻处罚,但皇帝只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不愿意,可以陪着她一起降。” 谢秧在后宫的生活并没有好过起来,一开始大家还只是羡慕掺杂着嫉妒,因为怕惹皇帝不高兴,那些低阶妃嫔对她还算恭敬。 但很快,其他人就发现了太后对谢秧的不满,皇帝虽然至高无上,但他几天都不一定来后宫一次,这里的实际主人其实是太后,太后的喜怒哀乐,完全决定着她们一天的晴雨风雪。 太后年纪大,身份尊贵,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和谢秧过不去。但她不动,有的是人替她动。 丽妃是宫里的老人,惠妃被贬后接手了协理六宫的事宜。过去她对谢秧还算客气,但现在却时常在公事上给谢秧下绊子。谢秧躲了几次,可别人有心害你,哪是次次都能躲过去的? 谢秧怕了,她去太后宫里祈求太后宽容,还把替惠妃求情的事告诉给她。但太后转着佛珠,只对她淡淡说了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嘉妃,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明白,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主意谁能违拗?太后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怪罪在她的头上? 12. 第十二章 谢秧苦笑一声,结束了回忆。 这次她还不是谢嫔,和惠妃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冲突,要不要尝试一下,去依附太后这棵大树? 太后虽然剩下的寿数不多,但只要她能庇护自己,把自己送出宫去,那三年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而且惠妃也可以试着交好,她一向把皇后之位当成囊中之物,对有威胁的嫔妃都不大客气,也不喜欢宫里总进新人。若是袒露不愿入宫的心思,惠妃能不能为了利益暗中帮她一把? 谢秧在心里不停盘算,她不敢把宝完全压在太后和惠妃身上。宫里的人面上亲近,背地里却冷漠,非亲非故的,别人没必要替她费心操持。 但不巴结太后,那还能巴结谁呢?皇帝执意让她入宫,不管是为了什么,肯定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而她也不想再看见皇帝,她怕看见皇帝的脸,她的神智会直接崩溃,陷入疯狂的深渊。 谢秧长吁一口气,她现在可以说是束手无策,人人都比她地位高,人人都可以拿捏住她,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在这宫墙里找出一丝生机? 马车并没有因为她的忧愁而减慢速度,不知不觉间,宫门就已经过了。齐公公几步走来,隔着门帘说道:“谢大姑娘请下车吧,宫里不许行车,陛下说了,请姑娘乘辇。” 谢秧从车里爬了出来,她惴惴不安地看向齐公公,又看看旁边停着的辇车:“公公,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我一个臣子的女儿,哪里能坐这个,不如还是走着过去吧。” 齐公公把谢秧上下打量了一遍,微微笑起来:“姑娘这身子哪里走的动,要是因为这事再添病症,可不就成奴婢的不是。陛下体谅姑娘,特地赐给您恩典,姑娘可莫要推脱。” 谢秧上辈子在宫里呆了十年,哪里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别说是乘辇,就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有品级限制。哪怕是太后和皇帝开恩逾制,很多人也是要推辞的。不推辞,难免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我进宫前家里讲了一点规矩,凡事都要符合自己的身份,我刚刚入宫,不敢这样惹眼,还望公公通融一下。” 齐公公看上去脾气很好,谢秧这样说,便没有再强迫她。他面上带笑,扭头吩咐几个小太监找了顶软轿过来:“姑娘虽然谨慎,但这儿离宫殿还远着呢,总不能真靠两条腿。” 谢秧没有再拒绝,天已经黑了,在皇宫里乱转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很快,一顶墨绿色绸布小轿就被抬了过来,齐公公伸出一只胳膊,让谢秧扶着他上轿。 他跟在轿子旁边,和普通内侍毫无区别。进了宫里,就不能像在外头那样了。谢秧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今天要不要去拜见皇帝——如果不用,那真是再好不过。 皇帝赏赐给谢秧的住处是景福宫。景福宫位于西六宫,谢秧做皇后的时候,那里曾经住过齐婕妤。不过算算时间,齐婕妤现在还没有选秀,她应该算不得抢了别人的地盘。 景福宫离皇帝的紫宸殿比较远,但离太后的寿春宫很近。谢秧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比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要好一些,还能时不时去西边巴结一下太后。 软轿走的并不快,因为一直摇摇晃晃,谢秧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眼皮打架。自从知道即将入宫的消息,她好几天都没睡好,今天齐公公来虞阴侯府,她饭都没吃两口,现在又冷又饿,心情比之前更糟糕了。 不过多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不知过了几柱香的功夫,齐公公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谢姑娘,景福宫到了。” 宫女在外面帮谢秧撩开轿帘,谢秧扶着她的手走了下来。里面点了灯笼,但依然是黑洞洞的,像无形巨兽的大口,准备随时将她吞吃殆尽。 “姑娘既然已经到了,那奴婢就先回去回复皇命,”齐公公微微欠了欠身,“这位是景福宫的大宫女佩兰,以后就由她来服侍姑娘。” 谢秧对着齐公公点点头,她袖子里装着几个用来打赏的荷包,现在把最大的那个掏了出来:“您一路辛苦,这是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我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懂,公公以后多加提点着些。” 齐公公接过荷包,对着谢秧温和可亲:“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您是贵客,要说提点,那也是各位主子才能做的。您安心歇下,明天大概会有太医为您诊治,等歇上几天,太后那边会派人过来,您再去各宫里走动。” 谢秧眨了眨眼睛,她有点想问皇帝会不会突然要见她,可齐公公已经低了头,快步朝外面退出去了。 “姑娘随奴婢进殿吧,白天虽热,夜里风却凉,小心吹到姑娘。” 佩兰见齐公公走了,谢秧还立在那里看他,便十分温柔地出言提醒。谢秧低下头,脚在青石砖上磨蹭了两下,这才转过来看向佩兰:“那就麻烦你了。” “姑娘来之前,宫里已经准备好热水,饭菜也在炉子上温着,不知道姑娘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漱?”佩兰笑盈盈地扶着谢秧往里走,有打着灯笼的小太监走在他们前面,勉强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照出一点光亮。 谢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住所,与上辈子的皇后宫相比,这里更小,也更旧些。她疑惑地皱了皱眉毛,当年齐婕妤住着的时候,这里有这么破吗? 不过破一些也好,如果它现在富丽堂皇,那才让人感到忧心。所以谢秧没什么不满,她对着佩兰微微一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水是不是一会儿就要凉了,不如先洗脸,也免得再烧水废柴。” 佩兰恭恭敬敬低下头应了。等进了屋子,又有一个宫女走过来请安:“奴婢豆蔻,拜见谢姑娘。” 谢秧点了点头,佩兰立刻吩咐了起来:“去叫人把水抬进来放在浴桶里,再把姑娘要用的手巾香露拿出来。” 她说完这些,又扶着谢秧往里走:“姑娘先坐一会儿解解乏,一盏茶的功夫就弄好了。景福宫有 两个大宫女,两个粗使宫女,两个粗使太监。姑娘想一会儿见,还是明天再说?” 谢秧不打算大晚上和底下人来个主仆会面,她要正经和宫女太监互相认识,认识后还要把赏银分下去,得找个清晰明亮的好时辰做这些事。 “今天就不必了,明天再见吧,我来的匆忙,恐怕你们收拾屋子也辛苦了。” 佩兰声音又轻又柔,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些是早就打理好的,之前陛下要请姑娘入宫,旨意跟着就下来了,说是把景福宫赐给姑娘住,所以东西都是齐备的。姑娘车马劳顿,该好好歇一歇。” 谢秧听了这话微微一顿:“那个时候,齐公公还没来虞阴侯府吧?” “当然是一切准备妥当才去的,不然乱糟糟的,不是怠慢姑娘吗?” 佩兰十分理所当然,但谢秧却冒出一层冷汗。皇帝一开始的主意就是让自己入宫,无论她是有病还是出家,都不可能逃过去,也不会有选择权。 谢秧腿都软了,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和她杠上,难道是选秀之前的临时退出让皇帝失了面子,所以一定要把她弄进宫吗? 她心里烦闷,可这是在宫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谁知道这些宫女背后是哪位主子?自己若是露出不快的神色,第二天会不会就报到皇帝那里去了? “陛下真是体贴,我如何能受的起?”谢秧垂下眼睛,“只是不知道明天需不需要给陛下和太后请安,我进了宫,若只顾待在殿里吃喝,而忘了君臣之礼,怕是要被人说不敬圣上。” 佩兰一副了然的模样,她见谢秧坐在梳妆台前,立刻上手帮她拆头发:“姑娘心实,不过要见陛下,还是等传召才好。陛下和太后听说姑娘病了,可惜姑娘的人品相貌,所以特特接您进宫,姑娘只管住下,其他事自然有人安排明白。” “等太后请姑娘去过两三次,大家彼此熟悉了,姑娘再想去其他地方便也使得了。至于陛下,旁人可不能做他的主,陛下想见谁不想见谁,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 谢秧对着铜镜挤出笑容,能暂时看不见皇帝,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好事。于是她不再关心这些,把话题转到了其他方向。 “宫里娘娘们不少,我身份尴尬。不瞒你说,我这病确实厉害,之前在家里犯过,把屋子里的丫鬟吓跑了两个。所以我未必能在这里长待,若是有哪位贵人过来或者请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佩兰把首饰卸掉,拿出玛瑙梳帮谢秧通头发:“姑娘不必担心这些,您是奉圣旨进来的,其他娘娘只会对您和气。而且有太后和陛下在,哪儿有人敢扰您的清净?” “您出身高,是虞阴侯家的女儿,现在又没做妃嫔,大家彼此客客气气,就是谁心里醋了些,也不会找您发作,真这么干了,岂不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吗?” 谢秧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道惠妃现在怎么样了? 13. 第十三章 谢秧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太安稳。 她梦里反反复复出现前世发生的事,以至于惊醒了两次,闭着眼睛大喊大叫一次,等早晨起床的时候,她眼睛下的黑青重的像仿佛见了鬼。 佩兰对谢秧的态度已经从恭敬温顺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同情,她掀开梳妆盒,把白玉霜指给谢秧看:“这里面加了玉粉和珍珠,抹上又白又服帖,姑娘可以试试。” 谢秧由着佩兰的主意上了妆,她拼命忍着不打哈欠,然后对佩兰说道:“一会儿吃完饭,就把大家叫过来,好歹进来住着,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她做这些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了,和宫人们说了两句话,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分下去,大宫女的赏银厚一些,一人十两银,剩下人的少一些,一人五两。 单看这些不算多,但合在一起也花销了四十两,放在宫外可以租一处小院子。谢秧庆幸自己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给宫女太监们的打赏要跟着品级走,若是位分高却出手小气,难免被人在背后嘀嘀咕咕,心眼小些的还会因此耍些手段来报复。 这些小动作对贵人来说并不会伤筋动骨,但为了生活的舒适,大部分妃嫔还是选择时不时施些小恩小惠。 谢秧现在孤身一人,在宫里既没有亲信也没有靠山,所以和景福宫这些人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景福宫的宫婢都以佩兰为首,虽然豆蔻也是大宫女,但很明显,这里真做主的只有佩兰一个人。 “我刚入宫,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倚仗你,”谢秧单独留下佩兰,对她十分和气地说道:“这镯子是我从前用的,现在送你吧,我知道你们大宫女不缺这仨瓜俩枣,好不好带着玩,别嫌弃。” 佩兰双手把镯子接过来,这是纯金做的,上面刻着细细的卷草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笑意:“姑娘抬举我,侍候姑娘是我的本分,哪里算得上倚仗呢?姑娘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谢秧也不指望靠一个镯子就把佩兰收买了,只要佩兰别把她卖了,她就很知足。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也看见我昨晚的情景,真是一夜不得好睡,白日里难免头晕目眩。现在还好,周围也没有旁人,纵是一时懈怠,你们也能理解。万一以后到了贵人面前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可要多提点我。” 佩兰昨天替谢秧守夜,已经相信这病是真的了,她轻声细语,对着谢秧宽慰起来:“您身上不好,其他娘娘也会体谅,过一会儿方太医来了,让他给您好好拟个方子,这位的医术很是高明,太后她老人家日常请脉都是他在做的。” 谢秧微微睁大眼睛,方太医,方岳云,在宫里也算名气不小。他年纪轻,医术却高,谢秧进宫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就只给太后一个人看病。 只是这位命不长久,太后病逝后,皇帝迁怒于他,竟然把他贬回家去了。他心气高,受不了这份委屈,没过多久就病了一场,最后郁郁而终。 谢秧去太后那里请安时见过他几次,生的不错,人虽然有点高傲,但总的来说还是温和有礼的。 “太后用的太医,怎么好到我们这里来。”谢秧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我哪能用的着?” 佩兰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容:“这是陛下和太后讨的,说是既然把姑娘接进宫,那当然是要尽力医治,不然传出去还以为皇宫里没能人呢。” 谢秧勉强笑了笑,到目前为止,皇帝对她都好的很不正常:“我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陛下,没想到陛下对我如此厚爱。” 佩兰左右瞧了瞧,弯下腰凑近谢秧耳朵说道:“姑娘可是绝色,出生时又有吉兆,陛下可不上心?之前怀阳王妃进宫,还和太后娘娘说姑娘生的很美,人品温柔贤淑。” 谢秧悄悄攥紧手帕,她和怀阳王妃这时候已经见过了吗?可她半点印象都没有。她记得上辈子怀阳王和虞阴侯关系平平,王妃怎么会莫名其妙称赞她? 而且佩兰知道的也太多了,太后和王妃的闲聊她都知道吗?宫里虽然什么事都传的飞快,但太后宫里的事还是不在其列的。景福宫的宫人,去哪知道贵人们交谈,难道她是从太后那里出来的? 皇帝对她上心,这句话更是奇怪,如果真有那么喜欢她,有病也要接进宫,昨天竟然不叫她去拜见,皇帝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人了? 她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讨好太后的想法更加迫切了:“方太医一会儿过来,我是不是该给他点什么,好歹是第一次见面,以后我这病可能还要方太医照顾。” 佩兰自觉和谢秧的关系亲近不少,所以她略微摇了摇头,开始给谢秧出谋划策:“方太医虽然俸禄不高,但太后那边向来都是厚赏,姑娘出手再大方,也比不过太后她老人家。” “方太医性子傲,未必看的上普通赏赐。姑娘不如等太后召见时美言几句,这样方太医有了体面,太后也高兴,姑娘也不用破费。” 谢秧思忖着佩兰说的话,也许她真和太后有些关系,不然为何会教她哄太后高兴?谢秧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太后和她无冤无仇,是太后的人,总比是皇帝的人要好。 “你在宫里久了,见识确实比我多些,我光想着分些银钱,倒忘了方太医的身份。就照你说的办吧,等他过来了,给他沏壶好茶。” 佩兰笑着答应了,豆蔻这时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司膳那边来送早饭了,姑娘尝尝喜欢不喜欢。还有太医院的小太监来送信,说是方太医给太后请过平安脉,就过咱们这边,请姑娘早上不要离殿太远,万一两相错开了,倒是耽误事。” 谢秧点了点头,豆蔻立刻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手脚麻利地取出了几个碟子和一大碗胭脂米粥。 佩兰取出银筷 ,动手给谢秧布菜。谢秧略尝了尝,菜的样子还算精细,味道也中规中矩,看上去不太像司膳局的大锅菜里盛出来的。 宫里的饭菜和人一样各有不同。低阶妃嫔的份例少,也不能点菜,一般是今天做了什么,便按照份例端过来。 等到九嫔往上,便可以做一宫的主位,司膳局的态度也会变好,享用的菜色会更多,想要小小的提一些要求,也大多会被同意。 而到了四妃的位分,那权力就更大了,妃位每天的饮食都有小太监专门过问,司膳局的厨子会精做一份出来,单独送到各个宫里去。若是不得上面喜欢,甚至还会被斥责几句,这是低位妃嫔完全比不了的待遇。 而到了皇后和太后,司膳的用处就不大了,她们自己宫里就有小厨房,有精通饮食的宫人为他们的一日三餐做准备。有时候太后或者皇后想要体恤其他妃嫔,也会把自己宫里的菜色赏赐下去。 谢秧上辈子入宫时是嫔位,饭食比更低位份的婕妤宝林要好。但宫中妃嫔难免交往,她也去别人宫里吃过几次,论起外观滋味,都不如现在自己吃的这一顿,甚至可以说,她筷子上夹的这个蒸饺,温度也比普通妃嫔的要烫一些。 这无疑是一种优待,谢秧慢慢喝完一碗粥,难道上辈子发生过的事,这辈子一定要过一遍?这份例是嫔位才能有的,而她入宫后的得到的封号就是谢嫔。 “这粥用的米不错,”谢秧脸上带着笑意和佩兰闲谈,“饭菜也好吃,我还以为都像宫宴里那样,淡淡的温温的。” 佩兰见谢秧喜欢,又帮她夹了一点小菜:“宫宴那些是早就做好了的,等贵人们走完各种礼节,才能抬上桌,虽然也是细心做的,但哪里比得上灶火现烧的呢?” “姑娘身子弱,这是特地吩咐给姑娘准备的,不叫姑娘和其他人一样,吃那些早早做出来的饭食。” 谢秧微微一笑:“那等太后召见,我该好好谢谢她老人家,只是不知道太后喜欢些什么?我身上的东西当然入不得她老人家的眼,想要亲手做点什么,也好表达我的一片心意。” 佩兰的表情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扬起了笑容:“太后最喜欢漂亮温婉的姑娘,您往她面前一站,保准太后高兴,哪里还用送什么。” 谢秧轻轻摇了摇头,太后见过的女孩还不知道有多少呢,随口客气两句谁会信?她如果真喜欢,当年还会因为惠妃和自己过不去?她明明知道,惠妃是被皇帝处置的,却依旧把这个锅扣在她的头上。 佩兰不是太后的人,不然她没必要这样做。谢秧对太后的喜好了如指掌,她不过是想试一试,如果佩兰是太后的人,她肯定会高兴的出谋划策,如果不是…… 谢秧垂下眼睛,她讨好太后,论情论理都是正常,可佩兰却不愿意多说,是皇帝的意思吗?可在她的印象里,皇帝和太后还算得上母慈子孝。 14. 第十四章 方太医姗姗来迟,都快吃午饭了,他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为太后请过平安脉,又陪着老人家说了会儿话,然后就把谢秧这边的事忘掉了。还是同僚问了一句要给谢姑娘开什么药,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 不过他现在正得太后宠幸,所以并不在意得罪谢秧,反正早来晚来,把病看了就是。 谢秧把手腕放在脉枕上,看着方太医诊治,他号脉号的很快,略搭了一搭,就把手拿下去了。 “大人看过,不知道我这病怎么样。” 方太医有点提不起精神,还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结果就是脾胃虚弱郁结于心。他板着脸收起脉枕,对着谢秧很是冷淡地说道:“姑娘没什么大毛病,心思开阔些就好了,我给你开点逍遥丸,再喝几天养心安神汤,试一试有没有好转。” 谢秧装出一副疑虑柔弱的样子,她暗暗掐了自己几下,眼圈泛出一丝红色:“我晚上总是睡不好,在家的时候还神志失常过几次,我害怕是哪里有问题,不知道该怎么治一治。” 方太医不耐烦地翻翻眼皮:“安神汤就可以治。” 谢秧眼泪要落不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佩兰看了,连忙替她补充了几句:“姑娘夜里总是惊醒,昨天是我守的夜,睡得很不好,还有一回在梦里哭的厉害,我推了半天才醒。” 方太医把目光放在谢秧脸上,美人一双柳眉微蹙,眼中泪滴点点,虽然脸色苍白,双眼之下有一片黑青,但确实赏心悦目,称得上一句绝色佳人。 他不是太监,对年轻漂亮的女子当然会有几分喜欢,但太后现在正赏识他,谢大姑娘又是皇帝接进宫的,他可不敢和她有什么亲近的想法。 不过敢虽然不敢,但替她看看病却没什么,这差事还是陛下派的,完全正大光明。方太医这么一想,又把手搭了回去:“那我再替你号号脉。” 谢秧心跳的厉害,她有多少病她自己心里清楚,再看也看不出个花来,她只能希望佩兰刚才的话使方太医多思量思量——宫里的太医向来有一番本事,哪个妃子连哭带喊说自己病的严重,太医的方子就会跟着严重些。 方太医又拿捏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次他帮谢秧多搞出一个毛病:“心神失守,痰迷心窍,再给你开副羚角钩藤汤吧。” 谢秧放下心来,这听上去比刚才严重多了。她谢过方太医,叫佩兰把对方送出去,自己则让豆蔻扶回了内殿,装作很头晕似的躺在床上。 佩兰送走方太医,回来发现谢秧没了,四处找了一番。等看见谢秧病歪歪的,不由大惊失色:“姑娘这是怎么了?” “坐了一上午,倒是有些乏了,没什么大事,”谢秧虚弱地说,“刚才心里难过,又不好意思在方太医面前哭哭啼啼,这么一憋,头有些痛。” 佩兰连忙指挥人去倒水拿热手巾,又亲自过来帮谢秧揉捏额头,过了好一阵,谢秧才开口:“我现在好多了,真是劳累你,午饭先放一放,我睡一会儿起来再吃。” 佩兰自然都应了,她看着谢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缓起来,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豆蔻,你在这里支一会儿,我去太医院把姑娘的药取回来,”她悄声说道,“若是姑娘醒了,你就先服侍她把饭吃了。” 豆蔻点点头,搬个脚凳坐在外间迷迷瞪瞪,佩兰看了看周围,快步走出了景福宫。 她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出去就往紫宸殿的方向过去了。 谢秧这一觉睡得舒服,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时辰,好歹让她疲惫不堪的身体缓了缓。 她打着哈欠下床,外头的豆蔻听见动静走了进来:“姑娘醒了,可是要吃饭?” 谢秧抬眼看了看她,又朝外头望了望,豆蔻看出她的心思,快一步说道:“佩兰姐姐在耳房熬药呢,说是让我先伺候着姑娘。” “太医院这么快就把药送来了?”谢秧拢了拢头发说道。 “是佩兰姐姐去取的,”豆蔻笑眯眯地走过来扶她,“饭菜都是热的,姑娘先漱漱口?” 谢秧接过豆蔻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清清嘴里的味道,然后吐在小宫女手中的痰盂里。 她没办法确认佩兰是单纯去取了一趟药,还是顺路干了些别的。宫里太医诊治过后,妃嫔可派宫女自取自熬,也可以全推给太医院的太监办理,她没吩咐过佩兰,她自己就做了,是体恤她还是另有原因,谁也不得而知。 谢秧脸上神情淡淡的,她坐到桌子前,浅吃了几口米饭,然后才对着豆蔻说道:“你佩兰姐姐是大宫女,还亲自熬药,岂不是屈了她,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可要拦着,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刚入宫就拿大呢。” 豆蔻仍然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她伸手盛了一碗鱼汤,恭恭敬敬地放在谢秧的面前:“本来我想去煎的,但佩兰姐姐说我毛手毛脚,再煮糊了,所以自己去了。姑娘放心,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把佩兰姐姐换回来。” 谢秧嗯了一声,佩兰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她现在摸不准豆蔻有没有其他的主子,但景福宫的宫人都以佩兰为首,还是她更重要一些。 “替我准备一点金墨,再帮我讨一些瓷青纸来,我要替太后娘娘抄经祈福,东西要好的,毕竟是给太后的,可不能太简陋了。” 谢秧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把自己要用的东西吩咐给豆蔻。她可不准备听佩兰的,两手空空去见太后。当然,她同样不打算立刻投太后所好,她一个刚入宫的臣子女儿,太过媚上恐怕会遭来非议。 抄经永远是最普通也最好用的手段,太后闲了也会把拜佛当成消遣做一做,皇帝对神佛之事没兴趣,但他并不排斥。 谢秧在心里默默思量,反正她待在宫里也没事干,不如把这件礼物做到十成十。如果有人问,她 就说一是祈福,二是她与佛有缘,写佛经能平心静气,对病症有好处。 要是能把宫里人忽悠了,让他们以为谢家小姐与佛有缘,比起住在这里给皇帝当妃子,更适合去庙里拜菩萨,那也算是她的小小胜利。 谢秧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不停盘算,她上辈子为了打发时间也读过一些经卷,糊弄人还是够用,只是不知道太后愿不愿意让她糊弄一下。 吃完饭,佩兰就被豆蔻换回来了,她脑门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一看就是劳动过的。 谢秧含笑看着她:“你也太勤快了,这种事叫小丫头们做就是,怎么还自己动手?我虽然没在宫里待过,也知道大宫女都是有体面的,你这么干,他们还以为我对你不满意呢。” 佩兰还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样子,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团扇,十分体贴地替谢秧扇风:“我想姑娘睡着了,不如把活都干了,不曾想您这边叫我,以后我就跟在姑娘身边,再不自作主张。” 谢秧听了这话十分不以为然,佩兰可不像要万事听她的样子。她抬起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人,这位大宫女的相貌若说有多漂亮,那是没有,但她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可靠。 估计她背后的人也觉得她可靠,不然也不会把她放到景福宫来。谢秧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多说,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刚才和豆蔻说了,让她给我找点笔墨,我要为太后娘娘抄经。只是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对这些有没有什么忌讳。” “陛下……对神佛还好,不过信不信的,敬还是要敬的,后宫从太后太妃到各位贵人,大多都会拜佛,姑娘抄录佛经替太后祈福,那是再好的事没有。” 谢秧听了这话不由笑了:“你对陛下倒是了解,之前可是服侍过哪个娘娘?” 佩兰神色一点没变,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奴婢之前在司珍局,后来分到太后娘娘宫里,姑娘入宫前,太后娘娘把奴婢拨给景福宫,叫奴婢来伺候姑娘。” “陛下一向有孝心,经常去太后那里坐坐,太后也嘱咐奴婢们要细心服侍圣上,所以我才知道的多一些。” 谢秧微微垂下眼睛,她是太后宫里的?难道自己猜错了?可是佩兰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像是被派过来单纯当大宫女的。 宫人流动都是有记录在册的,谢秧并不担心佩兰对她说瞎话,她只担心这位大宫女的身份太复杂。 虽然她已经在宫里活过一世,但再来一次,有太多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她不能完全依赖之前的经验来应对。 “那你到时候可要提醒我,虽然陛下现在还没有召见,但我已经进了宫,也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谢秧笑盈盈地看着佩兰,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被太后指给我,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将来怎么样不知道,现在你可得帮着我些,不然万一得罪了谁,咱们俩没准还要一起领罚呢。” 15. 第十五章 谢秧安心待在景福宫喝了几天苦药汤,等方太医说她身体好些了,太后的旨意便很快传了过来。 重新和旧人见面,谢秧心里有点压力,太后不是那种一团和气的长辈,上辈子谢秧就有些怕她。 她年轻的时候虽然深受先帝宠爱,但后来因为没有子嗣,渐渐被冷落在一旁。皇帝本来是太后宫里一个美人所生,太后为了疏解寂寞,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膝下扶养。 按照常理来说,皇位和当时是六皇子的皇帝,可谓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谁也没想到,先帝几个年长的儿子竟然犯下大错。最后储君的位置竟然阴差阳错落在幼子的头上,太后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了先帝的继后。 先帝身体不好,立太子后的第三年就驾鹤西去。皇帝当时年仅十岁,太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她大权在握六年,直到皇帝成婚,才归还了朝政。 因为不是亲生母亲,年少时又被压制过,皇帝对太后的情感比较微妙。所以太后更加偏向自己的侄女惠妃,一心想要扶持她登上后位。 皇帝对惠妃还算喜爱,但封后的旨意却迟迟没有落下。惠妃有太后帮助,早把自己当成皇后看待,所以皇帝的兴趣一转移到别的妃子身上,甚至有升位分的可能时,她心里就十分不痛快。 上辈子的谢秧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入的宫。当时父亲在外面大肆宣扬她命格贵重,已经让惠妃很不高兴,而皇帝又在短时间里升她做了嘉妃,这让太后看她也不怎么顺眼。 谢秧曾经有过一段短暂时光,以为皇帝很喜欢自己,如果把她上辈子入宫后的经历拿出来告诉别人,怕是没几个人会觉得皇帝对她不好。 但只有真正与皇帝相处过的人才知道,皇帝对后宫哪个女子都没有特别上心。先皇后是他的发妻,他提起来也像是在说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谢秧最后能执掌凤印,完全是因为皇帝不想便宜了太后和惠妃。她的家世虽然算得上不错,但父亲只有虚职,兄长也不是那等文稻武略的英才,她自己性子又温柔顺从,最是适合放在皇后的位置上当个漂亮的摆设。 但不管过去如何,皇帝最后还是砍下了自己的头颅,谢秧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发抖,宫门马上就要被冲破之时,皇帝不是悲愤,不是痛苦,而是哈哈大笑拽着她头发,拖着她走回了长乐宫。 他不是为了殉国之类的理由杀她,他当时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玩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一样。 谢秧上辈子的身后名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所有人都以为是妖后蛊惑的皇帝昏庸无道耽于享乐,可她在后宫里,经常几个月都见不到皇帝一面,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很难传到她耳朵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晋国灭亡的罪魁,甚至都没有辩驳的机会。 “姑娘,您要穿哪件衣服?”佩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走近一点,打断了谢秧的沉思,“不如叫司衣局的宫女过来,给姑娘缝制几件新装?” 谢秧抬起头看了一眼,佩兰使唤几个小宫女,把带来的衣服都拿出来展示给她看。 “就穿那件葱绿色的吧,配一条白绫裙子。”谢秧在打扮上不愿意出挑,太后宫里十有八九会出现一个惠妃,惠妃偏爱艳色,身上经常不是红就是紫,而她现在半点身份地位没有,可不想因为件衣服起口舌。 佩兰听了,便叫人把选中的衣裳拿木撑子撑起来,先熏一熏香,等明天穿的时候也不手忙脚乱。她一边理着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对着谢秧问道: “姑娘怎么不穿件亮色?太后年纪大了,喜欢身边的人穿年轻鲜嫩的颜色,姑娘这身虽然淡雅,却有些素了。以姑娘的好相貌,穿桃红或者杏色,那才是真真的好看。” 谢秧觉得佩兰十分莫名其妙,难道她来自己身边的目的,就是找机会让惠妃看她不顺眼吗? 她没有回答佩兰的话,而是微微蹙起眉头:“我明天给太后带些佛经过去,你一向是跟着我的,到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别把东西磕了碰了。” 佩兰见谢秧不搭腔,便没有再劝。她把衣服整理完,笑盈盈地转过头问谢秧:“姑娘今天可有什么想吃的?” 太后正坐在殿内的矮榻上喝茶。 她今年四十多岁,可样貌并不显老,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她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只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别样的气势。 而她对面,有一个身穿绛红色衣服的宫妃正在剥葡萄。她头上戴着五凤衔珠冠,两耳坠着红珊瑚耳环,每只手腕上都有两三个翠玉镯,随便一动,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看上去光彩夺目,美艳非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算得上贵气逼人。 谢秧立刻就认出了她是谁,惠妃果然在这里。她脸上带着点笑意,温婉贤良地行了个礼:“臣女谢秧,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往旁边一放,她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把谢秧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叫谢秧起来:“果然是个漂亮姑娘,怪不得皇帝一直叫你入宫。到我这里,让我仔细瞧瞧。” 谢秧微微低了头,提着裙子走过去。宫里规矩,像太后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是万万不能抬头直视的。她从小接受教养,又当了这么些年嫔妃,这些礼仪就像深入了骨髓一样,不用注意就已经做到了十成十, “你规矩倒很好,”太后伸出手,谢秧装作羞涩的样子,把自己的几根手指放在上面,“是你父亲特地请人教过吗?” “回太后的话,家里倒是不曾从外面请人,臣女的生母出嫁时带了几个老嬷嬷过来,奴婢便是她们教养长大的。” 太后听了这话倒是点点头,她一边捏着谢秧的皮肉,一边对旁边的惠妃说道:“虞阴侯当年娶的是怀阳林家的女儿,我记 得你叔母算是跟她同出一宗。这样看来,你和谢姑娘称得上一句表姐妹,以后在宫里,很应该多来往一些,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惠妃的眼睛水光滟滟,若是仔细看,就能看出和太后很有几分相像。她娇嗔地撅了撅嘴,涂了胭脂的红唇比芍药花还娇艳:“娘娘,叔母是林家旁支,让谢姑娘听了,还以为咱们攀亲戚呢。” 谢秧笑的心平气和,全当没听见惠妃在阴阳怪气。惠妃小时候父母早逝,是在隔壁叔叔房里养大的,等到了能成婚的年纪,又被太后接进宫做了妃子。 她虽然在本家长大,但到底不是亲生父母,叔叔婶子对她总有些严苛的地方,所以听见谢秧母亲和叔母同样出自怀阳林家,便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 谢秧现在半点身份没有,自然不会和惠妃辩论这个长短,她笑盈盈的,扭过头对着太后说道:“娘娘尊贵,我若是攀上娘娘的亲,那是我的福气。” 太后微微笑了起来,她拍着谢秧的手,态度温和了不少:“惠妃一向爱开玩笑,谢姑娘不要和她计较,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懂规矩的好孩子,闲了可以来慈宁宫多坐坐。对了,之前听说你身上不好,我叫方太医过去瞧瞧,现在吃着药,可有几分好转?” 谢秧连忙摆出一副恭敬的态度,方太医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她要夸的有水平有内容,但又不能说自己被治好了,最好能体现方太医医术之高,再描述一下她的顽疾之重。 “方太医的药很有效,之前我晚上睡觉容易惊醒,喝了两幅后倒是能睡一个整觉。也是我命小福薄才得了这个病,怕是哪里冲撞了什么,所以现在每日抄经,祈求菩萨保佑。” 谢秧说着,朝佩兰招了招手,佩兰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谢秧接过她手里的经卷,双手捧着奉给了太后:“入宫后听说太后娘娘也喜爱佛法,所以为着给娘娘祈福,私自抄了几卷经,还望您不要嫌我笨拙,我身无长物,也就只剩这点心意可以献给娘娘了。” 太后身边从不缺给她抄写经卷的人,后宫妃嫔众多,没几个不想巴结太后。所以她看见谢秧这小小一卷青瓷纸,也没有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你有心了,既然身体不好,好好歇着就是,还替我做这些费工夫的。” 她一面说,一面叫身边的宫女把纸卷展开。谢秧的字是从小下功夫练过的,后来进了宫,每天什么事也没有,大把的时间都用在读书写字上,所以现在这手字拿出来,也算得上很出挑。 惠妃看太后面上流露出欣赏的意思,歪着脖子扫了一眼。她咬了咬唇,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谢家姑娘写的一手好字,姑母,您有了谢姑娘,不会嫌弃我吧?” “你也知道你那字写的不好?也是几岁就请夫子教大的,怎么和人家差那么远?”太后笑着让宫女把经卷收起来,“皇帝最爱书法,叫你好好学,你偏不,现在有什么好嫉妒别人的?” 16. 第十六章 惠妃嘟着嘴对太后撒娇:“我虽然字写的不好,但弹的一手好琵琶,陛下不也爱听吗?总不能我样样都好,那让别人怎么办呢?” 太后被惠妃逗的笑出声,她充满慈爱地拉过惠妃的手,语气里带上了点亲昵的埋怨:“谢姑娘还在这里,你也不表现的庄重些,让人家看了还以为你自骄自满呢。” 谢秧全程微笑着看太后和惠妃表演。惠妃因为和太后有亲,向来喜欢在人前表现她和太后其乐融融的关系,好让别人明白她的家世背景尊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的时候兴致上来了,惠妃甚至连皇帝也要拉过来演上一段,当着后宫妃嫔的面亲亲热热叫表哥。皇帝不理她,惠妃也不生气,她倒不在乎皇帝有什么反应,只要她喊爽了,把其他人气到了,她就算心满意足大功告成了。 谢秧回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笑的更明显了。而惠妃和太后娇嗔完,扭头瞥了一眼谢秧,发现她不仅没有自惭形秽,反而兴致勃勃,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 惠妃心里不太舒服,她感觉自己这半天白干了。谢秧不仅没有畏惧她,连羡慕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心平气和,完全不在乎太后对她厚爱。她秀丽的眉毛蹙了起来,假装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太后。 “姑母,谢姑娘今天第一次来,您就冷落人家,光是和我说话了。谢姑娘一片孝心,您还不赏点什么,到时候人家两手空空出了慈宁宫,会让别人以为您小气呢。” 谢秧这时候就不能装不存在了,她抬起头,对着太后乖巧一笑:“太后是君,臣女孝敬太后是应该的,哪里敢讨要赏赐呢?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怕是要说我事情没干多少,光从娘娘手里要东西了。” 太后被谢秧和惠妃逗的笑个不停,甚至咳嗽起来。惠妃立刻坐不住了,绕到太后身边帮太后拍背,一边拍一边对着身边的宫人训斥:“没眼力劲的,还不快倒茶来。” 谢秧不等宫人上手,自己立起来倒了一杯茶奉到太后面前,惠妃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姑母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都怪我多嘴多舌,惹的姑母咳嗽这好半天。” 谢秧低头站在一旁,可不是要怪惠妃,她要是不想着阴阳怪气,这一来一回能说起来吗? “臣女失了礼数,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喝了半杯茶,脸上的气色倒比刚才还好些,她由着惠妃帮自己顺气,缓了一缓才开口说道:“娘儿们说说笑笑,这有什么可责罚的,惠妃说的很对,你为我抄经,自然该有赏赐,不然让皇帝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喜欢你呢。” 谢秧现在听不得皇帝这两个字,太后喜不喜欢她,关皇帝什么事。她和皇帝非亲非故,太后就是想把她当儿媳看,也实在太早了些:“太后宽容,那臣女就斗胆,想跟太后求一个恩典。” 惠妃脸色微微一变,这个谢家女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她想要什么恩典?总不会想要越过皇帝,直接跟太后娘娘要位分吧?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太后还是笑呵呵的,好像半点也不嫌谢秧逾矩:“你想要什么,说吧,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谢秧其实最想要的就是出宫,可她当然不能对太后这样说。对太后而言,她不过是个只见过一面的臣子女儿,是皇帝要求接入宫里的女人,这样的身份,是决不能流露出不情愿的意思。 “臣女前两天吃了一次酸笋鸡皮汤,觉得很是开胃,这两天一直念着,娘娘能不能赏我一碗。” 这话一出,惠妃不由挑了挑眉,之前说的这么郑重其事,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居然只是为了吃道菜。 太后也有些意外,她盯着谢秧,微笑着问道:“只要这么点奖赏吗?不若把这个抹去,你想吃什么叫宫女给司膳传话就是,再选个心愿讲给我听。” 谢秧本来就什么也不想要,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堵太后和惠妃的嘴,防止她们借赏赐之由塞给她什么没用的东西。所以她摇了摇头,对着太后甜甜地笑道: “娘娘慈爱,但我也不能太没了规矩,怎么好对着司膳局的姐姐们随意要求。娘娘亲赐一盘菜给我,我又有体面,又全了心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惠妃默默翻了个白眼,和这种人说话真是费劲,要碗菜还这么多口舌,真是小家子气的没边了。但她同时又把心中的戒备放了下来,这样的小丫头怎么能吸引得了太后和皇帝,就是脸长的好看,也没有什么趣味。 谢秧一看惠妃那略显得意的神色,就知道她又把自己想美了。惠妃若是真觉得她没有威胁,那也是件天大的好事。 太后的目光在谢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惠妃,她脸上笑容淡淡的,应允了谢秧这个小小的请求:“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这样吧。秋水,你去司膳局说一声,晚上给谢姑娘上道酸笋鸡皮汤,再叫他们做几个拿手的菜色,给谢姑娘尝一尝。” 谢秧立刻行礼谢恩,太后抬手让她起来。她看上去兴致已经不高了,不像刚才笑盈盈的样子。谢秧便不再多留,随口说了两句闲话就告辞离开:“叨扰了太后这么久,想必太后也乏了。臣女先退下,等以后娘娘有空,我再来陪您说话。” 太后身子歪着,用手支着头,听了这话应了一声。谢秧低着头退出去。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惠妃便忍不住打趣起来:“还以为表哥把什么宝贝接进宫了,结果就是个俗物,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半点意思都没有。” 太后眼睛闭了起来,好像在休息的样子。惠妃见她不说话,坐到她身边开始撒娇:“姑母是觉得我太不和气吗?怎么不搭理我,总不会见了谢姑娘一面就喜欢她了吧?” “你啊,真是一点不会看人,她是个俗物,你不也没说过她?”惠妃有点不高兴,几句话而已,她也没落了下风:“姑母偏心,我要是咄咄逼人,您就该说我脾气太大不和气了,我又没想要和她相争,她要是再答不上来,那也不必在宫里待着,还不如送回虞阴侯府治治脑袋呢。” 太后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她因为惠妃从小没了父母,向来对她多加怜爱,所以现在惠妃这样气盛,也只是不冷不淡地斥责了两句:“你和她争什么呢?难道后宫里来个人,你就要看不顺眼一次?更何况她还未必会留下来呢?” “你瞧瞧她的脸色,看上去就是有不足之症。方太医和我说过了,她肝郁气结,心神失守,若是不好好治,怕是有神智失常的可能。这样的人,怎么好给皇帝做妃子。” 惠妃看上去有点心烦,她搂着太后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心里话:“可是表哥硬要她进宫,我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您别看我,我不是那等爱吃闲醋的人,他想纳谁我可不管,但这么久了,表哥一点立后的意思都没有,那不是相不中我嘛。” “万一这位谢姑娘讨了他的喜欢,他非要扶她上位怎么办?那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折腾了半天白欢喜。” 太后想起这事也不太高兴,她暗示皇帝好几次,皇帝愣是没反应。皇帝不干,她也不能强按头,只能给外头传去消息,让朝臣们时不时提点一下皇帝。 不过她在惠妃面前不想说的太明白,惠妃性子太燥,说了也只会平添怒气,没准还会把事情搞砸。所以面对惠妃的抱怨,她也是例行安抚:“皇帝见都没见过她,去哪这么喜欢?” “万一呢,表哥那心急火燎的样子,”惠妃秀丽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不是说谢家姑娘出生时有五彩霞光,表哥没准就喜欢她的贵人命。” 太后拍了惠妃一巴掌:“你信这些?皇帝还是阴雨天出生的呢,外头都是水和泥,宫里人都说时辰不好,耽误他坐龙椅了?虞阴侯是个爱投机取巧的,可别人又不是傻子,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给自家女儿抬身份,随意编些吉兆,谁还能和他较真不成。” 惠妃放下心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往太后的怀里靠了靠:“我这不是担心嘛,姑母既然这样说,我就不慌了。” 太后轻轻笑了,她搂住惠妃,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人不聪明,想的倒挺多,谢家姑娘看上去是个规矩的,人也乖巧,没看到她进宫没几天就巴巴给我抄佛经吗?” “她若是真进了宫,你也可以同她交好。她身体差,想斗也没那个力气,皇帝真想抬举她,其他人也不会同意。你与其在她身上放心思,还不如拉拢她,把丽妃压下去。” 惠妃恭恭敬敬地听了,丽妃她不喜欢,看上去老实温吞,实际上一肚子心眼,逮着机会就给她挖坑。这么一比较,惠妃对谢秧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一会儿给她送点东西,算是施恩好了。 17. 第十七章 惠妃说到做到,回宫后就叫宫人挑了几件首饰,给谢秧送了过来。 佩兰表现的十分惊喜,惠妃的性子是人人都知道的,被太后宠的娇纵,现在愿意送礼物,说明对谢秧的第一印象还是比较不错的。 “惠妃娘娘虽然有些高傲,但人很大方,姑娘您看,这凤头攒珠钗是真真的好东西,珠子这样大,不是嫔位以上还摸不到呢。” 谢秧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心里却微微一晒,惠妃态度能这样好,大概率是没把她当回事,还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太后对她说了什么,大概率是叫她收服人心,为以后做准备。 惠妃虽然现在气势正盛,身边也不乏依附簇拥的妃嫔,但高位上没几个和她真心交好的,盟友数量虽然充足,但本事却不怎么大。 谢秧不认为自己刚去一次,就让太后发掘出什么天赋。上辈子在后宫生活的时候,她基本没有机会参与明争暗斗,不是说她有多良善,而是她根本不敢违拗皇帝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她单凭一次会面就让太后喜欢的可能性太小了。不是因为她个人的原因,那会是因为皇帝的态度吗。 惠妃送她的首饰是嫔位以上才能带的,皇帝想封她为谢嫔?难道太后和惠妃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如果真是这样,惠妃应该表现的更恶劣一些。任何家世尚可,有能力威胁她前途的妃嫔都不讨她喜欢,除非她确信对方没有威胁。 “惠妃娘娘厚爱,只是听说宫里的物件是有品级的,我瞧着都是上好的东西,带出去恐怕不怎么合适吧?” 佩兰眉眼弯弯,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姑娘也太小心,有些臣子家眷入宫来拜见娘娘,也会得到些赏赐的,之前襄国公家的夫人带着小姐来看望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一高兴,直接赏了顶粉玺珍珠冠,那可真是价值连城不可多得的宝贝。襄国公小姐之后参加宴会,还带出来给别人看呢。” 谢秧心里叹了口气,襄国公是什么身份,她父亲是什么身份,这能一样吗。她把首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对着佩兰努努嘴:“收起来吧,等下次去见太后和惠妃时再带。我身上不好,平时也不出门,用不着太过华丽。”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稍微改了改口:“惠妃娘娘送我这些东西,我总不能不回礼。只是我带在身边的物品有限,都是一些家常用的,送出去也不体面,你帮我想一想,可该送些什么好?” 谢秧说的可是实话,惠妃好珠宝,好华服,太后又经常贴补她,寻常东西根本入不了眼。可谢秧是必定要和惠妃交好的,最好撺掇着惠妃把自己送出去,那就得好好研究怎么把惠妃恭维舒服了。 佩兰眉头紧皱,很明显对她来说,讨好惠妃也是一道难题:“惠妃娘娘心气高,您就是送她金银首饰,她也不会在意,宫里好东西多得很,娘娘什么没见过。不如亲手做点什么,也算是一片心意。” 谢秧一想起惠妃的脾气,就十分头疼。但多想想皇帝,又觉得惠妃算得上温柔可亲。她左右思量半天,才最终敲定了要做什么。 “惠妃喜欢养些什么吗?”谢秧明知故问,“我刺绣技艺平平,索性还会一些,想给她绣一柄宫扇,这样可好?” 佩兰大加赞赏,拍起谢秧马屁简直是不遗余力:“还是姑娘有办法,惠妃屋子里养了只红嘴鹦哥,她一向喜欢,不如就绣一个送过去,既显示姑娘心意,又有趣味。” 谢秧差点没忍住撇撇嘴,她本来想绣几朵芍药充数,没想到佩兰一张嘴就变鹦哥了。不过鹦哥就鹦哥吧,谁让她现在应该一无所知呢。 幸亏她的绣技没她嘴上说的那样差,谢秧努力了十来天,用五色丝线给惠妃做了个闪闪发光的大鹦鹉,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十分精致,想来惠妃再是挑拣,也不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 惠妃的昭宁宫并不是想去就去,所以谢秧先派豆蔻去问了问——她不敢叫佩兰过去,怕她再给自己增加一些难度。 这位宠妃娘娘的态度非常随和,按照豆蔻的话来说,惠妃听见谢秧想来送礼,只回了一句:随她。 谢秧第二天就收拾的整整齐齐过去了,甚至没忘记带惠妃送的凤钗。惠妃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眼睛半睁不睁地说道:“真是难为你有心,又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还想着要回礼。” 她说完,目光又在谢秧头上转了一圈:“我想着这凤钗富贵,没料到竟然不衬你,你颜色好,很该带些淡雅的,这样一浓一淡才好显的出来。” 谢秧笑了笑,一个首饰有什么衬不衬的,惠妃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谁都想顺嘴贬几句。 她避开惠妃的话不答,叫佩兰把做好的扇面拿出来:“娘娘厚爱,臣女无以回报,绣了一个摆件送给娘娘玩吧。您这里的宝物不计其数,我这点东西不值什么,还请您切莫怪罪。” 惠妃抬了抬眉毛,她身边的小宫女立刻走过来把东西接了。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底下人送来的破烂她万不会在意,有的连库房都不入,直接赏给宫人也是不少见的。 但她对谢秧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位贤良淑德的谢大姑娘手艺如何。所以她微微笑了起来,叫宫女把礼物拆出来看:“谢姑娘有心,想必一定做的极精致。” 谢秧稳如泰山,脸上带着十分温柔的笑容,看惠妃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姐妹。惠妃本来想揶揄谢秧几句,结果被她看的有点毛毛的,便转移了视线,朝宫女手里的东西瞥了一眼。 这一看,惠妃的目光就移不开了。金丝绢布的扇面上绣着一只红嘴绿鹦哥,和窗外廊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它蹲在一枝菊花叶子上,低头看向下方的花骨朵,整个画面显得十分秀丽可爱,颜色鲜亮。 惠妃伸出手,宫女连忙把扇子递过去。她随意挥动了两下,看着绣样光彩华 丽,针脚细致,不由对谢秧的态度好了许多:“没想到谢姑娘有这样的好手艺,果然是世家出身。” “娘娘谬赞,我这只是一些小巧,您不嫌弃已经是开恩了,是我身边的宫人说您喜欢鹦哥,所以才斗胆试一试。” 惠妃的指尖在扇面上轻轻划过去,懂得打听自己的喜好,又知道放低姿态,比宫里不少张狂的小丫头片子都强。 她这么一想,看谢秧便比上次顺眼许多:“谢姑娘何必这样谦虚,好就是好,大家都看的出来。上次你走了,太后娘娘还夸你有规矩,她老人家总不会是跟你客气。” 提到太后,谢秧站起来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才坐下来继续说话:“太后娘娘慈爱,臣女感激不尽,入宫前我还担心皇宫威严,没想到太后和您都如此的和善可亲,我心里的紧张一下子消散不少。” 惠妃懒洋洋地笑了起来,谁都喜欢听奉承话,虽然她脾气不小,但别人说她温柔,她也毫不犹豫地笑纳了:“都是宫外头那些人顺嘴胡说,把咱们说的像豺狼虎豹似的,若不是真有错,谁又会闲着没事罚别人?” 谢秧笑着点了点头,惠妃向来觉得自己最有道理,她这番话可以说是真心实意,半点假都没掺:“我虽然只见了娘娘两面,也觉得您人好心肠软,这次进宫,也有些人家对虞阴侯府风言风语,其实我自个儿心里知道,他们说的那些都当不得真。” 惠妃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皮,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外面说什么了?你入宫是圣上下的旨意,居然还有人嚼舌根吗?” 谢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陛下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说我和我父亲,话不中听,恐污了娘娘的耳。” 听别人的倒霉事是惠妃一向喜欢的,所以她兴致勃勃地往前欠了欠身子:“你只管大胆说,万一我能帮你出这口恶气呢。” 谢秧装出一副略带伤感的样子:“陛下让我入宫医病,我们全家自然感恩戴德。但有些平时和父亲不睦的人,觉得他是攀附皇恩,急着把女儿送进宫去。” “而且我出生时正好是傍晚,夕阳西下,天上有彩色霞光,父亲便把这件事讲给其他人听。有些就觉得我父亲沽名钓誉,这次我入宫,他们便认为我父亲和我是靠这个名声捡到了高枝……” 惠妃一时没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当然也知道虞阴侯宣扬出来的天生贵命,没想到谢秧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戳破了,并不是她有什么尊贵的,而是虞阴侯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起子小人就是多嘴多舌,陛下亲自接你入宫,可不是印证了你霞光满天的事?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你将来富贵如何,岂是他们说的算的。” 谢秧恰当好处地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她像是找到知音一般,对着惠妃红了眼圈:“其实我知道,陛下只是怜惜我而已,我这个身子,如何能服侍得了陛下呢?” 18. 第十八章 惠妃升起一丝疑惑和警觉,谢秧怎么突然说起服侍陛下?她什么意思,送个破烂绣件就想让她帮忙?难道这人还指望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吗? 她的脸色立刻冷了不少,皇帝身边人多,她从小就知道,但让她往皇帝身边送人,她还没贱到那个份儿上。 谢秧自己凭本事让陛下喜欢,那还算她有些手段,想踩着她当梯子,可是做了春秋大梦。 “哦?谢姑娘身体这样差?”惠妃不冷不热地说道,“要不然我和太后娘娘说说,让你回家去吧,你这个年纪,若是不能成为妃子,一直在宫里待着对名声不好。” 谢秧心里直接乐开花,恨不得扑上去亲惠妃两口。她面上一副娇弱姿态,柔柔弱弱地对着惠妃擦眼泪:“其实我入宫前就和齐公公讲了,我这病闹得厉害,发作起来就不认人,怕万一有个什么事,再把贵人们都给得罪了。” “但齐公公说不要紧,先看了病再说,我就这么进来了。若是娘娘叫我出去,我也没有半点怨言,本来我这样的人,就不配伺候陛下。” 谢秧这一番哭诉把惠妃说懵了,她还以为对面要抱着她的大腿求怜惜,没想到谢秧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是对她的提议充分肯定。 她眨了眨眼睛,把谢秧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都是女人,她哪里感觉不出谢秧对皇帝有没有倾慕之情。她疑惑地晃了一下脑袋,难道谢大姑娘已经有了意中人,是皇帝横刀夺爱? 惠妃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像谢秧这样的好相貌,哪能没有男子喜欢。虽说男女大妨,但亲戚朋友之间总要来往,怎么可能一个适龄的外男都见不到呢? 她的目光立刻变得颇有深意起来,甚至还有一点点鄙视,好好一个世家贵女,居然私相授受,传出去一家子姐妹都不用做人了。而且既然心有所属,干嘛不早早定下,难道陛下还能把别人妻子掳走不成? “话虽然这么说,可陛下点了你,那就是你的福气,怎么能说不配呢?”惠妃伸出手,照了照自己大红色的指甲,“不过你的病真有这样严重?照本宫看来,气色还是蛮不错的嘛。” 谢秧瞟一眼惠妃的脸色,就知道她又开始无限畅想了。就算是蛤蟆跳水里,惠妃都能想出一场大戏:“这种事哪敢欺瞒娘娘,之前还好好的,只是身上乏累,当时以为是天气热的缘故,所以才有些不爽快。” “没想到自从梦魇了一次,神智就开始不太清醒,娘娘看我现在还好,其实前几天做了一宿的噩梦,我身边的宫女都被吓到了。” 惠妃眯着眼睛瞧了瞧谢秧,然后她眼珠子一转,看向了谢秧身边的佩兰:“你主子这样说,可是有这么一回事?” 佩兰连忙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娘娘的话,姑娘确实是惊醒了好几次,夜里一半的时间都在呓语和哭喊,方太医过来诊治,也说是心神失守痰迷心窍,现在开了药正吃着呢。” 惠妃撇了撇嘴,别是怕自己那点事被陛下发现,惊的时时刻刻都睡不好吧。胆子这么小,进了宫也没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但她却实打实放松了下来,这么个心里藏人胆小如鼠的东西,谁抬举也扶不起来。太后说她不是俗物,可能确实有点小聪明,可这点小聪明大概很难给她赢得一个好前程。 “太后和陛下都没想到你病的这样重,本想着你是个才色双全的,就这么耽误了选秀岂不可惜,”惠妃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你身子既然这么不好,当然留不下来。趁着还在宫里,多叫方太医给你看看,等出去了再想请他,可就难了。” 谢秧低低应了一声“是”,惠妃的表现没有出乎她的预料,但是太平淡了,她不应该高高兴兴去找太后,然后直接把自己打包扔出去吗? “也没想到我这么不争气,在这个节骨眼得了病,辜负了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一番厚爱。之前家里也说,怕不是冲撞了什么,想叫我去庙里住上几年,一是侍奉佛祖,二是为自己和家里人祈福。” 惠妃长眉一挑,这倒是个好主意,别管内宅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反正找个庙送进去,待个一二年再出来,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 她更加坚信谢秧是行为不轨导致的失常,这样的人皇帝要是扒在手里不放,那就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她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甚至一起学过规矩,皇帝一向温和沉默,总不会在这女人身上着了魔。 就算皇帝着了魔,那还有太后娘娘,惠妃心里默默想,听之前的意思,姑母也并不太乐意让谢家女入宫。 “信佛好呀,太后娘娘也崇敬佛法,不过城里那些尼姑庵都不成气候,你这样娇弱的小娘子,住进去只有受苦的份儿。” 惠妃轻摇着扇子,上面的鹦哥图案在光线下亮闪闪的:“陛下的姑母安阳大长公主了却凡尘,在西边云盘山的青城观修行,你要是能去她那里做个伴,以后再回家,别人还要高看你一眼。” 谢秧有点怪异地抿了抿嘴,尼姑庵固然良莠不齐,但安阳大长公主她也没了却凡尘啊! 安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从小被先帝和敬仪皇后带着长大,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养出了一副乖张的脾气。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淳吉公主的儿子,和她是表兄妹的关系。这位表兄性子柔和,甚至近乎于懦弱,先帝想让妹妹有个百依百顺的驸马,他又是自家血脉,当然是十全十美的好婚事。 但安阳公主不喜欢她,年少时的公主更偏爱威风凛凛的大英雄,驸马连个主意都不敢做,在她眼里还不如身边常用的太监。 这段婚姻持续了两年,安阳大长公主就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了。先帝虽然头疼,但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总不能看着她孤身一人。这次便由着安阳的喜好,挑了英国公的小儿子。 英国公戎马一生,他的儿子也都是良才。先帝为着公主着想,特地把英国公的小儿子调回临安,封他做了左领军 卫将军。 安阳大长公主对这位新丈夫,很是喜欢过一阵,可惜英国公的小儿子不解风情,性子又粗糙,安阳的媚眼只能抛给别人看。 她听戏的时候喜欢上一个戏子,和那人私下做起了夫妻。没想到戏子是个贪慕虚荣的,竟然把安阳送给他的东西拿出去显摆。 这件事自然被英国公的小儿子知道了,他虽然不如安阳身份高,好歹是有功老臣的后代,半点气也不愿意受。闹到先帝那里,先帝也觉得没脸,只好找了个借口,说安阳是天生的龙女,现在经历了尘缘,该安心跟着神仙修炼。 安阳大长公主被先帝送进道观,那个戏子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道观里好看的男人没有,先帝管的也严,她便看上了陪伴她的女道士。 女道士是自幼生活在道观里的,据说是谁家女儿的替身,这辈子都还不了俗。她生的英气,扮上道装比戏子还好看,安阳有了她便消停下来,好几年都没惹什么事端。 后来先帝去世,皇位动荡,先帝的儿子少,可还有几个成年的弟弟。大臣们犹豫不决,不少人想要兄终弟及。朝廷上下吵了多日,太后看皇帝的地位岌岌可危,连忙派人去送信给安阳,盼着她回来增添一份助力。 安阳从道观回到了皇宫,她手里有先帝的亲笔书信。先帝后期虽然对安阳淡了,但疼爱她都已经成了习惯,还是喜欢和她互通往来。 安阳把信拍在了大臣们的面前,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有意皇六子。这下谁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把登基仪式操办起来。 因为这份功劳,太后和皇帝对安阳十分优容,他们请安阳回宫居住,想要长长久久团圆,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阳拒绝了。 她说自己离开尘世已久,已经习惯在山上生活。这次重新回宫,只是不忍先帝的位置被人窃取。她已经这样说了,谁也不好再勉强。太后便在金银和封地上给安阳好处。 云盘山成了她的私地,山下驻扎着公主的府兵,安阳的俸禄也提了一提,直接和亲王等同。 除此之外,太后还赏了公主三个当铺。先帝在时没少给公主田地买卖,加上现在太后送的,安阳大长公主比她兄弟们的生活还阔气些,她又是一个人,自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谢秧仔细回忆了一下安阳大长公主的喜好,然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公主虽然无所谓男女,但她还是更喜欢英气的相貌,就算她和公主住在一起,公主大概率也看不上她。 她前世对公主还有点好奇,但现在只剩下各种盘算。青城观是个好地方,大长公主手头松,跟着的人吃穿住行用的都是好东西。而且她功劳在这里,就算是太后和皇帝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只是好地方一般都不好进,不是没有朝臣想把自家小辈送过去服侍公主,但公主挑剔,所以办成了的人并没有几个。 谢秧不太相信惠妃有这个本事,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19. 第十九章 “安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我哪能去她的身边,”谢秧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若是这么和太后请求,太后怕是要觉得我心怀不轨。” 惠妃在宫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抬眼一瞧就明白对面在想什么。她眉眼弯弯,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这算什么,我替你同太后说就是了,大长公主向来喜欢年轻聪明的姑娘,你又长的这样好,心也诚,去侍候她岂不是一桩大好事” 谢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站起来给惠妃行了礼:“那不是太麻烦娘娘。” 惠妃不嫌麻烦,她特别想知道谢秧去青城观后会不会叫情郎。所以她的态度比较积极,答应的也比较痛快:“多大点事,就算你给我做扇子的酬劳。” 谢秧欢天喜地回了景福宫。虽然皇帝未必会答应,但总归是一个机会。她还没有和皇帝见过面,万一皇帝已经把她忘在脑后了呢?惠妃现在还是受宠的时候,又有太后撑腰,成功的可能性总要比别人大些。 惠妃干起事来半点不含糊,没过几天,她就把自己的主意和太后说了。出乎她的意料,太后对送走谢秧显得有点犹犹豫豫。 “姑母,您还真喜欢上谢姑娘了?她身体差成那样,自己也不想在宫里待着,何不给她个恩典让她出去。” 太后转着手里的佛珠,对惠妃的话有几分不赞同:“她想不想有什么重要?她是皇帝接进来的,只有皇帝不想要她的份,哪有她不想要皇帝的道理?” “你现在跑来求我,我听了你的话把她送出去,皇帝那里怎么交代?她一个臣子的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是我养大的,也跟着她瞎胡闹不成?” 惠妃嘟着嘴有点不高兴,谢秧看不上皇帝才好呢,他俩要是看对眼了,那麻烦的还是自己。 她有点想犟嘴,但又怕太后说她,只好坐在圆凳上叫人给她剥葡萄,一会儿葡萄酸一会嫌手上粘,嘀嘀咕咕地发泄怨气。 太后听不得这些抱怨,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磕,惠妃就闭上嘴不说话了。她揉了揉额角,有点疲惫地说:“怎么,你看谢家女就这么不顺眼,非要让她出去?” 惠妃的手绢被两只细白的手拉来扯去,一刻都没有消停:“我哪有那么小气,谢姑娘的宫女我也问了,她半夜发癔症,一晚上梦魇好几回,这样的人对我没用,对陛下也没用,何必不施恩,老扣在宫里做什么。” 太后合了合眼,没想到谢家女真有些病症,她瞧着自己的侄女,虽然极力克制,也看得出心里那点小九九,对她来说,皇帝身边的女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我让人去问问皇帝,”太后想了片刻,还是偏向了惠妃,“你可不许再揽事了,等有了消息再说。” 惠妃答应了,但谢秧却被太后记上一笔。第二天太后身边的宫人就来到景福宫,张口就叫谢秧抄十二卷经为太后祈福,十天之内就得抄完,而且不得假于他人之手。 这处罚很文雅,但劳累程度一点不低,谢秧只好挑灯夜战。等她手腕酸的不行,颤颤巍巍把抄写交上去,惠妃那边才有了一点音信。 谢秧又期待又慌张,生怕惠妃给她一句行不通。她打扮的素灵灵的,脸上挂着俩巨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饱受折磨的样子。 惠妃正懒洋洋坐在大圈椅里磨指甲,看见谢秧走进来被吓了一跳。她等谢秧行完礼直起身,这才开口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被谁打了不成?” 谢秧苦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道:“睡得不好。” 惠妃翻了个白眼,真是半点富贵命没有,她翘起手,对着阳光看上面艳丽的寇丹:“太后娘娘觉得你出去倒没什么,但是陛下的意思,是他再考虑考虑。” 谢秧身上突然冷了下来,皇帝果然不会随随便便放了她。她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对着惠妃毕恭毕敬地说道:“娘娘替我费心,若我将来有幸留在宫里,一定为娘娘马首是瞻。” 惠妃啧了一声。 她其实没费什么心思,但谢秧现在这样说,她又觉得自己确实辛苦了。 比起收一条不知道忠不忠心的狗,还是让谢秧出宫更合她心意。但她不能直接这样说,只好咳嗽了一下:“你知道就好,陛下舍不得你,你现在心里高兴吗?” 谢秧不高兴,谢秧想哭。她一想到又要和皇帝在一起生活,然后又要被砍掉脑袋,她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陛下厚爱,臣女感激涕零,”谢秧眼圈红红的,“臣女只是怕辜负了陛下这番情谊。” 惠妃撇撇嘴,明明是被气哭了,还要装成感恩戴德的样子。她想把谢秧打发走,让她别在自己这里哭,但又想起皇帝交代的事,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周旋。 “其实陛下相貌英俊,风流倜傥。你若是成了妃嫔,那算是撞了大运。而且他是真龙天子,没准在他身边你的病就好了,也不用再求菩萨。” 谢秧脸色苍白,觉得惠妃肯定失心疯了,这种话居然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下个瞬间就明白了惠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已经和她通过气了,现在这些话未必是惠妃所想,她只不过在给皇帝当传声筒而已。 “陛下天人之姿,臣女如蒲草一般,怎么敢随意肖想。臣女神智有时失常,若是常伴陛下左右,怕是会惊扰到陛下,若真是对龙体有伤,那我就罪该万死了。” “最近臣女替太后娘娘抄经,想着陛下圣明,便一直在为陛下祈福。我既然已经没了什么用处,还不如专心侍奉佛祖。结果没想到陛下对我这样关怀,我一定沐浴静心,祈求陛下天寿永年。” 惠妃睁大了眼睛,谢秧怎么突然说的这么直白,她有点不安的挪了挪屁股,犹豫地开口道:“你……” “你倒是心诚,看来朕得多活几年,也好让你的苦心不白费。” 她的话被一个男声打断了,身穿黄袍的男子不疾不徐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皇帝十岁登基 ,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他生的俊美,若是单看他的相貌,可以说是温文尔雅,一表人才。 可谢秧却像见到恶鬼一般,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 “怎么,看到朕太激动了?”皇帝脸上带着笑容,慢悠悠地向谢秧走过去,“怎么不行礼?” 谢秧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她的面色像死人一样苍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的心越跳越快,仿佛又回到城破那天的晚上,皇帝是这样笑着,向她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皇帝略带好奇地看着谢秧,他嘴角挑了起来,扭头对着惠妃说道:“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有病。表妹,你说好不好玩?” 惠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眉头皱着,被谢秧吓的够呛,她还以为谢家大姑娘顶多有点失眠多梦,哪家贵女身上没点无关紧要的小毛病,怎么还真能出现一个神智有问题的? “陛下,您还是过来吧,”惠妃的声音有点哆嗦,“她那个样子怪怕人的,万一伤到您,那她就是一万条命也是不够赔。” 皇帝兴致勃勃,并不搭理惠妃的劝告,他伸出手,轻轻在谢秧下巴上摸了一下:“唰。” 谢秧突然动了,她一把把皇帝推了个趔趄,然后挥动着双臂大喊大叫。皇帝慢慢站直身子,满眼笑意地看着她疯狂跑了出去。 惠妃被吓得不轻,她抚了抚胸口,急急忙忙朝着皇帝的方向走了几步。 “陛下,您有没有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虑,“那疯婆子可伤到了您?”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惠妃见他没什么大碍,心情也还算愉快,便立刻扭头冲周围发脾气:“你们的鼻子是没出气吗?拦都不拦一下,谢氏跑出去了,还不快追,然后把她关起来。” “不必,让她跑去吧,”皇帝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也挺有意思不是吗?她要跑不动了,就把她送回景福宫去。” 惠妃疑惑地看了看皇帝,她可不相信皇帝喜欢谢秧到这个地步,但既然他开了口,自己一个做妃子的总不能驳他的话:“陛下高兴就好。你们这些人还不快按陛下说的做!” 殿里服侍的宫人立刻出去了一大半,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的。皇帝在惠妃这里呆够了,抬脚便跟着往出走。 “陛下!”惠妃一看皇帝要走,连忙出声,“臣妾这里泡了好茶,您不坐下喝一杯吗?” 皇帝对惠妃露出一个笑容:“朕还有事,下次再来陪表妹吧。” 惠妃有点不高兴,她捏着手绢,脸上都是委屈的神情:“陛下不会真喜欢谢家女吧,她这样不敬,您都不罚她。我帮您办事,您倒不搭理。” 皇帝有点不耐烦,但他冷淡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改掉了。 “我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罢了,你去跟她说,只要她来求我,我就让她去青城观陪大长公主修行。” 20. 第二十章 谢秧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她头晕脑胀,浑身都疼,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皇帝吓得发疯,从惠妃宫里张牙舞爪地逃了出去。 谢秧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她感觉肚子饿的厉害,不过既然现在在屋子里而不是天牢,那大概率皇帝并没有特别生气。 她咬牙给自己鼓劲,然后掀开被子爬了起来,她的腿很疼,大概是在逃跑的过程中撞到了哪里,但她已经回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好当没这回事,先找碗饭吃吃。 “佩兰,佩兰?”谢秧咳嗽一声,对着外面喊道,“有人在吗?” 珠帘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佩兰几乎是小跑地冲进来:“姑娘,您可算醒了,再不醒奴婢怎么和太后娘娘和陛下交代。” 谢秧摇了摇头,她装出一副迷茫又怯生生的模样,对着佩兰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去惠妃那里坐坐吗……” 佩兰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凑到谢秧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姑娘忘记了?你在凤仪宫见到了陛下,结果突然神智失常,大喊大叫着推了陛下一把,然后还跑出去弄坏了不少东西。” 谢秧听了这话,立刻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她哭哭啼啼满眼是泪,看上去简直要直接背过气去:“我推了陛下?!那我岂不是完了吗?” 佩兰赶紧坐下来给谢秧拍背,生怕再摊上点麻烦事:“陛下并未怪罪姑娘,不然咱们还能好好在景福宫里待着吗?他让宫人把姑娘送回来,还叫方太医给姑娘瞧病呢。” “陛下慈悲,可事已经出了,还能当没发生过吗?”谢秧抽抽嗒嗒地说道,“就算他不在意,宫里其他人怎么想,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她一边说,一边脑子转的飞快,皇帝没有对她发难,自己身体有病这件事又得到了证实,这么一来,就算皇帝有意,太后八成也不会继续让她在宫里待着。 若是忽略自己发疯被一群人围观这种尴尬事,可以说本次去惠妃宫里的效果好的超乎寻常。 佩兰看不出谢秧已经偷着乐开了,她心里满是对这份差事的埋怨。一开始她还想着,一个娇娇小姐,刚入宫什么也不懂,还不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结果还没过一个月,谢秧就用实际行动表明,她确实不是一般人,一个没看住,连皇帝都敢打。 佩兰现在不仅看谢秧不痛快,还十分大逆不道地怪起了皇帝。 她本来是紫宸殿的宫女,在宫里待了有些年份。本来再熬两年,和总管太监讨一讨恩典,去其他地方当女官也使得。结果皇帝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谢家姑娘这么感兴趣,还亲自把佩兰拨到景福宫,让佩兰好好看着她。 幸亏这次有惊无险,若皇帝真怪罪下来,难道他会因为佩兰是身边的宫人就免除她的罪过吗?这种好事,佩兰连想都不敢想。 谢秧是个麻烦,得赶紧甩出去。佩兰面上带笑,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既然陛下有意送她出宫,那自己不如帮她一把。 “姑娘,太后和陛下开恩,您应该高兴才是,陛下说了,您若是想离宫修行,就亲自找他去说,莫要让惠妃在中间穿针引线。” 谢秧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去找皇帝?她看见皇帝都哆嗦。而且皇帝如果真想放了她,还用得着她自己过去求吗? “陛下真是这么说?佩兰,如果我去找他,结果又犯了病,把他惹恼了,陛下可还能像现在这般宽容?” 佩兰哪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但这不耽误她说起话来自信满满:“姑娘!陛下都指一条明路了,您还要往后退吗?就算陛下要罚,您也得先去谢罪才行,难道打了陛下这事,您就当没发生过吗?” “奴婢叫方太医开副安神药,姑娘喝了,去紫宸殿给陛下说几句好话。您一个年纪轻轻的娇小姐,陛下一见,再生气也不好说什么,到时候您求一求他,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 谢秧拿手帕把眼泪擦干,佩兰这次倒是很着急,看上去很想把她直接丢出宫。不过这丫头心思要是真的,那她们可以说是暂时的同盟。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谢秧怯生生地问道,“我嘴笨,万一说不上话,你也好帮帮我。” 佩兰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说不上话,那是谁在太后宫里和惠妃你来我往?但她面上一点没显露,依旧在温柔安抚:“这是自然,我是姑娘的大宫女,怎么能由着姑娘一个人在宫里转悠,让别人看到了,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谢秧脸上浮现出笑容,她拉着佩兰的胳膊摇了摇:“既然你肯帮我,我就放心多了,咱们一块想想主意,该怎么跟陛下说好话?陛下身份这样尊贵,好话怕是都听腻了。” 佩兰立刻把头往谢秧那边凑了凑,对着她窃窃私语起来:“情真意切最容易打动人心,您长的这样美,掉几滴眼泪,哪个男人还能铁石心肠?您只要和陛下好好说,陛下没有不应的道理。” 谢秧皱起眉头,皇帝要是个能听懂人话的,她现在也不至于到这里。 “我怕陛下不许我离宫呢。佩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次是推了他一把,下次怎么样谁能知道?我可不敢在这里待了,万一把哪位贵人伤了,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可陛下不答应,我哪也去不了。” 佩兰拍拍谢秧的手,努力怂恿谢秧:“陛下怎么会不答应,别怪奴婢说的直,您上次发病时的样子,哪怕圣上真是个好色之徒,估计现在也没那个心思了。这事在宫里到处传,大家都知道,太后娘娘不可能让您继续待在陛下身边的。” 谢秧放下心来,太后虽然不是皇帝生母,但一路养育扶持皇帝,皇帝再怎么样也要听一听她的话。 想到这里,谢秧点了点头,她赞同地说道:“你说的有理,不过去给陛下请罪前,需不需要先去拜见太后娘娘,万一……” 她把万一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万 一皇帝扣住她,至少还有人知道她在哪。太后若肯出面,总比她一个人和皇帝掰扯的好。 佩兰摇了摇头,有点恨铁不成钢:“姑娘糊涂!太后虽然是陛下的母亲,但这宫里终究还是陛下做主,您怎么可以先去拜见太后娘娘?” “姑娘刚进宫时没有见到陛下,那是陛下不见您,现在他已经发了话,姑娘就该听从,哪怕您缓个一二天再过去,也比先见太后娘娘强些。您去的晚,还可以说是身上不好心里犹豫,要是先到别的地方,那不就是把圣上排在别人后面?” 谢秧叹了口气,皇帝在她这里本来也排不到前面,比起皇帝的心情,她更想找个有力的靠山。 但佩兰说的确实有道理,皇帝心思诡异,能不惹他最好就不要招惹。谢秧装出感激的模样,她一把握住佩兰的手,然后开始说些甜言蜜语:“你说的很是,倒是我想的浅了,佩兰,没有你我在这宫里可怎么过下去。” 佩兰微微翘起嘴角,她往谢秧那边靠了靠,以表示亲近之意:“姑娘定下主意就好,不知道姑娘准备什么时候过去呢?” 谢秧不想那么快就和皇帝面对面,她刚被皇帝吓得发疯,至少要做两天心理准备:“我想先请方太医开几副药吃吃,总不能再在陛下面前失了体面。” 佩兰觉得谢秧终于说了句有脑子的话,她要是再跑皇帝面前表演一场猴戏,那还怎么博得他的同情。 “姑娘说的很是,咱们歇上几天再去,这次您可一定要稳住。您想想,若是真不能出宫,您的归宿又在哪儿呢?宫里可不是个温和的地方。” 谢秧对皇宫的感受应该比佩兰更深些,她不想又陪着皇帝走一遍死路。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让皇帝把她赶出去。 佩兰见她神色坚定不少,心里绷着的弦暗暗松了一些。她站起来,眼睛朝外面看了看:“姑娘睡了两天,想必现在也饿了,耳房的炉子上煮着粥,我去给姑娘端过来吃吧。” 谢秧点了点头,她现在要努力吃几顿,不然看见皇帝就腿软可怎么办?她下了床,坐到妆匣前面的圆凳上。镜子里的少女虽然容貌秀美,但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抹不开的忧愁。 不管是伤心还是恐惧,对她来说都没有半点用处,她更需要的是镇定勇敢地面对皇帝。 皇帝可能是在耍她,也可能是突然善心大发,但不管怎么说,她终于得到一次劝说他的机会。 谢秧拿起杨木梳子,轻轻梳理着一头乱发。皇帝现在的心思她摸不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自己大概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所做的这一系列事,更像是遇到个没见过的玩意儿,带着好奇不停地拨弄她。 她打了个冷颤,如果可以,她要打消皇帝的兴趣。像皇帝这样一辈子身处高位的人,是很难一直对同一个人有兴致的。 谢秧把头发上打结的地方揪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把它们扔到了地上。 21. 第二十一章 谢秧休息了三天,中间还给惠妃送了一次消息,她在惠妃宫里大闹一顿,事后总要给主人表达几分歉意。 等她终于有力气去皇帝宫里时,佩兰已经有点等的不耐烦了。她张罗着给谢秧梳妆打扮,力图让谢秧像朵水灵灵的小白莲。 “不用弄的这么好看,”谢秧看着佩兰往她头上插碧玉簪子,“咱们这是去请罪,又不是去赴宴。” 佩兰的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倔强地干完了:“姑娘这样的容貌,怎么打扮也丑不了。而且陛下已经见过您了,您在惠妃那里清清淡淡,到他那里朴朴素素,这算是什么意思。” 谢秧烦心地撇了撇头:“古人都说脱簪待罪,我虽然不至于这样做,也不能装扮的太过分,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想用美色勾引陛下呢。”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实在不符合大家闺秀的风范。佩兰抽了抽嘴角,现在她算彻底看出来了,谢家大姑娘半点不喜欢皇帝,甚至连为他打扮这种事都不愿意做。 她们两个磕磕绊绊地画完妆,一起朝紫宸殿走了过去。虽然各有各的焦心,但从外表上看,还是一副主仆和谐的样子。 上午皇帝有政事,中午又要歇响,所以谢秧和佩兰直到太阳微微偏西,才从景福宫走了出来。在宫门口迎接谢秧的还是齐公公,他穿着绯色的官袍,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看见谢秧,才微微带了些笑意。 “陛下已经等着姑娘了,”齐公公柔声说道,“听说姑娘喜欢煎梅子,特地叫小厨房给您做了。” 谢秧忍不住哆嗦一下,她看着齐公公,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十分惊悚:“公公是去我家打听过了吗,陛下怎么会知道这种小事?” 齐公公笑而不语,对谢秧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秧感觉自己腿软的厉害,可她如果不进去,又如何能出的了宫呢? 谢秧在心里默默打气,等胆子又回来一点,才对齐公公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天色很好,天蓝云白,她提起裙子,终于半点犹豫没有地跨过了紫宸宫的门槛。 皇帝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吃葡萄,谢秧一进门就低了头,生怕直接看到他的脸:“臣女谢秧,特来向陛下请罪。” 大殿里很安静,皇帝不喜欢吵闹,服侍他的宫人都像木头似的。谢秧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皇帝的声音响起来:“你既然行完礼了,还趴着做什么,等着朕扶你吗?” 谢秧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立在那里。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一波,又怕抢在皇帝前头说话,惹得他不痛快。 她还在纠结的时候,皇帝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他抬手冲她砸了一颗葡萄,看着她慌里慌张地接住:“过来替朕剥开。” 谢秧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冒出来了,前面是狼窝是虎穴,可她却没有说不的权力。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葡萄上,半点眼神都不敢分给皇帝。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紫色的果皮,一点点果肉都没有破坏。 这些都是上辈子谢秧做的纯熟的事,皇帝喜欢吃,哪怕是皇后也没有不做的道理。谢秧不知道为他剥过多少葡萄,可最后,皇帝对她连半点怜惜之情都没有。 谢秧的眼圈不争气的红了,可她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皇帝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谢秧,看见她嘴角越来越往下,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谢姑娘很委屈吗?”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或者说,你这是在和我撒娇?” 谢秧的手狠狠抖了一下,忍不住开始怀疑皇帝的脑子有问题。她低着头,立刻进行自我检讨,力求不给皇帝一点想偏的可能:“臣女那天因为神智不清伤了陛下,陛下却对臣女如此宽厚,我感激涕零,不胜言表。” 皇帝侧着脑袋,试图和谢秧的目光对上,可谢秧头低的厉害,两只眼睛专注盯着皇帝身上的暗纹看。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错,怎么没有表现出认错的诚意,”皇帝敲了敲桌子,发现谢秧就像没听到一样,动都没动一下,“你剥好葡萄,应该喂到朕嘴里。” 谢秧如果没有这么害怕,她肯定更想把葡萄砸到皇帝脸上。她哆哆嗦嗦,眼皮半抬不抬,想通过皇帝的下巴找到他的嘴。 她心里焦虑的紧,事情完全没按照她的想法来,皇帝上来就将了她一军,堵的她没办法开口说话,她现在只能皇帝说什么听什么,总不能皇帝要吃葡萄,她扑通跪下求皇帝放过。 皇帝等了半天,谢秧都没找对地方,他有点不耐烦,一把拽住谢秧的胳膊就往自己嘴里送。 谢秧一个机灵,身体比脑子更快,嗖的一下就把手扯了出来,皇帝脸色黑了几层,动作也越发的粗鲁,硬生生握着谢秧的手把葡萄吃了下去。 “你不想伺候朕?推三阻四地在做什么?”皇帝阴沉沉地问道,“这是你的福份,你不想要?” 谢秧头也没抬,直接趴在了地上,她哆哆嗦嗦,前世糟糕的记忆又一点一点地溜了出来。 “臣女敬爱陛下,日夜为陛下祈福,这次前来也是为了向陛下请罪。您之前说过,只要我过来,您就会宽容我。” “现在我祈求您的垂怜,我虽然出生微寒,但从小被父母养在深闺,从未和哪个男子有过这样的接触,一时之间失了分寸,还望陛下原谅。” 皇帝面色古怪,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微微笑了起来:“你真的没和任何男子相好过吗?那又何必急着出宫呢?” 谢秧快要崩溃的神经被出宫这两个字拉了回来,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皇帝既然问到她了,她就一定得编出一个有力的理由。 “臣女自幼受教,私相授受这种事是决不会做的。陛下接臣女入宫治病,我感激至极,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这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多少的,若是强行留在宫中,一旦犯病也有伤陛下的脸面。” “臣女性子软弱,又有些 虚荣,上次的疯癫之态被贵人们看到,心中已是万分懊悔。像我这样的未婚女子,名声是最重要的,如今这样,再多留只怕是徒增笑柄。” “惠妃娘娘同我讲了安阳大长公主的事,我想既然如此,去服侍公主也是积德积善的好事,或许在神仙的保佑下,我的病还能好登快一些。” “我想着,若是陛下应允,我便出家随大长公主一起修行,陛下大恩大德,臣女必定日日在佛山称颂。” 皇帝半天没有说话,等谢秧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一声轻笑才响了起来。 “你的主意很不错,可是你的诚意不足。”皇帝慢腾腾地说道,“你做了朕的妃子,然后朕把你打入冷宫,也可以起到一样的效果。” 皇帝在耍她! 谢秧心中,一股愤懑之情油然而生,明明是这个讨厌的男人强行要她入宫,明明是他说只要求他就满足她的愿望,可现在却笑盈盈的,让一切都不作数了。 冷宫?难道她要在那座活坟墓里蹉跎一生?她是哪辈子把皇帝打死了吗?怎么还了一次又一次?难道因为他是皇帝,自己就要认命吗? 谢秧心中的怒火节节高升,甚至把之前的恐惧都冲淡了许多。若是被送去冷宫,那和死了为没什么两样,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臣女至今只见过陛下两面,”谢秧直起身子,眼睛依旧看向地面,“除了上次发病推了陛下,臣女不记得还有什么时候得罪过您。” “在您说把我送入冷宫之前,我一直以为您对我是有所偏爱的,毕竟我身上不好,连父亲都觉得不体面。您却愿意让我进宫治病。所以您说,只要我来求您,您就实现我的愿望,我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可现在我却明白,您是讨厌我,故意叫我过来,只是想羞辱我而已,如果您是为之前的事生气,您大可以降罪于我,何必唤我过来羞辱呢?” 谢秧眼泪汪汪,一副无比娇弱的模样,实际上她像只被快要被逼的跳墙的兔子,正在心里默默筹划,如果皇帝硬要把她送进冷宫折磨,她就把旁边装葡萄的盘子砸到他头上!砸死他好了! 皇帝笑了起来,他伸手捏住谢秧尖尖的下巴,强行把谢秧的脑袋抬了起来。 谢秧顿时闭住眼睛,她一点都不想和皇帝四目相对。 “谢姑娘,你很迟钝,朕为什么要喜欢你?你能编出一个自己信服的理由吗?朕只是觉得,既然有人宁愿当疯子也不愿意入宫,那不如就让她在宫里当疯子好了。” “你怎么不睁开眼,是不敢还是不想看朕?朕是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有什么例外?朕想怎么对待你都可以,你怎敢有怨恨之情?” 谢秧恨的咬牙切齿,可她想活,她还不想死,既然皇帝没有把她直接扔进冷宫,她就还有机会。 “臣女不睁开眼睛,是怕看到陛下厌恶的神情。陛下英明神武,宫里人人都说您宽容,想来必定不会言而无信。” 22. 第二十二章 皇帝轻声笑了。 他的手指在谢秧脸上留下两个红印子,配着谢秧的泪水和倔强的表情,看上去有种滑稽的搞笑。 “你现在睁开眼睛,朕就允了你的请求,总不能让朕办事还这样目中无人吧?” 谢秧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的眼皮抖了半天,十分缓慢地抬了起来。 皇帝的脸就在她的面前,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不过比上次好的是,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吓得失去了神智。 皇帝笑着,可他目光冷冷的,像是淬了冰一样,谢秧对他又恨又怕,但形势比人强,只要皇帝愿意放过她,她这一辈子住在庙里也无所谓。 “朕还等着你发疯呢,你怎么不疯了?”皇帝收回手,旁边的太监立刻递上一块手巾,“真是无趣。” 谢秧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她拜了一拜,抬起头一字一句对着皇帝说道:“谢陛下隆恩。” 皇帝好像失了兴致,他支着下巴,对谢秧的语气冷淡了很多:“既然你想去服侍大长公主,那就去吧,不过可要记住,我叫你去不是让你享福的,不能只做修行,必须要出家才是。” “而且你今后不得离开青峰观,这辈子你都得在那里守着大长公主,若是你不幸活的比大长公主久,朕就在她百年之后,把送你下去继续陪她。” 谢秧不在乎他说的这些,只要让她先出了宫,总有办法离开道观。她的额头贴地,还未谢恩,就被皇帝赶了出去。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立刻收拾你的行李吧,今天晚上,朕就会把你送到公主的面前。” 谢秧什么也没说,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佩兰等在门外,一看她煞白的脸色,心里先一沉:“姑娘事情办的怎么样?陛下没有跟你生气吧?” 谢秧晕晕乎乎的,差点左脚拌右脚,佩兰扶着她,听她小声说道:“我们先离开紫宸殿。” 佩兰满腹疑惑,但总不能在皇帝跟前追问,她们两个靠在一起,走起路来甚至显得有点鬼鬼祟祟。 “陛下同意了,”谢秧等看见景福宫的屋檐,才有力气开口说道,“只是我今天就得走,佩兰,咱们相聚的时候不多了。” 佩兰听见这话,笑意忍不住地流露了出来,谢家姑娘这个麻烦总算甩出去了,她没必要继续在谢秧面前装卑微。 她的语气一下子欢快起来,对着谢秧笑嘻嘻地说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吧,我就说,陛下宅心仁厚,决不会与姑娘为难的。” 谢秧强行扯出个笑容,但她马上就要去青峰观了,佩兰说什么都不重要。她们两个虽然目的不同,但行动却很一致。 皇帝的人来的比想象中快,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来接她的太监就已经进门了。 这次不是齐公公,而是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家伙。 “谢姑娘也太慢了,青峰观虽然不远,但也得走两三个时辰,你要是再磨蹭,恐怕得半夜才能到了,那时候大长公主怕是已经睡下,您进不进的了门还两说呐。” 谢秧现在心情很好,并不会因为胖太监的阴阳怪气而感到惶恐不安:“公公说笑了,我去青峰观修行是陛下的旨意,怎么会进不去门呢?大长公主一向对陛下尊敬有加,你这样说,可是把殿下讲小气了。” 胖太监脸上的肉抖了三抖,这帽子扣下来,说他存心诋毁大长公主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小眼睛狠狠瞪了谢秧一眼,拉长了声音替自己开脱:“谢姑娘这话就偏颇了,殿下自然是遵从陛下旨意的,可青峰观的仆从们劳累一天,还要大半夜的等着你,让大长公主看见了也实在不像样子。” “姑娘是去修行的,应该以慈悲为怀,连身边服侍的人都不能体谅,还能修出什么真经?万一大长公主因为你去的晚心中不快,你在青峰观如何待的下去?到时候姑娘里外不是人,难道还想再回宫来?” 谢秧微微一笑,皇帝把她扔在宫外自生自灭那是再好不过。前世大长公主的名声不算特别好,但也只是喜欢美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总不会像皇帝一样直接拔剑砍别人脑袋吧。 而且天色已经不早了,皇帝叫她今天就动身,不正是为了让她晚上才能到青峰观吗?山上的路不好走,她就是现在去,想见到大长公主也得是后半夜了——如果大长公主真愿意等她的话。 “多谢公公提醒,只是太后那边我还没有拜见,总得过去说一声才是,”谢秧笑得一脸情真意切,“还得麻烦公公帮我准备几匹快马,既然着急赶路,慢慢悠悠地过去可不行。” 胖太监一张脸拉的老长,去拜见太后是应当应分的,他这个身份说都不能说。谢秧看他气的牙痒痒,便对着佩兰笑着说道:“公公劳累了,你去给他倒杯茶,喝了后咱们一起去太后宫里。” “姑娘不必费这个功夫,既然要辞别太后娘娘,那现在就去才是正经,”胖太监没那个阴阳怪气的心思了,他既说不过,又不想陪着谢秧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会儿陛下怪罪,您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秧笑了一下,不再多说,扶着佩兰的手朝太后宫里去了。太后正在礼佛,听见宫女来禀,眼皮都没抬一抬。 “她既然要走了,再见也没什么必要。”她手里转着佛珠,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淡,“不过她要去青峰观,那叫人去捡几样礼物带上,就说是我送给大长公主玩的。” 谢秧对太后的态度毫不意外,她和太后半点不熟,又绝了入宫为妃的可能,太后没那个搭理她的必要。 她之所以跑过来,只是为了让胖太监别对着她耀武扬威,如果能从太后那里薅点东西那就更好了。 因为带着这个目地,所以太后的旨意一传出来,谢秧就从从容容带着东西走了。不过等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她还是被惊了一下。 一辆青色粗布的小马车,车身又破又旧,上面 还有不少灰扑扑的脏印子,看上去不知道是从哪个库房里寻出来的老家伙。年纪有没有谢秧大不好说,但大概也不会小到哪去。 车把式是个又黑又瘦的男人,蹲在地上左顾右盼。胖太监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有几分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谢秧瞧着这副光景,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几步走到胖太监面前,还未说话,对面便先开了口:“谢姑娘真是贵人脚步迟,太阳都偏了,您才终于有个影儿。” “我一心想着赶紧过来,只是太后娘娘想给大长公主送些东西,所以我才耽搁了一会儿。”谢秧面色一点没变,眼睛在马车上转了一圈,“不知道这些礼物该放在哪里?毕竟是太后娘娘给的,一点都磕碰不得。” 胖太监微微偏了偏脑袋,看见谢秧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除了景福宫那个带着俩包袱,其他人都细心捧着几个盒子。 包袱是谢秧自己的,盒子自然是太后的。他的脸色一片铁青,怠慢谢秧谁也不会说什么,可怠慢娘娘的心意,那罪过可就大了。 “奴婢倒没想到姑娘有这么些东西,所以只叫了个小车。既然如此,我现在派人再赶一辆过来,”胖太监忍了又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在这里稍候片刻,毕竟有太后她老人家的赏赐,还是稳妥些的好。” 谢秧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胖太监随便指派了个宫人去干活。等过了大概两柱香的功夫,才有一辆新的马车缓缓朝这边靠近。 那太监压着脾气,亲自安排宫女们放置行礼,等一切办妥,他才冲着车把头吆喝了一声:“冯二,还不赶紧站起来见过姑娘。” 冯二拍了拍裤子,他弯着腰,几步就窜到了谢秧的面前:“小人冯二,给姑娘请安。” 谢秧点了点头,十分柔和地说道:“有劳冯车头了。” 这样的美人和冯二轻声细语说话,他立刻就笑得眉不见眼,胖太监十分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看不上的劲头:“你还杵在这里干嘛,还不闪开让姑娘上车。” 冯二不敢和太监叽歪,太监虽然不是男人,可手里有权。他满脸谄媚地躲到一边,看美人扶着一个宫女,款款上了马车。 “姑娘可要拿好包袱,”佩兰一边往车里递东西一边叮嘱道,“陛下让您自己过去,这些琐事可要注意。不过大长公主那边不缺仆从,想来也不会让您辛苦。” 谢秧在佩兰手里塞了个碧玉坠子,颜色澄亮的很,佩兰一看就笑了起来:“您还有什么事要做?” “给冯车头打赏点银子,总不能叫人白跑一趟。” 佩兰立刻笑眯眯地去了,她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十分矜持地丢给了冯二:“姑娘是要去陪大长公主修行的,你路上可得仔细些,车里还有太后娘娘给大长公主的礼物,少了张纸都不行,明白不明白?” 冯二连连点头,他对着胖太监和佩兰做了两个揖,然后跳上车板,吆喝着出了宫门。 23. 第二十三章 青峰观在临安西面的云盘山上。 云盘山风景秀丽,有不少高大的树木,因为有大长公主在,所以不管是行人走的还是马车走的,道路都修的十分利落。 谢秧坐在马车里,抱着自己的两个包袱,她被摇晃的有点困倦,但这里只有她和外面的冯车头,她是万万不敢闭上眼睛睡觉的。 她包袱里有两块点心,是提前预备好用来充饥的,但路上没水,她也不好干着往嘴里噎,只能靠着车壁,百无聊赖地琢磨起大长公主。 上辈子她和大长公主倒是见过几面,太后还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便会派人去请大长公主回宫。但大长公主活的潇洒,并不是每次都应承。难得回来,大部分时间也只和太后逗乐,谢秧身为妃子,又是小辈,顶多坐在下首陪笑罢了。 等太后去世,谢秧做了皇后,大长公主就不大进宫来了。除了宫里有赏赐过去,青峰观那边基本不会再传什么口信过来。 不过总得来说,大长公主的脾气还不错,毕竟她没有挑剔过谢秧,最大的坏名声也只是贪恋美色,对于她的身份来说,这已经算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缺点了。 不过重活一世,谢秧不能确定大长公主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正常。皇帝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哪怕是同一个人,前世今生也不会完全一样。 所以大长公主突然乖张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比皇帝杀伤力大的,谢秧目前还想不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少女的皮肤又滑又细。因为是离宫修行,不好太过装扮,便没有多加脂粉,只浅浅上了一层妆。大长公主好美人,谢秧还指望这张脸给她多拉一些好感。 她又想起虞阴侯府,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因为她而怪罪家里。谢秧不是那种当断则断的性子,虽然父亲对她冷淡又充满利用,可想起那个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也许是我亲缘太浅,”谢秧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世上的父母也未必都会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孩子。” 她虽然伤感,但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其他事的份量就显得轻了。谢秧擦了擦眼睛,又平静了下来。至少现在,她已经实现了活过来后最要紧的愿望,那就是离皇帝远远的,最好这辈子也不要再见面。 谢秧一路胡思乱想,等她脚都坐的冰冰凉,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姑娘还请下车,”冯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天是真晚了,说不得今天得在门房凑合一宿。” 谢秧带着包袱爬出来,赏赐太多,又都是贵重东西,她可不敢伸手乱动。她跟在冯二的身后,看他把墙上小门拍的砰砰做响:“宫里来的——” 好半天,这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老头走了出来,他生着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谢秧和冯二:“宫里来的?怕不是私奔来的吧,敢往这里跑,是嫌自己活的长?” “嘘嘘,你个老不死的胡吣什么呢。这位是谢姑娘,虞阴侯府的小姐,原是进了宫的,结果身体不好,陛下便发了慈悲,让她到大长公主这里修行,太后娘娘还给公主捎了东西,还不快喊人来搬,然后带谢姑娘去见殿下。” 老头满脸不高兴,他瞪了冯二一眼,操着一口临安周边的土话说道:“你们说是宫里来的就是宫里来的?宫里那次来人走我这小门?都是大轿子抬上来的,正正经经被观里的女道们请进去的。哪有半夜偷摸上山的,赶紧走,小心报官抓你。” 冯二听了这话也来了火气,他啐了一口唾沫,对着老头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大长公主住的地方,能让人随随便便就上山吗?你自己看这马车的样式,不是宫造是什么?车里头还有太后的赏赐,就是木头盒子,你能在民间看见?” 老头斜着三角眼琢磨了一会儿,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无凭无据,天又晚了,我可不敢现在去打扰里头的贵人,你们在门外待着吧,等明天白天,观里的人起来,叫他们来领。” 在外头住一夜,明天还不得冻病了?现在天气虽然已经热了,可晚上还是冷风,更何况他们衣裳单薄,又没有被褥,再暖和的天气也受不住。 冯二还想破口大骂,但谢秧咳嗽了一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位老伯,我们在外头住一夜倒是没什么,可太后娘娘送给大长公主的礼物难道也要在外头待一宿吗?若是出了差错,那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老头的表情在看见谢秧后缓和了一点,比起黝黑的冯二,白净秀美的谢秧确实更像从宫里出来的人。 “我可以叫几个人先把东西抬进来。” “那不妥,万一磕了碰了,缺了少了,怎么好向娘娘交代,”谢秧微微露出一点笑,“最好是我们跟着这些东西,见到真正能管事的人。” 她看着老头脸皱巴起来,怕他又说些有的没的,便扭头对着冯二说道:“冯车头,公公当时叮嘱咱们什么来着,说公主慈悲,让我们路上注意安全,走慢一点也无妨。” 冯二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嘱托,但不妨碍他狠狠点了点头,大长公主不见他们谁也说不出什么,一个看门老头摆什么臭架子。 老头的脸皱巴的像一朵菊花,他眉头紧紧锁着,好半天才嗐了一声:“我可以给你传个消息,但人家搭理不搭理你,就不是我的事了。” 谢秧笑得甜蜜蜜,她摸了摸身上的荷包,掏出一小块碎银子:“老伯愿意行这个方便,当然不能让你白跑,这是一点小意思,您留着打些酒喝。” 老头一看银子,再大的怨气也平息了,他伸手抓过来,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好脸色:“哪里值得姑娘破费,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们问问。” 冯二见老头一颠一颠的身影消失了,嘴里狠狠骂了几句,他对谢秧的做法不太赞同,忍不住转身开始抱怨起来。 “姑娘也太软弱,这样的人呵斥几句,哪个敢硬拦,现在咱们等在这里,还不知道多久他才回来呢。” 谢秧对冯二的态度很好,现在青峰观情况不明,只有冯二才勉强算她这边的人,所以她和颜悦色,温温和和的安抚道:“冯车头不必着急,咱们身份都做不得假。虽然大长公主身份贵重,但对着陛下和太后还是要恭敬几分。” “我们如果是硬闯,一是不合礼节,二是公主脸上不好看,就是罚我们也没人出来替我们说话,还不如多等上一会儿,你放心,既然陪着我辛苦,难道我还会亏待你?” 冯二想起来之前宫女给他的银子,心里熨帖了许多,侯府娇滴滴的小娘子进宫,家里还不知道塞了多少私房,吹点冷风也是值了。 他心情一好,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又点头哈腰对谢秧陪笑:“姑娘可别怪我,我这是心里着急,这黑灯瞎火的,您一个贵族小姐,如何能和我在外面过一夜,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谢秧表现的十分宽容:“我当然知道冯车头是好意,不瞒你说,宫里那些人虽然看上去富贵,不过是仗着主子有点权势,其实还不如你这样的好,有跟红顶白仗势欺人的时候,就有势败落魄低声下气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冯二虽然识得字不多,但人确实机灵,不然不能为宫里办事。他一听就知道谢秧在阴阳之前的胖太监,不由笑了几声:“姑娘说的在理,小心做人才是真的。” 他们两个不再说话,安静地立在小门前等候,等到谢秧被风吹的透心凉,才终于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开门声。 五六个小厮跟着老头走了出来,他们的后面是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年轻女人。这女人提着一盏琉璃灯笼,借着烛光,仔细瞧了瞧谢秧的脸。 “这位可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冠?我是虞阴侯谢怀的长女,陛下遣我来青峰观跟随殿下修行。太后娘娘听说了这件事,特地叫我带礼物过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先让大长公主见一见,还是先收起来?” 那个年轻女人挥了挥手,小厮们便朝着马车走了过去。她做完这些,对着谢秧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十分平淡地说道: “陛下的旨意还没有到,姑娘虽说是奉着皇命而来,也得先确认了才能见到大长公主殿下,所以这几天只好先委屈姑娘住在外院厢房里,等宫里的消息一过来,自然会请姑娘进内院。” 谢秧蹙了蹙眉头,脸上显出几分不好意思:“陛下给我的是口谕,怕是不会有明旨了。我本来是要进宫的,但因为得了魇症,服侍不了陛下,所以他叫我出家祈福,也算积一积功德。” 那女冠的眼珠子转了转,在谢秧的眉目上多看了两眼,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依旧平平静静地说道:“姑娘不需担心,明天派人入宫问问就是,天色不早了,姑娘先入观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24. 第二十四章 谢秧同意了女人的建议。 “既然如此,就按照娘子说的办吧,只是冯车头大老远送我过来,还请给他安排个睡觉的地方。” 女人四平八稳,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秧跟着她,冯二跟着谢秧,小厮们跟着冯二,浩浩荡荡跨进了青峰观的小门。 谢秧这一天过的劳累,先是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上午,然后又和皇帝演一下午戏,好不容易逃脱魔爪,又坐了一晚上车,还在冷风里吹了半宿,冻的哆哆嗦嗦。 现在她可以安顿下来,眼皮便立刻开始往下坠,等女冠停下脚步转过头,她早已迷迷瞪瞪,和丢了魂一样撞了过去。 “姑娘,”女冠伸出手扶住谢秧,免得她摔在自己身上,“我们到厢房了。” 她的手冷冰冰的,把谢秧冻的一激灵,谢秧赶紧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无辜的神色:“抱歉,我有点太困了。” “没什么,姑娘请进,”女冠推开门,“这里是给女香客们留宿的地方,床铺桌椅都是时常打扫的,一会儿我叫个粗使丫头给你打点水,洗漱一下就可以睡了。” “因为你的身份还没有确认,所以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走动,饭菜会有人按时送过来。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小丫头给我传信,贫道道号会贞,是青峰观的监院,有什么事姑娘都可以找我。” 谢秧立刻笑着道谢,她把会贞送出门,然后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狠狠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总算可以让她消停几天了。 谢秧一觉睡到大天亮,等早晨小丫头拎着热水拍门,她才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把丫鬟放进来,洗了脸梳了头,然后饥肠辘辘地等着早晨那顿饭食。青峰观是修行的地方,当然是不沾荤腥的,但素菜有素菜的美味。那丫鬟端着一个食盒,然后在谢秧期待的目光中,手脚麻利地掀开了盖子。 里面有一碗稠粥,一个白面馒头,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盘厨房自己拌的芥菜豆皮。小丫头见谢秧的视线停留在那几个碟子上,心里暗暗思忖,是不是这位小姐看不上粗茶淡饭。 “姑娘别嫌这里的吃食不好,虽然简单些,吃起来却香,”她一边往外端,一边出言安慰道,“观里是修行的地方,所以简朴些,等将来姑娘到了公主身边,自然就有好东西给姑娘吃了。” 谢秧昨天晚上就吃了两块糕点,现在饿的简直能吃一头牛,她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柔声细气地对小丫头说道:“我怎么会嫌弃,青峰观向来有灵验的美名,能在这样的福地住着,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些。” 她一边说,一边夹了一筷子豆皮放进嘴里,豆皮做的有些咸了,香油也放的太多,但谢秧还是一脸惊叹的模样:“这小菜真好吃,虽然比宫里的差些,但比我家的还强呢。” 小丫头听了这话,露出一个笑容,她行了礼准备退出去,却又被谢秧叫住了:“我昨天太累了,倒是忘记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喜儿,”那丫鬟笑嘻嘻地停下来说道,“是院子里的粗使丫头,会真娘子叫我暂时来侍候姑娘。” 谢秧端起粥喝了一口,她现在一个人摸不着,要是这丫头再是个锯嘴葫芦,那她在青峰观就有点太被动了。 她招了招手,让喜儿坐下,然后装作拉家常的样子和她聊天:“你是买进来的,还是周边雇佣来的,家里人也在这儿吗?” 喜儿不在谢秧这里坐着,就得出去干活,所以谢秧留她,她还挺高兴:“我家在山下村子里,阿爹阿娘种着几亩田地,青峰观隔上一二年就会招些人上山干活,给的工钱也高,爹娘找了村长把我送进来,说是让我自己攒一笔嫁妆。” 说道嫁妆,她一张小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秧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年纪小想挣钱,那就好拉拢。 “这有什么害羞的,不都是平常事,”谢秧很是温和地说道,“在这里生活怎么样?管事的可还和气?听说长公主手松的很,是不是真的?” 这么一问,喜儿便打开了话匣子,她的身子往谢秧那边挪了挪,对着她开始叽叽咕咕:“除了不能沾荤腥,青峰观倒是挺好的,不过我在家也不常吃肉。” “大长公主很和蔼,逢年过节总会给底下人散钱。只是管事的严苛些,她觉得自己是公主身边的人,比其他仆人要高上一等。” “我们虽说拿了钱,但到底没有卖身,不过是雇佣关系,管事的如何能吆五喝六像是对待家奴一样,连公主都不轻易动怒,她倒是经常挑三拣四的找麻烦。” 谢秧听了瞬间会意:“若是犯了错,可会克扣工钱?” 喜儿立刻像找到了知音似的连连点头:“幸亏月钱赏赐都不少,不然还不得被这婆子逼的倒贴,谁知道钱都去了哪儿,殿下那样尊贵,还能特地把这几个铜钱往回收不成?” “前两天管事硬说树叶没扫干净,狠狠扣了我一笔,实际上树叶天天往下落,除非我一刻不停,不然谁能做到一个草叶子都没有。” 谢秧满脸都是理解的表情,她往嘴里塞了些馒头,等咽下去后继续安慰喜儿:“到底是公主手下的人,眼皮子高些也是常事,你每月有多少钱,我一会儿给你补一个月月钱就是了。” “这怎么好叫姑娘破费,”喜儿这时候扭捏起来,“姑娘刚来,我也没替姑娘做什么事。” 谢秧温柔地笑了笑,不给底下人打赏,谁会替她做事?她嗔怪地看了喜儿一眼,对着她说道:“我身边又没个人,以后还怕没有帮到我的机会?一会儿我就有事要托你,你只管收下就是了。” 喜儿登手指在辫子上绕来绕去,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我们这些粗使一个月有五百钱。” 果然是大长公主的地盘,小丫头的月钱都比虞阴侯府高一大半。谢秧站起来,往床尾的包袱里翻了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半吊铜钱:“喏,收好了,钱不多,拿着买几尺新布做衣服吧。” < p>喜儿的眼睛顿时亮了,她接过来,笑容满面地看着谢秧:“叫姑娘破费,这怎么使得。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 谢秧摆了摆手,钱给出去了,份量不少也不多,这些感谢的话不过是客套:“一会儿你帮我给冯车头送点东西,他昨夜陪着我等了半宿,总要对人家有些表示。不过现在你先跟我说说公主殿下,不瞒你说,我这个心里忐忑着呢。” 喜儿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谢秧有什么好忐忑的,她把钱塞进衣服里,然后给谢秧讲了起来:“我们这些粗使和殿下没什么接触,殿下身边有近身伺候的娘子们,像我这样的,也就在院子里扫扫地。” “不过据我观察的情况来看,公主脾气还是挺好的,从没见她打骂过谁,虽然在生活上精细些,但娘子们都是做熟了的,也没有什么故意刁难的地方。姑娘陪着公主修行,是再不用担心的,您长的这么好看,公主喜欢还来不及。” 谢秧的嘴角抽了抽,安阳大长公主的癖好连底下的小丫头都知道吗? “公主身边哪位娘子比较受宠?”她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会贞娘子是做什么的?” 喜儿板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其实都挺受宠的,不过殿下最喜欢的是元庆娘子,元庆娘子从小生活在道观里,经文学的很是精通,人也长的特别好看。” “至于会贞娘子,她是跟着殿下一起来的,负责外院的实务,每次去村里招人,都要报到她那里,再由她报上去。” 谢秧听见从小生活在观里这几个字,心里有了一些猜测,这位大概就是被安阳公主宠幸的女冠。若是有机会,倒是很有讨好一番的必要。 皇帝虽然放了她,但未必一点绊子都不使,若是让她舒舒服服地在这里生活,大概他还没有那个宽宏大量。 谢秧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积蓄,她身上有些银钱,但在大长公主眼里,估计连沙砾都算不上,与其漫无目的地胡乱撒钱,还不如投其所好,别管这个所好是公主的,还是她身边那些娘子的。 “我刚来,也不知道规矩,你同我讲讲,殿下可有什么忌讳不成?若是不知道公主的,说说各位娘子的也可以。” 喜儿坐在圆凳上摇头晃脑,这次她的脸上显出一丝为难的表情:“我这种身份去不了殿下跟前,只知道她素来喜洁。至于娘子们,她们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顶多是吩咐上一两句。姑娘要是问我管事,我还知道点情况,她喜欢金银,还馋吃食,求他办事这两样必不可少。” 会贞是公主身边管理外院的,那这个管事又是什么地位? “管事的是男是女?可也是观里的出家人?” 喜儿笑了笑:“管事有两个,一个男一个女,都没有做道士,这儿虽然是修行的地方,总有些俗事要处理,比如采买东西,去村里雇佣帮工,那个男管事就是干这些的。” “而我刚才说的是女管事,她管着这些做活的婆子丫鬟,跟咱们是息息相关的。” 25. 第二十五章 谢秧明白了。 管事算不上核心人员,最大的权力是对这群下人耀武扬威。 这样的人最难相处,若对面身份高,他便谄媚,若身份低,他大概率会作贱。 不过青峰观是安阳大长公主的地盘,就是再想称王称霸大概也不敢过分,特别是这些下人没有签卖身契,良家子总是有些底气在的。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以后有机会见到,你悄悄和我讲一声,免得我谁也不认识,倒把别人都得罪了。” 喜儿爽快地应了下来,谢秧把略微凉掉的早饭吃了,然后摸出一个小荷包给了她,里面有两块银角子:“这是给冯车头的一点谢礼,他还没离开吧?” “没有呢,会贞娘子没得到陛下的消息,不会放他走。” 喜儿带着食盒和银子,欢欢喜喜地出了门。午饭的时候带回了冯车头的答谢,这个黑黝黝的汉子话说的好听,告诉谢秧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要办,也可以派人叫他。 谢秧微微一笑,并不当真,除了他叫冯二,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能找他办什么事。 她百无聊赖地待了两天,第三天快傍晚的时候,她再一次见到了会贞。 会贞不是自己来的,她带着人抬着水,浩浩荡荡进了谢秧的房间,没等谢秧询问,她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殿下要见姑娘,请沐浴更衣吧。” 谢秧心里疑惑,但既然大长公主传召,那就一点都不能怠慢。会贞带来的丫鬟给谢秧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又把新衣服和首饰捧了上来,虽然是素色,但不是道服。 谢秧十分顺从的穿戴了,会贞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提着灯笼对她笑了笑:“姑娘请跟我来。” 青峰观平日里并不闭客,为了避免有人扰了大长公主的清净,她住的地方安置在道观深处的栖凤台,那里种了不少梧桐树,取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之意。 谢秧跟着会贞一路在小道上行走,等看见明晃晃的琉璃灯的时候,栖凤台就到了。 这座高台原先就有,只是安阳公主住进来后,先帝又开了私库给她重新修整了一遍。现在这里到处都是奇花异宝,有一股幽幽的香气从四面而来,轻柔的萦绕在谢秧身边。 谢秧小心翼翼地踏上白石板,她抬了抬头,十八阶,和见皇帝也差不了多少了。 安阳大长公主从小生活在富贵窝里,用的东西都是最精致的,虽然她现在出家修行,没道理就给她降一个水平。 会贞一走到门口,旁边守夜的小道童就立刻替她拉开了门:“娘子回来了,殿下刚才还问呢。” 她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去,谢秧紧紧跟在她后面,还未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凉气透了出来。 里面亮堂堂地立着好几个青铜架子,每个上面都至少插了七八根蜡烛。谢秧轻轻动了一下鼻子,蜡烛燃烧时几乎没什么气味,应该是内造的蜜蜡。 它们之前,摆着一个青雀衔果图案的白瓷大缸,里面的冰块满满当当放着,这个时节用冰还是早了点,普通人家至少要等到七月,才会从外面买上些冰解暑,现在就算是惠妃宫里,也没有摆这么大一盆的。 会贞见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殿下又贪凉。”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周围道士打扮的丫鬟们:“都看着点,天晚了就减些冰,万一殿下受凉了怎么办。” 其他人喏喏称是,有人上前把里间的帘子掀开,谢秧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帘子上串珠貌似是用碧玉做的,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抹水色。 不知走过几间屋子,等绕过一个泥金六扇大屏风,会贞这才停了下来。 “殿下,谢姑娘来了。” 谢秧自然知道规矩,这些她上辈子已经在宫里练过无数遍。她拎起裙子行了个全礼,一副低眉顺眼无比乖觉的样子:“臣女谢秧,拜见长公主殿下。” “果然是个美人,”上面有一个低沉的女声响了起来,“皇帝竟然也舍得。” 谢秧觉得有必要替皇帝辩解一下,但她还没有说话,安阳大长公主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站的那么远做什么,到我身边来。” 既然贵人这么说了,谢秧也只好照做,她端着世家女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到美人榻的面前。 “坐下呀。”一只白莹莹的手伸过来,手腕上是一只红珊瑚珠子手串,谢秧默默由着那只手把自己拉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榻边上沾了沾屁股。 “怎么不抬起头看我?不用害怕,我这儿不和宫里似的,没那么多规矩。” 谢秧微微抬起脸,安阳大长公主斜倚在背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公主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因为保养的得当,生活又畅快,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和谢秧坐在一起,倒像是谢秧的姐姐。 “这小模样真是可人,”她的手在谢秧的脸上摸了一把,还顺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撩到了耳后,“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被皇帝发配到这么个冷清的地方来。” 谢秧老老实实坐着,对大长公主这种性格的贵人,娇娇弱弱梨花带雨显然是不合适的:“能陪殿下修行是臣女的福气,臣女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可怜。” 安阳的嘴角翘了翘,奉承的话再多,听美人说一遍也是让人赏心悦目。 她的视线在谢秧身上绕来绕去,见她像只鹌鹑一样,心里略有点不悦。她还以为自己那皇帝侄子送人来是给她享乐的,结果只是让她暂时照看,这算什么,在玩新花样? 谢秧长的很美,但不是她爱好的类型,若是送给她,还可以勉强吃一吃,但如果不是,那就有点索然无味了。 安阳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但她面上还是笑得温和:“你怎么不求一求陛下?虽然我在这里住着,但和宫里比还是差远了,你一个小姑娘跑到这儿来,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等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这山上有多寂寞 了。” 谢秧看着安阳那惆怅的表情,觉得她果然和皇帝是一家人。演戏都演的那么投入。 她平静了两天的心又敏感起来,如果她现在说想和皇帝求情,大长公主会不会直接把她打扮打扮扔回去? 谢秧不吝惜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皇帝,同样,她也不相信安阳大长公主。安阳是扶持皇帝上位的人,是他的亲姑姑,可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女菩萨。 “臣女不怕寂寞,”她垂着头淡淡扬起一个笑容,仿佛初夏未开的荷花,又清新又淡雅,“太医说臣女心思不够开阔,若是留在宫里,怕是不如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身体强健。” 安阳挑了挑眉毛,嘴角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不是皇帝没看上谢家女,而是谢家女没看上皇帝。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秧看,这位谢家姑娘脸上一点悲戚之色都没有,估计是离开皇宫心里正高兴着呢。 “既然你想的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了,”她歪了歪头,旁边立刻有侍女上来打扇,“陛下的意思,是你既然要出家修行,就不能还像过去似的过着小姐的生活,让你到我身边先不必近身伺候,到底下学学规矩再说。” 谢秧一听就明白,皇帝觉得放她放的太过轻松了,想继续给她找点麻烦:“这是自然,出宫的时候我也没带丫鬟,就是想听从陛下的吩咐,服侍好您。” 安阳看她半点不着急,心里起了挑逗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对着谢秧说道:“我是很想怜惜你的,只是陛下不怜香惜玉。这样吧,你先从粗使做起,干上一二个月,等陛下那边不在意了,你再到我身边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拉起谢秧的手:“你是虞阴侯的嫡女,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委屈了你,只是陛下既然这么说,你也只好忍一忍,反正时间也不会长,你说可好不好?” 谢秧点了点头,无比乖巧地说道:“我自然都听公主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替我做主。” 安阳挥了挥手,十分不当回事地说道:“只要不是打陛下一顿,其他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谢秧眉眼弯弯的对安阳露出一个笑容:“我进宫的时候父母给了一些银钱,虽然不多,但我做了粗使丫头,身上不好总带着这些,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帮我暂为保管。” “这算什么事?有我在还有人敢抢你的不成?你那点东西放我这里,别人还以为我小气,想占你便宜呢。罢了,你还是在之前的屋子里住,不必和其他下人住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在你自己屋子里放着就是了。” 谢秧连忙感谢了安阳大长公主,她看对面微微打了个哈欠,便起身告辞。安阳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叫会贞带着谢秧出去。 会贞顺着之前来时的小路,亲自把谢秧送到了厢房。她没有进门,只在外面略站了一站。 “明天我会派人送衣裳过来,喜儿这丫头姑娘已经认识,就让她带着姑娘干活,也好有个照应。” 26.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天刚刚亮,喜儿就过来了。 她胳膊上搭着两件粗布衣裳,对睡眼朦胧的谢秧说道:“姑娘可醒一醒?会贞娘子昨天说,让姑娘跟着我干活,再过一柱香的功夫,咱们就该过去了。” 谢秧头发乱糟糟的,她一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通,一边对着喜儿不解地问道:“咱们不用梳洗一下吗?就这样出去让人看见,怕是要丢大长公主的脸面。” 喜儿啧了一声,双丫髻跟着脑袋晃了晃:“咱们干活的时间太早,要是慢吞吞洗脸梳头,那估计得半夜就爬起来弄了,姑娘还是先别讲究这些,等把地扫了再洗也不迟。一会吃饭的时候我把水房指给姑娘,以后想要水也方便。” 谢秧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她在家里的时候睡觉轻,她不起身,旁边的丫鬟便也不敢动,哪怕是院子里的粗使,也是等她起来才开始干活的。 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她既然已经落到了人家的地盘,当然得按照人家的规矩办事。 谢秧匆匆忙忙梳好头发,喜儿看她忙乱,还帮她扎了个辫子。她抖开粗布衣裳,披在了谢秧的身上,青色的面料杏黄色的滚边,怎么看都让谢秧直皱眉头。 喜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她急着带谢秧去见管事。谢秧微微叹了一口气,被小丫头拉着健步如飞,上辈子加这辈子,几十年来学的缓步慢行全都扔掉了一边,若是让她父母看到,怕是要抄一百遍女则。 “我们管事姓王,”喜儿絮絮叨叨在谢秧耳边说个不停,“你一会儿见到她可千万别还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好了。” 谢秧点了点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安阳大长公主未必比这位王管事更盛气凌人,毕竟大长公主还需要自持身份,可她手下的是仆人就不一定会这么做了。 她们两个走的飞快,气喘吁吁地到了放杂物的院子,还没歇一歇,一个穿着墨绿色杭锻的女人已经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了。 “都是一群懒丫头,这都几点了才过来,以为青峰观是你家土炕,想睡几点就睡几点?不想干回家去,多的是人想干呢,少站着茅坑不拉屎,蹲在桌子上吃白饭!” 谢秧和喜儿四只眼睛盯着鞋面,低着头一声不吭。等这位中年妇人骂过瘾了,喜儿才怯生生地抬起头:“王管事,我们现在去把偏殿扫了?一会儿香客过来,总得打扫一顿。” 王管事嗤笑一声,一根留着指甲的手指戳中了喜儿的脑袋:“你也知道待会儿有香客?那还来的这么晚?不想干清闲活也不必干了,去外头把几条路都扫了,你给我记住,扫的干干净净,一个叶子也不要留,叫我看见你就等着被扣钱吧。” 喜儿哭丧着脸,拉着谢秧往外走,但她一动,王管事的注意力便放到了谢秧的身上:“这是谁,怎么看上去眼生的很?什么时候咱们这儿来了新人?” “这位是谢姑娘,”喜儿搓着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从宫里来的,会贞娘子叫她跟着我干几天活。” “谢姑娘?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姑娘!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女人罢了,还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不成?你叫什么名?总不会指望我也给你当奴当婢吧。” 谢秧抬起头,这算怎么回事?下马威?是这位王管事自作主张,还是安阳大长公主的示意? “我是离宫修行,奉的陛下的旨意,王管事怎么能说一个赶字?我姓谢,你可以叫我谢娘子,至于我叫什么,倒是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王管事大怒,她在下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虽然有人背后酸她几句,但没几个敢当她面这么说话的。 谢家女她一看就不喜,粗使丫头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这不是显得她管不了这位谢氏吗? 这倒是怨不得谢秧,昨天天色晚了,会贞把干活的差事交代给了喜儿,但王管事那边却没有打招呼。 现在突然冒出个大活人,王管事心里不得劲,谢秧说话又不软和,难免会有些矛盾冒出来。 “你个小浪蹄子,你要真是金尊玉贵,还用到这里来?到了我手下就要听我的,仗着自己出身好甩什么臭脸,你再甩臭脸不也得干粗活?有本事去找公主殿下呀,看人家搭理不搭理你。” “其实我昨天刚见了殿下,”谢秧满脸认真的说,“她让我先学学规矩,等几个月后学的差不多了,就到她身边去伺候。我本来想和大家住在一起的,但殿下怪罪我,说哪里用得着这样,所以我还在厢房里住着,那边离这里远,早上过来就晚了些。” 王管事脸上的肉皮直颤,她心里一团火气,但面前这个小娘子见过公主,那就不是她能拿捏的了。 她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又不敢真和对面杠起来,万一将来谢氏去了殿下身边,稍微吹吹风,她不就得吃亏吗? “规矩就是规矩,你虽然有原因,但也不能开了这个先例,不然以后我怎么管别人?你将来要去服侍公主,更得小心,不然公主使唤你做事,难道你也要晚到吗?” 谢秧看着王管事色厉内荏的样子,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她还要在这里干上一段时间,自然是能不起冲突就不起:“您说的对,我今天第一次做事,难免有些疏漏,喜儿一直在催我,是我手脚慢,您就不要怪她了。” 王管事吸了一口气,既然对面给了台阶,那她就能稳稳下来了,不然在小丫头面前丢人,她不得气上几天。 她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对着谢秧和喜儿点了点头:“既然你知错了,又是初犯,那就算了,以后要是再迟,我必定是要罚的。现在天色不早了,喜儿,还不快带着谢氏去清理偏殿?还傻站着干嘛。” 喜儿如梦初醒,赶紧给王管事行了个礼,她拿起两把扫帚,一把塞进谢秧的怀里,一把自己拿着,拽着谢秧就出门了。 谢秧被她扯的像只风筝,在青峰观里胡乱跑了一阵,等她 嘴里犯出一股锈味,喜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青峰观的大殿,供奉着真武大帝,旁边那两个屋子是偏殿,左边供奉着斗姆元君,右边供奉着文昌仙君,咱们两个要打扫偏殿,最好在太阳升起来前就干完,不然一会儿赶不上早饭。” 谢秧点了点头,喜儿见她没有什么异议,便自己做起了主:“文昌仙君那边小一点,你去那边好了,一会儿我要是干完了,再去你那边帮你。” “咱们没有簸箕,扫出来的尘土可怎么办?”谢秧看喜儿立刻就要动身,连忙拦住她问道,“也没有水桶什么的,打扫完不是要撒些水吗?” 喜儿有点急,她不耐烦地晃了一下脑袋,对着谢秧快快说道:“姑娘只管扫就是了,大殿也有人清理,一会儿和她们借一盆水,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殿内不比殿外,没有多少脏东西,你随便扫扫,扫到王管事看不到的地方就行。” 谢秧皱了皱眉,什么地方王管事看不到,她要真想查,那不是怎么样都能挑出毛病。喜儿看她还想说话,忍不住跺了跺脚,只留下一句“姑娘别纠结了”,就冲到左边屋子里去了。 谢秧摇了摇头,她握着快有人高的大扫帚,一步一步走进了右边的偏殿。 里面没有点多少灯,整个屋子昏昏暗暗的。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个高台,上面坐着文昌仙君的泥塑,在他的旁边,还有一青一红两个小童。 谢秧双手合十对着他拜了一拜,然后从最北边开始,认认真真地扫了起来。 可万事都是看上去简单做起来难,谢秧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扫过地,更别说用这么大的物件扫。她扶着扫帚把,只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听话,上面还枝枝桠桠,扎的她手疼。 她费劲划拉着地面,又怕扫的不干净,又怕太慢了耽搁时间,不过扫了短短几步,就觉得手腕又酸又疼。 谢秧的嘴角忍不住向下耷拉,怪不得皇帝让学规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若是让她待在安阳大长公主的身边,那她还有什么不会做的,端茶递水剥水果捏肩膀,哪一样她没练过?哪一样没为皇帝做过? 可是把她打发到粗使丫鬟中间,那她确实什么也不会,只有拖别人后腿的份。 谢秧忍不住在心里啐了皇帝一口,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人对她不满,就算是她拿钱拉拢的喜儿,也未必不会对她心生埋怨。 更何况还有个王管事,虽然今天抬出大长公主的名头震慑住了她,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暗暗下绊子? 到时候谢秧难道还能和她争吵不成?就是她想吵,又有谁会听,安阳大长公主会给她当青天来断案吗? 谢秧不痛快。她盯着地面,费劲巴拉清理着,这样下去不行,她要是不想跟身边这些人交恶,那必须把选择抓在自己手里,一直什么都不会,别人怕是要越来越嫌弃她。难道真要天天拿着银子往外打赏不成? 27. 第二十七章 喜儿过来检查谢秧进度的时候,她正趴在地上努力清扫供桌下的灰尘。 “哎呀!姑娘!这多脏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把谢秧拉了起来,谢秧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早起白净的脸蛋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上面东一块西一块,蹭了不少灰印子。 “这些地方哪里用打扫,姑娘心也太实,难道王管事会钻到底下去看吗,”喜儿把扫帚接过来,刷刷两下就把扫出来的灰又扫回去了,“你要是这样打扫,哪年哪月能扫干净呀,还把衣服也弄脏了。” 谢秧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看着喜儿大开大合,几下把剩下的地都扫完,微微笑着说道:“我不太会用这个,感觉沉的很,不过衣服我自己洗就行,其实有点土,拍一拍也没什么了。” 喜儿吐了吐舌头,她在偏殿转了一圈,觉得勉强能糊弄过去,便收起工具拉着谢秧往外走:“姑娘莫要说什么洗衣服了,山上用水都要从下面往上运,普通奴婢哪有那么多水讲究这些? “而且一季发两套衣服,姑娘因为只是暂时留下来干活,所以什么都没有准备,我是拿自己的一套给你穿的。若是洗了可拿什么换呢?找王管事要她未必会给,总不能让姑娘穿着自己的衣服扫地吧,那样好的料子蹭上一点灰,让人看着都是罪过。” 谢秧叹了一口气,略带歉意地看着喜儿:“真没想到是你的衣服,你放心,以后我肯定补给你。我过去没有干过这些,所以做起来总是出纰漏。” 喜儿带着她往厨房方向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能想到修行还需要干粗活呢?姑娘这样的身份,很该待在公主身边,不过你忍耐几个月,殿下早晚还是要叫你回去的。” 谢秧一双秀眉微微蹙了起来,桃花眼里水盈盈地透着一层光:“今天见了王管事,看上去不是个好相与的。喜儿,你说万一她性子起来,一定要为难我怎么办?我这些差事做的不好,想挑毛病是一定挑的出来的。” 喜儿大大咧咧往前走,半点都没多想,直接给了谢秧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姑娘手头又不缺银子,给王管事塞些就罢了,我们是要挣工钱,所以怕着她,姑娘又不从她手里领钱花,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谢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如果和公主告我的状,那我不是要吃亏?况且我今天刚和她吵完,立刻就去给她送钱,倒让她觉得怕了似的。” 喜儿听了在心里一晒,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性子傲,这种时候了还怕落了面子:“她怎么会有这种想头?王管事哪有本事见到大长公主,连会贞娘子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得,姑娘和她比起来,还是您更能和上头说上话呀。” 谢秧淡淡地笑了,她凑近喜儿,小声地对她说道:“你在这里待的久,自然更了解情况,要是我过几天假意求王管事办些事,然后送她几分银钱,她可懂我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懂,”喜儿露出一个会意的眼神,“姑娘想找个什么借口,不如就说干不来这些粗活好了。” 谢秧轻轻摇了摇头,她可不想留下把柄,皇帝叫她当奴婢干活,她不干那不就是抗旨不遵? 而且谁知道安阳大长公主会不会突然挑理,她虽然离了皇宫,也不能就此松懈了。 “这是殿下的意思,当然要听从,不过我想看看有什么别的活计,万一有我干的来的,也算是有些交代了。” 喜儿不太理解,谢秧这样的身份还需要交待什么,王管事是个欺软怕硬的,哪里真敢和侯府小姐顶起来。 就算谢秧天天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又有谁能拿她怎么办不成,顶多是心里有点抱怨,可谢秧有钱,她还乐意撒钱,这点抱怨怕是都不会有。 谢秧瞧喜儿脸上疑惑的表情,立时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不打算多做解释,只催喜儿帮自己拉个关系:“等到时候你可得帮我,我一个人去见王管事心里还有些怕呢。” 喜儿点了点头,两个人不再讲这些闲话,加快脚步往厨房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谢秧带着一张手帕,跟着喜儿一起去了王管事屋里。 王管事是云盘山周围庄子上的人,她丈夫管着大长公主的几片田地,有着这层关系,她才能到青峰观谋一个管事的位置。 她带着自己的小女儿,两个人在山上住着,吃喝都不用自己出钱,又时不时有人孝敬,这么三四年下来,竟然也快给儿子攒出个功名来了。 因为有这么个奔头,王管事平常生活更是节省,闲来无事还同女儿一起做针线卖钱。谢秧和喜儿来的时候,她正和女儿一起打结子,听见有人敲门,抬起头对着门口点了点:“荷花,快去看看谁来了?” 荷花今年差不多十岁,向来乖巧懂事,听亲娘这么说,立刻从床上跳了下去,对着门口细声细气地问:“谁啊?有什么事?” “是我,喜儿,带着谢姑娘过来看看王管事。” 王管事一听,挑了挑眉毛,之前不还傲的很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怕是做了几天活儿受不了了,今天跑到这里求情来的。 她把结子往小桌子底下一塞,然后端起了架子,别人过来求她,总不能叫她低声下气,等身上的褶子抹平了,她才开口说道:“荷花,叫她们进来。” 谢秧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圆脸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她。今天她没有穿粗布衣裳,身上一件淡紫色撒花小褂,底下一条蝴蝶纹白绫裙子。 虽然都是旧衣服,颜色也浅淡,可荷花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再配着谢秧的好相貌,乍一看就连眼睛也移不开了。 王管事瞧见自家女儿这样,心里很不得劲,她提高了声量,对着荷花尖声尖气地说道:“还不快过来,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风吹的你头疼我可不管。”荷花打了个机灵,慌慌张张跑到了王管事的身边。王管事斜着眼睛看了看谢秧和喜儿,拖腔拖调地开口说道:“哎呦,真是贵人踏贱地,谢姑娘,你有什么事?” 谢秧微微一笑,找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看来有不少人来求过王管事,我一进门就知道有事相求。” 王管事笑了一声,并不说话,更不叫上茶,谢秧也不尴尬,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继续笑着说道:“我这几天跟着喜儿做了些活计,感觉自己并不是很能胜任,所以过来同王管事商量,可否给我些会做的事干一干。” “谢姑娘这是说笑话了,您这手水葱一般,会干什么?长这么大怕是脸都没自己洗过几次吧?您也不用来问我,会贞娘子已经知会过了,上头的贵人叫你干活,我可管不了这个闲事。” 谢秧听了王管事的嘲讽,脸上的神色变都没变,她一点都没有生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对着荷花招了招手:“小姑娘,过来,你看这绣花好不好看?” 荷花怯生生地看了谢秧一眼,又侧过头看了看王管事,王管事满脸嫌弃地盯着,好像对面是个拐骗小孩的人牙子。 她本来想直接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帕子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平时难得见到的好料子。 “人家叫你,你怎么不过去?”王管事还是没忍住贪财的心,推了荷花一把,“是没听见还是人傻了?” 荷花抿着嘴跑了过去,她抬眼瞅着谢秧,不好意思直接讨要。 谢秧把她拉过来,一块帕子递到了手上,荷花摸着那滑溜溜的触感,赶紧捧着交给了王管事。 王管事家里有些积蓄,又因为在大长公主身边做事,也见过几件好东西。她伸手一摸,就知道这小小一方帕子价值不菲,若是手上的老茧重些,怕是要把丝都勾出来。 她展开帕子细瞧,上面绣着一朵双色牡丹,若说和临安最精巧的绣娘比,那当然是比不过的,但那半开半合的样子和周围翩翩飞舞的蝴蝶,却是显得格外灵巧。 “这是我过去自个画的花样子绣出来的,虽说技艺有限,却也从小细心学过,”谢秧笑了笑,对着王管事柔声细气地说道,“虽然是旧物,但我也就用过几次,拿着给令爱玩吧。” 王管事脸上露出了些笑模样,但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不会为了一块帕子就待谢秧亲热起来:“姑娘想办什么,直接说了就是,哪里用得着送小孩子东西。荷花,人家送你礼物,还不快倒杯茶。” 谢秧见王管事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横眉冷对,笑着接过荷花端来的茶杯:“王管事,你刚才也看过我的绣活了,比起扫地,我还是更会这些个。我想咱们青峰观既然供奉着神仙,何不为他们造一副绣像?” “我学过些笔墨,画人也是使得的,将来绣好,还能送到殿下面前去显一显诚心。你说,这可好不好?” 28. 第二十八章 王管事听后半响没出声,做绣件当然是件好事,但就算成了那也是谢秧的功劳,和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谢秧要绣神像,自己还得给她找布料丝线,这和白出力有什么区别? 谢秧观察着王管事的神色,见她脸上淡淡的,好像并不怎么同意,便又笑了起来:“当然,这里面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也不会少了王管事的那一份。而且我既然要绣像,身边自然得有一个挑针剔线的小丫头。” 王管事听了这话微微一惊,她看向谢秧,见她那双桃花眼往自己女儿身上瞥了瞥,立刻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丫鬟,可以让喜儿帮你,”她装作没看出来,对着谢秧轻飘飘地说道,“我身份微贱,从小是在庄子上长大的,你就是给我钱,我也买不来好东西呀。” 谢秧喝了一口茶,出乎意料,这茶叶居然还不错,和她这两天吃的散货倒是差别不小。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对着王管事微微眯起了眼睛。 “王管事说笑了,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在大长公主身边做事,什么都不懂,这不是落了殿下的面子吗?喜儿她绣技不精,性子又活泼,不太坐的住。而且她也不敢把手里的差事落下,哪有时间陪我呢?” “我想着选一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帮我分分线磨磨针,若是手上也会绣,替我绣上几针也是可以的,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我自然也会为她说几句好话。” 王管事心动了。 她女儿如今已经十岁,再过两三年就要开始说亲。 可家里的银钱要攒着给儿子捐功名买官用,剩下漏到女儿身上的就没几个了。 王管事偏爱大儿子,但如果能给女儿也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她当然也是乐意的。 谢秧现在就给了她一条这样的路,她是公侯小姐,是宫里出来的女人,虽然看上去是受罚了,可大长公主却没有作贱她,只不过叫她干些粗活,甚至这个粗活都没有明确的指定,想干什么,怎么干,都是由着她自己做主。 王管事想起会贞娘子的话,让谢秧学学规矩,但也不必过于苛责,这种宽容的态度不是已经证明谢秧绝对会东山再起吗?她包袱里的绫罗,不还是好好的穿在她的身上吗? 若是将来,谢秧回到了大长公主的身边,那她怎么可能没人服侍? 王管事的目光从谢秧身上转到自己女儿那边,荷花如果能跟着她,岂不是有可能在大长公主面前露脸?那婚事便可以更好一些。 毕竟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如何能娶到贵人身边的侍女呢…… “谢姑娘既然有这个心,我再拦倒像是不敬神仙一样,只是这事悄悄做总是不美,说不得还要告诉会贞娘子才是。” 谢秧听话知音,王管事的嘴可比一开始松多了,她抛出来的饵还是吸引人的:“这是自然,至于怎么说,还需要王管事多多帮忙,至少让会贞娘子觉得,咱们可不是要耍滑偷懒。” 王管事点了点头,这事谢秧确实不好说,她要是自己和上头提,那就是吃不了苦,到时候事成不成没有准信,别再被训斥上几句。 谢秧见王管事应下,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她和王管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清清嗓子准备告辞。 “等会贞娘子同意了,我就把银子送过来,”她站起来,裙摆上绣的蝴蝶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到时候就麻烦王管事了。” 王管事脸上满是笑意,刚才她一动不动,仿佛腿上绑了石头,但现在她却十分殷勤,几步就凑到了谢秧的跟前。 “谢姑娘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帮你办的妥妥当当。” 谢秧笑着点了点头,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就不打扰王管事休息了,等有了信儿咱们再商量。” 王管事得了这样的好处,当然要努力把它变成真的。她挑会贞娘子心情不错的时候,嘀嘀咕咕跟她夸赞了一番谢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管事巧舌如簧,会贞娘子居然真的被她说动了。 这件事一层层往上报,最后报到安阳大长公主那里,她只随便看一眼就同意了。 “她想绣就绣吧,把料子抱到她屋里让她自己挑,只是有一点,拿出来的绣件可不能普普通通,不然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谢秧不太在乎安阳大长公主话里藏针,有要求总比没机会强的多。她可不敢赌几个月后公主会不会还记得她这个人。现在求了这个差事,神像绣好后总要再见一面的。 她先挑了料子,从会贞娘子那里拿了丝线,又叫王管事帮她买了纸笔,顺便把荷花带回了自己的厢房。 做完这一切,她还去安抚了喜儿。喜儿本来不在乎这些,但看到一匹匹绸缎进了谢秧的屋子,她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喜儿是先来到谢秧身边的,就算要带个人,也应该带她才是。所以荷花一跟着谢秧,她的脸就拉的比牛舌烧饼还长。 谢秧自然不能直接放弃喜儿,荷花才十岁,顶天了在自己身边倒个茶水。所以等喜儿来送晚饭的时候,她便笑眯眯地请喜儿一起吃。 喜儿心里生气,不肯和谢秧多坐。谢秧叹了一声,脸上做出推心置腹的表情。 “你可是怨我没叫你帮忙?之前我问你,你不是说自己绣工不好吗?” 喜儿气鼓鼓地侧过头:“姑娘这说的,荷花难道就会绣花,她那两只小爪子能缝双袜子就不错了。” 谢秧笑了笑,荷花还真会绣一点,王管事平日里卖绣件挣零花,女儿哪有不干的道理。 “荷花她是王管事的小孩,我不说带她,王管事怎么会帮我?若只是给钱,王管事未必会这么尽心竭力,到时候事不成,那可怎么办才好。” 喜儿还是不高兴,谢秧收了一个荷花无所谓,不可以把她也收了吗?一个姑娘家,身边跟两个丫头,多吗?别说谢秧还是官家小姐, 她就算是商户的女儿,难道还用不起两个丫鬟了? 谢秧看着喜儿的神色,立时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算喜儿不高兴,她现在也确实用不起两个丫鬟。 她来青峰观是修行的,又不是来享福,万一让皇帝知道她活的这么开心,那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荷花只是个小孩,还是王管事的女儿,谁都知道谢秧不会怎么使唤她,放在身边勉强还说的过去。但喜儿已经十五岁了,如果选了她,无论有什么理由也不好再把荷花留下来。 “我在这儿头一个认识的就是你,真有什么好事会不想着吗?现在我还没回到殿下身边,怎么好大张旗鼓地要丫头?” “而且我绣神像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准备努力干出一番事业的,点灯熬油少不了,你留在我这里也是吃辛苦,未必比你打扫大殿清闲几分。” “我已经想好,等几个月后绣像完成,若是能得了公主的喜爱,就带着你一起过去,就算没办法让做贴身丫鬟,也可以请会贞娘子给你在栖凤台找份差事。” “若是不幸不得公主青眼,你和我瓜葛不大,也不会耽误了你在这里的活计。我虽然有些家世,可和殿下比起来不过蝼蚁一般,如果不能取悦殿下,到时候你跟着我算是什么?说不得还会毁了你的前程。” 喜儿听了这么一番话,渐渐心平气和,谢秧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她虽然是侯府小姐,可现在还不是和她一样做些粗活?只有她回到公主身边,这才算真正有了些地位。 “姑娘说的很对,是我想差了,”喜儿既然觉得有道理,态度立刻好了许多,“我也是一时心急,怕姑娘把我忘了。” 谢秧适时露出一个饱含安慰的笑容,她伸出手,虚点了点喜儿:“也怪我没和你说清楚,让你胡思乱想。荷花才多大点儿,我总不能依靠她,更何况她娘是王管事,好好哄着就是了。你我认识在先,哪个还能胜过你呢?” 这话说的喜儿身心舒畅,她虽然只是粗使丫头,一向也不贪图富贵,但机会摆在面前,哪有人不心动呢? 谢秧现在落魄了,她才好往上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只要这位谢姑娘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真心,她也算赚了。 “姑娘放心,我自然是跟你一波的,”她喜滋滋地对着谢秧承诺,“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是。” 谢秧一脸温柔,她拿起筷子,对着面前的碗碟点了点:“既然如此我可就真说了,我一个人吃饭太闷,你留下陪我一起吃。” 喜儿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抗拒,她拿过碗,抓起一个馒头,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谢秧吃的饭和她们其他人吃的没什么不同,顶多是数量上略多一些,可她现在吃着,却感觉像是什么美味佳肴,连凉了都不在乎了。 谢秧心里缓缓叹了口气,她胃口不像喜儿那样好,盛了一碗粥慢慢吃着,现在身边的人实在太少,任何一个可用的都不能随便放弃。 29. 第二十九章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谢秧便投入到繁重的劳作当中。 她先是绘制了一副游仙图,把青峰观里的神仙都安排进去,让他们行走在长桥之上,下面莲花朵朵,云遮雾罩,力求体现出仙人的恬静与尊贵。 如今神像都以威严姿态为主,但谢秧在这方面并不擅长,所以她想了几天,便把面部画的更加慈祥柔和,既然有菩萨倒坐,那真武大帝平易近人也没什么不行。 她把这画拿针线拓在了芙蓉锦缎上,芙蓉锦平日里泛着珠光一样的白色,若是在光下细瞧,又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粉色。 这布料寸尺寸金,虽然对安阳大长公主来说并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谢秧却不敢有丝毫马虎,毕竟如果弄坏了,她可没地方再买一匹。 荷花在谢秧身边倒是很乖巧,她话不多,也不乱动,让谢秧甚是欣慰。鉴于她半点麻烦都没给谢秧添,谢秧教了她莲花绣法,让她在绣件不起眼的角落里绣了两只花骨朵。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谢秧指头上磨出了厚皮,眼睛也花了不少,终于绣好这件神仙绣像,她让荷花叫来了王管事,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她看。 王管事本来不指望谢秧搞出什么真东西,但这副神仙像一打开,她就忍不住往前凑了几步。 “谢姑娘真是好手艺,”她手微微抬起,荷花在旁边拍她一下,她又忙不迭放下了,“这哪像是大家小姐,比外头贤丝阁的绣娘还厉害些。” 谢秧微微一笑,看了王管事一眼,王管事顿了顿,对着自己的嘴轻轻来了一下:“瞧我,半点不会说话,姑娘可别放在心上。” “我的事已经办完,剩下的就看王管事了,”谢秧没有和她计较,“是你去找会贞娘子,还是我和你一同去?” 王管事本来想说她自己就可以,但转念一想,万一把这金贵东西磕了碰了,那锅可不就全在她身上? “还是姑娘和我一起去的好,这是姑娘的心血,我自个儿跑上去拦功成什么了,只是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带别人。” 这个“别人”是谁,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荷花低下头,她胆子小,对“上台面”并没有她亲娘王管事那么热衷。 但王管事两只眼睛烁烁有神地盯着谢秧,脸上的表情已经把她的想法写明白了。谢秧笑了一声,既然这么着急,当然是由着她了。 “荷花也帮我动了手,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去的。王管事你瞧,这里的一片针线就是荷花的手艺呢。” 王管事急急凑了过去,盯着那两个花骨朵细看,荷花虽然聪明,但技巧上还称不上娴熟熟,她的绣活便不如谢秧的紧密秀丽,但因为位置偏,数量少,图样也简单,一眼看过去也没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王管事心里埋怨,觉得谢秧不肯给荷花发挥的机会,但又暗暗庆幸,至少糊弄过去是没问题了。她看着女儿的绣活,越看越高兴,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忍不住笑容满面了。 “还是姑娘教导的好,”她兴冲冲地恭维谢秧,“这孩子之前粗手笨脚的,哪有这个本事。” 谢秧接受了这份夸赞,她拢了拢头发,对着王管事说道:“那就得拜托你找个好时间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见会贞娘子。” 会贞娘子已经把谢秧和绣像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一开始大长公主有几分兴致,也时常打听,但过了四五天,她就把这点事抛到脑后,到别的地方找乐子去了。 既然贵人都不关心,那会贞娘子这个随侍更没有必要上赶着,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谢秧了,所以现在王管事来找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只有殿下召见的份,没有自己往上贴的。 王管事搓了搓手,脸上有几分难堪,她本来想先自己跟上面打个招呼,但会贞娘子不答应,她只好怏怏不乐地来找谢秧。 谢秧倒是没什么失望的,虽然同住青峰观,但安阳大长公主她是没再见过第二面,是什么情景她已经预料到了,现在只不过需要自己努力而已。 她跟着王管事来找会贞娘子,会贞娘子的住所在栖凤台,只有有事情要办的时候,才会到外院来。 她坐在书房里和账房对账,王管事和谢秧抱着绣件在外面等着,直到太阳西斜,屋子里人才出来了。 王管事站的腿都麻了,好容易看见会贞娘子得空,赶忙拽了一把谢秧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跟着走。谢秧被晒得晕晕乎乎,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好咬着牙进去了。 “会贞娘子,我和谢姑娘带着东西过来了,您可要看一看?” 会贞一脸倦色,但谢秧在,她又不能像对待王管事那样直接。 “谢姑娘辛苦,不如把绣像放我这里,我晚上回去呈给殿下。” 谢秧露出一个笑容,她能不能回到公主身边,全看手里这卷布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由着会贞带走。万一会贞送上去直接杳无音信,那算她倒霉吗? “娘子愿意代劳,我是感激不尽的,只是我许久不见殿下,十分想念,想要去给殿下问安。” 会贞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谢秧:“姑娘不必心急,若是公主看着喜欢,自然会召见姑娘。公主身份贵重,若是大家想见就见,那凤栖台得成什么样子。” 谢秧半点不退,凤栖台又不是她的,成什么样子她能管的了吗?她不疾不徐,对着会贞娘子微微一笑:“娘子这话说的在理,只是当初我拜见公主时,公主说让我下来学规矩,既然有学,自然有验,这是公主的旨意,我不敢不听从。” “况且绣神像一事是公主同意了的,娘子你还传过消息,现在神像已成,当然是要给殿下复命,既然是复命,那我怎么能推脱,总不好殿下问起什么,还要娘子帮我回答。” 会贞眼神里透露着点不耐烦,可谢秧说的句句有理,若想驳回怕是要得罪人。可她一个侍女,怎么可 能直接把人领到大长公主面前去。更何况谢秧现在什么都不是,她也不想费心思倒贴一个人情。 “殿下最近忙碌,除非宫里来人,不然天大的事也得由着安排走,谢姑娘,公主当初让你绣像,但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替你报上去等公主示下又有什么不好?” 谢秧敏锐地察觉到会贞想要敷衍她,她心里疑神疑鬼,难道是皇帝要折腾她,所以故意不让谢秧再跟大长公主见面吗?不然见一面这种小事,会贞怎么磨磨唧唧的不愿意。 她不想一直留在外院,现在其他人还不明白她的处境,所以基本没有人闲着没事跑过来招惹她,虽然总有几句闲言碎语,但终归伤不到她本身。可一旦她被贵人厌弃的名头坐实,那等待她的将会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到时候她的钱财还能保住吗?那还能像如今这样,被人客客气气地叫谢姑娘吗? 谢秧出生富贵,两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都在皇帝身上,但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皇宫虽然富丽堂皇尊贵无比,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歇。 她上辈子就亲手处理过几起纷争,失了宠的妃子,连她身边的宫人都要被欺负。 这种事不是说禁就能禁止的,落井下石的人从来不少。也许他们并不能从这些行为里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但看见别人痛苦,就已经是暗淡生活里难得的乐子了。 如果谢秧见不到大长公主,第一个要对她发难的就是王管事,王管事如此尽心尽力的周全,如果得不到她想要的好处,她会怎么对谢秧? 喜儿性格良善,也许不会像王管事那样找麻烦,但谢秧要是失去价值,她也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她们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难道能培养出多么深厚的感情吗? 谢秧看会贞娘子的眼神冷淡了些,她千辛万苦从宫里爬出来,不是为了一辈子留在青峰观,给安阳大长公主当粗使奴婢的,会贞现在不停推脱,岂不是在挡她的路? 她不仅想活,还想活的长长久久,安安心心,青峰观不过是她的暂留之地,将来她总是要走的,十年后皇帝就会被封家军推翻,她留在这里做什么? “娘子的意思我当然懂的,殿下身份尊贵,当然要可着殿下的意思来。只是我自己有些私心,还请娘子通融通融。” 会贞微微挑了下眉毛,她看着谢秧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汽,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只好耐着性子对她问道:“姑娘有什么难事?好好的怎么还哭起来了?” 谢秧的眼泪要落不落,满脸羞愧地回答道:“我从小没做过多少活计,在外院生活的十分辛苦,我想见公主一面,求公主给我个恩典。” 这话说的已经非常直白了,会贞笑了笑,对着谢秧说道:“姑娘现在的日子不是还可以吗?之前姑娘说要绣神像,殿下想着姑娘身子娇贵,可能吃不得苦才同意的,难道姑娘连这点事都觉得难办?心不诚,如何能侍奉的好神仙。” 30. 第三十章 谢秧心里一沉,会贞开始往她头上扣黑锅了,要是坐实不诚心敬神的罪名,她这幸幸苦苦绣了几个月的神像还有什么用处? “娘子这就是误会我了,我被陛下送出宫,来到这青峰观修行,没有一天不对仙人感恩戴德,如果只是因为我想念殿下,想要见殿下一面,便是不敬神明,那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称得上真的尊敬呢?” “况且我说辛苦,娘子应该高兴才是,用了心才会辛苦,如果轻轻松松做完了事,那又能做的多认真?娘子如果嫌我嘴上吐了几句苦水,便这样想我,那才叫我伤心,本以为娘子是可以亲近的人,所以说话也不避着你,难道是我想错了?” 会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她本来想挑点毛病,让谢秧知难而退,结果谢秧又把过错甩回来了。 她长吁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谢姑娘是要为难我吗?我在殿下身边又不受宠,你非要我带你去见殿下,这哪是我能办到的?” “左右就这点东西,我替你送又有什么不可呢?你若是怕我碰坏了,那大可以放心,我在公主身边伺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 谢秧见会贞没有刚才那么强硬,把眼泪收了回去,她脸上挂出一个笑容,把话头转移到别的方向:“说了这半天,娘子不想看看这绣像吗?” 会贞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从小针线就一般,当年公主没出家修行的时候,她就是管府里庶务的,手上的功夫十分懒怠,等到了现在,更没什么技巧可谈。 但她还没有拒绝,谢秧就已经招呼王管事帮她把绣件展开了。 会贞一见这样,只好略显憋屈地点了点头:“既然谢姑娘有意让我见识见识,那就打开吧。” 谢秧冲着会贞一笑,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不过片刻,长约七尺的绣件便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上好的芙蓉锦做衬托,绣神像的时候又用了金银丝线,现在旁边又有烛火照着,乍一看上去,这绣像竟是一片光华灿烂,快要把周围人给闪花了。 会贞的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一些,她站起来朝绣像那边走了几步,等靠的近了,才发现上面用宝石和珍珠做了点缀,数量不多,却恰到好处,显得上面的人物生动了不少。 “姑娘真是好手艺,”会贞停顿片刻,这才开口说道,“这样细腻的针脚,看来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谢秧笑的甜蜜蜜,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羞涩:“娘子夸我,我可要不好意思了,实在是费了心思做的,所以才想要当面交给殿下。” 她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会贞:“不瞒娘子,这上头的珠宝是我拆了首饰弄下来的,我这次进宫没做什么准备,带的东西少了些,所以才镶嵌了这几点,本来想着给家里捎信,让我母亲送些过来,又怕殿下知道了会怪我自作主张。” 会贞抬起头,目光在谢秧身上停了一下,这位谢姑娘下这么多本,怪不得一定要亲自见殿下一面。 她心里一直在权衡,不知道要不要帮谢秧说话。这绣像确实精美,公主大概会喜欢,而谢家女又长的这样漂亮,没准殿下心肠一软,把她放在身边也是有可能的。 但自己之前刚拒绝过她,她会不会心存报复? “谢姑娘真是破费了,既然需要珠宝,为何不来找我要呢?为了神佛之事,难道我还会小气不成?” 谢秧笑着对王管事招了招手,两个人把绣像合起来,她才扭过头对着会贞说道:“殿下自然不会缺我这点东西,娘子是个实在人,肯定也不会在这上面挤兑我。只是我想既然要敬神,那我自己也得出些心意,不然就这么理直气壮花费公主的,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穷的要去讨饭吃。”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抱住那幅绣像,袖子被带下去,手腕上露出一个绿莹莹的碧玉镯子。 会贞扫了一眼,成色不错,就是料子少些,做的有些细了,得带三四个才显得好看。 这样的物件会贞也有,公主喜欢身边的宫人打扮的漂漂亮亮,所以并不吝惜赏赐,经常给她们各种首饰穿戴,只是出家修行后不好过分招摇,所以都才穿的素静起来。 谢秧身为侯府嫡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会贞更穷酸,更别提她生母还出身自怀阳林家。但现在她过来,手腕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镯子,想必是已经把钱花出去不少。 帮谢秧一把,确实有雪中送炭的意思,若是个知恩图报的,那也不白伸一次手。 会贞比较起各种做法,到底哪一种对她最有好处呢? 谢秧一直仔细观察着会贞的神色,见她面有踟躇,便把绣像交给王管事,往前走了几步。 “娘子待人和善,这是底下人有口皆碑的事,我如今落魄,何不拉我一把?”她压低了声音,对着会贞耳朵低声说道,“我总归还是虞阴侯的女儿,陛下也没有降罪于我,论情论理我也该到公主身边去才是。” “若是这绣像真得了殿下喜欢,我难道还会忘记娘子吗?我父亲知道,也是要给娘子备份礼的。” 会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露出一个笑容,对着谢秧轻声说道:“谢姑娘客气,你有难事,我若能帮你自然会帮,只是我身份低微,确实不能带你直接去见殿下,顶多是替你通报一声,问问公主是什么意思。” 谢秧的表情一点没变,一点失望的模样都没有,她轻轻扯了一下会贞的袖子,对她很是亲近地说道:“娘子跟随殿下多年,想必很是清楚殿下脾性,让我见一面怕不是什么难事。公主贵人事忙,我要是再不往前凑,难道还指望殿下记得我吗?” 会贞瞥了谢秧一眼,笑眯眯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没办法和姑娘打包票,只能说尽力而为罢了。” 这四个字她说的很慢,手指还在谢秧的胳膊上捏了捏。谢秧心里明镜一样,立刻在脸上挂起感激的笑容:“那 就多谢娘子了,就算是不成,我也念着娘子这份恩德。” 会贞既然决定帮忙,事情就顺畅多了。她在安阳大长公主面前提了一句,着意夸了夸谢秧绣工出众,话还没说完,公主便对着她笑了起来。 “你是收了谢氏多少好处?不相干的事也往身上揽?” 会贞脸不红心不跳,别说她的好处还没有到手,就是真收了,大长公主也是向来不管的。身边的人跟着她清修吃苦,捞些油水又有什么不行。 “殿下可是错怪我了,我如果真收了什么东西,还能不给殿下送来?谢姑娘在我那里期期艾艾,又是愁眉又是泪眼,就是想见殿下一面,我哪抵得住?她年纪小,心里又想的多,我说把绣像先送过来,她生怕把她丢下呢。” 安阳懒洋洋地斜了会贞一眼:“你又不喜欢女人,怎么还管不了她了。” 会贞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谢家姑娘确实长的很美,这样的美人梨花带雨,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得软和三分。” 安阳挑了挑眉毛,她回忆了一会儿谢秧长什么样子,又暧昧又遗憾地笑了起来:“确实漂亮,不过咱们陛下铁石心肠,这样的美人居然都不动心。” “若是平常女子,我把她送给你都没什么问题,左右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只是陛下想让她吃苦受罪,我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和他别苗头。” “是我给殿下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你既然答应了人家,我怎么能不给你这个体面呢?“安阳笑眯眯地说,“叫她过来吧,左右不过是见一面,正好把她这东西给皇帝送过去。” 谢秧领着荷花,站在栖凤台外面的石子路上。 “一会儿进去了跟着我的动作,什么也别说,眼睛也别乱看,”她细细叮嘱了好几遍,“低头瞧着自己的脚面,不让抬头就别抬,记住了吗?” 荷花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谢秧叹了一口气,带着她朝栖凤台的方向走去。 会贞站在台阶上等她们,她扫了谢秧一眼,表情无喜无悲:“殿下已经候着了。” 谢秧暗暗惊了一下,她一边往上走,一边忍不住问道:“我还是提前来的,怎么……” “殿下今天本来想和平郡王妃讲经,没想到世子突然病了,郡王妃当然是不会来了,所以就空出了时间,你既然早来了,不如早点过去。” 谢秧闭住了嘴,默默跟在会贞后面。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半夜,虽然点了不少灯,但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今天在太阳下一照,青石台阶重重叠叠,倒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会贞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谢秧总觉得有些疑虑,虽说她平常就为人冷淡,但今天的冷淡仿佛还有一种其他意思,会贞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秧已经许诺过一份厚礼,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就算是为了金银,会贞也该对她上点心。 31. 第三十一章 安阳大长公主对谢秧的态度依旧很和气,谢秧略略松了一口气,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我也有几个月没见你了,可怜的,怎么瘦了这么多?”安阳脸上带着笑,招呼谢秧在她身边坐下,“可是太过辛苦了?其实你也不必紧赶慢赶地把神像绣出来,你就是绣个一年半载,我也不会说你。” 谢秧嘴角含笑,做出对安阳十分亲近的样子:“殿下体恤臣女,那是殿下宽容,我怎么敢恃宠而骄,真把差事丢到脑后去。殿下一准了我的请求,我就日夜兼程,赶紧把绣像做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荷花伸出一只手。荷花看见谢秧的动作,赶紧把绣像放上去。 公主这时候好像才发现多了个人一样,她打量荷花一眼,对着谢秧微微笑道:“这个小丫头是谁?倒是没有见过。” 谢秧双手捧着绣像,安阳身边立刻有宫人接了过去:“这是我跟王管事借的小丫头,帮着我穿穿针理理线。这孩子生的乖巧,我便教了她些女红技巧,这绣像上有两朵花骨朵就是她的手艺,殿下可想看一看?” 安阳微微点了点头,宫人把绣像展开,举到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好让她轻轻松松看个清楚。 “没想到谢姑娘绣工如此精湛,倒比我强多了,”安阳的目光在绣像上停留片刻,便扭过头对着谢秧笑道,“留在我这里也真是屈才,你若还在宫里,太后娘娘还不得对你宠爱有加?” 谢秧心里微微一沉,大长公主对她送来的礼物并没有多大兴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虽然已经有过预料,但她现在如此直接,还是让谢秧不得不焦虑。 “殿下这就是笑话我了,太后她老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儿会因为我这点小巧就宠爱我,怕不是殿下觉得我绣的不好,所以才不想留我。” 安阳哈哈一笑,十分随意地斜靠在榻上,她拉起谢秧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白嫩的手指头:“我要是觉得你不好,还用和你说这些客气话吗?” “瞧瞧这手,都磨的不软和了,不如我帮你一把,把你这绣像送到宫里头,陛下最近要办法事,这不是正合适吗?万一他见了你的辛苦,一高兴,就把你接回宫去了。” 谢秧极力克制着自己,安阳大长公主怎么要她回宫去?难道是皇帝又说什么了吗? “我在宫里待着的时候,得罪了陛下,如今能安安稳稳已经很好,怎么敢再有非分之想?况且既然是陛下做法事,肯定什么东西都要选最好的,我这绣像怎么好拿上去献丑,公主快不要取笑我了。” 安阳握着谢秧的手,语气里透着一丝引诱:“陛下要办法事,不过是给封家一个交代,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妄自菲薄?你以为真让你去比绣工的吗,是让陛下记得你呀?” 谢秧微微一惊,她脱口而出:“封家?” “是的呀,是给封家小郎君办的。怎么,你不知道?”安阳随口说道,“封家小郎君本来是到临安选驸马的,谁能想刚到泮江船就沉了,可怜见的,我小侄女还痛哭了一场。” 谢秧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唇猛烈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封家小郎君,封筠,就是十年后起兵造反灭了晋朝的人! 谢秧脑子里一片混乱,按照前世的发展,太后替女儿昭阳公主选备驸马,封筠入临安待选,一年后他会与昭阳公主完婚,皇帝赐他平昌侯的爵位,把他软禁在临安,后来他偷偷逃回家乡,带着封家军在毫州起兵…… “谢姑娘?你怎么了?”安阳大长公主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谢秧猛地回过神,她张了半天嘴,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封筠?” “好像是吧,你认识他?怎么看你的样子很震惊似的。” “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说过他,”谢秧唯唯诺诺地说道,“和其他小娘子玩的时候,她们说封家小郎君容貌俊美,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这倒是真的,封家人好颜色,先帝在的时候宫里还有位封淑妃,你肯定是不知道了,长的绝美,就是命短,” 安阳说起这些,眉间因为谢秧失仪带来的不快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封家小郎君脸也好看,他小时候和他父亲进宫几次,长的和金童似的,把我的侄女们迷的晕头转向,不然昭阳听见他没了能这么哭吗?” 谢秧心砰砰直跳,封家小郎君没了,是不是晋国就不会被灭了?那皇帝还会不会死? 她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皇帝不会死,这十分糟糕,但也不会打仗了,还可以勉强忍受。 “这可怜见的,”谢秧忍了半天,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安阳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她看着谢秧的表情变化,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听说他刚刚及冠,他父亲毫州州牧可不是要哭死了,一把年纪了只有两个儿子,一个病怏怏的不成样子,另一个倒是聪明俊秀,偏偏又死了。” 谢秧点了点头,不想再讨论封筠,她准备告辞回去,把这件事好好梳理一下,但安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又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喜欢封小郎君,所以才在宫里顶撞陛下?”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两辈子加起来,她见封筠的次数都不超过一只手。 谢秧低下头,诚惶诚恐地说道:“臣女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我和封小郎君见都没见过,哪能产生喜欢这样的感情呢?只是我胆子小,一听说死人了,就忍不住害怕,所以一时失仪,还望殿下见谅。” 安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盈盈地说道:“何必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说说,害怕皇帝治你的罪不成?你把这绣像留下吧,我当礼物送给太后,你先回去,等过几天太后赏赐下来,你再搬到我身边来住,有了太 后的旨意,陛下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谢秧站起来诺诺称是,然后低头走了出去,荷花跟在她身后,等出了屋门,谢秧才转头拉了她一把。 “今天这里面说的话可别对其他人说。” 莲花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谢秧笑着摸摸她的头,领着她往台阶下走。 王管事一直等在栖凤台外面的树荫下,一见谢秧和荷花的身影,立刻快步走过来迎接:“谢姑娘,一切可还妥当?” 谢秧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王管事立刻拍了自己嘴一下,声音也小了起来:“您可别笑话我,我这是心里急呀。” “王管事,这是公主的住所,天大的事也不能喧哗,吵吵嚷嚷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事情很顺利,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王管事闭了嘴,满脸笑容地跟在谢秧身边,等谢秧要回自己屋子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谢姑娘到我那里去吧,我叫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等咱们回去就送过来。” 谢秧把袖子抽出来,她淡淡一笑:“我今天乏了,就不过去了,王管事还是带着荷花吃吧,荷花,今天不用跟着我了。” 王管事立刻有些急了,这不是过河拆桥吗?她瞪了荷花一眼,不许她到自己身边:“谢姑娘,您的事是办妥了,可不能不管我们荷花呀,好歹也伺候了您几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 “公主叫我过几天去和她住,”谢秧伸出手轻轻往下一按,“我自然会带上她。” 王管事喜笑颜开,两只手攥在了一起:“往日里对姑娘多有得罪,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一个乡下妇人,哪里懂那么多规矩。荷花这孩子乖的很,肯定不会给您添麻烦,您多教教她,省的她土里土气丢了您的面子。” 谢秧笑了笑,王管事帮她办事,她自然会给回报,但想让她托举出个淑女来,那也是不可能的,她自己都在安阳大长公主身边战战兢兢,哪有功夫分给其他人呢? “王管事,栖凤台不比别的地方,规矩多的很,以后您和荷花怕是不常见,不过您放心,隔一段时间我会放她回去一次,只是如果没有别的事,您还是不要总找她,高处不胜寒,您说是不是?” 王管事连连点头,安阳大长公主哪是他们能见的,她只求女儿在里面老老实实攒些金银,等将来年纪大了,也好拿着这些给她做嫁妆。 谢秧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您回去歇着,我一会儿就叫厨房给您送几道好菜。荷花——” “荷花就回去吧,也好和你多亲近亲近。” 王管事踟躇了一下,但一想到还有好多事要叮嘱,便应下谢秧的话:“我好好说说她,不让她添乱,等明天再叫她过来服侍。” 谢秧摸了摸荷花的头,转身走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等一进门,立刻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32. 第三十二章 封筠死了。 这事听起来奇怪的很,他上辈子做了皇帝,这样天命所归的人也能直接淹死吗? 谢秧躺在枕头上百思不得其解,封筠要是这么轻松就死了,那他是怎么身经百战坐到龙椅上的? 但这辈子发生的事已经变了许多,她自己都不再入宫了,那将来皇后肯定会换一个人,按照这么来说,“龙命”虽然比“凤命”尊贵,但也不一定就能平平安安活到最后。 更何况封筠死了,皇帝就不会死,那从个数上看,天子的数量确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谢秧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她皱着眉头,觉得自己身边的巧合太多了。 她想装病逃过选秀,可皇帝依然强行逼她入宫,就好像知道她一定是装的一样。封筠是将来的天下之主,现在就在河里翻了船,难道重活一世,连天气都会改变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上去好像……” 谢秧猛地住了声,她想起一种可能,不禁浑身发起冷来。 她重活了一回,可除了她,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奇遇吗?她有什么特别,让老天这么眷顾? 万一不止她,还有别人也重生了,那她该怎么办?会不会是皇帝?宫破那天晚上,她和皇帝前后脚做了枉死的冤鬼,她有一次重来的机会,那皇帝呢? 谢秧缩了起来,她紧紧抱住自己,如果这样想,一切就说的通了,为什么封筠死了,皇帝为什么总是找她的麻烦,因为他们上辈子就有生死之仇! 不,不,如果皇帝真的重生了,他应该会立刻把自己抓起来杀掉,怎么可能是现在这种态度。 她离开了皇宫,也没有人再来找她的麻烦,她已经安全了,只要将来找个机会离开青峰观,离开临安,她这辈子就可以憧憬一个新的未来…… 谢秧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她极力安慰着自己,被这个可怕的假想吓得浑身打颤。肯定是皇帝身边的人重来一回,有人在提点他,所以自己只是出家修行,而封筠却没了性命。 一定是这样,谢秧的牙齿因为哆嗦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不要慌,不要怕,既然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头上,就不要先乱了阵脚。 但身体的反应总比精神上的更猛烈。半夜的时候,谢秧就发起高烧,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等第二天早上,喜儿来她房里送饭的时候,才发现谢秧已经病的很厉害了。她惊的差点打翻粥碗,头也不回地跑去找王管事救命。 王管事正嘱咐荷花,打发她回谢秧屋里效命,听喜儿来报,眉毛立刻皱成一团:“病了?可是昨天还好好的,半点要病的意思都没有啊?” “您老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起不来了,您还是快告诉会贞娘子,请个大夫来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比铁炉子还烫呢!” 王管事不敢怠慢,赶紧跑去告诉了会贞。会贞也是满心疑惑,但她还是吩咐下人出去请大夫。然后一路往栖凤台去了。 “病了?真病了假病了?”安阳大长公主正在廊前逗弄鹦哥儿,“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底下人来报,说今天早上去给谢姑娘送饭,发现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公主啧了一声,把金食勺放在架子上:“身子骨这么不行吗?我还以为她说自己有病是夸大了呢?皇帝怎么把这么个病秧子塞过来,要真出了什么事,那不成我的罪过了?说不得还得见一见虞阴侯,你说,是不是应该把她送回宫去?” 会贞低着头,不好真说自己的想法,只能对着安阳大长公主说几句场面话:“陛下叫她过来,怎么好再送回去。奴婢让人去请大夫了,先吃几副药看看吧。” 安阳眉眼间显露出几分不快,但她很快就又扬起一个笑容。 “外头的大夫有什么好的,这么花儿一样的人给治死了怎么办,把她挪到栖凤台,然后去宫里告诉陛下,叫陛下派太医过来,再问问他,这姑娘在我这里缺衣少食的,是不是让她回宫修养,既然之前皇帝就下旨让她进宫治病,现在不如让她继续回去,也免得给耽误了。” 会贞行了一礼,自去办这些事。荷花和喜儿正在谢秧床前团团乱转,王管事本来皱着眉头在桌边喝茶,一见会贞过来,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 “您看看这事闹的……”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会贞打断了:“帮她把东西收拾收拾,殿下说了,让谢姑娘去栖凤台养病,抓紧吧。” 王管事往床那边走了两步,但又停了下来,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会贞说道:“您看,这两个丫头一直照顾谢姑娘,是不是叫她们也……” 会贞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王管事在这里磨磨唧唧:“栖凤台是没人干活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可别生气,”王管事连忙赔了个笑脸,“只是她们俩一直跟着谢姑娘,起居都是她们照顾的,我想现在谢姑娘病的这样重,还不如让熟悉的人继续照顾,等她病好了,想换哪个丫头再换就是。” 会贞身上一堆事,不愿意和王管事因为这个扯皮,她瞥了一眼喜儿和荷花,觉得这两个实在上不得台面,但既然是伺候谢秧,那随她去倒也没什么,安排一个远远的角落,和殿下遇不到就是了。 “赶紧把谢姑娘送去栖凤台,再磨磨蹭蹭,看我不罚你。” 王管事松了一口气,会贞没有强行拒绝,那就是不管了。她赶忙叫了个年轻力壮的妇人,让她把谢秧背起来,一路送到栖凤台外面。 那里早就有年轻的宫人等着,王管事和妇人自然是不能进去的,领头的宫女上下扫了一眼喜儿和荷花,还没说话,王管事就抢先开了口:“这是谢姑娘身边伺候的,谢姑娘一直用的好。” 那宫女露出嫌弃的表情,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她们带了一顶竹子做的小轿,抬着谢秧一阶一阶地走进了栖凤台。 谢秧昏昏沉沉地被睡着,一点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宫人们七拐八拐绕了好一阵,终于来到一个角落里的小屋子。 “你们是谢姑娘身边的丫鬟?正好,一个留下来照顾她,一个跟着我去认认路,”领头的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到了时辰就去厨房拿饭取水,我们是不负责送这些的。” 喜儿抬起腿就想跟着走,但荷花拦住了她,细声细气对着领头的宫人说道:“姑娘病的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大夫。” “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等人到了自然会过来。你们跟我走不走,我还有事,不能多耽误。” 荷花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什么。喜儿跟着宫人们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门。屋子里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谢秧因为燥热而喘息的声音。 等再次见到喜儿,已经是小半天之后了,她拎着一个食盒,后面还跟着个穿官服的男人。 “荷花,快来拿吃的,”她举着胳膊把食盒递过去,“方太医,您往这边走。” 方太医臭着张脸,像是有谁欠了他一千两金子一样:“催什么,一点小毛病,又不是要死了!” 喜儿缩了缩脖子,带着方太医往里走,这地方小的很,只有两间屋子,中间拿屏风隔了一下。所以没几步,方太医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谢秧。 “这这这,是不是要拿帘子档一档?”喜儿冲了过去,手慌脚乱地解帐子上的细绳,“大人您您等一等……” “讲究什么!多金贵一样,一边待着去!” 喜儿吓得赶紧躲开了,方太医摔摔打打,坐在床边十分粗鲁地给谢秧把脉。 “这么一点点小毛病,还要我来治,身体就这么差吗?不过是惊热而已,随便找个大夫就能看,还这么大张旗鼓,以为自己是宫里的娘娘?” 喜儿缩着脖子,她第一次见到脾气这么不好的官儿,根本不敢往前靠。方太医嘟嘟囔囔骂了一顿,他坐在桌子前,拿出纸随便写了一副药方:“拿去抓药!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喜儿连连点头,“您放心吧。” 方太医的眼睛眯了起来:“谁叫你记住的?你敢记住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喜儿的眼泪瞬间涌上来了,她哆哆嗦嗦,生怕对面一个不高兴把她宰了:“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我打水去了,根本不在屋里。” 方太医满意了,他拎起医箱,头也不回的去见安阳大长公主。 喜儿害怕的厉害,她把药方交给了荷花:“你去,你去给姑娘抓药。” 荷花一脸紧张,她一直跟在娘亲身边,外面的事并不是非常懂:“咱们这样去抓药?总得和会贞娘子说一声……” “你去说,让你娘去说,”喜儿现在缓过点劲儿,脾气冲了许多,“我刚才在这里挨骂,你在外头缩着当没听见!” 荷花羞怯地看了她一眼,但喜儿理都不理,她只好耷拉着脑袋去找王管事了。 33. 第三十三章 王管事骂骂咧咧半天,带着荷花去找会贞娘子。 会贞刚把送给太后的礼物统计完,现在腰酸背痛,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王管事心里暗暗叫苦,可这是自己女儿的差事,又哪能撒手不管呢? “这是太医给开的方子,谢姑娘身边的小丫头拿过来问问怎么开药,我想着不好做主,还得问问娘子的意思。” 会贞对谢秧这些事已经烦了,她随便挥了挥手,没好气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派个人到山下抓药就是,这点子小事还要来问我?真是年纪越大干活越不利索。” “那这花销……” “叫人去虞阴侯府取,对了,我一会儿给虞阴侯夫人写封信,你去帮我送了。” 王管事点头哈腰答应下来,她退出会贞的屋子,对着荷花低声说道:“你可仔细着点,谢氏身上不好,少往她跟前去,万一把你带累病了可怎么办。还有喜儿那丫头,刚飞上高枝就开始狂,你也不必怕她,有娘在,她敢说你你就啐她!” 荷花点了点头,捏着娘亲的叮嘱回栖凤台去了。等买好药煎成汤再送到谢秧面前,都已经是晚上了。 喜儿和荷花之间的气氛不怎么和睦,两个人都想跟着谢秧过好日子,没想到好日子还没来,先要开始受苦了。 但谢秧不醒,她们更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虽然心有怨气,但还是配合着把药喂了。 谢秧再次睁开眼是第二天清晨,她迷迷瞪瞪看了床帐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方躺着。 “有人吗?”她挣扎几下爬起来,只觉得身上酸痛的厉害,“我想喝水。” 喜儿在外面守夜,已经睡死了。谢秧喊了好几声,她才打个哈欠醒过来:“嗯……姑娘醒了?昨天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 她从小床上跳下来,拿个杯子倒了白水:“这水凉了,姑娘还要喝吗?热水得一会儿天亮才能打呢。” 谢秧应了一声,接过杯子把水灌进嗓子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发昏的头终于清醒了一些。 “这是哪儿?我怎么了?”她把茶杯贴在脸上,对着喜儿问道。 “你昨天发高烧,直接昏过去了,殿下叫搬到栖凤台养病,咱们就都过来了。” 栖凤台?安阳大长公主居然这么好说话? “是谁给我看的病?外头请的大夫,还是公主身边的人?” “是宫里来的太医,姓方,人凶的狠,随便把了把脉就走了,还好药有效果,昨天喂姑娘吃了一剂,过了一个时辰烧就退了不少。” 谢秧心里微微一惊,方太医怎么过来了?那岂不是说皇帝已经知道这边的事了吗?总不能是太后突然对她大发慈悲吧? 但她转念一想,既然方太医能过来给自己治病,那说明皇帝应该不是重生的。不然以他上辈子对自己的态度,不应该直接等着她病死才对吗? 她稍微放下心来,也许封家小郎君的死确实是个意外,这辈子发生的事已经改变太多了,再改变个大点的也没什么。 谢秧心思一松,立刻觉得腹中饥饿:“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躺了一天,现在手脚都软了。” 喜儿从外面端来一盘酥皮点心:“现在只有这个,等再过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去厨房取饭食了,到时候给姑娘要些粥来。” 谢秧连吃了三四块,又喝了两杯冷水,这才觉得空落落的感觉好些。有了力气,她对喜儿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开始抽出一些精神安慰她。 “你们都辛苦了,没想到我竟然突然病了,不过好歹住进了栖凤台,你和荷花觉得这里怎么样?娘子们都还和气吗?” 喜儿瘪了瘪嘴,栖凤台确实华贵,但这里的人都抬着鼻孔看天,而且分给她们的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屋子,又偏又远,比在外院的跑动还多呢。 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跟着谢秧了,之前觉得谢秧是侯爷的女儿,虽然一时有些落魄,但前途肯定是光明的。 可如今到了高台面上,却发现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是个人都比她身份尊贵,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憋屈。 “娘子们性子冷淡,也不跟我们这些小丫头说多少话。姑娘,咱们这屋子偏了些,离大长公主远着呢,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安排的。” 谢秧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一个外来的,难道喜儿还指望一进门就当座上宾吗? 她可不信喜儿和荷花跟过来没有王管事的手笔,她当时已经昏了过去,按照会贞的性子,怕是只会把她一个人接进来,那现在喜儿和荷花都在,怎么回事还用得着她想吗? 既然想要跟着她沾些大长公主的富贵,那现在遇到一点事就退缩,算什么呢? “殿下身份尊贵,我又有病,怎么好往前凑,当然要住的远一些。不过就算我病好了,殿下还要这么安排,咱们也只有听从的份儿,哪里有抱怨的理由。” 喜儿有点不服气,她又没跟大长公主抱怨,说说都不行吗?她心里已经开始摇摆,这里确实像天宫一样好,但自己只是小蚂蚁,还不如到外头野去呢。 “姑娘说的话我也明白,只是不知道是否因为王管事的原因,所以娘子们才如此冷淡,之前会贞娘子本来说叫栖凤台的人服侍姑娘,王管事硬是上前挤,说我和荷花是一直伺候的,该跟着去,我俩这才过来了。” 谢秧叹了一口气,留着喜儿实在不妥,自己现在风雨飘摇,而她心里有怨气,说不定什么时候捅出个篓子来。 “王管事做的确实有些问题,很该等我醒了再商量这些,到时候你们若想进来,我再去和会贞娘子说就是了,现在这样,也没问你们的意思,会贞娘子怕是也不会太高兴。” 她一边说一边瞧着喜儿的神色,见喜儿满是赞同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你和荷花若是不想留在这里,就直接回去,左右我这儿也不可能少人,别 白白在这里憋闷坏了。” 喜儿有点犹豫,她已经在谢秧身上废了功夫,什么都没捞到有点亏了,但待在栖凤台也确实难受,不说别的,就说厨房那些厨娘都牛气冲天,好脸色都不给一个,去拿饭就像去做贼。哪有外院方便,饿了找管伙食的李妈妈撒个娇,说不定还能吃颗糖水煮鸡蛋。 “姑娘身上不适,怎么好现在就走,”喜儿犹豫了半天说道,“等过几天姑娘好了再说吧。” 谢秧看出喜儿在犹豫,也不多说,她准备将来给她些银钱做谢礼,还打发她回外院去。 至于荷花,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能留便多留一阵,不能留就让王管事带走,好歹相处了几天,这孩子也算乖巧,可别为了摸不着的荣华富贵生出怨气来。 谢秧躺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待了几天,方太医虽然脾气差劲,但医术确实很好,几副药下去谢秧的病就好的差不多了。等她好的利利索索,又洗了澡熏了香,长公主才派人叫她过去。 这是一种关怀,谢秧必须把握好机会。但安阳大长公主刚聊了几句,她就把身边服侍的宫人都撤了下去。 谢秧心口砰砰直跳,她看着安阳靠了过来,对着她轻声说道:“你是怎么得罪皇帝了?病这么厉害都不让你回宫?你说,是不是爱慕封家小郎君,被陛下发现了?” “殿下怎么会这么说,我和封小郎君素未谋面,去哪里爱慕他?我之前惹陛下不喜,是因为突然神志失常,推了陛下一把,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 安阳细长秀丽的眉毛蹙了起来,她一脸忧愁,眼神里带着些清晰明白的担忧:“真的吗?可陛下好像很不喜欢你呢。” 谢秧瞿然而惊,但还没等她张嘴询问,安阳就继续说道:“你之前生病,我派人进宫请太医,结果陛下竟然不许。好在派去的人是个机灵的,去给太后送礼物时提了一嘴,这才让方太医过来给你瞧病。” “前两天我进宫去陪太后聊天,正好在太后宫里遇见陛下。他对着我还问了你几句,我便说你好的差不多了,陛下要是想见见,我就让你进宫,没成想陛下居然说我多事,病了还要巴巴进宫请太医看。” 谢秧忍不住流露出苦涩惊疑的神情,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单纯不喜欢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难道她之前胡思乱想的那些推断都是真的不成? 可安阳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秧也不好开口追问,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安阳继续冲着她耳朵念叨。 “我本来也以为你得罪了陛下,所以他嘴上说几句气话,可没想到我要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又把我叫了过去,让我对你不用这么上心,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还说虞阴侯有儿有女,就是少一个也伤心不了几天。” “这话说的就重了,不是我吓唬你,陛下这意思可是想要了你的小命,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思慕别的男人,被陛下给发现了?” 34. 第三十四章 谢秧嘴唇抖索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陛下……想杀我?” 她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滚落下来,心里一阵的抽痛。皇帝对她有杀心,难道他真的和自己一样,是死过一次的人吗?为什么他不直接杀掉自己? 越有可能发生的事越不希望它发生,谢秧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欺骗自己,也许真的是因为得罪了皇帝,他的态度才如此恶劣,毕竟他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被封小郎君打到亡了国。 安阳好奇地观察着谢秧的神情,还适时推了她一把:“这不是明摆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情郎啊,不是封小郎君,也可能是别的嘛。” “没有,殿下,我虽然不敢说贤良淑德,可该守的规矩是一点不敢忘,不知怎么就遭到陛下如此厌弃,也是我命苦,先是生了魇症,后来又在陛下面前发病得罪了他,现在好不容易能到公主这里得个安宁,又有性命之忧!” 谢秧说着,忍不住痛哭起来,她一双泪眼瞧着安阳,仿佛要把她的心哭软一些:“若是陛下真想要我的命,我也没有法子,只求能留个全尸,好歹让我家里人把我葬了!” 安阳大长公主一脸心疼地把谢秧搂进怀里,拿出自己的手帕子给她拭泪:“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 “你说的要是真的,那便是皇帝的不是,没有叫你拿命填的。你年纪轻轻,又长的如花似玉,死了多可惜,等我过段时间进宫,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可好不好?” 谢秧一脸感激地看着安阳,只盼着她能说话算话。但几天后就传来一个更坏的消息,皇帝不肯听从安阳的劝说,还把她训斥了一顿。 “我可是为了你殚精竭虑了,”安阳半躺在美人榻上,旁边的宫人坐在脚凳上给她捶腿,“陛下一听脸就黑了,让我别多管闲事,还说个人生死由命,叫我过自己的日子。” 谢秧手脚冰凉,她紧紧握着双手,垂着头对安阳说道:“多谢殿下救我,只是天命如此,我只好认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在脑子里想如何离开青峰观,皇帝既然看她这么不顺眼,她哪里敢继续待下去。 只是青峰观是安阳大长公主的地盘,山上到处都是服侍她的宫人,山下还有守卫军驻扎,她怎么才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我如果说要下山买首饰,公主她会不会信,谢秧胡思乱想,不行,我没有通行文书,就算下了山也跑不了多远。 怎么办,请王管事给家里捎个口信行不行?不,不,他们决不会帮我,我被皇帝赶出宫,父亲估计只会觉得狠狠丢了一回脸,怕是只当没有我这么个女儿。 安阳没有注意到谢秧在胡思乱想,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扇子轻轻晃了晃:“我觉得你很好,也很喜欢你,不想让你这样的年纪就送了性命,其实这事也不是一点解法没有,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谢秧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安阳。安阳笑了笑,抬手让身边的宫人走开,然后对着谢秧勾了勾手指。 “你想不想离开青峰观?”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对谢秧来说却是一道惊雷,把她吓得差点直接跳起来。安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固定在了凳子上。 “你慌什么?我在问你想不想,你怎么不说话?” 谢秧的手指抖了起来,她眨着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意外之喜会砸到自己头上。 如果有安阳大长公主帮忙,那不管是出城还是路引,就都不需要谢秧操心了。她可以顺顺利利离开临安,躲到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这一辈子。 “我,我。”谢秧舌头都在打结,“我想……” 但她说到一半,却猛的停下了,安阳为什么要帮她呢? 她和安阳认识没多久,关系也不亲密,虽说安阳喜欢美人,但她见过的美人太多了,没有必要为了谢秧得罪皇帝。 难道安阳想骗自己出去,然后私下处理掉?谢秧有点毛骨悚然,到时候就说是她自己耐不住寂寞偷偷跑掉,随便找一个借口,让她从这世上直接消失。 谢秧不由得把身子拉远了一点,青峰观的地势并不险要,但找个山坡把人推下去还是很容易死的。 “我当然想活命,只是这样做岂不是欺君?殿下身份贵重,就算被发现了,陛下也不会责罚,但是我已经得罪了陛下,现在圣意叫我清修,我若是私自离开青峰观,那可是抗旨的大罪。” 安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对着谢秧露出一个充满诱惑的笑容:“你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你被发现不成?我帮你随便找个理由,再从乱葬岗拉具尸体交差,陛下气消了,你也安全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谢秧对这个提议相当心动,可她不敢赌,安阳没有理由突然伸出援手,她要是这么好心,自己就不需要见一面都费劲了。 如果这是个圈套,她很可能因为轻信而提前丢掉性命,如果是这样,她折腾一圈有什么意义,就算是将来被皇帝砍头,她也还有十年好活。 “我位卑身贱,如何能让殿下替我遮掩,这事实在惊险,还是……” “我难得发一次善心,谢姑娘居然不领情?莫非你是在怀疑我的用心?实话告诉你,皇帝因为你的事跑来训斥,让我很不高兴,毕竟我是他姑姑,还扶持他登上大宝,没想到现在长大了,对我倒是不尊重起来,所以才想着要帮你一把,没想到,你居然也敢对着我甩脸子。” 谢秧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她立刻站起来,低着头为自己辩驳:“殿下这么说就是在责怪臣女了,臣女哪儿敢对殿下不恭敬?” “只是最近发生了这许多事,我胆子都被吓破了,不敢再多生事端。殿下为我着想,我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绝不敢有任何其他心思。” 安阳冷冷笑了一声:“反正 是你的事,我可不会求着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机会只有一次,可别自己弄丢了。” “对了,忘记告诉你,陛下不许你在我这里白享清闲,给你找了个差事,他想让你去做洗衣女,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那就听他的好了。不过别担心,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怎么做你自己思量吧。” 谢秧不好再说,浑浑噩噩地走回自己的住所,她去安阳那里没有带喜儿和荷花,所以刚一进门,她们就围了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喜儿好奇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怎么看上去像被公主骂了。” 谢秧苦笑一声,找了个椅子坐下:“是被公主讲了几句,她说陛下不喜欢我,因为给我治病的事,害公主被宫里说了一顿。” 喜儿的脸立刻白了,她的脚在地上不停搓来搓去,觉得自己跟谢秧进栖凤台真是晕了头。 谢秧假装没看见喜儿的神色,她现在脑子里满都是安阳的话。如果继续留在青峰观,皇帝肯定要给她好看,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过的还可以。但如果离开,真的不会遇到危险吗? 现在好像是两条满是荆棘的路摆在她的面前,选哪一条都好像是迷途。可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做出一个选择。 谢秧手指焦虑地点着桌子,青峰观肯定是不能留的,按照安阳的话来说,皇帝对她有杀心,留在这里早晚也是个死,就算他不动手,只要吩咐一声,以后生病了由着她自生自灭,就足够让她早早丢了小命。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甚至不允许她选择退出。谢秧瞻前顾后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安阳大长公主——因为她实在是信不过皇帝。 不过还没等她着手处理这件事,喜儿就在晚上磨磨唧唧地进到她屋子里来了。 “怎么,有什么事吗?”谢秧拢了拢头发,她已经脱了外头的衣服,准备收拾收拾就睡下。 喜儿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一样小:“我想……我想……” 谢秧歪着头看她,等她把想字后面的东西吐出来,但是喜儿“想”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正经东西。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谢秧白天经历了一遭大起大落,现在身上乏的很,只想赶紧睡觉,“你只管说就是,我能办的肯定帮你办了。” 喜儿这时候才抬起头,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谢姑娘,我,我想回外院生活……” 她瞧着谢秧的脸色,语速快了几分:“我是乡下丫头,野惯了,栖凤台虽然很好,但到处都是规矩,我在这里束手束脚,待的很不自在,所以和姑娘说一声,能不能明天回外院去?” 谢秧脸上带着笑容,半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她要听从安阳大长公主的安排离开青峰观,当然不可能带着喜儿和荷花。 本来她想着,若是她俩想要留在栖凤台,她就求一求安阳,没想到喜儿居然不愿,那送她笔银子也就是了。 35. 第三十五章 谢秧对喜儿招了招手,喜儿踟蹰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想回去,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难道还能不顾你的意愿,硬把你留下来?”谢秧拉着喜儿坐下,“再说我今天也在想这件事,陛下对我心里有芥蒂,我也不敢留着你们一起担惊受怕,本来想明天问问,没料到你今天就过来了。” 喜儿脸上挤出个笑容,得罪了皇帝,凭她是什么侯爷的女儿,现在也是地里的小白菜,霜一打就蔫了。 之前谢秧的身份把她狠狠唬住了,现在一想,要是真金尊玉贵,怎么可能被发配到外院干粗活。 “姑娘莫要忧心,你这么漂亮,哪个男人不会心软?而且陛下日理万机,过几天就不记得了,姑娘现在就开始忧愁,岂不是白白吓唬自己。我不是因为陛下的事,姑娘别多心,我是真住不惯,这儿哪是我这种乡下丫头住得了的。” 谢秧叹了口气,对着喜儿点了点头:“我晓得,殿下身边的娘子们都很傲气,怕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也跟了我几个月,现在要分开,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朝妆匣走去,她伸出手在盒子里面翻了翻,挑出一只圆头的金簪,转过身递给喜儿。 “这是我旧时在家里带的,上面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纹样,你拿着也不显眼,等将来回了家,自己用着也方便。” 喜儿接过,刚一碰手里就沉甸甸的,她立刻激动起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纯金的簪子,她母亲倒是有一支金包银的,可和手里这支簪子比,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姑娘实在是太好了,以后有什么事,姑娘随时叫我,我肯定还来帮姑娘。” 谢秧看着喜儿美滋滋的脸,也不再多说:“我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你,当然得对你好一些。快回去吧,这天也晚了,别叫守夜的娘子一会儿看见,再说咱们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的。” 喜儿激动地抹了把眼泪,行个礼退出去了。谢秧打了个哈欠,自去睡下不提。 第二天喜儿就没影了,不过她走之前还记得把早饭拿来,真是可喜可贺。 谢秧决定一会儿出去找找厨房在哪儿,虽然说要走,但走之前还是得吃饭。荷花缩在她身边低头扒饭,等快吃完的时候,她才小声说了一句:“我娘昨天来找我了。” “哦?”谢秧从思索中回过神,“怎么了?” 荷花小小的脸上有点伤心:“我娘叫我回家去。” 谢秧立刻明白了,纸包不住火,估计现在没几个人不知道她被皇帝厌弃了。 “你娘也是为了你好,一会儿我给你带些东西,你就回你娘那里去吧。” 荷花低着头不说话,谢秧以为是小孩子心性,觉得这里更好,舍不得走,便想由着她多待两天,可刚瞥一眼,就看见她两颗眼泪珠子掉进了碗里。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娘骂你了?”谢秧拍了拍荷花,拿出手绢给她把眼泪擦了,“我和你你娘说,让她不要怪你,都是我这里出了错,连累了你的前程。” 荷花泪汪汪地抬起头,她觉得自己在谢秧身边比在娘身边松快多了。谢秧看她年纪小,并不怎么使唤她,而且她这里也确实没什么事,就是在外院的时候,荷花也顶多给谢秧倒杯茶扫扫地,余下的时间随她想干什么都可以。 现在王管事叫她回去,她心里并不是非常乐意,但要是反抗,她也没那个胆子,只好巴望着谢秧给她做主。 “我喜欢跟着姑娘,”她嘟嘟囔囔地说道,“姑娘能不能……和我娘说一声……” 谢秧遗憾地摇了摇头,她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让荷花一直留在身边,就算她同意,那离开青峰观的时候还能带上她不成? “你娘既然叫你回去,我也不好越过她做你的主,而且我现在被贵人厌弃,你跟着我没什么好处,不如就听你娘的话,回她那里去吧。” 荷花本来就胆小内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提了一次请求,谢秧还办不到。她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谢秧这样说了,她也只能瘪着嘴应下来,含着一包眼泪把饭吃完。 谢秧看着荷花,心里有几分歉意,但她现在的处境,除了歉意也给不了别的。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饭,荷花站起来要走,谢秧伸出手拦了她一下。 “这东西给你,你回去跟你娘说,这是我送给你做嫁妆的,叫她帮你收起来。” 荷花看着谢秧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不肯伸手去接。她知道这东西贵重,自己又没干什么活,哪能要这些。 谢秧看荷花执意不收,只好放了回去,她想了想,又重新在妆匣里挑挑拣拣。 荷花在她背后连连说不要,谢秧扭过头,对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要?你拿着东西回去,王管事心里高兴,而且我这些虽然不是什么珍品,也能换些钱,将来你拿着,或用或卖,都能补贴补贴自己。” 荷花脸涨红了,她犹犹豫豫半天,才对谢秧说道:“没准娘会给哥哥。” 谢秧微微蹙了一下眉,她看了一眼荷花,然后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想要留在这里……”荷花的声音细若蚊呐,“我不想回外院去了……” “我可以帮你和会贞娘子提一提,”谢秧柔声说道,“只是我不敢保证她一定会听我的,因为我得罪了陛下,很快就要去外头当粗使了。” 荷花惊讶地张大了嘴,但谢秧只轻轻嘘了一声,她便不再说话了。 谢秧既然愿意听从安阳大长公主的建议,事情办起来就快多了。 她把荷花托付给了会贞,一个小丫头,会贞并不在意,随手就给安排了。而谢秧也离开了栖凤台,住进外院一个偏僻的角落,开始自己洗衣女的生涯。 当然,这并不会持续多久,一个月后,路引和身份凭证就送到了谢秧的面前,与它们同来的,还有一辆旧旧的小马车。 谢秧早就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她头上带了个小小的围帽,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袱,看上去平平无奇。 “马车会带着姑娘出城,到临安周围的易县去,那里的县令和殿下有些关系,姑娘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想一想今后到何处生活” 谢秧对着会贞微微点头,她抓紧时间爬进车里,等待即将来临的新的风险。 会贞低声叮嘱了几句车夫,注视着他们越走越远。等马车没了影儿,她才皱着眉头吩咐起身边的人:“还不快动手布置。” 谢秧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这马车把她拉到沟里去。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心里不由得开始求神拜佛,把满天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索性安阳比皇帝还是好很多,走了一天一夜,谢秧平安地离开了临安。 “姑娘在这里下车吧,”车夫停在了一个小巷的路口,“前面就有住宿的地方,这巷子浅 窄,我就不进去了。” 谢秧谢了他,自己拿着包袱往里面走。她小心翼翼打量着周围,几道门紧紧地闭着,看样子像是民宅。 她不敢多做停留,若是突然窜出个人把她拖走,那她连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不过也许是时来运转,谢秧无惊无险地到了客栈,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客栈老板是个老头,一听她的口音,满脸褶子就像菊花一样绽开了:“这位小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谢秧把自己的声音压低几分,听上去老气了不少:“老伯客气,我不过是普通妇人,本来是打算去亲戚一趟,结果马车坏了,只好在这里住上一两天。” 老头眯着眼连连点头,看这小娘子手白的,一看就是从临安城里出来的。他年纪大了,对看人有几分心得,觉得谢秧身份必定不低,于是和和气气帮谢秧找了个上等的房间,还叫自个儿闺女给谢秧送了两壶开水。 谢秧离了青峰观,觉得心情放松了一些。不过她不打算在这里长久停留,毕竟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给她的感觉还是太危险了。 她准备回母亲的娘家怀阳城去,装作远房亲戚上门投奔的样子,若是能沾到林家一点光,安安稳稳找个院子住,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她孤身一人,在外头行走总让人有些不放心,若是能雇个婆子和她一起,那也能安全一些。 谢秧靠在床头,这客房打扫的还算干净,就是小了些,她打算给自己编一套符合逻辑的身份,至少得圆了她为什么一个人出远门。 等第二天谢秧睡好了,她便趁老板女儿来送饭的时候,请她把老板叫上楼。 老板笑的十分热情,谢秧这模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讨好些总不算错:“娘子叫我可有些什么事?” 谢秧微微笑了笑:“我想和老板打听打听,昨天我那马车坏了,现在想重新雇一辆,最好能再雇个婆子帮我拿拿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介绍个靠谱的人。” 老板是开客栈的,和这些车马行的人都熟,他沉吟了片刻,对着谢秧问道:“不知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要去怀阳,不知道老板听没听说过怀阳林家?”谢秧笑着回答,“我和他们有些亲缘在,想要去投奔。” 老板眉头皱了起来,怀阳可不近:“这要去怀阳就得走东路,车钱怕是不便宜,不知道娘子的银钱可够?而且娘子孤身一人,怕是不好走吧。” 谢秧心口微微一跳,她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对着老板倾诉道:“不瞒您说,先夫本来在临安任工部主事一职,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没想到去年得了风寒,竟然一病死了。婆母说我服侍不周,经常对我百般责骂,前几天我洗碗时摔了一个,她竟然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现在婆家回不去,只好回怀阳的娘家,本来婆家给我雇了一辆车送我回去,车到了这里还坏了。老板说要银钱,其实我身上的钱也不多,本来以为有车,路上也花不了什么钱。” 客栈老板嘶了一声,捻着胡子叹了口气:“娘子的遭遇,听的我都心酸,既然如此,我帮你去打听打听,最好给你找个伴,路上也安全些。” 谢秧连忙感谢老板好意,她站起来把老板送出门,心里重新生出一丝焦虑。 怀阳离的太远,从临安一路过去,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险,她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有人对她图谋不轨,那她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36. 第三十六章 谢秧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两天,客栈老板为人不错,专门替她打听了消息,有个商户要往宿州去,说是可以捎上谢秧。 老板一得了这个消息,就过来告诉她:“那是临安的一个茶叶商,要往南边贩茶,他和我也认识十来年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在我这里歇脚,最是放心不过的。而且他还带着婆娘一起,娘子只管放心。” 谢秧对老板道了一声谢:“真是麻烦您了,只是不知道这钱要给多少呢?” “不多,给个十两银子的饭钱就是,带不带娘子他都要过去,不过是顺路,还要多挣这个钱吗?” 谢秧大喜过望,她虽然有钱,但有钱不代表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销。老板见她没有异议,便把这事定了下来:“他们三天后来我这里住一宿,到时候娘子跟着走就是。” 能跟着商户走,无疑是天上掉了大馅饼。谢秧又兴奋又害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没有能力去分辨周围这些人有没有坏心,但目前为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她的问题。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茶叶商户的马车来到客栈。这位商人姓符,是个矮墩墩的男人。他生着一张笑面,和客栈老板谈天说地,而他的妻子孙氏带着一个小丫鬟,亲自上门拜访了谢秧。 “妾身姓孙,王老板说娘子想搭车,我便直接过来了,还望娘子不要介意。” 谢秧帮孙娘子倒了一杯茶,孙娘子眉眼生的精明,脸上一直挂着笑,虽然是商户娘子,打扮的却很朴素:“我姓林,因为先夫去世,和婆母不和,想要回娘家去,只是身单影只的,不好上路。” “娘子和老板能带我一程,我感激不尽,哪里能说什么介意,而且该是我先拜访娘子才是,倒让您先过来了,倒显得我失了礼数。” 孙娘子笑着挥了挥手帕:“林娘子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也不是第一次带人了,这次也不是只带娘子一个。” “有个老头,他儿子儿媳贩货的时候被官差扣下了,这不,他带着孙子要回老家求人呢。对了,听王老板说,你的夫君是官家老爷?” 谢秧两道弯眉微微蹙了起来:“不过是个八品,放在临安,一块砖头砸下去都没有比他官位更低的。他家自视甚高,明明是他自己身子骨弱撒手去了,偏要怪到我的头上,欺负我娘家人不在身边,我是有个名头,半点福没享。” 这话说的一股子怨气,孙娘子听了倒是放下三分心来。初见面时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年轻姑娘生的如此貌美,与其说是官太太,倒像富贵人家出来的妾室。 但富贵人家的小妾想这么全须全尾的离开可不是容易事,所以孙娘子多打听了几句。 她发现谢秧气质温婉,一举一动不卑不亢,眉眼之间也没有狐媚之色,倒把刚才的疑虑减轻了一半。 “这世上的婆婆和媳妇,对付的总是少数。只是你那婆婆也太过分了些,好歹叫家里人送你回去。你长的这样好,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谢秧两只眼睛沁出泪水,她掏出一块手帕,在自己眼角上按了按:“正是娘子说的这样,可婆家把我赶出家门,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娘家走了,说不得我命途多舛,先是死了丈夫,又被婆母欺辱。” 她一边说,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孙娘子一看这样,也跟着陪了两滴泪:“做女人苦啊,男人要是再不好,那日子就进黄连汤了。” “我比林娘子年长,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妹妹,你放心,跟着我们走,能捎你一段就捎你一段。车队人虽然多,但都是自家伙计,到时候你和我住一块,保证你平平安安的。” 谢秧破涕一笑,站起来对着孙娘子拜了拜:“那我就谢谢姐姐了,本来这两天我还在愁赶路的事呢。” “咱们既然认了姐妹,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好妹妹,我们要去云州贩茶,走水路最为便宜,所以先从泮江走。只是云州和怀阳离的不近,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们一道,等返程的时候,我派几个人送你。” 谢秧不敢一直跟着商户,她都不知道云州在哪儿:“这样也太麻烦姐姐了,我就跟着姐姐到泮江,然后自己坐船好了。” 孙娘子心里有数,知道谢秧肯定不会跟着她波折,于是继续说道:“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带孙子的老头,他姓郑,要去济宁,也是在泮江走,我记得怀阳和济宁隔了一个徐州,你也可以和他搭伴,让别人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谢秧对这个素未蒙面的老头不太信任,但孙娘子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立刻驳斥:“到时候细细商量一下,若真能搭个伴也是好的。” 商队在客栈休息了一天,然后便重新启程了。 孙娘子自己有一辆马车,里面只有她和服侍的小丫鬟,谢秧和她坐在一起,过了半天,又把郑老伯的孙子接了过来。 “男人们多的地方糙的很,郑老伯年纪又大了,哪里照顾的周全,”孙娘子一边给小孩擦脸,一边对着谢秧说道,“所以我让他也过来了,妹妹不介意吧。” 谢秧笑的温婉,孙娘子这样热心肠,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姐姐说的我脸都要红了,本来就是蹭姐姐的马车,哪里还有管姐姐的道理。而且我虽然年轻没有孩子,但看见这小不点也喜欢的紧,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孙娘子笑了一笑,把小孩搂在怀里。谢秧有意打听郑老伯,便在聊天的时候时不时提起一句。 幼儿天真,有什么一问就都说出来了,谢秧知晓了郑家的事,比刚才更自在了些。 郑老伯身上有秀才功名,只是儿子实在愚钝,不会念书,才掏了钱财叫他做生意。现在带着孙子回老家,也是族里有当官的亲戚,想去求上一求。 这样的人家,不要脸面害她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谢秧心里一松快,对孙娘子的笑容也更亲切了。< /p>他们这样走了小半个月,终于赶在一个细濛濛的雨天,到了泮江周围的江门镇。 谢秧紧紧跟着孙娘子,这里已经离临安很远了,两辈子加在一起,她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带着围帽,拉着郑老伯孙儿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进客栈,看着孙娘子的丈夫在前面和老板商量价钱。 很快,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孙娘子为了让谢秧和郑老伯熟悉,把小孩交给她带。这样两个人还能说几句话,不至于离了她像陌生人一样。 这份辛苦谢秧很是感激,但要不要和郑老伯同路她却还在犹豫。她自己走当然很不安全,但郑老伯急着帮儿子解决麻烦,未必会管她的闲事。到时候路上有了冲突,还不如一开始就分道扬镳的好。 谢秧犹豫不决,孙娘子提了两次,看她不太积极的样子,心里知道她有些想头,便找了个机会和她私下聊道:“妹妹可是不愿意和郑老伯同伴?” “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郑老伯事忙,这两天天天等着船下桨,我看他急得不得了,姐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慢性子,到时候郑老伯赶路,我跟不上,可不是不好?” 孙娘子从盘子里拿出瓜子吃,对着谢秧劝道:“他是急事,年纪也大了,可好歹是个男人。妹妹,一个女人出门在外可不容易,你又长的这么漂亮,身边多跟几个人才保险呐。” 谢秧忧愁的蹙了蹙眉:“这些我哪不知道?要不说我那婆家狠毒呢。姐姐是好人,我靠着姐姐的庇护到了这里,对别人总没有对姐姐这么放心。我是想,干脆在这里买个中年仆妇跟着,两个人一起也就不那么怕了。” 孙娘子略微思索片刻,对着谢秧笑着说道:“这样倒是也可以,不如我送你一个吧,厨房那边也带了几个女人,你挑一个喜欢的,陪着你回去。” 谢秧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姐姐对我这样好,我还要带走姐姐的人,像什么样子。而且那些妇人怕是都在府上有丈夫孩子,跟了我岂不是拆散人家?” “这有什么,等你到家再打发她走就是,好歹是知根知底的,不像外面买来的,急急忙忙看不清人品,跟你又不认识,半夜跑了你都不知道。” 谢秧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这个主意好一点,于是微微笑了起来:“姐姐想的比我周到,只是我这样麻烦姐姐,如何能谢呢?” 孙娘子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这才多大点事,值得你放在心上?我们做买卖的人家最讲究结善缘,谁知道将来能麻烦到谁呢?妹妹只管放心,平平安安回家不比什么都强?你若是真不好意思,到时候多给底下人点打赏就是了。” 谢秧笑着应了下来,果不其然,下午孙娘子就挑一个健壮的妇人送了过来。 这妇人是在厨房做杂物的,长的方口大脸,虽然身量不是很高,但胳膊却粗的像个棒槌。谢秧一瞧,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37. 第三十七章 孙娘子家的商队在几天后凑够要用的船,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最近是雨天,不少船只都不下水,郑老伯急得团团转,他带了个孩子,人单影只,又不像孙娘子他们那样出手阔绰,所以待了这些天,都没有找到一条愿意渡河的船。 郑老伯心里上火,嘴角起了几个大燎泡,他找到谢秧,希望谢秧和他一起走——既能多两个人凑数,船钱也能掏出来更多。 谢秧拒绝了两回,她是真不愿意和郑老伯一道走,他们两人又没说过几句话,一点都不熟。 郑老伯劝说了几次,见谢秧执意不肯,不由得又怨又怒,心里生出些不好的念头来。 他见谢秧长的漂亮,又知书达礼,便想着把她绑回家去。他儿子出去贩货,被当地的官员扣住,罗列了好几条罪状,一封告示发过来,要求郑家带着银子来减罪。 郑家的银子没多少在郑老伯手上,所以他只好回老家求助,现在谢秧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正好可以拿去换银子。 郑老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有道理,这样品相的女人,卖个千八百两银子不成问题。或者更直接一点,把谢秧送给那些官员,这么漂亮的尤物,难道还不能把他们的铁石心肠一口气吹化了? 他有了歹意,便开始谋划起来,好容易有一天晴了,他便把孙子领到谢秧跟前:“我今天要出去找船,还请林娘子照顾一天。” 谢秧本想推脱,但郑老伯再三央告,便把小孩留了下来。可这小孩今天闹腾的很,非要出去买点心吃,谢秧烦不胜烦,叫身边的中年妇人带他去买,结果这孩子扒在谢秧身上不下来,差点把谢秧的心态搞崩掉。 之前孙娘子有意让谢秧和郑老伯熟悉,所以这孩子经常在谢秧身边转悠,谢秧待他也一向和善,没想到今天变成了个混世魔王。谢秧被闹得筋疲力尽,只好带着他出去买东西。 本来打算就近找家铺子,买了立刻就回,结果一连问了两三家,都说没有小孩要吃的云香糕。 谢秧站在街上十分无奈,只好跟镇上的人打听。还好这东西有地方买,只是远一些,在江门镇的西边。 谢秧心烦地领着小孩往西边走,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突然跳出一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她一惊,立刻抬脚踢了过去,她身边的妇人和那男人推推搡搡,而郑老伯的孙子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男人蒙着脸,手上拿着棒子胡乱挥舞,中年妇人和他撕扯了几下,一个巴掌抓掉了他的面罩。 结果没想到,这人居然是早就出去办事的郑老伯。郑老伯见事情败露,行动更加的疯狂,居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开始冲着中年妇人比比划划。 谢秧拉着妇人连连后推,指望出了巷子喊人相救,没料到郑老伯猛的往前踏了几步,一个棍子就朝中年妇人的头上去了。 中年妇人往后一躲,砸到肩膀上,她嗷的一声,转身就跑,谢秧被她迅猛的动作惊了一下,也不再犹豫,提起裙子就去追中年妇人。 郑老伯看到手的鸭子要飞,在后面急急追赶,但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谢秧,眼见谢秧冲着人多的地方过去,只好恨恨地收了棒子和小刀,回去找自己的孙子。 谢秧早就和中年妇人跑乱了,她来江门镇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里待着,并没有出去过几次,现在跑过几条街,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在哪个方向。 她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看,没有见到郑老伯的身影,于是小心翼翼朝热闹的地方走,准备找个人问问路,最好能赶紧回去,只是不知道这种情况报官有没有用。 这里像是民宅小巷,还有几个二层小楼,谢秧顺着墙边往前走,突然看见前面有扇小门开了,一个穿着绸布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谢秧快走几步躲到一边,没想到那男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扯着笑脸拦住了她。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这般美貌,你家妈妈是谁,藏了这样的好货不早早拿出来。” 谢秧厌恶地拍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但男子不依不饶,拽着谢秧的袖子拉拉扯扯:“矜持什么,小娘子,你身价多少,我有的是钱,带我去找你妈妈。” “你是什么东西!放开,不然我报官了!”谢秧生拉硬拽,想把袖子扯出来,“快给我放开!” 那男人不仅不放,还上手想搂谢秧,谢秧忍无可忍,伸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你可真香……” “李公子,您在做什么?” 谢秧惊惧之间,突然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刚才那道小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桃红色的小袄,葱绿色的裙子,指甲上染着大红色的寇丹,衬得她手指雪白。她一摇一晃地走过来,满脸都是娇嗔之色:“青天白日的,在我门口弄什么?” 那个叫李公子的男人笑了笑,脑袋离谢秧稍稍远了一些:“丽娘,这丫头你认识吗,是谁家的,给我介绍介绍。” 丽娘娇媚的狐狸眼在谢秧脸上看了片刻,把谢秧的胳膊从李公子手上拽出来:“她和我可不一样,是别人心尖上的,李公子别看见个女人就要沾,刚在我屋里坐那么久,是饿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李公子嘿嘿笑了起来,不死心地看了看谢秧:“真的,你个小娘们可别骗我。” “什么真的假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还是着三不着两。妹妹,跟我来,离这些穿绸衣的男人远一些。” 谢秧低着头跟着丽娘往门里走,她心惊胆战,生怕那个李公子过来拉扯,但奇怪的是,他只是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嘟嘟囔囔往另一边去了。 “你是谁?”丽娘把门关上,对着谢秧问道,“你是柏树巷的人吗?” “我是外地来的,住在客栈那边,今天出来逛了逛,遇见一个劫财的,和家里人走散了。” 丽娘笑了起来:“你这样的相貌还 敢一个人出门乱跑,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一开始谢秧并不知道,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她抬起眼皮,装出一副羞怯的样子:“不是民宅吗?我只是想寻个人问路……” “这里是招待男人的地方,刚才那位李公子是我的恩客,”丽娘压低声音,凑近谢秧的耳朵,“你进了这里,可就……” 谢秧眼睛里立刻淌出泪,她抬起手捂住脸,对着丽娘哀求道:“姐姐,你放了我吧,我婶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丽娘眼睛弯了起来,打量着谢秧手腕上的一圈青,谢秧顺着她的目光往胳膊上一看,拢了拢袖子把伤痕遮了起来。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院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 “丽娘,你怎么还没回来!去哪野了?” 谢秧被她推出门,然后她朝里面嚷道:“我身上不舒服,要去医馆。” “去去去!天天花钱,有多少钱能让你花?挣的还没吃的快,净想馊主意往外扔银子!” 丽娘充耳不闻,把门咔的一声合上了。谢秧悄悄离她远一些,对着她问道:“我能走了吗?” “急什么,你皮子这么白,被掐了一圈青,回去怎么交代?和我去医馆,吴老头医术好的很,让他给你开点药膏抹一抹,还没有那么明显。” 谢秧更想赶紧回客栈,不管是郑老伯还是跑了的中年妇人,她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但丽娘瞥了她一眼,对她摇了摇帕子:“还不快跟着我?你知道路在哪里吗?” 谢秧无计可施,她确实不敢一个人乱走,而且就算她想乱走,现在也不知道该往那边去。 丽娘没有注意到谢秧脸上无奈又哀怨的表情,她在前面甩着手帕,时不时还大声催促:“你快一点行不行,我还有事呢。” 穿过三条街,商铺渐渐多了起来。有几个男人对着丽娘挤眉弄眼地笑,不规矩的目光在谢秧的身上扫来扫去。 谢秧脸不由得红了,她心里又羞又恼,和郑老伯打架的时候围帽掉了,不然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丽娘熟视无睹,带着谢秧进了一个小医馆,有个白胡子老头正躺在椅子上看书。她一屁股坐在堂前的凳子上,对着老头亲亲热热的说道:“吴老头,这姑娘手腕伤着了,你给开点药膏抹抹。” 吴老头眼皮子耷拉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有钱吗就张口,手腕伤了自己拿草叶子敷一敷,多娇贵似的。” 丽娘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吴老头一下:“这不是我姐妹,我从街上捡的,正被李公子调戏呢,那小畜生青天白日地也敢在街上拉姑娘,你看看这胳膊,都给掐成什么样了。” 吴老头不动如山:“有钱吗,光动嘴皮子不给钱,当我这里是慈善堂?” 丽娘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向谢秧:“你掏钱呀。” 谢秧突然觉得自己被做局了,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药膏啊!怎么两个人就开始要钱了! 38. 第三十八章 “我其实不用什么药膏,”谢秧已经准备抬腿出门了,“姐姐,谢谢你送我出来,我先回去……” “这怎么行!”丽娘一拍大腿,站起来把谢秧生拉硬拽到吴老头面前,“您瞧瞧这颜色,不抹药怕是半个月都好不了。” 吴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十两银子,包你三天就好。” 谢秧顿时眼睛瞪的滚圆,十两,她被小孩骗出来买点心需要买十两吗?! “我没有这么多钱,”谢秧露出一个苦笑,“姐姐,你还是放我走吧。” 丽娘脸上满是不相信的神色:“妹妹这举止相貌,肯定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儿,难道连十两银子都没有?吴老大夫医术高明,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谢秧好生无奈,今天不掏钱这是走不了吗?她从身上的小荷包里掏了又掏,只掏出两块碎银子:“我只有这些,都给姐姐,算作姐姐救我的答谢。” 丽娘看着两块拇指大小的银子,脸拉的长了一些,她扭过头对着吴老头努了努嘴,嗓子都不夹了:“这行不行。” 吴老头挥了挥手,像是旁边有苍蝇一样:“左边抽屉里有个白色瓷瓶子,你拿出来。” 丽娘立刻笑了,丢下谢秧就去翻东西,谢秧看她兴致勃勃,悄悄往门口挪了几步。 “你要走,那钱不就白花了?” 吴老头老神在在,眼珠子朝谢秧这边转了转:“你等一等,这银子太少,不过可以给你抹一次药。” 谢秧已经力竭了,丽娘欢天喜地地拿着小药瓶回来,吴老头拿起插在里面的小木片,随随便便挖了一小块。 “我,我,我,”丽娘把袖子拉起来,上面好几道血印子,“先给我抹一点。” 吴老头马马虎虎的蹭了一下,然后对着谢秧招了招手:“过来呀。” 谢秧盯着丽娘的胳膊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都给她吧,我真的不需要。” “嗳,我要那么多药膏干嘛,又不是要当腻子用,赶紧的,你怎么这么墨迹?” 丽娘细细把药膏抹匀,看着吴老头要把木片放回去,赶紧说道:“人家掏了钱的。” 谢秧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过去,把手腕伸出来,吴老头随便抹了抹,然后抬手就把她打发了:“好了,走吧。” 谢秧觉得自己神智都要错乱了,但能走还是比不能走要好的多,所以她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大夫”,就马不停蹄地往外走。 只是刚出门两步,丽娘就追了过来:“你怎么不等等我,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谢秧扭过头看着丽娘:“姐姐送我,你母亲不会怪你回去的晚吗?” 丽娘满不在乎地撩了撩头发:“她怪好了,难道我还不能出门了。” 谢秧没有再推辞,丽娘把她送到客栈前面的那条街,然后给她指了一条路:“顺着这里走到头,然后往东边拐,再走几步就到了,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去了。” “姐姐救了我,我还没有谢谢姐姐,”谢秧看着丽娘扭着腰要走,把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摘了下来,“这对耳环就送给姐姐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姐姐带着玩好了。” 丽娘眼珠子一转,接了过来:“这多不好意思……我就知道妹妹你家境不错,我手头紧,就不和妹妹推辞了。” 谢秧微微一笑,看着丽娘一摇一摆的走了,然后她着急忙慌,赶紧就往客栈里面赶。 客栈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钱,一看见谢秧,他就喊了起来:“谢姑娘,你身边那位大娘叫我给你捎个口信,她说她先走了,让你自己小心些。” 谢秧心口突突直跳,虽然也没指望什么,但好歹报个官,或者等她回来也行啊。她把抱怨压了回去,对着钱老板打听:“那郑老伯可回来了?” “郑老伯还没回来,谢姑娘可是找他有什么事?” 谢秧一颗心七上八下,她可不敢和郑老伯再住一个地方了。她对着老板笑了笑,然后说道:“我也要走,麻烦老板一会儿把账给我结了。” 她上去把东西收拾了,包袱里的银子少了两块,怕是被中年仆妇拿走了。谢秧有几件值钱的首饰,不敢露出来让人瞧见,都仔仔细细裹在衣服里了。 谢秧带着东西走下楼梯,刚和钱老板说了两句话,郑老伯就进了门。 郑老伯按理说早该回来,但他心里有鬼,怕谢秧跑去报官,所以在外面转了好几圈,过了好久才领着孙子慢腾腾地往回走,未曾想这么不巧,正好遇到谢秧在。 谢秧一惊之下退了几步,钱老板看见郑老伯在门口,立刻招呼道:“郑老先生,刚才谢姑娘还问您呢。” 郑老伯挤出一个笑容,朝谢秧走了过来,谢秧看见他直犯恶心,对着钱老板说道:“您能不能快点,我还有事呢。” “谢娘子有什么事?”郑老伯凑到谢秧身边,“不如我去帮你办?你个年轻姑娘,办事不方便啊。” 谢秧的脸冷了下来,她看着郑老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去衙门,你不如和我一道?” 郑老伯瞅了谢秧一眼,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衙门可不好进啊,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去了,官老爷那么繁忙,哪有空处理这些琐事。” “那你最好让开。”谢秧不再看他,敲了敲柜台催促钱老板,“您这账还没算好?” 钱老板听完面前两个人说话,觉得气氛不太对,麻溜把账算完了,谢秧拿着找回的两吊铜钱往外走,郑老伯却亦步亦趋:“娘子去哪?不如我送娘子。” 谢秧两道长眉立了起来,她狠狠瞪着郑老伯:“我要去我亲戚家,你还要跟着吗?再纠缠,我可不会放过你!” “亲戚,哪来的亲戚,”郑老伯笑了,“哪家规矩也没有说不能问问吧。” 谢秧气的满脸通红,她人生地不熟,对郑老伯毫无办法。但情况已经这样了,难道要由着他这个祸害贴在身上吗? “钱老板,麻烦你送我一程,”谢秧把火气压了下去,对着钱老板说道,“我舅公就在西边住着,姓吴。” 钱老板赶紧从柜台里面跑了出来,这两个人剑拔弩张,别再把他的客栈砸了。 “谢娘子在江门镇还有亲戚,怎么之前从未听说,别是骗子吧?”郑老伯笑起来,“不如我们一起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谢秧眉头皱在了一起,这姓郑的怎么死活甩不脱:“不必,钱老板,我们走吧。” 钱老板跟着谢秧,他用余光打量了一回郑老伯,总觉得这人今天怪怪的,于是便和谢秧闲聊起来:“谢姑娘的叔公是哪位?也许我还认识呢。” “是吴老大夫,之前家里人给的地址错了,一直没找到,没想到今天出门转一圈,却打听着了。” 钱老板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老先生,他医术可高明,就是要的钱太多。将来要是去医馆看病抓药,姑娘可要帮我说上几句,好歹便宜一些。” 谢秧笑了笑,心里却焦虑的很,她和吴老大夫只见过一面,现在领着人去假装亲戚,他怎么可能认下来! 可郑老伯一直跟着,她必须找个能靠得住的地方脱身。哪怕吴老大夫拆穿了她的谎言,她也可以花钱,至少让她先留在医馆里。 谢秧攥紧包袱,照着原路回了医馆。吴老大夫已经不看书了,而是在给一个年轻男人上药。 “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谢秧就抢先一步叫了起来:“叔公,我拿了行李,请客栈老板送我回来了。” 吴老大夫眉毛竖了起来,他越过谢秧,看向她身后的人:“这是谁?” “这是……”钱老板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这是郑老伯,和谢姑娘同船,听说谢姑娘要投奔亲戚,跟着过来看看。” “既然不看病,也不买药,跟着年轻小姑娘做什么,只不过是同船,还要跟到别人家里吗?” 吴老大夫一边给年轻男人裹白布条,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人都到了,还站在这里干嘛,没看见我正在忙着吗?” 钱老板在江门镇住了多年,自然知道吴老大夫的脾气,他也不恼,笑着打了个哈哈,然后对着郑老伯说道:“既然谢姑娘已经到了,咱们赶紧走吧,您孙子不是还在客栈吗,还是抓紧时间回去才是。” 郑老伯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谢秧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他见再没有机会,只好硬挤出一点笑容,然后也不等钱老板,自己出门去了。 谢秧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吴老大夫那边就已经开始发难了。 “什么叔公,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嘟嘟囔囔,一双寿眉紧紧皱着,“你现在也可以走了,怎么还胡乱认亲戚呢?” “我……刚才那郑老伯,想要对我图谋不轨,我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只知道您是个好人,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冒犯老先生,还望老先生原谅。” 39. 第三十九章 吴老大夫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谢秧说的话而变好:“我不管你这些,你赶紧走,给我惹一堆麻烦,耽误我做生意。” 谢秧立在门边不动,郑老伯和钱老板刚走,她怎么好出去。而且出去了能到去哪儿,她连客栈都退了。 她这么默不作声,吴老大夫更不耐烦了:“你是讹上我了还是怎么回事,看你是个年轻姑娘,我没有对你说重话,你可别以为我不好意思骂你,你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谢秧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金子,然后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没地方去了,希望您能收留我一段时间,等郑老伯带着他孙子坐船走了,我就离开。” 吴老大夫两眼放光,但他还是矜持地说道:“我收留你一个女子,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看你这样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怎么没人护送?莫不是谁家的逃妾吧,我可不敢留你。” 谢秧把之前讲给孙娘子听的瞎话又讲了一遍,她瞧着吴老大夫的脸色,悲悲戚戚地又补了一句:“本来我身边有一个仆妇,结果郑老伯起了歹意,她一时害怕,直接跑掉了。我现在无依无靠,只剩一个人。” 吴老大夫时不时瞥一眼谢秧手上的金子,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他前面坐着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过头,有几分好笑地看着他:“老头,你这布条真裹伤口上了吗?” 谢秧和吴老大夫几乎是同时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然后默契地把刚才的事揭了过去。 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点笑,但友善不足,隐隐带着点嘲讽。 “你这么爱银子,干嘛不答应人家,你那眼珠子都快贴在她手上了,一把岁数,还矜持起来了。” 吴老大夫立刻板了脸:“跟你有什么关系,那边的小丫头,你赶紧走,我不留你。” 谢秧看了年轻男人一眼,如果不是他插嘴,吴老大夫很有可能会为了金子留下她,但现在被人拆台,为了面子,他也得叫她离开。 “我头晕,想坐一会儿,”谢秧准备等不相干的人走了,再和吴老大夫好好聊聊,“您一会儿也给我把把脉。” “姑娘头晕?真晕还是假晕?”年轻男人那张俊脸扭了过来,“这老头医术不行,要不你另请高明吧?” 谢秧心里的火突突往上冒,她冷冷瞥了瞥前面那人,十分冷淡地怼了回去,“这位郎君难道是吴老大夫的公子不成?我和他说话,你句句都要插言,要不择个良辰吉日,给老人家当儿子算了。” “我不要。”吴老大夫把布条缠好,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我也想给老头当儿子,可惜了,谁叫我不姓吴呢?”年轻男人活动了几下胳膊,然后站了起来,“姑娘口音像是临安那边的人,你老家真是怀阳的吗?不会是有什么麻烦,所以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吧,如果是这样,还是别给老头惹祸的好。” 谢秧心里一惊,但她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我是怀阳林家的亲眷,岂能容你胡乱揣测?” “我父举人功名,是我先夫的开蒙师长,我从小就长在临安,只不过我命运不济,父母早早去了,又没了丈夫,被婆家不容,只能回老家投靠亲戚,郎君是铁石心肠,可我也没找你帮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多嘴多舌?” “比起我,你浑身是伤,更不像个正经人,怕不是良家子,要是论添麻烦,没准是你添的更多呢。” 吴老大夫连连摆手:“不麻烦,他给钱很大方。” 年轻男人把外衣套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只是担心姑娘给老头招祸而已,姑娘何必着急呢?我可不是什么流氓地痞,我姓封,是毫州南梁县人。本来准备进临安做点小买卖,结果走到一半遇上水匪,靠着吴大夫勉强捡了一条命,所以想要替他多问问罢了,毕竟他一把年纪,万一有点闪失可怎么办。” 谢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姓封?遇见水匪?她有一个不好的猜想,犹犹豫豫半天才问道:“你叫什么?” “封祁,怎么了,姑娘认识我?” 谢秧躲开他探究的视线,不是封筠,但是姓封,有可能是封筠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着皇帝的人到临安去。 “不认识,”谢秧没好气地回答,“只是毫州封家,可是郎君的本家?” “差不多吧,”封祁漫不经心地说道,“祖上连过宗,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本来封小郎君到临安备选驸马,我们这些小人物凑了两船货物也想沾沾光,结果船翻了,货还赔了。” 谢秧上辈子只见过封筠一面,就是他和昭阳公主大婚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她早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了。她抬起头看了封祁一眼,他会是封小郎君吗?皇帝收到的尸体难道有假不成? “我听说,封小郎君好像出事了,”谢秧沉默了片刻,“临安传的沸沸扬扬……” 封祁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小郎君命不好,哎呀,护送他的兵士可能要倒霉了,谁能想到有水匪。” 谢秧咬了咬嘴唇,安阳大长公主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船沉了。 “那水匪捉住了吗?” “没有,只抓住几个,当场就给打死了,反正皇帝肯定要给封州牧一个说法,没准直接把公主嫁给大郎君也说不定。” 谢秧观察着封祁的表情,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封家人?封筠死的蹊跷,若是皇帝暗地里动手,杀他的人必不可能把脸弄错。 “可是听说封大郎君身体不好,陛下疼爱妹妹,未必舍得。再说这种祸事,怕也怪不得陛下。” 封祁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谢秧:“姑娘这就不懂了,泮江离临安已经不远,还能水匪横行,至少说明当地官员懒惰惫殆,陛下身为君主,底下人不认真干活,哪能就当无事发生?如何怪不得他?小郎君还有些身份,那些平民百姓去何处喊冤? “至于公主, 总不好叫州牧白赔一个儿子,我们小郎君丰神俊逸,若不是陛下下旨要他来临安选驸马,这事也出不了啊。” 谢秧心里的疑惑并未因为封祁的话而消减,她总觉得面前的人怪怪的。 “郎君慎言,说到底也是一场意外,怎么能对陛下口出怨怼,若是让心怀不轨的人听去,我和吴老大夫的小命都要叫你送了。” 吴老大夫见越说越不像话,咳嗽了一声说道:“封郎君,药上好了,你可以走了。” 封祁笑着拍了老头肩膀一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谢秧皱着眉头,忍到他的身影消失,才继续回来与吴老大夫协商:“我现在没地方去了,您若是收留我,不管我在几天,这金子都全给您。” 吴老大夫现在开始摆起谱来:“你这个年纪,真成过婚死了男人?小娃娃骗我,你还嫩些,我收留你,万一哪天被人找上门,我不就惨了。” “我确实成过婚,丈夫也确实去了。”谢秧发誓自己说的是实话,她上辈子和皇帝过了十年,最后一起死了,有一句是假的吗,“我也不会在这里留很久,我总要去怀阳的。” 吴老大夫眯着眼睛看她:“你真是林家的人?” “我如果不是,跑那么远做什么,”谢秧又摸出一块金子,“我母亲叫林汀宛。” 吴老大夫已经听不清什么林不林了,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秧手里的金子。 “我这人就是心肠好,不然也不能干治病救人这一行,罢了,你留下吧,对外就说是我侄孙女,不过我这医馆里的生意你得帮忙,总不能等着我给你吃喝。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谢秧摇了摇头,“我夫君是八品,公公是员外郎,家里有丫鬟和婆子伺候。” 吴老大夫老脸一耷拉,他从周围人家里雇了个妇人,每天给他做两顿饭送过来,本来想着谢秧要暂住,可以不用再花这份钱,没想到这女娃娃啥也不会,是个娇娇小姐。 “周婶子每天给我送饭,这饭钱你得自己掏,”他伸出手摆在谢秧面前,“这金子可只算我收留你的。” 谢秧把金子放在吴老大夫手上,看他掂来掂去想上牙,便十分知趣地说道:“不知道我睡哪,我也好把东西安置一下。” “往后走有个小门,后面是住的地方,”吴老大夫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住西面那间房,别找错了。” 谢秧抱着包袱就往后面去了。这医馆看上去不大,没想到后面居然有个一进的小院。里面三间窄窄的小屋子。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东南角有口水井,不远处有个灶台,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个草叶子都没有。 吴老大夫看上去不像是个有家室的,谢秧朝西边走去,一推门,吱呀呀荡下一层土。 她屏着息,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这里貌似好久没有住过人了,而且很明显,老头也不是爱干净的,到处都是一股土哄哄的味道。 40. 第四十章 谢秧强忍着嫌弃,走进屋里查看自己的临时住所。这里虽然很小,但仍然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还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除此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这是多久没人住了……”谢秧嘴角抽了抽,她都不知道把包袱放哪,“这被子还能盖吗?” 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确信这屋子脏的可怕,只好又回到医馆。吴老大夫正在捣药,看见谢秧出来有点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屋子太脏了,”谢秧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土,“有没有扫帚脸盆之类的。” 吴老大夫再不管这些事,他都是偶尔雇个粗使妇人,帮他把家里打扫干净。 “你去找周婶子好了,她家就在后面那条街,院子里有个枇杷树,你让她把东西借给你,自己回来扫就是。” 谢秧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东西出门找周婶子,她深怕再闯进什么奇怪的地方,一路都在问小摊贩周家在那儿。 周婶子的家离得很近,谢秧敲了几遍门,里面便传来一个女声:“谁呀?” “我是吴老大夫的侄孙女,他让我过来借东西。” 很快,一阵脚步声就传了过来,一个圆脸妇人从门里伸出头,上下打量着谢秧:“吴老爷的侄孙女?” 谢秧点了点头:“我姓林,吴老大夫是我叔公。我过来投奔他,今天刚到,本来说要打扫一下屋子,结果没有工具,叔公就说让我过来找婶子。” 周婶子瞧着面前的姑娘唇红齿白,看上去和池子里的芙蓉差不多,不由眉开眼笑:“没想到吴老爷居然还有亲人,妹子快进来,等我收拾收拾和你一起。” 谢秧在门口立着不动,谁知道屋里什么情况:“我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等着婶子。” 周婶子挽着她的胳膊往里拉:“这屋里就我一个,我男人是外头卖肉的,儿子跟着去帮忙了,我留在家里打扫屋子做做饭,给几个没亲眷的老人家送吃食,你不用怕,进来喝口水再说。” 谢秧不好再推拒,跟着周婶子进了门。周家比医馆大不少,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还搭了一处瓜棚,中间用水磨石板铺成一条小路,几只母鸡正在菜地一刻不停地吃草籽。 “快进屋来坐,”周婶子把谢秧带进正房,“桌子上有金桔,拿一个吃罢。” 谢秧道了一声谢,看着周婶子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对着谢秧笑了笑:“我进去换件衣服,你慢慢吃。” 谢秧点了点头,周婶子进里屋去了。她抱着包袱,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周婶子应该家境不错,桌椅板凳都很齐全,茶壶茶杯也是细瓷的,按理说这样的条件,她应该不用做给吴老大夫送饭的活儿。 谢秧对这些人都不怎么了解,她要从中分辨出谁是可以结交的。再怎么样她也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若是混的熟了,没准以后去怀阳还能找几个认识的人结伴。至少别再出现郑老伯这样的情况。 周婶子很快就出来了,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拿着一把扫帚:“我今天蒸的包子,本来想饭点再给吴老爷送的,正巧你过来了,我拿扫帚和脸盆,你把包子拿上。” 谢秧想起吃饭是要给钱的,从包袱里掏出两吊钱:“叔公说了,我以后也要吃饭,得给婶子加钱,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哎呦,你这么个小姑娘能吃多少?吴老爷每月给我二两银子,根本用不完,你就安心吃好了,要真涨价,我还能不跟你说?” 谢秧和周婶子推了两回,她执意不要,便收了起来。两个人拿着东西,一路走回了医馆。 吴老大夫已经歪在躺椅上睡着了,周婶子推了推谢秧,两个人捻手捻脚地走回后院。 “叔公睡着了,用不用找件衣服盖盖,着凉了可不好,”谢秧虚心请教,“我第一天来,东西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周婶子拉着谢秧往西屋走:“他呀闭着眼睛养养神,不是真睡,你以后就知道了,咱们还是把屋子收拾了,不然你晚上可住哪里。” 有了她的帮忙,不多时就理出了个样子。周婶子把床上的被子拍了拍,对着谢秧说道:“这也太脏了,赶明我给你介绍个洗衣服的妇人,把这些拿过去洗洗,一会儿吃饭你问问吴老爷有没有新被子,没有我借你一条。” 谢秧对着周婶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若是没有婶子,我怎么能办的了这么多事,您帮了我这么多,我可怎么感激才好。” 周婶子十分豪气地一挥手:“街里街坊的,这点小忙帮了就帮了。看妹子的模样就知道你家境不错,这手指头白的和小葱段似的,我还能看着你辛苦?不过你怎么就投奔吴老爷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谢秧挤出两滴泪,把之前编造的亡夫小故事又讲了一遍,听的周婶子连连拍大腿。 周婶子持家有道,婆婆在时都对她说一不二,哪里受过这样的闲气,故而很是帮谢秧骂了一回,还连连安慰她将来会有更好的人家。 “你年纪这样轻,长的又漂亮,将来回了家,那说媒的不得踏破门槛,”她和谢秧抬着脏被子,把它们拿到屋外去,“不过你真要去怀阳?江门虽然不比那边富裕,但也挺不错的,林家确实有名有姓,但大户人家哪里好待,规矩一大堆,惯会磋磨人。” “吴老爷年纪大了,又没孩子,你在这里陪他,将来他去了,这家私还不都是你的?他医术好,我们这一片都待他客客气气,他帮你说门亲事,就算是再苛责的婆家,也不好对你叽歪什么。” 谢秧现在可没心思找男人,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带着点淡淡的忧愁说道:“叔公他老喜欢清闲,若不是我实在遇到事了,再不能长久叨扰他老人家。” “而且婚姻之事,我也算吃够了苦头,一时半会也不想再找了,只盼着能有个小院子,自个儿生活就是了。” 周婶子叹了两声:“ 自己生活如何容易,现在世道不好,穷凶极恶的人多了,看见那单门独院的,心里起歹意的人也不少。你这样娇娇的小姑娘,更是得小心。” 这话正应了谢秧的遭遇,她可不是差点就被郑老伯给祸害了。谢秧两道柳眉蹙在一起,想起那个不要脸的老头就生气。 “我在临安倒没听见外头怎么样,没想到现在歹人多。” “嗐,妹子,临安要是都乱了,这晋国哪儿还能不乱?北边好几个月不下雨,干的地都裂缝,南边却发水祸,其实天灾还不算什么,主要是上头……” 周婶子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向上举了举:“那些官儿们肠满肚圆的,谁知道吞了多少东西。” 谢秧心头一跳,她记得郑老伯的儿子去贩货,就是被当地官员扣下,让他拿钱来赎。 她把这件事讲给周婶子听,周婶子立马嗤笑了一声:“这是没打点好,你去人家的地界上挣银子,还不先把官老爷喂饱?八成是没送够,要不就是赚大了,人家不弄他弄谁?” 谢秧万没有想到外面已经这么随便了,若不是周婶子说,她还觉得一片太平。她抿了抿嘴,把话题引向别的方向: “幸亏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也不胡乱打交道。对了,我针线活计还不错,不如给婶子做件外褂,就算是我的谢礼,怎么样?” 周婶子本来还想和谢秧说几句民间疾苦,但一听要做衣服,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哪里用得着你干这些?不过你刚来,确实得添置点东西,这屋子空的,吴老爷自己住还没什么,你住就不太行了。” 谢秧笑了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手帕给周婶子看:“婶子是觉得我干不好吗?您看这绣花,我亲手做的,怎么样?” 周婶子伸手摸了摸,丝帕滑溜溜的,上面的荷花光鲜亮丽,她抬起头,再看谢秧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欣赏:“好漂亮的花样!我怎么会觉得你干的不好,只是做衣服太累了,我过来擦擦床板,顶天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要做衣服,再快不得半个月?” “您要是嫌做衣服慢,我给您绣双鞋面好了,以后咱们还要多打交道,要是一直占婶子的便宜,我哪好意思呢。” 周婶子笑了起来,她就喜欢乖巧的姑娘,她拍了拍谢秧的手,说话更是亲切了几分:“你有这份心,我也不好再多说,倒显得生份。妹子先安顿下来,过两天住的熟了,我来叫你一起去买东西。我大半辈子都住在这里,到时候保证不让你吃亏。” 谢秧甜甜一笑,两个人拿着扫帚把院子扫了扫,等一切干完,太阳也大了,周婶子又叮嘱了谢秧一句:“我先回了,你要是没找到能用的被子,再来我家取就是。” 谢秧应下,送周婶子出门。吴老大夫已经醒了,嘴上油乎乎的,十个包子吃了七个,看上去肚子都鼓了两圈。 他打了个饱嗝,斜眼看向谢秧:“你吃的不多吧,不够就自己去买。” 41. 第四十一章 谢秧摇了摇头,过去在家里,她一个包子吃的都撑。 但现在已经离开家了,她也不再是虞阴侯府的贵女,所以她还是把两个包子都吃进嘴里,干了一上午活,很饿,而且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太过娇弱也没有什么好处。 吴老大夫看谢秧撑的上气不接下气,十分纳闷地说道:“你胃口这么小吗?你娘家婆家怕是都很富贵吧?只有那些不用干活的小娘子,吃饭才像鸡啄米似的。” 谢秧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把这口气顺了下去,周婶子包的包子很香,但油也太多了,她吃到好几块肥肉粒,硬是自己憋下去了。 “我夫君有个官职,家里有丫鬟做事,我确实干的不多。”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想给周婶子做双鞋面,过几天就去买布,叔公想要吗?我也给你做一双。” 吴老大夫老脸耷拉着,周婶子就来打扫了个屋子,但他可是给了小丫头住处!他胡子抖了半天,才不太高兴地说道:“我和周婶子一个待遇?” “您当然比周婶子待遇好多了,我还给您两小块金子呢。”谢秧笑眯眯地看着他,“您要不要,绣鞋面也可费劲了。” “要,要,”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吴老大夫立刻答应,“我要蝙蝠纹的,深蓝色的缎面。” 谢秧眼睛往吴老大夫脚上一瞅,普普通通一双黑鞋,别说蝙蝠纹了,线都没多勾一根,她意问深长地看向吴老大夫,老头理直气壮,十分倨傲地抬了抬头。 罢了,既然接受人家的庇护,做双好点的鞋也没什么。谢秧准备给周婶子也做成缎面的,自己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和她搞好关系格外重要。 而且她也得琢磨琢磨怎么挣钱,虽然她身上的钱财不少,可她花出去的也很多,日后她还要靠这点金银买房置地的,要是每个人都和吴老大夫一样爱财,那她早晚得一贫如洗。 过了几天,周婶子又过来找谢秧,谢秧的屋子灰扑扑的,虽然干净了不少,还是穷酸的可怕。 “今天街上有小集,咱们出去逛逛,”她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个短围帽,“你年轻,长的又好,还是遮上一点。” 谢秧十分感激,她之前的围帽在躲避郑老伯时弄丢了。现在周婶子又给了她一个,可不是解决了她的麻烦。她挽着周婶子的胳膊,两个人亲亲热热地上街去了。 先买了些胰子,又买了两块白布手巾。在小摊贩前买了两盒桂花油,周婶子看见头花样式新鲜,又硬给谢秧买了一朵。 吴老大夫睡得早,医馆的蜡烛不多,谢秧自己掏钱买了几只。走过半条街,来到一家小小的布铺前,周婶子带着谢秧往里走:“这里的东西便宜些。” 铺子里有不少成衣,只是尺寸上不太讲究,做的太过宽大,谢秧挑了两匹麻布,准备给自己做几件衣裳。周婶子挑了一匹褐色的粗布,说是她儿子废的很,几个月就得做件新的。 “有没有深蓝色的绸子,我要做鞋面,想拉上一尺。” 布铺老板也不嫌生意小,拿出几块给谢秧看,谢秧挑挑拣拣,找了一块素面——素面的比有花纹的便宜些。 “周婶子,你也挑一个颜色,”谢秧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紫色?绿色?” “这怎么行,我哪儿穿的了这么好的东西。” 周婶子家里还算富裕,可她一向节省,她有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剩下个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琢磨找媳妇的时候。这钱自然是能攒就攒,到时候买处大院子,也不枉辛苦这些年。 “这算什么,婶子何必推脱?”谢秧笑了起来,“叔公还点名要做缎面的呢,都是做,能花多少钱,你放心选就是。” 周婶子露出个揶揄的神色,她凑近谢秧,低声说道:“你叔公哪而这么多讲究,他抠门的,天天穿粗布,你是他晚辈,给他做也没什么,我一个邻居,也要你多花钱,哪有这个道理。” 谢秧看着周婶子,也不和她多说:“老板,拿点墨绿色的缎子,好看我也拉上一尺。” 周婶子急的拍她,她赶紧躲来躲去:“婶子和我生份,以后我还要多麻烦婶子呢,一副鞋面算不了什么。” “而且我还有事相求,这厚鞋底我做不好,扎不进去,到时候少不得婶子帮我,婶子现在这么推辞,到时候我怎么好去家里找你。” 周婶子笑着推了谢秧一把:“第一面看你文文静静,竟然是个小滑头。” 谢秧挑了挑眉毛,把老板拿过来的布料细看:“这块怎么样?你瞧着可好?” “就这个吧,哪里有那么挑。” 既然周婶子没意见,谢秧就直接掏钱了。她俩手挽手走出来,周婶子悄悄说:“你做好了就给我送过来,吴老大夫的衣服我偶尔也会帮他补两针,鞋寸子我也有,我帮你钉上得了,你这白嫩嫩的手,确实不像干这个的。” 谢秧一笑:“那就谢谢婶子了。” 她俩又逛了逛,吃了两碗鸡汤小馄饨,给吴老大夫买了一只烧鸡,又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大白馍,带着一堆东西叮叮当当地回家了。 封祁又在医馆里上药,谢秧把烧鸡和馍放下,他就像狗一样耸了耸鼻子:“肉味。” 谢秧没忍住白了她一眼,到后面把东西搁置起来,那鸡可不能被他俩抢光了,那是她花自己钱买的! 吴老大夫馋的直流口水,但他手上都是药膏,再怎么想吃也得先把封祁打发走。谢秧走过来拆外面的黄皮纸,他的眼珠子都要盯着不转了。 “老头,你就这么馋吗?”封祁把头扭过来,“我也没少给你钱啊?你不能自己买一只?” 吴老大夫懒得理他,三下五除二就抹完了药,然后着急忙慌洗了手,把白布条随随便便就缠他身上了。 “我要吃鸡腿。” 他深怕谢秧自己先大快朵颐,赶紧努着嘴说道:“要尊老爱幼懂不懂。” 谢秧眨了眨眼睛,坐在桌前倒了杯茶。吴老大夫一边担心一边哆哆嗦嗦,终于把封祁这一坨处理完了。 他犹如饿虎扑食,一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夹起一个鸡腿就咬了一口。谢秧见吴老大夫这么随意,也拿了个鸡腿,她怕待会封祁憋不住,把她的东西抢了怎么办。 封祁看上去确实不像能克制自己的样子,他吊儿郎当坐了下来,对着谢秧挑眉笑道:“我也没吃饭。” “自己出去买。”谢秧冷着一张脸回答,哐哐往自己嘴里塞馍。 封祁见谢秧如此不近人情,又转头看向吴老大夫:“我这伤该好好补补。” 吴老大夫的嘴没空说话,拿筷子甩出一个鸡屁股,用眼神示意封祁:“吃吧。” 封祁无可奈何,只能把鸡屁股吃了,他嘟嘟囔囔站起来抱怨道:“你是少吃我买的烤猪蹄了吗,就给我个鸡屁股。” “她的,她的,”吴老大夫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她又没吃你的烤猪蹄。” 封祁没话说,只能找了张草纸擦擦手,自己溜达着出门去了。 不过也许是吴老大夫的话给了他提醒,下次再来换药,他便提了两包糖果子。 这玩意儿是油炸的小面团,外头裹了一层糖霜,吃起来甜蜜蜜的。吴老大夫一见就笑没了眼:“又给我带东西。” “这是林姑娘的,”封祁瞟了瞟正在擦桌子的谢秧,“给你有什么用,那么抠门,就给我个鸡屁股。” 谢秧充耳不闻,她吃过的蜜饯点心多了去了,才不会被小小的糖果子收买。 封祁见谢秧不理他,只好继续和吴老大夫说话:“老头,上药了。” 吴老大夫很不高兴,一个小丫头片子,来了都没半个月,就有人巴巴送东西,那他辛辛苦苦帮臭小子治了这么久的伤算什么。 “你找她上,我都不配吃几个糖果子,我干嘛要管你。” 封祁挑了挑眉毛:“那你把钱还给我,人家林姑娘又没拿我的诊金。” 吴老大夫吹胡子瞪眼睛,可封祁不动如山,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 让他从兜里往外掏钱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一边坐着去。” 封祁一点都不见外,直接脱衣服。谢秧见他俩这么随便,拿着抹布就往后院走,结果刚走了一步,就被吴老大夫叫住:“你在我旁边拿东西。” 谢秧皱着眉头,一个小药瓶有什么好拿的:“封郎君这样,我不方便在。”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在我这里住,一点不帮忙,留着你有什么用?” 谢秧睁大眼睛,她能在医馆暂居,那可是花了钱的! 吴老大夫不管那些,他没吃到点心,心里很不爽:“快点!” 谢秧板着脸走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她可是体会了个淋漓尽致。 封祁在一旁看好戏,见谢秧屈服,还推辞了两句:“哎呀,这怎么好,老头你真是不讲规矩,连你侄孙女都苛待吗?” 很快他就不再说这些浪荡话了,吴老大夫拿着木片子,狠狠往他结痂的伤口上怼。 42. 第四十二章 封祁被吴老大夫怼的咬牙切齿,他绷着脸,试图靠强忍来捍卫自己的男性尊严。 但吴老大夫治病一流,下毒手也十分狠辣,很快封祁就忍不住了,他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你把我搞死有什么好处,能不能轻一点。” 吴老大夫傲气地把木片子一甩,对着封祁开始阴阳怪气:“我给你好好治,你嫌轻嫌重的,丫头,你过来给他抹。” 谢秧恨不得给吴老大夫和封祁一人一巴掌,她两只眼睛直冒火,看的封祁连连推拒:“男女授受不亲,老头,你要为你侄孙女的名节着想啊。” “放屁,她摸你了?就和名节扯上了,小丫头,你还不赶紧给他抹,人家可是给你买糖果子了。” 吴老大夫说的义正言辞,但不管是封祁还是谢秧,都知道他是小心眼发作,故意在恶心人。谢秧拿了一根新木片,气哼哼地往封祁身上甩。 封祁以为自己肯定要被整死了,但出乎他的意料,谢秧动作很轻,并没有和老头一样猛戳他的伤口。 她垂着眼睛,满脸不高兴,但是动作又快又仔细,一盏茶的功夫,药就涂好了。 封祁安安静静的当摆设,谢秧抬起头,看都没看他,对着吴老头说道:“叔公,你来给他缠布条吧。” 吴老大夫还想拿个乔,可谢秧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个眼神,封祁只好咳嗽了一声:“别胡搅蛮缠了,有什么好处。” 老头叽歪半天不动,封祁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他才磨磨蹭蹭走过来。把剩下的事干了。 他这边一干好,谢秧就把那包带来纷争的点心扔到封祁怀里,封祁正要说话,被谢秧冷冰冰地截断了:“油乎乎的,我不吃,赶紧拿走,不然我直接拿去喂狗。” 吴老大夫当时就想跳起来,可他又不想当狗,只能悻悻坐在椅子上。封祁看了看怀里的纸包,对着谢秧笑了一声:“林姑娘倒是蕙质兰心。” 谢秧满脑子问号,看着封祁穿好衣服走出去,她现在确信此人不会是封家小郎君了,封小郎君是世家子弟,自幼受教,再怎么样也不会如此轻浮。 吴老大夫又咳嗽又喘气,极力表现他的不满,现在屋子里没有外人,谢秧也不必装孝顺的侄孙女了:“你要是再这样,你就赔我钱。” “赔钱?”吴老大夫的声音比雷还响,“可是我收留的你!” “你和封祁吵架,就拿我开涮,我又不是没掏金子!你要是再这样,就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可是个寡妇,你还让我给封祁上药,要是来个外人,我成什么了!” 吴老大夫上下打量着谢秧:“你真是寡妇吗?小丫头可不要骗人。” “当然!”谢秧说的斩钉截铁,上辈子皇帝确实死了,她怎么不算寡妇。 吴老大夫撇了撇嘴:“你说寡妇就寡妇吧。而且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什么都不会,跟着我多学学,以后自己出去单过,帮人家治治伤看看病,不是挺好吗?” 谢秧十分怀疑地看着他:“叔公,您是真要教我,还是随便找个理由让我闭嘴。” “当然是真的,我这医馆就两个人,你不干谁干?”吴老大夫十分嘴硬,“之前有不少人要找我拜师呢,只是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再教学生。” 谢秧流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吴老大夫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我可是很厉害的!我最后一次收的学生,现在可是在宫里当太医。” 在宫里当太医,这不正是谢秧了解的范围,她有几分好奇,对着吴老大夫问道:“是谁呀?”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有什么好说的,”吴老大夫含含糊糊。 “叔公怎么知道我不认识,我好歹在临安住过,先夫也做过官,没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步。” 吴老大夫推脱半天,谢秧死活不走,只好简单提了提:“姓方,没有什么名气。” 谢秧眼睛立刻睁大了,姓方的太医不就是太后身边那个。她的脸色一变,吴老大夫就开始暴跳如雷:“赶紧去周婶子家拿饭!人家帮了你那么多,你还天天等着人家送吗?” 谢秧可不想和暴躁老头待在一个屋里,她扭头就往外走,心里暗暗琢磨,难道方太医真是吴老大夫的弟子?他有这个本事,怎么会窝在江门镇这个小地方呢? 方太医因为得太后宠爱,在临安可以说是炙手可热,虽然他只有五品,但一个能在太后面前说上话的五品,谁不给他两分薄面。 如果吴老大夫真是他师父,那方太医帮他在临安安排个医馆,可谓是易如反掌,按照他抠门爱财的性子,去天子脚下不是更好吗? 谢秧不是很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她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先去拿午饭最重要。 今天周婶子做了红烧肉,给谢秧盛了一碗,还有一盆香喷喷的大米饭,因为知道谢秧吃的少,又给她塞了两个梨。谢秧拎着东西往回走,快要到医馆的时候,听见后面远远有人叫她。 “妹妹,停一停。” 这声音有点耳熟,谢秧回过头看了看,这一看脸色就变了,居然是丽娘! 丽娘穿着一件青衫小袄,脸上红肿了一片,她看见谢秧停住,想要快走几步,没想到却更显出了问题——她有点一瘸一拐的。 “姐姐这是被谁打的?怎么伤成这样?” 丽娘脸上露出点笑容,又瞬间因为嘴角的伤口收了回去:“来了个畜生,我没忍住给了他一下,结果他缠着妈妈赔钱,妈妈倒打了我一顿。” 谢秧听了直皱眉头:“姐姐是过来看病的?我跟我叔公说说,让他给你好好治一治。” “你叔公?”丽娘疑惑地问了一声,“吴老大夫怎么变成你叔公了?” 谢秧抿了抿唇,编了一套瞎话出来:“本来家里给我写信,让我来这里投靠亲戚,结果地址写错了,我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没想到姐姐那天拉我来医馆,阴差阳错,遇见的正是叔公。” 丽娘瞧了她一眼,语气里有几分酸溜溜:“那你倒真是运气不错。” 谢秧全当没听到,带着丽娘往医馆里走,吴老大夫本来兴致勃勃等着吃饭,一看丽娘,脸就拉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带钱了吗?” 丽娘搓了搓手,她挣的钱都在妈妈手里攥着呢,她手腕上套着个金镯子,可是金镯子是妈妈的,给了吴老大夫,回去后肯定惹恼了她。 “我替她出,叔公,您给她看看。之前若不是姐姐,我怕是被歹人害了。” 谢秧瞧着丽娘的脸色,先一步说道,吴老大夫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可叫不得她姐姐。” 他坐着不动,等着谢秧给钱,谢秧又气又无奈,只好去后院取:“需要多少钱,叔公也说个数,我好进去拿。” “你是我侄孙女,我肯定要给你便宜些,二两银子拿来,我帮她治的落落利利。” 谢秧进后院拿了银子,再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吴老大夫和丽娘攀谈:“你想 要点别的药吗,比如发热的,头晕的,上吐下泻浑身无力的,你要是心肠硬些,多买几副,没准……” “叔公,”谢秧实在忍不住发脾气,“您在说什么?不怕官差来抓?” 吴老大夫立刻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丽娘受了这样的苦楚,你竟然不心疼她?我这才叫给她一了百了的方法呐。钱呢?” 丽娘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您快别再打趣我了,我妈妈和县丞关系好着呢,我不靠妈妈,还能去哪儿?难不成您把我收留了?” 吴老大夫笑了笑,在桌子上摆弄几个瓷瓶子:“找个凳子坐下吧。” 丽娘老老实实按照吴老大夫的话行事,等吴老大夫给她从头到尾治了一遍,她又开始活泛起来。 “多亏遇见了妹妹,不然老先生哪能这么痛快。姐姐现在没钱,等以后有了,保证给妹妹把银子补上。” 谢秧摆了摆手,丽娘当时救了她,她现在花点钱帮她治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把银子补上,你难道没欠过我钱?前几年你跑到这里赊伤寒散,哭天抹泪说什么家里人都要死了,我心软,给了你两包,你当时怎么和我保证的?” “而且这是我侄孙女,和怀阳林家沾亲,你一口一个妹妹叫着,攀什么关系,她夫君虽然没了,好歹也是正经临安城的官儿。” 丽娘脸色一僵,但马上又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套套近乎吗,您老人家也认真呐。林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这嘴胡说惯了,没什么其他想法。” “不是姐姐当时帮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叔公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姐姐莫要因为他的话生气,既然治完了,不如我送姐姐出去。” 丽娘立刻笑了起来,给吴老大夫妖妖娆娆行了个礼,她跟着谢秧出门,往远处走了几步,就开始赶谢秧回去。 “林姑娘还是快回去吧,之前不知道你是官家娘子,多有得罪,你也给我掏了几次药钱了,咱们之前那桩事两清,你也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谢秧瞧着丽娘的脸,她长的不算绝顶漂亮,但很娇媚,若换成自己,脸被人打成这样,肯定要哭出一条大河来,但丽娘还是笑嘻嘻的,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妈妈对你不好,那些男人又粗鲁,何不换个营生?” 丽娘一下子不笑了,她板着脸,有几分没好气地说道:“我的姑奶奶,您是尊贵人,怎么能体会到我的难处。我身契都在妈妈手里,我能换什么营生?” “我从小到大,只学过弹琴唱曲陪郎君玩笑,我就是离了妈妈,能干什么,难道还有缺心眼的好人家把我娶进门不成?你帮我付了钱,我以后会还的,别再说些不实际的话了。” 她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快的要起飞。谢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提高声量问道:“你赎身银子是多少?” 丽娘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谢秧只好回了医馆,一进门吴老大夫就招呼她:“快把饭盛了,你居然不饿,在外面磨磨唧唧的。” 谢秧取了两个碗,把白饭分了,吴老大夫今天算是吃美了,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夹,吃的嘴角油乎乎的。谢秧拨弄着米饭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丽娘贵不贵?” 吴老大夫嘴不停手不停,过一会儿才说道:“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她妈妈手底下现在可就她一个,全指着她当摇钱树呢,除非你家里金山银山不在乎,不然不把棺材板都啃出来,怎么会放人。” 43. 第四十三章 谢秧听了,沉默地扒了几口饭。她对这些事并没有多少了解,在她的生活里,丽娘这样的“姐儿”只存在少数人遮遮掩掩的讥讽中。 一开始她并没有想赎丽娘的意思,她要去怀阳,不可能掏出太多的钱给别人,更何况她也未必出得起。 而且她对丽娘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偏见,她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风流韵味,按照谢秧的想法,沦落到这个地界,很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才对。 但不管怎么样,打人都是不对的,丽娘替老鸨挣钱,她居然还虐待她。谢秧一股意气上来,竟然没有多思量,直接问她要多少赎身银子。 “丽娘之前救了我,我帮她也算合情合理,总不能看着她妈妈把她打成这样。” “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把她买下来呢?”吴老大夫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嘲讽,“若她妈妈是个好脾气的,你还管她吗?” 谢秧咬了咬唇,她这人没那么良善,若是见一个救一个,她都成神仙了。她重活一回,就是要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不会,”谢秧沉默良久,“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吴老大夫睁大眼睛瞧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他连连点头:“好好好,直面本心也算是一项好品质。不过丽娘你别想了,她要八百两,你把全身上下的东西摸出来,能够赎身钱吗?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接济你。” “况且就算你有这么多钱,你怎么安置她?我可不会再认一个侄孙女,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不想被人闲言碎语。还是你带回林家去,那就有意思了,宅子里的妇人一见她的样貌举止,有什么不知道的。” 谢秧叹了一口气:“叔公,我只是问一问,力所不能及就算了,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些?” 吴老大夫两边嘴角耷拉着:“你如果没那个本事,就别给人家希望,这话你也问丽娘了吧?万一她听进心里认真了,你该怎么办?到时候她跑来纠缠,你就和她一起滚蛋。” “她没认真,也没有告诉我,所以我才回来问你,”谢秧抬起头看向吴老大夫,“有没有什么便宜一些的方法能把她弄出来?” 吴老大夫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好像突然年轻二十岁一样精神,他压低声音,对着谢秧说道:“我这里有药,你去说服丽娘,每天往她妈妈的茶杯里下一点点……” “叔公!”谢秧忍无可忍,“你一把年纪了,还想进牢里尝尝馊饭是什么滋味吗?” 吴老大夫白了她一眼:“要不你就规规矩矩掏钱,要不你就另辟一条蹊径,不然你指望怎么做,神仙下凡帮你解决吗?” 谢秧气的无话可说,本来听叫丽娘的身价,她都不想管了,可吴老大夫在这里阴阳怪气,她又生出了让他瞧瞧的心思。 吴老大夫看见谢秧脸红成一片,还狠狠拿筷子刨米饭,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主意,你可以去找封祁。” “封祁?” “他是封家人,有钱,又有人脉。” 谢秧疑惑地看着吴老大夫:“他不是做买卖的吗?一表三千里,怎么可能姓封的都有权有势。那我还是林家人呢,我也没见谁因为这个对我态度好。” “那你有门路吗?”吴老大夫虚心求问,“但凡你有撑腰的人,还用慌里慌张往我医馆跑吗?” 谢秧无言以对,她现在已经“死了”,以前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一般消散,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八品官员的遗孀。 “他真的能行吗?”谢秧踟蹰了一会儿问道。 “那谁知道,”吴老大夫老神在在,“你不去求,他肯定不行。” 谢秧被吴老大夫的提议搞得晕头涨脑,封祁在她这里印象不佳,他油嘴滑舌,一点也不像个有教养的小郎君。 她给自己做了几天暗示,还是觉得很不愿意,谁知道封祁嘴里会吐出什么瞎话来。 她思来想去,决定腾出更多的时间赶工,等她把新鞋送给吴老大夫,再借这机会求上一求。 吴老大夫在江门镇有些身份,除了封祁,来看病的人都客客气气捧着他。他还有个太医学生,不管那学生是不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总不是无依无靠的小老头。 谢秧打定主意,针线活做的飞起。过了没几天,她就带着鞋面去找了周婶子。 周婶子也在家做衣服,一见谢秧的手艺,喜的赶紧找帕子擦了擦手:“妹子这活计真是鲜亮,之前你说会做,我还将信将疑,没想到绣的这样漂亮。” 谢秧笑了笑,她用的打籽绣,在鞋尖缝了一朵暗红色的牡丹,为着看上去好看些,她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了深浅变化。 牡丹的花芯用米珠攒成,而在它的周围,谢秧还用淡绿色绣了叶子,若不是怕周婶子不收,她可能还要再钉两颗珍珠上去。 “婶子过奖了,这不算什么,我过去未出嫁时,也和母亲去绣坊买过东西,那里面才叫栩栩如生呢,我这不过是一点小巧,婶子不嫌弃就很高兴了。” 周婶子一边眯着眼细瞧,一边对谢秧笑道:“妹子这是谦虚了,不怕你笑我,我给我自己都没做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果然是有门第的姑娘,手都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家的巧。” “我那点算什么门第,婶子真是笑话我,这鞋面还得劳烦您做底子,我做到这儿,一点也下不去手了。” “多大点事,你等个两三天过来,我先给吴老爷缝上,这花纹绣的细致,老爷子这回要享福了。” 谢秧笑了笑,她还等着吴老大夫心花怒放帮她办事呢。不过现在还有一桩疑问,所以谢秧先把吴老大夫抛在了一边。 “说起叔公,我待在家里,虽然吃喝不愁,但手里总是紧,也不好跟他讨要什么。婶子看我这绣件,能不能卖出去一些?我好挣几个零花,不然坐吃山空,以后可不好过呢。” 周婶子惊诧地瞧了她一眼:“吴老大夫还捂着钱袋子不成?他有钱的很,接济接济你比 拔根毛还简单。他又没儿没女,那些钱去哪花?” 谢秧抿了抿嘴:“叔公什么脾气您也知道,况且我又不是亲孙女,哪儿能惦记他老人家的钱。我将来八成是要回怀阳的,现在不过暂住,若是能挣点钱填补路费,也是好事。” 周婶子露出一个“我明白”的表情:“你有这份心,倒是个勤快的。我去帮你问问,绣些手帕什么的,拿到店里卖也能挣些个。” “那就多谢婶子了,”谢秧笑了起来。 周婶子能干,过了没三天,她就把鞋底缝上了,还叫个邻居家的小孩帮谢秧送了过来。 谢秧拿着做好的鞋,脸上挂起一个笑,等吴老大夫看完病,靠在躺椅上休息,她立马过来讨好他。 “叔公,这鞋做得了,你看好不好?” 吴老大夫本来随意瞟了一眼,但看到绸布面鲜亮,忍不住整个脑袋都转了过来:“这花纹绣的一般,我一个老头子,能用得着这么花里胡哨。” “叔公觉得不好?那我给周婶子得了,”谢秧作势要走,“等我以后再给叔公做。” 吴老大夫一看到手的东西要飞,赶紧坐了起来:“等等等等,勉强能穿,拿过来吧,老给周婶子东西干嘛,又不是没给她钱,一个月我可掏了不少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鞋从谢秧手里拽出来,心里感叹,好多年没穿过这么精细的衣裳了。 年轻时虽然娶了妻子,可她早早没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自然没人给他做。他自己又舍不得花钱,年纪越大越简朴。 看着这样一针一针细细绣出来的鞋面,吴老大夫心里乐开了花,他满意地瞧了谢秧一眼,这小丫头虽然娇惯些,至少还有点眼力劲。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把自个儿脚上的鞋一蹬,就拿新的往上套。 “你这倒做的合适,”吴老大夫两只眼睛左看右看,“我没告诉你尺寸。” 谢秧对揽功没什么兴趣:“鞋底子是周婶做的,我哪儿会呢,叔公穿着好,那我绣鞋面的功夫就没白费。” 吴老大夫听说是周婶子做的鞋底,不由得撇了撇嘴,周婶子家有儿有女,平日节俭的很,怪不得这鞋底看上去厚些。 但既然是新的,那他就不计较了。吴老大夫露出一个慈善的笑容,对着谢秧的态度好了许多:“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一会儿我给你几十文,你出去买点果子吃吧。” 谢秧可不要这几十文,她柔声细语,仿佛和自己亲叔公说话似的:“我做晚辈的孝敬您,哪里还用得着给钱。” 这话说的吴老大夫心情舒畅,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在我这里住两天,也知道感恩了。你以后想长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秧才不是为了住不住这点事,她掏了金子,又不是白吃白喝。她决定和吴老大夫切入正题,想让他自己意会,怕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 “叔公慈悲,我正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叔公呢。” 44. 第四十四章 吴老大夫听了这话,咧开的嘴瞬间收回去了,他微微皱了眉头,心想自己也没说要帮着办事啊? 谢秧把他的表情观察的清清楚楚,但她就当不知道,继续说了下去:“叔公在江门镇多年,行医救人,怕是也有些声望。丽娘那事我想了,我一个外头来的年轻女人,出面管也没那个本事,还得叔公帮我才行。” 吴老大夫的脸色立刻黑了:“你可别大白天做梦!我这把年纪,上上下下为个门子里的姐儿奔波,你是嫌我名声太清白!她帮了你,她又没帮我,你想当菩萨,我还不想当佛爷呢!” 谢秧看着吴老大夫气喘吁吁,又喊又闹,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叔公,行不行的,这么大声做什么,万一外面正好有人想看病,让人家听见像什么。” “你出这种馊主意,还怕被别人听!”吴老大夫的指头都快指到谢秧鼻子上了,“我明白告诉你,我不干,少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别以为自己会绣两朵花,我就要纵着你了!” “我也没说让你去跑动,叔公你有人脉,给我用一用,这不是正好?”谢秧满脸无辜,“不然我一个人,又没钱心又软,可怎么办?” “什么叫又没钱心又软?” 吴老大夫还没来得及喷口水,门口就传过来一个声音。 封祁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衣服,倒是比之前显得斯文许多:“谢姑娘有什么难事?” 谢秧把嘴巴闭上了,吴老大夫却重新兴奋起来:“她缠着我这个老头子,非要赎一个门子里的姐儿,我叫她找你,她倒是不肯,一个劲想着毁我的名声。” 封祁挑了挑眉毛,他随便在医馆里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找我?我洁身自好,不去那种地方。” 谢秧抬起眼睛看他,封祁笑嘻嘻的,但很明显,他没把吴老大夫刚才说的话当回事。 “你不去?你不是有门路吗?”吴老大夫兴致勃勃,“我记得这里的知县是毫州人,可是你的老乡啊,一听你这姓氏,不得把你当座上宾?” “老头你是昏了头吗?姓封的多了,人家县令还能个个当座上宾啊,你以为我是州牧大人?你身份不比我强些?好歹是个举人,见官儿都不用拜的,怎么不帮林姑娘这个忙?怕花钱是吧?” 吴老大夫脸红脖子粗:“你个小兔崽子,我不过白说一句,你就污蔑我,你年轻,别人听见了也就笑一句,我这把岁数了,得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胡扯,你就是怕花钱,”封祁无情地拆穿了他,“让你花钱就是要你的命。” 谢秧脑子里不停琢磨,等吴老大夫吵累了停下喝水,她才开口说道:“封郎君和知县大人真的是同乡吗?” 封祁转过头看她,少女一张白嫩嫩的脸,上面的杏眼水灵灵的。 “算不得同乡,不过他当年求学进的是封家的书院,所以对封家人比较客气。这次小郎君出事,他还特地给州牧写信告罪。” 谢秧微微笑了起来,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既然她想办事,那自然是能用的人脉都用上,哪怕最后不成呢,也不耽误她此刻求一求。 “我一个女子,想要赎门子里的姑娘怕是困难,之前我在外面遇到登徒子,是这位丽娘施了援手,她妈妈脾气不好,对她又打又骂,我想把她赎出来,也算结个善缘。不过丽娘说她妈妈和县丞交好,我这样的身份怕是比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封祁百无聊赖,开始脱衣服:“所以你和吴老头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吴老大夫把药瓶拿出来,对着谢秧一努嘴,然后就躺在那里不管了。 谢秧在封祁背后狠狠瞪了老头一眼,然后拿起药瓶和小木片,走过去给封祁上药。 “我本意是不想麻烦封郎君的,毕竟我们萍水相逢,哪里好意思求郎君办事。可是叔公一直说郎君古道热肠,我若是不问一问,那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吴老大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什么时候——” “叔公之前劝了我多少句,您老人家对封郎君赞赏有加,现在还矜持起来了,”谢秧理都不理他,“不知道封郎君心里怎么想?” 封祁嗬嗬笑了起来,一开始他可能还想憋回去,但越笑声音就越大,甚至连肩膀都抖动起来。 “吴老头是绝对不会这样夸我的,因为他知道我小肚鸡肠,锱铢必报,和林姑娘说的那些好品德没有一点关系。” 封祁半天才停下笑声:“林姑娘想夸我,大可以直接说就是,何必要借吴老头的嘴,被老头子夸可不如被漂亮姑娘夸让人心情舒畅。” “不过我并不会因为美人夸我就帮忙,林姑娘明明不喜欢我,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地还是对我巧笑嫣兮,不觉得自己前倨后恭吗?” 若是谢秧毫无所求,那她肯定要生气,但现在她只是微微一笑:“封郎君指责我,但我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该做的事罢了。而且我没有不喜欢封郎君,你来医馆治病,我叔公就能多挣一笔,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不喜欢你什么呢?” “封郎君若是不想帮我,我自然也只能遗憾一下,总不至于就此怨怼于我吧?难道我苦苦哀求,你再狠狠回绝我,比较合郎君的心意吗?” 她一边说,一边抹好了药膏,接下来的活儿该吴老大夫干了,总不能叫她抱着封祁绑布条。 吴老大夫的眼睛已经挤上了,谢秧推了他一把,他有点不耐烦,慢腾腾地往起爬。 “林姑娘话说的好听,实际却给我下套,我要是拒绝你,就变成了对你有怨怼。可若是帮你,林姑娘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 “我白白替你奔走,可救的人却和我没关系,你发了慈悲心,我这个陌生人倒要出力。” 谢秧坐在小桌旁边,她还是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我确实给封郎君带不来什么好处,身上也只有一点银钱,若是封郎君不嫌弃,我愿意 把首饰买掉,补贴给郎君。” 封祁要被气笑了:“你没有钱,拿什么赎人?到时候我在给你倒贴一笔?” “封郎君既然认识知县,咱们还要给那么多钱吗?” 封祁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空手套白狼?” 谢秧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她虽然带了些财物,可都是零碎的首饰和金银,别说没有八百两,就算是有,难道她不过日子了吗? “丽娘妈妈做这样的买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既然丽娘已经帮她挣过银子了,我再东拼西凑让她多捞一笔?那岂不是造孽?” 封祁无话可说,他盯着谢秧,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尴尬羞惭,但谢秧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微笑着和他对视。 “你不是怀阳林家的人吗?何不直接给家里写封书信,干嘛要求到我这里。” 谢秧一听这话,立刻抽出手绢擦眼睛:“我爹妈去的早,和本家十几年没有联系了,我都还没认亲,这样写信过去,谁会搭理我呢?” 她说的万分心酸,但封祁却眯起了眼睛。 “你真是林家人吗?”他的语气里充满怀疑,“你该不会是假借别人的姓名在骗我和吴老头吧?” “看你的言谈举止,肯定是受过不少教养的大家闺秀,说话虽然看似谦虚温柔,但一直带着一股傲气。你好像很确定,说出的话一定会有人帮你实现,说明在家里,你的地位一定不会很低,甚至有可能不是一般的尊贵。” “你之前说你父亲是个举人,丈夫是八品官员,婆婆对你百般挑剔,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不过是普通的小门小户,如何养出这样脾性的女儿?” 封祁不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的玩笑,而是变的咄咄逼人:“你到底是哪家的人?” 谢秧笑了起来:“我身上确实有林家血脉,封郎君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不是和林家有亲,我干嘛要跑去怀阳投奔?” “至于什么大家闺秀,封郎君谬赞了,你虽然是封家人,也不可能见过世家小姐的规矩吧,你说你是封家旁枝,跟着封小郎君的船做些买卖,难道会认识出身不俗的女眷,知道大家闺秀该是什么样子?” 封祁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始嬉皮笑脸:“封三姑娘向来得宠,喜欢到处游玩,见她也不是难事。她和你一样,下巴总是翘着的。” “那是因为我觉得下巴好看,想必封三姑娘也有这种想法。封郎君,我求你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可以替你去试一试,不过我总要些好处,”封祁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吴老大夫裹好了,他抖了抖,把衣服拿过来套上,“我不要姑娘的首饰金银,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怀阳。” 谢秧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去怀阳?” “是,我想见林家人,”封祁笑了起来,“听说林家人素有才学但生性高傲,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卒,没有引荐怕是连林家的看门狗也见不到吧。” 45. 第四十五章 谢秧不明白封祁为什么要通过自己见林家人。 他的身份肯定不像他说的那样低,如果他真是一个普通商人,吴老大夫决不会撺掇谢秧过来求他。 吴老大夫虽然也有些谜团,但一个待在江门镇几十年的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谜团也不算不上谜团了。 也许他真是方太医的老师,但这不重要,方太医虽然得太后宠幸,但他脾气太臭,不得其他人喜欢,上辈子一直到太后崩了,他都没从太医院出来。 “封郎君拜见林家还需要我的引荐吗?我虽然是林家血脉,可多年没有联系,还是旁枝,哪有这个本事让封郎君见到正经管事的老爷呢?” 封祁站起来把衣带子系好:“我帮林姑娘,就是冲着这个林字,我能帮,也因为我这个封字。林姑娘,你欠的人情可不止是你自己的,还是你本家的啊。” 谢秧嘴角微微往下降了一点,看上去笑容淡了不少:“林家家大业大,要是旁枝在外面惹了事,本家就都要帮衬,怕是早就累死了。封郎君把我想的太重要了,我不过是无名小卒,都不一定能进人家的门。” “不会不会,林姑娘多虑了,”封祁笑眯眯的,好像在安慰谢秧,“姑娘被婆家欺辱,差点被歹人所害,这就是在打林家的脸,我帮了姑娘,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有所表示。不然以后林家的女儿不是想欺就欺,谁会把他们当回事呢?” 谢秧抿着嘴不说话,好半天,她才重新开口:“封郎君想要什么,林家一向以诗书为主,和做买卖也没多大关系,就算是给些钱财,我也不值他们掏多少。” “姑娘这话就错了,林家是怀阳大族,做买卖的商贩想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走一趟,最重要的就是和当地豪门交好关系。”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郑老伯的儿子就是因为这事被关进牢里了。 可谢秧知道封祁说的是假话,她摸不透对面的真实意图,不敢在中间做这个引荐人,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她的罪过? “我要考虑一下,”谢秧没有明确回答,“我送封郎君出去。” 封祁没有反驳,他笑了笑,跟着谢秧跨出了医馆的门。 “林姑娘想和我再说点什么,”封祁见谢秧没有立刻回去,于是开口问道。 想说点什么,谢秧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封祁的脸,他可能是封小郎君身边的人吗?皇帝动手,真的能留下漏网之鱼? 可如果他很有身份,那怎么还留在江门镇,不应该马不停蹄回毫州,然后抱着封州牧的大腿哭吗? “姑娘是看上我的脸了吗?”封祁调笑道,“观察的这么仔细。” “你真的是商人吗?”谢秧像没听见刚才的话,“你和封小郎君,有没有什么别的关系。” “没有,”封祁漫不经心地说道,“林姑娘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小郎君,虽说他确实很有名,但在临安,一块砖头能砸倒一片世家贵族,他也没重要到人人都要认识吧。” “我只是……听先夫说起过。”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姑娘出身不凡,所以对这些世家子格外熟悉,再或者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跑到江门镇来查看……” 谢秧皱起眉。 她为什么要跑到江门镇查看? 封小郎君跟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皇帝硬要给她穿小鞋,非要第二次毁了她,她现在还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吃西瓜呢好不好。 也许是谢秧一瞬间流露的表情太过嫌弃,封祁高深莫测的笑容停了一瞬。 “好了,我随便说说的,”他移开视线,“我去林家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这你可以放心。不过我不可能一直等着你犹豫不决,三天后我来医馆,行不行可要给个准话。” 说完,封祁头也不回的走人了。谢秧站在原地,觉得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虽然封祁这么说了,可谢秧也不敢百分百当真,她回去追着吴老大夫询问半天,只得到“姓封的小子不会做出什么胡闹的事。”这个回答 谢秧再想多问,吴老大夫就烦了,粗声粗气叫她一边待着去。谢秧没有办法,她总觉得吴老大夫和封祁很熟,但他们又不肯细讲。 所以她先把这些事放下,去周婶子家转转。 周婶子待谢秧很热情,她把桌子上的瓜子往谢秧那边推了推,眉开眼笑地说道:“绣锦阁的老板看了你做的鞋面,喜欢的很。” “她那边做各种绣品生意,知县老爷家马上进新人,要做一批新衣服新被褥新绣件,绣锦阁拿了些单子,所以老板让我来问问,四双鞋你能不能做,料子和花色都是她那边出。” 这件事谢秧倒是很乐意接下来,能挣一个算一个:“我若是接了,怕是还是要辛苦婶子,到时候咱们两个五五分,可好不好?” 周婶子连连摆手:“若不是你绣活好,这差事哪能落到咱们头上,三七分最好,谁也不吃亏。” 谢秧执意不肯,两个人互相推辞了一番,周婶子最后还是应了:“妹子也太过谦让,以后遇见心黑的,可不是要吃亏?” “哪能谁都和婶子一样呢,婶子帮我不少,我心里都记得,再分这些小利就太抠门了,”谢秧笑着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价钱,知县老爷家的喜事,总不会办的寒酸。” 周婶子脸上的笑意极浓:“因为料子好,所以一双鞋给一两银子的工钱,只有一点,要是做坏了,可是要全部赔偿的。” 谢秧倒是蛮有信心,再怎么富贵,也不能比宫里用的东西还好吧:“我也见过几样好料子,婶子不用担心,总不能叫你白干一场。” 两个人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会话,然后又约定第二天一起去绣锦阁取料子。 绣锦阁的老板约莫三十来岁,这铺子是她父亲的,本来家里是她和哥哥两个孩子,后来她哥哥一病死了,也没留下后代,这铺子便顺理成章传给了她。 老板因为自个儿是娇养长大,所以格外喜欢和年轻有规矩的女孩打交道,这次一见 到谢秧,心里立刻就亲近起来,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知县家的事。 谢秧陪她聊了一会儿,态度很是温和,老板十分满意,于是把这份活派给了她。 但谢秧手头上有了其他事,吴老大夫很不满意,因为这钱落不到他手上。 “我给你的药理你看了吗?”他板着脸冷言冷语,“上次还说要帮我分药材,怕是都忘了吧。” 谢秧对吴老大夫的话已经有了极高的免疫力,而且她医馆的功课一点没拉下,她可以一边锁边一边看书,又不是只能一心一用。 “已经看了一半,绣锦阁的活要的不急,老板还要我做慢点,别绣的粗糙了。” 吴老大夫无话可说,只好愤愤地到一边待着去了。 封祁几天后过来换药,两个人把之前讨论的丽娘的事定了下来。谢秧暂时松了一口气,专心致志给自己挣银子花。 二十天过去,她和周婶子做好了四双鞋,一起到绣锦阁交差。 “你这做的真不错,”绣锦阁的乌老板对谢秧的手艺很称赞,“不如下次我去知县府的时候,你同我一起去吧?” 谢秧微微吃了一惊,她去知县府做什么? “我位卑身轻,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怎么好往大人夫人眼前凑。乌老板,这事还是算了吧,万一我举止粗糙,再得罪了谁,那可就不好了。” 乌老板喝了一杯茶,对着谢秧笑道:“林娘子也太过小心,知县有一位夫人三位姨娘,还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小姐,你这手艺若是真入了谁的眼,以后还缺银子用吗?” 谢秧有点犹豫,她看了一眼周婶子,对着乌老板说道:“我同婶子一起去,可行不行?毕竟鞋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 乌老板随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你也太老实,罢了,周娘子,你愿不愿意同我们一道?” 周婶子当然是愿意的,若是能同知县府的女眷们混个面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儿子年纪大了,现在正在帮丈夫照料猪肉摊子,钱虽然不少挣,可总是辛苦,要是能靠着知县府的关系找份差事,那才称了她的心愿。 乌老板和周婶子对这事都很满意,谢秧也不好不应。她准备打扮的朴朴素素,跟着她俩装成一个不善言辞的陪衬。 不过封祁给谢秧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见过知县,也聊起了丽娘。知县对这种男女之事不甚在意,只说让他尽管去赎,若是县丞有什么不满,就说是他许了的。 封祁很显然觉得自己办事漂亮,他对谢秧眨了眨眼,得意洋洋地说道:“知县都这么说了,那妈妈哪里敢再狮子大开口,大人听说我有这个意思,直接送了我二百两,若是不按这个身价来,那就是打知县大人的脸面。” 谢秧立刻笑了起来,二百两她还是有的:“多谢封郎君相助,我这两天把钱凑一凑,到时候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我自己过去,丽娘的妈妈大概也不会真当回事,而且她家那条街,有些人总是不太讲究。” 46. 第四十六章 封祁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答应了谢秧的请求。 反正他之后还要跟着谢秧去林家,现在和谢秧处好关系也没什么不对。 谢秧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块玉佩,这东西原来是她在家时带着玩的,碧莹莹的,像是夏天郊外的荷花池。 她带着玉佩去找吴老大夫,江门镇于她而言人生地不熟,想要换钱,自然得找个牢靠人。 “你想要拿玉佩换钱?”吴老大夫一脸鄙视,“什么玉佩值二百两。” 谢秧把东西拍在桌子上,老头十分傲慢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嗖的一下贴了过去。 “这是你的东西?”他睁大眼睛来来回回检查,“不是从哪儿偷的吧?” 谢秧把玉佩从他手里扒出来:“叔公说什么呢,要是赃物,我敢离临安这么近就出手吗?” 吴老大夫像是第一天认识谢秧一样盯着她看:“你是八品官的妻子才有鬼了,你是哪家的姑娘,不会是和谁私奔逃出来的吧?” “叔公见识短浅,先夫官位低不假,可他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官身,家里又不是平头百姓,有些资产不是正常?我公公是五品员外郎,这玉佩是我的聘礼。” 吴老大夫一脸不相信,这样品质的玉,平常人就是得了,也不舍得一整块就做个玉佩,分开来镶对耳环或者打只发簪,剩下的料子估计还能做个扳指。 谢秧不是来和他辩论身份的,她是来换钱的,所以她变了话题,让吴老大夫的注意力转到钱上面来。 “这玉佩要是遇上懂行的,估计能卖个五百两。不过现在我急着用钱,怕是会跌价,不知道叔公有没有门路,若是能顺顺利利卖了,我给叔公抽一成利,如何?” 吴老大夫顿时腰不疼腿不痛,一张老脸像菊花似的绽开了:“真是我的好侄孙,这样吧,我出五百两把这块玉买下,之后再慢慢找人卖出去,你看如何?” 谢秧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吴老大夫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穷酸,对这些玉石之物看上去也有点研究,大概准备从自己这里偷摸捞上一笔。 “原来叔公有钱,”谢秧拖长声调说道,“我还怕叔公手头没有零花,居然想给您一成利。” 吴老大夫的脸烧了起来:“该给还是要给的,我就不跟你要转卖的钱了,把这东西卖出去也得费一番功夫呢,就江门镇这种小地方,有几个人会买这东西。” 这说的倒是实话,谢秧自己出去卖,未必不会被人欺生。于是她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对着吴老大夫说道:“既然叔公想要,那就给了叔公吧,四百五十两,您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吴老大夫把玉佩塞进自己衣服里:“等明天,明天我就把银子给你。” 也不知道他把钱塞在哪个角落,但第二天一早,一个小木匣子就出现在了谢秧门前。 “把它抬进你屋子里,丢了我可不管,”老头气势很足,头抬得很高,“五十两一锭,这里头有九锭,你可要数仔细。” 木匣子沉甸甸的,谢秧勉强把它搬到桌子上,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一片,照的谢秧脸都亮了。 她心情十分愉悦,既然封祁说二百两就够,那剩下的可不全都是她的路费? 谢秧等了两天,等封祁再一次来到医馆,便同他一起去寻了丽娘的妈妈。 上次遇到丽娘的地方叫花枝巷,有几户人家在这里做暗门子的生意。谢秧跟着封祁走进巷子,偶尔遇见两个人,眼神暧昧地往他们身上瞥 封祁脸皮厚,熟视无睹。谢秧带着围帽,就当没看见,他们坦坦荡荡来了丽娘家,哐哐几声把门敲开了。 丽娘妈妈姓康,是个四十出头,风姿绰约的妇人。她眉眼不算漂亮,但透着一股风流婉转的劲头。一看见封祁,脸上便堆起笑容:“这位小郎君,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呀?” 封祁笑了笑,把康妈妈的手绢从肩头拂了下去:“我从知县那里来。” 康妈妈立刻睁圆了眼睛,也不再撩拨了,毕恭毕敬把封祁请进了门。谢秧跟在后面,看着康妈妈的脸偏了偏,但知县的诱惑力还是太大,康妈妈更快就把目光重新聚集在封祁身上。 “您快坐您快坐,”她把两人引到一处小室,亲手端了两杯茶过来,“知县大人向来对我们家没兴趣,怎么今天派郎君过来了?” 封祁瞧了瞧谢秧,见她不说话,便自己开口道:“我瞧着丽娘不错,想要赎她,听说您和王县丞兴趣相投,我怕冒昧了,便在见知县的时候提了提。” 康妈妈眉头一皱,又立刻放下了:“知县他老人家还管这种事吗?王县丞确实喜欢丽娘,可他向来善解人意,郎君不同他讲,却同知县大人讲,这是什么道理。” “妈妈这是在怀疑我说谎,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知县当帽子带,只是我之前拜访大人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家室,我才说起想赎个姑娘放在身边做丫鬟,大人还赏了我二百两,以充赎资呢。” 封祁对着谢秧点点头,谢秧把手里的盒子放下,对着康妈妈打开,四个五十两的大银锭摆的整整齐齐,把康妈妈的脸都看成绿色的了。 “郎君这是说笑呢吧,您想赎丽娘倒是没什么,可这二百两算是怎么回事,我们家丽娘从小好吃好穿,养到这么大,花一样娇嫩,再怎么样也得八百两才行。” “王县丞对丽娘有些意思,每次过来也给个几十两银子,您这点钱,还不够我们丽娘半年花的。我养她这么大,您总不会让我赔钱吧。” 封祁脸一沉,对着康妈妈就开始输出:“妈妈这话说的可偏颇了,什么叫这点钱,这可是知县大人亲赐,那是一般银两能比的吗?” “王县丞大方,那是他的事,您总不能说知县大人不大方吧?他一个县丞,在女人身上花这般多,比知县大人还阔绰,这种话您也敢说出口?” 康妈妈急了,让她少收钱,那就是要了她的命。她年纪还轻的时候就 跟了王县丞,后来又把丽娘推给了他,这么多年,没少靠王县丞活着。若是丽娘就这么便宜走了,她以后的养老钱指望谁来给? “郎君这话说的怪,知县大人是什么身份,就是一分不要我也心甘情愿给他,可郎君难道比知县老爷还尊贵吗?看郎君的打扮,也不像是官宦门第出身,就这么把我女儿带走,将来是能养我老吗?” 封祁脸上挂着笑,但眉头却微微皱着:“二百两还不够养老,妈妈真是花销大,可知县觉得丽娘就值二百两,你要是不满意,大可以去找知县辩驳,让他多给你几两银子罢了。” 康妈妈说什么都不肯,她信封祁确实和知县相识,但未必有什么身份。若是哪家的贵人,还用得着自己跑过来赎吗?知县老爷早就叫长随过来办妥了。 既然没有那样的地位,自然也不用给那样的好脸。康妈妈一拍桌子坐了下来,她不叫丽娘出来,难道面前这俩人还能明抢不成? 谢秧看着封祁和康妈妈唇枪舌战,但半点便宜没讨到,他气势虽足,但也只能动动嘴,不好真像地痞无赖一样。 康妈妈在这里做了多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几句单纯的吓唬根本不能让她心里有什么动摇。 “康妈妈,丽娘是从小跟着你长大的吗?” 谢秧冷不丁出声,封祁看了她一眼,扭过头不再说话。 康妈妈也微微一惊,她已经把谢秧忘掉了,现在两只眼睛看过来,只觉得面纱朦朦胧胧,美人若隐若现,衬得对面的女子有一种月夜一样的美感。 这样的极品,难道也是这小子赎的? “当然,我可是她娘,从小把她养活大的,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 谢秧轻轻笑了起来:“按照晋律,□□十二岁以下幼女者,流三千里。” 康妈妈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你可别胡说!我们家丽娘可是正儿八经等到及笄才有人瞧上的,甚至还摆了酒,虽然没能过门,那又如何,也没犯王法!” 谢秧瞧着康妈妈:“那叫丽娘出来,一问就知道了。” “这位小娘子,你可别以为能吓唬住我,我长这么大,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觉得随口一说,我们丽娘就能应了你?” “她应不应,那是她的事,您着什么急?”谢秧帷幕上白纱微微晃动,“不过,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到了什么。” 康妈妈吸了一口凉气,这声势听着不像是门子里的小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还能颠倒黑白,都跑到我这里来了,居然是哪家子千金不成?” 谢秧的声音不冷不淡,但透着一股子高傲和疏离:“我姓林。” 康妈妈在脑子里疯狂思索,哪户人家和林有关系,但想来想去,她也没回忆起来,她相熟的人家里,也没有姓林的啊。 “我又不认识您,您……” “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要知道,我有法子治你的罪就行了。” 47. 第四十七章 康妈妈抿着唇,看上去又信又疑。 “我有没有罪我自己知道,不需要您来判罚,”她眼睛往别处瞥,但嘴还在坚持,“要不拿银子来,要不免谈。” 谢秧不疾不徐,她手里就二百,当然只能在别的地方加码了。 “丽娘是您亲身女儿吗?” 康妈妈头一扬:“当然,亲的不能再亲。” 谢秧笑了起来:“看来,连二百两也不用掏了。” “既然她是您的亲女儿,那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没有身契,还要什么赎身银子。” 康妈妈第一次遇到如此强词夺理的人,气的连嗓子都不夹了:“她是我女儿,我就做的了她的主,我不叫她做什么,她就不能做什么!” “我要是去查,查出她不是可怎么办,”谢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笑意,“丁籍摆在那里,什么查不出来啊,别到时候您成假意充良了。” 康妈妈头上流下两滴汗,对面这个小娘子难道真是大户人家的?是了,大户人家的丫鬟也带着一股子贵气,这丫头带着那个臭小子,难道是在为主人家办事? 也许是嫌丢人,才假借仆人的名义来赎,可哪家郎君这么抠门,八百两都不愿意付? “二百两,至少让您得个安心,”谢秧见康妈妈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您总不至于一点毛病都没有吧,难道真是无缝的鸡蛋?” “您让一让,以后未必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一定不会有坏事。况且丽娘孝敬您这些年,您挣的钱还少?” 康妈妈十分纠结,可权贵还是要比银钱厉害,她叹了一口气,装作洒脱地说道:“二百就二百吧。春桃,去叫丽娘过来。” “妈妈别忘了把身契也给我,”谢秧帮康妈妈把事情做周全,“也不能花了钱,人还是您的。” 丽娘迷迷瞪瞪被人带过来,她一脸震惊地看着谢秧和封祁,完全没想到居然真要赎她。 “你……” 她刚一开口,封祁就扫了她一眼:“还不快站过来,难道你还要抱着你妈妈哭一顿?” 丽娘很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封祁凶巴巴的,她眼睛一骨碌,闭上嘴走到他身边。 “咱们交易两清,妈妈歇着吧。” 谢秧把那张薄薄的身契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弹了弹衣服往外走,康妈妈损失一大笔银子,心里疼痛难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谢秧快出门,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姑娘慢走。” 丽娘没出大门前一直老老实实,等脚一踏出去,她就像离开笼子的鸟一样咋呼起来:“林姑娘!你怎么还真赎我?” “嗯?你不愿意?”谢秧的围帽被风轻轻吹开一个口子,露出尖尖的小下巴,“那我现在回去把银子换回来。” “不是,不是,可我怎么生活呀,”丽娘手里的帕子被揪的七零八落,“你难道能带着我吗,吴老大夫不会同意的。” 谢秧确实想带着丽娘,不然她在江门镇日子也过不下去,等到了怀阳,她就帮丽娘找个活计,或者学点手艺,要是什么都不成,做个小买卖也行。 “我之后要到怀阳,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然后重新活一回。” 丽娘听了这句话,愣在原地,重活一回,她确实很想重活一回。 爹娘的样子早已记不得了,回想起过去,只记得家里遭了灾,穷的吃不起饭,把她卖给了过路的康妈妈。 康妈妈本来有个不小的风月场所,可粮价飞涨,楼里的姑娘们都吃不起饭,她见年景这样差,把年纪大些的姑娘都卖了出去,又把房子给了别人处理,带着一笔银子往其他地方躲灾。 丽娘和几个小女孩跟着康妈妈,一边充当侍女干活,一边学各种吹拉弹唱,等到了江门镇,康妈妈不走了,这里有她的一位熟人,她买了一处宅院,做起暗门子。 有身体不好的女孩,经不住长途跋涉,已经死在了半路,剩下两个,认了康妈妈做娘,等年纪捎大,便梳起发髻,对着郎君妖妖娆娆的调笑。 丽娘性子皮实,从小挨的打就比别人多。年幼的时候,她还想有朝一日要闯出去,要找一个顶顶厉害的男人,把康妈妈狠狠打一顿。可年纪越大越明白事理,知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一无所长,最大的出路也只是寻一个晕了头的恩客,在他的庇护下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外宅。可现在谢秧突然出现,她不仅赎了丽娘,还告诉她可以重活一回了。 丽娘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她停了,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封祁正在和谢秧讨价还价,商量去怀阳的时候大家该怎么花钱,后面一声哭腔传过来,他一脸疑惑地转过头:“她在喜极而泣吗?” “可能吧,”谢秧看了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入秋的时候走,约莫十月就能到怀阳。” “那你想的也太快了,过了水路再走旱路慢的很,今年年成不好,各地都有灾情,要想平安无事,就要走大路,走官道。” 丽娘在后面哭了一会儿,见前面一直在窃窃私语,一个过来安慰自己的都没有,只好收起眼泪跟了过去:“我住哪?” 谢秧扭过头看她,这丫头遇事后倒是适应的很快,要是半天缓不过,那她可能就要多思量思量了。 “你先住客栈,我去问问叔公的意思,”她解下腰间的一个荷包给丽娘,“这里面有十两银子,一间普通客房每天要二百钱,包了餐食,这些尽够你住两个月了,等两个月后,我大概已经动身去怀阳了。” 丽娘接过钱,她完全没想到谢秧会对她这样好,她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身无长物,林姑娘为什么对我如此优厚,我虽然之前救过你一次,也只不过是随手之劳。” “那个登徒子嘴上花,也有些怪癖,但不是个厉害的。我叫他走,他也不会记恨我,所以我才会出声阻止,不然我不会管的。” “你之前替我出了药钱,已经还了我的人情,现在又花这 么些银子,我实在想不通哪里值得。” 谢秧漫不经心地把腰带上的穗子拨正:“可能因为我心肠好吧,我就这是这样一个好人。” “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如果超出我能力范围,我是不会理的,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将来把钱还给我。” “现在你有了一段什么都不用干的日子,可以好好想想将来做什么,不管怎么样,你总有些会干的。” 丽娘咬着嘴唇,可谢秧已经不再说话了。 这事办完,谢秧没有直接把丽娘领回医馆,吴老大夫十分满意。 他不在乎给谁看病,因为给谁看病增添的都是他的名声,但却很在乎谁住进他家,不能害得他清白蒙羞。 吴老大夫心情一舒畅,看谢秧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起来:“上次那本药经看完了吗?” “看完了,”谢秧把围帽摘下来,“不过背的不是很通畅。” 没办法,她之前实在是太忙了,白天要给吴老大夫帮忙,晚上还要紧急把绣件做了。 “多收拾收拾药柜就记住了,”吴老大夫一脸慈祥,“我这里有一本药方,治不了严重的病,但对小疾却很有效果,你拿去多看看,以后出去了对着别人说起,我这个叔公也教导过。” 谢秧对着吴老大夫夸赞一番,把他吹的长眉毛一抖一抖。多学点东西没什么不好,尤其吴老大夫真的有些本事,虽然他视财如命,可能治好病,别人也只会夸他勤俭持家。 她专心钻研了半个月,吴老大夫一直兴致勃勃,当先生的瘾又上来了。等周婶子上门,谢秧才终于得到一天休息的机会。 绣锦阁的乌老板把做好的衣裳绣件都送了过去,知县府的夫人很满意,想再请谢秧做几身家常衣裳。 这可是件大喜事,知县夫人出身富商之家,手里的嫁妆估计比知县几年挣的银子还多,向来出手阔绰,也不喜欢克扣。 乌老板帮谢秧应了下来,叫她明天跟着一起去。 谢秧刚把玉佩卖给吴老大夫,手上不缺银子使,她推辞两下,但周婶子却不停劝她:“见识见识也好,这地界就属知县最大,谁敢逆了知县夫人的意思?” “那周婶子和我一起过去,”谢秧拉着周婶子的手求道,“叔公最近叫我念书,我忙的很,到时候给了料子,婶子先做出个样儿,我再往上绣花就是了。” 周婶子心里愿意,但知县夫人未必同意这种做法:“人家瞧你手艺好才把活计派给你,我又不出众,夫人何必要让我做呢?” “她如果不同意那我也不做,实在是抽不出空,叔公最近兴致上来了,恨不得我立刻就变得能医擅治。” 周婶子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劝,绣花和学医比起来,还是那边更重要些:“这样吧,我回去和乌老板说说,她要是愿意我和你一道,咱们明天就一起过去。” 乌老板果然应下来,谢秧穿了一身素色衣服,和周婶子一起坐车进了城。 48. 第四十八章 乌老板早和知县夫人打过多次交道,所以在路上,她就把该守的规矩细细讲明白了。 “夫人慈善,待人一向温和有礼,从来不轻易发火,待会儿你们两个进去,先行了礼,然后就像平常似的聊天说话。” “若是害羞,也可以等夫人问起来再回答,反正前面有我在,你们少说几句也没什么。” “佛爷好过,小鬼难缠,对着府里的下人也别有客人的心理。他们虽然是奴婢,但也是知县府的人,不好吆五喝六的,万一惹恼了哪个,到时候在夫人耳边吹风,那就不好了。” 谢秧和周婶子连连点头,既然进了知县府,有几个人敢在里面招惹是非。她们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小门前停下了。 乌老板由丫鬟扶着走下了车,她抻了抻身上的大褂,亲自去看门老头那里说话:“我是江门镇绣锦阁的老板,夫人叫我过来做衣裳。” 那老头看了一眼,叫个留头的小子进去传话,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一个穿绿绸子的中年妇人才走了出来:“乌姐姐,今天来的倒晚?” “可不是想着晚些讨口饭吃吗?”乌老板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显了出来,“这位是林娘子和周婶子,上次蕙姨娘那四双鞋就是她们给做的。” 中年妇人细细打量了片刻谢秧和周婶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是夫人身边陪房,姓齐,二位叫我齐妈妈就行,夫人上次看了二位的手艺,赞不绝口,所以让乌老板请二位过来呢。” 谢秧微微一笑,只做出一副腼腆姿态,齐妈妈也没有多寒暄的意思,她拉着乌老板的手就往里走:“咱们还是快进去吧,夫人刚把管家娘子们的差事吩咐完,现在正是有空的时候。” 知县夫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人生的清瘦。 她穿着朱樱色的锦缎褂子,下面是一条松绿色的杭绸裙子,全身上下首饰不多,但发髻上插着的羊脂白玉凤头簪,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说不得比这一身衣服还要贵重些。 乌老板见到知县夫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对着夫人开始寒暄问暖:“夫人今儿个的气色比前两天还好。” 知县夫人笑了起来:“一想着今天要做衣裳,可不高兴些。这两位可是上次做鞋的娘子?” 乌老板连忙把身位让出来:“正是她们两个,这位是林娘子,鞋面就是她做的,这位是周娘子,她纳的底子。” 夫人含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谢秧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两位娘子手艺精湛,上次的活计我瞧着很好,所以想请两位再做几件衣裳。” 谢秧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夫人宽容,我这点手艺实在不算什么,不知道夫人想做什么样式的?不瞒您说,我虽然会绣几个图样,但做衣裳却是不精,还得劳烦周娘子帮我。” 知县夫人不甚在意:“二位坐下说话,翠芝,给两位娘子倒茶。” 她等谢秧她们坐下,又喝了一口茶后,才继续说道:“请你们过来倒也不是为了我,我女儿看了林娘子的绣件,心里很是喜欢,央我请各位过来。” “她年纪还小,也穿不得精工细作的,图的就是个花样好看,两位娘子只管放心大胆做就是。” 知县夫人已经这么说了,当然谁也不好推脱,乌老板脸上笑嘻嘻的,朝谢秧暗示道:“林娘子年纪还小,在外面总是太小心,夫人是最慈悲的,你放心做就是。” 谢秧微微笑了笑:“不知道小姐想做什么样子的。” 知县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做上一身也就罢了,她要是有什么其他想要的,再说就是,林娘子要是愿意接,我就叫丫鬟带你去见见我女儿,料子花样什么的,你们自己选就成了。” 谢秧点了点头:“夫人既然信得过我,那当然不能推辞。” 知县夫人一笑,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丫鬟吩咐:“翠芝,带林娘子去姑娘屋里,姑娘想要什么料子,你就记下,让人拿过来给她挑。” 翠芝福了福身,带着谢秧往后面去了。知县虽然官职不算大,但远比同等级的京官住的舒服。 谢秧留心细看,这七进的宅子有山有水,门梁都用金漆装饰,足以显出府里的富贵。 “我们姑娘从小娇惯,林娘子一会儿可不要驳她,她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只要高兴就行。” 谢秧才不会闲着没事和陌生人争论,她应下来,跟着翠芝走进东南角的一处小院子里。 “三姑娘,做衣服的娘子来了。” 翠芝站在屏风外报了一声,过了片刻,一个留着头的小丫鬟从里面走出来:“姑娘请姐姐进去。” 知县夫人大概是特别钟爱这个女儿,屋子虽然不大,但各式玉石瓷器摆放的满满当当。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榻上,面前搁着各种颜色的绸缎纱罗。 “这位是上次给蕙姨娘做鞋的娘子吗?”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秧。 “正是,林娘子,这是我们家三姑娘。” 谢秧微微屈膝:“三姑娘好。” 三姑娘眉眼一弯,笑盈盈地说道:“林娘子长的这样漂亮,声音也好听,快坐下吧,我这里有几匹料子,你觉得哪个比较衬我?” 谢秧看了翠芝一眼,翠芝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给谢秧搬了个凳子。 “姑娘生的白,穿哪个颜色都好看,”谢秧柔声细气地打马虎眼,“不知道您比较喜欢哪个颜色?” 三姑娘的小手在料子上翻来翻去:“这些我都穿过,所以想选个有新意的,娘子送过来的花样和我见过的绣法不一样,所以才想着请娘子过来。” 谢秧上辈子没孩子,和妹妹也不亲近,对哄十来岁的小孩并不擅长,而且翠芝之前又那么说,她更不想惹出麻烦来。 “平常花色也只有那几种,不过是花鸟鱼虫,各色吉利纹样,不知道姑娘偏爱什么类型?” “我也说不好,”三姑娘托着腮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就不叫你过来了。” 谢秧脸上一团和气,但眼珠子却往翠芝那边瞥了瞥,翠芝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好像自己不存在似的。 “姑娘不是不知道,是选择太多了,样样都好,不过既然要新意,不如跳出普通的花样子,姑娘可觉得好不好?” 三姑娘来了兴趣,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娘子这么说了,可是有好主意?”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只是说出来让姑娘玩笑罢了,姑娘可以选一副自己喜欢的小画,然后把它绣在衣服上,这样穿出去绝对不会同别人重复了。” 三姑娘笑了起来,一副天真的模样:“这主意倒是好,梅香,把我那张狸奴图拿过来,让林娘子品鉴。” 梅香悄无声息,很快把东西拿了过来,谢秧本来以为是哪位名家的大作,结果抬眼一瞧,好像是三姑娘自己画的。 三姑娘仔细观察谢秧的神色:“怎么样?” 谢秧脸上笑意一点都没变,图上笔触稚嫩,行笔也颇为一般,若是绣在衣服上,三姑娘未必会觉得好看。 “这画生动有趣,倒像见到真的似的,只是我能力有限,对猫也不熟悉,怕真绣出来和这画不太像。” 三姑娘撅起嘴,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是你能力有限,还是不想做?我听说技艺高超的绣娘,能把一张画原原本本的复刻下来,你为什么不能?” 谢秧忍着脾气,这小孩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怪不得翠芝要提前提醒她:“我不是绣娘,是为了补贴家用,所以接了一点活计,比不上人家长年累月做这些的,姑娘要是不介意,那我就做着试试。” 三姑娘的脾气立刻上来了,给蕙姨娘做的那么好,给她做就不行,什么意思?不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主意? 她的脸一冷,旁边的翠芝就过来打圆场:“林娘子年纪轻,不如老道的绣娘也是真的,姑娘不如找点简单的图样,或者把花纹册子拿过来挑一个。” 三姑娘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现在谢秧不顺着她,立刻没有兴致:“还挑什么,人家都说不会了,翠芝,还不送她出去!” 谢秧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她可不想陪小孩胡闹。翠芝对三姑娘的脾性如何不了解,她略显尴尬地冲谢秧笑了笑:“那咱们先回去吧。” 等她们回到正房,知县夫人和乌老板已经把下季仆人们的衣服都定下了,几个人正在其乐融融地聊天,见翠芝带谢秧进门,乌老板先是笑道:“和三姑娘可谈妥了?” 谢秧笑了笑,找了个椅子坐下,翠芝凑到知县夫人那里悄声说了几句,她一听,眼睛就眯了起来:“我这个女儿娇惯狠了,说话有时候不顾及其他,林娘子切莫放在心上。她既然不做,我做一身就是了。” “价钱就订高一些,工费八十,一件褂子一条裙子,再加一双鞋,花样一会儿叫翠芝给你,林娘子觉得这样可好不好?” 49. 第四十九章 知县夫人既然给了台阶,谢秧也就接了下来。 几个人把事情谈妥,随便闲聊几句,乌老板便带着她们离开了。 知县家的三小姐是什么样的性子,常打交道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所以乌老板对着谢秧也是以安抚为主。 “小孩子家家,父母宠爱些,身份又高,林娘子可别为了她气恼。夫人出手向来大方,知道你在三姑娘那里受了委屈,可不就把价钱提了提?” 谢秧活了两辈子,要是再和十岁小孩计较,那就是脑子出了问题:“算不得什么,不过说几句话,夫人身边的丫鬟一看她不高兴,立刻就帮着把话叉开了,我也没受什么委屈。” 乌老板很满意,对着谢秧露出个笑模样:“夫人还说娘子生的这般好,倒像是画上的天仙,你只管细心把衣服做了,银子到手,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 谢秧这边不在意,但三姑娘却闹了脾气。她听说母亲还是用了那个林娘子,晚上的时候便气哼哼抱怨:“那人对我冷淡的很,娘还上赶着,哪里就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是没她不行?” 知县今天难得回来吃饭,听见女儿说的话皱了皱眉头:“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三姑娘板着脸扒饭,知县见了,又扭过头对着夫人说道:“什么林娘子,谁又把她惹着了?” “之前给蕙姨娘做衣服,看她绣的花好,便请她过来给咱们姑娘做一件,结果她跟人家使性子,我只好说自己要做,结果现在又不乐意了。” 知县对这些小事一向不在乎:“得罪了她又怕什么,既然这个不好,再请个绣娘就是。” 他既然这么说了,知县夫人和三姑娘便不再提这些。没想到过了几日王县丞给他送礼,他又把这事想起来。 “我女儿最近闹脾气,想叫个会鲜亮花样的绣娘给她做两件衣裳,你家里不是有个手艺很好的妾室吗,让你夫人带着她,去我府上做做客。 知县吩咐了,王县丞当然应承,一个妾室而已,就是让他妻子亲自动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看的上,属下明天就叫她过去。只是不知道三姑娘为何不顺心,可是有什么避讳的,我也好让她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姓林的绣娘,本来瞧着她绣活好,小丫头就想让她做。没想到她竟然推辞不肯,所以这孩子心里憋屈,想找个绣功更好的。” 王县丞一听这个林字,眼珠往旁边转了转,他现在对林可以说是非常不喜。 康妈妈那里本来有他个相好,虽然不是特别宠爱,但好歹也算他的人。结果就一两个月不见,这小娘就一声不吭被两个不知道哪来的混球给赎跑了。 康妈妈对着他抱怨了一顿,王县丞自然是忍不了。姓封的男人说同知县有关系,他也不好为个风尘女子较真,可那姓林的小娘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也敢跑过来管他的闲事。 他心里在意,现在听见林字便立刻想起康妈妈说的事,于是装出一副要为知县分忧的样子:“这是哪家的绣娘,这样不知道规矩。” 知县浑不在意:“好像是江门镇的?我也没有细问。” 王县丞顿时有了个想法,那林家小娘子难道真有靠山不成?怎么这么巧,都在江门镇这个小地方。 他面上不显,私底下却吩咐人到处打听。没过多久,就把谢秧找了出来。 王县丞心胸狭窄,一有了消息,就立马找个时间,去吴老大夫的医馆周围转了转,本来是想给吴老大夫找点麻烦,但谢秧去周婶子家拿饭,正好被他看了个正着。 这一眼看的他歪心思都勾起来了,门子里的姐儿算什么,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可这位林娘子却是容貌秀美,家世清白的。 王县丞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美人,立时把丽娘抛在了脑后。 吴老大夫在江门镇有些声望,但总归不是官身,王县丞想了又想,决定把谢秧正经纳进门,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这样怕是吴老大夫也不好说什么。 他想的很好,行动的更快,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叫管家带着聘礼过来了,十来个大红箱子往医馆门前一摆,吴老大夫脸都绿了。 谢秧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站在吴老大夫身后,两个人都拧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王县丞的管家倒是怡然自得,进了医馆和进自己家一样,他对着吴老大夫拜了拜,然后笑着说道:“小人姓钟,是王县丞府上的管家,王县丞听说您老人家的侄女蕙质兰心,所以叫小人过来提亲,还望老先生应下这桩好事。” 吴老大夫震惊地张大了嘴,王县丞已经四十多岁了,儿子都生了儿子,家里有妻有妾,跑过来提什么亲呢? “钟管事怕是找错人了吧?我这侄孙女已经嫁过人,哪又能提什么亲呢?” 钟管事满脸都是笑:“我们大人不在意这些,娘子这样的人品,再嫁也是应该的。” 吴老大夫胡子抖了起来:“可你家大人有妻子啊?难道他准备停妻再娶?” “这怎么使得,我们大人向来秉公守法,怎么会做这样违背常理的事,林娘子进了门,虽然名分上是妾室,但夫人慈悲,会和娘子姐妹相称,不分彼此。” “你想的倒美!我的侄孙女,去给别人家做妾?瞎了你的狗眼!”吴老大夫立刻怒了,怎么还有人上门打他的脸,“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门亲事万万不行,请他另觅良缘,不必再想此事了。” 钟管事差点被喷了一脸口水,表情便不如刚才好看,他挺直腰板,说话的语气重了许多:“老先生此言差矣,妾室又如何,做王大人的妾室,不比做寻常人家的正妻强?” “王大人对后院女眷向来疼爱,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不少,我们夫人心慈面软,从不与人高声说话,娘子一进门,若是有些本事,执掌中馈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天大的好事,老先生不欢天喜地接下,怎么 还能反过来骂我呢?” 吴老大夫恨不得抽他两耳光,他这辈子打娘胎出来,都没受过这种屈辱。他手指哆哆嗦嗦,对着钟管事放狠话:“我劝你赶紧离开我家这块地,再啰啰嗦嗦,信不信我搬起板凳砸你!” 钟管事板起脸,开口就是一句“不识好歹”,吴老大夫怒发冲冠,只有别人求他的,哪有他平白无故受气的! 他抄起一个凳子,以不符合他年龄的迅捷扔了过去。钟管事被吓一跳,蹦跳着退后几步,脸色阴的简直要滴出水。 “老先生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在下就告辞了,”他瞪着吴老大夫冷冷地说道,“林娘子我家大人中意,她不嫁我家大人,其他人也不会敢娶她。” “谁在乎她嫁不嫁人,赶紧滚!” 又一个板凳扔了过来,钟管事极力保持着自己的风度,然后屁滚尿流跑走了。 谢秧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的不安一点没减。但她还没张口说话,吴老大夫就冲着她开始发火了。 “你到底又招惹了什么东西!当初看你可怜,收留你住在医馆,结果呢?你居然不安分守己!王县丞又是怎么回事,你要是和他有意,你就赶紧滚进他家,你要是和他无意,他为什么要上门提亲?” 谢秧躲了几步,防止老头的口水喷过来:“我都没见过他,去哪有意无意。” “没见过,没见过他怎么派自己的狗跑过来给我脸色瞧!”吴老大夫气的在屋里团团乱转,“肯定是有什么事!” 谢秧沉下心细想,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容易招祸,所以每次出去都带着围帽,而且除了周婶子家,其他地方也很少过去,怎么还能惹到不相干的人? 她还没多琢磨,吴老大夫已经开始拍桌子:“一定是你赎那个姐儿惹出来的祸事,都说了人家和王县丞关系好,你还非要往里面扔银子,现在好了,她出来你进去,倒是一个换一个!” 谢秧立刻想起来了,丽娘当时说过,康妈妈和县丞关系匪浅。但封祁是打着知县的旗号过去的,自己又遮了脸,这也能找到她身上报复吗? “我不应,他总不能强逼我。” 吴老大夫破口大骂,恨不得把谢秧拍进地里:“你不应?你如何能不应?他要是天天派人堵在医馆门口,你能怎么办!只会耽误我的生意!” “你出门,人家把你截了,谁能管你,你可不要指望我这么个平头百姓去捞你,我今天已经把管家得罪了,说不准将来还要给我使绊子!” 谢秧心里乱糟糟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好尽量放平心态:“我和封祁本来也要去怀阳。等他明天来医馆,我便和他商量提早离开的。” “知县夫人那边还给了我一份活计,我去寻乌老板,求她带我去一趟知县府,成不成的,好歹问问知县夫人能不能帮一把。” “叔公只管放心,你有功名,又有在太医院的徒弟,就是王县丞也轻易动你不得。” 50. 第五十章 吴老大夫喋喋不休,他为收留谢秧而感到深深的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贪财呢? “什么太医院的徒弟,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把祸事惹到我身上来。” 谢秧心里烦的很,转身往后院去,吴老大夫跟在她身后,不停的絮絮叨叨:“半点本事没有,还要充英雄,你怎么不上天去啊。” “真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呼风唤雨不成?还不如封祁,你看看人家封小子怎么就没人招惹,一看就知道你们俩谁是哪个软柿子。” “我也是失了算,以为你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能惹什么祸,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你有能耐你倒是解决了啊,你拖累我算什么,你——” 谢秧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您老人家有这么孤苦无依任人宰割吗?方岳云您认识吗?” “谁,谁?”吴老大夫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支支吾吾,声音都小了几分,“我怎么可能认识。” 谢秧拽着他的胳膊不许他走,攻守易势,该她输出了:“太医院院正,太后娘娘面前的红人,方岳云方太医,您不认识吗?” “不认识,”吴老大夫把谢秧扒拉开,抬腿就想往外跑,“大官啊,我去哪知道。” 谢秧不依不饶,像尾巴一样跟着他:“太医院可只有一个姓方的太医,您徒弟在哪高就?” “什么高就,我就随口一吹,为了做买卖,我要是太医的师父,这不就有了名声吗,看病的钱可以高一些,你别在这里惹我心烦,一边待着去,咋咋呼呼的,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谢秧立在他面前盯着他,这老头藏头露尾,不会和自己一样套了个假身份吧? “您真是乡野大夫吗?不会当年也在宫里干过吧?” “胡扯!宫里那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吗?”吴老大夫勃然大怒,“那你呢,你难道还真是九品官员的妻子?糊弄鬼呢?你要真是这么个身份,还能知道宫里的太医叫什么名字,是谁眼前的红人吗?” 谢秧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吴老大夫,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泄露了?老头其实是大长公主安排的? 确实,她之前编的那套说辞漏洞很多,可吴老大夫却敢直接把她留下来,现在看来,他行为上的漏洞也不怎么少。 她抿着嘴站在旁边不说话,把老头看的浑身难受,老头猛的一拍桌子,厉声训斥道:“我跟宫里没关系!你别在这里和木头似的戳着,马上去给我想办法!耽误我做生意,我叫你好看!” 谢秧带上围帽麻溜出门了,她直奔锦绣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乌老板。 乌老板听了眉头皱的死紧,她生意做的好,和这些官员都认识,逢年过节都会拜会送礼。 王县丞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年纪都能给谢秧当爹了,还这般好色,看见个漂亮姑娘就想撩上手。 “你也莫怕,光天化日的,找你麻烦有可能,你家世清白,他不敢对你硬动手。” 谢秧哪能确定王县丞胆子大不大,出了临安,她才发现外面乱的不是一星半点。若是王县丞和之前那个糟老头子一样对她意图不轨,拉住她往小巷子一拖,她连冤都没地方喊。 “我也不信他一个朝廷命官敢强行抢人,可是您也知道,他自己不动手,底下多的是人帮他办。我叔公吓得不行,他一把年纪,安安稳稳待了这些年,突然因为我遇到这种事,我再不想想办法,可不是要把老人家愁坏?” “王县丞的管家出言不逊,已经把叔公气了个仰倒,我怎么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跑到别人家做妾,连叔公也没脸。他和管事吵了几句,万一那人心生报复,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如何抗衡?” 乌老板叹了一口气,这忙她想帮,可怎么帮?若是让王县丞知道,她帮着谢秧去知县府找夫人告状,心里肯定会狠狠记上一笔。 她家业都在这里,又挪不了窝,总要和本地的官员打点好关系才是。 “你一上来就跑到知县夫人那里抱怨,我觉得不太妥当。先不说你和夫人不过是一面之缘,这样做实在有些冒昧,就说夫人愿意帮你,去申饬了王县丞,他只会怀恨在心,早晚也要找些麻烦。” “不如这样,我同王县丞也有些交道,我帮你做个说客,就说你不愿意为人妾室,而且在为亡夫守节,这件事就算了。” 乌老板这话是好意,也是不愿为不相干的人得罪王县丞。谢秧如果只是因为容貌被王县丞瞧上,她现在肯定会对乌老板感恩戴德,可她是因为赎了丽娘才被报复,乌老板的主意就不怎么好使了。 可谢秧也不能直接回绝乌老板,没乌老板这个中间人,她怎么能见到知县夫人?难道要再求封祁去找知县大人吗?那还不如找条船连夜跑路。 “我年纪轻,遇事没有主意,乌老板这样说,那就这么办吧,只是王县丞若是不肯……” “那咱们就去找知县夫人,”乌老板拍了拍谢秧的手,“总不好让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去给他做妾。” 谢秧谢了乌老板,离开绣锦阁,她心里一点没放松,有一种明知结果却还要等候的急躁感。 她回了医馆,仔细想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之前她一直怀疑封祁的身份,认为他不可能是个单纯的生意人,能跟着封小郎君的船队走,可不是姓封就能做到的。 可赎丽娘这件事明明已经过了知县的明路,都算得上小题大做了,王县丞还能找到她报复她,这算什么,知县大人没有威严吗? 不过,也许不是知县大人没有威严,而是她谢秧没有靠山,毕竟王县丞是冲着她来的,他又没去揍封祁一顿。 谢秧心烦意乱地翻开医书,最好的结果就是乌老板说动姓王的,这件事这么悄没声息的过去,最差的是知县夫人也不好使,她慌里慌张连夜跑路。 她不敢再往更坏的地方想,只能煎熬地等封祁明天来了再说。 封祁第二天来的晚 了点,他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时不时来医馆转一圈,完全是因为一开始银子给多了,吴老大夫又不肯退,所以过来浪费药材,指望能回本一点算一点。 吴老大夫一见他就把王县丞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等谢秧从后院过来,这件祸事已经大变模样。 “王县丞因为丽娘的事蓄意报复你?”封祁一脸疑惑,“要强行把你抢入府中代替丽娘,多亏吴老头神勇,拳打脚踢,一力降十会,把那些家丁赶跑了?” 谢秧扶了扶额头:“差不多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上门提亲。” “林姑娘天天在这里走动,他看上你的美貌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为了丽娘,那这动静也太大了,实在不划算。” “养个外室对这些官老爷不算什么,丟了也没道理反应这么大,我还寻了知县当靠山,王县丞如果真要惹晦气,他的官也做不久。” 谢秧忍住不耐烦,世上蠢人千千万,谁知道哪个会晕了头,如果都讲道理,那坐在皇位上的就不会是皇帝了。 “他为什么不重要,我已经请绣锦阁的乌老板去撮合了,如果王县丞愿意息事宁人,那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他不肯,咱们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封祁用脚勾了个凳子塞在屁股底下:“你要想走,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还有事没做完,最快也得半个月后再动身。” 谢秧眉头皱了起来:“你有什么事要这么久?” 封祁嫌谢秧的语气不好,有种责备人的意思,所以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手里没剩多少钱,当然要等家里把银子寄过来,难道你要管我吃喝?” 谢秧想起王县丞,觉得在江门镇待的越久事情越多:“你要愿意,我也没什么不行的,而且知县不是给了你二百两。” “二百两算什么,出门贩货,没个几千两和去串亲戚有什么区别,”封祁穿着葛布衣裳,摆出一副富商的款儿,“你想负担我的花销,可我是有正经事要做的,你卖首饰那点钱不够。” 谢秧暗暗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封祁,在到达怀阳之前不能和他分道扬镳:“那算了,我这里有知县夫人给的差事,若是王县丞不停手,我就去求求她,好歹把这半个月过了。” 封祁挑了挑眉毛:“你搭上了知县夫人。” “不叫搭上,”谢秧瞥了他一眼,“只是上次见过一面。” 封祁鼓了鼓掌:“很好,认识的人总是越多越好,不过你就是不认识知县夫人也没什么,既然说好了要一起去林家,我当然会保你,总不至于正主没见到,先把引路的给弄丢了。” 谢秧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她眼睛眯起来,微微有点嘲讽的意思:“封郎君真有这么厉害,能和王县丞对着干。” 封祁的嘴角向下压了压,语气里有几分不高兴:“你总不会因为这事怪我吧,人家要对付你,可没说要对付我,你自己是个软柿子被人发现了,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51. 第五十一章 谢秧不愿意和封祁在这个问题上斗嘴,事情已经发生,她还用得着封祁,吵翻完全没有好处。 可这不代表她心里完全不在意,所以她没说话,只用一个冷淡的眼神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封祁本来有点不高兴,但他发现谢秧冷着脸的样子更漂亮了,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咳嗽一声,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你不用发愁,我既然在这里,还能让王县丞真把你纳了吗?” “他是有个官身,可也不算什么,你是林家的人,我是封家的人,难道他还敢胡乱动手不成?再不济我住到医馆来,或者咱们俩直接去知县府,倒要找知县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谢秧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等乌老板回来再说吧。” 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天,乌老板才派丫鬟过来请她。 谢秧赶紧收拾整齐,跟丫鬟去了绣锦阁,乌老板一见她的面,就拉着她往楼上走:“这事办成了。” 谢秧猛地松了一口气,等进了内室,她才略显焦急地询问起来:“我该怎么谢您才好,王大人真的放弃了?” 乌老板笑容满面,招呼小丫头给谢秧倒茶:“你不愿意,他还能霸王硬上弓吗?王县丞说之前到知县府办事,远远瞧见你一眼,觉得十分漂亮,便问了府里的下人,知道你是咱们江门镇的,于是派人过来打听。” “后来他知道你是吴老大夫的侄孙女,还没有丈夫,便起了纳妾的心思。叫管家过来送礼,没想到你竟然不愿意。他虽然有些恼怒,但也是吴老大夫说话不好听,若是规规矩矩回绝了,他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王县丞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就不计较了,只是想让吴老大夫给他赔个不是,听说老先生又扔东西又骂街,有没有这回事?” 谢秧垂了头,装出一副十分忧愁的样子:“那位钟管家讲话不好听,说我给王大人做妾是天大的好事,让叔公欢欢喜喜应下。” “叔公气的不行,他在这里也有些脸面,我若给别人做了小,叔公的名声也不用要了。他觉得王县丞在羞辱他,所以一时气愤,说了几句不好听。” 乌老板心里很理解老头的做法,吴老大夫医术高明,谁去他那里看病不是毕恭毕敬的,王县丞这么做,可不是打他的脸? 但这话她也不好说,民不与官斗,难道还真和王县丞顶牛吗?所以她语气柔下来,对着谢秧说道: “我知道你和老先生受了委屈,可王县丞已经给了台阶,还能不下吗?再别扭着,万一他心里不痛快,找你们麻烦怎么办?虽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但隔三差五来个官差,那也够你受的了。” 谢秧眼圈一红就要滴下泪来,她抽出一条手帕,十分柔弱地擦了擦眼角:“叔公年纪这般大,身体也一般,再为了我的事去低头哈腰,我怎么忍心!” “况且他脾气一向耿直,半点气都忍不了。哪怕我去劝他,他也不会答应。王县丞来提亲,他把我也臭骂了一顿。说我不知道去哪里闲逛,被人瞧见引来祸端。若是我再生出事,他就要把我送走,不许我在这里住了。” 乌老板立刻唏嘘起来,谢秧虽然是吴老大夫的亲戚,可又不是正经孙女,姓都不一样,八成还是表亲,为了她给王县丞赔礼道歉,也着实太为难老人家了。 可人已经骂了,他不去,这事又怎么收场?乌老板叹了一声,自己已经尽力,总不能让谢秧单独去赔不是,看她这个小可怜样,怕是根本不敢和王县丞接触。 “吴老大夫生气也是应该的,你好好劝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若不然他有些门路,再拖其他人去当说客也是成的。” “好妹子,我虽然心里想帮你,可能力有限,劝王县丞不计较已经是用过情分了。你回去和老先生说明白,千万不要为一时意气给自己惹更大的麻烦。” 谢秧看哭不管用,便用帕子抹了抹脸,把眼泪收了回去。她抬起头,看着乌老板说道:“我若是带个其他人去,亲自给王大人道歉行不行?” “其他人?谁啊?” “一个常在医馆看病的郎君。”谢秧说的模模糊糊。 乌老板立刻脑补出一场大戏,人家小娘子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准还是两情相悦,结果王县丞这个老色鬼看见姑娘长的漂亮,就派管家趾高气昂地过来纳妾了。 怪不得吴老大夫这么生气,明明可以去门当户对的人家当正妻,哪有跑去做妾的道理。王县丞说他打听了,怕是根本没上心,一听谢秧没有丈夫,就直接什么也不管,只想一顶轿子抬进门了。 乌老板眼神里的同情又加重几分,她身子朝前倾了倾,对着谢秧低声说道:“再过两天王县丞有事,要出去几天,你就挑那个时间上门,带三四样礼物,表个态度。他不在见不到面,那也不是你的过错。” 谢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您这样帮我,我该怎么谢您才好?” “这有什么好谢,你仔细一点,把知县夫人的衣服做好就是,你若不是在我这里接活,我肯定不会管你,所以不用放在心上,我手底下的人出事,哪个不是我管?” 谢秧微微笑了起来:“等事情解决了,我请您吃饭。” 有了一个可行的方法,她的心情松快许多,不过找封祁一起去王县丞府上,她觉得有点别扭,封祁也未必乐意,如果找吴老大夫,他可能会再一次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一个人去,谢秧也不敢尝试,王县丞有这样的心思,她可不敢赌他的良心。谢秧回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多雇几个人,都跟在自己身边,打起来也有个帮手。 等谢秧把这些都安排好,准备去王县丞府上的时候,吴老大夫就在一旁撇嘴,她心里一动,对着吴老大夫央求道:“叔公可跟我一起去?” 吴老大夫呸了一声:“你叫我过去丢人,我不去。” 谢秧对这个结果完全不意外,她摸了摸鬓角,决定来个双重保险:“我若是半天还没有回来,叔公可要 来找我。” 吴老大夫哼了哼,没有说话,谢秧瞧了瞧他,见他不理,只好转身出去了。她雇了四个丫鬟四个小厮,租了一辆四轮马车,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王县丞府里去了。 到了地方,果然如乌老板所说,王县丞并不在家。谢秧放下礼物,和门房说了几句话就想走,没想到门房死拉着不放:“好歹通报一声,不然还以为我得罪了客人。” 谢秧没法子,只好等待片刻,只希望这位县丞夫人对她没兴趣。可过了一会儿,有个丫鬟跑出来,对着她微微行了个礼:“我们夫人听说林娘子过来了,请您进去略坐坐。” “夫人居然有空见我?”谢秧想推脱,“不会耽误她的时间吧。” 小丫鬟脸上带笑,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知道老爷干的事,很是生了一顿气,今天林娘子拜访,也想和您表达歉意。而且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既然娘子过来了,不如一起喝杯茶。” 谢秧找不出理由掉头就走,她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群人,好半天才应下来:“既然夫人这么说了,咱们就进去吧。” 丫鬟带着谢秧,一路往二门内走。谢秧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色,确定自己没被带到哪个角落去。 等看见一处青瓦乌木的院子,她才略微放下心来,这里面花草树木修剪整齐,梁上还刻着金纹蝙蝠的花样,几个丫鬟站在廊下,安安静静规规矩矩,连声咳嗽都听不见。看屋子的方位,大概就是那位夫人所住的正房。 “林娘子请进,”那丫鬟掀起帘子,“小厮还请留在外面,丫鬟最好也不要那么多,两个就可以了。” 谢秧握着手,小厮不进女主人的屋子是应该的,丫鬟也不能全进去吗? “娘子若是不愿意,让她们站在外屋也行。” 有了台阶,谢秧顺势就下了,她被引入一件间内室,然后在矮榻旁边的圆凳上坐下。 “请林娘子稍坐,我去请夫人过来。” 谢秧点了点头,等丫鬟出去,她的脑袋就转来转去,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王县丞官虽小,府上却富贵。屋子里摆了两个白瓷青花大瓶,底下是紫檀木做的花架。这样又大又细腻的瓷器,怕是没个五百两下不来。 矮榻的一侧是一个多宝阁,上面放了玉做的摆件,还有些玲珑木雕,谢秧的目光在上面一划而过,中间有个粉玺,又大颜色又透亮,这样的宝石,就是做一整套首饰也用不完。 她手里攥着手绢,等着县丞夫人的到来。她已经打算好了,随便恭维几句,再表达一点歉意,然后就以吴老大夫年纪大了,家里没人为由赶快回去。 谢秧脑子里正在思索,耳朵却听到了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她抬起头站起来,看着屏风后面隐隐约约的一个人影。 “民女林氏,拜见——” 她话还没说完,就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林娘子,别来无恙?” 52. 第五十二章 谢秧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的斥责几乎是冲口而出:“有女眷在,您应该马上退出去。” 中年男人摸了摸胡子,嘴角微微翘着,他慢条斯理地往前走,逼得谢秧不由后退了几步:“不要再过来了。” 他好像没听到似的,撩开袍子坐在榻上。谢秧一刻都不想待,她用手帕遮住脸,急急忙忙往门口走。 “林娘子不是来向我赔罪的吗?怎么一来就走?” 谢秧混乱的思路终于有了头绪,她抬起头看向对面,这男人是王县丞,可王县丞不是出门去了吗? 如果王县丞在府里,她是绝对不会来的,正因为乌老板说他要出门,门房又说他不在,谢秧才敢踏足这个地方。 难道是乌老板骗了她?不,这完全没有必要,毕竟从一开始她就可以完全不理会这件事,更不用帮自己去县丞府说情。 是门房和王县丞合谋,谢秧心里恨道,是他们把自己诓进来的。 “民女拜见县丞大人,”谢秧微微屈膝,既然还没有撕破脸,那最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之前听下人说大人没在家,所以我没认出您,还望大人海涵。” 王县丞的眼睛微微眯着,他的视线已经把谢秧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之前离的远,只觉得此女颜色秀丽,现在凑近了看,更显得娇媚可人,容貌鲜艳,是个不可多得的极品。 这样的美人居然落在了江门镇,可是老天带来的赏赐。王县丞对谢秧垂涎三尺,脸上的神情越发柔和。 “这怪不得娘子,我本来出门办事,结果走了几步想起忘带东西,于是就回来了。一进门听说娘子过来赔罪,想着不能失礼,便想着过来见见。” 满口谎言。 谢秧心里充满了鄙视,正经人家听见女客来访,男主人决不会这样大咧咧地闯进来,更别提他们根本不认识,就算她现在的身份远不如王县丞,可好歹明面上还是吴老大夫的侄孙女。 她完全明白王县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说好听的是请君入瓮,说不好听的叫瓮中捉鳖。 谢秧除了害怕,一股气愤的情绪油然而生,她不免阴暗地揣度自己,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她还会把丽娘赎出来吗? “大人既然在这里,我给大人赔个不是,”谢秧脸上神色淡淡的,“之前丽娘来医馆看病,我看她被康妈妈打的全身都是印子,于是一时心软,把她赎了出来,没想到她和王大人有旧,倒是得罪了您老人家。” 王县丞笑眯眯地看着她,什么丽娘,有了更好的,他浑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林娘子菩萨心肠,难道我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不过一点小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谢秧看见他的脸就犯恶心,她勉强笑了笑,把吴老大夫抬了出来:“大人宽宏大量,我就放心了。” “本来想请夫人帮我转达歉意,您既然已经当面听到,我来这里的目地就达成了。我叔公年纪大,腿脚不方便,恕我不能在这里久待,先要告辞了。” 王县丞两条腿随意耷拉着,他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林娘子何必着急呢,丽娘的事说完了,咱们俩的事还得接着说啊?” 谢秧短时间内被同一个人恶心两次,几乎想抄起茶杯扣到他的头上。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县丞府,所以再大的怒气也只能稍后再说。 “王大人这话说的奇怪,我们非亲非故,能有什么事可说,大人总不会是后悔了,觉得轻轻放过我心里不舒服吧?” 王县丞摇头晃脑,力求让自己显得风流倜傥:“怎会怎会,林娘子这是在装糊涂吗?之前我去贵府提亲,娘子可考虑明白了?” 他说完这一句,不等谢秧回答,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吴老大夫这把年纪,有我这样的侄孙女婿也算颐养天年。” “不瞒林娘子说,他的脾气,也就遇到我才平安无事,换个心眼小的,随便找个借口抓他进牢房,他可怎么受的住呢?” 谢秧的脸冷下来,拿吴老大夫威胁她? “我之前已经回绝过大人,我虽然落魄,也没到给别人做妾室的地步,而且叔公有举人功名,王大人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不管不顾?” 王县丞哈哈笑了起来,他看着谢秧,眼睛里透露出一点戏谑:“林娘子真是闺阁女儿,半点不知世情,举人功名算什么?我也是举人功名,不过五百两银子而已,难道还是什么攀不上的高枝吗?” “你叔公没儿没女,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我就是把他下狱,谁会在乎?你总不会指望他平时医治的那些百姓给他敲鼓喊冤吧?更何况他那么爱财,那些找他看病的人,还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他呢。” 谢秧不能置吴老大夫于不顾,不说吴老大夫收留了她,就说现在,她在王县丞这里最大的靠山不就是吴老大夫吗? 想到靠山,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对着王县丞不卑不亢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大人何必如此?而且就算我勉强屈从,不情不愿之下,又有什么趣味?” “趣味,娘子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有没有?”王县丞抚掌大笑,“不如现在我们就试一试?娘子也看看我的成色?” 若谢秧真是这个年纪,她现在怕是要羞愤至死,可她连头都被砍过了,又缓过了刚开始的惊吓,现在脑子又开始明明白白起来:“大人如此行事,真的不怕?您打算在这么小个地方作威作福不成?” “林娘子真有意思,我可不就是作威作福?”王县丞一点没有被骂后应有的羞恼,仍然用色咪咪的眼神看着谢秧,“我也不想对你用非常手段,娘子老老实实答应,咱们和和美美成亲,也算全了你的体面。” 谢秧笑了起来,她随意走到一个圆凳前坐下,刚才那股慌张劲儿突然消失了:“王大人到时候后悔可怎么办?” 王县丞虽然色迷心窍,但他在官场多年,最会的 就是察言观色,面前的女人突然变了气势,看他就像看只蚂蚁一样。 这很不对劲,他脑子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悄悄溜走了一些:“林娘子这般国色天香,我怎么会后悔?” 谢秧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但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您知道我是谁吗?” 王县丞转了一下手上的扳指:“难道你想说你不是吴大夫的侄孙女?这种谎话太蹩脚了。” “我是从临安过来的,”谢秧又大又亮的眼睛牢牢盯住王县丞,“准确来说,我是从青城观过来的。” 这地方听起来有点耳熟,王县丞官职低,这辈子都和江门镇这一片打交道,也没有高官厚禄的亲朋好友,对临安的事听说过,但并不十分了解。 “青城观怎么了?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说的?”他调笑两句,“我不嫌你修行过。” 谢秧变了脸色,她冷冷看着王县丞:“大胆!你竟然敢对大长公主不敬。” 王县丞立刻懵了,大长公主?他皱着眉头看向谢秧,现如今只有一位能被这么称呼,就是辅佐皇帝登基的安阳大长公主。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是了,公主殿下确实是在道观里出家修行。他有点忌惮,但眼前的女人能和公主有关系,这是打死他也不愿意相信的。 “我劝林娘子不要乱说话,你从临安过来的又如何,谁能证明你和大长公主有联系?你要是想随便抬出一个贵人脱身,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枉议皇室宗亲,那可是要下大狱的。” 谢秧看王县丞的神色,就知道他大概率连安阳的头发丝都没见过。她露出一抹微笑,眼神里带着谁都能看出来的嘲弄。 “王大人可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平民丫头怎么敢攀附大长公主,”她把平民丫头这四个字着重强调了一下,“我只是恰好出生在临安,又恰好见过殿下,殿下又恰好给了我一份路引罢了。” 王县丞疑神疑鬼,他不相信谢秧的话,但 谢秧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让他心生犹豫。 “如果你是大长公主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透露,”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不过是看自己在劫难逃,所以才诳我罢了。” 谢秧刚才说的全是实话,所以她现在的底气异常充足:“我不愿因为一些小事和王大人起冲突,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对了,我赎丽娘花了二百两,你猜是从哪来的银子?可能是吴老大夫给我的吧。” 王县丞上下打量谢秧,二百两对他来说不算大钱,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好过个五六年了。 吴老头抠门抠的远近闻名,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掏这么多钱的,尤其是这些钱只是为了满足小娘子的一点同情心。 “谁知道呢,偷来的,抢来的,都有可能,”他声音轻柔地说道,“对了,康妈妈和我说,你同另一个男人打着知县的名头来赎人,没准是你那个姘头为了讨你欢心送给你的。” 53. 第五十三章 “姘头?” 谢秧笑了起来,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县丞:“你不知道他是谁?” 王县丞满心只顾着谢秧,并没有多打听封祁的事,当然他也没空打听,他一听说谢秧没有丈夫,立刻就派家丁过去了。 “他是谁?”他狐疑地问道。 “他姓封,”谢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是毫州州牧那个封,对了,我记得知县大人好像就是毫州人。” 王县丞冷汗下来了,他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事,有时候还会胆战心惊。 封州牧家的小郎君在泮江翻了船,皇帝亲自吩咐下来,要把小郎君好好带回去,这小小的一个地方,不知道来了多少临安城的禁军。 “他若真是封家人,现在应该在皇都才对。” 谢秧若无其事,随手理了理头发:“临安是什么地方,难不成还要把所有人都塞进去吗?而且我不就是来干这些的,大长公主对封小郎君很惋惜呢。” 王县丞现在一点欲望都没有了,他瞧着谢秧,像看见一个妖怪。 大长公主扶持皇帝上位,是铁杆的帝党,她的话当成皇帝的话来听也差不了多少。难道是陛下发现了什么问题,要把封家人全都找出来吗? 当日送走封小郎君,知县就和他说过,要闭紧嘴巴。王县丞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意外。 现在大长公主派人来,是嫌他们没有仔细检查,把封家人遗漏在江门镇了吗?那知县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封家人能打着知县的旗号跑去赎一个风尘女子? “大人不必害怕,这些事同你们没什么关系,只是公主对小郎君的事有点疑虑,想再仔细打听打听。我本来做寻常人的打扮,就是怕引起慌乱,因为殿下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王县丞如芒在背,既然不让其他人知道,那他算什么。谢秧看出他的惊慌,于是柔声细语,把王县丞那颗因为恐惧而乱跳的心轻轻抚平了。 “您不用担心,毕竟我只是一个大夫的侄孙女,能对您做什么呢?况且过一段时间后,我就要离开,帮大长公主办另一件事。” “林娘子如此宽宏大量,再下佩服,”王县丞又露出点笑容,“只是不知道您为什么假借这个身份呢,可是吴老大夫有什么……” 谢秧神色淡淡:“吴老大夫医术精湛,他倒是有个徒弟在太医院,实不相瞒,我还见过那人一面……” 王县丞更信了几分,这一套说辞下来天衣无缝,就算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既然这个女人不能碰,他便立刻想要把瘟神送走:“那既然如此,那小人送娘子回去?” “大人说笑了,我来贵府给大人赔罪,哪里用得着您来送呢,刚才说的话,您不会还记得吧。” “当然不记得,我头有点晕,”王县丞从善如流,“林娘子,您从这边走。” 等谢秧踏出王府的大门,她才发现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不过作为补偿,王县丞送了她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她回到医馆,发现吴老大夫老神在在,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里吃炒黄豆,心里终于有几分回到人间的感觉。 王县丞的事尘埃落定,谢秧终于有时间把知县夫人的工作干完。拜王县丞所赐,她的小荷包又鼓胀起来,终于可以从从容容地离开江门镇了。 吴老大夫对谢秧难得有几分不舍,谢秧在医馆几个月,里里外外都干净不少,而且平时抓药熬药,都不用吴老大夫干了。谢秧问老头要不要一起走,吴老大夫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等我到了林家,就给您写信。”谢秧对吴老大夫保证道,“如果您不想一个人住,可以过来找我。” 封祁对这种温馨场面不屑一顾,他挡住想要哭哭啼啼的老头,对着谢秧挑眉一笑:“咱们走吧。” 谢秧在这之前没走过水路,她虽然乘过船,也只是在花园的池子里慢吞吞地划一划,所以到了泮江上,浪一打过来,她就有一点持不住。 他们乘的是一搜大船,在上面租了两个房间。谢秧吐的昏天黑地,丽娘咋咋呼呼,但好歹把谢秧的情况稳住了。 她在客栈住着的时候,手头捏的很紧,所以现在身上还有几个铜板,丽娘拿出十几文,跟船上贩卖水果的小摊贩买了几个橘子,肉给谢秧吃了,剩下的橘子皮晒干,都拿来泡水喝。 封祁对谢秧的身体也有点烦心,他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晕船。他一边深切怀念吴老头,一边火急火燎从船舱里抓来个大夫。 在他们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下,谢秧渐渐好转不不少。等十天之后,他们终于又一次踏在了结实的土地上。 封祁寻了一辆马车,又雇了个车夫,谢秧和丽娘坐车,他自己骑着马跟在旁边,几个人以兄妹相称,虽然人少,但看上去也很像那么回事。 他们先抓紧时间进了城,在外头过夜总不如在客栈安全。丽娘透过帘子往外看,对着谢秧皱了皱眉头:“不过一条河,这边怎么看上去穷了许多。” 谢秧贴在窗户缝边,外面的乞丐六七个,都倚着墙根坐着,街上的摊贩都没他们的数量多。路上稀稀落落有几个行人,但衣裳简朴,脸上也没什么笑容。 她和丽娘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家里,对外面的情况知道的并不分明,谢秧仔细回忆半响,也没有想起前世当时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最重要的事可能也就是给昭阳公主选夫婿…… 封祁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让马车跟着,找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老板一见他就套了个近乎:“这位客官长的有点面熟的样子。” “之前来过,现在准备回家了,可不又见了?” 封祁随口笑道:“老板,找两间上好的客房,我这里有女眷,可要干净些的。” 他丢下两块碎银子,恰好是两天的房费,老板立刻眉开眼笑,亲自带谢秧她们过去:“请几位 往这边走。” 等进了屋子,老板就退下了,他赶着叫人送热水过来。丽娘一把扯下围帽,她过去从来不带这个,感觉路都看不清了:“这里还像点样子,外面都破成什么样了!” 封祁坐下灌了一杯茶,略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这还叫破?往西走还更破呢,去岁临汾两州遭了干旱,往年十成的粮食只收了三四成,交了官粮连糊糊都没得喝,所以不少人往东逃荒,连孩子都卖了,自然是衣衫不整,破破烂烂。” 谢秧听了封祁的话,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事她在临安居然一点都没有听说过:“朝廷赈灾粮给的不够吗?我记得十二税一,不该没有存粮可放。” 封祁哼了一声,看谢秧的眼神有几分戏谑:“你家里肯定是富贵人家,闺阁娘子知道税率,却不知道外头的光景。朝廷在各地兴修佛寺,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哪还有余钱分给底下人!” “那些当官儿的又多半是黑心肠,一千石的粮食放在他们手里,层层剥削下来未必能剩下一百石,余地在临州最干旱的地方,因为没得吃,一群人倒豁出去了,杀掉知县,分了他的家财,要举旗起事。只是势单力薄,最后被官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丽娘这时候倒插起了嘴,她心里偏向谢秧,见封祁拿话堵她,便跳出来说道:“这么严重,怎么没见有人到江门镇来,我们那里风调雨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封祁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尖刺:“你们挨着泮江,该谢菩萨保佑,灾民又饥又累,就算能一帆风顺到了江边,也没那个本事过去,你们现在风调雨顺,将来若是有了涝灾,别人倒也说你们是无事发生。” 丽娘眼睛一竖,有点想发火,谢秧咳嗽一声,她悻悻地把话憋了回去。 大兴佛寺这件事过去是没有的,虽然太后礼佛,但她不过是消遣时间,至于皇帝,他对可谓是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属于完全不信的那一种。 “怎么会突然修建佛寺?”谢秧想从封祁这里了解更多外面的消息,“倒没有听说过陛下爱佛。” 封祁对修佛寺明显不太赞成:“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去岁突然开始,各州都要建满十尊佛,有的地方本来就小,要那么多和尚庙做什。” 谢秧重活一回,门还没有出就被接进宫,和皇帝接触了两次,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什么也没有打听到。现在出来了,再想探究天子在想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那你们毫州怎么样,”她把佛寺的事按下不谈,对着封祁问道,“可还太平吗?” 说起自己家,封祁脸上又带上点笑容:“那是当然,封州牧虽然脾气不甚和蔼,但对百姓还是好的,往年积攒的存粮借了受灾的两州一些,有些灾民过来讨生活,也尽数收了,总不至于叫他们流离失所。” 谢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封祁,毫州虽然地广,但物产算不得丰富,封州牧能余出粮食救济其他州县,说明他本身的存粮就不少。 54. 第五十四章 谢秧对毫州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上辈子推翻皇帝的封小郎君,封家不算反的最早的那一批,也不算开始规模最大的那一批,但毋庸置疑,他们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难道封家现在就开始准备了?是不是有点早?而且封小郎君已死,封家谁还能当的起这份天命? 封州牧几年后就会去世,封大郎君病怏怏的,十天倒有九天下不来床,叫他去打仗,不如叫他直接吊死痛快。 谢秧盯着封祁打量,没准封小郎君没死也说不定,这人奇奇怪怪,连封州牧的事都知道,绝不可能是个旁枝闲散的普通人,何况他还要去林家,去干什么? 林家世代诗书,上一世也没有参与,一直偏居怀阳一隅,因为名声大,学生又多,所以为着名声上好听,倒没有哪路反叛军十分刁难他们,最多也只是征些钱粮,直到新朝建立,也没有伤筋动骨。 谢秧投奔林家,除了因为母亲的出身,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里足够安全。 “你这么瞧着我干什么?”封祁疑惑地问道,“我脸上是有字?” “你知道的这么细呀,”谢秧眼珠子转了一圈,“而且毫州居然这么有钱,收留灾民是一回事,真让他们留下却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你们当地人多了不少吧。” 封祁的脸立刻拉下来:“人都要饿死了,你还想这些,跟你们这些富贵窝里的人真是说不清,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后天还要赶路呢。” 再上路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本来开始走的时候是个艳阳天,半天过后倾盆大雨,就像天上漏洞一样停不住了。 在大道上还算顺畅,但一到了林间小路,便又是泥又是水。那马车夫赶了一阵,对着封祁劝道:“这路实在不好走,天色又暗,不如找个村子落脚,等明天雨停了再说,不然这天气宿在林子里,可不是好受的。” 封祁本来想进城,现在也无计可施,只好听了车夫的建议。等他们找到能寄宿的村子,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封祁敲开一户人家,问明白村长在哪,带着马车一路过去。此地是鸡晓村,有三十来户人家。 村长是个读过些书的老头,姓赵,本家有个做了官的兄弟,为着这点情面,在这里做了十四年的村长。 赵村长本来正在家喝着一杯谷子酒,等自家婆娘说有人过来借住,他的脸一下黑了不少。 “告诉他们,咱们家没地方,叫他们往别去吧。” 赵村长的婆娘姓齐,听了这话反倒往他耳边凑了凑:“门口站着的小郎君俊俏的很,还带着马车仆人,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你先去问问是哪家哪户,万一有些门道,那咱们不让住岂不是找晦气。” 赵村长不情不愿,拖拉着鞋往门口走。他耷拉着眼皮,一手举着伞,一手提着灯笼,借着那点光亮把封祁细细看了一遍。 “郎君这是从哪来?” 封祁见赵村长没有让进门的意思,便知道这不是个热心肠的。他露出一个笑容,对着老头说道:“我姓封,带着妹妹回老家去,没想到半路下了大雨,借老人家屋舍一住,赶明天气晴了,我们就立马上路。” 赵村长一声长叹,正要推辞的时候,手里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凑近细瞧,竟然是一块银锭子,掂着重量,好歹得有二两。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角也咧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显得有几分慈祥:“郎君客气,这么大雨天,谁看见不得帮一把?老婆子,快过来帮着拿东西!” 院门窄小,马车进不去,就停在了外面,赵村长连连保证,不会有人敢偷他家门口的东西。封祁扶着谢秧下来,齐婆子赶紧上来接东西,丽娘手一挡,对着她笑道:“我自己拿就行了。” 等大家都进了屋,赵村长便搓起手:“村里吃饭吃的早,我和老婆子都吃过了,现在还有点窝头,各位想吃些什么,我们也好现做。” 封祁身上滴滴啦啦都是水,他虽然带了斗笠,但雨势太大,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所以没了那些攀谈的心思,只对着赵村长笑道:“老丈不用费事,我们自己带了干粮,您帮着烧锅热水就行,这浑身上下湿成这样,好歹擦一擦,也喝碗热茶。” 赵村长应了,带着几个人往偏房去:“家里屋子浅窄,倒是委屈几位挤一挤,这里屋就给姑娘们住,外间请郎君和这位小哥在,或者我和郎君住在这边,姑娘跟着老婆子住到我们那屋去。” 封祁扫了一眼谢秧,看她的围帽上的白纱轻轻摇了摇,便立刻回绝了:“这么住就很好,多谢老丈费心。” 赵村长笑呵呵地出去了,车夫赶了一天车累的很,也就不那么讲究,对着封祁说道:“先让两位娘子进屋去吧,咱们也好换换衣裳,不然再着了风寒,这地方可不好找明白大夫。” 谢秧和丽娘进了里屋,她俩坐在车上,比封祁和车夫的情况好不少。只是这马车本来就破旧,雨一下大,车顶就仿佛草做的棚子,逮着个缝就滴滴答答漏雨点。 “我这鞋湿了,幸好多带了两双,”丽娘一边抱怨一边脱鞋,用罗袜把脚擦干,又换上了一双新的,“这天气真够讨人厌的,又泥又水,不知道多少时候才能到呢。” 谢秧把围帽摘下来搁在一旁,对着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地方一看就不小年纪了,靠墙有一条炕,旁边有两个木箱子,木箱子上放了一根蜡烛,稳稳粘在一个陶碗的底部。除此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看样子不富裕,”她坐下来,因为是高底鞋,鞋底又做的厚实,倒没有像丽娘那样粘了一脚水,“村子里也不像有钱的样子。” 丽娘嘟嘟囔囔,她趴在炕上,两根葱白一样的手指捏了捏放在旁边的被子角:“我觉得有股子霉味,早知道这样,咱们就不该着急走,还不如留在客栈等雨停呢。”< /p>封祁和车夫那边随便收拾了一下,赵村长叫婆娘去现烧热水,怎么也得等一会儿,所以几个人凑在一起,先把干粮吃了,等热水一烧好,把身上擦洗一下,也好赶紧躺下休息。 谢秧瞧了瞧封祁,他两口塞下去一个馒头,然后抹了抹嘴说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看这雨也下不停。” 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说,虽然比头一天势头小了一些,可却连一刻钟都没有停下过。赵村长见几个人一时半会走不了,便叫齐婆子多做些饭,也好招待招待客人。 不过说是招待客人,也不过是做一盆白菜汤,里面打一颗鸡蛋。封祁看这菜色实在素净,把包裹里的酱肉取出一小块:“切了放进汤里,也好有点油星。” 这一下让赵村长高兴起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封祁,觉得这人真是上道。便把家里自己酿的谷子酒给他倒了一钟,和他攀谈起来。 “几位这是要到哪里去?”赵村长一边沿着酒杯吸溜,一边问道,“这路可不好走啊。” 封祁一口喝干净了,对着赵村长笑了笑:“我们回怀阳老家,本来我和妹妹是住在叔叔家的,不成想他做生意赔了本钱,叫我俩回去求祖父祖母,也好弄些周转的银子使。” 赵村长听了一拍大腿:“我瞧你们的样子就不像是穷窝里出来的,现在世道不好喽,干什么都难,这钱谁挣不是挣,要是没些门路,何必让你捞到呢?” 封祁露出一个赞同的表情,两个人又喝了两轮,他才对着赵村长打听起来。 “我瞧着村里也是不富裕,昨天在村口拍了户人家的门,那么暗的天色,我都看见他补丁落补丁。” 赵村长“嗐”了一声:“年景不好,还一直催租子,那可不就精穷了。不过我们这边挨着泮江,有小河过来,怎么样也还好些,至少能捞几条鱼嘛。” “我从江门镇那边来,瞧着要比这边好不少,”封祁随手夹了片白菜,“怎么都不往那边去。” “往那边去,也得去得了再说,从东到西你想走就走,从西到东可就不方便了。据说上头的贵人在江边驻了军的。” 谢秧正在低头啃馒头,听了这话微微一震,她怎么没看出江边驻了兵?要是真有那么多人,泮江怎么会有水匪?封小郎君又是怎么死的? 封祁好像无知无觉,他嘴角带着笑,依旧兴致勃勃地和赵村长聊天。 “我看您老人家身体还算康健,怎么不和子女住一起呢,一家人亲亲热热,闲的抱着孙儿,这不是顶好的事。” 赵村长提到儿女,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我子嗣少,总共就一儿一女,儿子在县里面当衙役,娶的老婆就是村里的姑娘,女儿嫁到临村的一个秀才家,后来姑爷中了举人,也搬到城里头住了。我在这里当着村长,不好丢下担子去他们家住着,所以平时只有我们老两口,逢年过节他们才会回来看看。” 55. 第五十五章 既然有个当衙役的儿子,这赵村长的地盘倒是可以安心住下,就算是为了儿子的差事,他行动做事总要讲些规矩。 况且赵村长和齐婆子都年老体弱,就是想弄些什么,怕是连封祁的一只手都打不过。 谢秧他们本来打算住个一二天,等天晴了再走,没想到这雨稀稀拉拉,竟是四五天都不停。 “这般大的水,也不知道泮江撑不撑的住。”丽娘在江门镇住了十几年,虽然辛苦,但总是有些感情。 谢秧抽空把贴身的衣物洗了,现在正把屋子里的大箱子收拾干净,把衣裳平摊着晾在那里:“本来年景就不好,这一回灾民怕是要更多了。去岁干旱,还没回过劲,又这么多雨水。往年这个季节,正是该秋高气爽的时候。” “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减免赋税,”丽娘歪在床上没精打采,“不过这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谢秧在床边找了空地坐下,她现在也不确定皇帝会不会赈灾了,她坐在那里默默思索半晌,只能祈祷太后心怀慈悲,最好劝谏一下皇帝。 又等了两三天,雨才勉勉强强停了,封祁在赵村长这里也不多留,去村里卖馒头的人家订了十来个厚实的黄馍馍,装在包袱里就启程出发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本来是想赶着进城的,但路上有个泥坑,车轮子一歪就陷了进去,抬了好半天才出来。 所以赶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离城还有十几里地,只好暂且在外面过夜了。 马车夫是个熟手,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他自己也带了些行李。都堆在车上,里面有一件羊皮大袄,穿上之后倒能捱上一夜。 封祁衣裳却淡薄,但他硬是不进车厢。谢秧三番两次叫他和马车夫进来避避,他都拒绝了。 “这是什么说头?都这光景了还在乎男女大防?”丽娘十分不解,对着马车夫说道,“这般冷,我们也睡不着,进来挡挡风不好吗?” 马车夫摇了摇头:“许是小郎君守规矩,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可不讲究这些。” 夜再深点,马车夫也出去了。丽娘困的很,头一歪就睡着了,谢秧浑身都疼,但是因为心里想的事多,所以虽然劳累,也只能合眼小歇罢了。 没想到歇也没歇利索,半夜咚的一声响,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怎么回事,”谢秧掀开帘子,才说一句话,就看见一个五花大绑被塞住嘴的男人,“这是什么?!” 封祁身上一堆泥,脸上也有些伤:“有人偷偷摸摸跟着,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他说这话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冷意看的谢秧微微一抖,马车夫看上去也吓懵了,他抖着袖子,哆哆嗦嗦地说道:“吓,别是拦路抢劫的吧!” 赶路的人最怕这些,这么一脑补,空气里的氛围也凝重起来,丽娘甚至开始抹眼泪:“咱们要不快走吧,万一他还有同伙,岂不是要把我们一锅端了。” 谢秧看着封祁,他既然四平八稳,说明局面还没到那个地步:“这路上到处都是坑,天又黑,万一摔到哪里可怎么办。” “这人若是有同伴,也不会被封郎君擒住,再过两三个时辰天里就亮了,到时候咱们赶紧走就是。” 几个人各怀心事,等天蒙蒙亮,就赶紧动身赶路了。 走了约莫小半天的时间,终于到了历城,封祁找了个客栈,把晕迷的陌生男人装扮一下,只说车里有病人着不得风,把他藏在了一间客房里。 谢秧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若是普通的劫匪,用得着这样一路带着吗。她和丽娘手拉手,看着封祁把钱付给了马车夫。 车夫因为昨天的事,今天一到客栈就辞了差事,封祁并未多为难他,干脆利索地把工钱结清了。 “你先去自己屋里待会,我和林姑娘有事要做,”封祁看向丽娘,“闲的没事别过来找我们。” 丽娘满脸疑惑,可她侍奉这项功夫修炼多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所以她一声没吭,扭头回客房去了。 “林姑娘,请过来。” 谢秧两只手攥在一起,跟着封祁进了他的屋子。那陌生男人正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紧紧闭着,看上去活的死的都不好分辨。 封祁从桌子上拿了个茶碗,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药丸放进去,那药丸遇水化开,他便略微摇了摇,掰开陌生男人的嘴灌了进去。 谢秧惊心胆战地站在他的背后,不多时,那男人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滚,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愣愣地看着封祁,但几乎是片刻,他就想要一跃而起,给对面的人来个致命一击。 他架势挺足,就是没挺起来,像是一条跃龙门失败的鱼,在床上蛄蛹了两下。封祁脸色冷冷的,对他十分鄙夷地说道:“你关节都被卸了,还爬什么?” 谢秧这时候才从封祁背后探出颗头,正好被陌生男人瞧见,他下巴一抬,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谢秧。 “我不认识他,”谢秧对着封祁老实交代,“他干嘛总看我。” 封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男人嘴里的破布取下来,那人重获一部分自由,第一件事是扭了扭下巴,第二件事就是开始嬉皮笑脸:“谢大姑娘不认识我是应当的。我之前也不认识您啊。” 谢秧脑子轰的一声响,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妖魔鬼怪,她不由得退后几步,对着那男人哆哆嗦嗦地说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谢姑娘,我根本不认识你。” “小人成三,见过谢姑娘,”他笑嘻嘻地说,“是陛下派我过来的,谢姑娘这下总该认了吧。” 皇帝!谢秧脑子里一片混乱,皇帝知道她假死逃脱了!怎么办,这人是来抓她回去受审的吗? 谢秧平静了这些天,突然一个惊雷炸在眼前,让她几乎没了说话的能力,她万万没想到,走了这么多天,居然可能重新回到起点。 “你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吗?”封祁扭过头,眼神 锋利地看着谢秧,“她又是什么身份?你们在搞什么?” 成三对封祁翻了个白眼:“这你要问谢姑娘呀,我不过是听命办事,哪能打听的那么明白。” 封祁二话不说,一脚踢在成三的膝盖骨上,他踢的角度很刁钻,对面瞬间挺直了身体。 “好吧,好吧,你可以不要这么粗鲁吗?我可真有官职在身啊,”成三五官皱成一团,很明显是疼狠了。 “你身边这位是虞阴侯的大小姐,曾经入过宫,但很快又被赶到大长公主所在的青城观去了,再后来她假死脱身,扮成平民百姓离开了临安城。” “我嘛,是被陛下派过来的,主要任务是盯住谢姑娘,我的身份你也猜出来了,就是——” “歧羊十三卫,”谢秧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来一句话,“十三卫出动——” “必是要见血的,”成三笑嘻嘻地介绍自己,“不过别担心,陛下说了,如果谢姑娘没发现我们,尽量不要动手。” 我们,他还有同伙,谢秧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那个暗处的十三卫一定发现他们暴露了,没准现在正藏在哪里,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姑娘,不对,是谢姑娘,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封祁转过头对着谢秧说道,“我本以为你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逃妾,或者是和情郎私奔出来的小姐,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胆量,是皇帝盯上的人,这不是要害我们一起倒大霉吗?” 谢秧现在又痛苦又恐惧,还有一种愤怒之情涌上心头,她脸色铁青,几乎是在强迫自己开口:“陛下怎么会知道,这可是大长公主替我安排的。” 成三像是猫儿看耗子一样,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大长公主做什么事,难道能背着陛下?你又不是她小情儿,她费这番功夫做什么?” 谢秧呆立在那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安阳所谓的怜惜,完全就是皇帝主导的! 她不会因为一个人长的漂亮就帮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授意,她当初离开临安会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下。 她太傻了,满心满眼都想逃离皇帝,以至于这么大的漏洞都视而不见,一想到她做的所有努力,在皇帝面前都像笑话一样,她的心脏就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谢秧抿着嘴,怒火一波接一波的往头上冲,如果早知道是这种情况,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辛苦? 不如就随了皇帝的心愿,她在宫里待够十年,然后和他一起死。不对,封小郎君没了,也许这个时间还能往后推呢。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冷静的不像话,好像一切情感都抽离了这具身体,“他至高无上,何必要对我一个女子费尽心机,他如果不喜欢我,大可以随便杀了了事。” 成三露出一副琢磨不透的表情:“其实我也不知道,谢大姑娘相信吗?陛下说想看看你会怎么选择,这么有意思的游戏他好久没有玩过了。” 56. 第五十六章 谢秧呆了一瞬,游戏? “陛下要看我的选择?我有什么选择?难道离开临安不是大长公主安排的吗?” 谢秧愤怒地逼近成三:“陛下故意设个圈套让我往里钻,还要看我的选择,我的……” 她忽然停下了,皇帝为什么要看她的选择? 她逃跑,皇帝没有选择抓她回来,而是派暗卫盯着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什么地方需要紧追不放呢? 谢秧的脸白的像刷了漆,连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成三看见她这副模样,装作好心的安慰道:“你也不必担心,陛下什么事不知道,你斗不过陛下不是正常的吗?” 皇帝什么都知道,谢秧来回咀嚼这句话,之前她强行圆上的巧合,又一次浮现在她的心里。 她明明已经报病了,可是皇帝还硬把她接进宫,到底是因为她坏了规矩,还是因为知道她本来就应该是宫里的一员? 还有安阳大长公主,安阳是听从皇帝的命令办事,她完全没有理由骗自己。皇帝知道谢秧肯定会逃跑,所以设下这个圈套,她也不负众望地钻了进去。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下,就像黄雀在观察螳螂一样。 对了对了,还有封小郎君,这个倒霉鬼本来要做新皇帝的,怎么这么巧就死了呢? 而且按照封祁的话来说,他们遇见水匪,所以出了事。可将来的封家军天下闻名,难道现在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家少主都保护不好? 谢秧浑身发抖,这桩桩件件,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重生的不仅仅是她,还有皇帝,皇帝又活了一次,才能让她一点优势都没有。 现在皇帝扫清了他的障碍,那将来她只会得到一个比上辈子更惨的结局。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费尽周折,殚精竭虑,居然全都成了笑话,自己不过是供皇帝玩弄的丑角,他只要稍微动动手,谢秧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又哭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让她重生呢?让她的魂魄继续在宫里飘荡不好吗?谢秧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精疲力尽,她付出努力,结果最后发现都是别人有意为之。 封祁和成三震惊地看着谢秧,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疯了。成三挪了挪身子,朝封祁那边靠了靠:“据说谢大姑娘有魇症,这居然是真的!” “你把嘴闭上。”封祁抬起手准备送成三去睡觉,可他还没动,谢秧就冲过来掐住了成三的脖子。 成三懵了,他浑身的关节都被卸了,跑都没法跑,谢秧使了十成的力,把他掐的直翻白眼:“那边……咳咳……封郎……咳咳,救我……” 封祁皱着眉头:“你死了也挺好,你俩就可以一起回宫了。” 成三和其他暗卫不一样,他不想死:“我……咳咳……有同伙……咳咳……” “我给他下了点药,他大概两三天都过不来。” 成三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脸紫成一片,封祁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谢秧神志确实不清醒,一个手刀把她劈晕了。 然后他掏出一颗小药丸化进茶水里,全给成三灌进去了,成三咳咳两声,头一歪直接不省人事。 谢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一直在宫道上跑,马上要跑出宫门的时候,地上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把她吞了进去。 她猛地惊醒,重重喘着粗气,很快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颗脑袋,丽娘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问道:“林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谢秧茫然地呆了一会儿,这才找回之前的记忆:“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你睡了一白天。” 丽娘唠唠叨叨,把谢秧扶起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差点没被吓死,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不省人事了,封郎君说你突然发了疯,我不信,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发疯。想要骂他一顿,他又好凶。” 谢秧默默喝水,一句话没说。她突然觉得世上一切都好没意思,也不想再去怀阳了。至于封祁,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就留在这里,等着皇帝抓她。 丽娘盯着谢秧看了一会儿,见她神色恹恹的,有点踟蹰:“我去楼下给你拿点饭,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她说着就出去了,过了片刻,封祁又绕了进来。 他随便找个凳子,坐在那里翘着腿:“你不仅没有告诉我你是皇帝的人,还不告诉我你有疯病。” 谢秧垂着眼皮,心里烦的要死,皇帝的人,去他的狗屁! 封祁见谢秧不声不响,脸色沉了沉:“你差点把成三掐死了。” 差点?他要是真死了就好了,谢秧恶毒地想,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封祁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皇帝要追着你不放,还有我们将来该怎么办。” 谢秧死气沉沉:“皇帝脑子有病,这个理由足够吗?没有将来了,我不会再去怀阳,你自己走吧,如果有点善心,也可以把丽娘一起带走。” 封祁不赞同地啧了一声:“你已经把我拖下水,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和皇帝有关系,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你做交易。” 谢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封祁本来想从上面看到羞愧,但对面冷着脸,显得十分理直气壮。 “你得罪了皇帝,而且不是因为不想入宫这种傻子才会信的理由。可是很奇怪,按照成三的说法,你之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决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找麻烦,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一直试图逃离临安呢?甚至你父亲都不能帮你解决。” “我发现皇帝要完蛋了,你信吗?” 谢秧非常冷淡,她好像突然大彻大悟,又好像心灰意冷,“我不想陪着他完蛋。” 封祁皱起了眉头。 这无疑是一句十分大逆不道的话,如果他没有抓住成三,还用计策放倒另一个暗卫,那他们很可能因为这句话一起进天牢。 “林姑娘,谨言慎行。” 封祁玩笑般的态度收了起来:“我可不记得我得罪过你,为什么你要带着我一起找死?” 谢 秧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封祁:“是吗?我还以为你跟着封小郎君来临安,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封祁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好地靠喝茶掩盖住了。 “如果我知道将来发生什么,那我就是神棍了,没准陛下还会封我个天师当当。”他不无讽刺地说道。 谢秧就像没听到这些话一样,句句都往别人心上扎:“封小郎君是被水匪所害吗?万一这些水匪穿着官服,那封州牧该找谁报仇呢?” 封祁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他几步跨到谢秧面前,对着她低声说道:“成三说你有疯病,看样子确实是真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气势汹汹,但谢秧却一点也不害怕。 “我可不信你一无所知,你是贩货的商人吗,我的身份是假的,难道你的身份就是真的?你停留在江门镇是为什么?” “养伤,”封祁不耐烦地说道,“你没看见我伤的有多重吗?” “所以你不是商人,你会武功,也许是封小郎君手下的随从或者军士,你为什么要去怀阳见林家?其实只要封州牧一份书信,林家绝对会见你吧,何必要靠我呢?” 封祁居高临下看着谢秧,她好像破罐子破摔了。 “小郎君死了,你们这些跟着的人只有吃瓜落的份,不是被压去临安囚禁,就是被封州牧责罚,所以你是想另投东家吗?林家世代诗书,不需要武夫。” 封祁看上去很淡定,丝毫没有被戳穿后的紧迫。 “你知道的很多嘛,是你父亲和你说的吗?不过像你这样的闺阁小姐,为什么会注意这些事情?我知道了,你在皇宫里听到一些不该听的,所以才急急忙忙逃出宫去。” 谢秧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得罪了皇帝,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你可以自行离开了。” 封祁慢慢往后退,他又坐了回去。 “我打了皇帝的十三卫,他更不会放过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那我就不会搅进来了。” 谢秧心里的烦躁几乎是立刻就涌上来了,明明大家都藏着身份,还装什么小可怜? “封家不是一开始就搅进来了吗?你说过,封州牧在接收难民,你们什么时候准备起兵?对了,封小郎君没了,封州牧还这个心情吗?” 这次封祁的动作比上次还快,谢秧眼前一花,她的脖子就捏在封祁手里了。 “你是从谁哪里听说的?封州牧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谢秧觉得要喘不过气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却发现,她还是在乎这条小命的。 “你激动什么?”她抬起眼看向封祁,“你去林家是为了什么?” 封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他似乎正在算计,是直接掐死谢秧好,还是再多问两句好。 “我去林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借钱而已,”他最终还是吐出一句话,“灾民众多,赈灾不可以吗?” 57. 第五十七章 谢秧对封祁的话不是很相信。 林家既清又贵,这是谁都知道的,但知道有钱的程度可以出去赈灾,那也需要点内部消息。 谢秧母亲的陪嫁不少,让她的继母很是羡慕,但再不少,比起临安其他人也没有多到哪去。 林家的钱从来不往外显,上上下下都走清流的路子。若是封祁就这么大咧咧过去,林家会借钱,但数量上可不好说,最后给出的结果,肯定不值得他专门跑一趟。 按照常理,封州牧亲自写信,然后派人送过去是最好的。但封祁现在偷偷摸摸的样子,很不像在干一件正大光明的事,毕竟他甚至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隐藏了。 “好吧,赈灾,”谢秧往上牵了牵嘴角,“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封祁冷冰冰地看着她,然后松开了手,看着谢秧咳嗽起来。 他下手有轻重,但谢秧的脖子上还是多了一道红痕。封祁忍不住往那里多瞟了两眼,这样娇弱的女郎,怎么敢从皇帝眼皮子底下出逃。 “我们还是聊聊成三怎么办吧,”发泄了一顿,谢秧的理智又回来一点,“现在不管是杀了他还是放了他,陛下都必然会知道,到时候咱们肯定要大祸临头。” 封祁在屋子里转了转:“其实我倒无所谓,只要我威胁他,他就可以随便编个借口,说我丢下你逃跑了,皇帝还会追究吗?” 谢秧听出了封祁的言外之意,成三的目标是她,封祁完全可以强迫成三,直接把其他人的存在抹掉。 “这不好说,陛下的性格变幻无常,谁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你碍眼?毕竟我进过宫,虽然未真的成为妃子,但有的人就这样,只要进了他的地盘,就成了他的东西。” 封祁摸了摸下巴,很明显在思考谢秧这个说法,虽然他和谢秧清清白白,但谁又能摸准皇帝是什么脾性?按照州牧的话来说,皇帝行事就像三岁小儿,想一出是一出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谢秧不想再被皇帝砍掉脑袋,她重生以来,一直试图逃出皇帝的视线范围,可这位圣人不愿意宽容一回,那她也只好向别的方向努力了。 “我们把成三拉入伙不就好了吗?”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杀不了他,那就只能把他放回去当个累赘。” 封祁不太赞同这个主意,如果暗卫能随便背主,那皇帝的龙头应该早就掉百八十次了。 “我要见成三,”谢秧微微露出个笑容,“我单独见他。” 成三又一次醒来了。 他不太痛快地看着封祁,这个姓封的小子武功高,身上又有各种奇怪的药,他在封州牧那里怎么也是个人物吧?怎么没被抓进临安? “为什么没人查你?”成三耷拉着脸问。 封祁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退出去了。成三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回到谢秧身上:“谢大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谢秧看着他嬉皮笑脸,觉得这人在十三卫里应该不怎么重要,脸太陌生,她上辈子绝对没见过几次。 “你想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对我紧追不舍吗?” “因为您下了陛下的面子,”成三摇头晃脑,“进宫多好呀,您这样美貌,肯定能当娘娘,到时候荣华富贵,那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谢秧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成三,盯的他浑身不自在:“怎么,我说的不对?还是你有了心上人,不愿委身君王?这其实没什么,大家都可以理解,毕竟千金难买我高兴对不对?” “晋国会亡。” 这四个字让成三立刻哆嗦了一下,可惜他关节都被卸了,哆嗦都哆嗦的不流畅。 “别,别瞎说,”他声音低了不少,“就算你有疯病,说这种话也是要砍头的。” 谢秧脸上毫无表情,她阴沉沉地看着成三,看着他不自在地扭脖子。 “我的疯病是我得了上天的启示,皇帝会被推翻,所以他才千方百计逼我进宫,他想从我这里听到更多仙人赐下的预言。” 成三现在不笑了,做暗卫的要是信鬼神,那就可以不用活了。 “你看,陛下修建了不少佛寺,他过去对这些有兴趣吗?他想求佛祖保佑,才把大量的金银花在这些地方。” “还有封小郎君,他怎么死的你难道一点不知道?钦天监说西边有紫气冲天,封州牧一时半会不好动,但封小郎君可就不一样了,毕竟谁都知道封州牧子嗣稀少,杀一个,可是把他的后路都断了……” “我不信,”成三一口打断谢秧的话,“别拿这些把我当傻子骗,你要是真有这样的神通,还能被陛下耍的团团转。” 谢秧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她逼近成三,凑近他的耳朵说道:“你不信?陛下可是信的,若不然你回去问问他,他是不是认为封家会亡了他的天下,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成三虽然是暗卫,天天刀口舔血,但还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干这行的不惜命,那死的会比蜉蝣还快。 只有脑筋不正常的人才会这么干。他瞪着谢秧,恨不得把刚才听到的话全都忘掉。 如果按照原话转递给陛下,那他大概会成为谢秧的陪葬品,想要继续活,那就只能不搭理她。 “将来你会感谢我的,”谢秧声音轻飘飘的,“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呀,一年后会有天火降临,凤头山会被烧掉一半,你敢不敢赌一赌?” 这件事是真的,上辈子谢秧能知道,还是新进宫的王美人说的,她家就住在凤头山旁,说是有雷劈到了树,还没等下雨就烧了起来。 火势越滚越大,靠雨水竟然停不下来。幸亏那山光秃秃的,也没什么东西,才没有酿成大祸。 成三知道凤头山,在临安城外面,隔了两三个县的距离,他半惊半疑,十分不信任地对着谢秧说道:“你不会是想雇个人跑去点火骗我吧?” “没必要,我如果想骗,不如骗陛下,还用得着逃跑吗?”谢秧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管你信不信。” 成三现在十分纠结,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打打杀杀的事他做的熟练,怪力 乱神可就不是他的强项了啊。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谢秧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聊天,与其和她东拉西扯,还不如直奔主题。 “我们应该会把你放了,但这里的几个人都不想死。” 谢秧坐在一个圆凳上,托着腮帮子,忧郁地看着成三:“你不会给陛下打小报告吧?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了。” 成三真是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专属于陛下的十三卫?” “别急,你可以先验证一下,看看我说的对吗,”谢秧轻声细语地劝道,“没准等明年,你就会求我收留你了呢?” “我看谢大姑娘真是疯癫了,你不会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背主吧!” “你不肯,那你就先上路吧,反正都是要死,不如黄泉路上搭个伴。” 谢秧说着便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对着外头的封祁说道:“你的小匕首和烂布条借我使一下。” 封祁一副完全摸不到头脑的样子,但谢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只好把东西递了过去。 谢秧面无表情地回来了,她按着成三的下巴,努力把那卷破布往成三嘴里塞。 成三拼死反抗,牙关咬的紧紧的,但他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再紧也抵不过谢秧使出吃奶的力气弄他。 “停停停,我警告你,我可要喊了啊——” 他话还没说完,匕首就插进了他的肩膀里,这句话变成一口倒吸的凉气,谢秧在他的胸口来回摸索,找到心脏的位置,对着他微微笑道:“喊吧。” 她把刀拔出来就要捅,成三连忙投降:“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男女授受不亲,你从床上下去吧。” 谢秧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神色,成三恨不得向她拍胸脯保证:“我发誓,我保证一个字不说。” “好吧,”谢秧把匕首放下来,看着成三露出痛苦面具,“我去把外头那个叫进来。” 封祁充满疑惑地跨过门槛,然后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扭过头,啪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咬牙切齿对谢秧说道:“你在搞什么?!” “他要大喊大叫,”谢秧满脸无辜,“我只是想让他闭嘴。” 封祁猜到谢秧拿匕首可能是要威胁成三,可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真的敢动手。他皱着眉头,快把谢秧看出个洞来,这确定是虞阴侯府的大小姐吗?没半路被人掉包吧? “你们可不可以管管我,先帮我包扎一下,”成三有气无力地说,“不能因为你们现在势强,就为所欲为吧?” 封祁犹豫了一下,往床那边走,但谢秧一把拉住他,对他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他不敢卖了我们?”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成三不停嚷嚷,“你刚才还说等明年验证,结果现在就要给我下药,下药就算了,还当着我面商量。” “你们说了什么?”封祁狐疑地来回看他们,“明年怎么了。” 谢秧和成三一起闭住嘴巴,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58. 第五十八章 封祁觉得这场面简直太诡异了,刚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倒像他俩成一伙了似的。 “你别管,”谢秧先开了口,“和皇帝有关系的事,一些宫廷秘闻。” 这一看就是借口,但没人肯告诉封祁,他一点办法没有。 “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你没忘了吧,”他拉着谢秧手腕,对着她低声说道,“总不会是你俩达成什么协议,要把我卖了?” 谢秧的胳膊扭来扭去,挣脱了封祁的桎梏:“你什么身份,又什么可卖的,你真有那么重要,还能在外面四处乱蹦?” “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重要,不过是陛下的乐子,就连面前这位十三卫,估计也是个不入流的,但凡是陛下跟前的得力之人,也不可能被派出来跟踪我。” 谢秧话说的很难听,封祁忍不住皱了皱眉,成□□应更大,他气势汹汹,全然忘记刚才还在求饶:“放的什么狗屁!老子可是歧羊十三卫!你敢污蔑我!” “有药吗?”谢秧充耳不闻,继续执着地问道。 封祁抿了抿唇,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黑色小药丸,然后托着它向成三走去。 成三抵死不从,然而封祁不跟他废话,卸掉下巴往嘴里一丢,按着他的脑袋摇晃了几下,那药很快就顺着喉咙下去了。 “呕,呕,好恶心。”成三含含糊糊地抱怨,“你们真是太缺德了!我从来没伤害过你们!” 封祁把他的下巴安好,然后着手给他包扎伤口:“每个月都要服用一次解药,超过规定时间七天,你全身的武功就会化掉一半,再超七天,你就手无缚鸡之力了。” 成三恶狠狠地瞪着封祁,脸涨的通红。 “你怎么还不把我的关节装好?” 封祁顿了一下,把瘫软的成三组装成正常的成三,他一恢复自由,就开始张嘴骂街。 谢秧在这些污言秽语里不动如山,倒是封祁听得心烦,又把成三的下巴卸了。 “你知道该怎么编瞎话骗过你的同伙吗?”谢秧趁着成三说不明白话,见缝插针表达自己的意见,“咱们现在勉强可以算绑在一起的。” 成三呜哇呜哇,谢秧看了封祁一眼,这个命途多舛的下巴又合上了。 “你们怎么不把他绑起来给他喂颗药呢,这不就不用担心我说漏嘴了吗?快,给他狠狠喂点毒。” 封祁有点无语,他瞥了一眼脸红脖子粗的成三:“另一个暗卫行事莽撞,脾气暴躁,不太聪明而且武功比你要高,并不是合作的好人选。” 成三很恼火那句“武功比你高”,但一想到某个人被评价为不太聪明,他就忍不住想笑。 “我都被你们拿捏住了,自然会把事情办好,不过你们可别想其他,若是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就是变成废人也不会答应。” “我们没有什么要求,多给皇帝编点瞎话就行,”谢秧拉开门看了看,然后把地方让出来,“行了,你可以该去哪去哪了。” 成三活动了活动身体,他这次算是栽了,索性对面也是个心慈面软的,他还是趁这个机会赶紧溜了吧。 他板起一张脸,对着封祁阴阳怪气:“你与其和谢大姑娘胡闹,还不如赶紧回家算了,她是个疯的,你还真信她。” 封祁手里的匕首转了几下,成三连忙窜出门。谢秧看着他走掉,对着封祁说了一声“回了”,就开始迈开腿往外走。 “你不怕他出去乱说,他刚才可是在挑拨离间。” “你都把他放了,除了相信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还能怎么办?”谢秧平平淡淡地回答,“你还是想想封家的事吧,皇帝派人跟着我,未必不会在江门镇留几个人,你在江门镇待了那么久,没准早就被摸的明明白白。” 封祁脸色不好:“我不算什么,一个普通百姓而已,就是被抓了也无伤大雅。” 谢秧没有说话,她走回自己的房间,丽娘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你怎么不去床上睡。”她把丽娘拍醒,然后把桌子上的食盒打开。 丽娘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你们也太神神秘秘了,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做。快吃吧,封郎君说明天要赶路呢。” 第二天一早,封祁又出去雇了一辆马车,他们略微改了点道,尽量不让马车停在城外头。 谢秧一直沉默地坐着,她在想要不要成三给家里捎封信,但是万一被皇帝抓住,那岂不是一家子全完蛋吗? 上辈子虞阴侯府倒是没什么大事,虞阴侯在朝廷里一点都不重要,自从谢秧登上皇后的宝座,皇帝还有意让谢家离朝政更远一些。 虞阴侯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度过了那场灾祸,但现在情况有变,该怎么提醒大家离皇帝远一点呢? 谢秧摇了摇脑袋,正想和丽娘说几句话,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丽娘偷偷扒在车窗缝往外看,“不会又来一个拦路的吧?” 外面停了一会,封祁过来撩帘子:“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想让咱们捎她一程去郦西。” “你想要带他们?”谢秧探出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穿的普通,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娃,手里还牵着一个大点的男孩。 “他们要和你们挤,当然是看你们的意思,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也勉强算是顺路。” “那让他们上来吧,”谢秧不再多说,“丽娘,咱们俩坐一起。” 那妇人爬进来,谢秧才发现她脸上一层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连声道谢,一直称赞谢秧他们是菩萨心肠。 “这不算什么,出门在外当然要互相帮助,只是你带着孩子,怎么不叫夫君跟着。” 妇人的眉头皱出一条深沟,她愁眉苦脸,对着谢秧倾诉起来:“我姓齐,家在万里亭那边,我男人在郦西有个差事,平时不在家。前几天我接着书信,说是他病了,病的厉害,可能要不好,让我带着儿女赶紧过去。我才这么急急忙忙地往那边赶。” “本来是想雇个车的,我一 个人带两个娃,什么时候能走到,没成想前几天下雨,把村里车把式的驴给淹坏了,我没办法,只好先往外走,看到了县城能不能找辆车坐。” 谢秧和丽娘对她表示了同情,并且安慰她可以搭伴,毕竟雇车的封祁都说顺路,那一起走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们分了些干粮给齐娘子,两个小娃吃饱喝足,靠在母亲身边困倦地睡着了。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郦西,这里距怀阳已经不远,送完齐娘子再走一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到林家的地盘了。 齐娘子对谢秧他们很是感激,要请几个人到家里坐坐。不过无论是谢秧还是封祁,都婉拒了这份热情,人家家里有病人,过去也是平添麻烦。 郦西城算是座大城,人口也稠密,封祁带着马车找了个旅店,然后出去想要买点东西,但他回来后眉头皱的死紧,对着谢秧低声说道:“我觉得这里不太对。” 谢秧倒茶的手微微一抖,去个怀阳这么多灾多难吗?她把茶杯放在封祁面前,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外头的人不多,而且有不少生病的人,”封祁攥着杯子,“我刚才快到旅店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咳嗽的厉害。”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谢秧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那我们明天赶紧走,我包里有叔公给我装的几味药,里面就有治时疫的,咱们先一人吃一颗,小心别染上病。” 可第二天要走时也出了问题,城门虽然开着,但守门的士兵却不叫出去。 “你们进都进来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上头有令,郦西可以进,但不可以出,除非去找郑郡守,他肯写手令,你们就可以离开。” 封祁脸色沉了沉,他掂出一块银子,结果对面竟然不接,那兵士露出一口黄牙,对着封祁笑道:“我们是苦命,你们是倒霉,劝你们不要乱跑,有这银子还不如留着自己花呢。” 城门出不去,谢秧他们只好又回去了,马车夫吓得很,他哆哆嗦嗦躲在屋子里,几乎要潸然泪下:“这地儿肯定要遭大祸,不是有疫病,那才是有鬼呢。” 封祁心里烦躁,谢秧给了马车夫一颗药,他感恩戴德地吃了。他们俩个对视了一眼,回自己屋开始商量对策。 “我瞧外面也未必就那么严重了,若真是重症,怕街上也不会有人到处转悠,”封祁一进门就先开了口,“我和旅店老板打听了几句,说是前段时间雨水多,淹死周边村子里的一批牲畜,怕是有人心疼东西,掩埋的不好,倒起了些疫病。” “不过他说这事不怎么严重,旅店每过几天就熏一次艾草,他身上还带着太乙流金方的香囊,咱们若是要,十两银子可以给两个。” 谢秧有些忧愁:“这真是因为雨水来的疫病吗?城里只进不出,也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来送药送东西,按理说这种情况,该是朝廷派官员过来才对。” 封祁心里也不太确定,但他不好把担忧放在明面上,只能含糊地说道:“不是还有他吗?” 59. 第五十九章 谢秧一震,随后就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不过从她自己的感官来说,她不太相信成三这么有用,他能管住嘴就不错了,指望其他事太不现实。 “我们可以去郡府瞧瞧,怎么样也该给封家些面子,若是郡守愿意为我们写一道出城的手令,那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们第二天就找了旅店老板,打听清楚郡守住在哪,马车夫不愿意出门,所以他们又拜托老板雇了辆车,新车夫看上去还算身体康健,毕竟若是病的厉害,也没本事出来揽活。 “你们来的真是不巧,上个月还能出城呢。” 封祁略笑了笑,没忍住心烦,上个月可以这个月不行,说明情况更严重了。 郡守不在府里,他待在郡守治,正琢磨着怎么给上头写信。 “大人,有个姓封的小子,带着个姑娘,想求见您老人家。” 郡守脸黑的像锅底,来找他还能是什么事,肯定又想出城。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着底下的差役说道:“你打发了他们就是,这也要来回我。” 那差役犹豫了一下,想起人家给的五两银子,又帮着添补了一句:“那小子说他是从毫州来的。” 郡守的笔一顿,墨汁把写好的字迹染花了,毫州人士,还姓封,这可不能随便得罪。 “去把他们请进来,让他们到正堂坐,就说我要换衣服,请他们稍等片刻。” 封祁和谢秧一人找了个椅子坐下,差役倒了两杯茶,对他们的态度比刚才好了些:“郡守大人马上就到,二位在这里略微坐坐。” 谢秧把杯子端在手里,假装喝了一口,说实话,自从进了郦西,她就尽量避免用别人的东西,虽然谁也挡不住生病,但避一避也是好的。 封祁和差役闲聊起来,那差役又瘦又干,精神却好:“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舍不得那几头牲口,真是把咱们这一片都给祸害了。” “之前得病的人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事,城门就没封,结果有几个到了外地,把荷县传染了一半,荷县县令立时翻了脸,给周围的郡县都发了信,把咱们的路全给断干净了。” 他还想多抱怨几句,没想到郡守已经过来了。 “晚生姓封,见过郡守大人。” 封祁立起来给郡守行了个礼,谢秧跟在他的后面也略拜了拜,郡守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差役,然后和颜悦色地说道:“封郎君何必多礼,快请坐吧。” 他态度客气,虽然有封这个字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封祁和谢秧相貌出众,举止有礼。郡守这段时间焦头烂额,见到几个能说明白话的人,心里还有几分高兴。 “不知道郎君是封家哪一支?”郡守拿着茶杯,先问清楚来路,“我官职不高,倒是只跟老师学习时见过封州牧一面。” 封祁微微笑了笑:“我和州牧大人没什么亲缘关系,本来是送了些银子,巴望着和小郎君一起去都城见识见识,没想到……唉,倒也不说了。” 郡守听了这话,重新打量一番封祁,封小郎君的身份贵重,能跟在他身边的,必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听说陛下把封小郎君的人都接进临安去了?” “嗐,我身份卑微,伤的又重,便把我留在江门镇养伤了,正好遇到这位林姑娘,我送她到怀阳去投亲。” 郡守这才把专注力转移到谢秧身上,他本以为这是封祁的女人,没想到却是怀阳林家的人吗? 林家自然也是颇有名望的大族,郡守看了一眼谢秧,十分和善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二位来找我,是有些什么事?” 这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封祁心里微微一晒,郡守这样,怎么像做不了主似的。 “我们在途中遇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她说要来郦西探望丈夫,我们就把她送过来了,谁想进了城却出不去。” “守门的兵士说,只有拿着郡守的手令,他们才愿意放行,所以我们只好来麻烦大人,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郡守长叹一口气,对着封祁说道:“我倒是不愿意阻拦二位,但就算出了郦西城,也去不了别的地方。这周围十里地,都有兵士把持道路,凡是从郦西方向过来的,一概都不许通过。” “二位虽然家世不俗,但也未必能过的去,若是再早上半个月,有我做保,再塞上些银钱,倒是勉强能行。现在嘛,不瞒你们,连我自己的家眷都还在城里,也是我没有未雨绸缪,倒叫他们和我一起受罪。” 谢秧微微抬起头,对着郡守问道:“不知您家里人现在身体可好?” “我家两个小孩倒是没事,只是内人向来身体虚弱,也染了时疫,所幸我府上一直养着大夫,药材也是齐备的,所以倒还能支撑。” “那朝廷可派人过来了?” “我给朝廷写了三四封奏折,只回了一封旨意,上面说让我好好安置,莫要让时疫散开,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倒是由我全权做主了。” 郡守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我虽然在城里不得出去,但也不是一点消息都听不到,据说是太后娘娘寿辰将至,陛下要为娘娘大肆庆祝,所以没空顾及其他,怎么也得等到十二月再说。不过天气冷了,没准这事不用管也能过去。” 谢秧微微吸了一口气,太后娘娘的寿辰?算一算时间,她今年也不是整生日,怎么就要大操大办了? 上辈子的这时候,谢秧已经是谢嫔了,可却没能参加太后的寿辰宴,太后要礼佛,又要清净,所以总不叫大办,只派人请了高僧进宫布施,然后和皇帝皇后吃一顿便饭而已,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有新变化? 皇帝和谢秧一样是重新来过的人,可谢秧却一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与太后关系平平,这是发了什么疯,突然开始孝顺起来? 谢秧不再说话,封祁便接上她的话头继续和郡守闲聊,不管手令有用没用,好歹先弄一张再说。</p >郡守看他坚持,只好给他写了一张:“你们想试就去试试,要是被拦了,还回郦西就是。” 他们第二天就套上马车往城外去了,只是还没到十里,就遇到阻拦的人。 封祁上前很是交涉了一番,银子也掏出来不少,可不管怎么说,对面就是不让过去。 他很是有点武艺在身,但一整队兵士,就算是大侠转世也不可能去硬碰硬,所以封祁纠缠了一会儿,见实在不行,又带着人回到了郦西城。 “管制变严了,不知道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周围县镇自己的想法,”谢秧回了旅店后与封祁商议,“现在城里还没乱,应该是食物和药材都不缺,但生病的人越多,百姓怨气就会越大,到时候肯定有人想逃出城,很难和外面不起冲突。” 封祁不太高兴:“当初不理那妇人就好了。” 谢秧倒是没再想这事,帮都帮完了,再后悔也是无用:“叔公给我塞了两本医书,叫我好好学习,我刚才翻了翻,倒是有一副清瘟的方子,只是我才疏学浅,也不知道这药对不对症。” 封祁挑起了眉毛:“你想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向郡守献药吧?” 谢秧笑了一下:“献给郡守,他用不用也难说,我想找个大夫,先给这方子瞧瞧,若是可用,便出去打听城里哪片地方病患最多,我身上有魇症,半夜在梦里偶得一药方也是很正常事,现在散药,那是上天的意思。” 封祁脸上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他看了谢秧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怎么突然要装神弄鬼?” “陛下的眼睛盯在我身上,我若是默默无闻,死了也就死了,现在有机会扮演神仙的传人,为何不做?” 封祁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吗?” 谢秧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怎么,有人在吗?” “……没有,但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万一有人在监视我们呢?” “我猜他们两个肯定躲得远远的,”谢秧伸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咱们出不去,他们可方便,就成三那样子,下次出现肯定要骂你。” 封祁本来想反驳,但一想到半个月后成三要过来拿解药,又把话咽回去了:“那我去叫个医生?” “当然。” 封祁动作很快,他手里有钱,出手又大方,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就请到一位小有名气的中年大夫。 这位大夫姓杨,据说是家传,他父亲比他的医术还要高明些,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脑子又糊涂,所以杨大夫便接了家里的衣钵,也做出些名气。 他一来便先和谢秧问好,第二句话就想要看看方子。 谢秧把那张她重新抄写好的黄纸交出来,杨大夫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对着谢秧说道:“这方子看上去可行,只是我医术不精,有几味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放在这里,不知道姑娘有什么见地?” 60. 第六十章 谢秧淡淡一笑,对着杨大夫说道:怕您不信,这是我梦到的方子。我有魇症,家里请人来看,说是与神仙有缘,叫我出家,因为父母舍不得,只做了俗家弟子,在家供奉九天玄女娘娘。” 这次我回去探亲,不成想到了郦西,因为疫病不得出城,当天就梦到这个药方,我心里疑惑,不知道这方子的深浅,所以请您过来瞧一瞧。” 杨大夫满脸茫然,拜佛求仙这种事他妻子也做过,平时逢年过节上个香,捐点功德钱,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要是告诉他世上真有神仙,甚至还会给人托梦,他也确实不怎么相信。 这要是有仙女娘娘,怎么这会儿才把方子传到人间,而且为什么要传给面前的女子,难道九天玄女的信徒只有她一个吗? 杨大夫在心里止不住的嘀咕,但是看方子,又确实是个好方子。 他犹豫地看向谢秧,这位小娘子生的绝色,年纪又轻,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她要是说自己医术高超,他也许依然不信,但总比梦见神仙这种情况合理多了。 “不知道姑娘想要做些什么,”杨大夫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药方可用,就算不能治好,也能减轻病痛,您身边是有人生病了吗,需要我熬几副药试试?” 谢秧摇了摇头,她十分温柔地说道:“我周围的人现在还好,只是听说城里有不少人生病,外面又有兵士因为疫病把持道路,所以想给普通百姓分发汤药,大家早日康复,我也能快点启程出发。” “我自己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总得找个靠谱的大夫一起,杨大夫声名远扬,不知道愿不愿意和我一道做这些善事。” 杨大夫一惊,他能混出一些名堂,自然不会是个蠢人。面前的女子虽然笑盈盈的,看上去一派天真,可现在时疫严重,不少人都短食少药,她这事儿一做,名声就不知道要传多远了。 “姑娘心善,只是外面人多病重,与其以身犯险,不如把这件事交给底下人办。” 谢秧瞧了杨大夫一眼,脸上的神色一点没变:“我有娘娘保佑,不惧这些,而且娘娘降恩,若是大家都不知道,岂不是浪费了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杨大夫犹豫不决,这女子难道要诱人信神?她信的这九天玄女娘娘到底正不正经,别是从哪儿拉了位野神套个好听的名头。 他摸着胡须,半响才开口说道:“不如把这事告诉郡守,强过咱们自己私底下干。” 谢秧眉头微微一蹙,倒是显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这药方虽然有杨大夫看了,但效果如何还没有得到验证,现在就去劳烦郡守大人怕是不妥,万一不怎么奏效,岂不是让大家白劳动一场,到时候有人怨怼到我头上,我一个女子哪里受的住。” “咱们先找几个病重的百姓试一试,要是真有大效果,再请郡守大人过来主持,杨大夫心里有顾虑,可这为国为民的好事,这辈子也没几次,若是这药真好,百姓不也要夸您?为人医者,不就是为了这份名头?” 杨大夫心里被说动了几分,他虽然有几分名气,但还是不如自己父亲,现在声名远扬的机会就在面前,如何能不心动? “这,这……”他故意很为难地说道,“这……” 他这了半天,都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谢秧看出他已经同意的不能再同意,便随口找了个台阶:“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您大可以推到我头上,咱们这么做,都是为了百姓。” 杨大夫立刻顺杆爬了,他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对着谢秧告辞:“我那医馆倒是有几个病人,我先回去配剂药试一试,若是有效,就按姑娘的意思办。” 他兴冲冲地回家去了。封祁站在窗户边,看着他走了老远,才回过头对着谢秧说道:“你这样子好奇怪,好像准备大干一场似的。怎么,皇帝派人跟踪你的事对你打击这么打吗?突然从温温柔柔的富贵人家小娘子变得诡计多端妇人心了。” 谢秧对他略显嘲讽的话不屑一顾:“救人是诡计多端吗?我只不过是在救人的同时略微收取一点利息,将来你会感激我的,你跟着我一起去,其他人也会记住那个封字。” 封祁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你这样做只会给封家带来麻烦,皇帝未必会喜欢你在大家面前装神仙。封家世代效忠,封州牧更是对朝廷肝脑涂地,若是惹得皇帝不快,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你自己信了就行,何必和我说呢?封州牧既然这么忠心,你作为下属帮一帮他又如何?” “反正封小郎君已死,封州牧总要从家族里找个能干的人帮他,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大郎君从病榻上起来吧?” 杨大夫的行动比他外表看上去要敏捷很多。 他似乎回去后就立刻开始着手研究,并在第二天就新鲜出炉一锅汤药,十分神速地分给了医馆里染病的仆人。 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后,这些人高热减退,也不再打寒战,皮肤上的瘀斑也消退了不少,杨大夫大喜过望,带着这个好消息过来找谢秧,继续筹划接下来的一步。 谢秧对吴老大夫的医术很放心,他的药就算治不好,也必然会有点效果。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谢秧给了杨大夫二百两用来购买药材,等杨大夫把东西准备好,他们就去街头施药。 “城西住的大部分是平民,手头钱少,延医治病也不够及时,咱们去那里最好,大户人家有自己的大夫,对外头这些总是不大相信。” 他们搞了两个桶,还从旅店老板那里借了个推车,等桶都被汤药装满,杨大夫就从家里叫了两个小厮,和谢秧封祁一同前往城西。 一开始并不是特别顺利,毕竟敢随便把药塞进嘴里的人还是不多见的,只有那些病的实在厉害,或者家里没什么钱看病的人才讨一碗喝。但等到两三天后,这施药的车前就越来越多人了。 “听说了吗?老张头他儿子 从街上领了碗药喂他,这两天竟然能说话了,之前他那样,我还以为要过去了。” “我家的也去领了,给我儿子喝,当天就能喝下粥了,听说这药得多喝几天,我这不是每天都取嘛。” “杨大夫送的药那还能有错不成,果然虎父无犬子,老杨大夫也算后继有人了。” “什么呀,是那位小娘子的手笔,据说她得九天玄女娘娘神赐,从梦里得了这个药房来救苦救难!” “真的吗?真的吗?”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说法在郦西流传。等郡守腾出空了解这些,外面已经隐隐有对九天玄女顶礼膜拜的架势了。 郡守大惊失色,九天玄女他是听说过的,但当今圣上崇佛,他的管的地方弄出这些算怎么一回事?他焦头烂额地派差役出去寻人,没想到命令还没出郡守府,那几个能折腾的外乡人倒自己送上门了。 “民女特来向大人报喜,”谢秧不等郡守问她,就先给了对面一个甜枣,“我和杨大夫试的方子,确实很有效果。” 郡守本来一腔火气,但听到“很有效果”这四个字,又不得不压了下去:“林娘子宅心仁厚,救了我郦西城的百姓,将来我必定向朝廷上表,请陛下嘉奖娘子,也算是对你的一番谢意。” 谢秧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郡守十分谦虚地说道:“这都是九天玄女娘娘保佑,怎么是我的功劳,大人好意,我在这里心领了,若说该谢谁,那还是——” 郡守忍不住咳嗽一声,打断了谢秧的话,谢秧心里明白,但还是装出一副不懂的模样:“大人可是觉得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林娘子,你应该说全靠陛下庇护。神佛之说可信但不可尽信,听闻你经常与众人言说九天玄女的妙法,这种事还是少做才是。” 谢秧脸上带了些愠色:“大人莫不是把娘娘当成了山间野怪?就算是在临安,也是有玄女娘娘的庙在。大人如此小心,那就不必在奏表里多说什么,你不把这里的事报上去,陛下还能在几百里外知道吗?” “我虽然宣扬了娘娘的名讳,但并没有想让百姓供奉的意思,只是娘娘既然赐下福祉,那受了好处的人当然要嘴上心头念几句好话,大人心里有顾虑,但我又不是什么妖僧祸道,不会在您这里乱来。” 郡守听了这话,放下几分心来。谢秧毕竟是出了大力的,若是惹得她不痛快,那实在没什么好处,既然敲打过了,现在就该来些安抚。 “林娘子何苦为这点事生气,我心里自然是尊敬的,只是这些祭祀之事,说起来小,怪罪起来却大。郦西有了时疫,我这罪过已经担上了,若再有点什么别的,怕是要被狠狠罚一顿。” 谢秧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我倒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糊涂人。只是百姓过的辛苦,再没些念想,这病就更不容易好了。大人担心陛下发怒,可之前听说陛下为太后寿辰繁忙,怕是还顾不上这里。” 61. 第六十一章 这话说的郡守脸色暗了暗,陛下对郦西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纯粹听之任之,而周围几个郡也各自为阵,把他挤兑的门都出不去。 “太后寿辰自然更重要一些……” 谢秧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贵人们有自己的事要做,底下人也不能只等着上面的怜惜,大人是这一方百姓的天,当然要多多为自己考虑。” 郡守抖了抖胡子,面前的女人柔柔弱弱,但嘴里吐出来的字眼怎么这么胆大妄为? “说到底是圣人的天下,我们不过是代管罢了,”他装模作样地说道,“只是命不好,不得陛下垂爱,若是陇南,陛下必然会派人过去。” 陇南的郡守是皇帝的舅舅,太后的兄弟,郦西郡守这话说的有点阴阳怪气,显然是和陇南的关系一般般。 但谢秧眼睛里闪过一丝讽刺,再过三四年,陇南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太后那些亲眷早就惹得皇帝厌烦,等太后没了,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大人何必自苦,陛下自然是信任大人,才放心让您自己做主,就算陛下对您不够宠爱,那又有什么关系,郦西地大,物产又多,您在这里,不就和……一样吗?” 郡守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如何不懂谢秧的意思,但若是大声斥责,那不是告诉所有人他们在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林娘子慎言,咱们这样的人哪是能说这些话的。” 谢秧瞧着郡守的神色,知道他心里未必没有些想法,于是她眨了眨眼睛,决定再加一把火。 “大人可听说了毫州州牧家发生的事。封大人倒是个厉害的,可惜儿子却没了,”她笑盈盈地,对着郡守轻声细语地说道,“也不知道陛下怎么安抚封大人,本来好好的去临安选驸马,没想到连临安城的城门都没看见,就栽在半路上了。” 郡守的手不声不响地转动扳指,封家小郎君死了,这可是件大事。谁都知道封小郎君能文能武,封州牧很是看重他。 他的眼珠子往封祁那边转了转,这个姓封的为什么跟在这女人身边,封小郎君的死肯定大有门道,可他还没准备好知道这些,如果可以太太平平过日子,他其实不在乎谁死了,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陛下没了,也总会有下一个顶上来。 “现在的世道倒是让人看不明白了,”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我也不过是尽量保全这一小片地方。” 谢秧垂下眼睛:“风已经起了,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容易,郡守大人还是多多保重,我和您现在也算有点交道了,将来要是没处生活,还指望您接济一把呢。” 郡守笑了起来,他不冷不热地说道:“林姑娘出身怀阳望族,也会有这样的担忧吗?” “我本来以为全天下都像临安一样歌舞升平,谁知道才出来几个月,倒是把苦吃了个透彻,以后的事就更不可能预料到了,大人能提前知道郦西时疫,您只能被困在城中吗?” 郡守半响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之后我会派一些兵士帮着林娘子施药,等再好些,我就会给其他各郡发书信说明情况,叫他们打开道路。” “当然,林娘子的帮助,我会给你一个回报,无论何时,郦西都愿意收留林娘子一次。” “那就谢谢大人了,”谢秧站起来福了一福,“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大人您的奏折上,能少写我还是少写点吧。咱们这事,也没必要烦扰陛下不是?” 谢秧神清气爽地从郡守府出来,封祁臭着脸跟在后面。 “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极小又喋喋不休,“你是在撺掇郡守造反吗?” “我没有,”谢秧一脸无辜,“我只是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你有,你还拿封小郎君的事刺激他。” “你是不是不讲理,”谢秧扭过头看向封祁,“除了你,其他人都不姓封,能刺激到谁?虽然我对封小郎君感到惋惜,但我一面都没有见过他,惋惜也很有限,相信郡守大人也一样。” 封祁看上去不爽极了。 “你干这些事有什么意义,没人会听几句闲言碎语就改变想法。” 谢秧觉得封祁有点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都不行吗? “这应该是你考虑的,”她故意慢吞吞说道,“你应该给封州牧写信,告诉他郦西郡守可以拉拢……” 封祁迅速板起脸:“你又开始说梦话了,州牧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确实应该小心一些,万一信件被人截了怎么办?不过封家不可能没有点私底下的手段吧,我相信你应该能办到。” 封祁跨了两步,走到谢秧前面,他拽住谢秧的手腕,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总在撺掇我。” “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可能迟一些,大家会更倒霉,”谢秧笑盈盈地说道,“我是九天玄女娘娘选中的人,我能未卜先知呢。” 她说完,就把手抽了出来,因为封祁捏的用力,她的手腕上已经出现了一层浅浅的红痕。 “封郎君也太粗鲁了,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还是一起的吧?”谢秧看着自己的手腕,对着封祁指指点点,“又没拆伙,对同伴应该好一些。”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都要拉着我去送死了。” 谢秧抬起眼皮,看向封祁那张铁青的脸:“非也非也,封郎君,你应该相信我才是,我是真的有些神通,不然皇帝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呢?因为他想从我这里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来,眼睛却越来越亮:“我之前不就和你说过吗?皇帝要完蛋了……谁能抢到这份天命?封郎君,难道你不想封州牧成最后的赢家吗?” 封祁没忍住要后退,但谢秧一把抓住他。 “你退什么,你该进几步,我不信你是个商贩,你最好也确实不是,拿出你的本事来,我可是别 无所求,只要皇帝不再是现在的这个就行。” 封祁愤怒地看了谢秧好一会儿,他现在已经拿不准主意,面前这个女人是真疯还是假疯,难道她真的有神仙指点? “我不信这些,”他慢慢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谢秧笑了笑,松开了手,又变成了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封祁暗地叹了一口气,不明白她怎么这么能变脸。 他面上一片严肃,实际一直在用眼角偷偷观察,谢秧视若无睹,甚至在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笼包子。 封祁把心思收敛了起来,虞阴侯家的大小姐他之前就已经吩咐人查过,再怎么看,好像也就是个出身不错的普通人。 他们俩一路无言,丽娘缩在屋子里面根本不敢出门,一看谢秧端着包子进来,立刻凑过来接过去:“旅馆老板说,有人在封郎君的屋子里等着你俩。” 谢秧略微诧异地一挑眉,她和谢秧对视一眼,起身就往另一个屋子走。 成三十分气恼地坐在椅子上,一看见他们的脸,立刻张嘴开始输出:“你们胆子挺大,外面都那样了,还敢到处乱走。” “你胆子小,干嘛还要过来,”封祁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不是在城外缩着吗,怎么又突然想不开了?” 提起这事成三就生气,任务是任务,性命是性命,没道理为了跟踪谢秧把命丢了,结果赵一那个傻瓜非让他钻进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怎么不自己进来看! 赵一一身蛮力,成三不愿意和他动手,只好憋屈地进来了。可过来一瞧,封祁和谢秧居然没影了,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施药,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你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非要往人堆里扎?我是迫于无奈,总要完成任务,你们是为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降世了?” 谢秧轻轻柔柔地一笑,开始抨击成三:“我们是自愿的,你不是,从这点上来说,你也没什么好教训我们的。” 成三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顺了半天,这才开口说道:“你要搞事,我不给你往上报,赵一也要提几句,谢大姑娘,你该小心做人才是。” 这话谢秧不爱听,之前她都快当小耗子了,皇帝也没肯放过她,现在让她继续缩起来,有什么意义? “你不了解陛下,陛下想玩,那当然是要满足陛下的愿望,”她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倒茶,“况且你那位同伴都没进来,能和陛下说什么?说我心肠慈悲,联合大夫给百姓治病?” 成三扭着头,对着谢秧冷笑一声:“你想做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可别乐过头了。” “那你是干什么的,难道我们留着你,是为了让你来耍贫嘴的?” 成三一张脸涨成红色,和树上的猴子屁股也差不了多少,他恶狠狠地着谢秧,对着她十分阴冷地说道:“可不是你留着我,是这位封郎君留着我,难道你能抓住我?谢大姑娘也太自信了!” 62. 第六十三章 封祁找到插嘴的机会,他瞥了成三一眼,语气里带着好笑的意味:“我和林姑娘还没拆伙,成三,你最好听她的。” 成三愤愤不平,但他打不过封祁,只好忍气吞声:“赶紧把解药给我,我要回去了,你们身强体壮,我可不愿意得病。” 封祁看了看谢秧,谢秧正在玩自己的指甲,他把药拿出来,就听见谢秧语出惊人:“成暗卫,你帮我回家捎个信儿吧。” “什么?!”成三眼睛瞪的老大,“你以为我是信鸽,扑扇翅膀就能飞个来回?” “你有门路,我知道,我对十三卫可不是一无所知,”谢秧对成三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只是让他们找个机会回老家而已,其实也不算什么。” 成三撇了撇嘴,觉得谢大姑娘果然只是闺阁女儿,实在有点太天真了,居然觉得皇帝会把虞阴侯放跑:“我就是给你送信,他们也走不了,真以为临安城那么好出去的?你能走到这里,全是陛下默认,不然你脑袋早就掉了。” “陛下一时半会可不会杀我,他想要做猫,玩弄我这只小老鼠,我要是一不留神死了,那才是让他没意思,你只需要告诉我父亲,风雨俱来,还是早早脱身,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如现在回去向陛下请罪,没准陛下看见你这张脸,心一软就把你放了呢。何必和圣人玩什么捉迷藏?” 谢秧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怪不得你被派出来跟这样的差事,真是一点都不聪明,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风雨不是我的风雨,是皇帝的。” “你要是有什么亲朋好友(真的会有吗),也该及早让他们做打算,你看,我对你还是不错的,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成三像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但很快他又坐下了,这是谢秧第二次和他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而封祁在一旁居然面无表情,就好像刚才只是有个声音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他皱着眉头打量谢秧,可惜,他没从这张漂亮脸蛋上找到一丝要疯狂的迹象。 “你总是和神婆似的,”成三把视线移开了,“一点世家贵女的样子都没有。” “我们不是打过赌了吗?我一定会赢,成暗卫。” 谢秧笑了起来,她对着封祁摊了摊手:“给他吧。” 封祁从腰上的皮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黑色小药丸扔了过去。 成三心神不定,拿解药的姿势就显得有点蠢,封祁和谢秧同时笑了起来,让他大为火光。 “我会替你办了的,不过虞阴侯听不听就不是我的事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至于你自己小心不小心,就随你的便吧。” 封祁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出去,谢秧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出门,觉得这次在郦西还算有点收获。 “你跟着我干什么。”成三扭过头看着封祁这块狗皮膏药。 “我有点事想打听一下,”封祁脸色有点冷淡,“皇帝要为太后过寿辰的事你知道吗?” 成三不太高兴,又要耽误一会儿功夫,果然做暗卫的要勤加练功,不然就是这样受制于人:“怎么,陛下表孝心让你感觉不舒服了?” “只是觉得大张旗鼓很奇怪,陛下吩咐我们小郎君入都城时,也是大张旗鼓折腾个没完。” “我不知道,别问我,我的任务是跟着谢家大小姐,其他的事从不多打听。” “那我的事你会记下吗?会给陛下讲一讲吗?” 成三停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封祁。 “虽然你也姓封,但你不太重要,特别是你和谢大姑娘没有什么关系,我很佩服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你居然还和柳下惠似的,让陛下都没了兴趣。” 封祁神色微微一动:“难道皇帝还想着她?既然他如此苛责,想必是不怎么喜欢吧,难道还要管她身边有什么样的男人。” 成三露出一个有点猥琐的笑容:“谁知道陛下是什么心思,况且谢大姑娘可是进过宫的,就算是宫里的一根草,陛下也没有理由看着别人把它摘了啊。” 封祁不说话了,他点点头,转而往另一个方向走。成三对这种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嗤之以鼻,几步就跳到楼下去了。 谢秧的施药活动进行的很顺利,半个月后,郦西城里的时疫就差不多被控制住了。 郡守给周围的州县写了好几次信,终于换来了一条通路,凡是有郦西城官府文书的人,都可以离开郦西自由行走。 “多亏了各位,我在这里敬大家一杯。” 郡守为了表示感谢,特地叫了几桌酒菜,事情解决了,他心情很好,对谢秧他们简直是慈眉善目:“这里有一千两的银票,你们拿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秧毫不客气地收下了,给封祁分了三百两,给丽娘分了一百两,剩下的全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封祁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张凭据,开口玩笑起来:“你这样尊贵的身份,还扣我们的钱。” “你嫌少可以拿回来,药方是叔公给我的,难道我不该占个大头吗?而且我现在离家在外,手里的钱用一点少一点,哪能和你比呢,你可以写信回去要呀。” 封祁晃了晃脑袋,又找了个马车。这次的行程倒是很顺利,走了大半个月,怀阳城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谢秧从来没有到过怀阳,她母亲早逝,故而连林家的亲戚也没有怎么见过,除了丧礼来了两个舅舅,也只有她十岁那年,一个求学的表哥进过虞阴侯府的门。 这些人在谢秧的记忆里,都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她现在没了身份,彼此陌生也算是件好事。皇帝的人一直跟着她,所以她也不打算在怀阳待太久。 林家在怀阳根枝庞大,是实打实的大族,祖上曾出过两任宰辅和不计其数的官员。等到晋武帝的时候,因为圣人脾气暴躁,家主便收敛了势力,故而本家的人大部分都安心待在这里,以诗书收徒为 主业。 身份清贵,对外又喜欢惜老怜贫来衬托品行。如果说林家的男人身上还有点讨嫌的脾气,那林家的女人便更喜欢用各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慈悲。 所以上林家打秋风并不算难事,可是封祁的想法要比打秋风更进一步,这就需要一点手段了。 “你该编个什么身份,”晚上住店的时候,他窜进屋里问谢秧:“林家旁系的女儿?” 谢秧在灯下看那本医书,听了这话微微抬起头:“像这样的大族人口众多,根本不会细细探查,我身上有件玉佩,是我娘打给我的,仿的是怀阳万春园的石榴花,据说林家族人都喜欢给小孩打一个,寓意多子多福,我的身份肯定没问题,倒是你,想找林家的哪位?” 封祁找了个凳子,翘着腿坐着:“我要见林家家主,按照关系来说,他好像是你堂舅舅。” “只是听说林家主一向潜心治学,我这样的人去见他未必能如愿以偿。” “那你把身份亮出来呀,”谢秧漫不经心地说道,“冲着封大人的面子,他怎么也会见你一面的。” 封祁觉得这事不好办,他看着谢秧拨弄烛火,好像没事人似的。 “万一他听见我是封家人,更不愿意见我怎么办?小郎君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想沾染也是有可能的。” 谢秧看了过去,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你想怎么样,我直接坦白,然后求家主见一见你?” “万一他们大义灭亲呢?直接把我送回临安,那时候咱们俩就不用雇车了,囚车坐着多便宜啊。” 封祁不赞同的皱皱眉:“你就这么没信心?” “我不是没信心,是觉得人家没必要,”谢秧对着封祁笑了笑,“如果你拿封家都打动不了他们,那我就更不重要了。” 封祁沉默下来,他在桌子上翻翻捡捡,最后拿起了丽娘平时爱看的话本子。 谢秧把手里的书放下,她伸手拿起一杯茶,放在嘴边慢慢喝了。 “你不是说封家没什么事吗?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封祁眉毛皱了皱:“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借钱赈灾,我人都见不到,去哪儿把事办了。而且你之前拼命撺掇我,现在又不算数了。” 谢秧笑了起来,她瞧着封祁,发现他的眼睛左右乱转,就是不肯和她对上。 “是不是你每次这么不诚实,我们周围都比较吵闹。” 封祁嗤笑了一声,两条长腿懒洋洋地伸直了:“你也想的太多了,难道别人还能时时刻刻蹲在你房梁上吗,真这么厉害卖什么命,自己占个山头不好吗?” “你进了屋子,有时候他们会贴的近一点,但有时候也只是在周围转悠。最近还越发散漫了,可能是天天对着一个人,跋山涉水的,心里烦闷的很。” 谢秧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笑盈盈地支着下巴,直接了当地对封祁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一直跟着我?” 63. 第六十三章 封祁瞧着谢秧,她一脸的戏谑,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 “我若是不知道,怎么敢和你一路同行这么久,就你天天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咱们的头都被砍八百回了吧?” “我可没有说过八百回那么多,”谢秧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我不可能一进林家就自报身份,你自己先努力一下,若是林家主怎么样都不肯见你,咱们再说别的。” “他们肯定让你留宿的,”封祁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到时候我不方便见你。” 谢秧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假话,某个手下败将都能做到的事,你难道做不到吗?” “万一林家戒备森严呢?” “那你就等着好了,”谢秧站起来,用眼神示意封祁该走了,“三天内你不进来找我,我就回这里找你。” 第二天一早,谢秧和封祁带着丽娘早早来到了林家的偏门。 她故意打扮的素净又柔弱,封祁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衣服实在不称她:“你还是穿艳色好看些。” 谢秧没忍住给他个白眼:“我们这是来打秋风的,你以为是来当贵宾的吗?你穿的那么好,还借什么钱。” 封祁闭上了嘴,他敲了敲门,把来意说明白,门上的小厮进去通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我们家主不在,封郎君要是着急,见三老爷也是一样的。至于林姑娘,我们家大奶奶请你过去一见,您请跟着往这边走。” 谢秧瞥了瞥封祁,然后提着裙子进门了,里面有一个小丫鬟,一见她就先行了个礼:“林姑娘,我们奶奶等着你呢。” 她微微一笑,跟在小丫鬟的后面,这位奶奶大概不是什么能做主的人,并且对她的态度也很一般,林家这样大,甚至懒得给她找顶轿子。 他们一路穿过三道门,又走过一个巨大无比的花园,幸亏谢秧在各种逃跑中已经习惯走路,不然她现在一定累的气喘吁吁。 这位大奶奶住在一个颇为齐整的小院子里,里面种了一棵石榴树,现在季节不对,上面也就剩几片叶子,风一吹,倒显得有几分寂寥的模样。 屋门前有几个小丫鬟,都穿着青色的比甲,离的最近的那个一见谢秧,立刻上前把帘子掀开。谢秧刚往里走了一步,就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 “惠儿姐姐,林姑娘到了。” 丫鬟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头上插着金钗的女人从屋里走过来,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谢秧,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姑娘请这边走,我们奶奶等着呢。” 谢秧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跟着惠儿拐进了里间。里面的暖阁收拾的很简朴,有个穿墨绿色南缎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慢腾腾地喝茶。 “大奶奶,这位就是林姑娘。” 她抬起头,立刻就要往起站,谢秧比她的动作还要快一点,一个福礼已经做出去:“小女林秧,见过大奶奶。” “哎呀,快过来坐,”大奶奶笑的很客气,她走过来拉住谢秧的手,把她往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带,“惠儿,给林姑娘上茶。” 这样的待遇比谢秧预想的要好一些,她接过茶,略喝了一两口,便对大奶奶讲起感谢的话:“我冒味前来,也没打个招呼,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大奶奶笑的满脸慈祥,她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但举止打扮都比自身年龄老气一些:“都是自家亲眷,何必这么客气呢,不知道姑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秧听了这话,立刻眼圈一红,她抽出一条帕子,在眼角上按了按:“说来惭愧,我家是宁字辈旁枝,早年离了南阳,在临安定居。” “后来我嫁给父亲的学生,生活还算过得去,没想到先夫短命,本想在婆家为他守上一守,没想到婆母怨恨,竟把先夫早亡的事怪到我的头上,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父母几年前就没了,家里子嗣单薄,也没个兄弟姐妹,只好无奈回本家来,想求各位长辈帮一帮我。” 大奶奶听了这话立刻触动了情肠,她是林家第三辈的长媳,进门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做林家宗妇的,没想到大郎君身体不济,竟然一场风寒就得病死了。 留下她和两个孩子,日子虽然过的去,但也不负之前的风光。而面前人的遭遇,竟然比自己还要差上十倍。 这么一想,她又抬起头细细打量面前的女郎,这姑娘虽然穿的简朴素净,但如此美貌的一张脸,把衣服衬的都贵重了许多,若是仔细打扮,就是和林家贵女比也没什么两样。 “你家老人是宁字辈的,倒是和大老爷是一代,我是大老爷的儿媳,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句妹妹,你放心,既然回了家里,哪儿有让你受苦的道理?” 谢秧立刻扬起一个笑容,她细声细气,柔声慢语地和大奶奶谈天:“嫂子认我这个妹妹,是我的福气,只是我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本家吃白饭,不知道怀阳有没有绣坊什么的,我去做些针线也是好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林家的人去绣坊做女工,岂不是让人笑话,你年纪又轻,相貌又好,再寻个人家嫁了,以后做一门亲戚常来往,这日子才叫美呢。对了,听底下人说,有位姓封的郎君送你来的,你们可是有什么关系?” 谢秧垂下头,手指在帕子上搅了搅:“他是毫州封家的人,之前我们在江门镇遇到,他想来拜见家主,听说我是林家的女儿,又孤孤单单的,便护送了我一程。” 大奶奶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封家?好好的怎么要到林家来?但她很快又热情起来,拍着谢秧的手笑道:“你先歇一歇,等明儿我带你去见老太太,她年纪大了,最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看见你保准高兴。” 谢秧脸上的笑容真情实感了一些。 林家家主的母亲去的早,他年少时 常受二房婶子的照顾,而这位二房婶子,便是谢秧的外祖母,余老太太。 林家家主长大后继承了大宗,便把余老太太的地位抬了起来,家里上上下下的小辈也跟着一起孝顺,虽然两个人不是亲母子,但待遇和亲母子也没有多少区别。 谢秧虽然从未见过她,但难免对骨肉血亲有期盼,她心里想要见余老太太,但嘴上还是推辞了一番:“我这样的,怎么好见老太太,万一再惹她不高兴,可不是罪过。” 大奶奶听了这话,立时叹了一声:“都是自家亲眷,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你放心跟着,我还能让你吃了亏?” 她做了保证,谢秧便放下心来。大奶奶现在虽然不管事了,但张罗起来仍然面面俱到,见谢秧应了,马上叫丫鬟去拿新衣服新首饰,还亲自帮着谢秧一件件试,等谢秧试好了,她又让下人拿去给府里的绣娘,吩咐赶在明天把尺寸修过来。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给长辈请安,谢秧的事还没通报过,便没带谢秧过去,等太阳快要到天空中央的时候,她才派丫鬟回来请谢秧。 谢秧近乡情更怯,这次倒是比昨天紧张不少,她跟着小丫鬟一路进了正房,脑子里一直在想待会应该说些什么。 余老太太已经打了两把叶子牌,现在正倚在榻上休息,堂孙媳妇说有个来投靠的小姑娘,她便也给了个面子见一见。 谢秧走进来的时候,她眼睛还没睁开,周围的丫鬟早已熟练,也不多说话,先铺一个软垫在地上,等谢秧跪下去行了大礼,她才慢腾腾地给了点目光。 这一看,倒是看出几分眼熟,余老太太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在她裙子上的石榴玉佩停了停:“倒是个漂亮的孩子,你叫什么?” “林秧,”谢秧乖巧一笑,“给老太太问好。” 余老太太的笑容不变:“是哪个字?” “轻风摇细麦,浅水出新秧,这个秧字便是我的名字。” 余老太太略微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想什么。但她还是夸赞了一句:“真是个好名字,过来坐吧,” 谢秧走过去坐在余老太太的下首,余老太太专心致志的打量她,大奶奶在旁边见氛围有点沉闷,于是笑着挑起了话头:“老太太这是喜欢上了,秧妹妹长的倒是和出水芙蓉似的,我瞧着都忍不住喜欢。” “确实,她这相貌和汀萍有几分像,只是汀萍没她五官精致,”余老太太歪歪头,对大奶奶笑道,“咱们林家人,都是一副好相貌。” 谢秧不知道汀萍是谁,但大奶奶却用帕子捂着嘴笑起来:“老太太真是抬举她了,萍妹妹那是正儿八经您教导出来的,听见您这么说,可不是要闹了。” “哪有那么小气,还不许别人比她好了,”余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孩子不错,只是命里有些波折,既然她新寡,不如就留在我这里,等将来夫孝满了,我再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 64. 第六十四章 大奶奶立刻笑起来,她对谢秧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赶紧谢谢余老太太:“秧妹妹能讨您的眼缘是她的福气,不然年纪轻轻孤单一个,可怎么办才好?” 谢秧顺从地立直身子,给余老太太行了一礼:“老太太慈悲,只是我就这么住下,倒给您添麻烦了,我在外面旅店租了个屋子,还是住在那里比较好。” 余老太太挥了挥手,叫谢秧赶紧坐下:“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门客相公养了不知道多少个,自家亲眷还能没院子住?你只管放心,跟着我就是了。” 这话说的温和,但一锤定音的意思却很明白,谢秧不再做无所谓的争论,她低下头,这事便这么决定了。 “我帮妹妹把行李拿回来,”大奶奶喜气洋洋地笑道,“老太太想吃什么,我让底下人送过来。” 余老太太阖着眼点了点头:“老大媳妇想的很周到,今天多加两个菜,一个樱桃肉,一个八宝福禄鸭,再添个甜汤就差不多了。” 大奶奶兴冲冲地走了,老太太像是乏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什么,只对着谢秧说了一句“让素茜带着你下去休息”,便让丫鬟扶着回卧室去了。 谢秧跟着素茜,拐进西边那排小房子里。素茜人生的高,说话也伶俐:“这都是家里姑娘们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日日都有人打扫的,秧姑娘别嫌窄小,等过几天老太太有空了,再给您指个院子。” “这就当不起了,”谢秧对素茜态度很好,“不知道老太太有什么忌讳,还望姐姐教我,万一冲撞了就不好了。” 素茜摇了摇头:“老太太是最积善积德的,从来不在小事上为难人,姑娘这样乖巧,照着平时的样子就行,要真伶俐像老太太肚子里的蛔虫,她老人家也未必喜欢。” 谢秧浅浅一笑,素茜叫几个小丫鬟来收拾屋子,等午饭时间到了,又陪着她去正房那边吃饭:“喜欢吃什么,有丫鬟夹呢,姑娘自己不用动手。” 这顿饭吃的大体还算满意,余老太太见她喜欢吃鸭子,还专门吩咐明天做鸭汤,下午“汀萍姑娘”也被叫了过来,原来她是二老爷的女儿,和谢秧算起亲戚关系,那便是姑舅表姐妹。 谢秧在林家很是过了几天舒服日子,甚至舒服的有点过了头。她心里有些疑惑,大户人家的规矩她是懂得,各路亲戚朋友一大堆,做主家的总要照顾一些旁枝,只是她作为突然过来投奔的陌生人,这照顾的也太无微不至了。 封祁没有消息,谢秧也不知道他把事办妥没有,若是没办妥,她现在也没机会出去见他。 余老太太对她管的很严,谢秧有什么缺的,都有人专门帮着买好,她想出去一趟,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封郎君要是真急,肯定就来找咱们了,”被大奶奶接进门的丽娘过的很高兴,半点不想多操心,“这一路上颠簸了好几个月,赶紧趁这个机会歇歇吧。” 谢秧却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封祁没有消息,但另一个也不知道哪去了,就算他进不了林家,但成三总该在她周围盯着。 这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让谢秧不太舒服,她暗暗忍耐了好几天,终于找了个空去看望大奶奶。 “我之前在江门镇有位姓吴的老亲戚,本来说好到了怀阳就给他写信,但这几天事忙耽误了,不知道嫂子能不能让我出趟门,好歹买些东西一起捎回去。” 大奶奶诧异地看了谢秧一眼:“这多大点事,何必亲自去做,你吩咐丫鬟,上二门叫个小厮帮你买就是,要是没钱,我给你拨上二十两,或者干脆从府里的库房挑上几样,老太太那里用不上的物件多了,你和她一说,能给你装两大箱子。” 谢秧稳稳坐着,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这位老亲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主要给人家看病为生,买的礼物太贵重,他肯定是不要的。我想给他买些合心意的,当然还是亲自去才好。” 大奶奶听了这话,略微蹙了蹙眉:“你要想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得和老太太说一声,你直接来找我,怕是没让老太太知道吧。” 谢秧垂下头,装出万分纠结的样子:“我刚进来就想往外头去,怕老太太觉得我不安分,一想到惹的她不开心,我这心肝都打颤。” “你这丫头心思太小,孝顺长辈当然是好事,老太太最是喜欢,怎么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你现在在正房生活,很该和老太太说一声,万一她想起来找你,你没在,那才真是惹了眼。” 谢秧咬了咬唇,大奶奶不愿意管事,她再纠缠也是无用,反倒让人起疑:“嫂子教导的是,是我年纪轻,想的不周到了。” 大奶奶看她一副可怜小心的样子,倒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她声音柔和下来,对着谢秧安慰道:“你也不用怕,我陪你去说一说,如何?” 谢秧立刻笑了起来,她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激:“嫂子对我真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要是没有嫂子帮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大奶奶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带着谢秧就去回禀了余老太太,余老太太眯着眼睛,不轻不重地瞧了两人一眼:“既然老亲家是大夫,那还用买什么别的东西?家里有两本古医书,给老亲家送过去,也算投其所好了。” 谢秧捏着自己的手指,余老太太这话的意思还是不许出门,大奶奶一见长辈这么说,立刻就退了:“还是您想的周全,我们俩嫩瓜似的,连礼都送不明白。” 余老太太笑了笑,再不说这些,等大奶奶走了,她才对着谢秧开口:“你是想给亲戚买东西,还是想去见封家那个小子。” 谢秧心里一惊,封祁的事怎么突然被提起来,难道是他笨嘴拙舌惹恼了林家主,所以连内院女眷也知道这么号人? “封郎君和我不过是同伴关系,现在我已经到了家,跟他再没有瓜葛了。” 余 老太太的眼皮上褶子虽多,但底下的眼神却还精明:“你要是喜欢他,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我听大老爷说了,送你来的人是毫州封家的小子,人长的也俊秀,你年纪轻,若是对他有意思,我帮你拉这条红线,也撮合一桩好姻缘。” 谢秧觉得大事不妙,她和封祁的举止可算不上亲热,再无可能让人觉得他俩有男女之情,况且他俩如果真彼此有意,封祁可能不和林家主提吗? 她不相信余老太太这样糊涂,世家向来注重脸面,哪怕定了婚事,也不会挂在嘴上细说,怎么可能看见个男人就点鸳鸯谱。 “我夫君亡了还没有三年,我如何敢另嫁他人,老太太明鉴,我和封郎君清清白白,这一路上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更谈不上喜欢。” 余老太太脸上笑容淡淡的,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是吗?可据说封郎君这些天一直停留在怀阳,隔三差五就在林家周围转悠,看上去有什么事的样子。” 谢秧没忍住掐了自己一把,林家这是在监视他们?!她逐渐气恼起来,成三是个废物吗,都被人反过来盯住了,居然也不说一声。 “他曾经和我说过,想要来林家借笔银子,为的是回毫州赈灾,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没有离开,也可能是给封州牧送了信,等着那边的消息呢。” 余老太太脸色拉了下来,她笑容一消失,身边的大丫鬟就带着底下人往外走。 “你最好老老实实和我说明白,你和那姓封的小子想干什么?你真是林家人?腰间的玉佩是哪来的?” 谢秧倏然一惊,余老太太难道不是喜欢自己才把她留下,而是觉得她和封祁不怀好意,所以把她困在身边动不得手脚? “这玉佩确实是家中长辈送给我的,绝不敢有半点虚言,封郎君也确实是来借钱的,从我遇到他,他就一直这么说,若是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家主,我也真真是不知道。” “老太太疑我别有用心,其实我只是没地方去,想来怀阳打个秋风,然后自己找个院子住着。没料到您和大奶奶居然愿意收留我。我现在一穷二白,也报答不了谁,只好在心里念佛替您积福积寿。” “若是惹的老太太不快,那我情愿出去。这些话句句真心,若是有什么其他想头,那就让神仙来罚我。” 余老太太朝底下看了一眼,那张脸长的倒有几分像女儿,只是神态举止大不相同,她家夭儿温柔和善,一说话脸先红了两分,再不会这样伶牙俐齿。 还有那石榴花样,她曾经给夭儿也做过一个,只是玉石不同,这同样的花纹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让她难免产生一股伤感之情。 “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怼我,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谢家的女儿?”余老太太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谢家贵女在临安云盘山葬身火海,虞阴侯还特意往林家送过白帖,你既然从临安来,倒是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65. 第六十五章 谢秧的脸色微微变了。 余老太太居然猜出她的真实身份!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忍不住疑神疑鬼,是皇帝的手笔吗,皇帝看她最近过的太舒服,所以指使暗卫把这事捅给林家,想让林家来处置她。 可既然这样,余老太太为什么还要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好几天,难道是在迷惑她? “您为何这样说,虞阴侯亲自送的白帖,难道还能有假吗?” 余老太太冷眼瞧着谢秧,见她不肯承认,神态也并不慌张,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想。 好好的千金小姐,就要进宫当娘娘,却突然出家,又突然死了,定是封家的小子拐骗,带着她假死私奔。 “你就这样正好,同我外孙女一样的名字,又如此碰巧,带着和我女儿玉佩图案一模一样饰品,秧儿,你父亲可说过,你的眉眼很像你娘。” “你是我林家的血脉,你父族也是临安鼎鼎有名的世家,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林家虽然普通,但也有点人脉,你的故事里有多少漏洞,自己都没有想过吗?” 谢秧抿着嘴没有说话,余老太太见她不吱声,语气又硬了两分:“几个月前传言长公主修行的地方失火,你不幸没了,陛下还封了你净清娘子的法号,现在你又突然出现了,还跟着毫州封家的人,你想做些什么,自己可清楚吗?” 谢秧终于抬起头,她那副羞怯劲儿完全消失了:“外祖母明鉴,我的身份已经没了,想要在外面行走,当然得再想一个新的。我和封郎君的关系全如刚才所说,没有半点欺瞒。” “那你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不在临安好好待着?可是那姓封的拐骗了你,让你同他一起行苟且之事?” 谢秧再紧张,听见这话也无奈起来,她和封祁手都没有拉过一次,到底从哪看出有苟且的意思? 不过,余老太太如果真的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这对她倒是有利,直接说她得罪了皇帝,怕是下一秒就要进囚车前往临安了吧? 谢秧不敢赌林家对自己有多少感情,毕竟从出生到现在,她也只来过一次怀阳,就是上辈子,她也只见过林家主的妻子,林家大夫人一面。 余老太太也许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但现在的场景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敢在外祖母面前说谎,我和封郎君确实没有不轨的举动,他这个出身,这个相貌,就是我有心,他也得正经办酒才行。况且我从小读书识字,还要些脸面,断不会无媒苟合。” 余老太太大怒,她一向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精光四射,对着谢秧咬牙切齿:“都是谢家不好!把好好一个闺女给教坏了!你明明该进宫的,现在却为这个穷小子没了身份,若是叫人知道,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谢秧毫无波澜,这都算大祸临头吗,比起皇帝砍了她的头,好像也不算什么。 “事情已经做下,外祖母何苦生气,我只是在怀阳略微停留两天,将来还是要走的。外祖母既然担心,我现在就可以告辞出去,不会连累林家上下。” “不过封郎君借钱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大概是毫州那边的意思,老太太和家主切莫因为我,把封家的事给耽误了。” 余老太太冷笑一声,她保养的好,平时又都是慈祥模样,很难想象她也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喜恶:“你还在为他说话,若真是封家的事,封州牧怎么不自己写信过来,林家向来乐善好施,借他一笔银子赈灾也没什么,这样不清不楚的一个小子,必然没有好事。” 谢秧犹豫了一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好像确实没错。她认真回忆了片刻,上辈子林家和封家有私下往来吗?至少肯定不是封祁来干这种事。 “封州牧怕是不方便,”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您听说了封小郎君的事吗?” 余老太太没有回答,封小郎君去世闹得沸沸扬扬,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可这到底和林家关系不大。 不管是真的意外,还是皇帝看封州牧不顺眼,亦或者是封小郎君自己与人结了仇,那都是毫州该操心的。 “封州牧痛失一子,陛下心里有愧,但时间一长,这份愧疚难免会变成怀疑,封州牧在毫州赈灾,在陛下看来,有点好的过分了。” “毫州大张旗鼓向林家借钱,难免惹的陛下多想,所以才派一个封郎君来,倒是让这件事没什么声音,对两边也更好。” 余老太太许久不管外头的事,她儿女孙辈一大堆,早就开始颐养天年,现在听谢秧这样说,一点都不客气地堵了回去。 “封家怎么样,自然有大老爷做主,我只管教你一个,你既然年纪大了,也不可做小儿姿态,不然拖累你自己事小,拖累了林家怎么办?” “我愿意立刻离开,”谢秧十分无奈,她刚才提出来的不就是这个建议,“也不会在怀阳停留。” 余老太太阴沉着脸,猛地一拍桌子:“你现在应该跪下,哭着求我原谅,而不是咬着牙说要跟封家的人走!看来你的性子一时半会是板不过来了,既然这样,我也只好对你严厉一些!” 谢秧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烦闷,怎么严厉,把她关在林家吗。她把气忍了下去,十分诚恳地对着余老太太说道:“外祖母疼爱我,我感激涕零,只是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况且我假死之事终究是个隐患,若哪天被人发现,那岂不是连累了您?” “你连累不到我,我会把你远远嫁出去,这辈子别再回来了,”余老太太冷冰冰的,“你是夭儿的孩子,怎么样也得留你一条命。” “封家那小子居心叵测,你不许与他在一起,等过几天我会放出消息,就说你突然重病,需要移到庄子上修养。你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等我帮你把后面的事办好。” 谢秧忍无可忍,直接站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林家也算书 香门第世代清流,难道要强行把别人压在这里吗?” “你既然上门来,那还说什么?”余老太太厉声问道,“我总不能为了你不顾其他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以后安心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算弥补年轻时犯下的过错。” “还有,你最好把秘密保管好,只要你没有离开林家,任何人都不会听你胡言乱语,所以不要想着偷偷溜出去,安安稳稳地待着,直到我给你找到可靠的人家。” 谢秧气的脸都涨红了,她还想争辩两句,但余老太太已经没了听她说话的心思,直接叫了个几个壮实的仆妇,把她压回房间。 她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哀叹自己诸事不顺,不仅轻轻松松被人识破,还直接失去了自由。 “姑娘别着急,封郎君肯定会找咱们的,”丽娘面对这悲惨的现状十分无可奈何,但还是强打精神想些好事,“再不济等离了林府,肯定有偷偷跑掉的机会。” 谢秧长叹一声,坐下来开始喝茶。不管封祁来林家到底为了什么,肯定是失败了,但凡他和林家主达成一致,也不至于被余老太太当成拐骗年轻姑娘的混账小子。 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皇帝的暗卫一直跟着她,没准她前脚进洞房,后脚新郎和她的脑袋就一起在地上滚。她要去毫州,虽然封州牧的儿子死了,但天命未必就不在封家头上。 成三受封祁辖制,剩下的那个,如果不能归顺于她或者封家,完全可以等以后除掉,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临安,如果不愿意,也许以后还得想点办法…… 谢秧心里的事一重接一重,要是所有问题全都自动解决就好了,她现在连个屋子都出不去,想这么多也是一点用没有。 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中要快很多,没过两天,谢秧就带着帷幕,被几个婆子带出了林府。 林家资产众多,谢秧被带到余老太太名下的一个庄子上。但她的禁锢并没有因为换个地方而减轻,反而还加重了。 小院子的周围经常有林家的家丁来来回回走动,每天的饭食都由丫鬟准时送来,至于本地人,她是一个也没见到。 谢秧陷入深深的焦虑,不管是硬碰硬还是偷偷跑掉,好像都不是她能独自办成的事,林家的下人几乎都不说话,哪怕她主动开口,对面也只说几个字罢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点头摇头,或者默不作声。 如果不是理智在支撑她,谢秧可能已经对着房梁喊成三了。她不禁有点埋怨,难道封祁半点异常都没察觉?借钱借的晕头了吗? 谢秧的恐惧参杂在愤怒里,如果封祁不管她,那她该怎么度过这道难关,就算封祁还觉得她有些价值,但万一余老太太动作比他快,难道他还跑来抢亲吗? “我可以从新郎家逃跑,外祖母不敢让我身份泄露,必然不会找大户人家,到时候她鞭长莫及,如何管的了我去哪里?” 66. 第六十六章 谢秧好几天都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她尝试了几次出门,但林府的家丁说什么都不放她离开。 她装出一副大发雷霆的样子,结果完全没有人理会,她假装要寻死,其他人也只是拿走可能造成危险的东西,剩下的听之任之,并没有其他干涉。 谢秧必须重新评估自己在林家人眼里的份量,这些仆人很明显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很难产生什么害怕的情绪,她忍不住往坏的方向胡思乱想,没准她真的死了,才是林家人眼里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她无计可施,只好每天在院子里绕圈,全当是在强身健体,在被关在庄子上七天后,有个许久未见的脑袋终于出现在墙头上面。 “你藏的也太严实了,”封祁抱怨着从墙上跳下来,“如果不是成三换班的时候告诉我,我现在还没找到你在哪呢。” 谢秧站在原地,把封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他是活的,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你怎么才来?”她拎着裙子迎了上去,“我都以为你带着行李回毫州了。” “我倒想回去,可州牧叫我等一等,所以只好一直在这里蹲着了。”封祁使劲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你在庄子上过的怎么样?看起来也没瘦多少嘛。” 谢秧不想在屋子外面讨论这些,她给了封祁一个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成三是怎么回事,我都被关了多少天了,他还在发昏,今天是谁在跟着,还是两个暗卫一起来了?你在外头说话也太不小心。” 封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抄起茶杯就开始喝,三杯下肚,他才有时间回答谢秧的问题:“林府护卫颇有些武艺,我们总不能硬往人家里闯,万一闹大了该如何是好?” “林家老夫人倒是个聪明的女人,为了偷偷摸摸把你送出去,还特地准备了好几辆马车,结果我们跟来跟去跟差了,所以才找了好几天。” “成三人呢?” “在外面溜达,”封祁摆弄着桌子上的糕点,一脸嫌弃地放进嘴里,“另一个不在,又更急的事等着他呢。” 谢秧忍不住生出一股好奇心,十三卫直属于皇帝,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把任务抛下。 “出了什么事?” “外头变天了,太后娘娘居然突然薨逝,临安的局面已经乱起来了,”封祁一脸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成三说他那个同伴和太后有点瓜葛,急急忙忙地回临安去了。” 谢秧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太后确实身体不好,走的也早,可这也太早了,按照上辈子来说,她还有两年可活呢。 而且十三卫居然和太后有牵扯,这怎么可能,这可是皇帝独掌的部属。她当皇后的时候,甚至见都没见过,太后怎么会有这样的权力呢? “太后不是刚过了寿辰吗,之前郦西郡守还说皇帝要办的隆重点,”谢秧有点抖,扶着桌子坐下来,“我之前见过太后,她看上去可不像要去了的样子。” 封祁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谁知道太后她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最新传来的消息,太后寿辰当天都没能出席,皇帝说她病重,把祝寿的蕃王和周家人都扣下了,说是要他们给太后侍疾。” “没想到侍疾没几天,太后娘娘人就没了,周宰辅还被下了大狱,说他御前失仪,说了大不敬的言论,朝堂上可炸了锅,据说陇南郡守连上三道奏折陈情,结果却被皇帝骂了一顿,要他立刻回临安谢罪。” 谢秧把这些事消化了一会儿,皇帝上辈子确实收拾了周家,但是等太后去世周宰辅告老还乡之后才动的,这次也太雷令风行了。 她心里疑惑,前世周家主枝被一网打尽,剩下的闲散堂族也流离失所,为什么皇帝这么着急,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陇南郡守怕是不乐意吧,”谢秧垂下眼皮,“临安现在乱了吗?” 封祁摇了摇头:“城里倒是还好,皇帝虽然不做人,但布置的却很周全,周家人之前龙恩浩荡,怎么能预料到太后没了,皇帝居然还要对他们发难。据说当天夜里,禁卫军就把周家上下都控制住了,连消息都没来得及往外传。” “陇南郡守不会善罢甘休吧。”谢秧瞧了封祁一眼,这家伙从哪得来的这么多消息,临安城内有封家的探子吗? “那当然,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就去死是不是?反正现在陇南郡守不肯回临安,咱们的陛下已经派大军过去讨伐了,这倒是给了陇南郡守一个好借口,打着圣听蒙蔽的借口反了。” 谢秧皱着眉头听完了这些,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周家真的没有后手了吗,可有其他郡县支持陇南郡守?” “这我就不知道了,”封祁露出一个“不关我事”的笑容,“也许有跟陇南郡守关系好的,想要跳一跳也是有可能的。” 谢秧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表情:“封家有没有想法?” “不太有,”封祁坦荡荡地看回去,“枪打出头鸟,这种事也要赶第一个吗。” 虽然这话很有道理,但现在皇帝是重生的,他的行事还能用常理推断吗?谢秧手指绞在一起,觉得这辈子所有事情都在疯狂加速:“皇帝不管不顾,等他把周家收拾了,未必就能消停。” “你在担心什么,大家当了这么多年臣子,总要多给陛下两次机会,如果他确实不想让其他人好过,那反叛自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往上涌。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天雁山那边聚了一波流匪,打着昭徽皇太子的称号要正本清源呢。” 谢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昭徽皇太子死了都快四十年了,还怎么正本? 他是先帝的嫡次子,孝庆皇后的儿子,一出生就是万众瞩目,可惜长到十七岁的时候,被卷入了朝堂党争,最后被先帝贬为庶人郁郁而终。 先帝后来年纪大了,成年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去,剩 下的几个年纪小,资质也一般。他心里很是不痛快。夜里睡不着,又想起昭徽皇太子的好来。 于是第二天就下了圣旨,把从前的事全推到死去的臣子头上,把昭徽皇太子的牌位放进宗庙,又承认了他的地位。 皇太子活着的时候年纪尚小,虽然娶了太子妃,但并没有生育子女。先帝为了他的身后事着想,从宗室里挑了个孩子过继给他。 不想这一弄却为后面增添了许多波折,先帝去世后,有一些大臣主张昭徽皇太子的子嗣上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名分和血脉一个不少。 太后坚持不肯,硬是抱着皇帝把群臣压了下去,等皇帝屁股把龙椅暖热了,又把皇太子一派清扫了一番。 虽然明面上昭徽皇太子没了后人,但不妨碍民间总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甚至有人编出一段风流韵事,说是皇太子曾经与一宫女有情,后来被朝堂党争连累时,此女已经有了身孕,皇太子为了子嗣着想,把她偷偷送出了宫。现在这位根正苗红的皇帝后裔就在某个地方蛰伏着。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架不住不少人是真的相信,皇帝是个自己高兴就不顾别人的性子,年景好的时候还没什么,年景一差,他还要由着自己的脾气办事,那难免就会招致别人怨言。 “这次又是为什么,”谢秧把刚才的心思收回来,“昭徽皇太子的事情不是平息好久了吗?” 封祁摸了摸下巴:“倒也不是非常久,上一次昭徽皇太子显灵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皇帝现在要修建佛寺,各县都在招收劳役,天雁山周围的几个乡镇人口不多,几乎把青壮年都招走了。” “工钱发的少,活却干的多,田里的庄稼只能老人女人来种,偏偏收成又不好,粮税却没有降低。手里头没东西给,一群人一气之下就聚集在天雁山落草为寇,假说有昭徽皇太子的后代在,大家要拥立新皇,再不伺候那些官老爷了。” 谢秧听完眯起了眼睛,百姓受不了压榨铤而走险,当个山大王也是有的,可是把昭徽皇太子搬出来就很奇怪了,过去这么些年,有几个平民知道他的名号的。 “怕不会有人在暗中出谋划策吧?”她神色淡淡地说道,“莫名其妙把先皇太子拿出来说事,那还不如立自己为王呢,还能过过当皇帝的瘾。” 封祁轻声笑了一下:“这是当然,据说天雁山有位秀才出身的军师,他履试不中,家里穷的叮当响,只好跟着一起铤而走险,读了些书就开始讲究正统,倒给昭徽皇太子做了个牌位供起来了。” “你怎么哪的消息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谢秧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封家的关系网这么大吗?” 封祁瞧着谢秧疑惑又好奇的模样,不禁把头抬高了一点:“封家可是经年大族,多点门路不是应该的吗?不过这事可不需要多费劲打听,皇帝已经派了兵,要把他们一锅端呢,甚至昭徽皇太子还被牵连的吃了挂落,牌位被从宗庙移了出去。” 67. 第六十七章 谢秧听完后十分无奈,昭徽皇太子可真是个倒霉了几十年的冤大头。 “天雁山……是云洲的地名吧,云洲州牧没点什么反应?” 封祁突然嬉皮笑脸起来,他挤了挤眼睛,对着谢秧拖腔拖调:“云洲那边的大人身体不好,病重了,他派了些兵士去剿匪,没想到被人家打个稀烂,所以一气之下,连床都起不来了。” 谢秧不信就这么巧,一群平头百姓战力这么高就够奇怪了,主管的官员还正好“病了”,是病了还是不愿意管事,可得好好分辨分辨。 “皇帝居然没有斥责他,按照他的脾气,云洲州牧应该坐着囚车进都城了才对。” 封祁撇了撇嘴,他的脸突然黑了两分,说话也带上点阴阳怪气:“呦,谢大姑娘很了解我们陛下嘛。” 谢秧给了他个白眼,脑子不好使的人接触的多了,连封祁都朝着有病的方向发展:“我可是进宫住过一段时间的,你见过皇帝吗,我见过。” 封祁觉得自己嘴里的味儿不怎么对,感觉是吃了坏的点心。他瞧着谢秧,想问问她在宫里干了些什么,又觉得这样太明显,只好哼了一声:“我只是担心你不了解陛下,想多了。” 谢秧觉得封祁很莫名其妙,但她还有事要封祁办,便十分大度地把这小小的麻烦放过去了。她点了点桌子,提醒封祁还是正事要紧:“皇帝是什么性格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洲州牧有没有反心。” “皇帝派人去云洲剿匪,钦差必然不会只带仨瓜俩枣的人,如果云洲州牧把他们扣下,那会怎么样?” “那他就是糊涂了,不是万事俱备,和皇帝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谢秧咬了咬嘴唇,皇帝肯定会加快步伐,把上辈子的隐患都除去,说实话,比起他继续做皇帝,谢秧还是期待他赶紧死一死。 “我赌云州州牧会把人扣下,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要狠狠收拾他了,他再不做点努力,那不就是下一个陇南郡守?陇南那一块还没有人打着昭徽皇太子的名号造反呢。” “毫州会不会帮助云州?”谢秧牢牢盯着封祁,“唇亡齿寒,封州牧总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封祁皱了皱鼻子,感觉谢秧像老虎一样咄咄逼人:“我又不是州牧,我哪知道,我都多久没回去了。而且我们州牧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你可别瞎想了。” 谢秧在心里盘算半天,现在各个州郡的长官都在观望,若是皇帝一举拿掉陇南云洲两个地方,那其他人肯定不会强行出头。 她深恨自己上辈子对外面的事毫不关心,到底是哪个节点导致的纷争不断呢? “他不想为封小郎君报仇吗?” 封祁皱了皱眉头:“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毫州不会当这个出头鸟。” 谢秧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你回毫州去吧。” 封祁大吃一惊,他辛辛苦苦跟了谢秧一路,还干这干那帮了谢秧不少忙,现在她事情一了,立刻就让他滚蛋,这有没有天理了。 “你是用不上我了吗?这么快就叫我走?”他十分气愤,对着谢秧进行严肃指责,“你被关着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回毫州。” 谢秧疑惑地看着封祁,怎么还有人不想回家的?而且封祁不回家回哪,难道封州牧还有事要他办? “我们再去找一次林家主,把封州牧需要的钱要出来,如果封州牧还有事情要你做,那就做完再回去。” “为什么啊,”封祁不满地说道,“你不跟我去毫州吗?” 谢秧本来是想直奔毫州的,但她现在改了主意:“云州州牧要是没打过皇帝派来的兵士,不是很尴尬吗?你回去劝谏州牧,看他能不能私底下帮一帮云州,而我要去广益县,我哥哥在那里做县令,就在云州旁边的安陵郡。” 封祁百思不得其解:“那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去广益县?” “因为这样时间会拉长,我们分成两路走,可以办两件事,”谢秧觉得自己十分耐心,“我带着成三过去,可以看看安陵郡守是个什么意思,还可以把虞阴侯府的事托给我哥去干。” 封祁板起脸,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他抓住成三的,怎么现在突然变成谢秧和成三凑一波了? “成三不会听你的,你打不过他,而且解药在我手里。” “那你就给我点解药,”谢秧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他没必要和我冲突,他的同伴跑了,他现在完全自由自在,跟着我走只有好处。” “皇帝这么爱动手,这个炉子早晚烧炸,陇南和云州只要有一个成事,那天下可就要群雄逐鹿了。” 封祁烦闷地吐了口气,谢秧说的都对,封家早就有些想法,只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州牧心里还是有些忠君的心思在的,可封小郎君死在泮江,那仇便一定要报。封州牧自己可以不做皇帝,但现在的天子必须换掉。 “我可以给州牧写信,”封祁还是想挣扎一下,“你怎么确定自己能管住成三?” 谢秧十分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非要去,写信多慢啊,一来一回几个月过去了,消息都不知道变了几手,你要是想来,可以回去和封州牧商量过再来。” 她顿了顿,觉得封祁太不清醒,忍不住提醒道:“你跟着我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封州牧面前鞍前马后,争取让他信任你,重用你。封大郎君那个身体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努力努力,万一混个养子身份,以后前途一片大好。” 封祁皱着两道剑眉,谢秧这一连串的话,功利的一塌糊涂。不过他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明明知道谢秧什么性格,还鬼迷心窍要跟着她,她向来是用人在前,不用人朝后啊。 他拉着个脸,像是谢秧欠他二百两银子,谢秧盯着封祁的表情观察片刻,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生气,哄起来也费劲,于是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继续讨论计划。 “咱们现在就走吧,万一一会儿被人发现,那就麻烦了。庄子上的人知道我不在了,肯定不敢立刻上报,一定会在周围找一找,趁这个空档,咱们去林府找林家主,把你没办的事办了。” 封祁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谢秧出来,丽娘和成三正在外头大眼瞪小眼,看见他们,立刻提着裙子快步走过来:“咱们不用待这里了吧?” 谢秧点了点头:“咱们回林家去,你和成三找个旅店待一待,等林家的事一了结,咱们就离开这里。” 丽娘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她跟着谢秧东奔西跑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看到了安稳的曙光,结果又要开始飘荡,可她是被谢秧赎出来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了笑。 谢秧看着丽娘的神色,知道她不愿意再颠簸,便把之后的计划稍稍透露了一部分:“之后你就跟着封祁走,他回毫州,你就到那里生活,毫州是封家的地盘,有封祁在,别人也不敢欺负你,你做个小买卖或者干脆买个房子待在家里,都是可行的。” 丽娘的眼睛立刻瞪的溜圆:“什么叫我跟封郎君走,姑娘你呢?” “我要去其他地方找我大哥,那里现在不太平,临近的州县有山匪作乱,你要是跟着我,又要波折许久,不如直接到毫州去安顿下来。” 丽娘的眼珠子从谢秧这边转到封祁那边,看着封祁摆出一张臭脸。 “可是姑娘一个人怎么好过去,也不安全,不如咱们一起,反正已经走了这么久,再多几个月也无妨。” 谢秧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成三跟我,你放心,不会出什么事。” 丽娘还没回话,成三就跳起来了,他皱着眉头质问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走?” 谢秧眨了眨眼睛,成三不跟着自己走跟着谁走:“我记得你有个差事就是跟着我。” “我是跟着你,又不是保护你,你要是死了,我连尸体都不用收,直接……咳,就行了。” 谢秧冷冰冰地看着成三,成三咳嗽两声,两只眼睛四处乱看。 “你那个同伴回来了吗?” “没有,也不知道他去哪鬼混了,”成三嘴角耷拉下来,“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得给上头报消息了。” 谢秧若有所思地盯着成三,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相互牵制,现在就剩一个了,岂不是想怎么弄都行? “你那个同僚是不是和太后有关系?”她换上一副笑脸,“我估计他是回不来了。” 成三对朝廷的事当然知道的更多些,他现在都怀疑上头把赵一派出来,就是为了对太后动手。可这事他不准备和谢秧说,只是敷衍地晃了下脑袋:“又不是你的暗卫,别瞎操心了。” “我建议你晚点再跟其他人联系,其实你不联系不也没什么事吗?”谢秧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道,“反正临安都这样了,你多写一封信少写一封信的,我估计陛下也不会太在意。” 68. 第六十八章 成三嘟嘟囔囔不是很情愿,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理他,他也只好顺从。 他斜着眼看向封祁,阴阳怪气地问道:“你会给她药吧?” “当然,”封祁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不要想着从她身上抢,毕竟你每个月都得吃,早晚都要来见我不是吗?” 而丽娘正凑在谢秧身边和她说悄悄话:“用我帮着你盯着封郎君吗?” 谢秧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十分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盯着他?” 丽娘的目光飘来飘去,她从小待在风月场所,看男女之事向来有一套心得,可谢秧如此正经地看着她,她倒不好说出口。 “我觉得封郎君不错,”她含含糊糊地说道,“跟咱们也相熟,你瞧,他时不时就往我们这边看呢。” 难道丽娘看上封祁了?谢秧脑袋摆动一下,往封祁身上丢了个眼神,可是她看上封祁为什么要打着自己的名号? “你想盯就盯吧,”谢秧随口说道,“你要是喜欢他,那就随你怎么干。” 丽娘哎呀一声,拍了谢秧一巴掌,谢秧立刻躲了半步:“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丽娘满脸恨铁不成钢,“我是说封郎君总是看你,怕是对你有意思,他出身不错,人也长的精神,也算是个好依靠。” 谢秧很无奈,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第二重要的是让皇帝死掉,有没有好郎君不是目前该考虑的问题。 “你消停一会儿吧,封祁还要带你回毫州呢,你随便揣度他,他把你扔路上怎么办?” 丽娘撇了撇嘴,她又不是傻子,自己还找不到路了。但谢秧既然没这个意思,她也就作罢了,挽着谢秧胳膊钻进了马车里。 成三和封祁在外面压低了声音说话,嗡嗡嗡好像两只蚊子在跳舞,谢秧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清楚,也就抛到脑后,每个人都有秘密,总不能不让人家有。 他们赶到城里时天色已经暗了,找了个旅店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谢秧和封祁就又一次敲开林家的门。 林家家主对封祁已经是退避三舍,所以底下的人对他俩也不太客气,谢秧带着帷幕,一张脸隐隐绰绰藏在白纱底下。 门房拒绝完封祁,又对着她多看了两眼:“封郎君也是艳福不浅,上次就带个姑娘来,这次又带一个,您都享齐人之福了,何必还要一遍遍跑林家受罪。” “把你的嘴闭上,”谢秧毫不客气地说道,“告诉林家主,他若是不见我们,我们也有办法见他,除非他这辈子不出门,林家其他人也一直待在家里,不然早晚都得再见。” 封祁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谢秧这语气很生硬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谢秧好歹和林家有亲,结果被塞进庄子里嫁人,心里有怨气也很正常。况且林家主可以对毫州封家生气,难道能对虞阴侯府生气吗,这世上都没“谢秧”这个人了。 门房被怼了一顿,缩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封祁见他不动,又补充了一句:“快去回禀,我们可是有正经事。”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林家主思量通了,谢秧和封祁被放了进来。封祁跟在谢秧身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觉得我们俩像是不怀好意的恶霸,在逼迫可怜的林老爷。” 谢秧哼了一声:“你的俏皮话多对着林家主说一说,现在谁可怜还说不定呢,要是你之前办成了,咱们还用二进宫?” 封祁不服气的撇撇嘴,他们跟着小厮一路走进林家外院的书房,屋门一开,一股凉森森的感觉浮了出来。 林家主正坐在大紫檀木长案前,他年近五十,生的一张白净长脸,嘴周围蓄着须,修剪的很是整齐,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依然英俊儒雅,往那里一站,就让人感觉文质彬彬。 他脸上的神色很冷淡,看着谢秧和封祁走到自己跟前:“封郎君,坐吧。” 谢秧把帷幕从头上摘下来,林家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偏头,看着谢秧坐在封祁身边:“这位娘子看上去倒是有些眼熟。” “舅父大人,我姓谢,单名一个秧字,”谢秧十分温柔地笑了起来,“十几天前,我跟着封郎君来过一次呢。” 林家主的眉头立刻皱了皱,之前封祁带了个林家女眷过来,余老太太把她收留在身边,只说是个旁枝,后来那女孩被送到了庄子上,现在又突然出现,还说自己姓谢,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你叫谢秧,难道是三妹妹的女儿?可我三妹妹可怜,她的孩子早就死在大火里了。” 谢秧抬起眼睛看向林家主:“舅父不必多疑,外祖母知道我的情况,舅父若是不信,一会儿派个人问问就是了,不过尽量还是不要这么做,我怕外祖母发现我离开庄子,再生一场气就不好了。” 林家主大为震惊,原来婶母知道这件事,那怎么还瞒着他。他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但这么多年掌管林家,还是有几分镇定在身上,没有立刻着急上火冲去内院追问。 “你不安安稳稳待在临安,跑到怀阳做什么,既然你没死,自然该给你父亲写信,让他接你回去。” 谢秧脸上笑容淡淡的,她坟头草没准都三米高了,还有什么好接的:“舅父,我死的透透的,甚至陛下亲自赐了我一个道号呢,你要是把我送回去,咱们就是欺君之罪。” 林家主对谢家的事不甚上心,谢秧死了,余老太太还有两份悲伤,但他就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了。 他和三妹妹虽然一块待过几年,但这个外甥女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所以虞阴侯的书信传到林家,他也只是略略看了一遍,就丢到旁边去了。 现在谢秧提起,他才想起这是个绝大的祸害,林家主眼神冷下来,他扫了一眼谢秧,准备叫人把她赶出去:“你既然知道是欺君之罪,就不该跑到林家,你走吧,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这个人。” “舅父不必急着赶我,我这次来是有事 相求,等事情办完,我立刻动身,绝不停留。封郎君大概已经同您聊过,封州牧正在赈灾,手里的花销有些支撑不住,他听说林家富裕,想要借一笔银子,不知道您可否解囊?” 林家主拒绝地飞快:“我无官无爵,手里的钱也只够一家老小生活,外甥女若是缺钱,我可以从家用里挤一挤给你几百两,但要大宗银子,我也无计可施,就算是封州牧亲自来,账房也是多不出钱的。”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慈祥一些:“秧儿,你虽然不是林家人,可也留着林家的血脉,舅父也不会到临安告状,你拿着钱找个没人知道的小地方,太太平平生活去吧。” 谢秧含笑听完林家主这一席话,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舅父,我本来是打算悄悄躲着了此残生的,只可惜陛下不让,陛下已经知道我假死的事了。” 林家主一听大惊失色,他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站起来指着谢秧鼻子责怪:“那你还跑到怀阳来,你是想把你外家害死吗,你娘若是泉下有知,怕不是后悔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谢秧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舅父先别急着骂我,我假死可是陛下一手策划的。你猜我怎么离开的临安?谁帮我办的路引和身份凭证,总不会以为是我父亲弄的吧。” 林家主瞪着眼睛:“不可诋毁陛下,你一个弱女子,陛下何必让你假死?” “因为我得了一项神通,可以知道未来发生的事,陛下想从我口中知道国祚如何,但我不能告诉他,只好出家避祸,没想到他和安阳大长公主联合起来,将我假意放跑,实际想要看我做些什么。” 林家主的眉头拧在一起,他完全不相信谢秧说的话:“莫要胡说,你一个小丫头,去哪知道什么将来,莫不是随口胡说,惹恼了陛下,或者神志出了问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封郎君,你怎么能信她?我外甥女长在深闺之中,能知道什么事,你还是速速离开她回毫州去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处理,日后说起来,就当今天没有见过。” 封祁不声不哈,谢秧已经这么说过好多次了,他一开始也不信,可是她这么坚持,万一是真的呢?他也没到丝毫不信神佛的地步,总不能谢秧说谎,每次都说的这么一致这么真诚吧? “舅父不信我,陛下可是信的,我不敢和陛下诉说,也是因为我真的知道,”谢秧看着林家主,脸上的神色很是认真,“陛下就是晋国最后一任皇帝,若不是这样,我又何必放着贵女不做,假死跑出来流浪呢?” 林家主听得汗都下来了,他一拍桌子,声音却小了下来:“荒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现在马上离开,我林家可不能因为你受牵累!” 谢秧一动不动,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家主:“舅父,天命已经出现,您又为何视而不见?各地反叛的势头已经起来了,抓住一个好大腿才是保全之道啊。” 69. 第六十九章 林家主脸色铁青,外面要乱,林家才更要稳,这是他们这一门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 可现在这份稳定被谢秧破坏了,林家主目光冷的能结冰,他默不作声地转着手上的扳指,虽说谢秧是他堂妹的孩子,但林家才是最重要的,封家这个小子不能动,杀了谢秧却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心里这么想,神情越发的冷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总要和族里的长辈商量商量,这样吧,你们先住在这里,等过两天我们讨论出个明细,再来说借钱的事。” 谢秧上辈子在宫里生活了十年,看别人脸色这件事练的炉火纯青。她看着林家主,知道他现在说的话不过是拖延之词,甚至还有可能不怀好意,不由笑容浅了些。 “舅父不信?还是说要忠于陛下?”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您可别忘了,陛下深厌我,脾气也不好,他大概不会因为我姓谢,就忘记我母亲姓林。” “对了,我还写好了一封信,若哪一天我走投无路,就把它往临安一寄,好好同陛下忏悔我的过错,您放心,我身边也不是一个人没有,总有几个愿意帮我忙的。” 林家主看上去像是要把谢秧撕碎了:“你是在威胁我?” “当然没有,我们毕竟是骨肉血亲,若不是相信舅父和外祖母会庇护我,我也不会到怀阳来,”谢秧有点惆怅,她现在可真是个坏女人,要是让皇帝看到,说不定他会鼓掌大笑,狠狠羞辱她一番,“封州牧勇猛过人,手下人才济济,给他些钱,将来没准还能赚一大笔呢。” 林家主现在骑虎难下,杀了谢秧,皇帝知道了未必认他这份好,不杀谢秧,难道真要和毫州背地里勾结? 他的脸色阴沉不定,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狠劲儿,谢秧端坐在一旁,歪着头看着林家主的表情。 “舅父,我在宫里可住过一段时间,”她语气温柔,但带着一点后怕,“陛下锱铢必较,等他对我没兴趣了,咱们都要倒霉,我不是在胁迫您,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他愿意放我一马,我现在已经找到地方安安生生住着了,若不是他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东奔西跑费这份工夫。” 林家主慢慢坐回到了椅子上,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找一个补救的方法:“林家可以给毫州借一笔钱,但要写借据,而且这件事除了我,你们,还有封州牧,其他人绝不可以知晓。” “当然,本来也和其他人无关,”谢秧赞同的点点头,“舅父放心,您只是因为灾民一时发了善心,其他的事情您不知道,也不会沾到您的身上。” 林家主深深看了谢秧一眼,他从桌子上的砚台旁边拿起一根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过来签字画押吧。” 封祁瞟了一眼谢秧,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他把纸上的字迹都看一遍,对着林家主微微笑道:“林老爷菩萨心肠。” 林家主皮笑肉不笑,他现在看见这俩人就烦。他盯着封祁写下名字,又在旁边按了手印,然后才冷淡地说道:“好了,请二位随我去取钱吧。” 之后的事就顺畅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肯定是不能直接交付的,林家主让账房写了一份凭证,拿着这张薄纸去欣胜钱庄,便可兑换十万两白银。 封祁眉开眼笑地接过来,对林家主笑的十分情真意切,只可惜林家主理都不理他,事情一办完,他就把谢秧和封祁扫地出门了。 谢秧终于把心放了下来,着手准备离开怀阳,但封祁磨磨唧唧,好像很想多留几天。 “你想留你就留吧,我把我外祖母家得罪个透彻,要赶紧跑路离开,”谢秧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对封祁说道,“等到了毫州,你给丽娘找个院子,好歹也认识这么久,总不能让她没地方住吧。” 封祁有点闷闷不乐,他把一个小药瓶掏出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这里面是成三的药,有六个,够他吃半年的了,等我回毫州把事情处理妥当,就去你哥哥那里找你。” 谢秧不明白封祁干嘛要心急火燎去广益县,她扭过头,盯着封祁想看出个合理的理由,封祁被她看的脸色发红,不自然地歪了歪头:“你看我干什么?” “丽娘之前说你人不错,”谢秧把头扭了回去,“所以你要抓紧时间把你不错的地方给封州牧表现出来,着急找我有什么意义,我现在无权无势,东跑西奔的,对你没什么用。” 封祁皱起眉,虽然他们确实是因为合作才一起上路,但认识这么久了,有点感情也说的通吧?难道非得是纯利益才行? “我还以为咱们挺熟的呢,”封祁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谢大姑娘只是觉得我有用。” 谢秧没忍住笑出声,没用为什么会凑在一起,难道是一见如故? “封郎君怎么做小儿姿态,这个世道,没用的人可不是要受苦?”她把包袱收拾的整整齐齐,“如果当时我不说自己是怀阳林家的人,你还会管我吗?” 封祁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我高风亮节,看见姑娘有难肯定是要伸出援手的。” “哦——封郎君原来是看见姑娘就帮的大好人,”谢秧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那可要把丽娘安排好,发挥发挥你的热心肠。” 封祁被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生气地盯着谢秧的后背看,谢秧把东西都整理好,一转身差点吓一跳:“你这是搞什么?好像我把你钱袋子偷了似的。” “我不喜欢丽娘,”封祁下巴抬得老高,“我帮她是因为你一直叨叨。” 谢秧有点无奈,她找了个椅子坐下,准备在走之前把封祁的心理问题解决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封祁从没有见过这么直白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娇羞,全是寻找答案的欲望,他下意识就想跳起来反驳,可一想到自己确实对谢秧有好感,又把屁股稳稳放在了凳子上。 “我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我一个适龄男子,喜欢年轻姑娘,谁也不能说什么吧?” 谢秧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长的漂亮?” 封祁不自在地仰了仰头,按照常理来说,人们一般会选蕙质兰心温柔和善作为理由,但是谢秧真的很咄咄逼人,她在想达成目地的时候,几乎是坚持不懈,转着圈让人把事情办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秧贴心地安慰封祁,“喜欢美人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大家都这样,我也喜欢俊秀的小郎君。” 封祁好想叹气:“我觉得你人也挺好的。” 谢秧笑了起来,她眼睛亮亮的,整张脸都鲜艳了起来:“没想到封郎君如此口拙,其实你随口编个理由反驳我,我也不会当真的。” “把你这些想法暂时收起来吧,”她撑着头笑眯眯地说道,“回毫州去,至少掌握一定的权势,不然我跟你在一起,只会被陛下剁成臊子。” 封祁不满意地看了谢秧一眼:“说话不要那么难听,你没有看上我这个人,我还要因为你的话去争争抢抢吗?” 谢秧莞尔一笑:“难道你自己就半点想法都没有?那你生活在现在可惜了,天下已经开始乱了,哪里是世外桃源呢?更何况我不是无亲无故,外祖母之前以为你拐骗我私奔,还把我骂了一顿。” “你应该替我澄清的,”封祁板着脸,“我的名声也很重要。” “等封家赢得天下的时候,没准他们还会觉得我配不上你呢,”谢秧玩笑着说道,“相信我,封家一定能赢,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吧,将来你就是再遇到更漂亮的姑娘,也一定会感谢我的。” “谢秧!” 总而言之,他们达成了暂时性的一致,等出发的那天,封祁和谢秧又恢复了平时的相处模式。 “到了你哥哥那里给我来个信儿,”封祁站在马车前对着谢秧叮嘱,“我的地址已经给你了,可别忘了。” 谢秧笑着点了点头,和丽娘说了两句话就上车去了。成三抱着胳膊,看封祁扶着谢秧的手,没忍住撇了撇嘴:“你伏低做小个什么劲儿,撒开,我们该走了。” 封祁瞪了成三一眼,压低声音和他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你最好老老实实把她送到广益县,别忘了你还要从我这里拿东西呢。” “滚蛋,”成三马上要和封祁分道扬镳,心情很好,一个抬腿就上了马,“你还是顾着点自己吧。” 他不多废话,对着马车夫一个口哨,一马一车朝东边那条道路去了。 “别看了,要是快点走,还能快点回,”丽娘手脚麻利地上了另一辆车,“封郎君,把眼珠子收回来吧,到时候再见面,我一定在谢姑娘那里给你说好话,现在赶紧的,总在林家地盘我不踏实。” 封祁看着前面那两块影子渐行渐远,一声不吭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了。 70. 第七十章 成三和谢秧两个人都看对方不太顺眼,成三是因为看见谢秧就想起自己耻辱的被生擒,谢秧是因为看见成三就想起被皇帝监视的痛苦,所以他们行程赶的飞快,恨不得立刻结束这段一起行走的旅途。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广益县。广益县地处景州,是个还算富裕的大县,当初虞阴侯为儿子的仕途很是筹谋了一番,选了这个天高皇帝远,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就很难出什么错事的地方。 不过虞阴侯一定不会想到日后会有叛军出现,离临安越远,平叛的速度就越慢,时至今日,皇帝派去云州剿匪的兵士还没有到达,所以广益县到处戒备,差点把谢秧他们堵在城门口进不来。 成三这时候有了点用处,他是皇帝身边的人,证明身份的凭据一抓一大把,他找了张和自己本职没关系的腰牌,顺顺利利带谢秧进了县衙的大门,然后一屁股坐在大堂椅子上,吩咐师爷赶紧把知县大人请过来。 谢科听说有上级派来的令官到访,急急忙忙整理了官服过来,他一进门,就看见黄花梨木的方椅上坐着一个姑娘,在她旁边,一个黑脸消瘦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十分没规矩地歪斜在扶手的一旁。 谢科左看右看,觉得这俩人怎么都不像什么令官,但人不可貌相,所以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拱了拱手问道:“不知二位是哪位大人的下属,到广益县是有什么公干要务吗?” 成三一句话不说,就当没听见,谢秧罩着帷幕,对谢科先提了个要求:“事关重大,谢大人请屏退左右。” 谢科懵了,他和事关重大能扯上什么联系,但他还是听从了,立马叫衙役和师爷都到外面等候,等屋子里没了人,他便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两位有何贵干?” 谢秧笑了起来,把帷幕从头上摘掉:“大哥,好久不见。” 谢科傻了,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敲了脑袋的呆鸡,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过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指着谢秧说道:“妹妹?你不是……没了吗?” “临安的我是没了,但外面的我还在啊,”谢秧看着自己哥哥一脸惊悚,觉得实在有点好笑,“我假死离开了,现在没地方去,到大哥这里来了。” 谢科害怕的情绪渐渐褪去,对妹妹的疼爱又占了上风,他二十二岁离开家外放,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家里人了,离家的时候妹妹还是一个小孩,现在已经长的亭亭玉立了。 “你为什么要从临安离开,有什么事可以和父亲好好说嘛,”谢科一边说,一边走上前仔细看着谢秧的容貌神色,“你来我这儿,直接说就好,何必还要假装是令官,给我吓了个够呛。” 谢秧看着哥哥,思忖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好接受一点。谢科没看出妹妹的迟疑,转头对着成三招呼起来:“不知道这位兄台和我妹妹是什么关系,是哪里人士?” “谢大人,我是皇帝身边的歧羊十三卫,你妹妹不愿意入宫为妃,假死脱身,被陛下发现,我——” “成三!”谢秧看着哥哥的脸刷的一下变成灰白色,赶紧喝止住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球,“就你知道的多,你等一会儿再张嘴不行吗?” 成三摇头晃脑把嘴闭上了,但谢科已经汗如雨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陛下年富力强,相貌也俊朗,你为什么不肯入宫呢?难道是有了心上人?普通男人如何比得上陛下,你真是糊涂啊!” 谢秧瞪了成三一眼,深怪他多嘴多舌,她心里有点烦,便半真半假的编了一套故事,听的谢科面色青白,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你大哥承受能力太不行,”成三看着谢秧把谢科弄到椅子上坐着,“丽娘都没这么胆小。” 谢科眼泪已经浸出来了,他母亲去的早,父亲又不是非常亲近,从小他就学着平平稳稳不出错,结果才多大的年纪,惊天巨雷就降到他脑门上了。 “哥哥,行了,有什么可哭的呢,事情都成这样了,你是能把皇帝的心哭软不成?” 谢科一把鼻涕一把泪:“妹妹倒是说的容易,我已经有了家室,这,这可怎么办啊。不若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到南洋去,那儿离临安远的很,陛下再发现不了。” 谢秧本来被谢科烦到了,但一看谢科稀里哗啦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哥想哭一会儿再哭,我过来是商量事的,你憋一会儿,等我问完再继续哭。” 谢科拿袖子擦擦眼泪,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你问。” “云州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听说有队山匪打着昭徽皇太子的旗号,已经占山为王了?” 谢科愁眉苦脸地看着谢秧:“现在已经集结了三万人,云州州牧病了,底下的人乱糟糟的,去征讨几次,都被别人打回来了。” 这情况和谢秧之前听说的基本一致,云州州牧真病假病不知道,但不想干活是一定的,再怎么样,正规兵士的装备总是要好一些,也不至于连连败退。 “那你们大人怎么想的,有没有派人去支援云州?毕竟离云州这么近,万一云州支撑不住,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这里吗?” 这个问题明显让谢科更心烦,他哭都不哭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州牧大人觉得不好插手其他州郡的事务,让底下人莫要管闲事。” “我害怕的不得了,可州牧大人这样说,又不能不从,只好从县里的百姓中选出一些身强体壮的,把他们编成民兵队,时常在周围警戒,别贼人过来了,大家都还不知道。” 谢秧心下了然,景州州牧不想管,可能是因为不想从自己口袋里掏钱,也不想白白浪费自己的人力,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云州那边已经跟他打过招呼,所以乐得隔岸观火。 “你们两个州平日里关系如何?大人们之间可还和睦?” “应该还不错?虽然生活在交界处的百姓有些田地水源的冲突, 但总体来说还算可以,至于大人们的关系,不是我这个小小的知县能知道的,来了这些年,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州牧。” 成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做妹妹的到处折腾,做哥哥的倒是偏安一隅。谢秧瞧见他的表情,立刻瞪了他一眼,她大哥本来就是个安于守成的人,难道还指望他建功立业?他们全家上下都没有过这样的期望好吗? 哪怕是上辈子谢秧当皇后的时候,谢科对功名利禄的兴趣也不是非常大,如果说他完全淡泊名利那也不准确,但想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他确实也从未想过。 谢秧要是计划让谢科办什么,那最好不是什么困难艰险的事,谢科根本办不来。她思索了一会,该是去见景州州牧,还是继续往东,去见云州州牧? “妹妹,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左右也不干咱们的事,陛下要派人过来处理云州事务,你还是莫要在此多做停留,万一撞见这可怎么好?你在临安的时候也参加了不少花宴,难保谁就记住了你的长相,我给你凑些银子,还是离远些才安全。” 谢秧冲着谢科笑了笑,笑的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脸。谢科摸了一下耳朵,语气有点低落地说道:“妹妹,不是大哥不想留你,实在是,实在是……” “哥哥不必说了,我不会在这里长待,我准备去云州见一见州牧,等见完他,没准就会到毫州去。” 谢科茫然地张大了嘴:“去见云州州牧做什么?不不不,你要去毫州?毫州可是——” “毫州是封家的地盘,”谢秧笑着说道,“不是很好?” “她认识了一个封家的小子,”成三在旁边阴阳怪气,“姓封的有事回毫州了,还特地叮嘱我跟着她来广益县找你,谢大人,我先跟您提前道声恭喜啊。” 谢秧忍无可忍,她竖起眉毛,对着成三就要发火:“你到底是怎么了?要不就装哑巴一句话不说,要不就叭叭个没完没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离了封祁就准备作威作福啊!” 成三哼哼了几声,发现谢秧脸都气红了,可能马上就要跳起来发疯,只好悻悻地把嘴闭上。谢秧气恼地撩了撩头发,转过头准备安抚一下谢科,发现她大哥一刻没停,又开始哭起来。 谢科现在悲从中来,怪不得妹妹违抗皇命假死出逃,原来真的是跟人私奔。要是看上个侍卫家丁的,虞阴侯府当然可以直接处理,没想到居然看上的是封家的人,这可怎么好啊。 他对封家没什么好感,封州牧行伍出身,虽然祖上也算望族,但家境败落,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才勉强缓了口气。封州牧靠着拳脚挣得功名,等他做了家主,便要族里的子侄习武,吟诗作画这种风雅之事再不能当成主业。 谢科当年在国子监有个同窗就是封家的,他生的严肃,虽然是读书人,手腕子倒有谢科的两个粗,生气了一拍桌子,上面的木屑子簌簌直掉,把谢科吓的打了俩嗝,从此一句重话都不敢多说。 71. 第七十一章 谢家的风格和封家完全不一样。 虞阴侯的父亲是虞阴侯,他的祖父也是虞阴侯,虽然这一代虞阴侯没什么大的本事,但作为一个闲职勋贵,他过的还是比较有滋有味的。 虞阴侯本人喜欢附庸风雅,他对儿女的教导也更偏向世家的规矩,会些骑射当然很好,君子六艺,出门与人交际也要用到。但怎么品茶怎么赏画,怎么辨别各种贵价珍宝更是重要。 谢科和谢秧都是从小受教,犯了错也只是跪在祠堂里抄些家规,伤筋动骨的事绝不会有,虞阴侯觉得拿起板子打人那是武夫才会做的事,自己堂堂名门望族,这么干实在让外人笑话。 所以一听说妹妹和封家人在一起,谢科立刻悲从中来,他妹妹是玉瓶里的牡丹花,就算不嫁皇帝,至少也该嫁个世子什么的。 现在寻了个舞刀弄剑的粗人,正经身份没了,毫州又离临安那么远,万一有点什么事,岂不是被人打死都没地方说理去。 谢科越想越悲伤,越哭越大声,谢秧和成三也不吵架了,一起看着谢科痛哭流涕。 “我的妹妹啊,”谢科哭的吹起鼻涕泡,“大好的前途不要,却去找了个毛头小子。他人呢,我怎么没见到?” 谢秧有点无奈,她从身上取了条手帕给谢科:“我和封郎君没有关系,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哭了,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到底怎么做一县之主?” 谢科听妹妹说没有和封家小子搞在一起,心里顿时好受多了,他没用谢秧的帕子,从怀里取了块蓝色的大手绢,把自己的脸擦干净:“那就好那就好,妹妹要不要先回家,我给你找件屋子住着。” “不了,我们有旅馆,哥哥可别说漏了嘴再惹来祸端,反正我们只是待几天而已。” 谢科心情平复了,又想起刚才谢秧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去云州?” 谢秧不愿和谢科多说,他这个性子,若是说要去帮云州造反,还不得吓死:“不干哥哥的事,莫要问了。” 谢科很纠结,可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也不好再问,而且他也怕再问出什么坏消息,便由着谢秧的意:“一会儿我带你去醉仙楼吃饭,好歹来了大哥这里,总不能和没来过一样。” 谢秧笑着应了,只说先要回旅店休息,等他们走出县衙,成三就忍不住开始输出:“你哥太不行了,他是真就这样,还是故意装的。” “我大哥从小四平八稳,这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你想让他怎么样,跳起来造反吗?你倒是行,你也没出什么力啊?” “我是陛下的暗卫,被你们驱使就够憋屈了,还要干嘛,回去暗杀啊。” “别说的那么义正言辞,十三卫难道都是皇帝的人,那你的同伴干嘛听说太后薨逝就跑路了?对了,我该写封信给叔公,问问他方太医怎么样了。” 成三对谢秧的说法很不满意:“他跑路了,我又没跑。” “你能被派出来,必定不是陛下心腹,”谢秧漫不经心地说道,“要不是陛下不信任你,要不是陛下不重视你。” 成三脸拉的老长:“万一是陛下很重视你,把他最强的十三卫派出来了呢?” “我有自知之明,没那么自恋,他只是想玩猫抓老鼠,对我这个人,他并不在乎。” 成三很想和谢秧辩论几句,但对面句句说的都是大实话,导致他都没办法发挥,只好摆出一副讨人嫌的姿态:“你知道就好。” 谢秧懒得理他,他跟在谢秧身边,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先去见云州州牧,既然我们已经到了景州,不如由你哥哥引荐,去见一面此地的长官,难道你是心疼他,怕把他拖下水?” “谢科是我兄长,只要他还姓谢,就已经在水里了,”谢秧瞥了一眼成三,“景州州牧态度不明,难道要直接去送吗,至少要知道云州州牧和他是什么关系,才好做进一步打算。” 成三对谢秧的计划不太满意:“你怎么知道云州州牧是什么态度?万一人家真的病的起不来了呢?” 谢秧扭过脸,她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冷冰冰的:“那说明州牧大人不适合为剿匪之事劳心劳力,应该把位置让给其他人坐坐,对了,现在不能叫人家匪,毕竟人家打着昭徽皇太子的旗号,也算的上名正言顺。” “你好恨陛下,”成三夸赞道,“你现在的样子比之前装温柔顺眼好多。” 谢秧笑容越来越盛:“我需要你看我顺眼吗?要不是封祁让你栽了跟头,你现在怕是早就跑回去传小道消息了吧?” “不过你怎么看我都不要紧,记得皇帝肯定会死就可以了,”她语气里带着些轻快,“所以为了你将来的荣华富贵,你也好歹卖点力气。” 成三将信将疑,谢秧已经和他这么说过很多次了,说实话,他不觉得谢秧有疯病,毕竟怼他的时候伶牙俐齿,她这么坚持皇帝会死,难道真是得了上天的神通? “你能不能给我算算,我将来能不能发财?” 谢秧眼睛弯了起来:“难道暗卫不应该视金钱如粪土吗,怎么还贪图荣华富贵,陛下扣你俸禄了?” “你能不能别满嘴不着调,谁不希望发大财,像我们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更应该多多攒钱,不然将来老了,连个子女都没有,可不得使劲花钱请人来服侍?” 谢秧对成三的愿望无言以对:“你可能把我当神仙了,可是我只能看透皇帝一个人的结局,像能不能发财这种事,你路边找个算命老头不是更好吗?” 成三十分气恼,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了问题,居然真信谢秧的鬼话。 因为这事,之后几天他都板着张脸,一句话也不和谢秧说。 他们在广益县住了几天,从谢科手里讨了个凭证,虽然成三的腰牌很好使,但他们也不能到处用。等重新买好一批路上用的东西,他们 便朝云州的永川府进发了。 云州临着济水,船路来往频繁,这里气候温和,有一半的人家都在种茶,商贩交互又容易,所以总的来说,比景州还要富裕些。 而那个聚集了反叛军的天雁山在云州北边,并不十分高耸,但山石峻峭突兀,人上去了,很不容易赶下来。 谢秧和成三顺顺利利,一点波折没有地进入了永川,戒备松的让人匪夷所思,谢科管辖的广益县看上去都比它紧张一些。 他俩在街头先转了两天,今年雨水多,好多茶叶长的太快,没有卖出好价钱,云州人富裕惯了,现在收入小花销大,还要为皇帝修建佛寺,不免有许多怨言。 甚至有传言,皇帝是做了错事,为了求佛祖原谅,所以才如此大费周章,等太后薨逝的消息传过来,这种说法又增添了三分可信度——太后她老人家也没听说什么病啊灾啊,突然死了,那就是有神仙出手了。 “这些人倒是和你一路,”成三对着谢秧感叹,“忽悠起来就没谱了。” 谢秧倒是觉得这风气奇怪,百姓向来爱谈论些稀奇古怪的事,编排皇家也是有的,可传的这么广,连他们这种外地人都能听见,也不是几个人嘴上说说就能办到。 “云州州牧这么安之若素吗?若咱们两个是微服出访的钦差,他岂不是要倒大霉?皇帝知道这些,怎么想也不会有多高兴吧。” 成三从街头买了碗鸡汤馄饨,坐在长板凳上吃的吸溜吸溜:“说明他病的起不来床了,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那大街小巷为什么不传点州牧大人的流言,比如州牧病的这么重是因为不敬神,或者儿子不孝顺给他气病了,再或者天雁山的叛匪扎他小人什么的。” 成三一口馄饨汤差点没喷出来,他嫌弃地找店家要了一张草纸,把自己擦干净后就开始指责谢秧:“大家都清楚的事儿能不能别装的一无所知,你既然跑到这里来,不就是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吗?” 谢秧嗤笑了一声,现在永川各色流言之盛,除非云州州牧病的已经没意识了,不然他就是爬也得爬出来让这些声音消停了。 既然没人管,就说明他乐的如此,谢秧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拿出手绢擦了擦嘴:“那还不赶紧拜访州牧大人,万一他一不留神病的说不出话可怎么办。” 云州州牧今年五十有二,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去年还生龙活虎,现在突然病倒,官衙里的事由别驾处理,而州牧府内的事全由州牧夫人做主。 州牧夫人生的一张白净的鹅蛋脸,谢秧过来拜访,她并未拒之门外,反而将谢秧请进堂屋。她说话温柔和善,一副十分慈悲的好样貌,对着谢秧十分客气。 “底下的丫鬟说姑娘有景州那边的凭证,但听您的口音,不像是这边的人,敢问您从哪里来,有什么事要见我们老爷,我们老爷现在病的沉,若是有什么急事,他可不中用呢。” 72. 第七十二章 谢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州牧夫人吐出这句抱怨时眉心微蹙,看上去很是担心州牧大人的样子。 “大人身体抱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夫人操持,难为您辛苦,只是这事必须要和州牧大人面谈,还望您行个方便。” 州牧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秧,这姑娘生的面嫩,估计二十岁都不到,相貌这样娇艳,怕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儿,她能有什么事要见老爷? “您至少要告诉我您是哪儿的人,要做什么吧?”州牧夫人又问了一遍。 谢秧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我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 州牧夫人惊了一下,安阳大长公主已经出家多年,可手里并不是没了权力,她踟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和陛下有关系吗?” “没有,”谢秧还是一副温和平淡的态度,“一点私事而已。” 州牧夫人拿不准主意,安阳大长公主和陛下亲近,就算是私事,也未必没有圣上插手,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就是底下这群人背锅? “您可有大长公主的手信?” 谢秧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州牧夫人:“您就当我是从景州来的不好吗?殿下可不想把这事放在明面上。” 州牧夫人瞧着谢秧,这人来的古怪,说的话也古怪,若是让她来做主,肯定是直接赶出去了事,就算是大长公主的人,没有印信也完全可以当成骗子处置。 但一想到州牧的嘱托,夫人便又把这主意按了下去,一家人捆在一起,她自然是要帮他的。 “州牧这两天病的厉害,实在见不得人,您先在府里住下,等他稍微好一点,立刻派人过去请您见面,可好?” 谢秧知道州牧夫人现在心里动摇,肯定是要回去和州牧商量,她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婉拒了州牧夫人的邀请:“我已经在城里找了个住处,在南市的清平巷,就不留下叨扰夫人了。” “我姓谢,夫人可以告诉州牧大人。” 州牧夫人带着满心疑惑把谢秧送出去,等家里没了外人,她立刻进内室把今天发生的情况告诉云州州牧。 “老爷,那姑娘可奇怪,”她坐在床边说道,“她看上去像是好人家的女儿,但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自己跑到云州来。” 云州州牧躺在床上,他脸色蜡黄,双眼却炯炯有神:“她说她是安阳大长公主的人?我和公主可没什么交道。姓谢,临安有什么姓谢的人家吗?” “有位虞阴侯,”州牧夫人回答道,“不过是闲职,在临安不怎么重要。” 州牧思索了一会儿:“这倒是有点可能,传言大长公主酷爱美人,这丫头若是出身不错,长的又漂亮,确实有可能被公主挑中,你觉得她长的很美?” “可以说是绝色,这样的女子若是在咱们这里,我大概连她娘家的官职都不会计较,肯定给咱们大郎娶回来。” 州牧被夫人逗的笑了起来:“这么漂亮吗?那看样子得见一见了。” “你个老不正经的,我在和你谈正事,”夫人锤了他一拳,“不会有什么麻烦吧,万一她是皇帝派来的……” 州牧睨了夫人一眼,有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小姑娘,她就是神仙派来的也翻不出天去,咱们想让她留在云州,难道她还能踏出一步?不必担心,都由我来处理。” 三天之后,谢秧带着成三重新踏入了州牧府。 云州州牧在床上接待了她,老头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白的像张纸,一开口说话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谢姑娘……您请坐,您请坐。” 州牧夫人坐在他身旁,不住的给他捋胸口,看见他这样,眼睛都红了一圈。 谢秧对着州牧歉意一笑,等坐下来她才说道:“大人病的这样重,我还过来劳烦大人,实在是不得已,我在这里给大人赔个不是。” 州牧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听了这话略微动弹了一下:“这是哪的话,公主殿下有吩咐,我就是病的不行了,也得叫人把事办了,咳咳咳,不知道谢姑娘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谢秧笑而不语,目光移到了州牧夫人身上,州牧夫人还在忙着擦眼泪,并没有看到谢秧的眼神,而州牧大人又在和呼气吸气来回周旋,一点反应都没有。 “事关重大,还是请夫人出去为好。” 这话说的直白,州牧夫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她手里捏着个手帕,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让丫鬟们出去,我留下来行不行,老爷没人服侍,万一出点什么事……” “您不用担心,我略懂一点医术,绝不会让大人有什么闪失。” 州牧夫人磨蹭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州牧,老头咳嗽一声,露出一个命苦的笑容:“既然人家这么说,那你就外面等着吧。” 很快,屋子里就空了不少,成三站在后面当摆件,谢秧带着点笑,一步一步走到了州牧的床边。 州牧大人脸色很差,喘的像是一架破风箱,谢秧视若无睹,她一屁股坐下来,伸出一只又白又细的手:“我学过些医术,大人病的这样重,不妨让我来看看。” “那就多谢姑娘了,咳咳。”州牧坦坦荡荡,颤颤巍巍地把胳膊伸了出来。 他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要做戏当然是做全套。这些身上的病症,是他请名医细心调配出来的,除非是国手亲自来看,不然谁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谢秧当然不是国手,她顶多是学了点皮毛的半吊子,但不妨碍她可以用小技巧诈一诈对面,从府里下人的反应来看,州牧应该没病到快要死那份上,如果他真的马上就要一命呜呼,那绝对到处都是人心惶惶。 “我觉得您的问题不大,”谢秧把了一会儿脉,然后笑眯眯地收回手,“多半还是心病,可是天雁山叛匪一事让您烦心?” 州牧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有陛下在,叛匪倒是不算什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纵使暂时占了上风 ,也成不了大气候。只是我这身体难治,不知道谢姑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这里有一味丸药,是内制的,虽然没办法药到病除,但能让州牧气血通畅一些,不知道您信不信得过我,您要是愿意,我现在就给您一颗服用。” 州牧一双眼珠子转了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其实是皇帝的人,准备偷偷摸摸把自己毒死? 他胡思乱想之际,谢秧已经把药掏出来了,黑褐色的小药丸子,有一股奇怪的酸味。 州牧不想吃,哪怕它没毒也不想,他抖了抖,正准备手脚不稳把这东西丢到地上,却听见后面的黑瘦男人很不高兴地说道:“谢秧,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怎么能——” 他没说完,这位谢姑娘就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这段指责的话就结束了。谢秧笑着回过头,绕过州牧伸出的手,动作轻松却快速地往他嘴里塞:“这可是好药,太后娘娘都用过呢。” 州牧心里惊涛骇浪,太后年纪不大就没了,说不准就是吃多了这个,他假装咳嗽,唾沫到处飞溅,想把对面恶心走。但谢秧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看上去一定要让他吃下去。 “谢姑娘,你是什么意思,”州牧不咳嗽了,他一把匕首掏出来,架在谢秧的脖子上,“你真是大长公主的人吗?” 谢秧顶着寒光闪闪的刀刃,感觉居然还有些熟悉,前世体验过,今生可就不能再体验了。 “看来州牧大人的身体确实如我所料,”她直起身子,把药收了回去,“我确实在大长公主身边待过,但现在已经换地方了。” “皇帝?” “不,是毫州封家。” 云州州牧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打量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呢?” 谢秧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是上次分别时封祁送她的,是一块小小的金包玉,上面龙飞凤舞雕刻着一个“封”字。 云州州牧瞥了两眼,手上的匕首没有放下:“这只能代表你见过封家人,是偷的是抢的谁知道。” “您真看得起我,”谢秧被逗笑了,“我去过江门镇。” 云州州牧皱了皱眉头,封家那个儿子好像就是在江门镇那边翻的船。 他一时有点摸不清面前的人过来干嘛,如果她是封家人,直接说就好了,何必还要假借大长公主的名义?她现在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是觉得自己有背景,不会被杀吗? 这可说不准,云州州牧心里想,一个小丫头片子,别管她是公主的人,还是封家的人,找个荒郊野岭一扔,谁能知道这事是哪个干的? “州牧大人何必对我有敌意,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寻求合作而已,”谢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匕首,“我们总共就两个人,难道还能从州牧府飞出去?” 州牧笑了笑,把匕首收回来:“这可说不准,万一人有奇术,那也未可知啊。” 73. 第七十三章 谢秧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就算再镇定,刀架脖子上总是让人不舒服。 “大人应该知道封小郎君发生的事吧,跟着的封家军几乎全被陛下请进了临安。” 云州州牧这会儿不装了,他斜倚在床头笑道:“有什么问题吗,本来就是要去临安的,总不能因为主子死了就打道回府。” “可这些人现在都没有回去啊?” “可能是陛下想要安抚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当没发生过一样。” 谢秧把耳朵旁边的头发往后抿了抿,云州州牧居然一句话不接,难道突然想起他要对皇帝忠心耿耿了不成。 “封小郎君死的蹊跷,怎么说也得让封州牧见见儿子才是,现在封州牧远在毫州,连尸首都没见到呢。” 云州州牧嘴角带着点笑:“他可以亲自拜见陛下,临安总不会不让他进。” “大人也没有这么干呀,”谢秧意有所指地说道,“外面叛匪势力嚣张,大人应该抖擞精神,等着迎接陛下的军队才是。” 云州州牧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我虽然没有病到要死,但确实年老体弱,现在精力不济,哪有本事再管那些事呢?等钦差到了,自然一切迎刃而解。” 谢秧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您还打算让钦差回去吗?” 云州州牧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他盯着谢秧,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谢姑娘,饭可以随便吃,话却不能乱说,钦差大人代表的是陛下,我怎么可能把他扣在这里。” “那如果我请您把他们扣下呢?” 云州州牧不言不语地看了她半响,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你个小姑娘也要造反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起来,让你和叛匪一起去见陛下。” “我不想造反,只是陛下行为越发出格,长此以往怕是大家都要遭殃。” 州牧的语气里透露出一种“我明白”的情绪:“现在人心浮动,确实会有一些喜欢投机的人想要撼动皇权。” 谢秧笑容有点疲惫,云州州牧滑不溜秋,好像是条老泥鳅:“原来大人是向着陛下的,难道是我的消息有误?” “我没有向着陛下,也没有不向着陛下,”老头笑的一脸精明,“我只是个病重之人罢了,其他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谢秧无奈地看着云州州牧,一个大权在握的一方大员,不去认真剿匪,反而偷偷摸摸躲在家里装病,这样的人说所有事都和他没关系,到底谁会信? “您是怎么想的,陛下派兵过来,必然已经是不高兴了,您如果没有别的心思,何不在钦差来之前就把事情办好呢?” 云州州牧的胡子翘了翘:“那你呢,谢姑娘,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又想做什么?鼓动我一把老骨头和陛下碰一碰。还是想做说客,让我支持毫州封家?” 谢秧笑容淡了一点:“我没有这么说,这要看您自己的意愿。毕竟陇南郡守已经被定罪,他无论如何也要反了。” “那就让他先反着好了,”州牧说话的样子堪称慈祥,“我这儿离的偏远,身体又不好,不管谁做了什么,等传到云州,也得一两个月之后了。” 谢秧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云州州牧不愿意浪费自己地盘上任何一点东西,去支持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大人倒是随遇而安。” “我只是服老,”州牧笑了一声,“我这个年纪,还带着一大家子人,行事可要小心啊。” 谢秧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如果你真小心,就不会放任天雁山成了叛匪的地盘,也不会一直装病连皇帝的旨意都敷衍。 “好吧,既然大人还想静观其变,那我也不好硬在您耳边说不好听的,不过还是希望您考虑考虑,毕竟外头已经变天,波及到云州也只是时间问题。” 云州州牧不动如山:“这是自然,我一向很识时务,若是有哪位真是天命所归,我也不会逆天而行。” 谢秧觉得有点没意思,她站起来,准备把这事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 “谢姑娘这是准备去哪?” “当然是告辞离开,”谢秧拍了拍衣摆,“州牧大人不会要扣下我吧。” 云州州牧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眼神:“您最好就住在州牧府。” 他又看了看成三:“还有您的同伴。” 谢秧又坐了回去:“大人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虽然我跑到这里说了一番话,但对大人没有任何危害吧。” “谢姑娘的身份飘忽不定啊,万一你出了这个门就要给陛下送信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你确实拿着封家的令牌,万一伤了你,再和封家有误会就不好了,所以谢姑娘暂且就在州牧府,等你的身份明白了,再送姑娘出去。” 成三早就等的不耐烦,现在听说不让他出门,立刻跳出来反对:“你关她就算了,凭什么关我啊,我就是个送人的,跟你们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阁下武功应该不错吧,”云州州牧笑着把脸转向成三,“你刚才行动的这几下,又轻又快,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是个普通的随从。” 成三顿时大怒:“我不是她随从!是姓封的小子叫我送她,我是在做好事明白吗!” 云州州牧不太喜欢成三,觉得他咋咋呼呼,说话也不客气。他打量了打量,这汉子的行为举止,看着就不像从世家里出来的,乱蹦乱跳像只猴子。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位兄弟既然答应了别人,那留在这里陪陪谢姑娘又如何?你就是出去又有什么事要做。” 成三没什么事做,但是他很不满意云州州牧,在这里打太极打了半天,一点正事没说,居然还要把他们拘禁起来,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已经有情人了,我留这里不合适。” “是吗?那你怎么还单独送她,”云州州牧看了谢秧一眼,“谢姑娘,你说怎么办呢?” 谢秧脸上还挂着笑,但目光里全是厌烦:“二位拿我的私事说来说去,也太不讲规矩了, 州牧大人,这位是个粗人,满嘴都是驴粪,您怎么还和他聊起来了。” 成三脸涨红起来,眼睛里嗖嗖飞小刀子。云州州牧被谢秧指桑骂槐,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谢姑娘何必着急,你带来的人嘴上缺德,这可怪不到我头上,你若是生气,大可以好好调教调教。如果对这些不熟悉,让我夫人教教你也可以。” “你个老头闭嘴吧,你们俩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成三张嘴就是骂人,“再嘟嘟囔囔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云州州牧大怒,但并没有直接发火,他阴沉沉地盯着成三,虽然小丫头一直说话,但实际上做主的人却是这个黑瘦男人吗?他会是封家人吗? 这种可能性有,但不怎么大,封家实力雄厚,也没张狂到这个地步,这两个人口音相似,应该是一个地方出来的,难道他们真是从临安来的? 谢秧脸上已经一丝笑容都没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她心里非常不痛快,如果可以,她真想留这两个人互骂一整天,要是能骂过去一个那就更好了。 “你出去,我还有事要和州牧讲。” 成三不情不愿,但他看出谢秧已经在爆发边缘了,俗话说的好,对面要急眼,那就千万不能再凑上去挑逗。自己需要的解药还在谢秧手里攥着,该退让还是要退让一下。 他哼了一声,几步就出去了。云州州牧一看成三消失,立刻开始向着谢秧添油加醋:“谢姑娘,不是我多嘴,你这属下可不规矩,是谁给你的?还是应该找个机会把他退回去才是,这样不听话的人留在身边,就是个巨大的祸根。” 谢秧冷淡地看了云州州牧一眼:“大人何必在意他,您这样的身份,倒是和他说的有来有回的,岂不是自降身价?咱们还是谈些正经事吧。” “您想要把我扣在云州,这无所谓,但您要拘禁我,那不行,我可不是跑来求您垂怜的,您如果不放心,大可以把我的信件拆开看,我来这里光明正大,不是偷偷摸摸。” 云州州牧不赞同地摇摇头:“云州怕是没有比州牧府更安全的地方,谢姑娘,最多再过上半个月,陛下派的兵士就要到了,万一打起来局面控制不住,你在外面的安危我可不能保证。” “州牧大人这是在吓唬我吗?不管是天雁山还是其他人,都在您的地盘上,难道您真让陛下的人把他们痛打一顿?” “那谁知道,”州牧模棱两可地说道。 谢秧对这个老泥鳅真是连没生气的想法都没了,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倒是浪费不少时间。 “这样吧,我拿一个消息来表明我的诚意,如何?” 云州州牧有点感兴趣,但他并不觉得年轻姑娘能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于是他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哦?什么?” “您知道太后娘娘薨逝了吧,可她老人家之前身体还好得很。” 州牧眼神闪了一下,他看着谢秧,发现她半点心虚都没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指控谁吗?” 74. 第七十四章 谢秧眼睛弯了起来。 “我要指控谁?我只是在惋惜而已,不瞒您说,我之前见过太后娘娘,不能说她力大如牛,至少和病重是没什么关系。” 云州州牧心里微微一动,难道太后薨逝真有什么猫腻在?总不会是因为对付周家,所以先把太后这棵大树砍倒了吧? 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他的母妃不过是个美人,生皇帝的时候难产去了,所以皇帝一出生,就被抱给作为贵妃的太后扶养。 太后对皇帝不可谓不好,单就扶持他登上皇位这一条,就比宫里绝大多数亲生母亲强。太后的亲侄女嫁了皇帝,亲弟弟担任陇南郡守,亲叔叔又是大名鼎鼎周相,一家子聚在皇帝跟前,可不就和至亲骨肉一样。 看来和至亲骨肉一样,到底是不如至亲骨肉,皇帝现在成人了,看周家这群人,怕是早就厌烦的不得了。 “年纪大了,头一天精神,第二天不行也是有的,”云州州牧收起心思,“谢姑娘年轻,大概不懂这些门道。” 谢秧有点好笑地看着云州州牧,她只不过是语意不详地说了一句话,这老头就知道在说什么,还装的听不懂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爱演。 “您说的是实话,但百姓们听说这种事,难免会有些其他念头,本来为给太后过寿,好多地方遭灾朝廷都没空管,现在什么病症都没有,人却突然去了,也不知道收上去的赋税会花到谁哪里。” 云州州牧看了谢秧一眼:“谢姑娘这是去过其他地方了?” “之前去了一趟郦西,那里传了疫病,郡守大人说为了太后的寿辰,陛下分不出人手来处理。不过您放心,郦西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有一副祖传的药方可以治时疫,熬成药分下去,早就已经解了禁。” 这话一说,云州州牧看谢秧的眼神都变了变,这小丫头居然真的懂医术?他摸摸胡子,郦西那边的事他倒是不清楚,但如果真是谢氏说的这样,那皇帝当时不肯往外派人手就值得细品了。 “谢姑娘大义,想必郦西郡守很是感激。” 谢秧浅浅笑了笑,好像自己没办多少事似的:“我正好路过,被困在城中,就算为了自己,也得把药方拿出来,郡守大人一心为民,我总不好看着其他人得病。” “不过没想到您求援,陛下竟然应了,怕不是终于腾出了空,要帮大人好好把云州整治一番。” 云州州牧短促地笑了一声:“谢姑娘不必拐弯抹角的,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住在州牧府,我不管你的来去,但总要有个固定的地方。” “说了这么半天,大人还是对我不信任。” “没办法,现在时局紧张,况且我已经对你让步了。就算抛开其他担忧,我这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觉得在外面做事会比在这里更方便?” 谢秧眨了眨眼睛,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 “看来大人是想清楚了,等过段时间,也许会有一个封家人来找我,到时候我给大人引荐。” 云州州牧和善地笑了起来,封家势大这是谁都知道的,但他如今的岁数,也该小心谨慎一些。 要不要和封家合作,还得看对面的本事如何,如果毫州封家斗的过皇帝,那他再做决定不迟。 谢秧观察着云州州牧的神色,觉得这次应该是稳了,她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哦,你想问什么?” “大人和景州州牧的关系如何?” 云州州牧淡淡一笑:“点头之交罢了” 谢秧和云州州牧达成一致,她带着成三住在了州牧府外院,云州州牧不限制她的自由,勉强也算可以接受的条件。 成三有点不太高兴,他本来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出去了哪个官员不得点头哈腰,现在跟着谢秧,就是一路的憋屈,一个装病的老头都敢扣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不高兴,就要找点麻烦,但谢秧没空安抚他脆弱受伤的小心灵,她忙着拆信写信,拆开的那封是吴老大夫寄过来的,正在写的那封是要送到毫州去的。 之前谢秧给吴老大夫送了一封信,现在她大哥谢科派人送了过来。吴老大夫的文字很简短,口气也很不耐烦,但事情却说的非常清楚。 太后宠信的那个方太医现在依旧风生水起,他甚至还升了官,皇帝并没有因为太后薨逝而把他拉出去陪葬。 “方太医不会是陛下的人吧,”谢秧把信丢进火盆里,“你和他是同僚吗?” 成三正因为州牧府的家丁不让他走正门生气,对谢秧的问题不声不哈。 “不过你也未必知道,”谢秧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道,“而且对其他人来说,皇帝派太医毒害太后,不如他自己下毒让人浮想联翩。” “你真恶毒,”成三愤愤不平,“你居然想毁掉陛下的名声。” 谢秧不敢置信地看向成三,在这里表演什么呢。 “你是喜欢上陛下了吗?不然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我恶毒,他就不恶毒吗?不是他步步紧逼,我用得着东奔西跑?我巴不得找个安静地方过日子,还用和你在这里扯皮。” 成三心里不痛快,很想找点别扭:“陛下只是让我们跟着你,又没对你动手,你想怎么过不是都随你吗?” 谢秧听到“没动手”三个字,心里一股怒火涌了上来:“随我?” “你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说随我?你帮他杀了多少人,还在我这里装傻子。你现在没对我动手,以后呢?我就活该日日生活在恐惧之中吗?” “我有魇症,都已经报上去不选秀了,他还要强迫我入宫,我到大长公主那里出家,他居然和大长公主诱骗我出逃,这么恶毒的人,我只不过说了一件他很可能做的事,你居然还在我这里说风凉话,怎么,你以为皇帝就不会对你动手?” “你个蠢货,你那个同伴是太后的人,你跟着他,你在皇帝心里是个什么 ?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我没有过问吧?你在这里打报什么不平?” 成三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背后还真没什么主子,被派出来纯粹是因为他最菜,在歧羊十三卫里是最边缘的人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他。 他心里不服气,但对面看上去疯疯癫癫像是要咬人,只好退避三舍,安慰自己好男不和女疯子斗:“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是虞阴侯大小姐,别总和个泼妇一样。” 谢秧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咆哮,成三见势不妙,立刻从屋子里窜了出去。谢秧恨恨瞪了他一眼,继续给封祁写信,她对封祁算不得非常指望,但云州州牧看到后会脑补很多有利于她的东西。 这段时间日子还算太平,谢秧每天的活动就是出去逛街,听听民间的小道消息传成什么样,等半个月过后,云州州牧又一次把她叫进自己院子。 “陛下派的钦差到了,你搬到内院去,就说是我夫人的娘家侄女,平时别随便晃悠,万一被人抓住询问那就不好了。” 谢秧对这个消息不太吃惊:“我身边的人得跟着我。” “随你,但他毕竟是外男,你可要把他的腿管住了,如果他到其他地方乱窜,我可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 谢秧点了点头,她不打算得罪云州州牧:“这是当然,我们也不是不懂规矩。对了,这次来的人是谁?” “范靖,”云州州牧揉了揉额角,“你可听说过?” 谢秧可太听说过了,上辈子皇帝还能多拖两三年,全是靠大将范靖,他一死,晋国就像泡过水的草纸,不用动手就碎了。 “他很厉害,但我没有见过他。” “范靖有点本事,看人也有一套,所以你可要藏好,让他听见你这声音,一定会猜到你是从临安来的。到时候谎话编不圆,咱们都要有麻烦。” 谢秧两只手攥在一起,范靖如果是他们的人,她肯定开心的不得了,但他现在是皇帝的人,就很难不生出一点烦躁。 “大人准备怎么款待范将军?天雁山那些人怕是抵不住。” 云州州牧转着手上的扳指,皇帝把范靖派过来,居然还没有声张,人都快到他家门口了才知道。没想到这种时候皇帝倒是机灵起来,如果对付的不是云州就更好了。 “自然是奉为座上宾,若是怠慢了范将军,他没准会参我一本。” 谢秧留心云州州牧的神色,想从这张老脸上挖出点东西,云州州牧见谢秧一直瞅他,咳嗽一声板起脸:“谢姑娘管好自己就行了,其他事和你的关系也不大。” 话是这么说,可谢秧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大人可想同范将军交好?” 云州州牧十分头大:“这要看情况再说,现在就算再多谋划,也没什么用处,你不必说了,带着人去内院吧。” 谢秧无计可施,她对范靖完全不熟,就是想说点什么都没的说。她站起来行了个礼,闷闷不乐地招呼成三往新住处去了。 75. 第七十五章 范靖浩浩荡荡来了,然后风风光光被迎入了州牧府。 他进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云州州牧,第二件事就是宣读旨意,接管了整个云州的事务。 云州州牧还没开始挣扎,就被人困在屋子里面,范靖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云州州牧接下来的想法。 谢秧也因此倒了霉,本来她还可以出去转转,现在也被关在小院子里不见天日,倒是成三见势不妙,比老鼠溜的都快,几下就翻出墙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我还以为老头多会运筹帷幄,和我拉扯了半天,结果被人家两下就收拾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留在景州,至少跑路的时候方便。” 谢秧忍不住在心里把云州州牧抱怨了一顿,她以为是瓮中捉鳖,没想到是自作聪明。但抱怨已经没有用了,她只好把目光转向别地方。 成三是个靠不住的,范靖现在对州牧府管控甚严,他万万不肯再冒险进来。况且范靖未必没见过他的脸,要是让范大将军发现成三有外心,那他离彻底消失也不远了。 州牧大人的面也不好见,范靖对外声称州牧病重,需要安心静养,连州牧夫人都不许过去服侍,府里的男丁基本都被关了起来,女眷虽然松快一些,但也只能在二门内转一转。 谢秧憋的难受,每天只能在花园里待一会儿放松放松心情,州牧家的人她又不认识,还得时刻小心别漏了馅儿,不过三四天,嘴里就多了两个泡,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回忆起之前在林家的事,哀叹自己这一路真是说不出的倒霉,被这个囚完被那个囚,命途多舛的让人想流泪。 只可惜这点清闲的时光也被人破坏,有一天傍晚,谢秧正立在池子边看鱼,就有兵士过来招呼:“还请姑娘回房去。” 谢秧一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玄铁甲,正冷漠地朝这边看着。 “有什么事,”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这是内院,你们这样做不好吧?” 兵士本想呵斥一句,但面前姑娘的容貌娇艳,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带着羞意,让他那颗铁石心肠都忍不住化了化。 “我们将军要在这里坐坐,姑娘还是回去吧,若是冲撞了,吃亏的是您自己。” 谢秧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范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收回目光,对着兵士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多谢小哥,我这就走。” 她低了头,快步从小道离开花园,然后拐了个弯,直冲冲往正房去了。 州牧夫人这两天很是忧心,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拘禁起来,想同他们传个消息都很困难,外面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照这么下去,等着他们一家人的,也许是皇帝的囚车和问罪的圣旨也未可知。 她烦的很,本想不理会谢秧,可喝了两口茶,又觉得有个人说话也挺好,于是把身边的丫鬟派出去,叫她再把谢秧请回来。 谢秧吃了个闭门羹,她有点无奈,只好先回屋歇着,但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又有人追了过来:“表姑娘,夫人请您过去呢。” 表姑娘是谢秧在州牧府的称谓,她点了点头,跟着小丫鬟进了里间的暖阁。州牧夫人愁眉不展,比之前清瘦许多,见到谢秧先唤了一声:“我的儿,到身边坐吧。” 谢秧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过去。她刚一落座,州牧夫人的问题就接踵而至:“这个时辰跑来,你是有什么事吗?可是底下的丫鬟怠慢了,最近府里出事,下人们也浮躁了许多。若是有一星半点没做好的,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计较。” “夫人多虑了,我屋子里的丫鬟都很懂事。只是我刚才在花园里逛逛,正好遇见了范大将军……他要我回来。” 州牧夫人听了这话倒没什么波动:“应该是大郎请将军在园子里赏花吃酒,没什么大事。他可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见了外人心里不舒服?” “他没说什么,只是突然见到兵士,吓了我一跳,”谢秧语气平和,并不打算计较这些没用的,“不知道大郎君和范将军吃酒,是不是说明府里没事了。” 州牧夫人叹了一口气,要真这么简单倒好了,范靖收着钱喝着酒,话说的也好听,但真做起事来,却半点都不通融。 “怕是一时半会还不行呢,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想见见老爷,他身体不好,没个贴心的人照顾可怎么行,但是范大将军说老爷需要静养,我这几天连吃的东西都送不进去。” 谢秧都要佩服范靖了,防的这么严密,是怕有人把老头偷出来搞一呼百应吗?她有点焦心地把帕子绕了几个圈,老头死没死都不好说,范靖要是再狠一点,让云州州牧去见阎王,那底下的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排着队被他收拾。 “那咱们可得想想办法,不是我危言耸听,陛下那个脾气……周家可是太后的娘家,他动起手来也一点没含糊啊。” 州牧夫人何尝不知道这种事?她蹙着一双细眉,对着谢秧开始诉苦:“你我都是妇道人家,能怎么样大将军?现在内外消息不通,想要叫人都没有办法。” 谢秧心里对成三也是无奈,他要是机灵点去报个信,他们也不用一直被困在这里。他倒是跑的挺快,几天不见人影。 “您若是真有这个意思,我倒有一个主意,擒贼先擒王,大将军做得,咱们也做得。” 州牧夫人瞧了谢秧一眼,她能跟着云州州牧一起装病骗人,也是个胆子大的:“范大将军谨慎的很,他虽然在这里住着,可吃食用具都是自己带来的,他住在外院,周围都有兵士把守,咱们府里这几个人,绑在一起还没人家一条胳膊力气大。” 谢秧微微一笑:“您还有侄女啊,大将军奉旨前来,应该没有带家眷吧?” “这办法我已经用过了,我身边倒也有几个漂亮的丫鬟,可大将军一个没收,我的儿 ,你虽然生的极美,但男人狠下心,能把美人当白骨看。” 谢秧轻轻拢了拢手上的镯子:“他今天在花园里赶我,我一见倾心,这也不成吗?” “他对州牧府的人可警惕的很,”州牧夫人摇了摇头,“不过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帮你试一试。” 谢秧并不觉得一次就能成功,范靖明显是冲着把云州全权掌控来的,要是那么容易翻车,那他也不用干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遗留一丝微弱的希望,万一这人是个好色之徒,那也是有可能的嘛! 不过范靖没给她机会,他十分利落地拒绝了州牧夫人,甚至连个理由都懒得给。 谢秧并没有气馁,范靖若是一口答应,她还得掂量掂量有没有诈,她和州牧夫人又商议了一次:“您带着我一起去,好歹让我和范大将军说上一句话。” 州牧夫人现在是死马权当活马医,她把谢秧好好打扮了一番,自己却穿的十分简朴,临去之前,她还拿出了一小瓶蒙汗药——虽然看上去和她的身份很不搭,但她就是十分神奇的从身上掏了出来。 “你若是能哄的范大将军喝了,咱们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谢秧觉得州牧夫人完全是病急乱投医,范大将军要是能随随便便喝别人给的东西,那还用得着等她做这件事。 她把药瓶推了回去,细声细气地说道:“若是范大将军搜身,那我不就完了吗?夫人该做的是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见州牧大人一面。” 州牧夫人立时就应了,她带着谢秧亲自往范靖的住处去,可惜刚到门口,就被防守的兵士给拦住了。 “夫人还是请回吧,将军说了,夫人有事可以和曾副将说,不必事事都来询问将军。” 州牧夫人脸色不好,她现在还没成阶下囚呢,范靖已经开始给她脸色看,等天雁山的事情结束,还不得把他们全家都押送到临安。 谢秧暗暗掐了一把自己,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拉拉州牧夫人的袖子,装做十分伤心的样子说道:“姨母,既然范大将军事务繁忙,那咱们见曾副将也没什么。” 州牧夫人看了她一眼,一个副将,有什么可见。但谢秧这么说了,那她也不会为了面子再添事端:“我儿既然不在意,那去见见曾副将也没什么。这位小哥,麻烦派个人来,好歹给我们带带路。” 那个兵士踟蹰半天,转身回去向上级汇报。很快,他又从院子里钻出来,对着州牧夫人客客气气地说道:“夫人和小姐请跟我来。” 曾副将住的地方离范靖不远,除了院子小了一些,其他布置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比起范大将军,这位曾副将就好说话许多。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着一张长长的笑脸,谢秧和州牧夫人一进门,他就咋咋呼呼地站起来:“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这里一堆兵士,个个在泥里摸爬滚打的,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 76. 第七十六章 州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曾副将何必客气呢,我们现在这样,哪里还讲究的起来。” 这话怨气不小,但曾副将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半点气都没生:“您玩笑了,将军派人守着州牧府,是为了保护大人和您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了各位,等剿匪的事一办完,各项事务还是按从前的规矩办。” “那就辛苦范大将军和您了,”州牧夫人的嘴角翘了翘,“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曾副将,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 曾副将十分和气:“您说,您说。” “我这个侄女前两天在花园里见到了范大将军,将军生的魁梧,我侄女心里喜欢,所以我特地带她过来,想求范大将军怜惜,把她留在身边吧。” 这样的行为很不规矩,往好里说是美人惜英雄,往坏里说就是自荐枕席,玷污自己的姓氏。曾副将脸色僵了一下,对着州牧夫人尬笑道:“我们将军已经娶过妻,怎么好出门一趟再带个回去。” 州牧夫人神色淡淡的,一点不好意思都看不出来:“我侄女由着我做主,她又没什么亲人,将军给她一口饭吃就是,名分什么的不重要。” 曾副将笑容里多了两分鄙夷,这老娘们非要往将军床上塞人,不是想卖女求荣,就是起了坏心,将军都拒绝过一次还要贴上来,肯定没憋着好屁。 “您倒是大方,只是我们将军口味挑剔,寻常女子如何入眼?”曾副将油嘴滑舌,开始贬低谢秧,“我们夫人可是大家闺秀,您侄女这样……”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谢秧抬起头,水盈盈的一双大眼睛看向了他。 这小娘子真漂亮,曾副将没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将军居然能忍住,果真不是我们这等寻常人。 “小女虽然姿色平平,但性子柔顺,曾副将帮着说上一句,让这孩子和将军见一见也好,”州牧夫人瞧着曾副将的眼神,略带点笑意说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我这个做姨母的也好尽尽心。” 曾副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样的美人将军不要,那给他也是好的:“夫人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拒绝您就不识好歹了,您放心,我去给将军说说,看他有没有这个意思。” 谢秧冲曾副将笑了笑,软绵绵地道了一声,曾副将浑身舒爽,十分殷勤地把两个人送走了。 他既然夸下海口,当然要显露自己的本事,范大将军带他去看云州城内的部防,找了个上茅厕的机会,他就把这事说了。 “将军,州牧夫人来找我咧,”曾副将一边系裤带一边说道,“她有个侄女,想送给将军做丫鬟。” 范大将军端着一张脸,脑子里还在想怎么把云州州牧的势力一网打尽:“我缺丫鬟吗?这种事还用跟我说。” 曾副将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可她侄女长的特别漂亮,像仙女似的,比临安城那些贵女还好看。” “漂亮姑娘哭着喊着要做丫鬟,你居然也信,别哪天在床上被人骗得裤子都不剩。” “将军说的是,我想这样妖娆的女人,您肯定是不爱的,不如赐给属下。她说仰慕您,想见您一面,您正好给我赐个婚,也算随了她们一半的心愿了。” 范靖看着曾副将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心里着实瞧不上:“万一是条美人蛇怎么办,别好处没讨到,再狠咬你一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婆娘死了也有两年了,是时候再娶一房,如今这么漂亮的女人摆在眼前都不动心,那还是我吗?” 曾副将跟了范靖七八年,至今还是个副将,就是因为这油腔滑调的口吻经常惹的范靖不高兴。 他拉下脸,对着曾副将教训起来:“万一她搞坏了咱们的计划,你就等着蹲天牢去吧。世上这么多女人,非要在云州州牧家挑吗?” 曾副将砸了砸嘴:“我又没那么重要,她想从我身上掏东西,那不是白费功夫吗?而且她这小胳膊小腿,往床上一扔,还能起来吗?将军,这姑娘确实好看,您就网开一面,让我也快活快活。” 范靖没忍住,直接把曾副将踹翻了。但他确实被勾起了兴趣,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人这么神魂颠倒。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上次在花园里见面场景,因为离的远,这位表姑娘长什么模样他一点没看清,只记得是个瘦条条的身子,穿着一件淡红色的上衣。 “你也真是色心大过公心了,陛下交代的事情都敢这么随便,”范靖收起心思,板着脸训斥道,“你要非她不可,那也没什么,自己去提亲就是,还非要我出面做什么。” 曾副将有点不好意思,他磨磨蹭蹭地说道:“她不是觉得您更好一点嘛,您给她个下马威,让她少胡思乱想的,万一她以为是我阻了她的高枝,再恨上我,给我戴几顶绿帽子什么的,那不就赔了吗?” “那你何必娶她呢,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做个外室就算了,云州州牧都快不行了,他妻子的侄女能靠着你留下一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曾副将长吁短叹:“您这个身份,她做个外室也没什么,我要是敢这么说话,州牧夫人的巴掌怕是就要上来了吧。” 范靖笑了起来,为了达到目的,这人马屁都吹的动听了。 “罢了,你既然硬要勉强,那我就帮你一次,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出来打仗,正事没干好,净想着你那二两肉。” 谢秧等了几天,居然真等到范靖派来的兵士。 州牧夫人大喜过望,她以为这事已经没可能了,但现在却峰回路转。 她仔细给谢秧打扮了一番,拉着她的手柔声宽慰:“谢姑娘帮了我家老爷,云州上下都感慕姑娘恩德,若是真能有一丝转机,日后必定不会亏待姑娘。” 谢秧客气地笑了笑。若是上天再给她个机会,她肯定不会往云州跑。还不如直接去毫州呢,操这个心干嘛。</ p>她跟着范靖的兵士,一路往外走,但没有去他的住处,而是来到了花园。他穿着常服坐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正在祸害云州州牧的私人财产。 “民女见过大人。” 范靖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十分冷淡地说道:“起来吧。” 谢秧直起身子,她的目光和范靖对上,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民女之前在花园里见过范将军。” 范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秧,确实很美,如果云州州牧不倒台,这样的相貌送给陛下也使得。 “你的口音听上去像是临安的。” “我自幼住在临安,后来才来了云州。” “你倒是很大方,我以为闺阁女子都羞于见人。” “小门小户,也没那么多讲究。而且现在夫人心中烦闷,我若等着别人,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谢秧笑眯眯的,每句话都软绵绵地回答了,但细节却一点没有。范靖摸了摸下巴,觉得这种人不太适合曾副将,聪明的女人心眼多,耍起狠来比男人还要厉害。 “曾副将说你想跟着我。我觉得不妥,我已经有妻室,岳丈家也是世家大族,从外面领一个女人回去,实在是不太体面。” “不如这样,我手下的兄弟还有孤单一个的,我带着他向州牧夫人提亲,也能给你个正室的位置,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谢秧微微皱了皱眉头,范靖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然后直接问道:“你不愿意?” “大人愿意做红娘,真是体贴下属,只是我曾经出过家,若真要吹吹打打嫁人,怕是不太合适。” 范靖有点意外,这么年轻的姑娘有什么好出家的:“可是因为身体弱在庙里当过居士?这不算什么,也不会有人嫌弃。” “我修行的地方是云盘山青城观。” 这句话简简单单说出口,就像在说今天喝粥一样,但范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眼睛盯着谢秧,刚才的散漫一扫而空:“你是安阳大长公主的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谢秧笑了笑,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民女可以坐下了吗?” 范靖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偏了偏头,谢秧选了个近一点的圆凳,稳稳坐在了范靖的身边。 “安阳大长公主青睐,叫我在青城观陪伴,只是殿下身边人多,我又没什么权势,露脸的事很难轮的到,所以渐渐没了宠爱。后来公主要往出放人,我便领了些银钱到云州讨生活。” 这话说的可怜,但范靖却并不怎么相信,大长公主身边确实都是些漂亮的少女,但非世家不得入,如果这女人真在云盘山上待过,她就不可能无权无势,更不可能跑过来投奔表亲。 “姑娘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你既然是公主的人,为何又要见我呢?我的属下说你爱慕我,但现在看来,你对我毫无兴趣,那你是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闲着没事,拿我寻开心呢吧?” 77. 第七十七章 谢秧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我一定要见大将军,是因为有件事别人做不了主。” “哦,是什么呢?” “我和州牧也算不上什么正经亲戚,但却同被关押在府中,我想求一求将军,可不可以让我离开,我什么也没做,这真是被牵连的呀。” 范靖眯了眯眼睛,这时候想出去,是想去天雁山,还是想去景州啊? “我可没有扣押各位,正相反,我是为了保护州牧才不让大家出去。外头暴民乱的很,像姑娘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一个人漂泊怕是不安全。” 谢秧看着范靖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大人何必瞒我,府里是个什么情景,但凡不傻的都能看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危在旦夕,州牧夫人又怎么可能答应我的要求?” “要求?”范靖的手指在鱼竿上点了点,“什么要求?” “我希望州牧夫人把我献给大人,好换取大人的怜惜,让夫人和州牧见上一面。” 范靖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谢秧一眼:“你就这么卖了她?” 谢秧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苦恼:“将军这就是冤枉我了,夫人之前也送过丫鬟,所谓什么事您心知肚明,我说与不说,您不都和明镜一样吗?” “更何况我总要为自己考虑一点,将军英明神武,如果我跟您绕弯子说假话,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到时候夫人自顾不暇,谁还能救我?” 范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正脸对着谢秧:“你倒是很聪明,只可惜我不能答应你,州牧府的人想出去,只能等平叛结束再说。” 谢秧的手指勾在一起,声音也低了两分:“以后真能出去吗?我不会跟着州牧大人一起进囚车吧?” 范靖的态度很戏谑:“你若想平平安安,可以嫁给我的属下,虽说你曾经是大长公主的人,但殿下那里美女如云,想必不会在意一个被遣散的旧人。” 谢秧抬起眼睛看向范靖,范靖的样子分明是在说笑话,从知道她来自临安开始,就不可能再让她与自己的副将有瓜葛了。 “民女还是喜欢英俊一些的,大人如果愿意,民女可以不要名分。” 范靖笑而不语,还给了谢秧一个鼓励的眼神,谢秧心里微微一动,试探性的伸出手。 范大将军敢不敢让她碰呢?真可惜没带迷药,现在大好时机,往他脸上撒一把多好。 如果他躲了,那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在敷衍而已。自己多坐无益,不如赶紧回去。 可惜谢秧的手还没伸过去,就被范靖狠狠攥住了手腕,他上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神色变得波澜无惊:“姑娘不情不愿,怕是藏着许多秘密吧。” 谢秧往后挣了挣,范靖的手像镣铐,半点动弹不得。她有点恼怒,对范靖也没刚才那么客气:“范大将军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硬往上贴。” “姑娘如果不使这招美人计,我倒真会觉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贵女而已,可惜你太坦荡荡了,不管你想干什么,都不会是因为喜欢我。” “你是不是大长公主的人不重要,但既然有自己的心思,还是留在屋子里比较好,等天雁山平定,赏你一个最华丽的囚车,到时候大长公主若是不高兴,我再专门给殿下陪个不是。” 谢秧脸上的笑容没了,她冷冰冰地瞪着范靖:“大将军是在恐吓我吗?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抓我呢?” “凭我是大将军,而你不是,”范靖露出一个让人十分不爽的嚣张表情,“我说你干了,你就干了,我这个人向来宁可错杀也不错放。姑娘,你就当自己倒霉吧。” 他说完,一把把谢秧推到一边。谢秧差点一头栽到凳子底下:“大将军草菅人命,真是英明神武。” “你如果觉得骂人有用,我不在乎你多骂几句。”范靖很是愉悦,“漂亮的女人骂人,只会让人发笑,你以后可要记住这一点。” 谢秧无可奈何,她甚至想冲上去挠花范靖,但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范靖随便竖一个指头就可以让人把她拖下去杀了,这种实力差距再去当莽夫就有点太不明智了。 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范靖往周围一瞧,立刻就有兵士跟上她。 本来这件事到此已经可以差不多结束,结果谢秧刚走到石子路上,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个黑衣人。 这人出现的太不合时宜,导致谢秧心里的震惊都超过了害怕。他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拿着一把细剑就冲过来了。 居然还有人要行刺我?谢秧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往后退,是不是分不清我和范靖啊?怎么看也是那边的大将军更有被杀的价值。 范靖冷眼瞧着黑衣人,发现他招招狠毒,打的谢秧在兵士群里抱头鼠窜,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属下挂了彩,他哼了一声,拿起一个茶杯,冲着黑衣人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他武功很不错,一下就击中了对面的肩膀。黑衣人被干扰了一瞬,几个胆大的兵士立刻拿着刀剑砍了过去。 黑衣人见形势不好,连跳几步翻上屋顶跑路了。范靖放下鱼竿,站起来慢慢溜达过去:“告诉副将,府里的警戒再加强一倍。受伤的兄弟下去领十两银子,这两天少排两班。” 周围的兵士谢了范靖,然后带着人下去治伤。谢秧抱着头躲在地上,要有多怂就有多怂,半天都不敢抬起头来。 范靖揪着她的发髻把她拖起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是你搞得吗?” 谢秧脸色惨白,她也被划了一刀,现在半截袖子都是血色:“我才是被杀的那个,你是不是眼瞎?” 她左手有伤,只剩下右手能抬起来,然后快准狠地扇了范靖一鼻窦。 范靖大概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没脸。谢秧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十分用力的扣了几个洞,把被扯乱的发髻揪了出来。 “范大将军,我之前一直对 您尊敬有加,您却再三欺辱,是觉得我无依无靠好欺负吗?我劝您别自信过头了!” 范靖脸上红了一片,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伸手还了谢秧一巴掌。 “你若以为我会怜香惜玉,那就想多了。” “本来以为你是个配合州牧夫人的小鬼,没想到你居然还藏着其他秘密,你可以回去了,不要再试图激怒我,我不介意把你直接就地正法。” 他挥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兵士冲过来架住谢秧往回走,谢秧死死盯着他,气的眼睛都要滴出血。 这次的计划失败到不能再失败,给她一种许久未有的挫败感。她提不起刀剑,唯一能办到的只有用言语去说服别人。 舌头虽然好使,但不是次次都能奏效,范靖把谢秧关进院子里,只留了一个干粗活的小丫头。现在她一步不能出,连去见州牧夫人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她草草包扎了伤口,独自坐在屋子里舔舐自己。范靖位高权重,他不需要别人给出的利益诱惑,也不会被轻飘飘几句话威胁。他还有些胆大妄为,安阳大长公主的名头在他面前并不好使。 一个不在乎正确与否的人最是可怕。天高皇帝远,他如果想做什么,这里谁能阻拦? 谢秧忍不住开始抱怨云州州牧,搞得好像很运筹帷幄,结果全是麻烦。如果直接在半路上伏击范靖,没准还有点反转的余地。 她气鼓鼓坐在凳子上大半天,等天黑了,床底下爬出个人都不知道。 “你能不能出去叫点吃的,装什么呆头鹅呢。” 谢秧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条人肉黑蛆:“……你是成三?” “对喽,”黑衣人,也就是成三,一挺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怎么不点灯?” 谢秧对着他怒目而视:“我为什么不点灯?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杀我?!你还给了我一刀!我因为这件事和范靖撕破脸皮,现在被囚禁在这里,你居然还跑过来问我为什么不点灯?” 成三伸手倒了一杯茶水,十分豪气地灌进了嗓子里:“你叽叽喳喳叫什么,小点声,我杀你是因为陛下的旨意,难道我要抗旨不遵?” “我对你可够不错了,专门等着人多的时候过来,只要他们随便划拉两下,我就有理由交差,而且我不是也被砍了一下吗?本来那群草包是碰不到我的,全是为了逼范靖动手我才以身入局。” 谢秧满腔怒火,又一个让人发疯的坏消息:“皇帝又怎么了?收拾完周家,想起我这个小老鼠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父亲,以郊游的名义带着你们一家子跑路了,跑的还挺快,现在还没找到人呢,陛下心里不舒坦,怀疑是你偷偷谋划的,所以决定送你去死。” 谢秧心里的不快削减了一大半,父亲这辈子都没什么大本事,好歹在逃命这方面还有点自觉。 “现在怎么办,”她看着成三在点心盘子里翻翻捡捡,“你能不能带我直接出去?” 78. 第七十八章 成三撇撇嘴:“你以为我神仙啊,能带着你腾云驾雾?州牧府周围全是人,我能翻进来就不错了。你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一点武功没有,让我怎么把你弄出去。” 谢秧长叹一口气,成三未必没有办法,歧羊十三卫的本事她早就听说过,传的神乎其神,但想让成三冒风险,那可能性也确实不大。 她紧紧皱着眉头,范靖这次是有备而来,一点漏洞都不肯给,除非借助外力,不然他们这些被困在府里的人几乎一点办法都没有。 成三不关心谢秧的纠结,他一个劲催谢秧去要吃的,谢秧被吵的没办法,只好出门去找外头看守的兵士。 被拘禁的人当然没什么好饭好菜,谢秧拿了两个馒头回来,还有一碟子腌咸菜,她放到成三面前,不出意外看见他脸拉的老长。 “范靖真不是个东西,”他三口两口吃了个馒头,“他想把你饿死。” 谢秧心烦意乱:“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就算不被饿死也要被押上囚车,到时候你会来劫人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出去,或者把范靖……” 谢秧心里止不住的恶毒念头,她的脸直到现在都感觉火辣辣的疼,范靖故意戏耍她,她却没有还手之力,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成三在对面看着谢秧的表情,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在想什么?把范靖大卸八块?你这么锱铢必较吗?” “你和皇帝那边还有联系吧?”谢秧幽幽地说道,“你在传信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补充点细节?” “你要干嘛?” “范靖大将军到了云州,在州牧府见到了隐藏身份的谢家女,他色迷心窍,欲纳谢女为外室……臣欲杀谢氏,却被他阻拦,这段话加进去如何?” 成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最毒妇人心啊谢大小姐。” “我的小命都要完蛋了,毒一些可以理解吧?” “可是你怎么确定陛下看见这消息会有反应,他都不想留你了,还在意哪个男人看上你?” 谢秧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他有没有反应不要紧,但他心里一定会不舒服。你是男人应该比我更懂才是,就算再厌恶一个女人,只要过去有过瓜葛,也会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更别提这个男人是皇帝。” “只要他心里对范靖起了一丝不快,他就不可能由着范靖一个人在外面全权做主,派个官员或者太监过来监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成三鼓了鼓掌:“想法很好,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和陛下真的没点隐秘吗?一个普通的秀女被陛下这么盯着,很奇怪啊。” 谢秧冲着成三笑了一下:“怎么?你想听?那告诉你也无妨,太后想让惠妃坐凤位,可皇帝不想,正好虞阴侯府一直在传我天生异象,所以我被他选中,来做那个制衡惠妃的人。” “可惜我不想,我得了九天玄女娘娘的神示,皇帝会祸害掉自己的江山,所以一直拒绝入宫。我们的陛下恼羞成怒,自然不放过我,就是这么简单。” 成三本来听得全神贯注,后面发现谢秧又开始讲神仙故事,十分无语地皱了皱眉头。 “你前头说的很真,但后面又开始讲梦话。算了,你和陛下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想怎么搞怎么搞吧。” 谢秧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天雁山现在怎么样了?” “被范靖打的抱头鼠窜,蹲在山上不肯下去。” “大将军难道没有往上攻?” 成三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攻什么啊,那山地势陡峭,到处都是长满野草的小路,若是没个当地人带着,光在里头绕圈了。” 谢秧摸了摸下巴,怪不得范靖还没有弄死云州州牧,他在这里也待了不少天,本来以为他是趁这个机会出来清闲的,原来是皇帝派给他活儿还没干完。 “天雁山周围的百姓没给范大将军指指路?” “你是不是在逗我玩?那可都是自家男人,还给他指路,”成三想抬腿搭桌子上,被谢秧瞪了一眼,只好伸到一边,“而且都是些妇孺,老的老小的小,真逼他们上山,他们能走几里地?” 谢秧心里舒坦不少,范靖也没那么厉害。 “那你能和天雁山的人联系上吗?” 成三翻了个白眼:“你又要指派人了是吧?我一个搞暗杀的,你非让我跑过去当信鸽,我又不是本地人,你也不怕我被山上的豺狼虎豹吃了。” “太夸张了,你都是歧羊十三卫了,还怕什么老虎,”谢秧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在盘子里,“那你能把范靖暗杀了吗?肯定不能吧。” “你个小姑娘,别总想打打杀杀的事,”成三立刻缩了,“范靖虽然得罪了你,但罪不至死啊。” 谢秧微微一笑:“我手无寸铁,能把范大将军怎么样?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点别的。你帮我给天雁山传个消息,就以州牧大人的名义如何?” 成三很不高兴地看着谢秧:“我好像不欠你的。” “你当成一种下注好了,”谢秧捉狭地笑了笑,“你现在押的越多,将来得到的就越多。” “我迟早让你们带到沟里去,”成三骂骂咧咧,“我没钱了,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吧。” 谢秧不信他能缺钱花,和皇帝有联系的人,哪怕只是个小公公,出去转一圈都有人求着他收钱的。不过既然让别人办事,那当然得给人家好处。 她包袱里还有几百两银子和一些首饰,分出了一半给了成三,成三惊讶地挑挑眉:“你居然这么大方。” “不是都给你的,”谢秧看着他把东西藏好,“除了你自己的花销,剩下的都给天雁山首领。” “你可以告诉他们,州牧大人被范大将军囚禁,现在危在旦夕,已经顾不得其他,你是州牧的属下,现在送些银钱来,请各位好汉弄出些动静,最好让范靖没办法一直窝在州牧府,也好有救出大人的机会。” 成三露出一个不好办的表情:“他们未必听话。 ” 谢秧当然知道这不是百分百能成的事,但现在情况已经坏成这个样子,当然是能用的办法都试一试。 “他们能听一分也行,”谢秧摊了摊手,“总比在这里傻坐着强。” 成三提不出好意见,只好照单全收。他鬼鬼祟祟在谢秧房里躲了一天,然后找个机会溜出去了。 一出州牧府,他就把信发了出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点都不信任谢秧,皇帝后宫美女如云,还能因为一个讨厌鬼怀疑范靖吗?真是笑话。 不过事情的发展总是这么不符合常理,这份加急的书信一路快马加鞭,最后落到了齐公公,也就是齐胜的手里。他看完之后,不由自主地笑了两声,然后一刻不停进宫来了。 今天本不该他值班,但他想见皇帝,守卫还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齐胜托着这张纸,老神在在地站在紫宸殿外面。里面哭求声此起彼伏,但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 他身边的小太监抖的不行,连头都不敢抬,齐胜看他一眼,脸上露出个笑容:“你这个胆子……不用跟着我进去了。” 小太监满脸是汗,恨不得当场给齐胜盛磕头,齐胜摆了摆手,然后对着殿内唱诺:“奴婢齐胜,拜见陛下。” 殿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齐胜在外面略等了等,然后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擦拭宝剑,他的周围都是血迹,一汪一汪,仿佛小水泊一样。有两个宫女正在搬运尸首。齐胜随便扫了一眼,估摸着得有十几个人。 “陛下今日心情可好?” “马马虎虎,齐胜,你怎么现在过来,朕记得今天不该你伺候。” “歧羊十三卫送了信件,奴婢想着圣上可能想看,便进宫来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齐胜,齐胜弯腰低头,双手捧着信纸跪在皇帝面前。 “这种小事还要我亲自看吗?无趣。” 齐胜跪着,他的裤子都被地上的血沾湿了,只要一吸气,就有一股难闻的腥味。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无用,”皇帝把信纸穿到剑上,来回晃着玩,“范靖也是个好色的,随便一个女人都能看上。” 齐胜一言不发,仍然垂着头。 “你怎么不说话?”皇帝挥了两下,把信纸斩断,然后把剑尖戳在齐胜的脸上,“跑过来装哑巴。” “陛下英明神武,奴婢只有听从您的道理。” 皇帝皱着眉头,给齐胜脸上划出条血印子:“你不想说话,为什么一直跪在这里。” 齐胜笑了起来,红色的血流到了嘴上:“奴婢要是自作主张,陛下可是要玩投壶了?” 皇帝懒洋洋地拿剑身拍了拍他的脸:“就你是个聪明人么?好像其他人都傻一样,朕要是想杀你,你不是早死了吗?还在这里贫嘴。” 齐胜深深拜了下去:“谢陛下厚爱。” “既然朕厚爱你了,那你就帮朕选一选。范靖觊觎朕的东西,该怎么罚他?” 79. 第七十九章 齐公公抬起头,十分柔顺地回答道:“陛下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主意,这不是让奴婢献丑吗?” “你扮小丑取悦朕,难道折了你的面子?” “若是能让陛下开心,那是奴婢三辈子的福分,”齐胜做出一副思忖状,“不如把谢姑娘的事告诉范将军,让他处置了吧。若范将军真对她有意,那让他伤心难过也算惩罚了。” 皇帝漫不经心地把剑丢到一边:“什么臭主意,他都要拿朕的东西了,朕还要轻轻放过。” “奴婢愚昧,”齐胜立刻认错,“奴婢想着范将军在外头剿匪,所以说的偏颇了。” “一个小小的天雁山,谁平不了似的,范靖这么多天没拿下来,说不准都在那里玩起来了。” 皇帝充满恶意地说了这么一句,齐胜又把头低了下去。 “朕派他过去,是叫他把云州州牧那个老东西弄死,也不知道他办的怎么样了。事情一件不做,倒是先挑上女人了。” 齐胜没有替范靖辩解,他听着皇帝嘀嘀咕咕,安静地待在一旁假装不会动的摆设。 “你说他会杀云州州牧吗?”过了一会儿,皇帝又问道。 “大概不会,”齐胜小心地说道,“范将军大概会把他送到临安,交给陛下发落。” 皇帝站起来,脚踩在血泊里,冷笑着弄出几个血脚印:“他不愿意得罪其他人,要是他动手,御史肯定要参他一本擅专的。” “说不准他磨磨蹭蹭,就是给云州州牧机会,你说是不是?这些人啊,一个个心眼坏着呢,都想欺骗朕,朕要是不用雷霆手段,可不是被他们欺负到头上去了?” 齐胜跟在皇帝身后:“让陛下不高兴,当然有罪。” 皇帝笑了起来,那两个小宫女已经抬了一部分尸体,都放在大殿的角落里,他兴致勃勃走过去,一脚把它们踹翻了。 “朕决定派你过去,你一向办事妥帖,这次去盯着点范靖,别让他有什么小心思,”皇帝柔声对齐胜说,“他要是做不了主,你就帮他做了。” 齐胜躬身应下:“那谢姑娘怎么办呢?” 皇帝把脏衣服脱下来丢到地上:“就赐毒酒吧,怎么样?朕对她也有点腻了,像个讨人厌的臭虫一样,对了,你问问范靖,愿不愿意让谢氏进范家的坟地,反正他喜欢,那就成全他好了。” 他说着便笑起来,好像想出了什么绝妙的点子:“不,先别说,你把谢氏的尸体带回来,到时候我要亲自赏赐给范靖,好歹是我的女人,我怎么能让她受委屈?我要让范靖娶谢氏的尸体为妻,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齐胜深深一拜:“陛下想的周全。” 谢秧焦虑地等待着成三的劳动成果。 其实她的信心不是很充足,成三要是裹着钱跑路了,她也没有办法,虽然她有成三需要的解药,可不吃也死不了,顶多是没武功。 有了钱,还需要什么武功。 不过范靖确实比之前忙碌了不少,谢秧再也没见过他。而且她在院子里乱转的时候,那个干粗活的小丫鬟曾对她悄悄说了一句:“外头的兵好像少了点。” 谢秧心里很安慰,把这份功劳归结于和成三的计划生效,并衷心祝愿州牧夫人赶紧把老头捞出来。不过很快,新的一个坏消息又摆到了她眼前。 皇帝身边的齐公公已经到了云州。 甚至已经到了州牧府。 谢秧是自己的院门被推开时,才知道的这件事,她正百无聊赖地蹲在树底下拔野草,突然哗啦啦进来了一堆人。 她吓了一跳,刚站起来,就看见一个不怎么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走来。 “谢姑娘,”齐胜温和地笑道,“奴婢和您又见面了。” 谢秧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头窜到脚,她勉强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齐公公。” “您受苦了,”齐胜的目光朝四周看了看,最后落在谢秧灰扑扑的裙子上,“咱们进屋去说。” 谢秧默不作声,先一步往屋内走。齐胜挥了挥拂尘,对着身边跟着的人说道:“都在这里等着,别放其他人进来。” 这事真是惊天霹雳,皇帝原来这么想杀她吗,成三那边假装失手,立刻马不停蹄地派齐胜过来。他怎么不能吃饭的时候直接噎死呢?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吗? 齐胜一进门,就看见谢秧面无表情地在桌子前坐着,连等都懒得等他。他轻笑一声,对着谢秧问道:“姑娘好像并不震惊。” “我从大长公主那里跑出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要是装作万分惊讶的样子,倒显得有点假了,公公是聪明人,我对着你没必要这样吧?” 齐胜找了个椅子坐下:“姑娘看得起我,我很该感谢姑娘。” 谢秧半响没说话,齐胜耐心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给谢秧倒了一杯茶。 “公公何必劳动,您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敢用,”谢秧淡淡地说道,“陛下想怎么杀我,砍头还是毒药,还是一条白绫?” “毒药,姑娘很了解陛下,”齐胜赞许地笑了笑,“为什么您非要离开皇宫呢,您和陛下其实很般配。” 谢秧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她就是嫁给一头猪也不想再嫁给皇帝:“公公跟随陛下多年,应该知道他的脾气,做他的妃子可不容易。惠妃娘娘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太后薨逝,惠妃伤心过度,随太后去了。” 谢秧的手微微抖了抖,上辈子惠妃是自杀的,不,也许应该说是被自杀。 “其实留着惠妃也没什么吧,她一个女人,又没有孩子,把她送去冷宫,她这辈子也不会翻出什么花样。” 齐胜叹了一口气:“陛下怎么能和姑娘一样,这些都是妇人之仁,周家已经覆灭,惠妃一个人活着有多痛苦?陛下是为了她好。” 谢秧觉得有点恶心,杀人就杀人,还扯这么多狗屁说辞。 “她已经死了,再多的感慨也不过是嘴上的把戏,公公准备干什么?我 想你一时半会大概不准备让我死,不然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聊天,让我们坦诚一点,您想要做什么?” 齐胜笑了笑,端起刚才那杯茶自己喝了:“陛下听说范大将军爱慕姑娘,心里很不痛快,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谢秧挑了挑眉毛,她不过随便一试,居然还真有反应,皇帝的心眼就是这么小,连忍几个月都不愿意。 “我和范大将军清清白白,齐公公去问他也是一样。” 齐胜叹了一口气:“清白不清白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所以陛下要杀鸡儆猴,拿我的命警告大将军?公公还不如说是他发现我私逃,所以大发雷霆呢。” 谢秧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看上去对皇帝满是鄙夷。 齐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秧:“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范大将军。” 谢秧的目光移了回来,齐胜这是什么意思,出了临安这地界,就开始阳奉阴违起来了? “还请公公明示。” “陛下最近脾气不好,宫里死了不少人,”齐胜感叹道,“奴婢可真不好当啊。” 这话可不像是能从皇帝近侍嘴里说出来的,谢秧有点疑惑,难道齐胜和皇帝闹翻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没有想起任何与齐胜有关的事,只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得力太监,不是非常得宠,但是权势不小。 “公公是对陛下有些怨怼了。” 齐胜微微一笑:“怨怼谈不上,但人总要为自己打算。良禽择木而栖,总不能对面是棵吃人树,还傻傻的在上面安家吧。” 谢秧不太相信他这番说辞,皇帝脾气暴虐又不是一天两天,还用等到现在才知道吗。不过齐胜不愿意说,她也无所谓,只要目地是一致的,些许细节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想让我办什么,恕我直言,我看不出哪里能帮到您。” 齐胜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推到谢秧面前:“您不是和封家的人交好吗?而且还拿下了歧羊十三卫中的一员。” 谢秧浑身紧绷了起来,她怎么干什么别人都知道。齐胜好像看出了她的防备,神情温和地安慰道:“谢姑娘不用怀疑我的用意,我知道,不代表陛下知道。” “陛下派了两个暗卫去跟踪您,然后把这件事甩给了我,所有信件先过我的手,有用的才会递到陛下面前。陛下日理万机,总不能把时间放在这些小事上面。” “有一个是周家的人,被陛下放了出去,自从太后薨逝,就再也没来过信了。还有一个应该跟了姑娘,因为他每次发过来的东西都特别敷衍。我不得不给他填补填补。” 谢秧握紧的拳稍微松了松:“公公也觉得封家好些?” “封家地广,兵士又众多,封州州牧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且他还和陛下有仇,若是真挑一个押宝,也该挑个最有可能的,谢姑娘难道不是这样想的,总不会是路上随便遇见一个人,就相中他了吧。” 80. 第八十章 谢秧当然不能把实情告诉齐胜,之前封家小郎君意外身亡,她已经不打算投靠哪方了,遇见封祁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都怪皇帝那个狗东西,派歧羊十三卫跟着她,本来她想找个地方清清静静当普通人,结果又被扯回了皇家这一团腌臜。 “我选封家倒没有考虑的这般周全,只是有一次去求签,说贵主就在身边,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就是封家郎君,我信一信也没什么。” 齐胜知道这是托词,他没有拆穿,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令尊是我吩咐人送走的。” 谢秧吃了一惊,她和齐胜非亲非故,他居然这么好心:“公公于我有大恩,但我对封家实在是微不足道,如何能帮上公公呢?”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您不是和封家的郎君走的很近吗?封州牧的亲儿子没了,他早晚要依靠宗族的其他人,您认识的这位不就很能干吗?” “你想要扶持他?” 齐胜摇了摇头:“扶持也说不上,我一个阉人,能干的事情太少,若将来真是封州牧得了大统,我还指望谢姑娘把我保下来呢。” 谢秧听着这话有其他意思,她瞧了一眼齐胜,对着他问道:“公公还要回临安。” “当然,不回临安我去哪呢,”齐胜笑眯眯地说道,“况且我在临安,对你们更有好处啊,至少十三卫的信要经过我的手。” 谢秧对这种龙头拔鳞,刀口玩命的精神不太理解,这和耗子跳进猫嘴里跳舞有什么区别:“云州的事该怎么处理?” “我只是个监军,指挥权还是范大将军的,出了什么事也该他顶在前头。比如押送途中被劫囚,可就不是我的过失了。” 谢秧心里有些疑惑,先不说劫囚能不能成功,难道就让范靖这么白白回去吗?上辈子皇帝有了范靖,至少还多拖了十个月。 “范大将军肯定是等平定了天雁山才回临安的,我们就要在这里等着吗?” 齐胜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先把云州州牧押送回去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和范将军肯定是要待在云州的,这样一来,押送的人就会少许多,劫起来更容易了。” “他不会同意的,”谢秧皱了皱眉,“还是说公公有办法?” 齐胜似笑非笑地睨了谢秧一眼:“陛下对大将军拖延时间很是不满,若是想挽回圣心,至少需要给陛下一个努力效劳的感觉。” 谢秧觉得这事太过复杂,但既然齐胜有把握办到,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谁去劫囚车呢?州牧大人和他的属下半点消息都通不了,万一范大将军偷偷把我们送出去,岂不是只能抓瞎了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离开临安的时候已经派人给毫州送去一封信,把你们被困的事散播了出去。谢姑娘,你不会怪我吧,从十三卫的密信来看,封家郎君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我小小利用一下,也是为了大家好。” 谢秧突然觉得,齐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她有点烦躁,这是不是被人摆了一道,齐胜片叶不沾身,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继续做着,到时候失败了,锅也甩不到他身上。 “姑娘这表情,总不会是心疼封郎君被拖下水了吧,可姑娘不是一早就准备把他搅进来,早点晚点也没多大区别啊。” “公公这是在揶揄我吗?我只是觉得毫州离云州旅途遥远,封家未必赶得及。而且您实在太瞧得起我了,这种要掉脑袋的事,别人为什么要做呢?我自认为还没感情深到这份上。” 齐胜往后靠了靠,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向谢秧:“谢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我和您打赌,封家一定会来,就算是不为了您,他们也有别的事要做。” 谢秧歪了下头:“哦?陛下又搞出什么新花样?” “封小郎君的尸体还在临安城。” “皇帝不会把他喂鱼了吧?” 齐胜笑盈盈的,没有回答。 谢秧心口一跳,虽然很荒唐,但未必没有可能,封小郎君上辈子灭掉晋国成了新的天下之主,皇帝应该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直接喂狗。 “毫州知道了这件事?不可能啊,就是皇帝有意侮辱,他总不会大咧咧的告诉对方吧。” 齐胜挑了挑眉毛,他拇指上带了一个硕大的碧玉扳指,现在正轻轻磕在桌子上:“姑娘还是不够了解陛下,封小郎君确实已经被陛下像灰一样扬了,但这件事并没有往外传。陛下的意思是,叫封州牧入临安,亲自来接封小郎君。” “请君入瓮,我明白,”谢秧做了个手势,“但是封州牧一定不会傻到真去。” “封州牧不去,那自然还有别的方法,陛下准备叫人带着封小郎君的棺椁,尊圣意直接入毫州。” 谢秧立刻明白了皇帝想要做什么,他准备先发制人,在封家灭掉他之前把毫州收回来。 “范大将军在这里,皇帝准备派谁去?他身边那些阿谀奉承之人,好像也没有和封家抗衡的本事吧。难道要等他回临安再出发?” 齐胜笑了一声,轻声细语地说道:“姑娘还是太天真,做什么要打仗,既然陛下把小郎君送回毫州,那封州牧必定要开棺验尸的,到时候自然有大礼送给他,哪里用的着范大将军。” 谢秧心里一紧,谁能想到棺材里会藏东西?不论是毒药还是机关,只要封州牧死了,毫州群龙无首,还有什么还击之力? 皇帝死了一次,下手比之前快了许多。上辈子这个时间,他还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装乖呢。 “陛下倒是足智多谋,”谢秧眯起眼睛,“不过他能用的手段,别人未必不能用。” 齐胜抬了抬手:“愿闻其详。” “公公如果真的能劝说范大将军把我们押送回去,那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带一些别的人……比如封家军什么的。如果云州州牧乐意,他也可以把他的人带上。” “姑娘是要逼宫?您未必见得到陛下。” 谢秧摸了摸头上的发簪,露出一个十 分甜美的笑容:“他会见我,有一件事,全天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齐胜有些踟蹰,天下局势未定,控制住皇帝未必就能登上大位了:“就算谢姑娘侥幸,陛下落入你们手中,那之后的事该如何办呢?封州牧远在天边,万一城内发生叛乱,咱们可不是功亏一篑?” 谢秧觉得自己算得上胆大包天,可有尝试的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 “陛下失德,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劝诫陛下,劝诫不成,另立新帝也是为了天下。皇帝没有亲生儿子,但这也不要紧,宗室里有的是人,挑一个年纪小的过继给他,等以后谁想争这个位置,禅让就是了,总比真刀真枪来好些。” 齐胜半响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虽然这样做也没什么问题,但封家会答应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周家现在已经倒台,如果真是小皇帝即位,肯定要选几个辅政大臣,封州牧有权有势,给个摄政王也当的。” 齐胜的笑容消失了有一会儿了,他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十分认真地注视着谢秧。 “您进宫的时候曾经犯过一次疯病,还记得吗?” “当然,还是在公公面前出的丑。” “当时我很好奇您的病症是真的假的,毕竟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神智上有问题还是太少见了。可我今天觉得,您可能真的有点疯。” 谢秧大笑了起来,等她笑到咳嗽个不停,笑声才勉强停住了。 “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公公不是要留在云州吗?还是说想和我一起回临安?” “我是在劝您三思。您躲在封家背后,就算有什么事也好逃,要是直接对上陛下,失败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谢秧心不在焉地掰着指甲:“齐公公,如果说我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过一辈子,您信吗?” 齐胜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可是陛下步步紧逼,我躲到大长公主那里,他就故意放我逃跑,我好不容易离开了临安,他又叫暗卫一直跟随,等他玩腻了这个游戏,又随随便便叫人杀掉我,十三卫没杀成,又派您过来赐毒酒,这样永无止境的逃避,实在让我太累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新的人来我身边搞暗杀?陛下的脾气我很清楚,只要我没死,他是不会停手的。所以只要他没死,我也不会停手,既然有机会一次解决,我当然不会放弃。” 齐胜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别叫我给陛下去下毒,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最好还是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出发,至少要先走出云州不是吗?” “当然,”谢秧十分赞同地说道,“最好把范大将军困在这里,让他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回去。” “这个简单,陛下对大将军可不是特别满意,”齐胜十分干脆地挥了下拂尘,“只要告诉他这一点,他自然不会急着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