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良缘:携夫君封侯》 1. “身份”互换 喜房内,烛火跳动,滚烫的蜡油蜿蜒流淌,淅淅沥沥滴落在灯盏盘中。 喜娘、丫鬟们走完婚仪的流程,道了吉祥如意,已自觉下去。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京墨双腿叉开而坐,腰背挺直如松如柏,双手搭在双膝上,标标准准的武人坐姿。 她微微歪头,仔细打量着面前俊雅粉面的男人,喝过交杯酒,从此二人将相伴一生。 “朱兆和?”红唇微起,声调不高,不似朱兆和平日里听惯了的莺声燕语,声音中自带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我,我,是,是我。”朱兆和声音喑哑,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水润清冷的眸子,刚刚喝交杯酒时快速用余光扫过,此女子美则美已,可惜一脸凶相。 “既是圣上赐婚,今后,你我安生过日子。” “嗯。”朱兆和气闷,今日不应他是主场吗?怎么他畏畏缩缩坐在床头,活脱脱小媳妇姿态? 可若是要直起腰板,似乎也有些为难他。 “不必拘谨,今后,我会好生待你的。”沈京墨见人寡言少语,许是被自己吓着了,特意放柔了声线。 朱兆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娶的是媳妇没错吧?什么叫好生待他? 这套词不应该是他的吗? 沈京墨没有得到回应,只以为男子心怀怨愤。为了表示安慰,她伸出右手在人肩膀上轻轻拍了三拍。 朱兆和一时不慎,肩膀一塌,口中溢出隐忍的痛呼。 内心连连感慨,得亏坐着,没摔,不至于太丢面。 沈京墨收回手,微微叹了口气,“身板弱了些,今后跟着我好好练练。” “武事自有家丁、仆从、打手们,何须自己那般辛苦。” 朱兆和不以为意,练武?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干。 每日里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多自在,他才不要自找罪受。 沈京墨闻言,面色一寒,眼底一抹厉色闪过,并未多言,很快又恢复神色。 “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强身健体也好。今日时辰不早,我们就寝吧。” 朱兆和视力极佳,并未错过刚刚女子眼中的凶意,不由得伸手拍拍胸口。 不断靠近的爪子,在烛火的照射下,影子拉长,彷佛凶兽的利爪,要撕裂他的皮肉。 利爪一点一点向他抓来,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双腿克制不住地抖动,背上的汗毛如触电般立起,哪还敢想洞房花烛的美事。 “我,我,我不困。” “今日新婚,你想我独守空房?” “不,不是。” 沈京墨出嫁前,有教习嬷嬷交过她一些人事,这会儿也只得照猫画虎。 看着战战兢兢的人,今后,不管喜与不喜,二人都将共度一生。 圣上赐婚,为了沈家,她忍。 “我面冷,脾气不坏,你莫要害怕。” 朱兆和闭了闭眼,早死晚死总是要死。 圣上亲下的旨意赐婚,这房如何都得圆。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闭眼一蹬腿,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又委屈地想要抱怨。 都怪他爹,求什么圣上赐婚,这下好了,苦都让他吃了。 他爹自己娶了一位温柔似水的妻子,还娶了三位柔情似水的姨娘。 如今到他这呢? 不说温柔娴静,他似乎时刻有命将休矣的危险。 “你,你来,留口气就行。”他深吸一口气,往后躺倒,已然是认命的架势。 沈京墨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此事,我未有经验,还需你多加协助。” 明灭的光晕从烛火处晕染开来,斑驳的影子映照在窗幔之上,嘴角扯起别扭的微笑,面上光线明灭辉映,在朱兆和的眼底,如支着獠牙的鬼魅,十分狰狞可怖。 如冰泉溅下的清冷嗓音,更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听话里的内容,他得忙活。 “一会儿疼,你,你别揍我。” “我从小舞枪弄棒惯了,摔摔打打是常事,无妨,你看着办就是。” 沈京墨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往榻上一躺,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开始忙活吧。 朱兆和在原地扭捏了一阵,双手握拳,深呼吸两口气,嘴里念叨着早死早超生。 俯身开始忙活。 陌生男子的气息萦绕在身旁,沈京墨十分不适应。 她强忍着揍人的冲动,咬牙告诫自己,这一关,无论如何需要过。 不能动手,不能动手,要忍住,要忍住。 朱兆和是无辜的,不能揍他。 渐渐的,不知是自我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生理的本能,她平静了下来,逐渐开始回应。 当一切尘埃落定,朱兆和已在一旁熟睡。 借着依稀的月光,沈京墨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的枕边人。 男子眉目如画,面如冠玉,肤色白皙,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之态。睡觉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乖巧。 人是俊俏的,身板是风流的。 可惜,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从小见惯了军中遒劲的男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不能嫁给像父亲那样伟岸雄健之人,也应是一位阳刚硬气之人。 三皇子萧元宸与太子萧承稷皇储之争愈演愈烈,圣上为了打压太子党,有意扶持三皇子。 她父亲手握二十万大军,各个派系无人不眼馋。 与将军府结亲,将是对太子党极大的打击。 父亲手中握着两支军队,十万镇西军,还有十万龙虎军。 为了不让她嫁入皇室,父亲自愿上交了十万镇西军的兵权。 当然,他们知道,上交兵权只有零和全部。保留一部分,势必会引来帝王的猜忌,这是代价。但是交易本身就蕴含着代价。 如今朝廷局势动荡不安,他们为了自保,也不能全交。 以部分兵权换取暂时的安稳,是父亲对她的疼惜和退让。 即使会带来麻烦,父亲为了她还是做了。 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却给了她一切能给的东西。母亲逝世后,父亲未再娶,终其一生,只有她一个孩子。 为了父亲,她会好好生活,将来还要给他养老送终呢。 罢了罢了,合不合意都不重要,父亲为她付出这么多,不能浪费了父亲的心意。 第一日新婚的观感,这人总也不算太差,自己并无心仪之人,如此,将就着过吧。 男人睡觉姿势规矩,是个有教养的。 没有打呼,没有磨牙,也没有说梦话。 她脑袋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渐渐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窗外微露鱼肚白。 沈京墨从沉睡中醒来,多年习武,她习惯了早起。 正要起身,手掌下触到了一块温热滑软的肌肤?沈京墨神色一凛,一掌将人掀翻了出去。 “无耻毛贼...” “砰嗵!” “啊!” 朱兆和尚在睡梦中,突然背部、头部、屁股传来一 阵镇痛,将他从沉睡中痛醒。 迷蒙睁开双眼,诧异自己怎么躺在了地上?还跑到了墙角? 这不是重点。 疼啊! 屁股疼、后脑勺疼、背也疼,他一时不知道该揉何处。 姿势别扭窝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嘴里不住痛呼。 触手,嗯?滑滑的?哎?他衣服呢? 他没有裸睡的习惯啊? 抬头,正对面的床边还坐着一清冷的女子,观面色有些局促。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朱兆和双手捂着眼,意识到什么,又去捂紧要之处。捂了这儿,捂不了那儿。 两只手根本不够用,一时之间手忙脚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沈京墨看着满目喜庆的红色,理智回了笼。 “对不住,我,我忘了昨日成亲之事。你可有伤着?” “啊啊啊,你,你,你,”朱兆和看着面色不改之人,就这么走向他,哆哆嗦嗦,“你,你,你转过去,先穿好衣服。” 人听话地转了过去,朱兆和一个放松警惕,就瞄到了挺翘浑圆之处,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真是聒噪啊。 沈京墨无奈捂着额头,快速整理仪容。 二人休整好,朱兆和说话总算是不结巴了。 “你,你不知羞!” “你我已是夫妻,何须在意,今日之事,是我之过,下次不会了。可还疼?” 朱兆和坐在床沿,这会儿瞌睡彻底醒了。 摸了摸后脑勺顿疼之处,磕了好大一个包,有些委屈。 新婚第一日,他,堂堂大丈夫,被扔下床,摔了满头包。 沈京墨大马金刀坐在床榻的边缘,伸手要查看伤势。 那人老鼠见了猫似的往后一缩脖子,她不由得收回了手。 罢了,日后慢慢熟悉。 “此时时间尚早,一会儿再去婆母处请安,不如一起练会儿武?” “要练你练,我不要。” 朱兆和还委屈着呢,他这脆弱的身子骨,刚刚那一摔,都快散架了,还练武? 这女人怕不是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吧? 沈京墨理亏,难得的,她放弃了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晨练暂且被搁置。 “我给你捏捏。” 朱兆和不信任地看了人一眼,女子面色寒冷,大有不识抬举就将你大卸八块之势,得了,还是乖乖趴下吧。 肩颈处传来揉捏之感,不似平日里丫鬟那轻飘飘的手感,带着沉稳扎实的力道,朱兆和舒服地直哼哼。 “你还会这个?” “父亲久经沙场,身上有很多成年旧伤,一到阴雨天气,疼痛难忍,我特意找人学习了推拿之术,你肩颈脊背僵硬淤堵,今后,我给你多按按。” 似乎想起来什么,又道:“一会儿见公婆,还需你多提点。” “爷爷奶奶不愿在京城待着,回秣陵老宅养老了。除了父亲、母亲,家里还有花姨娘、陈姨娘、许姨娘...” 朱兆和想着人主动示好,得抓住机会缓缓关系,开始给人一一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花姨娘和陈姨娘各生了一个女儿,分别叫朱若萱、朱若锦,许姨娘无子嗣。 沈京墨心下想着,家里人口关系还算简单。 应不至于难应付。 “若锦小时候意外掉入井中受了惊,如今形同稚儿,你不可以欺负她。” 沈京墨点点头,未再细问究竟。 看着时辰已不早,是时候去请安了。 2. 下马威?哦。 “大哥哥,大哥哥。” 随着少女明媚的声音传来,一道娇俏的身影从不远处奔跑而来,蹦蹦跳跳,活脱脱一只小兔子。 “哟,今儿起这么早吗?”朱兆和揉了揉来人的脑袋,面上带着宠溺。 “梅儿说,今早可以见到漂亮嫂嫂。” 少女歪歪头,看着没有表情的沈京墨,面上没有害怕,“漂亮嫂嫂?” 沈京墨上前来,特意弯了弯唇角,做出了微笑的表情,她怕自己的凶相吓到这位乖巧的妹妹。 “你是若锦吗?” “是呀,是呀,我就是若锦,锦绣的锦,娘亲说,我是她的大宝贝,就像锦绣一样讨人喜欢。漂亮嫂嫂喜欢若锦吗?” “嗯,喜欢。” 朱兆和一脸诧异之色,沈京墨看着凶巴巴,他都害怕,怎么若锦一点也不害怕。 一直待她温柔宠溺的许姨娘,反而不受她待见。 小姑娘性子真难琢磨。 还敢亲昵地去牵她的手? 他都不敢牵的好吧。 “漂亮嫂嫂,我今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可以。” “快走快走,我们去见爹爹母亲。” 朱若锦拉着人快速往前跑去,沈京墨回头示意朱兆和赶紧跟上。 “我妹妹怎么这么快就变你妹妹了?”朱兆和嘀嘀咕咕,加快了脚步。 “爹爹,母亲,漂亮嫂嫂来了。” 沈京墨环视了一圈,人都到齐了。 待朱兆和上得前来,她俯身行礼。 “京墨见过爹,娘。” “好孩子,快起来。”朱正昀见妻子不说话,清了清嗓子,做主叫人起身。 “嗯哼。”叶昕然闻言,咳嗽一声表示不满。 既然公公说了起来,沈京墨瞬间站直了身体,自动忽视了叶昕然眼底的不悦。 许姨娘带着柔和浅笑,“新媳妇进门,快给公婆敬茶。” 有下人端来茶水,沈京墨回想着出嫁前喜娘叮嘱的礼仪,开始敬茶。 “爹,请喝茶。” “嗯。”朱正昀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但一个大男人也不能与妇人计较,做不出欺负人家孩子的事情。 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今后,你二人好生过日子。夫妻相处,难免有磕绊,相互之间需体贴理解,有何口角,说开便是,不可心怀怨怼,扰了家宅安宁。” “谢爹教诲,京墨谨记。” 随后,端起另一杯茶,“娘,请喝茶。” 叶昕然看着眼前的儿媳,并未伸手接茶盏,朱兆和提醒道:“娘,喝茶,快喝茶,喝完茶,咱该去用早膳了。” “娘,请喝茶。”沈京墨想着自己面冷,特意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门亲事,伯府是不乐意结的。” 叶昕然越想越生气,恩荣伯府只有朱兆和一个男嗣,本想着为儿子讨个知冷知热、温柔贤淑的媳妇,能够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 如今呢?招来一个凶妇,说话冷冰冰,样子凶巴巴,看着就让人心底不由得发颤。 这么一个不知冷不知热的面冷心冷的女子,还怎么照顾好她儿? 面带怨怼的看了一眼自家老爷,娶一个一般门第的女子也就是了,去求什么圣旨,求什么圣旨! 如今招来这么一座煞神。 有心拿捏拿捏,心里实在是瘆得慌。 人不接,沈京墨站直身体,双手捧着茶,一脸严肃站定听训。 “你竟敢起身?你还有没有规矩?将军府就是这么教你礼仪的?是了,你从小没娘,缺了教养,今后,要做朱家妇,便不能如此没有规矩。”叶昕然将抖动的双手藏于衣袖中,厉声道。 婆婆怕儿媳?传出去多丢人。 死手,别抖了。 “娘教训的是。是京墨无礼,今后一定多加聆听娘的教诲。” 沈京墨面上没有表情,这话却又说的谦卑,朱兆和摸了摸因身旁人降温,双臂上起的鸡皮疹子,他的命是真苦啊。 叶昕然听着那阴恻恻的话,手一哆嗦,茶盏差点落了地,沈京墨下意识搭了把手方没有洒在地上。 “娘小心。” “你,你,哎,罢了罢了,今后,规矩我慢慢教你。” 不情不愿从袖袋中掏出两个红封,“以后,只求你二人相互扶持,相安无事最好。” 朱兆和拿着两个红封,在手里捏了捏,对于厚度很是满意。 成亲也不是没有好处么。 沈京墨往旁一睨,朱兆和瞬间收起了猥琐的笑。 她的夫君,如此看来,倒是个好财的,将手中的两个红封递过去。 “给我?”朱兆和瞪着眼睛,这么好心?有银子不要王八蛋,他不够花呢。 这人自进门后,除了早上无意间将自己扔下床,清醒的时候,还是很讲理的。 沈京墨微微点点头,“喜欢什么,便买什么。” “多谢娘子。” 叶昕然见沈京墨这么给自家儿子面儿,这冷脸也好看了些许。 给长辈敬完茶,还有两个小辈给二人敬茶。 沈京墨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分发。 心中不由得感慨,这便是过日子么,高门贵妇,原来这般辛苦。 请安结束,用完早膳,二人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泠鸢正指挥着人,将沈京墨常用的东西搬进新房。 “小姐,哦,不对,少夫人,你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快瞧瞧,还有什么需要的,我着人一块儿收拾。” “这两日因着婚礼之事,你也累着了,去多休息几日吧。” “那我就走咯。不打扰少夫人和少爷的好事儿~”泠鸢眉眼促狭,这几日,沈京墨累,她也累,她想着,成亲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以后还是不要成亲的好。 沈京墨神色温和地看着远去的人,四处打量,看着摆放好的物件,常看的兵书,都拿了过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平日里都做什么?” “出府跟朋友们一起吃喝、谈天,逗趣,还能做什么。” 朱兆和百无聊奈瘫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串翠绿的果子,想开溜,又不敢。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沈京墨不同意,休想出门。 不是碍着她,他早遛出府潇洒去了。 “在府中呢?都做什么?” “找人玩叶子牌,斗蛐蛐,斗鸡,打马吊,玩小玩意儿,自己找乐子呗。” “就这样吗?” 沈京墨眉头一皱,如此这般过一生,不觉无聊吗?那些小游戏,她不是不知晓,有些也玩过,总觉着没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们为何总是如此津津有味。 想不通想不透,只能归结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朱兆和见人不说话,偷偷斜眼窥视,当即就是一哆嗦,立即坐正了些。 怎么又挂脸了??他说什么了他。 能不能不要总是吓他,他心脏不好,不经吓。 “曾听爹教诲门下弟子,人一生很苦,多些玩乐是好的。”沈京墨见他一副老鼠见了猫的神情,还是有些挫败,她习以为常的状态,总是吓着旁人。 她降低音调,想着尽量柔和一些,抿了抿唇角,做了一个自认为比较柔和的微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养成了这闷葫芦的性子。 父亲总说她。 或许,娘亲便是这般吧。 “你平日里都做什么?”朱兆和敏锐地察觉到这人还是很友好的,一直在留 意收自己的冷气。 他胆子稍微大了些。 “我经常跟随父亲去军中,看他操练士兵,少部分时候也会跟着在一旁练。有时间了,看看兵书,跟泠鸢一起排演兵阵解闷儿。有时候下河摸鱼抓虾、去山上摘果子。看晨曦、日落,在郊外驰骋,驯服烈马。” 想着曾经跟随父亲在边疆之时,悠闲自在的日子,沈京墨面部柔和了下来。 边疆起初不安稳,处处布满危机,但是父亲将她护得很好,将边城的百姓也保护得很好。 只要在城中,不管多么艰险,父亲带领将士浴血奋战,总能将城池牢牢守住,不让外敌入侵半分。 她没有母亲,总是受到街边孩童的欺负,说一些小时候在乎的闲言碎语。 父亲知晓后,也会给她撑腰,吓唬那些顽童,使人不敢在她面前乱嚼舌根。 孩子不能打,就打父亲、打兄长。 孩子不懂事,都是家长没教育好。 你孩子欺负我孩子,我就揍你找场子。 你孩子不敢打我孩子,我还能打过你。看看谁先熬不住。 自从父亲找人打过几架后,好吧,单方面暴揍后,再也没有孩子敢欺负她。 后来,边疆安定了,她也慢慢长大了,就可以去城外边玩儿,那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原野上纵马疾驰,她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自在逍遥。 一边纵马前行,一边喝着美酒,天边泛着火红的夕阳,微风吹起耳边的绶带与发丝,父亲在一旁哈哈大笑,述说着又打赢了一仗,斩杀了多少贼人。 如果她是男儿就好了,就可以与父亲并肩作战,一起征战天下,护卫山河无恙,保护百姓安定。 她挑着自己身上的趣事,述说给朱兆和听。 她想着,夫妻之间需要经营,她不懂如何经营,但真诚总归没有错。 朱兆和听着听着入了迷,那是他不曾有过的另一种热烈、洒脱、张扬、无羁的生活。 沈京墨收敛着煞气,他不自觉靠近了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样貌不输京城中的世家女子,许是常年在外流连,皮肤并非精养的吹弹可破,而是有一些微微的小麦肤色,身板也不是弱不禁风,风吹就倒,时刻端正挺直,如秀美的青松。 失了端庄典雅、文静雅秀,多了健康张扬、意气风发。 阳光从瓦缝中洒进,有着光照的衬托,使女子流畅的侧脸更有形,他一时有些痴了。 不自觉想要触碰,伸出手,在女子脸颊轻轻触摸,是昨晚的柔滑触感。 视线落入一汪清泉,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收回手。 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怎么敢主动去碰这尊煞神? 沈京墨将他垂下的手接住,重新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蹭了蹭。 “你我即是夫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顾忌。” 对啊,朱兆和想是这个理,难不成还怕一辈子? 又不揍他,他怕什么。 这人还真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只是看起来凶,脾气倒是不坏的。 少年人,食髓知味。 他想要忙活忙活。 新婚燕尔,沈京墨也由着他。 夫君总是怕她也不是个事儿,一辈子这么长,总得好生相处才是正经。 她过得好,父亲才能安心。 那老头一辈子的欢乐,全记挂在她的身上。 母亲去世的早,她其实不介意老头续弦的,奈何老头十分固执,说不另娶就不另娶。 她要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好。 老头看着她过得好,会开心的。 床幔放下,沈京墨想着,床头打架床尾都能和,多忙活忙活应就不怕了。 3. 逗弄“小狗” 叶昕然对婚事满不满意另说,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的。 回门礼她早已备好,在府门口叮嘱朱兆和,一会儿见到老丈人要有礼,不可损了伯府的颜面。 沈京墨看着絮絮叨叨的她,耐心等待,有娘的感觉是这样的。 这些事情,没有人教过她。 父亲虽然疼爱她,但内宅之事也无法面面俱到。 小时候,父亲想过将她送去姨母家,让姨母帮着教养。 听说一个下属的孩子母亡后寄养在姑母家,受尽冷眼和欺负,即使相信姨母为人,也不放心将她寄养在他处。 军属不可随军,需留京为质,父亲借着将她送去姨母家的契机,演了一出被绑架的戏码,将她偷了出去。 之后不管在哪里,有多么不容易,都将她带在身边。 叶昕然絮絮叨叨完毕后,一脸不愉地转向沈京墨。 “在外,得多顾着些夫婿的颜面,若是回来让我得知沈府敢欺辱我儿,我拿你是问。” “娘请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朱兆和受欺负。我会保护他。” 男子不满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怨气,“我身为男子,何需妇人保护,你说这话,让我面子往哪里搁。” 沈京墨一怔,是了,刚刚的说辞是有不妥,自己男人得给些面子。 “娘放心,爹疼我,断不会欺负朱兆和。” “啊啊啊啊,走了!”男子汉尊严受到了严重挑战,朱兆和噌噌往马车走了。 一时不察,脚踩空,沈京墨在后,立即将人扶抱住。 “还好吗?可有抻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鬼啊,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怎么老抢我的词!” 朱兆和怒气匆匆坐进马车,看着身后紧跟而来的人,将头撇开了去。 自成亲后,男性尊严一直遭受挑战! 岂有此理。 沈京墨不知道他怎么气鼓鼓,不知该怎么哄劝。 先前养的小狗生气,摸摸头就不气了。 她伸出手,在人的脑门上呼噜了两下,试探着开口,“乖,不气了,啊。” 语调生硬,看来很少做哄人的活儿。 朱兆和双手抱胸,更气了。 他是娶了个媳妇,还是嫁了个丈夫,娘子比自己更有男子气概,这,这,这太丢人了! 沈京墨满脸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生气对身体不好,若你还气不过,咬我出出气。”她将手臂伸到人的嘴边,示意咬。 她这样的举动,让男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噎得直翻白眼。 心里嚷嚷着怎么有这样的女人! 朱兆和将她的手挥开,暗道她向来这么严肃死板吗? 眼皮上翻,搓着手掌,嘿嘿,他突然自己笑开了。 “你说过,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沈京墨见他这副表情,结合当时说这话时的情景,如今是回将军府见爹的路上,可不能失了礼数。 “在家全依你。一会儿还得见爹,不可失了礼数。” “嘿嘿,夫为妻纲,你得听我的。” 朱兆和掰过她的脚,褪了鞋子,将双脚抱到了腿上。 沈京墨一脸不解,这倒也不是想忙活忙活,她放下了心来。 “你要做什么?” “总在我面前装腔拿调,我看你还端不端得住。嘿嘿,嘿嘿,哈哈。” 朱兆和兴致勃勃,手指不停地抓挠人的脚底心,抓挠半天,怎么没有动静? 他抬头,沈京墨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任他所为。 他不信邪,加重了力道,预料中的混乱怎么没有来? 不应该啊,还有人不怕痒的吗? 他又在人的脚底挠了挠,怎么连象征性地挣扎一下都没有啊? 真有人不怕痒? “你,你不痒?” “我从小就不怕痒。” “怎么会?你骗我的,你肯定骗我的。” “从小便是如此。” 朱兆和不信,睁着眼死劲盯着女子的面部,不放过一丝一毫可能出现的反应。 手里的动作也丝毫不停,又抓又挠又捏的,面前人面上毫无异色,他泄气地将人脚往旁边一扔,真是什么人啊,不好玩。 沈京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刚刚忍得甚是辛苦。 朱兆和还是不甘心,脱了自己的鞋,挠了一爪子就嗷上了。 痒死他了! “左右还有些时候,我给你捏捏。” “不,不用,我。” 还不等人说完,沈京墨将人的一只脚捞了过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另一只手试探着揉按。 预料中的疼痒没有传来,朱兆和脱了另一只鞋,侧躺在车壁上,“舒坦,这只也给我按按。” 没一会儿,舒服地哼哼唧唧。 沈京墨见人靠好了,放松力度,在人的痒痒穴点了一下。 “啊!”伴随着惊呼,是抽脚的动作。 “哈哈哈哈,痒,痒啊,放手放手,哈哈哈哈。啊,好痒。” “脚心与各处内脏相连,我多给你按按,通经活血,有助于健康。” 沈京墨牢牢抓住人的脚腕,朱兆和麻痒不止,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此时在大街上,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啊,你,你停下,快停下。” “怎么,你痒吗?”沈京墨装作不解,在痒穴处又挠了挠。 “你,你住手。” “没事,多挠挠就好了。一味药吃久了,效果就不如从前,意为‘抗药性’。既如此,我多给你挠挠,以后就不怕痒了。” “你这恶妇,快住手!哈哈哈,我讨厌你,哈哈哈,啊,你快住手,呜呜。” 朱兆和咬紧嘴唇强忍着,说话也不敢大声,满脸被憋得通红。 生理泪水从双颊划过,沈京墨瞧着,心里倒是多了些喜欢。 有点像以前养的小狗,做了坏事被教训,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她就不生气了。 “放手,放手!哈哈哈,沈京墨,你,你大逆不道,哈哈,你有违夫纲!” 朱兆和无力挣扎,忍又忍不住,一直在无声地笑,捂着笑疼的肚子,怒声控诉。 沈京墨见火候差不多,还有两条街要到将军府了,好心收回了手,拿过鞋袜准备给人穿上。 “我观你有几处淤堵不通,等回府后,多给你按按。” “你,你,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朱兆和吓一跳,赶紧自己穿好鞋袜,坐一旁狐疑地看向沈京墨。 她到底是真的关心自己的身体,还是故意整自己。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整你?” 那坦坦荡荡的神情,关切不似作假,莫非真是自己误会她了? 想来这凶妇不是个调皮的,应是自己想多了。 “将军府还要多久到?” “过了前面的瓶口巷,很快就到了。” “嗯,哼。” 朱兆和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不知轻重的恶妇,这满脸通红的样子,一会儿该怎么给岳父解释。 撅着嘴看了一眼,又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沈京墨没忍住,眼角眉梢带上了一丝笑意。 与先前刻意做出的假笑不一样,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轻笑。 朱兆和好奇地盯着她瞧,一时之间有些呆愣,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少爷,少夫人,将军府到了。” 朱兆和临下马车前交代,“我先下去,你在后面,扶着我的手下来,丈夫照顾妻子天经地义,不可让人看了我的笑话,说我不懂疼惜娘子。记住没有。” “好,我记住了。” 朱兆和感觉找回了些男人的自信,一高兴,跳下马车时不注意,差点崴了脚。 沈京墨下意识要跳下马车来扶他,被瞪了一眼退了回去。 朱兆和站定,甩了甩衣袖,理了理衣襟,自认万无一失了,这才回头搀扶人下马车。 沈京墨学着旁的夫人,细步慢走,表面看着一股矫揉造作的别扭之态。 沈定远见着眼前滑稽的一幕,低头扶额,这个女婿,打死都不想要啊。 丢人,简直是丢人 。 堂堂将军府的女婿,怎么能是一个这么弱不禁风的文弱之人。 他还想招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俊朗的人,照顾闺女呢。 这朱兆和,还得闺女照顾。 朱正昀那个天杀的老匹夫,去求什么赐婚圣旨,早不去晚不去的,偏要在他拒旨之后。 好吧,确实中间间隔了两年。 但是,仍然是那老匹夫的错。 他的宝贝女儿哟,命怎么这么苦。 打小没了娘,自己又是个大老粗不会养,如今还被这么一只无能的猪给叼窝里了。 我的京墨啊,我的女儿啊,天杀的老匹夫!!! 内心的哀嚎被一道冷清爽朗的女声打断,“爹,我回来了。” “我的京墨啊,我的小宝贝,你终于回来见爹了,爹苦啊。” 铁汉也有柔情,沈定远看着自己养大的小丫头,这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流。 沈京墨抱了抱自家的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老头,哪里像个硬汉统帅。 “爹,我才出嫁三日,这不就回来见你了。” “哎,好,好,还想着爹,还念着爹,爹这心里就熨帖了。”沈定远擦了擦眼泪,哎,真想闺女啊。要不是朱正昀那个狗东西老匹夫,他招个上门女婿多好。 这心里又气不顺了。 “女儿是嫁人,哪儿能连爹都不要了。爹,这是朱兆和,我的夫君。” “夫君,过来见爹。” “小婿见过岳父,愿岳父安康和乐。”朱兆和出自伯府,除了不务正业,倒也是个正宗的公子哥。这么看着也是人模狗样,有那么些文质彬彬的意思在里头。 “嗯,进府里再说吧,走,进去说。” 沈定远也不是为难小辈的人,在心里骂骂朱正昀也就是了,为了不让女儿难做,他不会刁难女婿的。 “兆和啊,我这一生,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可得给我照顾好了,若是敢欺负她,我会让你知道,我这拳头有多硬。” “岳父安心,兆和不敢。” 朱兆和偷偷瘪嘴,这位岳父怕是心里没点数,他欺负沈京墨? 他有那能力? 怕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你当然不敢,你没那本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父母、你家人,谁要是敢磋磨我家闺女,我定不依不饶,劈了你伯府。” 沈定远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平时看着还好,一正经起来,浑身满是震慑煞气。 朱兆和被吓得一抖,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刚刚那点世家公子的气质一下子荡然无存。 沈定远眼底的嫌弃之色瞬间遮掩不住。 堂堂男子汉就这点胆量,来日遇上点什么事,如何能护住自己的家人。 “来人。” “小姐有何吩咐?” “你领着姑爷在府中转转,我与爹爹几日不见,说会儿话。” 沈京墨将人打发走,免得老爹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 “爹,他不是武人,胆子小,莫要吓唬他了。” “你这孩子,就算再抗个旨又如何,嫁给这么一个人,你今后可怎么过。哎,都是爹不好。”沈定远痛心疾首,哪怕不做这个统帅,告老还乡,他也能护着自家孩子一世安康。 “爹,他也不是那么不堪。这世间啊,有能人,也有普通人,有志向远大之人,也有不思进取之人。但至少,他本性尚不坏。你征战一生,护佑一方百姓。我知道,征战沙场是你毕生所愿,我如何能让你放下满腔热血,浪费了这一身的本领。” “比起这些,爹更希望你能幸福。你娘不在,爹是个粗人,不会养孩子,让你吃了很多苦,亏欠你诸多。” “爹,我很好。公婆虽不满这门婚事,却并未苛待我,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的。” “那是,谁敢欺负我的闺女,爹摘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朱兆和在院子里走来绕去,总算是摆脱了下人的跟随。 他又绕回前厅,想听听父女二人都谈了些什么。 呵,不满意他,自己女儿什么德性,他还不满意她呢! 4. 俗烂戏码 明晃晃被人看不起,朱兆和心中有气,找了个下人说了声有急事儿,自行先回府了。 沈京墨听着来人的传话,立即道:“兆和老家叔母路过京城,取了药着急赶路送药回乡救人,兆和小时在老宅这叔母待他不错,怎么也得赶过去见一面以全礼数。在马车上时,我叫他先回。爹莫要怪他。” “即是如此,你也早些回去,夫妻一心,也得全了这些礼数。爹不懂高门大户的那些道道,你多跟婆母学学。” “公婆体谅我,交待我与爹爹用完午膳再回去。兆和提前离去之事,改日会再登门告罪。” “嗯,伯府倒也算会做事。既如此,你更应给他们留面,今日且先回去,爹就在将军府,什么时候想爹了,随时回来。” “也好,女儿改日再来看爹。” “好好,乖孩子,去吧,去吧。”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沈定远心里也算是安定了些。 伯府倒还给他几分薄面,没有亏待了自家闺女。 沈京墨离了将军府,一时不知朱兆和去了何处,打算先行回伯府。 经过街口,路上遇小偷行窃。 暗道堂堂天子脚下,治安竟也如此混乱。 脚下丝毫不含糊,快速追着小身影而去。 小贼倒是个能跑的,对周边的布局极其熟悉。 小小的身影溜过来溜过去,窜进去钻出来,身影十分的灵活,她追了三条街才将人拿住。 是个小孩儿模样,太脏了,看不出来男女。 小孩儿紧紧捏住钱袋子,手指关节处泛白。 眼见着捏不住要被拽走,恶狠狠一口咬在了沈京墨的手腕上。 用力之大,带着浓浓的泄愤之意。 沈京墨将钱袋子从人手中拿过,交还给了追随而来的苦主。 小不点看着被抢走的钱袋子,眼里布满了不甘心。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小虎子就有救了。 眼角滑落了一排泪珠,眼底满是绝望,她知道,求这些人没有用,没有人会可怜他们。 “咬死你,咬死你。”话语含含糊糊,带着哭腔,是个女娃娃。 “偷盗不是正经之途,你年纪尚小,不可走了弯路。”沈京墨不想伤了小孩儿,忍着痛意,任小孩儿撕咬。 “我想这样吗?我不知道偷盗不是正经之途吗?”女娃闻言松了口,擦了一把泪,面色倔强,恶狠狠道。 沈京墨一时之间有些语塞,是啊,若不是真有难处,谁又想做这种事情。 幼无教养,是这个世道的错。 女娃见人分了神,眼睛滴溜一转,当即有了主意。 她靠近沈京墨,眼角挂着泪水,双手胡乱的挥舞,“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呜呜呜,我三天没吃饭了,小虎子快病死了,我讨厌你。” “你若是无处可去,可。” 沈京墨一时大意,女娃从她腰间摸过钱袋子,飞也似的跑走了。 沈京墨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本想给她提供一份差事,见人瞬间跑没影,暂时不打算再追。 观刚刚女娃悲哀的神色,那股凄凉,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若是下次碰上,再将她带回去吧,或好或歹,可以给她一个落脚之处。 沈京墨四处打量,这处花红柳绿的,竟是从未来过之地。 放眼处,皆是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家? 摇曳婀娜的身姿,不断挥舞着带香的手绢。 当即知晓了这是何处,打算快速从前面走过。 不过几息之间,远处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是朱兆和是谁。 如此看来,京城倒也不大。 竟然这还能碰上。 不对! 沈京墨眸底一寒。 包含朱兆和,一行有四人,推搡着进了一处红楼。 她心中怒起,快速往前赶去。 “哎哎,这位夫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快走。”老鸨摇着一柄团扇,将人拦住驱赶。 “我来找人。” “哎哟,我这哪有夫人要找的人,妈妈是开门做生意的,丫头可得晓事儿些。” 老鸨将人牢牢拦在大门处,进了门子的客人,哪有让人撬走的道理。 “抱歉,人我必须带走。” 沈京墨绕过老鸨就要进去,老鸨一挥手,一群打手当即将人围了起来。 “何意?”沈京墨斜眼一横,眸色冰寒。 “老娘这地儿,进去了就是客人,出了这门我不管,进了这道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休得拔一根毛走。”老鸨围着沈京墨打转,双手在人肩上不轻不重的触碰。 沈京墨不喜,抿紧唇,往后退了退。 “小丫头,我不管你是出自谁家府邸,若还不知趣,一会儿混乱下被人摸了这儿,碰了那儿,可别怪妈妈没提醒你。” “妈妈,跟个小丫头还耍什么嘴皮子。” 打手们嘿嘿狞笑,眼睛里的淫邪一点不藏着。 这妞长得带劲,有甜头不尝王八蛋,当即应和道:“就是,就是,驱赶一个小丫头片子,妈妈,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楼里的那些娘们儿只认银子不认人,他们天天看着一块块香肉吃不着。 楼里处处香艳,他们一个个憋得难受得紧。 周边有人吹口哨起哄。 男人么,最爱劝妓女从良,拉良家妇下水。 “哟,小娘子,来这找夫君呐?不如哥哥陪你玩儿玩儿?” “哟,你都能当人爹了,还哥哥呢,叔叔体力好,来叔叔这。” “男人在里边儿玩儿,你在外边玩儿,完事儿一起牵着手回府,岂不美哉?” “哥哥器大活好,要不要来试试啊?” ...... 来这的嫖客哪有干净之人,话里话外的污浊,不堪入耳。 沈京墨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眉头皱起,她有些恶心。 老鸨还算有良心,看着沈京墨穿着富贵,也不想真的惹上麻烦。 “小丫头啊,甭管你是丈夫在里头,还是哥哥弟弟在里头,出来后是你们的家事,没出来,就是我们楼里的事,先回去吧,啊。回去了是打断腿也好,是去半条命也罢,都与楼里无关。” “既如此,得罪了。”朱兆和进去已有一段时间,沈京墨身上的寒气不断外冒。 周边人孟浪之语,也令她十分不适。 她一个手刀,将不断试图靠近,挂着邪笑的一个打手掀翻了出去。 闪身就要往楼里进去,老鸨团扇一拦,面上带上寒意,“既不识抬举,休怪我不讲人情了。” 沈京墨被阻拦,神色更冰冷,当即要出重手。 “哎,哎,慢着,慢着。” 一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从廊柱后奔过来,一把抓住沈京墨的小臂。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姑娘,你。”沈京墨被人抓住手臂,感觉到来人无恶意,这才放松了警惕。 “人是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什么?” 鹅黄衣裙女子见她还不明白,这姐姐真是个榆木疙瘩。 要不是她走岔路经过,今日没准要吃大亏。 伸出右手,大拇指在中指、食指上划拉划拉,做出钱的手势。 老鸨团扇遮面,满意地哎了好几声。沈京墨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腰间,摸了个空,想起来银子刚被小鬼顺走了。 “我钱袋不慎丢失,待回府后,我着人送银子过来。” 老鸨脸上刚起的笑容消失,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苏芷蘅扶额,这姐姐,哎! “喏,姐姐,我先借你,回头记得还我。” “多谢。” 沈京墨掂了掂,心里大概有了数,并未细致清点,直接将钱袋抛给了老鸨。 “还请给个方便。” 老鸨瞬间喜笑颜开。 苏芷蘅正想说败家子,钱袋里可是五十两银子,却瞄到二楼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当即顾不得其他,从老鸨身边挤了进去。 “哎哟,哎哟!”老鸨转了个圈,摇摇欲坠,倒在了打手身上,被人扶起。 打手在她腰间趁乱摸了两把,当即被劈头盖脸扇了两巴掌。 “狗日的下作东西,连妈妈我的便宜也敢占。” 沈京墨也不敢耽误,快步跟上,瞬间跟着人上了二楼,她一把抓住苏芷蘅的手腕来。 苏芷蘅还在急头急脸往前冲,举目四望,周边再也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知你着急,此处鱼龙混杂不安全,你在大堂稍等片刻,待我寻到人后,陪你一起找。” 苏芷蘅打量着四周,刚刚跑得快没注意,此时看着周围的场景,瞬间也有些害怕了。 一个个男人搂着一个个女人,或亲或摸,她脸色绯红。 当即点了点头,“姐姐,你,你快点,我,我害怕。” 此处楼梯过道,有道廊柱可遮蔽,看着乖乖缩在后面藏着的人,沈京墨一步三回头,快步离开。 她拦下楼里的姑娘,问了几波人,总算是知晓了朱兆和一行人所在之处。 房间内,熏香袅袅,女子的调笑声、男子的促狭声不断传出,淫词艳语,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朱兆和畏畏缩缩坐在茶案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你,你们玩儿吧,我,我回去了。” “公子,是奴家伺候不合心意吗?来,来,我们喝酒。” “公子,吃块水果嘛,奴家喂你啊。” “你们,哎呀,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朱兆和拉扯着自己的衣袖,这俩女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朱兄,先前未成婚,你爹管着你,你不敢寻欢。如今娶了媳妇,你就是真正的男人了,害怕什么?” “就是,就是,跟哥儿几个来开开荤,这其中的乐趣无穷,你会喜欢上的。” 崔逸豪揉捏着女子的某处,引来女子娇喘连连。 “公子,你好坏啊,当着人面,奴家,奴家羞死了要。”姑娘娇羞捂脸,反而贴得更紧了些。 “小宝贝儿,爷疼你,嗯,真香,让爷闻闻,擦了什么。” 蓝溪易搂着一女子,在其脸上啃了一口,“朱兄初次来开荤,你们俩可得把看家的本事儿使出来,若是不能让我兄弟满意,下次想让本公子再来,可不能了。” 俩姑娘闻言,更是不敢懈怠。 “公子,你不喜欢用杯子喝嘛?奴家用嘴喂你,可好啊?”说完捂嘴轻笑,将美酒含入口中。 “哎呀呀,你起开!” 朱兆和被拉扯地有了些火气,十分暴躁地将人推开。 早知道,他就等凶妇一起回府了,不然也不会在路上遇上这几位朋友。 家里人虽溺爱他,但管得也严,其他的都好说,嫖赌一点不能沾。 他现在十分后悔,刚刚就不该瞎吹牛,这会儿骑虎难下。 眼前出现一汪寒冰的眸子,他心里打了个冷颤。 5. 古怪姑娘 他离开将军府后,不知要做些什么,在街上闲逛,偶遇了三人。 三人询问他新婚感受如何。 为了展现男人雄风,他自述如何将家中悍妇驯得服服帖帖,如何展现了男儿本色。 一时间,只把人唬得连连称赞。 他正得意呢,蓝溪易提议来喝花酒。 他照旧是拒绝的。 可这刚刚吹完牛,连喝花酒都不敢,那不是骗人吗? 看着几人狐疑的眼神,他强装镇定,就这么被人半拉半拽,带到了这里。 姑娘被人一推,一口烈酒呛下肚,引起一阵咳嗽。 “啊,你,你没事吧。” 被呛的姑娘这会儿也端不住,委屈地低头垂泪。 另一姑娘立即扑上前打圆场,“公子,你别害羞么,奴家们会的花样可多了,定会让你好好快活快活。” “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朱兆和闪身躲避,一刻也待不住了,他是正经人家的公子,没什么志气是真,倒也没那么糜烂,这会儿十分后悔刚刚死要面子。 他爹要面子,给他招来了个悍妇。 他自己要面子,被朋友整来这淫靡之地。 呸,记吃不记打,都没脸怨爹了。 话毕,朱兆和提步要往外走。 一直自顾自玩,没时间搭理兄弟的扈元测,这会儿开了口,“姑娘们,给我拉住他。朱兄,兄弟们给你找姑娘,你怎这么不识抬举。” 他拍了拍身旁的姑娘,“去,一起伺候朱公子,把他驯服了,钱,爷多的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 姑娘捡起银子,掂了掂,笑得花枝乱颤,袅袅婷婷向人走去。 朱兆和被一群姑娘家围着,衣裳被扯得歪七扭八,大呼着放开。 其他三人端着酒杯,看着民男被“糟蹋”,笑开了花。 “你们放开,再这样,我打女人了啊,我真打了啊。”朱兆和又气又急,一手紧紧拽住衣领子,一手紧紧拽住裤腰带,深怕一时不慎被扒了衣裳。 “公子,陪我们玩儿~” “我们会让你体验到真正做为男人的乐趣。” “公子,不要害羞嘛。” 朱兆和推了这边,那边靠过来,推了那边,这边又黏上来。 他还得护住自己的衣服,骂爹的心思都有了。 这推来挤去的,他不由得大喊,“悍妇,救命啊!!!啊啊啊啊!” 朱兆和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他就是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你相公清白不保了啊!凶妇!” 沈京墨来到房前,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怒气直冲天灵盖。 抬脚一踹,直接将门踢飞了出去。 门口的巨响,打断了屋子里的动静。 地上出现一抹高挑的阴影,令人生寒。 “放开他。”沈京墨见朱兆和身上趴着一群女子,语调生寒,彷佛冷风拂过万年寒冰,在地底深处凝聚而成。 “你是谁?” 扈元测看一美貌女子出现在门口,眼底露出了惊艳之色。 “你是新来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怎么没见过?” “起来!”沈京墨话语冰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不打姑娘,却也见不得朱兆和与人这般亲近。 朱兆和看着门口进来的身影,还有那深沉的语调,背脊泛起一片寒凉。 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向人疾跑而去。 不知为何,此时,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今儿回去,就算挨顿揍,他也认了。 “不关我的事!是他们不放我走的。” “你们带他来的?”沈京墨扫向走向她的三人。 蓝溪易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是朱兄刚娶进门的新妇?” “是。” “你一个女子,竟然来青楼,不知廉耻,真是岂有此理。” “你知廉耻,将人新婚丈夫带来花楼。”朱兆和躲在沈京墨身后,气愤得嘟嘟囔囔。 一会儿回去,估计要被扒一层皮。 “朱兄,你不是说自己如何威武,如何生威,将那知名的悍妇驯得服服帖帖,这老鼠见了猫似的,丢不丢人。” 扈元测一脸嫌弃,刚刚说得那般英勇无畏,真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那是,我那是。”吹牛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下次,此门便是各位的下场。”沈京墨轻轻一脚踩在飞落的门上,厚重的木门应声而裂。 她心中记挂着苏芷蘅,不敢耽误,拽过朱兆和的手腕,快步离去。 “那个,那个,对不起,我。” “别说话,跟我走。” 沈京墨快步走到与苏芷蘅分开之处,却未发现等候的人。 她举目四顾,这里是大堂,应不至于有危险才是,莫非那姑娘太着急,自己去找人了? “你在找谁?”见人寻人模样,朱兆和问道。 “一位姑娘。” “你有相识的楼里姑娘?”朱兆和双眼圆睁,随后就是怒从心中起,“你,你竟然找姑娘?你,你不要脸。” 沈京墨一回头,朱兆和瞬间哑了声。 “是来寻人的姑娘。” 沈京墨举目打量,来到一紫衣姑娘身前,这姑娘进来时就在这一片,这会儿还在,估计有见过。 “这位姑娘,可有见到一位鹅黄衣裙的姑娘?身高大约到我这里,身前有两条小辫。” “这楼里到处都是姑娘,谁知道呢。” 想着刚刚在门口发生之事,沈京墨看向朱兆和,“带银子了吗?” 朱兆和从怀里掏过钱袋,沈京墨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了紫衣姑娘,“烦请姑娘告知。” “哎哟,你,你,败家子啊!!!那么多银子,我的银子!” 朱兆和痛心疾首,他这个月的月银全搁这里头呢,他还没开始潇洒,银子就没了? “哎哟喂,这位夫人大气,我瞧着往三楼去了,看着似乎是瞧着了什么人,追着人去的。上三楼后,左拐了,后续就不知道了。” 沈京墨道了声谢,快步离去。 苏芷蘅本在二楼楼梯口无人处缩成一团,打算乖乖等人与她一起寻人的。 周边一团糟乱的场景,还有那些漏骨的话语,她不由得羞红了脸。 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下子没办法,只得抬头,双手捂着耳朵,躲个清净。 这一抬头不打紧,她瞧见了谁? 乌蒙新。 萧元宸的左膀右臂,果然,她没有看错。 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跟了上去。 循着方向,她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乌蒙新正等在一处厢房前。 屋子里似乎还传出了女子的调笑声。 她怒气冲冲奔向前,与门口的 乌蒙新来了个眼对眼。 “苏三小姐?” 苏芷蘅不敢推开门,怕看见什么场景,但实在是气不过,朝着房间内就骂开了,“萧元宸,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姐姐吗?你不是人!你是坏蛋!你没有良心!你。” “别嚷!这里不是小姐能来的地方,我送你出去。” 乌蒙新道了声得罪,拽着她的衣袖就要将人往外拉。 “非礼啦,救命啊,非礼啊!” “苏三小姐!你。”屋子里可不止三皇子一位贵人,乌蒙新一时着急,上手要捂人嘴,又觉着不妥放下手。 “萧元宸,你是个大乌龟,你是个王八蛋,唔,你欺骗良家妇女,你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你是个大大的坏蛋,你是个大坏蛋。呜呜呜,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逛花楼,喝花酒,你不是君子。呜呜呜呜。” “你对得起我姐姐吗?你,你是大混蛋!我姐姐的命好苦啊,还没过门,就摊上这么一个风流成性的人。呜呜呜呜,姐姐啊,你看错人了啊。” 苏芷蘅颠来倒去,就这么几句,骂倒是骂不出什么新花样,但是这音调却是振聋发聩。 她一直拍门、挣扎着,乌蒙新虽然是个武将,又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对着撒泼耍赖的人,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无法。 一锦衣男子侧躺在茶案后,端着一杯清茗,津津有味地品着。 “你,不出去看看?” 萧元宸眼底满是不耐烦之色。 “这苏家的三小姐,对你一往情深,不如收入府中。模样清秀,身段窈窕,据说琴技尚可,并非全然一无是处。” 另一女子在一旁摆弄着烧水壶,正在烧新茶。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这苏三小姐对苏二小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话里话外替苏二小姐说话,自己又总是追着三皇子跑,这满京城谁人看不出她心悦三皇子呢。” 沈京墨老远听见了苏芷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当即快步赶了过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别拉我。” 房门外,她看见了拉扯人的乌蒙新,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许动她。” 门外动静一直在,萧元宸无法,只得出了门来。 “是你?”萧元宸见到沈京墨有些诧异,又见到她身旁的朱兆和,想必是来寻人的。 “三,公子。”沈京墨有些讶异,没想到他竟也出入此等场所。 萧元宸转向苏芷蘅,道:“苏三小姐,我对你无意,若是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留情面。” “你一边心悦我姐姐,一边逛花楼,你怎么可以这样?” “哦?满城都传我心悦苏二姑娘,你却一直纠缠,苏三小姐倒是告诉我,这满口的姐妹情深,是真是假?” “你喜欢我姐姐,你娶她。我又不跟姐姐争什么。姐姐做正妻,我做妾。你以后注定三妻四妾,我们好歹是知根知底的自家姐妹,旁人还不见得有我对姐姐的心呢。” “苏三小姐,你这样的,本殿瞧不起。” “为什么?我长得也不差,还弹得一手好琴,我还愿意做妾,你注定三妻四妾,多我一个又能怎么样?” 苏芷蘅不解,比起那些花楼里的姑娘,她差到了哪里。 萧元宸连花楼里的姑娘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呢。 自己只是想要个好的去处,也表明了不争不抢。 6. 秋后算账 萧元宸眸底厉色闪过。 沈京墨察觉,将人拉开了稍许。 “苏三小姐,话已至此,今后,若还如此不知进退,本殿绝不再留任何情面。” “走?”沈京墨拉住苏芷蘅的手腕,将人往外带。 苏芷蘅眼角挂着泪水,倒是没有再坚持,亦步亦趋跟着往外走。 出了花楼,沈京墨见人一直哭也不是个事儿,只得先找了处茶楼。 “苏三小姐。” “姐姐,唔唔唔,你叫我芷蘅便好,你怎么称呼。呜呜。” “沈京墨。” “京墨姐姐,呜呜,他不喜欢我。呜呜。我生得这般好,他怎么就不要我呢?一个妾的名分,他怎么都不愿意给我。” “芷蘅,这样不好。” “我喜欢他。” “站在你姐姐的角度,自己的妹妹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心上人,你会作何想?” “自古就有姐妹共侍一夫,比起旁人,我还不会害她,为什么不行?”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我与夫君奉旨成婚,即使没有感情,我仍是接受不了他触碰旁的女人。你如今这般想,因为你们还未在一起,你不懂夫妻相处之道。待你懂得那一天,便会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丈夫与旁的女人在一起。” 朱兆和在一旁,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家悍妇与旁人说这么多话。 听到没有感情时,他不乐意地撅嘴。 回去还得多忙活忙活。 哎?悍妇说得很对啊,他这么在意做什么? 转念一想,在意有什么不对?二人这辈子都是夫妻了,都忙活上了,不在意才有问题的好吧。 想着今日差点被人忙活,他泄气般垮下肩膀,一会儿回去,不知道还有什么酷刑在等着他。 “可是,可是,王孙贵族之家,那么多姐妹共事一夫,舅母就与自家妹妹共嫁一人,京兆尹府里的两位舒姨娘也是姐妹呀?她们不也相处的很好么?” 苏芷蘅眼睛睁得大大的,觉着旁人都可以,为什么她不行? “观三皇子今日所言,他对你无意,芷蘅,你是一个好姑娘,不妨试着放下。” 苏芷蘅眼泪汪汪盯着她,“他们都骂我是不知廉耻的狐狸精,为什么旁人可以就我不可以。你也这么说,真的是我错了吗?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想跟他在一起。我也不会跟姐姐争,我只要在他身边,看看他也好。他现在不喜欢我,多和我接触接触,就接受了呢?” “芷蘅妹妹,当一个人因为欲望迷失了自己的时候,旁人是看不见你的品质的。哪怕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一时糊涂而做了些事情,旁人对你的第一观感会始终存在的。” “你,你也会讨厌我吗?” “若三皇子对你有意,我不会多说。他今日既已把话摊开了说,还是不要再给人添烦恼为好。” “我喜欢他,我控制不住自己想他。”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他的时候,去见见朋友。” “我只是个庶女,她们都和我姐姐要好,我没有朋友。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可以。” 朱兆和在一旁喝着茶水,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悍妇看。 悍妇脾气看来是真的好啊,还能这么细心安慰人呢。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悍妇啊? 这不挺知书达理的吗? 沈京墨回头看他,还有事情要处理。 “芷蘅,我送你回去。”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吗?” “嗯。” “如果我经常去找你玩,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 将人送回苏宅,沈京墨彷佛忘了先前之事,并未再多说什么。 朱兆和见她还没有秋后算账,渐渐地也不再记挂着先前在花楼之事。 他乐乐呵呵买了很多小食,与沈京墨一起分享。 待回到院子时,他如往常回来般,脱了鞋袜窜上了躺椅,四肢放松瘫着。 养尊处优的身体,出门一趟,累不轻。 他放松地瘫在摇椅上一晃一晃,悠闲自在不已。 “起来。” “你也累了想躺啊,这椅子大,你躺这边。”朱兆和收了收手脚,往旁边挪了挪,挤是挤了点,能躺下。 “起来。” 朱兆和观她神色,背脊汗毛竖起。 脑子里瞬间空白,完了,秋后算账来了。 立即从躺椅上爬起来,站在地上低头耷耳,偷偷抬眼观其神色。 这悍妇也没有挂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之色,可自己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他为什么在抖啊。 他他快站不住了啊。 “你,你,想,说什么。” “朱兆和。” “在,在的。” “可知错?” “知错,知错。” “错在何处?” “我不应该不等你,自己一个人先走了,更不应该去花楼。是我错了。但是,谁叫岳父瞧不上我的,花楼也不是我想去的,是被人拖着去的。我进去了就后悔了。”朱兆和战战兢兢打鼓,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会令人满意。 沈京墨不语,只是看着他。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今天,今天真是个意外。” “还有呢?” “还有?我,还有什么?”朱兆和不解,他除了去花楼,除了提前走没给她面子,他还做什么了? 朱兆和捏着下巴,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最后得出结论,就是凶妇在找茬。 他什么都没做。 他被人看不起。 他还不能有脾气了? “站好。” 朱兆和闻言立正,站在原地不敢再动,抬头去看,凶妇已经坐上了躺椅,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越是这般平静无波,他心里越是瘆得慌。 “没,没了,真没了。” 朱兆和叫苦不迭,他到底娶了个什么祖宗,斗鸡遛狗都还没来及去呢。 “虚荣,是毁掉一个人的开始。” 沈京墨躺在摇椅上,随着摇晃的动作,椅子“嘎吱嘎吱”滑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朱兆和紧绷的神经。 “不就是吹个牛,夸张了些,这能有什么。” 男子细声嘟囔,觉着眼前人小题大做,夫为妻纲,就算他为了面子,说了点大话,如何呢?那又怎样?他错哪儿了? “你如何会出现在花楼?如何差点被吃干抹尽?” 朱兆和转过了弯来,是他先吹牛,才会延伸到去花楼找乐子,为了证明那所谓的夫纲。 好吧,这事算他错。 不对! 他错了就能被人像儿子一样训? 他双手叉腰,瞬间不干了。 他觉着,自己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我为夫,你为妻, 我是你的天,我看你是倒反天罡,竟然敢训斥起我来了。起开,这是我的座位。” 边说边去扒拉人,被人提脚踹飞了出去。 “哎哟,你,你放肆!” “你,你干什么,你,你别过来!” 见那人一脸寒霜从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得甚是有力,身上寒气外冒,他控制不住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你,你要是敢揍我,我,我告诉我爹去。” “啊!” 看着那人抬起的脚,朱兆和大叫着抱头。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踩在肚子上的脚并未用力,但是这个姿势,很是令人难堪。 沈京墨轻轻撵着他的肚子,弯腰扯住他的胸襟。 “朱兆和。” “怎么,怎么。” “嫁你,非我愿。娶我,非你愿。阴差阳错也好,天意弄人也罢。我沈京墨的东西,脏了,便不会再要了。” “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东西?我才不是东西,呸,我是东西,呸,凶妇,我要告诉我爹,我要去找我娘,你欺负我!我要娘罚你跪祠堂,我要让爹请家法!” 男子还在胡乱挥舞双手,还在挣扎抗议。 沈京墨双手一捞,紧紧扣住男子的脑袋,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朱兆和被迫直视那双冰泉的眸子,彷佛灵魂都被吸收了进去。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彷佛从空明的山野里,突然冒出来一样,令他有些恍恍惚惚。 “朱兆和,此生,你何时有第二个女人,我们何时散。” “即使不能和离,我也有法子独居一处,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我沈京墨一生,不受任何胁迫。” 老头儿希望她过正常女子的生活,希望看她嫁人生子。 但不代表,她没有底线。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你不仅凶,你还是个妒妇。” “是,又如何?” 沈京墨冷哼一声,如果不是女儿身,她早已驰骋疆场,如何会在这内宅磋磨时光。 “谁令我不痛快,我便叫谁不痛快。你若敢招惹第二个女人,我将军府的三十六式暴击摔,也让你试试威力。试完你若还活着,你想娶几个都随你。”沈京墨冷哼一声,是否还有命在,那就看你命有多硬了。 “不娶就不娶呗,你,你这么凶做什么。” 朱兆和十分能屈能伸,三妻四妾,还是没命来得重要。 沈京墨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火候差不多了。 只要朱兆和不再生事,她会尽量对他好的。 叶昕然听说两人从将军府回来了,也不见人前去拜见,她也知道沈定远看不上自家儿子,这回来就往自个儿院子跑,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欺负。 她不放心,又拉不下面,假意送点心,这才走了来。 刚到门口,就见自家儿子一脸苦哈哈的神情,被人从地上像拎鸡崽子似的提起来。 这明显是被打了啊。 “悍妇啊!悍妇!你在干什么?” 她怒火中烧。 好啊,她磋磨人不过是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 别人欺负她儿子竟然还动上手了,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你,你竟然敢打我儿子,你,你这悍妇,跪祠堂,给我滚去跪祠堂!” 说着就去掰人家的手,掰了半天纹丝不动。 朱兆和见到自家亲娘,脱口道:“娘!” 做主的来了! 7. 她耍流氓! 沈京墨见人站稳,这才松开抓住人腰带的手。 “娘。” “谁是你娘,我才不是你娘。你竟敢欺负我儿子,我,我要让老爷请家法!我的儿啊。” 叶昕然抱着自家儿子,满脸疼惜,她的儿,真是受苦了啊。 朱兆和闻言,推开自己的娘,“娘,你怎么能骂我媳妇儿?” “你这臭小子,你还袒护她。还好娘来了,不然都不知道,刚新婚,你就被这恶妇欺负打骂。” “娘,你,你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我们在,那什么,听到你来了,这才,这才,哎呀,娘,你下次进院子,你打个招呼先。” 朱兆和说话吞吞吐吐,双手捏着衣袖,胡乱揉搓,神色扭扭捏捏。 叶昕然见这神态,都是当娘的人了,她哪里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即这脸上就挂不住。 “啊,府里做了糕点,热乎的,我送来给你们尝尝。啊,趁热尝尝,娘先走了,你们,你们。啊,娘回去了。” 叶昕然满脸尴尬神色,回想刚刚的情景,仔细想想,确实像被打断了好事一样。 她转身向外走去,深一脚浅一脚,临出门前,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京墨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这才没摔。 待人走远后,朱兆和想到先那会儿丢脸挨训,双手抱胸,抬头斜望向天。 “哼,别以为是帮你,我是为了我男人的尊严!” 朱兆和鼻孔朝天,一脸老子才不是为了你的样子。 沈京墨拿起一块糕点喂给他。 他下意识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甜香味在唇腔里蔓延。 沈京墨:“好吃吗?” 朱兆和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又咬了一口,“好吃,你也尝尝。” “好。” “唔!” “嗯,是好吃。” 朱兆和满脸通红,抿了抿唇,“是让你吃糕点。” “嗯,是吃糕点。” “你,你,你,你耍流氓。” “今日打断了你的好事,我便还你一场。” “啊啊啊,你,你。唔。” 假装被打断的好事,这会儿假戏真做上了。 沈京墨每日晨起时,朱兆和都在睡懒觉。 人不乐意练武,也不能强求。 自己在院子中苦练一个时辰,再去给婆母请安。 这日,刚请安回来,就听人通传苏三小姐来了。 沈京墨向外面走去。 “这苏三小姐没事儿做吗?一个劲往少夫人这里跑做什么?”泠鸢扶额,这人怎么跟麦芽糖似的,黏上了就撕不下去了。 “朱兆和若是醒了,你告诉他一声,我与芷蘅去了京郊马场。” “马场!少夫人,小姐,我也去呗?”泠鸢激动地揽住人的胳膊,不断地摇来摇去,“带我去么,带上我么,我也想骑大马,我也想搭弓射箭,我...” 自从回了京都,能够酣畅淋漓骑马射箭的日子算是到了头。泠鸢从小跟着沈京墨,也是过惯了摔摔打打的日子,如今在京中,都快闷出病了。 “你着人留个口信,门口等你。”沈京墨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丫头想必是憋疯了。 “欧耶!”泠鸢大喜,双脚离地,在原地跳了起来。 一蹦一掉,去找了个丫鬟,生怕不等她似的,飞奔向府门外。 “芷蘅,你来了。” “京墨姐姐,你会不会嫌我烦啊。”苏芷蘅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低垂着头。 先时,萧元宸给了她一抹善意,她记进了心里。 她总是忍不住想找他。哪怕是做妾,她也没有觉得委屈。 可旁人都说她不对,都看不起她,也不愿与她来往。 她孤独,愈发想要去找萧元宸,愈发放不下他。 “不会。”沈京墨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丫头是有些粘人,自己给予了承诺,是要遵守的。 左右还能应付。 “想骑马吗?” “骑马?我还没有骑过呢。” 苏芷蘅有些向往,他们这些庶女,很少有参与活动的机会。姐姐倒是有跟随去猎场过。 就算有机会去了猎场,也只是在一旁看那些男人们打猎,女眷在一旁看个乐呵罢了。 “去京郊马场,我带你骑马。” “真的吗!可是我不会。” “我教你。” “京墨姐姐!你对我太好了!”苏芷蘅飞扑进人的怀里,靠在人的胸膛,脑袋蹭来蹭去,把自己的额发蹭得乱七八糟。 脑袋蹭着绵软之处,她不由得感叹,“京墨姐姐,你好高啊。” 沈京墨点点头,抬手将她的额发理顺,她身高确实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 “少夫人,安排好了,我们走吧?”泠鸢飞奔而来,全然没了先前假装的沉稳平静。 她飞扑到沈京墨的背上,踮着脚挂着,一时之间有种回到先前的感觉,忘了尊卑礼法。 自从来到京都,事事都要讲规矩。 她与沈京墨从小一起长大,门面上是侍女,私底下相处如姐妹。 担心给沈京墨丢人,自来到京都,她咬牙学着那些规矩,在外十分注重礼仪。 如今见另一女子在沈京墨面前肆无忌惮,她再也维持不住假装的矜持。 “都站好。”沈京墨无耐摇摇头。 二人听话站好,跟随着一起上了马车,一路向京郊的马场而去。 朱兆和从沉睡中醒来,下意识朝身旁搂去,搂了个空。 摸了摸身边的床褥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在床榻上扭来扭去,翻来滚去,总算是精神了些。 嘴里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唤来人洗漱,“少夫人呢?” 平日里等他醒来的这段时间,沈京墨无事可做,就会一个人默默练武,一练就是半天,也不见喊一声累。 他又打了个哈欠,想着练武多没意思,还不如让他搂着一起再睡会儿。 今天院子里没传来习武声,安安静静的,还真有些不习惯。 “少夫人与苏三小姐去京郊马场了,说是傍晚时分归来。” 这苏芷蘅是麦芽糖吗?黏上了怎么就撕不掉了。 朱兆和扔下洗脸巾,这人最近没少来。 总是缠着自家凶妇。 凶妇这么凶,她怎么都不带怕的。自来熟得狠,又是搂又是抱的,切,没眼看。 朱兆和独自用了膳,在府里四处溜达了一会儿,觉着有些无聊。 “希文,带上金蝈蝈,随少爷我,出府找乐子去。” 直到此时,朱兆和有些不可思议,竟然有些日子没出门寻乐子了。 打开装蝈蝈的小笼子,“金蝈蝈”在里面蹦蹦跳跳,这里晃晃,那里触触。 他一脸自得,这只金蝈蝈,可是战无不胜的好手。 这论挑蝈蝈,论斗鸡,这京中,他难逢敌手。 “希文,别忘了把‘雄鸡公’带上,这些时日凶妇在,我都没敢拿出来。” “少爷,少夫人在,你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朱兆和拿着扇柄对着人脑袋就是三下猛敲,“你忘了先时爹差点给我没收了,那凶妇比爹还凶,若是看不惯给我整没了,怎么办?” 这些日子在府里也没做什么,他是怎么待住的? 真是不可思议。 他带着蝈蝈和公鸡,偷偷摸摸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如今都成亲了,如果还被父亲因为这些小事儿训,那才是真丢人。 来到常斗鸡的地方,众人看见他来,快速给人让了道。 “哎哟,朱少爷,这些日子哪里去了,也不见来。” “是啊是啊,你可算是来了,最近来了一只霸王虎,打遍无敌手,快让雄鸡公上,叨死它吖的。” 一灰衣男子抱着一只白毛黑尾的大鸡公,正得意洋洋在吆喝。 “你们这些无毛鸡仔,还是拿回去炖汤了吧。霸王虎,来新鲜的玉米粒,吃,吃完干死它们。”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雄鸡公来了,雄鸡公来了。” “霸王虎是吧,这次,就让你变成软脚猫。” 大家斗鸡都是为了乐趣,朱兆和不解这些人怎么对这“霸王虎”敌意这么强? “斗鸡为个乐呵,你们怎么了?”朱兆和抱着自己的大鸡公,十分不解。 “斗鸡本来是乐趣,他故意练出一只鸡,不是叼眼珠子,就是撕咬脖颈子,只要是参赛的鸡,无一能生还。” “谁家的鸡不是宝贝,他毁了我们好几只。” “老刘的大宝贝,叶叔的老来子,张老大的亲闺女,岳老二的幺幺儿,李小哥的胖啾啾,全死了,全死了啊!” 周遭人想着那些熟悉的鸡公都阵亡了,咬牙切齿,满是恨意。 “什么?”朱兆和大怒,他们这群鸡友,平日里斗着玩,最多叼落几根毛,赢了就是个乐呵。 那几只阵亡的鸡仔,可惜了了,他瞬间生气了。 “这次不是善茬,不要让雄鸡公留手,直接给它废了,免得其他鸡再招杀祸。” 雄鸡公是个有武德的鸡公,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大家也都喜欢跟它玩儿,它争输赢,却不造杀孽。 朱兆和闻言,仔细观察那只白色黑尾鸡,看身着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惜了。 今儿,他的雄鸡公要造杀孽了。 那只鸡看身着比雄鸡公要大些,但这斗鸡一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看体型。 两只鸡上场,相互打量,随后奋起一跃,周边是热火朝天的助威声,面前是羽毛乱飞的打斗场景。 朱兆和胸有成竹。 场上两只雄鸡各不相让,飞舞着翅膀,嘴壳子叨住对方就是一阵撕拉,死死夹住不放。 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雄鸡公掉了几片羽毛,霸王虎已经倒地不起。 看着倒地的霸王虎,众人没有丝毫怜悯。 众人围着朱兆和,另开了个场子,开始斗鸡玩耍。 朱兆和抱胸静静看着眼前的场景,耳边是鸡友们的热情高涨。 曾经最喜欢的游戏,怎么感觉有些无聊了。 又一场毫无悬念的赢局后,朱兆和抱回自己的鸡,与众人寒暄了一会儿,蔫巴巴走了。 众人一脸不解,这赢了怎么一点也不兴奋。 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出门时的兴致突然就没了,朱兆和想着可能是很久不玩了,还没找到感觉。 又跑去斗蝈蝈的地儿,赢了也不见欣喜。 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希文,完了,你家少爷完了。” 朱兆和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8. 我会想她? “少爷,你怎么了?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斗鸡么,今儿给幺幺儿它们报了仇,你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兴奋呢?” 希文抱着大鸡公,一脸傻呆呆样。 今儿的少爷跟平日的少爷不一样。 看起来,心浮气躁的。 “不知道啊,这不才说完了吗?你家少爷我还这么年轻,风华正茂,怎么突然对一切都失了乐趣。” 朱兆和双手捂脸,一副摇摇欲坠之相,“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怎么了?” “少爷,要不,我们去寻香楼吃东西去?你以前最喜欢吃那里的板栗酥了。还有,还有酒仙楼的酒仙醉,你最喜欢喝了。” “不想吃,没胃口。你家少爷完了,我不会刚娶了媳妇儿,就看破红尘了吧。” 朱兆和杵在墙角,心在滴血,这游戏也没劲,美食也没胃口,他不会病了吧? “昨日这个时辰,你看少夫人练武时还在笑呢,看破红尘?应该不会这么突然吧。”希文满脸不可思议。 “凶妇这会儿干嘛呢在,相公都快对生活失去乐趣了,她还不在!” 雄鸡公被一下扔到地上,受了惊,咯咯咯叫个不停。 朱兆和心疼地赶紧将鸡抱起来,对着希文的额头就是几扇柄猛击。 “你敢摔雄鸡公,我看你是皮痒了。” “不是,少爷,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少夫人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那么凶,我想她?随时都要揍我的样子,我会想她?” 额头上又被敲了好几下,希文捂着通红的额头,据理力争。 “昨儿少爷好好的,早上在府里也好好的,这出来就不好了,不是想少夫人了,还能是怎么。夜里搂着少夫人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看破红尘的胡话。” 朱兆和躲避着希文的视线,蹲回地上,将鸡公放在地上,两只手紧紧箍住,不让跑动。 “你,你敢顶嘴!我看你是皮痒了。” 左手无意识摆弄着鸡公的大尾巴羽毛,轻轻道:“要不,我们也去那马场瞧瞧去?” “还说不是想少夫人。”希文嘟嘟囔囔,这会儿不敢大声嚷嚷了。 朱兆和垮下双肩,“算了,苏芷蘅那臭丫头在,我还是不去了。回去了,回去了,没意思。” 京郊马场上,泠鸢选了一匹马,已经来回跑了两圈。 沈京墨挑了一匹温煦的小马,示意苏芷蘅上去。 苏芷蘅眼馋地瞧了瞧那边御马奔腾的人,满脸羡慕。 看着眼前的小马,失落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她不是小孩儿,不想骑小马。 “先用小马练技巧,一会儿带你骑大马。” 苏芷蘅闻言高兴了,一翻身上了马背。 人在前面牵着马走,她在马背上面摇摇晃晃,细心地听着人给她说技巧。 “京墨姐姐,你说得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想他的时候,就来找你,你会陪我,带我玩,给我准备好吃的,还耍枪、打拳给我看。然后,我就会暂时忘记想他。等我回去的时候,累得都睡着了,更不会想到他。” 沈京墨抿唇笑了笑,边关将士想家的时候,就去校场上训练,累瘫了也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情爱一事,与情绪相关,她想到的办法,就是消耗掉苏芷蘅所有的精力,“你缘何喜欢他?” “他救过我,救命之恩,应以身相许为报。”苏芷蘅有些不好意思,少女怀春,满脸羞赧之色。 母亲是商户之女,不怎么受父亲待见。她是府中庶女,更不受重视。 母女二人在府中的日子不算艰难,也并没有多么好过。 一次宴会,她外出透气时,遇上一纨绔欺辱,萧元宸长相俊美,身份尊贵,还替她出头收拾了想要占便宜的登徒子,从此,住进了她的心里。 “他若是个长相一般,身世一般的人,你还会以身相许吗?” “我当然,” 沈京墨打断她,指了指远处的一男子,“若是他救的你呢?” “这个,这个,我,”苏芷蘅将脑海中英气身形替换成远处那普通男人的相貌,瞬间吞吞吐吐,一时语塞。 “想来不会。” “京墨姐姐,你想说什么?” “救命之恩,并非只有以身相报这一途径。他帮了你,你不顾他意愿纠缠,是为恩将仇报。” “不,不是。他是皇子,注定会三妻四妾,我只是给他做妾,他娶谁不是娶呢?我会弹琴,身段风流,模样标致,要了我,他不吃亏。我报了恩,他得到了美人,不是两相有利的事情吗?” “不顾他的意愿,非报恩,乃私心也。” “我,我,我是见色起意了,可,可报恩也是真心。”苏芷蘅被说的脸通红,诚如沈京墨所言,如果是个家世一般的普通人,她应该做不到以身相许来报恩。 “芷蘅,你只是太寂寞了。今后,多出来走走,瞧瞧外面的世界吧。” “京墨姐姐,没有人像你一样,会跟我说这些。”清泪滑过脸颊,少女抬手胡乱地抹了几把脸上的泪痕。 这些日子,她总是来找沈京墨,她也不好意思打搅。 她在京都的名声不好,第一次来找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忐忑。 沈京墨冷冰冰的将她迎接入府,拉着她的手腕往院子里去。女子的神色是清冷的,手上的温度却是温热的。就像那日在花楼时,担心她有危险,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领着她走一样。 她从表面的冷淡中,感受到了沈京墨赤忱的内心。 沈京墨让下人准备了好吃的糕点,二人坐在院中的凉亭,吃着美味的糕点,喝着清香的新茶,还聊着各自的过往。 她想象中的冷遇与尴尬并没有来。 耳边是清泉冷冽的声音,她却如沐春风之中。 她是闺阁女子,直到傍晚还舍不得离开。 她担心,离开了,就回不到这么愉悦的时候。 沈京墨看出她的忧虑,主动将她送回府,告诉她,只要想找她玩,随时可以去朱府。 这些日子,想念萧元宸的次数,好像真的变少了。 “小马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自己慢跑一段试试?” 沈京墨见人已经可以稳稳当当坐住了,试探着询问。 “好啊。”苏芷蘅一拉缰绳,小马滴滴答答跑了起来。 这种驱驰马儿奔跑的感觉,犹如在空中飞翔,速度虽然不快,却也是初次的新奇体验。 少女的娇笑声随着风飘向远方。 沈京墨一直跟随在旁边,防止人摔下马。 这边是特意辟出来的供人初学骑马之地,学习的人三三两两,并不拥挤,可以放心奔跑。 在围栏之外,就是真正的马场。 视线投向马场之中,泠鸢应是又跑了一大圈回来。 沈京墨下意识瞟了瞟,在她之后的原野中,一抹玄色的身影从天地相交之地飞奔而来。 青草之上,玄色 身影十分矫健,转眼间从蚂蚁大小,变成鸡蛋大小,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除了四个蹄子上有一撮白毛,通体毛色乌黑水滑,浑身腱子肉线条优美,力量感十足。 沈京墨心下赞叹,好漂亮的马儿。 这京郊的马场,竟能驯服此等良驹,不知是否愿意出售,想来千金难买。 “疏散人群,快疏散人群,那畜生又来了,快,快。” “李二,张五,快带人去将客人们都叫回来。你,你,还有你,快去将家马都关进马厩。” 马场管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似乎对此情景十分熟悉。 “天杀的,这狗日的牲畜又来了。”一瘦削的男子一脸悲愤,咬牙切齿。他三代都是驯马师,哥哥前日不信邪要去驯服这烈马,不慎被踢断了三根肋骨。 “真漂亮的马啊,可惜驯服不了。” “八个了,至今八个了。五个驯马师被摔断了腿,一个折了手臂,一个被踩断了肋骨,还有一个最惨,直接摔瘫痪了。” “这畜生,真狗日的精,混了药的饲料还不吃,还会观察障碍,哎!” “这畜生若是逮不住,马场的安宁就没了。天呐,到底从哪里流窜过来的,马场何日能够恢复往日的安宁啊。”草场管事满脸苦瓜色。 他们发布了招人的告示,初时还有人敢来,后面出了几次重伤情形后,重金之下,也没人再敢来。 沈京墨闻言,问道:“那不是草场的马?” “不是,哎,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一匹野马,每次来都将马场搅得一团乱。” 自从黑马刚冒头,马场的人就已经在疏散人了。 起初这马还只是晚上无人时候来,如今越来越放肆,大白天都敢来。 其他人都听从劝阻,暂离了马场。 泠鸢嘴角一勾,朝着沈京墨挥挥手,不顾马场人员的阻拦,反而朝着黑骏马疾驰而去。 沈京墨会心一笑,得知此马先前战绩,心中的豪情也被激起。 驯服野马?先前在边关,她们不是没有过。 她父亲现在的坐骑,还是十三岁那年,她与泠鸢外出玩耍时,偶然遇见驯服回来的。 那是一匹难得的良驹,再之后,就未曾遇到过看上眼的马儿了。 沈京墨看着在马场中肆无忌惮飞驰的身影,眼里布满惊艳之色。 “若是驯服此马,如何处置?归马场还是驯服者?” “此马即使驯服,也不会让人轻易近身,谁能驯服,自然归属于谁。” 马场管事闻言,看是一个冷冰冰的姑娘家,身板瞧着硬朗,仍好心提醒道:“姑娘,这野马难驯,我是巴不得有人能将这畜生弄走,可还是安全重要,莫要轻易尝试。” “多谢。” 沈京墨快速将苏芷蘅抱下马,“芷蘅,在此处,等我。” 苏芷蘅拉住她,道:“京墨姐姐,要小心啊。” “嗯,安心。”沈京墨挑选了一匹快马,快速朝着泠鸢消失的方向追去。 泠鸢所骑的马匹,是一匹上等好马。可与那野马相比,仍是逊色不少。 没过几息,一人一马被远远落下。 泠鸢一直紧追不舍,她在赌。 这种有灵性的野马,与那些有些本事的武人有个共性,傲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会像逗弄老鼠一样对待弱小者。 她现在便是那被逗弄的老鼠。 她在赌,那马迟早会回头。 9. 喜得良驹 直到快要跑出马场之时,那马儿果然回头斜视了她一眼。 眼中布满狡黠之色。 马头高高扬起,黑色的鬃毛随风飞扬。 那矫健的身姿,真正是美极了。 野马自认无敌,渐渐放慢了速度。 待泠鸢快要追上时,尚余十丈远,它弹起飞奔,转瞬间又拉开了距离。 就这么一松一紧,看似要追上了,又拉远距离。 泠鸢初时还能保持平和的心境,渐渐脾气已然是收不住。 就在控制不住想要发怒时,她余光瞧着沈京墨正在赶来的途中,当即稳了稳心神,继续等待时机。 又过了几个逗弄的瞬间,在那马儿又要加速之时,她却拽住缰绳,不再加速追赶,反而是拐弯往回跑。 马儿咧着嘴,眼底疑惑,这人怎么不追了? 它不死心,好不容易能够遇上愿意被它逗弄的人,其他人见它都不敢再上了。 这么多天,头一份乐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它也掉转方向,主动朝着泠鸢这边跑来。 泠鸢见此,愈加纵马疾驰,想要拉开距离。 马儿看她似乎对自己失了兴趣,愈发往前追赶阻拦。 泠鸢唇角勾起,看着与身下马匹相差半个身体的良驹,一甩马鞭,勾住了马儿的脖子。 在那野马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顺势一扯马鞭借力,翻身坐上了野马的背上。 马儿刚还得瑟,转瞬间阴沟里翻了船。 不满地加速奔跑,一边又不断挣扎。 果然,人类真是太狡猾了。 它大怒,左腾右跳,原地撩蹄子,想要将背上的人摔下去。 泠鸢死死抓住马儿的鬃毛,防止被颠下马去。 奈何这马太过矫健,不断加速疾驰,她几次堪堪才把住。 这一片崎岖不平,马儿前踏后踢,在飞跃一个先前遗留的陷阱洞口时,马儿前蹄高高扬起,身躯向后倾斜。 没有缰绳与马鞍,手上出了一层汗,再也抓不住鬃毛。 泠鸢一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倒。 这下完了,不死也得重伤。 泠鸢紧闭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忽然,腰上传来一股力道,她的身子被一个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似乎是谁的腿? 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回眸,慌乱的心瞬间咽回了胸腔。 沈京墨用力一扯,将她甩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那野马刚刚只顾着与泠鸢周旋,并未发现沈京墨从一旁的切入。 沈京墨解救泠鸢的同时,另一手将软鞭缠住了野马的脖子,借着鞭子缠上时的拉力,不过是转瞬之间,跨上了野马的背脊。 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 沈京墨叮嘱的“你先回去”几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小姐,要小心啊。” 身下的马匹受了些惊吓,在原地乱跳着,泠鸢着急也没办法,只得先安抚坐骑。 待坐骑不再慌乱的原地蹦跳,一抬头,哪还有那一人一马的身影。 心下不安,寻着方向追过去。 沈京墨放低身体,紧紧贴合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长长的马鬃毛。 丝毫没有对于野性未知力量的害怕,眼里迸发出精光。 这匹马,她要定了。 驯服野马,一切的技巧,到得最后,比拼的都是耐力与毅力。 马儿的策略最终也只有一个,将背上的人摔下地。 沈京墨牢牢骑在马背上,不论马儿飞奔还是弹跳,她都紧紧趴俯在马背上。 她放松着自己的身体,随着马儿的跳跃,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各种马匹摔人的姿势,她熟记于心。 总是先马儿一步去调整自己的方位。 渐渐地,她感应到身下的马匹有稍稍放慢的趋势。 看来,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沈京墨愈发镇定,保持警惕,越是此时越是不敢松懈半分。 这家伙听说贼精,肯定也在消耗她的防备。 一个练武能两个时辰不吃不喝的人,又何惧这耐力的比拼。 沈京墨额上汗水不断滑落,汗液顺着眼角,划入眼中。 刺痛令她不由得眨了眨眼,转瞬又燃起了斗志。 前面是个斜坡。 最后一战就是这里。 果然,马儿在跳上缓坡时,增加了跑速,高高扬起脖颈,想要再次效仿先前的计策,将背上的人摔下地去。 马鬃再也抓不住。 沈京墨出乎意料先一步主动跳下马背。 在马儿以为计谋奏效终于摆脱了这难缠的人类时,脖子上被勒住的感觉又来了,随后,一道身影再次跨上了它的脊背。 如此循环往复。 马儿终于停下了。 它认输了。 这人类太烦了。 这人类太能沉得住气了。 它今儿认栽了。 沈京墨见这马再也不跑了,开始低头啃咬地上的牧草,吹了声口哨。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 “今后,你便唤‘星河坠’。” 她拍了拍马屁股,身下的坐骑带着她奔跑了起来。 马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对这个名字还算满意。 这次,不再是颠簸乱窜,而是稳稳当当。 马头对着她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卖乖。 她看了看周围,已经在马场之外。 寻着来时的方向,赶回了马场中。 这小家伙是个精的,马场外围有高高的围栏,它竟然会利用周边地势,完成跨越,还不损伤留痕。 回去的途中,遇上了来寻她的泠鸢。 泠鸢见到她骑着的良驹,当即眼睛一亮,欢呼不已。 “小姐,小姐,以后,也给我骑骑呗?” 一声响鼻呼啸,星河坠抗议。 “哎,你这不识好歹的,我骑你,是看得起你。” 星河坠咧着嘴,作势要凶人。 沈京墨拍了拍马背以示安抚,“泠鸢不是旁人,不可如此无礼。” “哼,我才不惜得骑你。”泠鸢抱胸,一副看不起的样子。 回到马场,众人见一直困扰的瘟神被人牵走了,当即表示了感谢。 苏芷蘅看着面前乌黑亮丽的马,忍不住上手想摸摸,还没碰上,星河坠扬蹄低吟,做出战斗的姿态。 沈京墨在马屁股上轻拍了一记,“不可吓人。” 星月坠尾巴一甩,头一歪,看着不服气极了。 沈京墨抱着它的大脑袋,撸了撸脖颈上的毛,这傲娇的小子倒也是个好哄的。 她们在马场又玩了些时候,见着时辰不早,赶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朱府。 因着要送苏芷蘅回家,所以回来的时辰稍晚了些。 来到自己的院门外,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声响也没有。 这个时辰了,朱兆和不在家? 打开院门,嗯,有点棘手。 只见那人搬了一把太师椅,翘着腿,坐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满脸的凶相。 丫鬟家丁在身后站了一排 ,哆哆嗦嗦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敢直视她。 “跪下。”朱兆和用手中的戒尺在地上点了点,看起来也有几分威仪。 见人站在原地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怵,但是想着回家晚你还有理? “不服?你还敢不服?在外野了一天,还晚回来一个时辰!吃晚饭你都不在,若不是我给你打掩护,你是要被训跪祠堂的,你不要不知好歹,让你跪你就跪。” 朱兆和不敢坐着了,站起来这边走到那边,那边走到这边,一柄戒尺那是把地打得砰砰响,丝毫不敢往人身上招呼一片衣角。 “出嫁从夫,你把丈夫扔在家里一天不闻不问,你还有理了是吧。” 朱兆和走到沈京墨身后,一戒尺就要往人的屁股上招呼。 “你还不服管教?我今儿就得正夫纲,让你长长记性!” 沈京墨回头轻轻一扫,那人举着戒尺装了装样子,又假意手一松,没拿稳,戒尺顺理成章掉地上了。 丫鬟小斯低头捂脸,太没脸看了,太丢人了。 泠鸢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姑爷真是个怂货。 看着那怂兮兮的男子,沈京墨心里一软,今日是她之过,说好的时辰未赶回来,被训不为过。 “你看什么看,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明明错的是你,你若敢打我,你死定了你。我让母亲罚你跪祠堂,我让父亲请家法,打得你屁股开花,你。” “今日我之过,下不为例。” “你不要以为,你凶就有理,哎?”这么快就认错了?这还没上手教训呢。哼哼,凶妇也不过如此么,还以为多么硬气呢。 “哼,一天天凶巴巴的,还不是胆小如鼠,我这才吓唬了一下,就认错了。嘿,将军府的人,胆量也不过如此,哈哈哈,不过如此嘛。” 朱兆和越想越得意,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凶妇挨了训不敢回嘴,还乖乖认错,他这夫纲也是立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欸欸!” 他还在得意大笑,被人牵住手腕就这么轻轻松松拉走了。 “跟我走。” “哎哎,凶妇,我还在给你讲家规,你拉我往哪里去?” “你来。” 沈京墨将人拉着跑去马棚,马棚处还有两个姑娘。她们一边惊叹,一边抚摸马儿柔顺的毛发。 那马看着有些不耐烦,由着俩姑娘上下其手,埋头吃着草料。 可能是闻到了新的气息,警惕得看向来人的方向,见沈京墨同行,这才又低下头去啃草。 “大哥哥,大哥哥,看,马,大马!好漂亮的大马。” “若萱见过大哥。” “这是你今日带回来的?”朱兆和双眼放光,府里先前可没有这么一匹强壮魁梧的雄马。 他观马身着,惊叹之余,不由得想上手摸一摸,哪知刚刚还在温顺吃草,抬头就是一个响鼻,前蹄扬起,作势要踢。 朱兆和受惊,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你你你,你还想踢我?你死定了!你死定了,我给你下巴豆,拉死你。我不让人给你水喝,渴死你。我把马棚顶掀了,晒死你!” 星月坠斜睨了一瞬,偏头回去继续吃草料,一副我懒得搭理你的模样。 沈京墨摇了摇头,扶起摔了个屁股墩色厉内荏的人。 “大哥哥,大哥哥,不要吓它,它会害怕的。”朱若锦拉了拉自己哥哥的衣袖,她当了真。 朱若萱在一旁偷笑,默默添草料。 什么人养什么动物,这星月坠不愧是嫂嫂带回来的,跟嫂嫂的脾气真像。 呀,不对,嫂嫂脾气好多了。 10. 身陷危局? 刚刚她与妹妹在府里散步,正好碰上了回来的嫂嫂,愿意带她们过来与马玩,还让马不许凶她们。 这马能听懂话,真的不凶了。 嫂嫂好像不是旁人口里的恶妇,也没有那么可怕。 朱兆和揉着屁股,摆摆手,顺坡下驴,“若锦乖,大哥不会跟个畜生计较的。” 他眸里的惊艳和渴望被人看进眼底,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只有力的手掌抓着他,试图放在马背上。 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是分毫未动,用力抽手,根本抽不开。 眼里满是怨怼,这人心里到底有没有数,自己若是被踢了,第一个拿她是问。 “我在。”柔和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悬着的心瞬间变得安稳,他任由人带着他的手动作,不再畏畏缩缩。 手掌下是顺滑的触感,好奇地睁开双眼,星河坠眼里狡黠一瞬而过,朝着他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身后是温热的怀抱,朱兆和一动未动,面上镇定,若是忽略迫不及待松开的手,就更像了。 “待哪日天气好,我们去草场跑马。” “谁稀罕,骑马?谁不会是的。” “漂亮嫂嫂,若锦不会骑马,若锦也要骑大马!” “嫂嫂,我,我也想。”朱若萱脸红红,她一直待在府中,甚少外出。 朱家家训,女子无事不可流连在外。除了出去采买一些珠宝首饰,或者参加宴会,她们几乎都是在府里待着的。 朱府已经算对女孩很是优待的宅邸,并未完全拘着。 很多高门小姐,从出生到出嫁,真正能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连基本的采买都甚少能亲自前去。 即使出席全女宴会,也是点对点,中途不能下轿或马车。 嫂嫂可以出门一整天游玩,她心里羡慕极了。 若是自己外出这么久,早被训了。 嫂嫂看着很凶,母亲和爹爹好像都不敢管她。 朱兆和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别开面去,心道还是太宠家中这俩小妮子,尽拆他的台。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一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处所。 夜幕下,飞鸟巷中,黑衣男子脚步凌乱,双脚重于千斤般难以挪动,衣裳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追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子看着不远处,撑着最后一口气,跃进了院墙之中。 昏黄的房间里,一妙龄女子正坐在镜前梳妆。 女子生着一双杏眼,眸子水润光泽,在烛火的反射下,泛着点点星光。 这会儿,头发完全散了开来,柔顺乌黑,披散在身后。 白日里学了一天的骑马,当时只觉得兴奋,如今疲乏袭来,苏芷蘅瞬间感觉浑身酸软,头昏脑胀,“书桃,给我按按头吧。” 梳着两个总角的小丫鬟在剪灯芯,一动不动看着烛火,一剪刀差点把烛火剪灭。 见她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苏芷蘅放下手中的木梳,“书桃,书桃?可是乏了?” “小姐?奴婢就来。” “给我按按头吧。” 书桃定了定心思,将剪刀放下,走进了些,轻柔地给人摩挲着穴位。 想着白日里无意中听见的小道消息,书桃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家小姐说。 主子的事情,下人们不能乱嚼舌根,没头没尾的,说出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祸患。 再则说,她也不确保信息的可信性。 这座府里,人人都有着自己的算计。 为何她经过时正好就听见了?她不过是去饭堂而已。 “啊,书桃!” 苏芷蘅眼睛被戳了一下,带来酸涉的不适,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书桃见此慌忙跪地求饶。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苏芷蘅揉着不住掉泪的眼睛,倒也没有恼怒,只让人起来,满脸狐疑。 小丫头心思灵活,精明能干,从小跟着她,未曾有过今日这般笨拙之时。 书桃低着头,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去说。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书桃跺跺脚,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将今日无意间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小姐,如今一点风声没有传出来,我不确定信息的可靠性。三房的人一直不安分,我也不确定是否为圈套。为何奴婢路过时这么凑巧就听着了,平日里夫人不说对小姐多么亲厚,也未有太过苛待。” 白日里,她去用午膳,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三房的丫鬟柳儿正与一人在闲聊。 许是说到忘情处,失了顾忌。 柳儿无意中听到三夫人与四小姐的谈话,据说丞相夫人对于苏芷蘅一直纠缠萧元宸一事不满,有意早日将她嫁出去。 萧元宸一直没有定下婚约,先前是因年岁未到。如今却是因前两年的谶言,说来也巧,正是在将军府拒旨之后,淑妃在皇家寺庙上香祭拜时,偶遇一云游道士起卦。 谶言曰,萧元宸在二十二岁之前不能成亲,即使定下婚约也不可。否则,将活不过二十二岁。 淑妃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是真是假,是否权势算计,终究是不敢冒险。 娶妻晚些又何妨。谶言不是还有下半句吗? 若是二十二岁后再娶妻,后半身将平安顺遂。 如今,萧元宸与苏芷兰两情相悦也算是人尽皆知,却碍于命理之说,一直未曾明言定下婚约。 离萧元宸二十二岁还有三年,苏芷蘅一直未歇下心思,所谓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同一个道理。 如今,苏芷兰要等,但其他人可以不等,丞相夫人本就对她不满,在三房的挑唆下,难保不会有什么心思。 “原是如此。” “小姐,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若是你现在嫁了人,不就不能与三皇子在一起了吗?” “婚嫁之事,向来不由自己做主。这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左右现在尚未明面摆出来,还有余地。” “据柳儿所说,夫人打算在婚事上做文章,将您嫁给柳府的公子。柳府虽门庭煊赫,柳公子却是个花天酒地、招蜂引蝶的,若您嫁过去,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花天酒地,不归家也好,我又不喜他,还省了应付。”苏芷蘅内心悲哀,却也无可奈何。自古以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是定下亲事,除了能选择自裁,她还有什么选择吗? 书桃见自家小姐不放在心上,下意识左右看看,有些难以启齿。 “我有一相好的姐妹在柳府当差,据说柳公子荤素不计,如今得了花柳病。柳府瞒得严实,这才不为外人所知。小姐,此事,你莫要与人说道,否则,恐给我那姐妹招来杀生之祸。” “什么?”刚还强装镇定的苏芷蘅闻言,大惊失色,踉跄退后几步,方稳住身形。 双肩垮下,双手握成拳交叉抱于胸前,心里一阵后怕。 书桃说,不知道消息的可信性,可前两日,娘私下说,府里有意给她相看婚事,只是碍于大少爷苏慕和与二小姐苏芷兰均未成亲,直接跳过两人先一步成亲有失礼法,这才尚未搬到门面上,若说空穴来风,两桩事如此巧合? “小姐,此事虽还未摆在门面上,但据柳儿所说,夫人已经在请媒人私下卜算 庚帖。待过了门路,就决定定下婚约。” “此事隐情不为外人所知,这可如何是好。” 苏芷蘅浑身冰凉一片,一时乏力,再也站不住,滑到了地上。 “小姐,你怎么了?”书桃想要将人扶起,却是如何也搀扶不动。 苏芷蘅浑身乏力,瘫软在地上,她放弃似的,趴伏在地,想要找回一丝力量。 “小姐,你莫怕,还有姨娘呢。再则说,这事儿也许是三房的挑唆之言,凭着往日夫人的为人,想必也不是真的。”书桃泣不成声,若是真结了这门亲,小姐的一辈子全毁了。 “我娘?她性子羸弱,无甚主见,又能如何。” “小姐,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夫人可能是不知道柳公子的情况,若是知道了,想必是不会应这门亲事的。” “傻丫头,她怎会不知。母亲出自国公府,消息何不比你一个丫鬟更为灵通。她是有意毁了我,有意毁了我。” 苏芷蘅蜷缩在地,眼泪不住的流淌。 “书桃,你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小姐,你别躺地上,地上凉,会生病的。” “下去吧,先下去吧。” 书桃闻言,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却也没办法,只得先退了出去。 苏芷蘅抱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再汲取一些温暖。 如今初秋,地上寒凉不已,不管她如何抱紧自己,满身的冰冷仍是包裹住了她。 她的心很冷,吐出的气似乎都带着寒气,她的身体也很冷。 寒意顺着与大地相接之处,不断被她的身体所吸收。 背脊受寒,她生理性打了个冷颤,渐渐恢复了神色。 混乱的思绪,也渐渐回了笼。 这初秋啊,真是太冷了。 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她缓步来到院子里,望着如水的明月,如果能够选择,做一轮孤月,做一片浮云,也好过做这身不由己的人。 她叹息一声,尚未想到破局之法。 地上乌黑的影子,随着她的走动,也一步一步挪移着。 舅舅每年都要给府里一大笔银子,娘亲不受宠,有银子吊着,也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她想着,不用担心娘亲,左不过最后就是一个死。 是啊,左不过就是一个死。 想通了这层,她倒是有些冷静了下来。 白日里在马场的情景迸射进她的脑海,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影鲜活灵动,那时候好欢乐。 在她的身边,好温暖,好安全。 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她不厌其烦陪伴自己,还从未有人对自己这般好过。 又想到她所说的话。 如因帮助过自己,便一心想嫁予那人,她对自己这般好,这般真诚,自己是否也应嫁给她? 对于萧元宸,究竟是报恩?还是见色起意,不顾廉耻?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理所当然地说服自己。 哎,人啊。 她轻叹一声,转身想要回屋。 一声沉闷的重响猛地从身后五步开外传来,她一惊,快速回转身,许是脚滑,抑或是其他缘故,就见一黑衣人翻倒在地。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黑衣人用手中剑撑地,挣扎着爬起,听着动静,视线转向苏芷蘅这边。 剑身在月光下明晃晃,蜿蜒的血迹布满整个剑身。 她攥紧袖口,突然的变动,令她指尖冰凉一片。 脚步被定在原地,极度的害怕与紧张,使她动弹不得,嗓子喑哑,未能出声。 11. 恩将仇报? 一柄寒剑带着剑气与血腥味,瞬时横在了苏芷蘅的脖颈间。 惊呼之声鲠在喉中,更为惧怕不敢动弹。 “莫要声张,我不会杀你。否则。” 萧元宸摇晃着头,想要使视线清晰一些。 他中了软筋散,浑身乏力,又失血过多,如今视线模糊,原本想去丞相的院落,看来是走偏了。 重重的呼吸声,预示着他即将力竭。 手臂一软,踉跄栽倒在地,堪堪用剑体支撑住,这才未过于狼狈滚地。 “三皇子?你,你受伤了?”常年的痴缠,男子的嗓音,她熟悉无比。 苏芷蘅? 萧元宸手一松,剑倒地,他也瘫倒在地,最后一丝力气就此消散。 “我中了软筋散,未伤到要害,有伤药,替我止血。莫声张,软筋散药效一过,我即离开。” 他无意中夜闯苏芷蘅的院落,若被旁人知晓,定会毁人声誉,二人便彻底绑在了一处。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苏芷蘅满脸慌张,强迫自己冷静,将人拖扶进自己的房间,端来清水,哆哆嗦嗦,给人清理伤口。 背上有一处伤痕,侧腰上有一处,手臂与大腿上分别有一处,好在都不算深。 她从划开口子的地方将布料剪开一些,给人擦拭伤口,涂抹伤药,包扎止血。 一切处理妥当,她乏力地靠坐在塌旁。 她从未经历过这些,也未见过这么多血,这么严重的伤。 刚刚做这些纯粹依靠本能,越是害怕紧张哆嗦,心里反而越冷静。 看着处理好的伤口,她都无法确认刚刚真是自己独立完成。 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蜿蜒滑落,酥痒爬满面颊,她扯过袖子用力擦拭,想把不适感擦掉。 她想着,是不是该去找父亲。 又想到刚刚人叮嘱的话,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禀报。 若是此时深更半夜去找父亲,来了大夫见过被处理的伤口,那么她的闺誉。 他如此叮嘱,还真是怕与自己有任何关系呢。 今日,她太累了,又受了两次惊吓,还照顾伤患,如今也如中了软筋散般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抱着脑袋蜷坐在塌下的脚蹬处,竟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部的酸疼以及背部的寒凉,将她激醒。 见自己坐在地上,一时有些恍惚,以为睡梦中无意滚落了床榻,顺势爬了上去。 翻身正准备继续入睡,手臂下枕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大惊失色,心底一沉,瞬间睁开了双眼,一丝睡意也无。 侧目一扫,待看清床上的人是谁之后,她揉了揉泛疼的额头。 一时糊涂,差点毁了自己的闺誉。 实在是太过于劳累,撑着床榻的手,一点力气也无,她用手肘撑着身体,准备从榻上爬下来。 挣扎爬起间,视线落到男子宽阔的胸膛,突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冒了出来。 她微微抬头看向还陷于昏睡的男子,也许她有了转机呢? 萧元宸不能娶亲,不能有婚约,但并不是不可以碰女人。 只要她与萧元宸有了肌肤之亲,不成亲又如何,只要是他的女人,还有谁敢娶她?即使不摆在门面上,谁又敢让她再嫁人? 来日待他满了二十二岁,再成亲就是。 这不能怪她。 明明知道她的心思,还跑来了她的院落,给了她可趁之机。 就算有错,也不全是自己的错。 苏芷蘅如此想着,眼底露出一抹坚定的神色,就势躺回了床榻上。 侧身看向身旁的男子,面如冠玉,眉锋入鬓,英俊中不失硬朗。 苏芷蘅伸手想要触碰一下他的面庞,在即将触碰到之时,女子清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救了你,你不顾他意愿纠缠,是为恩将仇报。” “非报恩,乃私心也。” “恩将仇报。” “私心。” “恩将仇报。” “私心。” 脑海中一片混乱,就像有人拿着一根棍子在猛烈敲击铁盆一样,聒噪,却摆脱不掉。 “他会后悔救了你。” “你真要如此做吗?” “苏芷蘅,你想好了吗?” 不行,我不能,我不能。 苏芷蘅捂着头挣扎着,从床榻上滚落在地,伴着扑通一声,随后传来的是疼痛。 她蜷缩在床榻之下,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可以有这么肮脏的想法。 她变得都快让自己不认识了。 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何能做那等卑鄙无耻之事去陷害他。 如果自己真那般做了,萧元宸会恨她。 京墨姐姐想必也不愿再与自己结交了吧。 二姐姐尚未过门,也会寒心吧。 苏芷蘅胡乱地擦干脸上的眼泪,很快又有了新的眼泪。 京墨姐姐说,任何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会有办法的。 许是软筋散的功效渐渐散去,经过三个时辰的休息,身旁的动静使得萧元宸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他挣扎起身,就见苏芷蘅坐在床榻下哭泣。 心下微动,大半夜被一浑身是伤的黑衣男子闯入院中,想必是吓着她了。 昨夜血淋淋的伤重情景,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确实太过于惊悚。 瞟眼扫过周身,伤口都已经被包扎上了伤药。 “抱歉,昨夜吓到你了。” 男子的声音,使坐在地上的少女停住了哭泣。 苏芷蘅随意擦拭了几把脸上,快速调整自己狼狈的身影。 “三皇子,你,你醒了。对不住,打扰到你休息了。” 苏芷蘅有些不知所措,因着心里冒出来的腌臜心思,羞愧不已,不敢抬头看他。 萧元宸从榻上翻身而起,“你昨夜救我之事,我记下了,我欠你一份人情。” “那,你可以娶我吗?” 苏芷蘅抬起头来,她想再坚持一次,算是最后一次。 此人刚救了自己,面对女子希冀的神色,萧元宸无法再像往日般决绝,只得道:“苏三小姐,先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先前,是我之过,还请三皇子宽恕。”苏芷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否需要去通知我父亲?” “你我深夜同处一个院落,虽则清清白白,难保旁人不会传起流言蜚语。我自行离去。” “你伤还好吗?”见人下地,昨日流了那么多的血,她有些关切问询。 “不妨事,告辞。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萧元宸出了屋子,翻过院墙,身影快速消失在视线中。 苏芷蘅将院子里的血迹清洗掉,将脏污的床单被罩也烧成灰撒进了花坛。 好在为了便于梳洗, 每处院子中都有独立的水井以及小伙房,处理起来还算方便。 一切整理完毕,就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换上干净的床上用品,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榻,她很快陷入了沉睡中。 睡着的前一刻,她想着,京墨姐姐说的都是对的。 这不,精力消耗完了,心里揣着事儿,不也睡得着了。 富丽堂皇的宅院内,一雍容华贵的锦衣男子,正逗着手里的雀鸟。 嘴里不断发出嘬嘬嘬的声音以及哄劝的声音。 “小乖乖,怎么不吃?不喜欢吃这个口味?那换这个口味好不好?” 男子拿着一根晒干的虫条,一遍一遍伸到小鸟的短喙边。 小鸟脑袋一歪,偏了开去,踢踏踢踏走了几步,用屁股背对着他。 “小乖乖,别生气了,是我没保护好你,让那只野猫吓着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哎,小东西,气性这么大。” 地上战战兢兢跪着两人,丝毫不敢发出动静。 一旁还站着一青衣男子,在旁人都不敢呛声之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主子,此次。” “哦?这才跪多久,心疼上了?也难怪,你管制下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至于眼中是否有我这个主子嘛,”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一只手不轻不重叩击着桌面。 寂静中的敲击声带来浓重的压抑。 跪在地上的两人闻言,砰砰磕头告饶。 “此事都是小的们办事不利,与大人无关,小的们甘愿受罚。还请主子息怒,莫要牵连大人。” 青衣男子无奈叹了口气,主子的戏瘾又来了。 表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属下惶恐,不敢居功,都是主子御下有方。此事都是属下布局欠考虑,请主子责罚。” “萧元宸从小习武,身手了得,若是责罚你们,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都是属下办事不利,未能一击即中。” “罢了,都下去吧。” “谢主子不杀之恩。” “谢主子宅心仁厚。” 青衣男子领命,也打算一同告退。 “阿巫。”待男子背影要消失之际,被唤停了脚步。 青衣男子挂上温润的笑意,与华服男子如出一辙。 男子转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出一根虫条去喂小雀鸟。 小雀鸟歪着脑袋瞅瞅他,张嘴吃了下去。 “这小家伙是我从小一手养的,怎这么听你的话。” 男子噗呲一乐,“所谓物随主,主子骄矜,雀儿自然也骄矜。” “也就你敢如此放肆。” 青衣男子点点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主子不至于要了这条贱命去。” “倒是个命大的,中了软筋散,这么多人围殴下,还让他逃脱了。” “一切不都在主子的意料之中吗?” “若是那么容易击杀,就不是有望大位的萧元宸了。” “三皇子与太子向来不和,两拨势力在朝堂中争斗不休,二人却并未有太直接的冲突,死士身上刺有太子外戚梓君侯府家族云纹,这次之后,看来有好戏看了。” “就看两人谁能笑到最后。生活这么无趣,总得有些乐子。” 锦衣男子双手抱在脑后,眼底满是玩味。 二人看向笼中的雀鸟,脸上一同挂起温润的笑意。 看起来,温良无害极了。 12. 别压我啊 “儿媳沈京墨问娘安,问爹安,爹娘请喝茶。” 沈京墨站在下手,恭恭敬敬,每日里晨昏定省,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叶昕然坐在主位,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朱正昀坐在她一侧,也是昏昏欲睡。 二人不起也不行。 初时,沈京墨能站在房外一直不厌其烦地高声重复“儿媳沈京墨前来请安”。 被训斥后,就在院中打拳练武。 怎么都有法子让他们无法安眠。 见人不应,沈京墨清了清嗓子,只得再高声些。 “爹,娘,儿媳沈京墨前来请安,愿爹娘身体安康,心情舒畅。” “啊!”叶昕然手肘杵着茶几,猛然的高声令她受惊身子一抖,手肘一歪,一头砸在了茶几上。 朱正昀被妻子的痛呼声吓得双眼大睁,立即起身查看。 “夫人,夫人,怎么了?哪儿磕着了?” “娘,可伤着?我看看。” “哎哟,哎哟喂,起开,都起开,”叶昕然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沈京墨,“给我跪下。” 沈京墨膝盖一弯,跪在下首,十分听话。 “你,你是不是专门给我找不痛快,我,我给你脸了。” “娘何出此言,儿媳依规定请安,断没有任何伤害爹娘的心思。” “你,你,”叶昕然有苦说不出。 整座府里的晨昏定省她都省了,多少年没有早起过了,为了调理沈京墨她才要求晨昏定省的。 如今,被调理的变成了她? 朱正昀也遭不住了,他除了有爵位,无官无职,养尊处优了多少年,猛不丁日日接受请安,再请下去,他迟早不安。 “好了,好了,今后,这晨昏定省一事就免了。下去吧下去吧。” 朱正昀扶着额头,夫人想管儿媳不敢管,变着法子想拿捏,最后儿媳没拿捏住,他这一把老骨头快歇菜了,真是自找罪受。 “老爷,哪有儿媳不给公婆请安的道理。外面哪户人家的儿媳不得对公婆恭敬。这要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搁。不行,不能免。我儿若是受欺负了,当爹娘的不给撑腰,还能靠谁?不能免,不然,若是哪日她欺负了我儿,我连个信儿都没有。” “还要请安,明儿你自己来,我不来了,我换地儿睡。”朱正昀说完,甩着袖子要走。 “什么?不行。”叶昕然说时迟那时快,一把薅住飞扬的衣袖,差点将自家老爷扯了个倒仰。 “府里排好了,初一到十五,老爷得来我屋里,你” 沈京墨清咳,她还在这,不大合适? 丫鬟下人们也涨红了脸,一个二个闷头憋笑不敢吭声。 “下去下去,都下去,滚滚滚。”叶昕然老脸一红,赶苍蝇似的将人往外赶。 沈京墨走了老远,还能听着屋里的撒娇告饶声。 边走边摇头,朱兆和遗传了公爹的不学无术,还遗传了家婆的不着调。 她抬头望天,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这个家,处处透露着富贵,她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朝廷重视文人,鼓励享乐。整个世家权贵阶层,奢靡成风。 三天两头大摆筵席,东家吃完西家喝。四周强敌环视,这份和乐,又能维持多久? 与朱兆和在一起的每一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 她在一旁看着人玩闹。 空有一身本领,苦于没有发挥之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请安回来,爹娘说,明日可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还能多睡会儿。这只画眉是从越地传过来的,善鸣唱,你仔细听听。” “声调清脆,韵律多变,悦耳。” “花了不少银子才拿下,这个月的月银换它了。你也喜欢,值了。”朱兆和嘬嘬嘬逗弄着笼中雀,拿着根小虫条,想要雀鸟再开口唱几句。 吃饱喝足的画眉鸟百无聊赖踢踏着爪子,兴致缺缺,不想开尊口。 沈京墨翻身跃上一旁的大树,坐在树杈子上,看着下面逗雀鸟的人。 “喂喂喂,你做什么,快下来,快下来,一会儿摔了,我接不住你。”朱兆和抬头看她,这高度,她疯了吧。 “你要上来吗?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府门外的大街。” 沈京墨一手抓着树干,一手横放在眼上方,打量着远处的风景,“还有西边的那条河。河上有座桥,桥上有摊贩在叫卖着什么。” 她习以为常的动作,把朱兆和吓得肝胆俱裂。 他把鸟笼往陈希文的手里一扔,在树下跳脚。 “你怎听不懂人话,我让你下来,你还想把我弄上去?你想摔死我不成。快下来,听到没有。” “摔不了。” 沈京墨坐下,无聊地晃着双腿,手肘撑着脑袋。 她又如何不是笼中的画眉,束缚在一具名为女子的躯壳中。 不,她不是那只画眉。 她甚至,不如那只画眉。 画眉习惯了笼中的日子,不觉得笼中无趣。 她不习惯笼中的日子,还抱着幻想。 画眉很开心,无忧无虑。 她很迷茫,不知所谓。 原来啊,她不如那只痴傻的画眉。 “我叫你下来,你听着没有?” “大少爷,老远就听着你叫嚷声,想把夫人和老爷嚷来吗?”泠鸢端着茶水点心路过,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位姑爷,却又不得不装得有礼。 “泠鸢,你来得好,快把她弄下来,刚过门若是摔死了,往后旁人说我克妻,名声全毁了,想续弦都难。一个人孤零零过一辈子,天呐,太惨了,快想办法给她弄下来。” 这是一棵拐枣树,不知为何会种这么一棵树在院子里。 如今拐枣成熟,一串一串看着饱满丰裕。 沈京墨抓着树枝掰下来一串,就着枝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瞬间布满整个口腔。 许是周边无遮挡,光照充足,才这般清甜可口。 “哎,叫你下来听不见吗?怎么还吃上了。” 随着沈京墨的动作,树枝一摇一晃,她的身影也跟随着上下浮动,朱兆和看得心惊胆颤,一阵后怕。 嘴里未曾停下骂骂咧咧,双手倒是很老实的大张着,作势要接住恐随时掉落下树的人。 “接着,尝尝。” 一串拐枣稳稳地落入人的怀里,朱兆和手忙脚乱下意识接住。 “沈京墨,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叫你滚下来。你是不是想早早把我气死了,当寡妇?” “尝尝。”沈京墨挑挑眉,又就着枝条咬了一口。 朱兆和见说不动, 妥协似地将东西塞进嘴里。 果皮被咬破,汁液渗出,他眸中亮光一闪,又连着咬了好几口。 “唔?好吃!”说着就往嘴里狂塞。 “少爷,给我也尝尝。”陈希文看他这吃样,将鸟笼搁在一旁,也上手来摘。 “哎哟,别抢别抢,没大没小,找打啊你。”被抢走了一半儿,朱兆和气得去敲人脑门儿。 “小姐,快给我腾个地儿。”泠鸢一脸嫌弃,吊着一边嘴角,什么人跟什么人,俩都是没出息的。 为了给人腾落脚的地方,沈京墨往上捎到了另一根更高的枝桠,示意可以了。 泠鸢三两下,动作迅敏地攀到了刚刚她站立的地方。 “唔,好吃,真好吃,再摘点,给爹娘、妹妹们也送些过去。” “好。” 沈京墨和泠鸢在上面摘,朱兆和主仆二人在下面接,没过一会儿,就堆满了半张石桌子。 “发生了什么?这般热闹。”许姨娘款款而来,温柔娴静。 “许姨娘,吃枣。”陈希文抓了一把递过去。 “吖,原来在摘枣吃呢。”许娇娥接过饱满的果实,用衣袖挡住,轻轻咬了一口。 在三位姨娘中,她年纪最小,先前是艺人出生,又没有个孩子傍身,在府里算是最没有架子的主子。 “唔,这颗枣树我瞧很久了,这里光照充足,想着会好吃的,果然不错。” 许娇娥抬头,两道灵活矫健的身影在树枝间翻走,眼里满是艳羡。 朱兆和见人拿着一串拐枣不动,抬头半天也没个动作,又递了一串过去。 “许姨娘?还有这许多呢,喏,给你吃。” 许娇娥接过,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 一道人影稳稳落在她的身旁,她没有受惊,眼里满是欣赏,“京墨这身功夫,倒是不逊于儿郎。” “许姨娘。”沈京墨打了个招呼,这姑娘看着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 “若锦又长高了些,我去量裁衣的尺寸,正好拿一些过去给她尝尝,这便先走了。” 许娇娥拿了一些走了,沈京墨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布满了怜悯。 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嫁给了公爹那样的中年人,可惜了。 而这样的情形,在富贵人家还不在少数。 她瞟了一眼朱兆和,若是将来,他四、五十岁时,还敢去染指十几、二十来岁的姑娘,她定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朱兆和脊背一凉,摸了摸双臂,他怎么感觉有些冷? “你盯着许姨娘做什么?” “哎喂喂,你盯,你接着盯,你别看我啊。” “哎哎哎哎,别,别,别压我啊。” 沈京墨慢慢靠近,眸里一片寒凉,面前的人一点一点往后仰着身子,双手挡在身前,嘴里一直唧唧歪歪。 在人要摔倒前一刻,她伸出手臂将人揽住了。 俯身靠近人的耳朵,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随着她说话的气息,绒毛被吹得颤颤歪歪。 “朱兆和,你爹,挺不要脸的。” “哈啊?” “你将来若是如此不要脸,我宰了你。” 沈京墨声音很低,说话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痒,朱兆和身子发软,羞意浮起,不自在的揉着耳朵。 “我爹不在这儿啊?他怎么你了?” 13. 打情骂俏 “一把年纪,能当人爹。你将来若是如此,我不会饶你。” “额。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朱兆和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不以为意,“权贵之家,谁家没几个年轻靓丽的小妾。” “啊嗷!”腰上的肉被人狠狠揪住,眼底瞬间起了一层水雾,朱兆和痛呼出声,哑声道:“哎呀呀呀,哦哟。沈京墨,你个杀千刀的。哎哟,哎哟,松手,疼死爷了。” 这边人来人往的,朱兆和痛呼也不敢大声。 人人说他怕媳妇够没面了,要还知道他处处受制,岂不更丢人。 后腰上的软肉被人这么一掐,那股顿疼彷佛钻进了身体里,整一片都疼。 “你若敢,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痛不欲生。”用力顺着又是一拧,耳边再次传来一阵痛呼。 “嗷!哎哟哎哟,放手放手。我哪里招你惹你了,小妾又不是我的,你揍我做什么。有本事,你揍我爹去啊。” “你想要吗?” “我可以吗?”朱兆和揉着刚刚被掐的地方,这凶女人下手没个轻重,真是疼死他了。 “你说呢?” “啊,你,你,我不要,我不要。哎哟哟,快松手,你一个我都应付不来,我要小妾做什么。我不要了,不要了。” 腰被人紧紧箍住,他另一侧腰上的软肉又被人捏住了,躲都没地方躲。 “朱兆和,有些话不能说。”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松手啊,哎哟,哎哟,铁定青了。” 沈京墨在刚刚拧住的地方轻轻揉捏,神色缓和少许。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人还算知趣。 本来以为还要挨收拾的人,感受到手指轻轻拂过,软软的,刚刚的刺疼、顿疼渐渐转为酥麻,痛呼变为舒服的哼哼声。 他被人抱在怀里,眼珠子一转,继续摇头晃脑假装舒服极了。 右手偷偷伸到人的身后,试探着放到人后腰处。 伸出拇指与食指,作势就要一拧。 手腕瞬间被一只铁手紧紧箍住,再也动弹不了一分。 “有虫子,你,你,我,” “朱兆和,你不乖。” “啊,别拧,别拧,我认输,我认输,嘿嘿。”朱兆和缩着脖子,垂着脑袋,一脸讨好。 他不想再受疼了。 沈京墨在人的后腰上轻抚两下,寒津津道:“女人的腰,不能随便碰。” “还不能随便碰,我哪儿你没碰。呸,悍妇,莽妇,凶妇,恶妇,只会仗着力气大,欺负我。” “少爷,少夫人,你们不知羞。”陈希文双手捂着脸,眼睛从手指缝间露出,一脸兴致勃勃。 两人的小声交谈没有被人听见,只看见两人不知怎么就抱一起了。 然后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看朱兆和那样,噫,没脸看。 又痛苦又享受的。 泠鸢:“小姐,姑爷,你们要调情,也回院里去,这人来人往的。” “嗯,咳咳咳,滚滚滚。”朱兆和站直身体,切,还娶小妾,他得有那命才是。 他是堂堂的少爷,被凶妇“霸凌”也就罢了,下人都敢管他头上了? “你,去给父亲、母亲、府里人送吃的,你走着去给岳父送吃的。敢教训爷?看爷累不死你俩。” 沈京墨扶额摇头,一脸无奈,幼稚。 “小姐...” “去吧,当强身健体。” 二人去给人送吃食了,沈京墨拉着朱兆和回院子。 朝堂上,因着萧元宸遇刺一事,仍旧争执不休。 “据下官所知,梓君侯府的家族云纹,是以特制模具配以特制药水烙印而成,从而使色泽与印纹难以仿制。刺客后脖颈上的印记,经过验证确实出自于梓君侯府,如今圣上当前,郑侯爷也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李正英愤怒不已,外孙还躺在床上,至今昏迷未醒,不知是吉是凶。今日,他定要讨个公道。 太子萧承稷站出来,“父皇容禀,虽那刺客后脖颈存在云纹标记,却也不能认定出自梓君侯府。常人即使再糊涂,也不会刻意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这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 “若就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以此为借口呢。正是因为常人都这么想,更容易以此来布局。” 梓君侯:“李大人惦念三皇子,老臣深感同情。但此事并非我梓君侯府所为,还请圣上还我侯府一个公道。” “老匹夫,这么说,我还冤枉你了?那死士的尸体还在大理寺摆着,莫非郑侯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 “这么多刺客,就一个刺客有印纹,这还不可疑吗?若是真行刺杀之事,岂会派一些杂鱼烂虾。” ...... 盛帝坐在上位,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臣子们,猛咳好几声。 如今三皇儿受伤昏迷,若真是太子所为,一股寒意自背脊涌起。 视线瞟向太子站立的位置,他知道,这位儿子一直野心勃勃,热衷于钻营。 性子是最像自己的。 所以,他不放心。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外久病不愈,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够了。” “陛下息怒。” 如今太子势强,又有姻亲加持,是需要再打压打压。 “这里是朝堂,不是菜市场。咳咳,你们争来吵去,审案,讲究的是证据。” “陛下圣明。” “此事,交由大理寺全权处理,定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生平最痛恨手足相残,若是查出个什么来,不论是谁所为,朕都决不轻饶。” “遵旨,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咳咳,梓君侯府牵连其中,太子身为储君,也有监管不力之嫌。在此事未查明之前,太子便在府中好生听太傅授课。” 盛帝刚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声,一抹血红洇湿在手绢上。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左相带着一群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梓君侯:“如今陛下身体急需休养,又正直多事之秋,若是将太子禁足府中,国不可一日无君,何人摄政呢?此事,并非太子毫所为,还请圣上三思。” 盛帝闻言,更是气急,这不是明晃晃说着除了太子,无人可用吗? 萧御乾站在一边,抖着腿,无聊地听着众人吵来吵去,把玩着手里的珠串。 小声叨叨:“满朝这么多文武,丞相、中书令、尚书令、太 尉,事事都得皇兄亲力亲为,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啊。” 他叨叨地很小声,但刚刚梓君侯说完,无人接话,这小声叨叨,也就变成了众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齐齐看向他,他抿了抿嘴,扯了个尴尬的笑。 “看我作甚,我没说话,没说话。” 盛帝也注意到他。 “御亲王,上前来。” “皇,皇,皇兄。” “这摄政一事,便暂时交由你了,你可能担此重任?” “不,不,不,皇兄,臣弟担不了,担不了。” 萧御乾连连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脸哭丧相。 “身为皇室子孙,享受万民供养,你岂可如此毫无担当。” “皇兄,我不要干活,我真干不了,啊,对,前个儿大夫说,我身体也不好,需要静养。皇兄,丞相熟悉政务,让丞相来,不行,让杜大人来也行。” “你,你,咳咳。”盛帝一声呛咳,这位皇弟脑子聪明,却是个不务正业、忠于享乐的。 如今,宸儿昏迷不醒,太子虎视眈眈。 他要交给一个放心之人,方便来日收权。 “此事就这么定了,由丞相、中书令、尚书令从旁辅助。” “臣等遵旨。” 盛帝由太监搀扶着离开,徒留下萧御乾在原地哭爹喊娘。 “皇兄,皇兄,我什么也不会啊!” “皇兄,皇兄,再商量一下呗。” 萧御乾追着人去了,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快拦住王爷,还有政事未处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在身后猛追,将人给拖了回来。 “你们放开本王,放开本王,我有要事跟皇兄商量。” “王爷,羌夷有使者前来,接待一事还未有安排。" “往年不都是礼部安排,照旧不就行了。哎呀,别拉我,别拉我!我不去。” “今夏南郡河岸垮塌,流民四散各地,也急需安置。” “工部掌管全国水利、工程,找工部不就行了,都是吃干饭的啊。哎哟喂,我不要干活啊,皇兄,说好的闲散王爷,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今年戍边战士们的冬衣也还未有着落。” “兵部掌管全国军备及军务,找兵部去,找兵部去。哎呀,都怪你们,皇兄都走远了。哎!” 萧御乾被推回议事厅,站在原地跺脚,一甩衣袖,越想越气。 “王爷,还有” “等,等会儿,头疼,头有些疼,稍微等会儿,”看着满朝文武,萧御乾慢慢移动,看着想找个地方靠一靠,人群有了个突破口,他跳起来就奔了出去,“你们各部管各部,我先吃早膳去也。” “哎哎,王爷,王爷,等等,等等。” 萧御乾看着身后跟着跑的一群白胡子老头,哈哈大笑。 “杜大人啊,身板不错啊,这都能跟着。” “哎哟,刘大人啊,胳膊腿还挺利索啊。” “哎呦呦,李大人啊,你一个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跑不过一群老头儿。” “哦嚯~哈哈~本王吃早饭去咯。” 萧御乾蛇形走位,嘻嘻哈哈,跑得飞快,转眼间没了身影。 14. 遣散恶奴 御亲王萧御乾从小乖张,一直养尊处优,不问世事,只管吃喝玩乐。 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突然一天主动要去慈殓司任职。 慈殓司是个苦差事,朝廷设置的专门负责收殓、埋葬那些无名尸骸的部门。 朝中无人愿意去主事。 除非实在不得圣心,才有可能被打发过去。 因着无人愿意去就职,也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替代的话,只能一直在这个岗位“兢兢业业”。 上一任司长一直等不到替换的人,请辞也辞不掉。 谁也没想到,皇室养尊处优的“二世祖”竟然主动揽了事儿,还干得很起劲,可把原司长老头高兴坏了。 马不停蹄立即告老还乡。 这么一个纨绔主导摄政,众大臣心中叫苦不迭。 一群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有追上逐渐远去的身影,只得暂时作罢。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这” “各处事务都等着定夺,圣上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就给安排了御亲王摄政。” “御亲王是什么性子,圣上也是知晓的啊。” 苏丞相喘着粗气,“先按部就班,各部门各管各的,回头再议。” 朝堂上并不安稳,这苏宅内,看着也没多平静。 牡丹苑内,苏芷兰靠窗而坐,正在绣一副抹额。 丞相夫人看着娴静的闺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丫鬟燕儿看了看自家小姐,眼底满是焦急之色。 借着给人端茶的功夫,她再度使了个眼色。 苏芷兰假意没看见,继续手里的女红。 燕儿见此,假意闲聊道:“夫人,奴婢听说兰苑的小贱人不吃教训,还在纠缠三皇子。奴婢从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小娘皮。你可得为小姐做主啊。” “燕儿,你先下去。” 苏芷兰睨了一眼身旁的丫鬟,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话语中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小姐宅心仁厚,温善纯良,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奴婢见不得您受委屈。” “哦?兰苑那边还不安分?”丞相夫人正身做起来,眼里的慵懒瞬间消失。 “奴婢听说前个儿又偷偷遛去见三皇子了。小姐良善也应该有个度才是。那小娘皮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燕儿。”苏芷兰眼里寒意一闪,这燕儿三番五次不听劝阻,看来是不能留在身边了。 “小姐,你不忍心,这坏人就让奴婢来做。夫人,小姐不争不抢,性子柔和,您可得替小姐拿主意。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丞相夫人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眼眸微垂,看不出神色。 “小姐的亲事无法定下来,不如就将那小娘皮的婚事先定下来。给她安排一门腌臜的婚事,也是给她个教训,看她如何再跟小姐争斗。夫人前个儿还打算将她聘给谢家,那么好的婚事怎是不知廉耻的贱人配享有。这种敢惦记自己姐姐夫婿的人,就该嫁给那些爱寻花问柳、打骂人的才是。” “燕儿,芷蘅是我亲妹妹,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苏芷兰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人,如何也无法想通,怎会生出这般毒辣的心思。 “小姐,夫人,就是你们太过于放纵,那贱人才敢如此放肆,你们对她好,她何曾领情过。如果她先一步将三皇子勾搭上,狠狠心,先把身子给了,将来小姐怎么办?夫人,小姐,那贱人不是个好的。” 燕儿跪在地上,左右瞧瞧,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丞相夫人拿着团扇,在胸前轻轻扇动,慵懒地倚靠在靠枕上,“有何话,说来便是。” “这事儿奴婢不该说出来,那小贱人也算府里的主子。若是真要发作她,无凭无据,人也不会承认。可是奴婢见不得夫人、小姐待人赤诚,却如此不被敬重。” 燕儿满脸泪痕,从衣侧取出手绢,胡乱地抹了抹,又才接着说道:“奴婢前个儿去伙房取点心,回来的路上,路过招华庭靠北的假山时,听到那贱人与丫鬟书桃正在商量着如何勾搭上三皇子。那贱人说‘若实在不行,找个机会下点药,先’” 燕儿觉着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先把身子给了,她堂堂丞相府的小姐,届时只需要装可怜,扮成受害者的模样,不怕今后不给她名分。” “呵,是吗?” “夫人,那贱人的心思如此腌臜,就该给她个教训。” “最好的教训,便是找个下三流的人给嫁出去,让她也吃一吃皮肉之苦。” “夫人高明,眼前一块肥肉晃来晃去,谁都惦记着。将她嘴缝起来,也就没法再咬。” 燕儿一喜,看来,夫人打算料理那小贱人了,她看着苏芷兰,“小姐,夫人会给咱们做主的。” 她刚说完这话,丞相夫人歪身侧躺回了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兰儿,此事你意下如何。” “母亲,女儿自行处理。” “允。” 丞相夫人用团扇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假寐。 “燕儿,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自奴婢八岁跟在小姐身边,已有八年光景。”燕儿眼里布满喜意,她自小跟在小姐身边,将来小姐若是嫁给三皇子,她也会是陪嫁。 皇室子弟,注定是三妻四妾。 来日小姐有了身孕无法侍奉之时,自然会在她们这些陪嫁人员里面挑选通房去侍奉。 若是有了一儿半女,抬为姨娘,也能混半个主子来当当。 她绝不允许有人影响到她将来的富贵荣华。 “燕儿,这些年里,我待你如何?” “小姐待奴婢自然是极好的,奴婢一直铭记于心。此生,定尽心尽力服侍小姐,以后,还服侍小公子,小小姐。” “你一片忠心,如今,我却留不得你了。” “什么?”燕儿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姐,为什么?奴婢心里只有小姐,小姐怎么不要我?” 燕儿膝行过来,抱住苏芷兰的大腿,声泪俱下。 “小姐饶命,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奴婢一定改,求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奈何你一直不听规劝。丞相府小姐的婚事,如何是你能置喙的。” “小姐,我都是为了你啊,奴婢都是为了你 。” “同身为女子,你竟然想以这般腌臜手段去毁人一生,你心思过于恶毒。” “小姐,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心为小姐着想,奴婢就算有错,请小姐看在奴婢为主心切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 “念在你服侍我多年的份上,我不发卖你,明日便去庄子上吧。在庄上做个小管事,这一辈子,也吃喝不愁了。” “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夫人,夫人,请看在我一心为主的份上,饶了奴婢此次吧。” “燕儿,做人不可太贪心。若是再不听安排,我也只好将你发卖出去了。” 燕儿闻言,摇着头后退,只得先行离开,想着再另寻机会求饶。 她不相信小姐真不用她了,还是因着那个小贱人,定是还有其他隐情。 “你做得很好。” 丞相夫人慵懒的声调传来,苏芷兰起身来到母亲的身旁,脱鞋上榻,亲自给母亲捏肩捶背。 “一切都是母亲的教诲。” “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出来的,什么人精未见过。身边留着心思狠毒之人,若是哪日头脑发热,听从了教唆,带来的往往是杀身之祸。多少人做出糊涂事,都是受下面人的挑拨和教唆。你性子良善,我知你心中不忍,” “娘,女儿都明白,本也不打算将她留在身边了。” “你是个明白人,也未坠了娘的威名。” “三妹妹的婚事,” “柳家乃书香门第,本以为柳家幺子是个好的,哪知竟那般不堪。罢了,再相看便是。” “娘,你跟其他家的主母不一样。” 苏芷兰从后面抱住娘亲,用脑袋蹭了蹭她。 丞相夫人反手拍了拍闺女的脑袋,很是熨帖闺女这般知事明理。 “娘是苏家人,自然要为整个苏家考虑。你那些庶弟庶妹怎么也算是苏家之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况且他们也未做太过出格之事,善待他们,将来也是苏府的一份助力。” 身在高位,有身在高位的无奈,身边多少人看着,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们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要兼顾的责任也越多。 “若果真如燕儿所说,三妹妹与三皇子在一起了,该如何呢?” “若连那点女儿家的小计俩都中招,你也不必嫁与他。皇室争斗风险更甚,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你跟了他,也活不久。” “娘,可若是我喜欢他,什么也不管,一心就想要嫁给他呢。”苏芷兰从身后抱住母亲,用脑袋蹭着娘亲的后背,额前的碎发散乱飞舞,失了一份端庄,多了一丝娇俏。 “若你心里只有男人,也白做了一回娘的女儿。” “娘,做你女儿真好。” “你的那点小计俩,也就骗骗你爹,还想瞒过娘?” “娘为何不阻止呢?” “娘为何要阻止呢?” “娘,相信我。” “你的人生,不在乎娘信与不信。娘躺会儿,自己玩会儿去。” “娘,我也躺一会儿。” 苏芷兰跟小时候一样窝进母亲的怀里,原来,娘都知道。 她以为瞒得很好呢。 15. 你,真,不,行 晨曦,天光乍亮。 沈京墨将腰上缠绕的手臂拿开,还未来及起身,又被人抱了个满怀。 “朱兆和,松开。” “天天起这早,你不困吗?再睡会儿。”迷迷糊糊的男声响起,沙哑而不清晰。 “松开,起来了。” 男子将头埋入她的胸前,闭着眼蹭了蹭,假装未听见。 “罢了。” 时辰尚早,沈京墨又躺了回去。 她形成了习惯,只要清醒了,便睡不着了。 百无聊赖这么躺着,实在有些无趣得紧。 既然不让起,那就做点什么吧。 这是朱兆和自找的。 男子尚在睡梦中,迷迷瞪瞪,随着身体的异样,眼皮不断抖动,喘气声也变粗重了许多,直到最后,晕晕乎乎醒了过来,随着本能,化被动为主动。 二人折腾一场,外面天光大亮。 待到用过早膳,沈京墨想着今日尚未习武,照旧去院子里舞刀弄棒。 朱兆和躺在椅上,拿着一串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椅子一摇一晃,他翘着腿,看着悠闲极了。 沈京墨斜眼瞧他这个样子,停下了舞枪的动作。 “朱兆和,你真不打算练练?” “你就是奔波劳碌命,这好好的日子,整天持枪弄棍做什么。一起躺会儿不好吗?悠闲自在的日子不过,整日里自找苦吃。” 一颗果子扔上天,一口衔住,他得意地瞟过去,想要个夸奖。 “我尚能舞动长枪,你说,意味着什么?”沈京墨拄着长枪慢悠悠、一步一步靠近。 一脚踩在摇椅上,摇椅停止了晃动,朱兆和动了动屁股,椅子被踩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还能意味着什么?你别踩,我还没摇够呢。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哎,噫。” 朱兆和双手抱住踩在摇椅上的那只腿,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仍然没有挪动分毫。 “意味着,你不行。” 朱兆和一门心思想将她踩着摇椅的脚挪走,正使了吃奶的劲,猛地闻言,震惊地松开了双手。 随着惯性的力量,他一个倒栽葱就翻了出去。 太过于突然,沈京墨将他往回一捞,因着摇椅晃悠的原因,两人都失去了平衡。 她用力将人往回揽的动作,使得她也失重往后倒去。 扑通一声,二人齐刷刷倒成一团。 朱兆和脸上青一片紫一片,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看起来气得不轻。 “你,你说什么?” “你不行。” “你再说一遍。” “你不行。” 沈京墨手指抵着男子的胸口,一字一句道:“朱兆和,你,不,行。” “我不行?呵呵,我不行?我让你见识见识我到底行不行!” 朱兆和将人往房间里拽,拽了半天,尚在原地踏步。 沈京墨常年蹲马步,下盘极稳,在原地站得稳稳当当。 她微微偏头,一脸挑衅看向被激得找不着北的人,一俯身将人横抱了起来。 “朱兆和,你,真,不,行。” 朱兆和闻言,脸上绯红一片,他竟然被横抱了起来,还是被一个女人。 丢人啊,太丢人了。 “你放我下来,能把人抱起来算什么本事,我也能抱得动你。” “哦?是吗?” 沈京墨好心将人放了下去,双手抱胸,眉眼一挑,不相信的意思十分明显。 朱兆和将长裾下摆往上一揽,压进了腰带里。 在原地活动了活动手脚,衣袖往手肘上一抹,气势汹汹将人拦腰一抱。 抱上来一条腿,另一条腿还在地上支撑着呢。 “等下,我还没准备好。”朱兆和将人的腿放下地,在原地又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 “好了,一,二,三,嘿哟。” 这下好歹是饱了起来,一步都没跨出去,人已经滑到了地上。 “嗨,我今儿还真不信了。” 沈京墨站在原地,他要怎么做,她便如何配合。 一直练武的她,想要使点小技俩并非难事。 只需要稍加改变一下重心和姿势,她便有的是法子让人抱不动她。 “一、二、三!” “给我起。” “沈京墨,你吃秤砣长大的?” “一,二,三,起!” “你真这么沉?压身上怎么没感觉?” “哎哟!” 没注意一松手,往后摔了个屁股墩。 沈京墨将人一把拉起来,歪了歪头,挑了挑眉,“朱兆和,你还,行吗?” “你习武,我未习武,只看力气,我认输。我今儿就让你看看我行不行,你跟我进来。” 朱兆和扯过人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一门心思往房间里冲。 沈京墨深呼吸一口气,捂了捂泛酸的腰。 今日,已然将人逼到了此番境地,忍忍吧。 打了个冷战,忍,她忍。 二人胡闹了一上午,过了午时方休战。 朱兆和垂头丧气、唉声叹气,趴在枕头上,欲哭无泪。 “朱兆和。你,” “打住,打住!别说了!你闭嘴!” “认输了?” “明儿开始,我跟你一起习武,这下,总行了吧。” 朱兆和耳朵尖泛着酡红,将脑袋死死埋进枕头里,有气无力的声调,被枕头隔绝了大半。 沈京墨轻轻舒了一口气,右手颤颤巍巍去揉腰,她也有些坚持不住了。 好在,有人先她一步缴械投降。 若是他能沉下心来习武,也不枉她受累这么一回。 “你怎么还躺着?”朱兆和疑惑地看向身旁人,平日里白天绝不在床上躺着,今儿吃错药了? “咳,咳,不方便出门,歇歇吧。” 沈京墨指了指脖颈上的红痕,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她此时浑身酸软,双腿打颤,起来?让朱兆和看出端倪,岂不折了脸面。 “若你想继续,我也” “困了困了,睡会儿睡会儿。” 朱兆和一拖被子,将两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视线里暗黑一片,二人搂着睡了过去。 许是昨日太过于伤自尊,翌日大早,沈京墨并未废什么口舌,那人也跟着她起了个大早。 “哈啊。”朱兆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懒散散,迷蒙着双眼,走路歪歪扭扭。 沈京墨将洗脸巾往他脸上一盖,那人被冷水一激,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来到院子里,朱兆和原地跑跳,看着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蹲了个不规范的马步,左挥一拳,右挥一拳。与那些初学者一样,妥妥的招摇之态。

“嘿哈,怎么练,你说,我有那么差吗?你看我这力道。” 沈京墨站在他面前,站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展示了两个勾拳。 朱兆和一抿嘴,凶女人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习武,从蹲马步开始。初学者,半蹲即可。” “要学就学像样的,谁要半蹲啊。哎哎哎。”朱兆和身子往后仰,根本站不住。 “欲速则不达。” 朱兆和撅着嘴,老老实实半蹲下身。 蹲马步,考验毅力,考验体力。 朱兆和,毅力? 没有。 体力? 没有。 满打满算蹲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脚开始打颤,也开始变得心浮气躁。 “够了吧?估摸着半炷香了,可以歇会儿了吧?” 沈京墨瞄了瞄他的两腿之间,眉眼低垂着,漫不经心道:“扎马步,对那儿好。” 朱兆和瞬间挺直了背,打颤的脚都稳了不少,“逗你呢,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么轻松,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蹲马步,枯燥无味。锻练底盘,却十分重要。” “你蹲半个时辰,我便蹲一个时辰,你蹲一个时辰,我便蹲两个时辰。如何?” “哼!小看我?你蹲多久,爷蹲多久。” 朱兆和额上汗如雨下,多年的养尊处优,身子也养的娇贵,猛然间运动,出了一身的虚汗。 每每坚持不下去,偏头看身旁,那女人目视前方,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似的。 大话放了出去,如果收回来又太丢人。 几次想要开口说歇会儿,一再跟自己说忍忍、忍忍。 这女人根本不是人,他稍有动作,那人就斜瞟过来,虽然未带有不屑之色,但是,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她的不屑和轻视! 她说他不行? 他不能不行! 事关男人的脸面! 坚持住! 死也得坚持住! 可是真的好累啊! 汗水流过眼睑,带来一阵刺痛,他真的好想伸手擦一擦脸上的汗水。 不能动,现在还有一口气吊着,只要一动,他铁定是站不稳的。 天啊,就让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吧! 沈京墨余光注视着身旁的人,那些小动作并未逃过她的视线。 竟然还在坚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原本以为他能坚持一炷香已是极限。 她勾唇,浮起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浅笑。 倒也并非那么废材。 念着人是初次开始,不可将人逼得太狠,以免适得其反。半个时辰后,她假意蹲不稳,不小心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你也没多强么。一天天趾高气昂的。” “我输了。” “爷我再蹲两时辰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么,看来还是不行啊。” 朱兆和瞬间站直了双腿,一边偷偷哎哟哎哟叫唤,一边假意自己一点都没事。 腰酸腿疼之下,未站稳,歪着歪着就要往地上摔。 沈京墨也不拆穿他,假意也站不稳,走路配合着摇摇晃晃。 两口子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坐回了椅子上。 朱兆和大剌剌往躺椅上一瘫,见人望他,又要面的规范坐姿。 沈京墨想着。 这人倒也挺有意思的。 16. 又抢他词 “今日也是累着了,我们去馥香楼吃饭去?” “好。” 朱兆和摸了摸兜,分文不剩。 “嗯哼,你记得带钱。” “月初?” “那什么,我月银不是换雀了么。”男人摸了摸鼻子,第一次问女人要钱,他也有些臊得慌。 沈京墨未语,径直走回房间。 朱兆和见人不理他,一股郁气凝结于心。 两人不是夫妻吗? 旁人大难临头才各自飞,他家呢? 大难没有,为了区区一点银子各自飞了? “你什么意思啊,一顿饭钱,至于吗?还生气躲起来?” 朱兆和越想越气,窜进房屋,与端着一个小匣子正往外走的人撞了个满怀。 “沈京墨,你这个冷脸婆,铁公鸡,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什么时候让你付过钱,这个月花超了,让你付一顿饭钱,还不乐意了?” “今后,咱各管各,啊,各过各。不是要分吗?咱分彻底点。” 沈京墨看着跳脚的人,微微摇头、叹了叹气。 “毛躁。”将手里的匣子递给人手中。 “给我?是什么东西?”刚还跳脚的人,被手里木制的触感叫停了。 毫不在意揭开盖子,瞬间双眼瞪大如牛。 “你,你,你,我,我,我,这些,都给我了?” 看人未语点点头,先一步走出房门。 朱兆和快走几步将人拦住,“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爹爹给的。” “岳父给你的,你自己拿着。” 朱兆和恋恋不舍,狠狠心,咬牙切齿将银子推回去。 真舍不得啊。 这一盒子的银票,少说几千两,他有一分花一分,从来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 “你愣着作甚,拿回去,拿回去,再不接,我真昧下了啊?” “你跟了我,也不能委屈了你。” 沈京墨又推了推,一些身外之物,她也不怎么用得上。 他需要花银子,给他花便是。 名下还有庄子和铺子,一点现银,无伤大雅。 “你又抢我的词儿!” 朱兆和气闷,什么叫跟了她?将盒子往人怀里一扔,背过身,双手叉腰,心里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 这话说的,他成小媳妇了? 堂堂大男人,受不了这委屈。 “你在生气?” 沈京墨微微皱眉,不解。 “为什么?” “啊啊啊啊,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 朱兆和恼羞成怒,搓着脑袋的两鬓,啊啊啊啊啊啊,好想大声嚎啊。 “为什么?”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谁跟了你?谁跟了你?你是妇,我是夫,出家从夫!你从我,懂吗?你从我!” 沈京墨有些明白了,拍了拍人的肩膀,“原是如此。我既跟了你,也不能白跟你,这些我也用不上,你拿着便是。” “啊啊啊啊啊啊,什么叫不能白跟了我!!!” 朱兆和在原地差点“吐血三升”,整个人都气“红了”。 沈京墨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不再逗他。 将人拉过来,温声道:“我不爱出门,这些银子,放着也是放着。银子生来是花的。你懂得玩乐,带我一起花。” “你真给我了?不后悔?” 朱兆和心里有些不安,他是很想要,又觉着不该要。 视线往盒子里瞧了瞧,心痒,手痒。 拿这个考验人,谁能遭得住啊。 “给你了,便是你的,自行取用便是。” 得嘞! 他从里面掏出两张,将盒子放回了屋子里。 “好了好了,出门了,整日里就知道摔摔打打,哪儿有个妇人的样子。” 朱兆和新得了一大笔银子的使用权,走路都带风。 馥香楼外,小二见朱兆和来了,顿时喜笑颜开凑了上来,这可是常来的财神爷。 “朱少爷,这位想必是少夫人吧?二位贵宾里面请,小楼今日刚上了新的菜式...” “京墨姐姐!真是你?你也来了!” 沈京墨正听着小二的介绍,刚迈进大堂,就听到了熟悉的叫唤声。 随后,一道身影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苏芷蘅双脚盘在她腰上,双手抱着她的脖颈,整个人直接挂在了她身上。 昨儿闹腾太狠,一时不察,差点闪了腰。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膛拱来拱去,跟只小仓鼠似的。 “喂,怎么在哪儿都能碰上你。下去,下去。” 朱兆和回过神来,瞬间拉下了脸。 这人可真是没有一点眼色,三天两头来抢人。 偏生沈京墨还任由她纠缠。 苏芷蘅脖子一缩,委屈巴巴,一脸可怜样,“京墨姐姐,兆和哥哥不欢迎我,这几日,我都不敢去朱府找你了。” “什么?你还告上状了?别以为你是个女人,你就能这么不要脸,这我媳妇,出嫁从夫,我不让她理你,她就不敢理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京墨姐姐,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苏芷蘅眸中泪水要落不落,楚楚可怜极了。 沈京墨拍了拍她,将她的脑袋掰到了一边,那里正站着一位风神俊朗的青衣书生,“这位公子是谁?” 苏芷蘅从她身上跳下来,一时高兴,忘了身旁还有一人。 “这位是薛无忧薛公子,前儿个帮了我忙,今儿碰巧遇上了,我想请他吃个饭答谢。” 薛无忧被缠上,推脱不开,这会儿终于得了个机会。 “苏姑娘,既然今日友人相聚,小生便不打搅了,告辞。” 沈京墨见这书生身量挺拔,样貌清俊,衣着并不华丽,可那浑身气度,却是不俗。 “薛公子,有恩必报,不如全了芷蘅的心意?” “薛公子,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在怕什么?” 苏芷蘅实在想不通,这么躲着她做什么,只是想还个人情么。 薛无忧想着这会儿并非两人独处,失了顾虑,放下心来。 “既如此,便打搅了。” 四人正准备让小二带路去雅间,没曾想乌蒙新从楼上走了下来。 “苏三小姐,苏二小姐在楼上的雅间,邀你及朋友一起相聚。” “二姐姐唤我何事?我们这么多人,还是不去了。” 乌蒙新在此,萧元宸必然也在此,苏芷蘅想着,还是不要去跟前讨嫌了。 乌蒙新一愣,没想到会被拒绝,苏家三小姐不是一门心思追着主子跑的吗? 如今,有正当机会与人相见,怎么倒不在乎了呢? “京墨姐姐,我们上去吧。” 沈京墨点点头,跟随她一起上楼。 刚走出三楼的楼梯口 ,就见苏芷兰在不远处的雅间门口,面朝楼梯口,似乎在等人的样子。 “哎喂!”薛无忧突然停住脚步,朱兆和一时不慎,直挺挺撞了上去。 “朱兄,抱歉。” “无事,无事。”朱兆和摆了摆手,见沈京墨只是回头看了看他,瞬间改口,“有事儿,有事儿,我头疼。” “朱兄,抱歉,容我看看。” 朱兆和捂着额头,不给人看。 “我看看。” 沈京墨靠过来,把人手拉开,有轻微的红印,再捂一会儿就消散了。 她没有说什么,轻轻给人揉了揉,“揉揉,不疼。” 这会儿苏芷兰也走了上来,“这位便是三妹妹新结交的朋友吧?相见即是有缘,不如一起坐坐?” “今日不大方便。”再是厚脸皮,苏芷蘅也是一个姑娘家,话已说透,不想再与萧元宸产生关联。 “今日三皇子在,两位公子见见,也是有益的。” 朱兆和摆摆手,他不用见。 薛无忧未作表态。 沈京墨看着苏芷蘅,全凭她做主。 苏芷蘅看了看三人,对于普通人,在皇子面前露脸,可是难得的机会。 抿了抿嘴,点点头,一起来到了雅间。 转过华丽的屏风,里面有一人正在小酌,见人进来,点了点头,出声打断了几人的客套,“私下相聚,无须多礼,坐。” 苏芷兰:“朱公子与京墨,常听三妹妹提起,这位公子瞧着眼生,出自哪家府邸?” “小生,薛无忧。见过苏小姐,见过三皇子。”薛无忧站起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 萧元宸点点头,二人本相识,假作应付。 “三妹妹鲜少出门,与薛公子如何相识?怎未听她提起过?”苏芷兰漫不经心问道。 只是,说话的声调却有些不似往日的柔和。 萧元宸瞧了瞧她,又瞟了一眼苏芷蘅。 苏芷蘅正双手捧着脸,对着沈京墨傻笑。 她前儿个又是担忧婚事,又是夜半被人惊扰,后面还扭伤了脚,觉着最近实在是运气不佳,可能是犯了太岁。 最后,跛着个脚,跑去了慈螺寺上香。 慈螺寺有一棵千年老槐树,据说很灵,她许了愿,拿着一卷红绸雄赳赳气昂昂扔了半天,除了把红绸整得埋汰不堪,根本扔不上去。 薛无忧在一旁替不会写字的人代笔,见她跛着个脚,扔了一个下午没扔上去还在坚持,被她的毅力折服。 提出了代为扔上去。 今日苏芷蘅出门,本是为父亲的寿辰准备礼物,没曾想就这么碰上了薛无忧,想着正好饭点,又恰巧碰上,请人吃个饭答谢一下。 来到酒楼,没曾想还碰上了多日未见的沈京墨。 她想着,烧香拜佛,还是有用的么。 下次还去。 苏芷兰听着薛无忧简单介绍原由,点了点头,“既如此,多谢薛公子照料三妹妹,一杯清茶,聊表谢意。” “徒手之劳,不足挂齿。” “薛公子扇上的丹青是自己画的吗?” “小生不才,昨日新绘,献丑了。” 薛无忧将折扇打开,方便人看得更清晰一些。 “笔触连贯,线条流畅,幽兰生于嶙峋山石间,意境难得。” ...... 萧元宸话不多,听着他们应付的场面话。 一一打量屋内众人,最后视线停留在苏芷蘅的身上。 17. 她故意的 自那日夜晚相见之后,这人确实没有再像往日一般往他身边凑了。 若是往日这时,她眼里望的是自己,还会想着法的往身旁凑。 如今瞧着,倒是想通了的样子。 如此甚好。 那日不管是不是阴差阳错,她终究是帮了自己。 若是她还如往常般纠缠不清,念着帮扶之恩,也会头疼不已。 沈京墨在桌下捏了捏苏芷蘅的膝盖,使了个眼色。 薛无忧是她请来的客人,怎么能不接待,将人扔给苏芷兰呢。 苏芷蘅反应过来,自己做的确实不对,当即扭头过去,想了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问道:“薛公子,你娶亲了吗?” 萧元宸闻言,一口温茶呛进了气管里。 这人?这么快更换目标,看上他了? 薛无忧被问得怔愣一瞬,“小生尚未功成名就,何以家为。” “也不是这么说么,成家立业,成家在前。你要一辈子没出息,难不成还不成家了么。” “芷蘅,你。”沈京墨捂了捂额头,这丫头,一上来就把天快聊死了。 “京墨姐姐,这话还真没错。不说旁人,就他。” 苏芷蘅伸手一指朱兆和,“他先前就是个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整日正事不做,现在不也塌下心来,不再瞎跑了么。每次去找你,都能碰上他。据说以前,不天黑都不归家的。” 朱兆和一指自己的鼻子,“还是闭嘴吧你。你天天缠着我媳妇,你还有理了?” “你敢说成亲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兆和哼哼唧唧将头扭向一边,成亲好处,还是有的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尖红了红。 苏芷蘅将人说得哑口无言,瞬间得意了,对着薛无忧道:“缘来了,得赶紧抓住,不然哪天跑掉了,再想找回来,就说不准了。” 薛无忧看了看苏芷兰,眸色柔和,女子面容姣好,端庄清丽。 “我姐姐你就别看了,你没戏的。” “三妹妹。”苏芷兰轻咳一声,“慎言,不可失礼。” 薛无忧拱手赔礼,“是在下失礼,还请海涵。” 不多时,小二上来传菜,也算是打破了局面。 苏芷兰看着一个劲给人剥虾的人,眸中盛满了讶异之色。 她侧头看了看萧元宸,男性的魅力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以往见着他就像蜜蜂追着花蕊般的三妹妹,如今,怎么连正眼也不曾多给他几个?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轻启朱唇,“芷蘅与京墨真是投缘,身为自家姐妹,三妹妹也未曾给我剥过虾。” “芷蘅性子纯真,我甚喜。” 沈京墨盛了一碗海鲜汤,“此海鲜汤味正,芷兰可要尝尝?” “却之不恭。” 这是代人请罪? 苏芷兰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子,一身文武袖袍,衬得身板愈加英气。 左侧为文袖,宽大飘逸,透着文人韵味;右侧为武袖,窄小紧致,利于行动。 面相清冷,言语不多,却自有一身风骨。 难怪乎将自家不争气的三妹妹迷得“五迷三道”,连昔日的心上人在身旁,眼里也望不见。 若是男儿身,不知将招惹多少闺秀惦记。 “京墨姐姐,你不用管我二姐姐。自家姐妹,不论喜与不喜,我不害她,她也不害我。不过,先前我不懂事总想方设法缠着三皇子,我们私下关系不怎的好。”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一片。 “芷蘅,舌头最为伤人,出言需三思。” “哦。” 苏芷兰出了名的闺秀气度,被人薄了脸面,面色也无异样。 “芷蘅愿听你的话,还请京墨费心,多加提点,也让她在外少惹些祸事。” “芷蘅聪慧,处事有分寸,我也会尽力相护。” 朱兆和见众人视线都在沈京墨身上,岔开话题道:“观薛公子谈吐,气度不凡,才华不俗,可有意考取功名?” “小生不才,也有一颗为民请命之心。不瞒各位,如今正在备考之中。今日也是前往书局方出门,这才有幸遇上众位。在此,借清酒一杯,敬各位相识一场。” 众人齐举杯。 春风醉是馥香楼特制的酒水,喝着清香扑鼻,却是实打实的烈酒。 苏芷蘅不甚酒力,饮了两杯清酒,面颊染上一层薄红。 她脑子糊涂,却没忘记沈京墨爱吃虾。 沈京墨爱吃虾,却不喜剥虾,平日不怎么吃。 这还是她无意中发现的。 这会儿,又开始给人乐此不疲的剥着。 满桌的人,都是“食指不沾阳春水”的。 一盘大虾,根本无人愿意动筷。 苏芷兰见自家妹妹面前的盘子里码的整整齐齐沾满酱料的半盘子虾仁,挑眼一笑,“芷蘅,今日,你多次薄我脸面,作为赔罪,面前剥好的大虾,姐姐笑纳了。” 苏芷蘅咬着嘴,有些迟钝地想了想,看了看盘子,点点头,分去了四分之一。 又看了看薛无忧,“薛公子,这些给你吃。” “多谢苏小姐好意,不用,我不,”薛无忧擦着额上的冷汗,他偷偷瞧了瞧苏芷兰。 “薛公子不爱吃虾?不如给我如何?” “好,好,这些都给你。” 苏芷蘅见他让给了旁人也不在意,“你作甚把我当洪水猛兽?怕我缠上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说着,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莫非怕我看上你?你一个穷书生,我堂堂丞相府小姐,怎么会看上你。” “芷蘅,醉了?” “醉?没有,没有,我清醒着呢。” 苏芷蘅在盘子里挑了几个个头小的,扔进了朱兆和的碟子里。 “便宜你,要不是看在京墨姐姐的份上,下辈子你也吃不上我剥的大虾,哼。” “谁没吃过似的,谁稀罕。”朱兆和翻白眼,这丫头,就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争宠”手段。 你再抢人有什么用,做得再多,还抵不过他回去忙活一场。 是的,他自认夫妻之间,旁人插进来也是白搭。 他不跟一个丫头片子计较。 萧元宸见她端着个盘子,这边分了那边分,这会儿终于抬头看他,不知为何,有些期待的等着。 那人端着盘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盘子。 估摸着在想怎么分配吧。 他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碟子,却见那人直接将剩下的全部倒入了沈京墨面前的 碟子里。 “给你,给你,余下这些都是你的。” “芷蘅美意,我领了,你在此好生吃东西,我出去一会儿。” “你去哪儿?我也去。” “听话,我很快回来。” “哦。” 朱兆和拉了拉沈京墨的衣袖,“你去做什么?我也去。” “取些醒酒汤,你继续吃。”沈京墨轻声道。 苏芷蘅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越看这心里越是气不顺,“苏芷兰,你娘是个大坏蛋,竟然想将我嫁给那个混球。” “芷蘅,你在说什么?”苏芷兰双眼圆睁,这是发生了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想把我嫁给柳府那个人渣。” “不过,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朱兆和与薛无忧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局促,他们两个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合适? 萧元宸偏头看向苏芷兰。 内宅的腌臜手段,他出身皇室,并不陌生。 苏芷蘅与他之间,有着搭救之恩。无论如何,他不会坐视不理。 不是不信苏芷兰和丞相夫人的为人,内宅之事,总需要多加留心。 苏芷兰叹了一口气,看来,不知是哪个下人一知半解私下乱传,让人听了去。 “芷蘅误会了,母亲听闻柳府在看亲,念着柳府底蕴深厚,难得的好人家,本是有意的。后来,因着一些事情,觉着还是不合适,早已打消了想法。” 苏芷蘅双眼定定地看向萧元宸,“就让你给我个莫须有的名分,又不是一定要你人,吝啬鬼。” 话未完,已低下头,眼底的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滑落,“倒也是我错了,原是你救的我,我不应恩将仇报。” 苏芷兰这会儿发现人不对劲,“芷蘅,你醉了?” “谁醉了?不要你假好心。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都欺负我。” 苏芷蘅盯着萧元宸,眼里满是埋怨,“我不想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只是想借你的名义镇镇场子,又不是要你真的心悦我,怎么就一点不能通融,呜呜呜。” 耳朵里又传来女子“恩将仇报”的论述,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样想是不对的。对,不能这样想。你救了我,我不能恩将仇报,对不起,是我错了。” 她一手指着苏芷兰,眼里布满怒火,“你娘是个大坏蛋。” 苏芷兰起身走近,将她的手放下来,抱着她的脑袋,使人能正视她的双眼。 “芷蘅,你长这么大,我母亲可有薄待过你与晏姨娘?” 苏芷蘅用迟钝的大脑想了想,不吭声。 “柳府之事,你误会了。” “我不信。被我发现了,你才这么说来安抚我。我没发现,你们背地里偷偷商定,我一辈子全毁了。” 苏芷蘅吧嗒吧嗒掉眼泪,借着酒劲,她特意与苏芷兰挑开了说,还是挑在今日有萧元宸以及外人在的时间。 经过今日一闹,若是还要将她嫁给柳府患病的公子哥,苏芷兰闺秀楷模,丞相夫人贤惠的美名,统统不复存在。 她如今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借着酒劲无意中捅出来。 先将柳府的婚事压下去,之后的事情,只能之后再说。 她醉了,她是故意的。 18. 你后悔吗? 只要先将柳府那场婚事闹没,其他的事情,今后再做打算。 苏芷兰将人脑袋掰过来,两双眸子对视,一双布满水光,一双温婉柔和。 “芷蘅,看着我,从小到大,我可有一丝对你不起?” 苏芷蘅看着面前的一汪清眸,突然感到十分的难堪。 丞相夫人待她不亲厚,也未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先时的误会,真的是误会吗? 亦或是,因着心悦萧元宸,刻意在内心将人丑化了? 她垂下双眼,垂下双肩,往桌子的方向靠近了些,双手叠放在腿上,紧紧的搅在一起。 “对,对,对不起。”声如蚊蚋,措辞不清。 刚刚趁着酒醉的胡闹,令她对自己的行为更为不耻。 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不管不顾蒙了心,没了理智,太可怕了! 她不敢抬头,坐立难安,也害怕被人看出那些肮脏的想法。 沈京墨手里端着一盅醒酒汤,站在门外,心里有些复杂。 她与爹爹相依为命,内宅没有旁人。 大宅院里,竟是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争斗。 芷蘅心里的苦,她未曾发现。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她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她看了看朱兆和,那人脸上眉飞色舞,不便言语般,拿手偷偷比划一通,看着有大消息想与她述说。 假意不知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喝些汤水暖暖胃。酒喝多了,胃凉,会不舒服。” 苏芷蘅接过温汤,见到来人,慌乱的心瞬间找到了支撑。 还好,还好,她还没有完全变成不可理喻的坏人。 她闻出了空气中漂浮的解酒汤味道,接过喝了一口。 汤水甜甜的,她憋了憋眼泪,“京墨姐姐,我想回家了。” “好,我送你。” 沈京墨见人起身踉跄,索性将人抱走了。 朱兆和跟在身后,难得的没有闹腾。 他是宰相肚里撑船了,那人却是得寸进尺了。 苏芷蘅微微抬头,将脑袋搭在人的肩膀上,斜眼挑衅地看向朱兆和。 用口型说道:“我有人抱,有的人只能自己走。” “你!”朱兆和一口气憋着,就想呛她两句,又想着她刚刚那哭得凄惨的模样,还是大度地将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朱府里,他爹别的本事没有,一碗水倒是端得四平八稳。 府里三个姨娘,有争风吃醋,也是小打小闹。 他与两个妹妹之间,感情也算比较和谐。 媳妇儿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此处的三人,独苏芷蘅一人吃尽宅斗的苦。 大人有大量,今后她再缠着媳妇儿,他让着点。 前面人群涌动,三人侧身让路在一旁。 官兵将人群隔开,一支队伍从远处走来。 “羌戎的来使?”朱兆和看着那些人高马大的出使人员,羌戎人果真是魁梧高大。 “嗯。”沈京墨并不陌生,在边疆时,交战最多的部落便是羌戎部落。 领头的是他们的大王子,目前最有希望继任王位的人,这个当口竟然敢来盛国出使,也不怕出点什么意外。 这份胆量,不容人小觑。 “怎么有两辆马车?” 两辆马车十分华丽,外罩纱帘,看着不似普通人,朱兆和看着领头的大块头。 一同出使的莫非还有其他的什么人物? “听闻七公主贪玩,一同前来。另一辆马车中是何人,不得而知。” 沈京墨看着由远及近的队伍,神色严肃,这看似和谈的外表下,不知又藏着多少阴谋。 羌戎人自小食肉,身量要比盛国之人高大壮硕不少。 队伍的使臣及随侍,满脸倨傲,用鼻孔瞧人。 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迈着豪放的步伐,脸上的轻蔑之色丝毫不掩藏。 时不时对着两边的百姓比划拳脚和武器,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被吓得往后瑟缩。 “哈哈哈,就这胆量。” “老子七岁时就不怕这招了。” 一拳头挥了过来,带起一阵拳风。耳鬓的散发被拳风带了起来。 沈京墨神色不变,平静无波,眼里无一丝恐惧。 眸子微眯,她有些手痒。 “哟,盛国还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 “这娘们,胆还挺大。” “走了,走了,大王子示意了。” 魁梧大汉看了看沈京墨,被同伴拉走了。 北堂靳回眸的瞬间,瞥见了一女子单手怀抱另一女子,稳稳当当站在路边,另一手撑在一男子后腰处。 在那一群弱不禁风的人群里,这抹身影,极为亮眼。 令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瞬。 出使盛国以来,各地所见,男子文弱,女子娇弱。 他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就这群酒囊饭袋之徒,也妄想抵挡羌戎雄壮的马蹄,笑话。 沈京墨感受到了打量,毫不畏惧地回视。 若是能真刀真枪与这群人干一架,想必能打个尽兴。 可惜了。 在边城时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更是不可能了。 收回支撑着朱兆和的右手,微微皱眉,“胆小了些。” 朱兆和刚被拳风吓住,若不是沈京墨将他扶住,可能已经摔了。 苏芷蘅切了一声,非常不给面子,“胆小鬼,我都没怕。” “你在我媳妇怀里,你好意思说怕?怀里抱的是我,我也不怕。” 朱兆和跳脚,自己媳妇被抢了他都忍了,他还被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嘲笑。 “你下来,下来,我瞧着你酒也醒了,自己走。” “啊,头好晕,头好疼,啊,好难受,我要死了。” 苏芷蘅瞬间无力地靠在软软的、充满安全感的胸膛里,闭着眼睛假寐。 “苏芷蘅,你无耻。” “闭嘴,走了。”说完,沈京墨带着人大跨步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朱兆和瞬间觉着委屈了,“我是你相公,你对她比对我还好?不行,你要抱着她,你得背着我。” “朱兆和,你不要脸。”苏芷蘅睁开双眼,“别人都疼媳妇,你还让京墨姐姐受累。” “我心疼她,好让她来心疼你?你心疼她,你怎么还得人抱着?切,半斤对八两。” “我,我是女人,你就该让着我。” “谁说的,谁说的,都是头一回做人,我不认。” 沈京墨被两人吵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这两人只要一见面,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芷蘅,下来。” “哦。”苏芷蘅顺势站在地上,她理亏。 沈京墨轻叹一口气,一手牵一个,继续往丞相府而去。 见着人进了丞相府的大门,这才放心打算离开。 “怎么?” 沈京墨前进的步子,被人拉了回去。 朱兆和一声不吭,走到她的背后,双手揽着她的肩,双脚一跳,爬上了她的背。 “该轮到我了,我累了,你背我回去。” “朱兆和。我数到三,一。” “不背就不背,我自己走,行了吧。” 朱兆和气 鼓鼓转身,沈京墨一个跳跃,反而跳上了他的脊背。 “啊哟喂,沈京墨,你做什么,差点闪了我的腰。”朱兆和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你,你,你,心里没有一点数?直挺挺跳上来,摔了,也是你自找的。” “劳烦夫君,背我回家。”沈京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耳边轻轻说道。 女子吐气如兰,麻麻痒痒的,朱兆和一缩脖子,“没轻没重,你,啊!别吹我耳朵。” 沈京墨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朱兆和一个冷颤接着一个冷颤,“哎,别,别。我背,我背,别吹了。” 沈京墨趴在他的背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男子的脊背并不宽阔,与小时候爹爹背她时候的感觉不一样。 爹爹的脊背是伟岸的,挺直的,充满力量的。 他的脊背,是瘦弱的,弯曲的,连一个女子的重量都难以承受。 京都的男子,大多如他一般。 与他一起生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难熬。 她看向将军府的方向,老头子,不要再背着人偷偷哭了。 日子也不难过。 “媳妇儿啊,你下来晃几步,我背不动了,真背不动了,你下来。” 朱兆和气喘吁吁,步子越迈越小,速度越来越慢。 背上的人不说下来,他有点没胆擅自将人放下来。 沈京墨轻轻锤了两记他的肩膀,男子脚步更为凌乱,“一个男人,背不动自己的妻子,真是不行,啊。”那声“啊”的轻叹,带着尾音,不带轻蔑与任何情绪,却更使人羞愧与难堪。 “你!好样的。”朱兆和咬着牙,今儿妥妥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字一字恶狠狠道:“我,背!我,背!”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朱兆和额上汗水如豆大小,步子如稚子学步。 “相公啊...这夫...你来当,我真当不了了...当不了了。你来...你来...让给你...我不要了...” 朱兆和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一直发出“嘶嘶”的哨声,呼吸急促又粗重,只感觉嗓子里灼热又窒息。 双腿彷佛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如拄着拐棍一般,移动艰难无比。 “下来...下来...你真想守活寡啊...” 背上压着的大山滑落在地,朱兆和放心地往地上一跪,他站不了了。 双腿酸软如倒酸了的牙,连豆腐都咬不动那般酸软。 沈京墨提着人的肩膀,轻巧地将人拉了起来,一个翻转,将人背在了背上。 “若哪日我受了伤,等你送医,得死在外面。” 清冷的嗓音没有情绪,直观地述说着一个事实。 “谁能打得过你,你怕是对自己的暴力没有清晰的认识。” “世事无常,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是我狭隘了。” 女子的脚步极稳,朱兆和趴在她的背上,比平日里坐马车坐轿子都稳。 “相公啊,若是哪日没银子花,你还可以搬砖养我。” 屁股上被人拍了一记,朱兆和悻悻地闭了嘴。 “朱兆和,娶了我,你后悔吗?” “容不得后不后悔,抗旨别说我不敢,我爹也不敢呐。” 朱兆和拨弄着她的耳坠,“你呢?你后悔嫁给我么。” “容不得后不后悔,我不能抗旨,我爹也不能。” 将军府的背后,牵连着千千万万跟随并效忠爹爹的兄弟与将士,他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不把将士们的身家性命放在心上。 “沈京墨,我们就这么过下去吧。” “好。” 19. 来者不善 羌戎使者抵达京城数日,盛帝一直在休养,接见一事一拖再拖,西羌使者愈发不满。 此次和谈,看似平静,边疆情势却愈加危急。 羌戎人好斗,又认为盛帝故意避而不见在给下马威,使者来京不过几日,与京都人士爆发了好几场争斗。 盛国与羌戎好不容易有了和谈的迹象,他国使臣大老远跑来一趟,圣上不亲自见见终究是扶人脸面。 这日,天气清明,盛帝对外称感觉身体好了些,为了安抚羌戎使者,特意在崇德殿设接风宴,令群臣携带家属前来赴宴。 沈京墨第一次参加此等宴会,叶昕然受自家儿子所托,让人紧紧跟在她的身边。 殿门外,朱兆和斜眼瞅着一旁的女人,趴自家亲娘耳朵边嘀嘀咕咕,生怕人听着。 “娘,你多看着些,别让她不懂规矩,给我们伯府丢脸。” “知道了,知道了,念叨一路了,你说不烦,娘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别念叨了,随你爹入席去。跟蚊子似的,赶赶不走,打打不死。” 叶昕然将人推走,耷拉着嘴角,斜看了一眼身旁高挑的女子。 儿媳妇比自己高一大截,站在身旁,还得抬头瞧她,在气势上就输了一筹。 “没点眼色,我是你娘,不知道扶着点吗?”叶昕然摆出要人搀扶的架势,脸上满是嫌弃之色。 “是是是,娘慢些走,小心门槛。”沈京墨双手扶上,微微弯腰,“卑躬屈膝”扶着自己的婆婆往席位走去。 “一会儿,不想说话什么也不必说,吃你的就是。” “嗯。” “别人若是主动与你说话,不知如何回答,看着对方微笑即可。” “额,好。” 伯府虽然有落寞的迹象,但好歹也是有正经爵位在身,祖上荫蔽,待遇极好。 权贵阶层待人算不上热络,倒也并未冷遇。 “昕然呐,你来了。” 一贵夫人热络地簇拥过来,热切地握着叶昕然的手,“哎呀,好姐姐,有些日子未见,怎看着又憔悴了这许多。” 叶昕然靠近几步,低声道:“劳烦好妹妹如此惦念。昨儿啊,被折腾晚了些,我都多大的年纪了,哪经得住那番折腾,偏生老爷不听劝。这不,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缺了些睡眠,气色就差了些。” 来人正是叶昕然先前的闺中密友姜彩萍,嫁与工部侍郎为妻。 几十年的旧账,叶昕然早已不想再翻,奈何总有人见不得她好,心情好时,也随意应付应付。 先时,工部侍郎本是她的未婚夫,二人背着她私下偷偷勾搭在一起。 那时年少,她遭受双重背叛,差点没有挺过来。一时未想通,一气之下投了河。 正巧,朱正昀路过,将她救了上来。 救命之恩,应报答。 朱正昀对她有意,她知道。 左右她已被情之一字伤透了心,以身相许偿恩情,顺水推舟与之成了亲。 善恶到头终有报,个人命运难捉摸。 初时工部侍郎倒也能装蒜,待成了亲,花心的本性渐渐暴露无遗。 如今府里姨娘、小妾、通房足足三十多房,姜彩萍这个正室翻牌子都难以翻到。 独守空房不知道多少岁月。 叶昕然此言一出,来人脸色骤变。 压下眼底的恨意,将视线投向她一旁的高挑女子,皮肤有些黑,不似旁人细腻,当即有了主意。 “哎哟,这位便是你儿新娶的媳妇吧,黑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处乡下来投奔的野丫头呢。你们伯府就那么一根独苗,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是有福,还是无福呢。” 沈京墨不苟言笑,眼底冷色闪过,向前跨了一步,寒气逼人,手臂一扬,带起一阵劲风。 姜彩萍见人扬手,速度极快,一阵劲风瞬间刮上面门,以为是要揍她,吓得一缩脖子,往后倒了两个趔趄,一下子没站稳,直接扑通跪摔在地。 沈京墨收回手臂,漫不经心整了整衣物。 “姜姨,不必这般客气。母亲大度,不会在乎你言行无状。” “你,我是你长辈,你怎可无礼恐吓。泼妇,悍妇!伯府原来是这般家教。” 周边妇人都是高官之家,摊在地上更加没脸,姜彩萍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叶昕然轻哼一声,“我家京墨站在这里,未言语,未行动,不过整理一下自己衣襟。你身为长辈,胡乱攀咬也就罢了,偏生还一直与一小辈计较不放,脸面为何物,想必也是不知晓的。是了,二十年前,你不早就不知道脸面是何物了么。” “叶昕然,你不要太过分。京中高门闺秀看不上你儿,如今娶个恶妇,活该你无福。”姜彩萍气急,沈京墨在一旁虎视眈眈,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姜姨,我亲娘去得早,如今跟着婆母学规矩。我学艺不精,尚未学成,还请慎言。长者爱幼,幼者方尊老。” 沈京墨右手捉着左手的手腕,看似在整理衣袖,却给人随时要动手的意思。 两人一唱一和,婆媳俩共同对外,姜彩萍一人不敌,只得悻悻离开。 叶昕然傲娇地一抬手,歪头抬起看沈京墨,“别傻愣着,扶着。” “是。”沈京墨依言,谦卑搀扶。 二人找到座位坐下,沈京墨冷脸坐在一旁,叶昕然的叮嘱她记得。 但面对外人,她笑不出来。 坐在婆母身边,没有言语,也不管旁人说什么,点点头已经算最大的礼遇。 时不时给婆母递茶,递点心,倒是把人伺候得舒服了。 从叶昕然不再拿鼻孔瞧她,想来对她的伺候很是满意。 “圣上驾到。” 随着太监唱诺,一道明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盛帝脚步虚浮,面上带着一丝倦色。 许是这些日子的休养起了作用,眼神看着倒是清明一片,气色尚可。 “平身。”上位者的威严,令人不敢放肆。盛帝坐在上位,轻轻挥了挥衣袖。 “谢陛下。”地下齐声唱诺声响起,声音喧哗吵闹,盛帝揉了揉太阳穴。 “传使臣。” 司礼太监得令,尖细悠长的语调响起,“有请使臣入殿。” 尾音长长,绕梁不绝。 盛帝抚着额头,许是药物的缘故,对嘈杂的环境,很是不适。 皇后一脸冷淡的看着,嘴上却说着关切的话语,“这里有御亲王、皇儿在,一会儿宴会开始后,待稍坐坐,臣妾陪陛下回后宫静养吧。” “嗯。” 满殿寂静无声,一行 人在内侍的引导下,踏着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沉稳而来。 为首之人,身若猎豹,魁伟雄健。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削。一身武人装扮,看着魁梧遒劲。样貌带着浓郁的异域色彩,俊美非凡。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露出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使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女子,一火辣张扬,一沉静圣洁。 后有随从七名。 “羌戎使臣北堂靳,携我族圣女弥娅,我族五公主北堂兮,前来盛国拜访,参见皇帝陛下。” 北堂靳在大堂中央站得笔直,右手抚在左肩上,直视着盛帝,并未行跪拜大礼。 北堂兮与弥娅站在身后,微微低头,右手抚在左肩上,也未行跪拜大礼。 身后的仆从也跟随主使,站得笔直。 名义上,羌戎属于盛国的藩属国,来朝拜理应按照盛国的礼制,行跪拜大礼。 这一举动,让在场不少臣子眉头紧蹙,眼中满是不悦之色。天朝威仪,四海来潮,羌戎族人不通礼数,过于傲慢。 御座上的盛帝见此,眼里闪过不满之色,但他主张和谈,如今也只得大事化小。 “王子、公主与圣女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今日之宴在于为诸位洗尘。没有那么多讲究。” 没有那么多讲究,也就不算被薄了面子。 “谢陛下。”北堂靳眼里得意一闪而过,暗道盛帝果然如传闻中胆小怕事。 如今年岁已高,一心安稳度日,正是如此,方给了他们机会。 羌戎的马蹄迟早踏足上京之地。 众人落座,丝竹声起,一时间觥筹交错。 北堂兮从座位上款款站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不似盛国女子着长裙,她穿着羌戎特有的兽纹短裙,灰色的长发编成无数的小辫子,部分缠绕在头顶的发包上,部分散落在身后和胸前,发间缀着绿松石和各类名贵宝石饰品,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模样。 身上透露了张扬的野性魅力。 她毫不怯场地扫视着满堂宾客,最后视线停留在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异域口音,吐字不甚清晰,却带着另一番残缺的美感,“我常听王兄们说,盛国物华天宝,文化渊深,歌舞具是一绝。今日所见,令我等大饱眼福,叹为观止。远道而来,甚是不易。小女不才,师从‘清商公子’,自认小有所成,也想与盛国诸位讨教一二。” 盛帝坐在上位,一语不发,脸色瞬间一沉,愈发的难看。 他一心息事宁人,看来这些使臣有备而来,并不想和气收场。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声响起。 沈京墨看了看场中得意的女子,有些疑惑看向叶昕然。 叶昕然斜了她一眼,对她这般没有见识的样子,非常看不上。 随后,微微招了招手,婆媳俩脑袋快凑到一起,叶昕然方细声道:“清商公子是有名的游艺乐人,为娘此生也未有幸听过他弹奏的乐曲。你外祖父年轻时有幸在一次宴会上听过。他的评价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评价这般高,想必确实技艺非凡。这羌戎公主,来者不善。” 叶昕然看傻子似的瞟了她一眼,眼里的嫌弃更甚。 20. 有备而来 “羌戎与盛国关系一直紧张,这关头来出使,能安分吗?尽说那摆门面上的话。” “母亲说的是。” 沈京墨抬眼去瞧殿中央的女子,浑身充满了自信与从容,那股张扬明媚的气质,令人移不开眼。 弥娅看着并无一人贸然迎战,对这个局面,她们是满意的。 但这些还不够,她们要盛国无人敢迎战,才能赢得更漂亮。 清商公子的名气,不只在盛国,羌戎,而是享誉整片大陆。 师从“清商公子”的名头,已然能杜绝绝大部分想要出头的人。 殿内寂静无声,有大臣上前道:“陛下容禀,自古曲舞不分家,兮公主曲从清商公子,音律了得,不如由我朝女子伴舞,有乐音,有舞姿,岂不美哉?” “爱卿所言极是。清商公子的名气,朕亦有所耳闻,兮公主有名师教导,想来乐音精湛,不如与我朝女子共同演绎一场?成就一番佳话?” 曲舞不分家,没了直接比试,换成了宴席的玩乐,盛帝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弥娅站起身来,“陛下所言甚是,舞曲自古不分家,为了此次前来盛国增长见识,我也想献丑一番。不如,我与公主合演,盛国这边也演绎一场歌舞。既能展示羌戎与盛国曲舞的不同,又能比较一二。陛下觉着如何?” 北堂兮装作惊喜的模样,“圣女舞艺师从公孙娘子,愿意屈尊与我合演,自当荣幸之至。” 二女站在殿中,满脸势在必得。 圣女弥娅一同出使,本是瞒着的,没想到,意图在此。 刚刚提议的官员,本还在沾沾自喜,这下面对盛帝的冷脸,瞬间不敢再说话。 “不知哪两位小姐或者夫人,愿意与我等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无一人敢应答。 一个清商公子也就罢了,还来一个公孙娘子? 沈京墨微微偏头,叶昕然会意靠了过来。 “公孙娘子是与清商公子齐名的舞姬,最善水袖舞,两只水袖舞得婉如游龙,身影翩飞似云雀。公孙娘子一舞万金难求,为娘未曾有幸见识。传言有一小国的国主,为了一睹公孙娘子的舞姿,竟将国主之位拍卖。话有夸张,足以说明其舞技惊人。” “不知我朝,何人愿意迎战?” 沈京墨视线在满堂女眷中扫视而过。 平日里争抢风头的各位闺秀,无一人愿意站出来。 京城公认舞技第一的清平郡主,屁股牢牢安在座椅上,假装未觉众人投向她的视线,纹丝不动。 众人又将视线投向京城公认琴音第一的魏家小姐。 魏清霜低头假意饮茶,不敢接收众人的视线。 平日里都是小打小闹,京城第一,有多少水分,多少人情,谁又能说得准。 如今乃国宴,若是比试输了,不仅是丢自己的面子,还会给家族蒙羞,甚至涉及国家脸面。 盛帝见无一人站出来,假意咳嗽几声,平复心底的怒气。 “众位女眷,兮公主与弥娅圣女远道而来,欲见识我盛国歌舞,谁来应客人所请?歌舞旨在玩乐,为了添些彩头,胜者,朕可允诺之一心愿。” 帝王承诺,是重赏,比之珍宝更为贵重。 众人视线在满堂女眷身上打量,重赏之下,仍无勇夫。 北堂兮背着手,在殿中央转来转去,看着众位闺秀推脱无一人敢上,脸上的笑意愈加明媚。 “本公主早有耳闻,盛国歌舞均是一绝,如今,却无一人应我之挑战,莫非是瞧不上本公主?” 弥娅水眸轻抬,“盛国威名远扬,想必不是不敢应战之族。” “我不过是师从清商公子五年时间而已,初初学了个皮毛,众位姐姐?妹妹?阿姨?婶婶?可得让着些我哦。” “鄙人不才,也不过有幸跟着公孙娘子学了三年舞技,实乃难登大雅之堂。” 一羌戎随侍将一坛酒饮尽,打着酒嗝,“哈哈,一群怂货。” 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解释道:“呼耶大将,你喝醉了。” “又不是真刀真枪,娘儿们之间比比划划,磨磨唧唧,不敢上直说,也省得我们在这等着。” 北堂靳假惺惺站起来,“呼耶,闭嘴,你醉了。” 又朝着盛帝道:“陛下,请原谅呼耶的无心之言。” 北堂兮嗤笑一声,“不敢就是不敢,盛国总说是万物之源,文化鼎盛,依本公主看,不过如此。” 北堂靳看似劝不住般,无奈一笑,“陛下见谅,小妹在家中受宠,口无遮掩惯了。满朝文武之家眷齐聚一堂,盛国有才气之人比比皆是,何惧小小的比试?” 盛帝不言,看着台下的自导自演,脸色越来越难看,众位臣子额头不断冒冷汗。 臣子们意识到上位的视线,都假意看地,默默祈祷不要点名。 希望自家女眷不要受不住挑拨,贸贸然应下比试。 盛国的脸面事小,家族的脸面事大。 如此大场面,若是输了比试,今日之后,整个家族都难以在京都撑起脸面。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盛帝面色暗沉,愈加难看。 苏芷兰坐在丞相夫人身旁,打量周边无一人敢上场,眼里没有一丝惧意。 她看了看母亲,见母亲欣然点头,遂施施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女苏芷兰,才疏学浅,曾学过几年舞艺,今日愿献丑一舞,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助兴。” “允。何人可为苏小姐配乐?” 总算是有人站了出来,盛帝也暗暗舒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仍鲠在心头。 比歌舞,舞有了,乐呢? “诸位姐妹,可有谁愿意与我共同应下此次比试?”苏芷兰看向闺秀席位,仍是无一人吭声。 苏芷蘅见无人应答,正要起身,被身旁的苏芷柔一把薅住。 “你疯了?这是什么场合,岂是你可以把控的。” 苏芷蘅将她的手拿开,“若是今日连应下比试都无人出头,盛国才是真正失了颜面。我上场输了,丢我一人颜面而已。” “丞相府的脸面,你也不顾吗?” “丢丞相府的颜面,与丢盛国的颜面,又孰轻孰重?” 苏芷蘅看了一眼丞相夫人,丞相夫人点点头,眼底对她有几分欣赏,没曾想,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女,还有这般魄力。 “臣女苏芷蘅,技艺浅薄,初通音律。在诸位名门闺秀面前,不敢班门弄斧。使臣远道而来,我愿为之助兴一曲,聊表小女对两国和睦共处之心意。” 苏芷蘅低头垂眉,态度谦卑,点名初通音律,不是盛国平均水平,代表个人应战,即使输了,也是因自己技艺不精,与盛国无关。 总算是有人迎战,盛帝此时已经不在乎输赢,有人上,也不算太难看。 他看向丞相所在的方向,“苏相,国之栋梁,教女有方,乃百官之表率。” 苏芷兰姐妹俩站在一处,双姝并蒂,一时间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不知公主,想如何比试?” “你们俩有些胆识,不过,本公主是不会留手的。” 苏芷兰盈盈行礼,“公主谬赞,愧不敢当。” 弥娅出自异族,走端庄、优雅路线,可在苏芷兰这位经过精心培养的闺秀面前 ,当即逊色了不少。 她眼里有一丝愠怒,更多的是欣赏,柔柔一拜道:“歌舞不分家,同时比试如何,直接一场定输赢,我们猜拳定出场顺序。” 苏芷兰看向苏芷蘅,寻求意见,后者点点头。 “既如此,依圣女所言。” 北堂兮:“猜拳吧。” “妹妹,你来。”苏芷兰自认运气不是很好,平日里猜拳甚少赢。 “哦。要先还是要后?”苏芷蘅无所谓道,她运气向来还行。 “嗯,后吧。” “行。” 二人如买白菜似的讨论声传出,北堂兮与弥娅二人当即不满来,有一丝被小看的恼意。 “商量好了,出拳吧。” 苏芷蘅点点头,脑袋歪向一边,漫不经心与弥娅比划了起来。 她的浑不在意,让弥娅二人更加窝火。 弥娅出了拳头,苏芷蘅出了剪刀,弥娅与北堂兮赢了,需要先行上场表演。 北堂兮:“我们先就我们先,怕什么?” 盛帝脸上阴转晴,对于结果,他并不报以希望。清商公子与公孙娘子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比试输了,也是输给清商公子与公孙娘子之名下。 有这层关系在,输了,也并不难看。 无人上场,才是真正难以收场。 盛帝心情明朗,又端上了大国的气度,“兮公主与圣女,可要下去准备一二?” “即刻可开始。” “请。” 北堂兮与弥娅一对视,眼中是势在必得。为了此行,她们特意隐瞒了圣女同行之事。 而不为人知的是,她们早已经排练了一场歌舞。 本次比试,她们有备而来。相对盛国这边的毫无准备,临时草草搭成的同盟,可以说,她们必赢无疑。 随侍拿来了胡琴,北堂兮调好琴弦,示意可以开始。 纤手拨弄着琴弦,胡琴声悠扬而起。 弥娅随着韵律,踮起脚尖,身影如仙鹤般在殿中飞舞。 初时琴声和缓,如一阵微风将众人引到了一处草原之上。 苍茫无垠的草原上,有一只仙鹤,垫着脚尖,正在翩翩起舞。 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散着耀眼的白光。 草原的中间有一处璀璨的圆形湖泊,仙鹤挥舞着翅膀,脚尖在水面上轻轻点过,漾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不断扩大,琴声逐渐转急。 仙鹤在美丽的湖泊上,旋转、跳跃,身姿轻盈灵活,美不胜收。 一时间,众人沉醉在仙鹤与乐音的完美结合里,沉醉不知归处。 在众人如痴如醉中,仙鹤腾身一跃,来到了一处森林中。 林中生机勃勃,各式的动物在其中奔跑,欢闹声不绝于耳。 苏芷蘅与苏芷兰在殿中看了小半场,趁二人表演的空当,快速退出了大殿。 苏芷兰:“她二人的乐音及舞姿,属人间绝色,若是仍然选择类似演绎,你我毫无胜算。” 苏芷蘅靠近了些,低低道:“二姐姐,可能跳...” “我正有此意。” 北堂兮与弥娅的舞姿无可挑剔,乐音无可挑剔。 但她们选择的歌舞,属于宴会玩乐的基调。美已,且动听,但不会那么能带动人的情绪。 她们尚有可取巧之法。 “一会儿,我这样,这样,姐姐这般,这般,可行?” 苏芷兰欣慰地点点头,二人叫来下人,将需要的东西告知,让其快找来。 她们再回到宴会中时,北堂兮与弥娅已经表演完毕,大殿中一片寂静。 21. 事有转机 沈京墨瞧着周边人如痴如醉,有些不明所以。 乐曲确实不错,并未有评价中那般拨人心弦。 舞蹈也不错,舞姿优美。 她看了看婆母半天未眨动的眼睛,各花入各眼? 又转头看向对面自己的老爹,那老头正在偷喝隔壁老头儿的酒水,偷了左边偷右边,偷了右边偷后面。 前面偷不着,否则,还得多偷一面。 她扶了扶额头,让人说点什么好。 视线转移,落在了公爹和朱兆和的身上。 嗯。 公爹端着一杯清酒,早已愣在了当场。 朱兆和? 同款姿势,端着一杯清酒,喂到嘴边,都忘记了喝。 她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婆母。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果然不像一家人。 好吧,她跟老头是一家的。 左右的糕点,已经被她吃光了。 她觉着无聊,只能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满堂寂静,随后便是不由自主的掌声。 北堂兮看着满堂人的表情,当即满意不已。 “公主乐音,圣女舞姿,确乃仙人耶。”盛帝出声赞扬,随后是群臣的夸赞声。 北堂兮听够了众人的夸赞,施施然道:“我们表演完毕,不知两位苏小姐,何时登场?” 苏芷蘅抱着一柄琵琶上前来,“启禀陛下,我与胞姐已准备完毕。” 盛帝兴致缺缺,对于这场毫无胜算的比试,不甚在意。 挥了挥手,“开始吧。” 苏芷蘅不顾满堂的窃窃私语,在一旁坐定。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举目四望,众人交头接耳,吃酒的吃酒,说话的说话,似乎并无一人在意她演奏的如何。 视线转向女眷席,察觉到一道视线。 见她回视,女子冷清的脸上,给了她一抹浅浅的笑意。 美眸流转,水光里是对她的鼓励和赞赏。 她对着女子粲然一笑,彻底不再受旁人的干扰。 这一曲,为她,也好。 纤纤玉手抚上琴弦,手腕猛地一甩,“锵”的一声,众人当即被一震,立即停止了喧哗。 随后,又是“铮”的一声,将众人的视线彻底拉了回来。 沈京墨闻声猛一抬头,这曲调? 竟然带动了她内心的好战气息? 她当即正襟危坐,看向殿中的人,眼里满是惊喜。 叶昕然见她突然认真起来,斜眼瞟了瞟她。 知晓二人是好友,本想说点什么呛一呛她,又觉着人姑娘有不怕丢人上场比试的勇气,不该被置喙。 转过头去,且听一听吧。 不过这曲调么,跟她这上不了台面的儿媳如出一辙。 叶昕然在心里蛐蛐个没完,面上丝毫不显。 众人眼里满是疑惑,还从未有人以此般短促而急的音律起手的。 看来粗通音律并非自谦,是真的不懂。 乐音演奏毫无美感可言。 北堂兮与弥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这人的弹法,似乎与平常乐者不同? “她们在玩什么把戏?” “公主勿忧,胜负已定,不必放在心上。” 北堂兮轻呲一声,“苏小姐这音似乎没找准啊。盛国无人吗?竟让一个粗通音律之人与本公主进行比试?这是有多瞧不上本公主?” 盛帝闻言,不悦之色浮在面上。 看向苏芷蘅的视线里,带有指责。 “铿”,又是一声巨响的乐音响起,众人心里不知为何生起了一股豪迈之气。 三声高音过后,便是一声接着一声紧锣密鼓的音符不断从翻飞的手指间传出。 刚刚骤起的一丝豪迈之气,似乎活了过来,通过心脏,流向四肢,在他们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不断生长、蔓延。 他们的手脚不听使唤般,想要搭弓射箭,想要提刀操练,甚至想要挥舞杀敌。 北堂靳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气,从肚腹之间,不断往上奔涌,他想要提刀挥舞,想要与人大打一场。 眸子里盛慢浓浓的战意。 琵琶声渐如骤雨敲打在铠甲之上,溅起满目银光。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浸人的寒气。 乐音气势如虹,众人眼前彷佛出现万千将士列阵在前,整装待发。 忽然,在这铮铮琵琶声中,传来咚咚的战鼓声。 琵琶声中混合着战鼓声,非但不突兀,反而增加了战事的紧迫之感,令人即紧张难静,又振奋不已。 众人视线不由得转向战鼓声传来的方向,一架巨大的战鼓,正被人抬着缓缓移动进来。 在那战鼓之上,一道轻灵的身影正在腾跳。 “咚,咚,咚,咚”的战鼓声,正是从女子的纤足之下传出。 琵琶音急而高昂,配合咚咚咚的战鼓声,众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彷佛从整装待发的出发之地,突然置身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之中,一只万人骑兵从身旁奔腾而过。 乐音时而急促,时而高昂,紧紧拉扯着众人的心绪。 战鼓之上的身影,彷佛从沉睡中骤然苏醒的战士,充满了浓浓的战意和蓄势待发的气势。 翻腾,起跳,空中旋转,袍袖挥舞的风声,彷佛边关凛冽的寒风,使人更具有沉浸感。 苏芷蘅闭着眼,将自己置身于那一片肃杀的战场之上,耳听点点鼓声,手指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断拨划。 苏芷兰听着肃杀的琵琶之声,身姿更加充满力量。 拧身,倾腰,双手作出拉弓的动作,充满了张力。 乐音骤急,她似陀螺急旋,素雅的衣摆豁然散开,如同一朵在战场硝烟中绽放的霜寒之花。 身姿不断变换,灵活而丝毫不凌乱,做出各种充满力量的动作,紧紧拉着众人的视线。 战鼓上的那道身影,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不惧万险的决心。 凌空一记劈叉,如大鹏展翅,随即单膝重重落地,砸起无形气浪。 一声巨大的“咚”声与琵琶的尾音完美融合。 一场绝美的战役,在众人眼前完美演绎。 萧元宸视线投注在忘情演绎的女子身上,心下哑然,她竟是藏得这般深? 京都之中,竟无人知晓她会琵琶,技艺还如此娴熟。 随后,视线又转向半蹲在战鼓之上的身影。 在京都之中,苏芷兰有才气,却并不突出。 却未曾料想,她亦有此般技艺。 乐停,舞毕。 “妙哉,妙哉。”萧御乾最先反应过来,不由得双手拍掌,脸上还是意犹未竟之色。 随后,众人被惊醒,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彷佛有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感。 他们不是在校场操练吗? 怎么来到了酒宴? 北堂靳沉浸在刚刚豪迈肃杀的氛围中,久久不能回神。 战鼓上的那抹倩影,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好,好,好!” 盛帝连说了三个好字,表明他对这一场演绎的最高赞扬。 北堂兮直直盯着苏芷蘅,她竟然会输?她怎么会输? 弥娅看着缓缓走向前的身影,刚刚女子的舞姿,那股磅礴的生命力、震慑力,使她不由得欣赏。 苏芷兰缓步上前,“臣女与家妹献丑了。”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但人家是使臣,在东道主的地盘,太薄了人面子,不利于和谈。 但这毕竟是比试,总是有个输赢的。 盛帝在上位,结果却是如何也不好宣布的。 萧御乾脸上酡红一片,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 迷蒙着眼睛,手里还不忘端着一盏美酒,浅酌一口,一饮而尽。 酒气上涌,打了个酒嗝,脸上挂起傻乎乎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呵。”笑声在寂静的殿中十分突兀。 “兮公主乐音轻快,圣女舞姿柔美,苏三小姐乐音震撼,苏二小姐舞姿豪迈,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妙,今日所见,妙哉美哉。嘿嘿,嘿嘿,还好没装肚子疼不来酒宴,若错过今日歌舞,肠子都要悔青喏。” 盛帝当即拍板,“兮公主、圣女之歌舞,与苏家姐妹之歌舞,各有千秋。歌舞一道,各有喜好,今日比试,双方平手,众卿以为如何?” “吾皇圣明。” 北堂兮眼里满是怒火,但刚刚两人的表演她也看在眼里,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但是这两人她记下了。 “输了就是输了,本公主不是输不起之人。你们赢了。” 她回到座位之上,端起桌上的酒水一饮而尽。 心里有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认输是认输,被薄了面子一事,她也不会轻易揭过。 既然人家已然这么说,盛帝自然就坡下驴。 “今日比试,苏家两位小姐胜出。你们可有何心愿啊?” 本是必输的局面,盛帝在心中酝酿了好几套词,想着如何圆能使场面不那么难堪。 却不成想,还有搬回场面的机会。 此时看着,缠绵病榻多时的身体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苏芷蘅盈盈一拜,“臣女乃俗人,正有一愿记挂心间,多谢陛下赏赐。” “你有何心愿,且说来。” 苏芷蘅垂头恭敬道:“陛下与娘娘鸾凤和鸣,缱绻恩爱,臣女乃小女子,不能免俗,亦想寻得一心人,与之共度此生。在此斗胆,请求陛下赐一道旨意。”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萧元宸,苏三小姐的心上人是谁,满京城谁人不知? 可是三皇子二十二岁之前不能有婚约。 不过,内定一下也并非不行? 22. 再次破局 看着众人投注过来的视线,萧元宸手里捏着酒盏,用力之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盛帝久居深宫,也有所耳闻,当即明了。 苏府小姐,有才气,又有担当,赐婚给萧元宸倒也不错。 萧元宸又与苏芷兰情投意合,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先例并不少。 “朕知晓你心意,不过,宸儿如今不能婚嫁...” 苏芷蘅知盛帝误解,当即叩首道:“陛下容禀,自古以来,嫁娶一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臣女俗气,不在乎身份地位,追求一颗真心。借今日陛下恩赏,请陛下赐旨,允臣女之亲事,今后可凭己之心意,嫁予两心相悦之人,不受任何人干涉。” 萧元宸看向殿中央的女子,心里为刚刚几转的心绪有些羞愧。 他与旁人一般,以为她要借机请求赐婚。 是他狭隘了。 盛帝闻言,心下了然。 大致也能猜测一二。 如今三皇儿不能娶亲,她担心家中长辈不能任她继续等待,所以求一道旨意傍身。 小姑娘,一心情情爱爱,十分理解。且这个心愿不涉及旁人,他十分坦然予以满足。 盛帝龙颜大悦,随后看向苏芷兰,“你有何心愿?” 苏芷兰盈盈一拜,“多谢陛下恩赏,臣女只愿盛国与羌戎和睦,免百姓战乱流离之苦。能代表盛国上场比试,是臣女之幸。” 盛帝挥挥手,“金口玉言,朕既允诺,待来日你想好要什么,再兑现不迟。” 盛国比试反败为胜,一时间群臣又找回了自信。 丞相夫人对于自家闺女,甚是了解,这位庶女,先前还真是小瞧了去。 周边贵妇脸上挂着谄媚,夸赞之词不绝于耳。 丞相夫人坦然接受,见两人回来,颔首道:“你们做的很好。” “谢母亲。” “有才情不外显,不刻意徒虚名,善。” 苏芷兰:“全仗母亲教诲。今日才发现,三妹妹一手琵琶竟这般娴熟。改日,倒要讨教一二。” 苏芷柔看着苏芷蘅,心有不甘。 大家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普通着,你什么时候偷偷翻身了? 如今丞相府三位小姐,两人声名鹊起,独留她一人平平无奇? 眼底藏着嫉妒,“你什么时候学的琵琶,你不是弹琴的吗?” 亲事不再受人拿捏,苏芷蘅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些兴趣,闲时学过一点皮毛。” 苏芷柔紧紧捏住衣袖,她大意了。 今日之后,提到丞相府,人们都能想起苏二小姐和苏三小姐,她这位苏四小姐,更加不起眼了。 丞相夫人将视线投注向她,“找到自己的长处,勿在乎她人的成就。” “母亲教诲的是。” 苏芷柔藏起心中的不甘,当作无事发生。 北堂兮看向北堂靳,发现他正兴趣浓厚地看向苏芷兰。 那位苏小姐,就这么看着,端庄、优雅,属于常规的闺秀气质,在一众女眷中,定睛细看会惊艳,若是打眼瞧着却并不突出。 但刚刚她在跳舞时,彷佛换了一个人。 身上带着类似他们草原儿女的豪放之气,品相文雅,气质却透着刚正的肃杀之气。 外貌与气质之间的冲突,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愈加有韵味。 她冷哼一声,被她大哥看上的女子,呵,她倒是不必费心。 视线转向苏芷蘅,如有机会,定要好好“讨教”一番。 一场比试罢了,她们还有筹码。 北堂兮站起身再次来到大殿中央。 “陛下,我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应允。” 盛帝看着她,藏起眼底的不悦,“兮公主远来是客,有何要求,说来便是。” “听闻盛国女子,多才多艺,我也懂些武术,不知可有幸与之比试一番?” 与盛国不同,羌戎乃游牧民族,男子与女子同牧羊放马,女子并非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羌戎女子也可以习武,上战场,甚至可以竞争王位。 “要比歌舞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比武?” “兮公主看来是刻意来砸场子的?” 一大人起身道:“公主有所不知,我朝女子金尊玉贵娇养长大,无需吃习武之苦。” 北堂兮美目圆睁,有些不解道:“噫?是嘛,听着怎么像我养雀似的,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盛国的女子,怎么跟家养的宠物般。” 此言一出,众位女眷均怒目而视,将所有女眷等同于家养的宠物,实在是侮辱人。 “公主此言差矣,盛国女子受家人爱护,无需像羌戎女子一般,需要靠贡献才能得来家族的庇护。”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我羌戎女子,不靠家族的庇护,反而能为家族带来荣誉。女子生与天地,与男子同样顶天立地。男子能做之事,女子亦能做。女子不是男子的依附。为何不能习武?习武能够保护自己,还能强身健体,如此大有裨益之事,盛国女子竟是无一人能堪破?” 北堂靳起身,站在北堂兮身旁,“兮妹,入乡随俗,盛国女子娇弱,无需事生产,家中爱护,谁都跟你皮猴似的?快,别闹了。” 北堂兮不在意道:“整天只知道在笼中吃喝拉撒,繁衍后代的是家养雀,想着法儿寻得主人的宠爱,生怕被主人所抛弃。家养雀就家养雀,叫什么女子,我们女子可不是菟丝花。” “依兮妹所言,这盛国只有男子,没有女子,竟是半人之天下?” “出使一路,我只见一只只雀鸟在笼中魇足,不见女人,也不知是何原由。” “笼中雀”“家养宠物”“半人之天下”,这些言语不只得罪女眷,也使得男子脸面无光。 “公主此言混淆视听,十分不雅与不正,不参与打打杀杀,便是宠物,若公主这般只懂打打杀杀,岂非疯犬?” “疯犬不错,有一股狠劲,但还不够,本公主是狼,是虎,是猛狮,牙尖齿利,可以撕碎敌人的咽喉,啖咬猎物的皮肉,吮吸猎物的鲜血。” 北堂兮挂上嗜血的笑意,一脸危险的看向刚刚说话的官员,话语里的生寒,令官员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陛下,盛国只有男子,没有女子,我也不介意男子上场,众人皆说‘万般武艺出盛国’,今日,不知我是否有幸,体验一番这‘武之源’的威力。” 沈京墨盯着殿中央“舌战群臣”的女子,眼里满是兴味。 不知这位羌戎公主的武艺与口舌,孰更胜一筹? 难得的机会,希望不要让她太失望才好。 沈京墨兀地站起身,叶昕然花容失色,去拽人,没拽住,只见着凶媳妇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去到了殿中央。 她看向对面儿子坐着的方向,彷佛做错 了事般,心虚不已。 儿子正在手舞足蹈,看起来“骂”得有一点脏。 太快了,根本没有给她一点反应时间,她意识到人动作的第一时间,已经下手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公主言辞犀利,希望武艺也这般逼人。在下不才,愿陪公主切磋一二。” 北堂兮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一高挑女子,稳步朝她走来。 女子身量高挑,脊背挺直,如一棵青松。 观女子衣着,与旁人穿着华丽礼服不同,这礼服有些奇怪。 一边是宽袍长袖,一边是紧致窄袖,倒有些别样的美感。 “陛下,臣妇沈京墨,自请与公主比试一番。” 盛帝一拍龙椅,精神振奋了少许,“允,沈将军虎父无犬女,你便与兮公主较量一、二。” “遵旨。” “不知公主,想如何比试?” 不等她说完,迎面一拳已到面门。 她一个往后下腰,斜转开去,同时,一脚踢出。 北堂兮早有准备,迅速往后倒退了三步,拉开了距离,“比试哪来那么多道道,看招。” 北堂兮腾跃上空,飞起一脚往沈京墨胸口踢去。 沈京墨双臂抵挡,将人踢出的气劲卸掉了大半,随后手腕一转,将人脚踝抓住。 自媳妇儿擅自上场之后,朱兆和坐不是坐,站不是站,在原地如坐针毡。 朱正昀倒是老神在在,毫不在意。 反正他有爵位在身,又无官职,一辈子注定富贵荣华,丢不丢脸,问题不大。 荣华富贵在,照样享乐。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镇定,输了就输了。无人敢上,京墨上了。即便是输了,也无人敢嘲笑。” 朱兆和满脸担忧,“爹啊,伤着了也不行啊。羌戎那个小贱人,下手忒黑了。” 竟然在鞋底藏刀片,还好媳妇儿反应快,不然就划伤了。 “京墨出自将军府,她敢上,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她就在娘身边坐好了。看不出来那羌戎贱人是故意挑衅吗?鲁莽!若是伤着了,休想我伺候她。” 北堂兮一个后扫腿,沈京墨一个腾跳躲了开去。 看着倒是还能应付。 “羌戎女人善武艺,我都知道,人打小练的,她,她,她,” 朱兆和“她”了半天,“哎?哎?哎?这么快赢了?爹,爹,我媳妇儿赢了,我媳妇儿赢了,嘿嘿,嘿嘿。” 朱兆和连连拍着自家爹那浑圆的肩膀,手劲之大,老爹的身影都晃了好几晃。 “冷静,冷静!”周围人投来的视线太过于密集,朱正昀有些遭不住,身旁玩意儿太丢人。 “爹,爹,我媳妇儿赢了,她赢了!你看呐,我媳妇儿赢了。” 朱正昀一巴掌盖到儿子的头上,“光彩你也低声些。” “爹啊,你看啊!赢了,我们赢了。”朱兆和揪着自家爹的衣襟摇晃,激动不已。 一道冰冷的视线投射过来,朱兆和背脊一寒,瞬间撒开自家爹的衣领子,端坐在座位上,手脚都在发抖。 北堂兮不可置信般瞪大了双眼,她竟然这么输了? 不过才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输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输? 横在脖颈上的发钗,带着深深寒意,提醒着她,是她输了。 “公主,你输了。” 23. 刺杀?期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将军,众人皆知你英勇无比,在战场上游刃有余,却是不知,对于孩子的教导,也这般出彩。” 沈定远出席,恭敬行礼,“谢圣上赞扬。” 沈定远看着自己闺女,又想抹眼泪,自家闺女就是优秀,他坦然接受夸赞,不搞那一套虚头巴脑的推让。 北堂兮呆呆站在原地,一直念叨着,怎么会输,她怎么会输。 盛国女子“柔弱不能自理”,是她们早就知道的实情。 如何会出了一个异类。 她自小习武,自认武艺不凡,连羌戎的勇士都能战胜,怎么会输的这么快? 沈京墨的武艺娴熟,招招带着劲风,没有十几年的习武基础,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她们疏忽了。 此次完全占据上风之势,惨败收场。 丞相府的两位小姐,竟然隐藏如此之深,羌戎在京都的探子,无一人察觉。 对外,苏芷蘅琴技尚可,苏芷兰诗词尚佳,却原来她们真正的本事全都隐藏了。 观刚刚众人表情,竟是所有人都不知晓这一内情。 北堂兮看着身旁如松柏般苍劲的女子,“刚刚是我轻敌,我们再比一场。” 北堂靳喝了一口闷酒,一路所见的靡靡之风,莫非都是刻意做出来麻痹人的假象? “兮妹,不可再胡闹。还不快谢陛下设宴招待,盛国不愧为歌舞之源,武学之源,令我等佩服。兮妹,小打小闹一通,你还不饿吗?” 北堂兮闻言,抿了抿嘴,只得先行作罢,假装不在意地蹦跳回自己的席位,“多谢陛下的款待,让兮儿增长了见识。此次跟随使臣来盛国赏玩,真是不虚此行。” 挑战的是北堂兮,与羌戎无关。 公主是来盛国赏玩的,并非使臣。 群臣内心对这文字游戏,暗道真不要脸。 丝竹声起,众人推杯换盏,场面一时间热络起来。 盛帝今日高兴,尽兴下喝了几杯薄酒,如今丝竹声响起,他只感觉整个脑袋里嗡嗡声一片,寻了个由头,先行离了席。 圣上与皇后都走了,场面愈发的活络,臣子们自娱自乐,相互走动串席。 沈京墨不喜这样的场景,与婆母说道了几句,离席去了外面透气。 皇宫里,处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她信天胡走,来到了一处凉亭。 这边离大殿有些距离,她一腿搭在凉亭边椅上,一脚踩在地上,背靠廊柱,手里抛着刚刚捡来的几粒小石子。 远处的热闹喧嚣,她有种难以融入之感。 无拘无束惯了,那些人话里话外都藏着两三层意思,不知何时已经挖了坑去。 她轻叹一口气。 不知宴会何时才能结束,不如回家耍枪弄剑来得畅快。 今日本以为可以酣畅淋漓打一场,没想到,那么轻易赢了去。 也无甚意思。 本来观羌戎公主言谈,以为是个武艺了得的。 不过,北堂兮出招凌厉,拳拳到肉,或许真是轻敌所致,并未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她离席之时,并未错过女子眼中的阴毒。 心下想着,或许还有架可以打。 苏芷蘅看着凉亭中百无聊奈的身影,捂嘴一笑,当即有了主意。 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凉亭。 从旁佝偻着绕到凉亭的后面,伸手将人的眼睛捂住。 粗着嗓子道:“打劫,山寨中还缺一位压寨夫人,这位姐姐风华绝代,本寨主观之甚喜,正是适合。” 沈京墨习武多年,耳聪目明,早已发现来人的动作。 冰冰凉凉的嗓音,假意作出惊慌,“寨主风姿卓绝,小女子已成亲,无福消受。家中还有一交好的妹子,这便给大当家送来。” 苏芷蘅放下手来,隔着栏杆,从身后将人抱住。 “京墨姐姐,你武功好生厉害。” “初时,习武是为了锻炼身体,后来习武,是因着兴趣。练得久了,身体形成了记忆。芷蘅也很厉害,还会破阵琵琶曲。” “我弹得好听吗?” “好听。激起了心中的豪情。听曲时,我很想提着大刀,上战场厮杀一番。芷兰竟然擅破阵舞,你二人配合默契,如多年协作一般,你先时怎说关系不好?” “初时上场,我没想会赢。只是想着,若是无人迎战,有点太丢人了。有人上场,输了就输了,丢我脸总比丢盛国的脸强。我没曾想我二姐在舞艺上造诣如此深厚,竟是可以追寻着乐音的节奏,临时起舞。” “众人退缩,你二人今日,当得上‘英雄’二字。” “京墨姐姐,圣上给了我旨意,今后,我再也不怕有人在婚事上做文章了。” 苏芷蘅将头埋入女子的颈项间,有一滴清泪滑过。 “外祖家经商,给了我们娘俩很多很多银子。这辈子不嫁人,我也不愁吃喝。我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我的人。” “会的。”沈京墨反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 “你今日是不是也小看我了,以为我会求圣上保我将来嫁给三皇子?” “没有。” “真的?” “嗯。” “为什么?他们的视线,都以为我求这一道旨意,是为了将来能有机会嫁给他的呢。” “你走了出来,会有更多的追求。守得云开见月明固然好,守不得却是常态。若是未想开,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京墨姐姐,你是懂我的。” 苏芷蘅靠着女子的脑袋,胡乱一通蹭,将两人的发丝蹭得散乱。 朱兆和在大殿内,初时还在吃吃喝喝,跟爹应付着周围恭维的人。 他不学无术的印象深入人心,先时这些人,可没一个看得上他的。 今日沈京墨一场比试,泄了使者的傲气,恩荣伯府得了圣上的厚赏,围在他身旁的人溜须拍马,从未听过这么多赞扬之词的他,一时有些得意忘形。 待他听得心满意足之时,一瞧对面女眷席位。 他家媳妇儿不见了? 这里是皇宫,不紧紧跟在母亲身边,一个人瞎转悠很危险的好吗? 朱兆和气匆匆往殿外走,大跨步去寻人。 围着大殿外找了一圈还未见人,想着她喜静,挑了个方向寻了去。 几经周转,总算了见着了自家的悍妇。 他看见了什么? 他家悍妇正与人“你侬我侬”,真是岂有此理! 当即大跨步向两人走去。 还拿手摸那人的猪头? 真是岂有此理! 别以为今日给伯府带来了荣光,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 今日就得拿出正室的风骨来。 “哪里来的小贱人,放开她,她,苏芷蘅,又是你!” 朱兆和跳脚,真是走到哪儿都有她! “哟,恩荣伯府的纨绔子弟来了,小美人儿你能陪,我怎么不能陪?” “苏芷蘅,你好歹也是闺秀,脸皮怎么这么厚。” 朱兆和手里抛着一个苹果,悠哉游哉走过来。 “刚刚兮公主弹奏的曲子好听呵,弥娅圣女的舞姿优美呵。”苏芷蘅临出殿前,瞄到了他目不转睛欣赏歌舞的那一脸痴相。 朱兆和看了眼自家悍妇,将苹果强塞苏芷蘅的手里,“吃你的去吧。” 苏芷蘅得意一笑,跟她斗?笑话。 “媳妇儿,你武艺这般好,平日里真小瞧了你。” “你若想练,我教你。” “再说吧。” 朱兆和不甚在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你实战经验挺丰富的吧,先时跟谁练的?” “初时跟我爹,他舍不得动手,总是让着我。我不爱跟他打,就去找那些叔叔伯伯打。叔叔伯伯也不跟我打。我就留了封信,要独自去挑马匪。在营帐外躲了两个时辰,我爹急成热锅蚂蚁时,发现我已经回了营帐。要么,我去打马匪,要么,跟我认真打。我爹选择跟我认真打。” 朱兆和一噎,“看不出来,你以前这么淘。” 苏芷蘅:“跟着大将军对打,京墨姐姐,你真的好强悍!” “熟能生巧,勤加练习,你们也可以。” 朱兆和被激起了斗志,比划了一个自认威武的动作,“明儿我也来练!” 夜幕沉沉,宴会接近尾声。 沈京墨想着今日北堂兮精心策划的两场比试均以失败告终,叮嘱道:“使臣在京城待不足两月,在他们离京之前,芷蘅待在丞相府,不要随意外出。即使外出,也要带足护卫,不要去偏僻之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芷蘅点点头,她向来听沈京墨的话,决定回去后,这两月打死也足不出户,在家里好好陪陪娘亲。 “京墨姐姐也薄了她的脸面,也得小心才是,也不要轻易出门了。” 沈京墨抬头仰望星空,回眸浅笑,“我,甚是期待。” 期待着北堂兮安排的刺杀,可不要让她失望啊。 她没有错过北堂兮眼神中的凶狠,两次被薄了脸面,定不会轻易揭开此事。 今日之后,定会找机会报复的。 她眼中布满自信浅笑,可不要令她再次失望啊。 朱兆和与苏芷蘅对视一眼,打了个冷颤。 这一副“你快点安排人来杀我吧”的表情,太瘆人了。 回到朱府时,夜已深。 朱兆和满身酒气,又困又累,他躺在小榻上,一点不想动。 沈京墨已经催促了好一会儿了。 朱兆和念叨着马上马上,身体仍牢牢安在小榻上,一点未动。 微闭着眼睛,他好困,好想睡觉。 身旁投下一抹阴影,他微微睁开眼,“歇会儿先,一会儿就去。” 沈京墨微微倾身,“朱兆和,今日歌舞好看吗?瞪着未眨的眼睛不酸吗?” 朱兆和心里一咯噔,“啊,酒味好浓,好臭,还是先洗洗。” 他假意闻了闻衣服,逃跑的动作比兔子都快。 24. 打儿子啦 翌日,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送了过来,恩荣伯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辉煌过。 府内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拜谢圣恩。 待宫中人离去,朱府众人喜气洋洋,打量着送来的物件。 许姨娘年岁小,出身市井,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看着一应珍宝,眼睛也不眨。 朱若锦孩子心性,看着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两人一人从这头走着观赏,一人从那头走着观赏。 在中间撞了个满怀。 朱若锦推开许娇娥,双手叉腰,满脸不高兴,“爹爹,许姨娘撞我!她撞疼了若锦。许姨娘坏!” “若锦乖,我不是故意的。”许娇娥要去查看她有无撞伤,被人一把推开。 “你走开,我不要你,我要漂亮嫂嫂。” 朱若锦蹦跶到沈京墨旁边,揽上她的胳膊,“嫂嫂,她欺负若锦,你帮我打她!” 朱兆和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许姨娘虽只比我们长几岁,毕竟也是长辈,若锦不能总这么无礼。” 许娇娥年纪小,嫁了一个能当爹的老头,府里的下人或多或少看不起她,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言语上也少了很多尊敬。 朱兆和向沈京墨解释道:“有些不知事的下人暗地里乱嚼舌根,许是被若锦听了去,她认知如孩童,产生了偏见,从而总是对许姨娘恶语相向。” 陈姨娘有些歉意道:“锦儿不懂事,妹妹勿放在心上。” 陈姨娘只有朱若锦一个女儿,自从女儿遇到意外后,她再也不敢松懈。 许妹妹是个心善的,怜惜若锦的遭遇,府里这些人,除了自己,她是对若锦最好的人。 奈何若锦心智不全,分不清好坏。 平日里又总有一些爱乱嚼舌根的下人,每每发生冲突,她也只能尴尬道歉。 “姐姐不必忧心,我并未放在心上。” “若锦,不可以不乖。”陈姨娘给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若是没有那一场意外,她的孩子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朱若锦躲在沈京墨身后,“哼,不要乖,有漂亮嫂嫂在,你们谁也欺负不了我。” 小丫头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看起来高傲极了。 沈京墨未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位妹妹,一直是不怕她的。 朱若萱打量着众多饰品,拿起一只雕花步摇,步摇坠子上缀满了流苏。 眼睛都瞪直了,不由得感叹道:“嫂嫂,你看,这个好漂亮。” 沈京墨接过步摇,打量几眼,华丽亮眼,上面的流苏坠子,是由米粒大小的紫玉珠子串联而成,拿在手里,叮叮铃铃。 她将步摇插入少女的发髻中,嘴角微微上扬,“漂亮。” “这个给我了吗?”少女惊诧,微微张嘴,有些不可置信。 沈京墨点点头,转身对叶昕然道:“婆母,这些赏赐,按照府中惯例处理吧。” “这些是圣上赐给你的,不是伯府的。” “珠宝首饰,我也用不上这么多,物品不使用,毫无意义。那些玉饰和摆饰,公爹和相公若是有喜欢的,自行取用。儿媳先行告退。” 沈京墨说完,抬步回院子。 皇室赏赐也就那些东西,爹爹先前得到的赏赐,比这贵重的比比皆是,全作为嫁妆给了她。 奇珍异宝,对于她来说,与平常的物件没有什么两样。 朱正昀在一堆东西里,见着两枚成对的成色清透的双鱼阴阳玉佩。 饶是他见过各色珍宝,玉佩色泽与做工,也令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手指触碰到玉佩的前一刹那,一道残影划过,下一瞬间,徒留空空的锦盒。 朱兆和提溜着两枚玉佩,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悦耳清脆。 朱正昀吹胡子瞪眼,“逆子,还敢与你爹抢东西?” “爹啊,这东西,你拿了没用。” 朱兆和挡住来抢夺玉佩的手,将玉佩往胸口里一塞,“玉佩就两个,是一对的,爹留一个,另一个送谁?儿子拿着有用,你拿着没用。哈哈哈哈哈哈。谁叫老头儿你不知羞,娶一堆媳妇,哈哈哈哈。” “混小子,胡言乱语,看我揍不死你。” 朱正昀脸上青一片红一片,脱了鞋对着人就是两鞋底板。 “娘,救命啊!我爹恼羞成怒,打儿子啦。” 朱兆和绕着众人跑圈,把朱正昀累得气喘吁吁。 朱正昀见揍不着,直接将鞋子投掷了过去。 朱兆和一个闪躲,跳到了叶昕然身后,“爹啊,你拿着真没用。” “玉佩只有两个,老爷打算送谁?”叶昕然护着儿子,阴恻恻的嗓音响起。 朱正昀无法直视妻子,打着哈哈,转移视线,又与三位姨娘殷切的眼神对上。 “混小子!连你爹都敢涮,看我不打死你。” “媳妇儿救命啊,有人打你相公啦!” 朱兆和大叫着跑走,留下自家老爹在原地跳脚。 朱正昀不敢直视妻妾,朝着朱兆和刚刚跑走的方向,将另一只鞋子奋力往院墙外一扔。 “啊!” 朱正昀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神色一正,运气这么好? 他当即转移话题道:“瞧瞧,京墨嫁进家门,我这准头也跟着提升了不少啊,哈哈,呵呵。” 朱兆和头顶被一只鞋子砸中,脚下一个趔趄,他爹什么时候能扔这么准了? 将鞋子随手扔地上,一脸嫌弃。 三皇子府邸,萧元宸看着手中的拜帖,随意扔向了书案上。 齐子瑜不知主子此举何意,问道“主子,羌戎的使臣,还是不见吗?” 自那日招待宴结束,萧元宸假意身体抱恙,回来后,一直以静心休养为借口,深居府内,一直未外出。 北堂靳递了多次拜帖,他拒而不接。 “不见。” “主子,此次与羌戎和谈一事,若是被促成,圣上那边...” “你知道的,我向来主战。和谈?从接风宴上傲慢无礼的故意找茬来看,你认为,西羌真愿意和谈吗?” 萧元宸眼底波澜不惊,“和谈一事,尚无定论,若谈成了,顶多锦上添花,可若谈崩了,父皇的怒火,可不会轻易收场。” 太子萧承稷一直主张和谈,与盛帝牢牢站在一条战线上。 如今被禁足 太子府中,即使牵连进刺杀皇子的大事中,也暂时被解除了封禁。 盛帝对其寄予了厚望,若是他此次能够敲定和谈一事,上次刺杀皇子之事,想必会不了了之。 “太子如此上心此事,圣上也对他给予厚望,如果最终没有谈成,主子可坐收渔翁之利。可若谈成了,主子的处境岂非更加艰难?” “身为皇子,有处境轻松的时刻吗?” 萧元宸放下毛笔,将写好的书信叠了起来,“将书信给外公送去,留意使臣在京都会见名单。此次机会难得,务必盯紧了。” “是。” 乌蒙新道:“主子,属下不明白,为何羌戎大王子,如此想与主子联系?” 齐子瑜正要往外走的步子,停了下来,“自然是探底,主子一派主战,羌戎人自然想了解主战方势力如何,底牌如何。” “如今局势未明,羌戎大王子这个节骨眼来京都,不怕被扣留为质吗?” 萧元宸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虽然以天灾为借口,北堂靳一行人没有带什么贡物过来,但他们此次出使也是打着上贡的名义。如果盛国扣押使臣不放行,其他藩属国势必会失去对盛国的信任。” “王叔那边有查出什么不妥来吗?” 乌蒙新摇摇头,“御亲王那边未查出什么来。王爷还是怀疑此次刺杀之事,尚有隐情?” “满朝皆知太子与我不睦,真想置我于死地,也不会这么草率行事。梓君侯府与太子命脉相连,总觉着有些过于凑巧。” “御亲王向来只热衷吃喝玩乐,从不插手朝堂之事,一心在慈殓司待着,朝中这么多人,为何主子会联想到御亲王?” “先皇最疼爱的儿子,曾经离宝座如此之近,真甘心做一闲散的王爷吗?” 萧元宸垂眸,想到那日刺杀之事,问道:“云纹刺青的刺客身份,可有查出?” “可以确认,确实出自梓君侯府,这也是为什么大理寺,迟迟不敢结案的原因。” “哦?如此说来,梓君侯府确实参与其中?” “除一位刺客刺有侯府云纹,没有其他线索能够指向梓君侯府。” “这倒是有意思了。” “关于那名刺客的身份,梓君侯府如何说?” “府中隐秘卫,无一人失踪。” “哦?无人失踪?” 世家大族还有朝廷重臣,都会在家族中豢养一批隐秘卫,这是京都上层人人皆知的秘密。 各处权贵,都有自己秘密培养的势力。 作为死士,本不应留下任何印迹,但死士不以真面目示人,因此,需要有印记、暗纹来证明身份。 各家豢养的隐秘卫,都有独特的刺青手法和颜料,也会设置诸多的防伪标记。 “继续查。” 乌蒙新二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事情为何发展成了这样。 “主子,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属下知主子心诚,不可不防啊。” “你们下去吧。我自有计较。” 萧元宸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摇晃的窗户出神。 25. 又生气了 御亲王府,萧御乾一脚跨在石桌上,一手摇着一把文人扇。 羌戎五公主北堂兮,最近总来王府拜见。 萧御乾烦不胜烦。 “王爷,可要请人进来?” “说我不在。” 来禀报的下人一脸为难,若是没有来汇报,说不在还有可信度。 来汇报了再说不在,是否有些不妥? “傻啊你,说我出去埋人了,出门时你没看着,以为在府中,找借口,不会吗?啊!还得本王来教你们吗?” 萧御乾最近火气十分旺盛,朝中杂事一堆,每日里看奏折看得头晕眼花。 他已经很久没时间出去埋人了。 “哎,真想念曾经一门心思埋人的时候啊。” “主子享福那么多年,是时候出些力了。” “皇兄啊皇兄,身子骨可得赶紧结实起来,也省得我费心费力,替他人做嫁衣裳。” “羌戎公主莫非看上了主子?” 萧御乾理了理胸前洒落的头发,折扇刺啦一声打开,假模假样扇了扇,“你家王爷风流倜傥,文质彬彬,潇洒不羁,玉树临风,看上我,太正常。” 男子尴尬地咳嗽两声,主子今儿又换了剧本,整上自恋这一出了。 萧御乾站定,神色正经了些,“皇兄昏聩,一心和谈,我可不接这苦差事。我大侄儿看起来兴致勃勃,让他好生接待使臣吧。本王不废这个心了。” “如今我暂代朝政协理之职,想必北堂靳从我这里没讨着趣,北堂兮才上赶着来。况且,和谈一事,已经明令交给了萧承稷,来找我作甚。我懒得与他们周旋,若我猜测不错,盛国与羌戎最迟三年,势必有一战。” “若要开战,如今盛国还有余力,再拖个两三年,待羌戎做足准备,更处于不利局面。” “你对着本王说什么?对着我皇兄说去呗。” 萧御乾摇晃着折扇,摘下一朵花儿来,夹在鬓边。 “打或是不打,管我们何事。天塌了自然有个儿高的顶着,我们有什么可愁的。若真有国破那日,吃香的喝辣的二十多年也够本儿了。届时,脖子一抹,鸩酒一喝,或者白绫一挂,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男子无奈一笑,“主子啊,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怕什么?父皇留的免死令牌,哪怕用了十次,不也跟没用过一样么。” 萧御乾将折扇上下抛着玩,浑不在意。 身为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他有嚣张的资本。 他有一道明面上的旨意,众人都知晓的,只要他不造反,盛帝需保他荣华富贵一生。 除此外,他还手握三道免死金牌。 当然,不为人知的是。 他还有一道旨意,不管他犯了什么大错,哪怕是谋反,盛帝也不可伤他性命,还得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除此外,他还有十道免死旨意,不为外人所知。 这辈子怕是用不完咯。 萧御乾噗呲一乐,他爹是真怕他死咯。 先帝去世时,他才六岁,这是多怕他活不到老死。 可惜了咯。 “老头儿没什么本事,去得也早,倒是真心疼我的。” 萧御乾想到先前父皇带着他在御花园玩耍的情景,吊儿郎当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怀念。 “可惜啊,老头儿选继承人的眼光不好。皇兄啊,倒是缺了几分盛世明君之才。” “主子,慎言。” “罢了罢了,跟我们没关系。反正福我享了,管理江山的苦,自有皇兄那一脉去吃。去问问御医,皇兄好些了没,赶紧给人治好了,我好继续回去埋人。” 京城朱府的院落里,朱兆和挨了自家老爹好几鞋底板,怀里揣着两枚玉佩,猴儿似的逃难回院子。 他家媳妇儿,拿着一杆银枪,正耍的虎虎生威。 站在一旁看了半晌,他张着嘴,看看天,又看看自家媳妇儿,就这么轮番看了好几轮。 他脚都站酸了,那人还在翻转、跳跃,丝毫不觉疲乏。 那一脸肃杀之气,属实让人有些瘆得慌。 银枪卷起的气浪,将地上的灰尘卷得到处都是。 一招一式,又稳又有力道。 单手都能轻易挥舞。 他有一次好奇,费了老大的劲,也没能将银枪从武器架中拔出来。 不知道有多少斤,应该比媳妇儿体重要沉。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说是岳父特意找人给她打造的。 哪有父亲给闺女的嫁妆,包含这么大一溜的武器架子,还有各式各样兵器的。 用几个大木箱子装着抬来,别人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的宝贝。 这是嫁人呢,还是上战场呢? 还怕她受欺负? 笑话。 这府中,谁能打过她? 正逢泠鸢端着茶水进来,他将茶水顺手接过,大声嚷嚷道:“哎,别练了,来喝茶,吃点心。” 泠鸢被抢了功劳也不恼,自行下去了。 姑爷不着调,与小姐能好生相处,也是极好的。 沈京墨闻声,看似不经意一甩手,银枪被稳稳当当掷入了武器架中。 朱兆和缩了缩脖子,刚刚好像有点太大声了,“练这么久,歇会儿喝口茶吧。” 刚他爹那准头,跟这比,还差得远了。 沈京墨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刚刚练武时,她身上有一股嗜杀之气,看起来极凶。 这会儿放下武器,神色柔和了些许。 看着人讨好般递过来的茶水,抬了抬下巴,并未伸手接过。 朱兆和会意,吹了吹,将茶水送到人嘴边,“不再喝点?” 身旁人摇摇头,他看着剩下的半盏清茶,刚泡好的,挺香,咕嘟一口喝下肚。 此时水温正适合,端着茶壶,又倒了一杯。 将茶盏放在鼻下轻嗅,茶香四溢,神清目明。 “要我说,你跟那杆破枪过去呗?我在这站半天,你也没发现。” 沈京墨眼底促狭一闪而过,斜眼扫了扫某处,“倒是比你□□得多。” “噗——”朱兆和一口热茶急喷而出。 她刚刚在看哪儿? 她在看哪儿? 看哪儿? 哪儿? 女子的目光毫不遮掩,坦然大胆,微微还有些嫌弃之色。 别以为板着一张脸,他就看不出来。 不知羞! 不知羞! 朱兆和闹了个大红脸,随后就是满腔的怒火! “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来。脸红脖子粗,头顶快冒白烟。 沈京墨见人气得快翻了白眼,藏起了眼里的算计。 这人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初时,还想着与她一起习武,如今练一天休两三天,根本没有一点毅力和恒心。 她从身后将人揽住,将脑袋搁在男人的肩上,用手轻轻抚着人的胸膛。 “好了,不说笑了。” “女人,你,不要太过分!” “哦?过分又如何?” “你,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朱兆和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气冲冲将人拉回屋里。 沈京墨不语,遭了老罪是真。 事必,二人相互倚靠着小憩。 “还敢挑衅我吗?” “饶命,下次,”稍作停顿,轻呲一声,“还敢。” “你!” 沈京墨轻轻一笑,眼底的清冷似乎也被笑意驱散了少许,朱兆和瞬间呆愣住。 又中美人计。 “额,什么?” 沈京墨感觉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伸手一摸,发现一枚阳鱼玉佩。 玉佩质地上等,水光润泽,实乃上品。 朱兆和这才想起来,“赶紧找找,还有一枚,不知道丢哪儿了。” 说完,在床头一阵翻找,“一堆赏赐里,这俩玩意儿最贵重,从爹手里抢过来,我还挨了好几鞋底板呢。” 俩人在被子、衣物,各处翻找,另一阴鱼玉佩怎么也没找着。 “找不见便罢了,你若是喜欢玉佩,去我箱笼里翻翻,看上哪件,拿去便是。” 朱兆和掘着屁股,不死心地往床底钻。 沈京墨看着手里的阳鱼玉佩,工匠倒是会讨巧的,在鱼尾处,设计了一个大圆环状的样式,估摸着还有一些讨巧的寓意。 “怎么没有呢?这么点大个地方,还能找不着?” “丢的阴鱼部分,阳鱼还在,给。” 朱兆和顶着一头灰尘和蛛网,“这是一对儿的,丢一只算怎么回事。” 沈京墨本未放在心上,见他这般认真,也正视起来,当即也不歪在床架上,在床里边翻找了起来。 “奇了怪了,两枚玉佩放在胸兜里,怎么一枚掉出来了,一枚不见了。” 使劲抖着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就是没有。 “不行,得找着,成双成对的东西,怎么能剩单呢,不吉利。哎呀,去哪儿了,怎么就没有呢?不可能啊。” 沈京墨闻言,直接将棉被扫下地面,床榻上一空,一抹亮光一闪,在蚊帐与墙壁的夹缝里,终于寻到了那抹温润。 “给。” 朱兆和将两枚玉佩拿在手里,吐了一口气,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头,总算是消下去了。 “这枚你拿着,这枚我拿着。” “你拿着,我平日里练武,挂在腰间摔碎了可惜。” 玉饰金贵,稍不注意,可能就被碰碎了,沈京墨不喜欢佩戴这些东西,给她也是浪费。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京墨一脸莫名回视,微微皱眉。 “怎么了?” 怎么了? 朱兆和一口“血气”上涌,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罪魁祸首,“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哪儿来的脸问!” 26. 就气我吧 刚刚找到玉佩后,人还高高兴兴的,转头间,面露不虞。 沈京墨微微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人脑袋上呼噜了两下。 “别淘气,有什么要求,你说。” “这是什么?”怒声质问。 “玉佩。”疑惑不解,还是回答。 “什么玉佩?”有气,还能忍。 “腰佩?”到底在闹什么? “腰佩?我还肩佩!啊!你榆木脑袋吗?这两枚,两枚一起,合在一起,叫什么!”这还能忍?再忍下去他都成王八了。 将两枚玉佩做出阴阳鱼的形态,一再暗示,要还不明白,就是猪脑子! 一脸疑惑相,说猪脑子都侮辱了猪。 将玉佩拿到人面门上,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将两只玉佩严丝合缝合在一起,一个完整的阴阳鱼形状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这是什么?这个形态,合在一起叫什么?” “阴阳鱼玉佩。”眼睛里亮光一闪,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朱兆和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真被憋得有些上不来气。 单纯是被气的! 莽妇!蠢妇!好在还没那么不可救药。 “然后?”沈京墨大睁着双眼,一脸认真回望。 朱兆和扑通一下栽倒在地,正好倒在了刚刚揭落在地的被子上。 他埋头趴地,也错过了女子勾唇时眸子里的促狭。 “好好好,你就气我。气死我了,你守活寡去。你爱守活寡,你就去守吧。” 胸腔里一团火焰熊熊燃烧,一股热气从腰腹上涌,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兆和越想越不是个味儿,腾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 再次将两枚玉佩怒气匆匆放在人面前,“这是阴,你的,这是阳,我的。阴跟阳,一起,是一对儿。这是你的,拿好了!若敢丢了,守寡去吧你。” 男子耳朵尖绯红一片,脸上连着脖子也是通红。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什么。 “所以,你跟我,是夫妻,代表一对儿。” “嗯。”总算是开窍了。 “定情信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怎么追根问底的,有完没完,不难为情啊? 朱兆和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凶妇一点不文雅,话都说白了,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我的若是丢了,不应该是你变成鳏夫吗?” “啊啊啊啊啊啊,呸呸呸,瞎说什么呢。” 男子将玉佩抢过来,放在女子里衣的胸兜里。 衣服的左前襟内侧,都会做一个小兜,方便放一些贵重的贴身之物。 “换完衣服,记得装好,若是敢弄丢了,我揍死你。” “这不是圣上赏我的吗?” 朱兆和翻白眼,真正是不解风情的玩意儿。 “你就气我吧。” 朱兆和无能狂怒,对着人捏了捏双拳,“气死我,你改嫁吧你。” 女子抓着男子的胸襟,将人朝自己拉了拉,对着气冲冲抿着的唇,盖了上去。 “好了,乖。” 朱兆和愕然,他成无理取闹了? 倒反天罡! 无耻! 太无耻了! 京城四方馆内,北堂兮又在大发雷霆。 满屋子都是她砸碎的瓷器。 弥娅微微摇头,五公主自小受大王和王后宠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脾气乖张,此次盛国出行,多次被薄了脸面。 如今为了和谈之事奔波,也多处受到冷遇。 能忍到现在,想必已经到了极限。 “公主息怒,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让人瞧见了有损我族气度。” 北堂兮取下腰间长鞭,劈里啪啦一顿狂甩。 弥娅看向北堂靳,希望他能劝劝自家王妹。 北堂靳本以为此次和谈,占据了绝对的上位,虽然他们并未真心求和谈,若盛国愿意妥协,割让一部分好处,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如今主事之人,除了萧承稷一脉,没有人接茬。 看起来,倒像是羌戎在上赶着和谈一般。 他肚子里还窝着火,哪里还能管得了北堂兮。 “盛国,欺人太盛。”一拳头砸向桌面,桌子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弥娅见两人如此,叹了一口气,“或许,盛国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搅乱王子与公主的思绪。” 见人还是一副怒气匆匆的样子,分别给人倒了一杯茶,“王子,公主,喝杯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北堂兮润了润喉,“盛国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元宸不搭理我们,萧御乾也不搭理我们。如今盛帝老儿身体垮了,要死不死的,剥夺了萧承稷的监国职权,空给一个和谈名声,萧承稷一脉由梓君侯府牵头,如今梓君侯也被革职在府,观如今盛国朝堂,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北堂靳坐在上位,神色莫测。 北堂兮在宫宴上丢尽了脸面,本就心情不畅,此次出使,对她来说,屈辱非常。 与一开始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除了无能太子,竟无一人主动来与我们亲近。不是盛帝老儿想要和谈的吗?如今我们来了,这就是他和谈的诚意?” 弥娅道:“根据探子来报,盛帝想要和谈应是不假,只是一直身体抱恙。三皇子一心主战,如今也借养病休养闭门不出,难有突破。御亲王代理朝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看着也不是个管事的样子。” 北堂靳:“太子这边,继续吊着。三皇子那边,得找找机会。若是能挖到一些线索,也不虚此行。” 弥娅:“近些日子,四方馆外,有多方眼睛在盯梢。我刻意露出了一些废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方能掩人耳目。” 北堂靳道:“就当投诚的礼物,萧元宸,我倒是要看看,他是否真的甘心屈尊于太子之下。没有哪位皇子不想坐上那把椅子。” 盛国那些酒囊饭袋,他不放在眼里。 这位在军中摸爬滚打起来的皇子,他不得不防。 萧元宸先时与高渊的那一战,直接将人打回了无缘山以东。 从此,名声在外。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他不得不防着这位对手。 他有预感,未来,他们终将会有一战。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雄壮的男子走了进来,恭敬道:“大王子,五公主,圣女,盛国太子萧承稷,邀大王子天香苑一聚。” “罢了,回头再议。别的不说,盛国的酒菜,有些别致。” 北堂兮认可得点点头,霸气道:“在不远的将来,我羌戎的勇士骑着骏马,势必踏开上京的城门,脚下的土地,也将变成我羌戎的领地。这里的一切,都将归我族所有。” “来人。” “属下见过公主。” “最近,苏芷蘅那边有什么动静?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吗?” “启禀公主,苏芷蘅自宴会之后,未出过丞相府。属下们不敢贸然潜入府中拿人,一直未敢动手 。”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北堂兮气急,最近,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沈京墨倒是有出门,派出的刺客,全部变成了尸体。 本想拿苏芷蘅这个柔弱的开刀,却是窝在府里,打定主意不出门。 就算派出有身份的暗装以聚会邀约也未能得逞。 想到这里,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北堂兮胸腔有一团淤气梗得她不上不下,难受非常。 她抬起一脚踢向男子的胸口,男子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挣扎着爬起,战战兢兢跪在下手处。 “公主息怒,属下已经安排人日夜潜伏在丞相府外,只要苏芷蘅一出府,定能将人捉到公主面前。” “沈京墨那边怎么样了?” “自前两次刺杀未得逞后,这两日似乎兴致缺缺,也未外出。” “一个个都缩在壳里不冒头,他们是王八吗?”北堂兮恼怒不已,一脚踢向放中央摆放的黄花梨木桌子,桌子腿应声而断。 弥娅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男子感激得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公主,何须如此恼怒。” “少在我面前端你的圣女架子,有什么话,直说。” “想要收拾这两人,并非难事。” 弥娅指了指脑袋,“苏芷蘅躲在府中不出现,我们难道还不能将人引出来吗?” “如何引?” “据线人提供的线索,苏芷蘅与沈京墨是挚友,关系极好。一人相约,另一人不会不出现。” 北堂兮眼里精光一闪,眼里散发着嗜血的寒芒,犹如雌狮,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丞相府雅风苑内,晏姨娘与苏芷蘅正靠坐在院内的小池子边说体己话。 “衡儿,今生做娘的女儿,让你受苦了。下辈子,不要再做娘的女儿了。” 晏姨娘生得艳丽妩媚,性子偏生又极柔弱。 若是仅从外貌来看,是个张扬跋扈的。 实际上,却是个毫无主见的小女人。 她替女儿整理着鬓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娘从小被你外祖、外祖母规训着长大,养成了自己都讨厌的软弱性子。如今,已然意识到不对。在长久的精神控制下,却不由自己,难以反抗和改变。” 晏姨娘眼底涌出水花,声音中带着哽咽,“娘也想为了你强硬起来,可稍有冲突,心里就开始犯怵,从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往下掉。如果你不是娘的女儿,就好了,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苏芷蘅挤入娘亲的怀抱里,“娘,我长大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有我保护娘,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 因着晏姨娘性格软弱,下人们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初时,仗着得宠,还会向丞相告状,奈何她性子柔弱,笨口拙舌,哪里说得过那些油嘴滑舌的下人。 最后,反而让苏丞相误解她仗着几分宠爱胡作非为。 因着晏家每年上贡不少银子,苏丞相对她还有几分好颜色。 下人们也不敢太过分,但日子终究过不顺畅。 苏芷蘅渐渐长大,开始反抗,她们娘俩的日子,方好过了一些。 “娘,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 “傻孩子,有好日子不过,何苦跟着娘过苦日子。” “我是上天派来保护娘亲的战士,只要有我在,娘亲就能永远和和乐乐的。”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母女俩不由得抬头看去,原是小丫鬟书桃满脸笑意地飞奔过来。 27. 奸诈诡计 “小姐!有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高兴。” 书桃微微弯腰,拿着手绢,在自家小姐面前晃了一圈,留下一阵少女的馨香。 “小姐,你猜,你若是猜着了,奴婢就告诉你。” 要说不说的,就是不明说。 苏芷蘅兴致缺缺,“猜不出,你说来。” “小姐,你猜猜么,与你日思夜想的人有关。” “谁?日思夜想?我想谁了?死丫头,我怎么不知道?” 晏姨娘诧异,恍然大悟,面带喜色,“难道是三皇子?” “娘!” 看着闺女气冲冲跺脚,作势拍了几下嘴,“丫头不恼,娘说错话了,该打。” “过去的事情已经揭过去了,怎么能这么看不起女儿。说放下就放下,你不能小瞧了我。”苏芷蘅双手抱臂,轻轻摩挲上臂外侧,有些难为情,“现在想着曾经的作为,臊得慌。” “小姐,你到底是健忘,还是‘移情别恋’太快,连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也分不清了。” 书桃说完,小退了好几步,生怕被揍。 苏芷蘅紧追过去,伸手揪住小丫鬟白皙柔软的耳朵,“还敢在小姐面前拿乔,你说不说?说不说。” “哎哟!小姐,我错了,”一声娇俏的告饶声传来,“是李家的少夫人,遣人来邀小姐前往醉春楼小聚。” “什么?京墨姐姐?来人在哪里?” “是着一下人过来的,备了马车,在府门外候着呢。” “娘,我出去一会儿,傍晚回来。” 晏姨娘挥挥手,眼底晕满了笑意,闺女有了好姐妹,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言传沈京墨凶神恶煞,不是个善类,但自家孩子与其结交,却变得越来越讨喜,越来越开心。 如今,活泼了很多,机灵娇俏,惹人喜爱得紧。 想来传言不实。 与善的人相处,也会使人变得更好。 苏芷蘅在府里憋了些时日,本也有些耐不住。 人有时候是这么奇怪,若是平日里未限制自由,数月不出门也不会觉得难熬。 如今才过了多少时日,怎么就耐不住了呢? “小姐,慢些跑,不着急这一会儿。” 书桃气喘吁吁跟在身后,苏芷蘅回头打趣,“我又不带你出门,你跟着跑来做什么?” “啊?又不带我啊。” 书桃眼皮一耷拉,面上写满了失望。 “不带,自个儿回去吧。” 苏芷蘅嘴角高高扬起,很快来到了大门外。 苏府大门处站着一女子,着下人服饰,看着身板跟京墨姐姐一般,肩背挺直,想来是出自将军府的丫鬟,跟着习过武。 “奴婢青衣,见过苏小姐。少夫人得知醉春楼近日推出了几款时新的菜式,想邀苏小姐共同品鉴一番,已经在醉春楼备好酒菜,这边请。” 女子低眉垂首,恭恭敬敬,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一些,身板看着也要壮硕很多。 “京墨姐姐生得高挑,身边的人也生得高挑。”苏芷蘅眨着眼,一脸好奇地打量,这人身形比较壮硕。 同是习武之人,京墨姐姐与之倒有些不同,看着清瘦,身上却都是肌肉,可能也因此看着不会显壮实。 双手环住腰身时,手感非常好。 她想到一句贴切的话,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额,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捂着发烫的脸。 这些东西怎么莫名其妙钻进了脑子里,作为大家闺秀的她,对突如其来的孟浪形容,瞬间感觉好羞涩。 一旁的马夫,带着一顶草帽,轻拉缰绳,踢踢踏踏慢慢驾车过来。 “奴婢从小跟在少夫人身边,学过一些拳脚,许是习武和食肉多的缘故,较一般女子长得壮一些,高挑一些。” 待马车停稳当,青衣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苏小姐,请上马车。” 女子的声音,唤醒了苏芷蘅的神智,拍了拍发红的脸颊,要命,在想些什么啊! “哦,好。” 青衣见人越来越靠近马车,掩住眼底的精光,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苏芷蘅看着近在咫尺的马车,车帘上的流苏,随着微风吹佛,飘来荡去。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抬眼去瞧车夫,车夫摘掉了头上的草帽,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看起来憨厚又老实。 车夫身体壮硕,胸口衣领大大敞开,粗布里面包裹着遒劲的肌肉。 她不懂武艺,看这人的身型,瞧着似乎也是个练家子。 京墨姐姐对她真好,想得也周到,派来接她的人,都是有武功的。 想必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她裂开嘴一笑,有些傻里傻气的。 朱府内,一片祥和。 难得的,没有像往日般鸡飞狗跳。 马厩旁,朱兆和拍着星河坠膘肥体壮的马臀,心里有些痒痒。 他身上布满了沈京墨的气息,星月坠如今也认了他,不再是一靠近就尥蹶子。 “我们去京郊跑马吧?”他用肩膀撞了撞身旁女子,反倒把自己撞了个趔趄。 跑马还是得去辽阔的地方,尝试着在府内的空地上跑了几圈,没什么意思,与马场辽阔的草地根本没法比,一点也不尽兴。 “好。” 沈京墨点了点头,“我去叫泠鸢,她喜骑射,上次搭弓,还未尽兴。” 朱兆和恼怒地一拍额头,一把将人扯住,动作十分粗鲁,可以看出他的极度不满,语气里也带上了噌怒,“你站住!”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怎么什么事儿,都得想到旁人啊? 吃的,叫上也就罢了,喝得,叫上也行。 怎么去哪儿都得把旁人叫上,二人一起不行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二人是夫妻啊? 夫妻感情不得培养的吗? 二人是奉旨成婚,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 平日里还不注重培养,她是想干什么? 啊? 她想干什么? 这日子还过不过? 还过不过? “不许叫,就我们两个去。” 沈京墨无奈摇摇头,不知道这人又在玩什么把戏,“好。” 她牵过缰绳,示意人坐好。 顺便还回了院子取了那杆银枪。 “你带这沉甸甸的玩意儿作甚?”拿着这么大杆银枪,一会儿还怎么同骑谈情说爱? “趁此机会,练练马上枪法。上次去,忘带了。”父亲最擅长的是马战,她师从父亲,也有更多的时间练习。 不自夸的说,她的马上战斗技巧,并不比父亲逊色。 她曾单挑过一支马匪,那会儿野外经验尚浅,迷失在游玩的途中。 见一队人来势汹汹,本以为小命休矣,想着即使是死,砍一个也够本,最后竟然连挑二十四人,她 方对自己的战力有了些浅薄认识。 那时,她才十一岁。 朱兆和想骑马是真,打着培养感情的想法也是真。 合着他在这里计划着今后怎么过日子,这女人一心想着怎么打架? 嘴角耷拉,他的命是真的苦啊! 二人一马,哒哒往府门外而去。 刚到府门口,远处传来泠鸢的叫唤声。 “快走,快走。” 朱兆和小声叨叨,催促人加快脚步。 奈何泠鸢跑得太快,转瞬近到跟前。 “姑爷,小姐,等等我!等等我!”泠鸢瞅着两人一马出了府,当即猜到要去京郊跑马。 她不得跟上,那还等什么? 上次去,意外获得了一匹宝驹,若是这次运气也好呢? 她也整一匹骑骑。 看着星河坠,她别提有多眼馋,她也好想有一匹独属于自己的良驹! 就算运气不好,碰不上,她多跑跑马,多骑射一会儿,也够本。 “小姐,好小姐,带我,带我!”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两人,“嘿嘿,小姐,姑爷,带我一个呗,我骑自己的,不打扰你们游玩。” “嘿,我说你一个臭丫头,到底懂不懂规矩!我们去骑马,你跟着算怎么回事。”朱兆和骑在马背上,当即叫开了。 “姑爷,行行好?我不打扰你们打情骂俏、谈情说爱,我自己默默去一边跑马。” “不行!没得商量。改日你自己去。” “姑爷你说得不算,小姐会让我去的。” 朱兆和一脸恶狠狠地看向沈京墨,若是她敢下他的面子,今日别想轻易收场。 沈京墨对上泠鸢眼巴巴的目光,当即闭了闭眼。 家宅之道,看来颇为棘手。 突然,她神色一凛,动作奇快,一抬手接住了远处射来的短矢,箭矢尾部绑着一封信。 “谁在那儿?”泠鸢快速朝短矢射来的方向扔去一枚飞镖,听到一声微弱的闷哼声。 快速前往墙边观察,已经没有了来人的踪影。 “小姐?是谁?要做什么?” 沈京墨看着信上的字迹,眸底一片冰寒。 “芷蘅被人绑去了清风岩,我要去救她。” “小姐,我与你一起。” “对方要求我一人前去,否则,芷蘅将有性命之危。朱兆和,下来。” 沈京墨一脸严肃,眸中满是厉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身气息凛冽冰寒。 朱兆和双腿一软,滑下马来,这样的沈京墨,令他脊背发凉,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姐莫忧心,你且先去,我带人在后面远远坠着,定能将苏小姐平安带回。” 沈京墨点点头,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就要打马离开。 朱兆和这会儿声音终于回来了,朝着离去的背影大喊着,“哎,注意安全,小心些啊。” 马背上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也知道了。 城内白日不能跑马,她只能放慢速度。 内心的焦急,令她越发冷静。 这个节骨眼,只可能是一拨人所为。 羌戎的公主果然够胆,刺杀自己不成,竟开始使用计策了? 沈京墨眼底迸发出浓厚的兴奋之色。 星月坠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兴奋和急迫,待出了城门,瞬间加速疾奔。 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远方。 28. 早有预料 丞相府门口,苏芷蘅站在原地一脸傻笑,已经好久没跨动步子。 青衣抬头看看日头,眼里布满焦急。 此时,已经快到了相约的时间。 这边若是没有得手,另一边也将麻烦了。 “苏小姐,请快上车。奴出发时,少夫人已经到了有一会儿,再耽搁下去,准备好的佳肴该凉了。” 苏芷蘅一拍脑袋,转过身来,眼巴巴看着青衣。 脸上全是懊恼,嘴里哎呀哎呀叫着,对着人一摊手,“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儿!” “我怎么就给忘了呢?哎呀!真正猪脑子!”苏芷蘅给了自己额头几巴掌,懊恼得上蹦下跳了好几遭,慢慢脱离了二人能够拉扯的距离。 目视三人之间的距离,安全。 “我回去取个东西!”苏芷蘅快速往苏府门口跑去。 “苏小姐!”青衣意识到不对,立即跟上去,但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盛国人真是狡猾。 此时,苏芷蘅已经离苏府大门极近。门房的人还有苏府的护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在往这边奔来。 她不敢拉扯,只得边跟边恭敬问询。 “苏小姐,发生什么了?我家少夫人还在醉春楼等着你呢。” 苏芷蘅跨过门槛,假意步子迈太大,一不留神,啪唧摔在了地上。 “啊!好疼,我的脚,我的脚。”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摔着哪儿了?”书桃本是要回院去的,她想着都跟一半了,索性不如来门口。 也不知道来门口做什么,心想是闲的。 刚走到大门口,就见自家小姐扑通一下摔门槛上了。 “哎哟,哎哟,我脚崴了,好疼。” 青衣上前来,要替人查看伤势。 苏芷蘅一直叫着疼,蜷着腿不给人看。 眼里布满了疼出来的泪水,“我想回去取绣好的手帕给京墨姐姐,该死的门槛,绊倒我作甚。青衣,你回去告诉京墨姐姐,待过两日腿伤好了,我再宴请她赔罪。” “苏小姐,苏小姐,奴婢会正骨,我给你看看。” “啊,疼啊。”青衣还没碰上,苏芷蘅已经狂叫了起来。 书桃见小姐泪眼汪汪,心疼得不得了,将人一把推开,“你别瞎碰,若是伤到了骨头,你负得了责吗?” “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赶紧叫大夫。” 青衣见此,眼底不甘快速闪过。 在丞相府门口,人还伤着的情况下,她今日是万万带不走人了。 “奴婢这就回去禀报。” “小姐怎么样,你忍着点,奴婢背你回院子。府里的大夫很快就到了,再忍忍啊。” 书桃想将小姐背起来,又不敢动作,怕将人伤更重。 苏芷蘅脸上还挂着眼泪,抬眸去瞧,只看见青衣与车夫离去的背影。 她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姐,你别乱动,伤着骨头就麻烦了。” “我没事。”拍拍手上的灰尘,顺便整理着衣袍。 指了两名护卫上前来,“你们跟着这两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速来禀报。” “小姐,怎么了?你刚刚,刚刚,”书桃一脸呆滞看着她,小姐是装受伤? 为什么?小姐与朱少夫人不是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假装受伤骗人? “这两人应不是京墨姐姐府邸的。” “小姐是说,有人冒充,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人缓慢往院子走去,苏芷蘅也不大确定,她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上次参加完宫宴后,京墨姐姐说,让我不要外出,平日里她若是寻我,都是自己来。如果说今日是京墨姐姐邀我小聚,不应该派两个不相识之人来,泠鸢也武艺精湛,我们还认识,自己不能来,正常情况下,也应该让一个我熟悉的人来接我才是?” “若是泠鸢也有事,换个人来,不也很正常吗?”书桃感觉自家小姐想多了。 “刚刚我靠近马车时,看到车夫的草帽是全新的,不可能这么凑巧,他正好今日换了一顶新草帽吧?” “还有,名为青衣的女子,自述从小跟着京墨姐姐,即使改口少夫人,也不会这么流畅,泠鸢还经常前一句少夫人,后一句小姐呢。” “小姐说得有道理,可若是误解了呢?” “我跟京墨姐姐道个歉呗。她又不是小气的人,没准看在我警惕心这么强的份上,还会夸我呢。” 不对!若是刚刚的人真是歹人,还冒充了京墨姐姐的侍女,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苏芷蘅往院子走的步子,又开始往大门口倒腾。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行,自己一个弱女子,若真有危险,这么跑出去,反而着了道。 “书桃,你找个腿脚麻利,会些拳脚的小厮,不管是不是误会,给朱府递个信去。然后,再着人去醉春楼看看。” 书桃不理解自家小姐到底在想些什么,京城里,天子脚下,哪儿来那么多危险。 不过,她动作倒是很快,立马着手安排,并不多话。 沈京墨一人一马,朝着清风岩的方向赶去。 这边偏僻,一片林子连着一片林子,中间的官道满是泥泞。 越是往前越是难走。 星河坠先前是野马,得益于野外生存的经验,尚还能奔跑。 若是换了一般的家养马匹,早已经不能走动。 一路过来,星河坠绕了五个陷阱,躲避了数个障碍。 相较于人类,马儿似乎对于危险有着更强的直觉。 一人一马快速奔跑在山野间,看着前方越来越难行的路,沈京墨跳下马来。 她并没有将星河坠栓起来,取过银枪,拍了拍马屁股,将马放走了。 星河坠回头看看他,噗呲打了两个响鼻,知道她的意思,恋恋不舍往回走。 沈京墨一双冰眸里,藏满了压抑的兴奋。 她压着步子,观察着四周。 一枪扫过路边的草丛,将里面掩藏的陷阱一一毁灭。 她轻蔑一笑,“就这点本事吗?” “格老子滴,看招。” 身旁的草丛里,快速窜出一道魁梧身影。 棒槌带着劲风直扑她的后脑勺而来。 她一个闪身,快速躲了开去,右手往斜里一刺,另一打算偷袭的人,立即停止了动作被逼的往后倒退。 “奶奶的,差点削到老子的脖子。” 棒槌从另一侧横扫过来,她一个往后下腰,右腿往前一踢,直逼来人的面门。 这一脚力度极大,男子趴在地上动了几下,晕了过去。 “二十三,你个坑货,你怎么就不行了。” 同伴晕倒的太过于迅速,瘦个子满脸恨铁不成功。 “放,放下武器,不然,那娇滴滴的小妞儿,可要吃些苦头了。” 沈京墨一步步逼近瘦个男子,长枪一横,“出招。” “什么?你不管丞相府那小美人儿了?主子吩咐了,你不能带武器上去。” “你不出招,我便出招了。” 沈京墨长枪一刺,瘦个子一个鹞子翻身 ,躲开了去,这会儿也正视了起来。 两人过了十来招,以瘦个子被一枪扫飞出去而结尾。 瘦个子善于躲闪,沈京墨初时碰不着,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防御都是纸老虎。 瘦个子躺在地上一脸害怕,他们俩只是前来刺探报信的,怎么还先挨上打了。 “苏小姐在山顶的回风崖,你,你去了就能见着她了。” “哦?是吗?” 沈京墨斜睨了他一眼,男子被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待拉开了少许距离,手脚并用跑开了。 苏芷蘅,不在这。 沈京墨笃信。 若是苏芷蘅真的被绑架来了这里,随着威胁的信件一起出现的,势必会有印证她身份的物品。 否则,谁人会轻信? 她一路急行,不是因为着急,而是手痒,心痒,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渴望。 那种奋力搏杀的刺激感,是比武所不能体会的。 况且,有她的叮嘱,苏芷蘅承诺使臣离京前不会出门便不会出门,悄无声息想要将人从丞相府内带走,羌戎的这些人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丞相府豢养的死士,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刚刚的热身,斗志被彻底点燃。 她提着长枪,闪身往山顶而去。 手臂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兴奋。 今日一战,若是能尽兴,也不虚此行。 后半截的路,顺畅了很多,没有布置什么陷阱。 但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一路小心谨慎。 回风崖前,北堂兮甩着一条红色的软鞭,正一脸得意地瞧着因赶路略有狼狈的女子。 在她的身后,还有十个练家子。 沈京墨观一行人的身形和气场,越发认真,这些人,实力不容小觑。 果然,这里并无苏芷蘅的踪迹。 “沈京墨啊沈京墨,本公主还真高看了你。一个蹩脚的谎言,这么轻易就上钩。比起身手,你的脑子可真是差得远了。” “来吧,出招。”沈京墨右脚在地上划了个半圆,站定,摆出战斗的姿态,一摊手,做出请的姿势。 北堂兮闻言,呆楞了一瞬,“我在骂你蠢,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出招。”沈京墨又一摊手,做出请的姿势。 “你个蠢货,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编了个理由,骗你,这么轻易上了当,你不气愤吗?你不懊恼吗?”北堂兮见人一脸泰然自若的神色,绝妙的计划,没有看到应有的反应,她心里有团火,发不出,咽不下去。 沈京墨越是镇定,越发衬托地她像小丑一般。 此人,是她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的尊严,她的脸面,她的骄傲,都被踩在了脚底,她不甘心。 她要揭开沈京墨装模做样的假面皮,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无助,要看到她跪地求饶,摇尾乞怜,要她生不如死。 对面人废话太多,沈京墨神色不变,耐心等着。 来人不是约她来聊天,说够了自然会动手。 “你是哑巴吗?连句话都不会说?真不知该说你脸皮厚,还是说笨嘴拙舌。” “公主认为我蠢,是公主自我思想,与我何干?” “你上当了,你不生气?你被骂了,还不生气?你是泥人吗?” “芷蘅不在这,我知道。”蠢这个坎不过去,架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她只得先行解释一番。 “你知道?绝无可能!” 怎么可能?若知道是陷阱,怎还会单枪匹马过来。 29. 尽兴而归 北堂兮发出哈哈大笑来,“你以为现在装作看出我的计谋,就可以找回面子吗?上当了就是上当了,丢了面子就是丢了面子。沈京墨,你不过如此。 本公主输了,敢于承认;你上当了,却不敢承认自己蠢笨,你这么个蠢笨如猪还不敢承认的孬货,不值得本公主废这么大的心思。” “公主使计引我来此,并非为了口舌之争。出招吧。” “打?一会儿有得你打。我身后这十位,是我们西羌有名的战士,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哈哈哈哈。你会喜欢的。” 沈京墨重新做出招架的姿势,“喜欢与否,验验货才知道。” 北堂兮颠笑着走到一边,“儿郎们,给我上,只要留口气,随便打。” 一声令下,身后十道身影齐齐向着沈京墨冲刺过去。 沈京墨杵着银枪,一个飞身,腾跃上空中,躲过了四人的夹击,随后拔过银枪,与众人战在了一处。 一时间,地面上的尘土,碎石,随着一招一式,在空气中飞舞。 这些人果然不是花架子。 沈京墨被一人踢中,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堪堪稳住身子。 一道红痕从嘴角溢出,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绽放了耀眼的笑容。 眸子里亮晶晶,彷佛有团火焰在燃烧。 抬起左手擦了擦嘴角,她站直身子,观察着几人的队形。 这些人,应该是一个多年配合的整体。 兼具攻击与防御,同时,还有两个身影灵活在其中进行干扰。 这是一只成熟且配合默契的小型队伍。 北堂兮果真恨极了她,把这些人请出来,对付她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还真是大手笔。 “如何?阿斯纳几人可还能入得了你的眼?”北堂兮背着手在一旁观战,见人吃了憋,心里畅快不已。 这十人,可是父王麾下最得力的一支力量。 这次,她与王兄、圣女共同出使,为了保护她们,特意割爱派了过来。 前面刺杀均失败,她特意从王兄那儿将人要了来。 这十人里,各取所长,相互互补。 有力量型,也有矫健型,有善于使暗器的,还有善于防御的。 这十人配合默契,出任务以来,只要是一起出手,从未有过败绩。 沈京墨被十人围困在中间,肩上、背上、腰上、腿上,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好在尚未伤及根骨。 血迹将衣服的布料浸染,身上传来一阵阵被割伤的疼痛。 在旁人眼里,她似乎已经被攻击地毫无招架之力,一招一式,打得毫无章法。 沈京墨再次被掀翻在地,她摇了摇因撞击有些晕眩的脑袋。 身体的疼痛,没有使她意志消沉,反而使她越来越清醒,脑中的思绪快速翻飞,就像有无数小人在大脑中商量着,如何摆脱面前的困境。 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感觉,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再一次被一记扫堂腿踢飞出去,她踉跄着站稳,舔了舔干涉的嘴唇,眼里迸发出精光。 若她是男儿就好了。 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眨了眨眼,刺目的汗水随着生理泪水滑落脸颊。 想必,父亲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之时,就是这般感觉,豪迈的、鲜活的感觉。 为一方百姓护卫平安而战,为护边疆安稳和乐而战。 她想象着这里是边疆的战场。 阿斯纳也是使得一杆长枪,一股罡风扫过,他眼神一滞,这一枪,不应该被躲过。 “阿斯纳,小心。” 一记反手斜刺,他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瞬间血流如注。 “杂碎,我宰了你。”男子发出一声怒吼,招式更加猛烈。 沈京墨经过几轮测试,以一身伤痕,找到了破敌之法。 她放弃继续攻击两个干扰性对手,两人擅长干扰,在于身形过于矫健,以至于在有其他人配合的情形下,很难能近他们的身。 父亲说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防御都是纸老虎。 既如此,她破不了防御,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继续假装攻击两位干扰型的对手,其实真正的攻击,是在四位攻击型的对手身上。 看似在打左,实则在打右。 三位攻击型的对手,看似莫名其妙被重伤。 找到了诀窍,她打得越发顺手,逐一击破。 回风崖上,地上倒满了横七竖八的身影,沈京墨一杆长枪杵在地上,身姿挺拔,彷佛山间的青松。 她挑衅得向北堂兮一挑眉,“公主,甚满意。” 一步一步靠近那骄傲的小公主,北堂兮被她满身的血气吓得不由自主想往后退。 “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我们好好打一场,出招吧。”沈京墨一摊手,做出请的姿势。 “你,你,”北堂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满身衣物已经被血浸湿,刚刚还恶战了一场,竟然还未乏力,还敢挑战? 但是,她不能输了气势。 “看招。”红色软鞭一挥,笔直得朝着人身上而去。 沈京墨将银枪在手里一个翻转,鞭子结结实实缠在了银枪之上。 她一个用力一扯,北堂兮眼见着要被拉过去,当即扔掉软鞭自保。 从袖子中抽出匕首,再次与人战斗在一处。 相较于那次大殿的比武,此次交手,沈京墨发现她攻击更有技术了很多。 果然,那一次战斗,并未发挥出这位公主真正的实力。 北堂兮一个腾跃,来到人的身后。 刚刚与寂灭十卫大战一场,这人竟然还有体力? 沈京墨一个挥肘,躲过了来人的攻击。 随即,她一个旋身,趁人躲避长枪攻势的间隙,飞身追击,另一手紧紧箍住人的脖子。 她从身后微微附身,凑在人耳边轻声道:“公主的武艺,尚需磨练。” 第二次! 这是第二次! 就这么轻易地被打败? 这个女人,到底强悍到什么地步? 寂灭十卫,被她一人所破。 自己的武艺,并不算差,在她经过一场大战,消耗不少体力后,竟连二十余招都勉强。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她输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输了。 上一次,可以说是轻敌。 这一次,是她技不如人。 脖子上的窒息感,令她不由得大睁着双眼。 难道要命陨于此了吗? 挣扎动静变弱,沈京墨松开了她。 “多谢款待,今日尽兴,归矣。” 北堂兮瘫坐在地上,满脸煞白地看着那道高挑的身影。 她感觉天空变得低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天地之间的亮光,也被阴影遮盖。 明明没有生命危险,为何她会如此恐惧。 双腿酸软,她挣扎着蹲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却是动弹不得。 此人,若是男儿,将 是西羌最大的劲敌。 性子沉稳,不吃激将。 英勇无畏,毅力坚韧。 在被压着打时,能沉住气蛰伏。 越是处于下风,越是不屈服。 沈京墨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将一枚暗器打落,“偷袭者,小人也,该罚。” 长枪在地上一划,一颗石子被甩飞出去,一声惨叫传来。 男子的右手瞬间痉挛,不好生休养个几个月,怕是废了。 沈京墨看见了远处山下来接应她的人马,队首是一匹矫健雄壮的黑马。 泠鸢看着满身血气的人迎面走来,一踢马腹,快速迎了上去。 “小姐,为何不将人彻底斩杀,也免得她们后面再使坏。” “使臣不可杀。尽兴,足矣。” 沈京墨翻身骑上星月坠,一路疾驰,往家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独余下女子豪迈的笑声。 泠鸢与一队护卫紧随其后,从未见小姐这般畅快的笑过,她也不由得跟着轻笑起来。 小姐不是情绪外显的人,今日,是真的高兴了。 高兴地,身上的伤都顾不上。 朱兆和接到了苏芷蘅传来的消息,着急地在府里走来走去。 泠鸢已经前去接应,但是并不知道新的消息。 他本打算亲自前去递信,又想着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去了也是拖累。 若是着了敌人的道,反而会使沈京墨陷入被动之中。 当即寻了有武功底子的护卫,前去清风岩传信,希望能来得及。 他满心焦急,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许姨娘从府外款款而来,见朱兆和一脸着急的模样,当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哦,许姨娘啊,没什么,我等希文给我取金蝈蝈,跟人约好了斗蛐蛐。” “你啊,如今也是成了亲的人,不能总这么不着调。”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为了避嫌,也不好多说什么。 朱兆和看着许姨娘离开的背影,抓了抓后脑勺。 许姨娘常年不爱出门,最近转了性子,经常往外跑。 摇了摇头,他爹的媳妇儿,管他什么事儿。 “少爷,你,你,”小厮弯腰,一脸为难,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朱兆和坐在门槛上,因焦急正气闷呢,一巴掌盖小厮的脑门上,“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清楚,守大门,守得是伯府的脸面,不懂规矩的玩意儿。” 小厮捂着被拍红的脑门儿,一脸委屈,“少爷,你这么坐在门槛上,也没多好看呐。” 话音刚落,又迎来了两巴掌,“没大没小的玩意儿,还敢管到主子的头上来了?少爷我想坐哪儿坐哪儿,就算是坐饭堂拉屎,谁敢说什么?” “少爷,饭堂拉屎,这,这太不雅正,有损伯府公子的颜面啊。” 朱兆和一巴掌盖自己脑门上,一指旁边的角落,“滚,再叨叨,把你赶出去。” 一群不省心的玩意儿,真是气煞他也。 媳妇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 也不知道泠鸢追上了没有。 他的命是真苦啊。 年纪轻轻,他不想当鳏夫啊。 话说回来,他这么操心做什么? 那么凶,她死了,还能正大光明娶一个贤惠温顺的。 呸呸呸呸呸! 才不会!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传来,他噌一下从门槛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 30. 和谈条件 “你回来了,衣服怎么换了?” 他皱皱鼻子,“什么味儿?你受伤了?伤哪儿了?给我看看。” “无碍,先回去。” 朱兆和停止乱摸的手,憨呆呆道:“对对,先回院子,走走,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院子,朱兆和一把抱住面前的女子,慌乱的内心有了安稳的迹象。 一股强烈的药味袭来,他伸手要剥人的衣裳。 沈京墨捉住他的手,“无碍。” 朱兆和挣开她的手,继续动作。 再次被人制止住,那双平日里不着调的眸子里,晕满了怒意,“你做什么,我看看伤哪儿了。” “已经上药包扎,不妨事。” 再次被捉住手腕,朱兆和怒了,眼睛里都是小火苗。 他闻到了很重的伤药味,这人还特意换了衣物,想必受了不轻的伤,他咬牙,“我生气了。” “伤口可怖,会吓着你。”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男人,你才是女人!” “哎。”沈京墨松开了手,任由人剥开衣裳,查看身上的伤口。 肩上、背上、大腿、手臂、腰上,各处都有包扎的痕迹,有些浅一些的没有包扎,只涂了药。 露出来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胸前、背后、四肢上,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 身上“花花绿绿”一片,朱兆和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动作顿在原处,一时忘记了动作。 沈京墨在他面前,一直是强悍的存在。 这么强悍的女人,他从未见过她受到这么多的伤。 “吓着了吧?看着吓人了些,受了些皮肉之苦,好在未伤筋动骨。” 沈京墨要穿上衣服,被人抱进了一个不是很宽阔,但是很温暖的怀抱里。 朱兆和想要紧紧地抱住她,又害怕伤着她,只得轻轻将人环住。 “这些疤痕,我会想办法去掉。”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点疤。” 朱兆和感觉怀里的身子有些滚烫,“你先躺下休息,我找大夫来给你好好看看伤。” 沈京墨担心一身血迹斑斑会吓着府里的人,回府之前,找了个药铺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饶是她精力旺盛,经过这一来一往,又重伤在身,也出现了乏力发热的迹象。 “不必兴师动众,已经上过药,泠鸢有抓了药带回来,你自己玩一会儿,我先睡一会儿。” 声音逐渐变低,转眼间昏睡了过去。 朱兆和看着昏睡中的人,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 两人奉旨成婚,都在想着如何与对方相处,如何将日子过下去。 从前一直强悍的人,如今这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他十分不习惯。 抓过女子骨感有力的手腕,放在脸颊旁蹭了蹭,“媳妇儿,以后别再受伤了。” 皇宫内,盛帝躺在龙榻上,浑身乏力,连抬手都十分地费劲。 他看向床边站着的青年男子,眼里满是指责。 “你不是说,那个药只会让朕看起来虚弱,咳嗽不止,咳血之症也是假象,实则不会有任何影响吗?近日来,朕觉着身子越发疲倦乏力,是因何?”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解释道:“启禀圣上,此药确实只会令圣上看起来病得很严重,不会损伤根基。陛下长期久卧,浑身乏力实乃正常现象。久卧会导致气血不畅,从而感觉到乏力昏沉。等来日服了解药,休息几日,陛下龙体就能恢复了。” “若是稍有差池,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 “陛下饶命,微臣不敢。”张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磕头告饶。 “嗯,下去吧。此事勿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 “是,微臣定当守口如瓶。” 张公公见人退出了房间,一脸担忧,“陛下,即使需要龙体抱恙,也务须真的服药啊,是药三分毒,若是伤着了龙体,可如何是好?” “做戏做全套,朕在位之年,必须社稷安定。” 张公公眼底布满担忧,端过床头柜上晾着的参汤,“陛下,喝几口参汤补补身子。” 盛帝躺在床上,每日里不用上朝处理政事,也不用给后宫里那群莺莺燕燕“断案”,自觉着悠闲自在得很。 吃着昂贵的补品,盛帝想着,若是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也挺好。 可惜啊,生为帝王,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稍微松懈,就可能权力旁落。 如今两儿子争斗不断,他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不怕他们斗,就怕他们拧成一股绳。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太子萧承稷求见。 盛帝挥挥手,张公公会意,将人扶着躺下。 等一切准备就绪,这才唤人进来。 “儿臣拜见父皇。” “嗯,平身吧。” 盛帝脸色苍白,满脸倦色,呼吸紧促,时不时呛咳几声。 “张公公,到底怎么回事,父皇怎么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瞧着还严重了些,这些太医都是死的吗?” 萧承稷满脸的怒意,“一群庸医,只会拿俸禄,若是再治不好父皇,全拖出去砍了。父皇乃天子,受上天庇佑,我还不信了,这么大个盛国,没有一人能够治好父皇的身体。” 盛帝看着满脸怒意的儿子,这个儿子,不管是装出来的孝心,还是真心,令他内心也感受到了一丝的熨帖。 冷硬的帝王之心,也有了些松动。 他挣扎着要坐起,太子见此,立即前去搀扶。 “朕这身子,不过是点小毛病。过些时日,也就好了。嗯,和谈一事,办得如何了?” 萧承稷满脸为难,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来。 “儿臣有负父王所托。” “怎么?他们不愿意?” “儿臣一直在筹办和谈一事,羌戎和谈意向很低,经过儿臣多番交涉,总算是同意了和谈。但北堂靳开出和谈的条件,实在太过分。” 萧承稷满脸愤慨,这些羌戎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太过傲慢和无耻。 “什么条件?” “说,说,除非割让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否则,绝不和谈。” 盛帝一掌拍在床榻上,乏力的手脚因为气愤,多了少许的力气。 一时激动,呛咳不已。 “咳咳,欺人太甚!” “父皇莫要动气,儿臣会继续协商。” “距离使臣离京之日,不足半月,还需加快。” 这个儿子,庸庸碌碌,难堪大用。若说 储君人选,萧元宸反而更适合一些。 但是太过于适合,若是立为储君,他这个帝王,怕是要寝食难安。 “父皇,使臣都已经进京,大王子是羌戎的储君,五公主据说是羌戎王最疼爱的公主,更不用说圣女也在,若是谈不成条件,不如将人直接扣下?” “蠢货!”盛帝一巴掌挥过去,太子稳稳接住这一巴掌,根本不敢躲避。 “羌戎屯兵十万在两军交战之地,你还想将人扣留为质?他们名义上是来进贡朝拜,你让周边的属国如何做想?他们还敢来朝拜吗?咳咳,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夯货。咳咳。” 盛帝气得呛咳不已,萧元宸被吼得跟个鹌鹑似的。 “儿臣蠢笨,还需父皇多加教导。父皇莫要动气,身子要紧。父皇,喝点参汤润润嗓子。” 他将盛帝扶坐安稳,亲自喂食补汤。 “和谈一事有儿臣在,父皇无需担心,只需要好生休养,身子早点好起来才是。” 盛帝眸子一沉,眼里黑嗡嗡的,挥挥手,张公公会意走出了大殿。 “稷儿,这江山迟早是要交给你的。和谈一事,务必促成。必要时候,妥协也可。” 萧承稷愕然,眼底的神色变幻好几瞬,“父皇,此次羌戎来势汹汹,怕是难以善了。” “最多,可割让邻知和瞿凌两座城池,不可再多了。邻知、瞿凌与羌戎交界,本也不是什么肥沃之地,拿着还需守卫,费力不讨好。如果再不同意,可割让翟底,这是我们盛国的底线。” 萧承稷低垂着头,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父皇,真的要这样吗?当初,能够拿下这几座城池,十分之不易。若是割让,想再拿回来,怕是难了。” “稷儿,为君王者,需懂得取舍。这江山,迟早会交到你的手里,你迟早会明白朕的苦心。羌戎势强,兵强马壮,若是两国开战,没有个三五年,是打不完的。如今南方蛮夷虎视眈眈,东部夷寇一直试图挑衅。东北部与句由部落时有摩擦。北部亦不安稳。只要与羌戎开战,必将被群起而攻之。盛国无法同时抵御如此多的势力夹击。稷儿,你要明白朕的苦心。你若是促成了此次和谈一事,你将是盛国最大的功臣。” 萧承稷面上带上笑意,“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稷儿,朕的两个孩子里,你是最通透的,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儿臣听闻母后感染了风寒,想出宫之前去看看母后。” “知你母子情深,去看看吧。” 萧承稷转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来到钟粹宫,皇后歪在一处小榻上,正闭眼凝神。 “见过母后,母后金安。” “嗯。见过他了?” “是。” “发生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皇后把玩着新做的丹蔻,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的好父皇,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不想开战,又不想担了和谈的骂名,如今儿臣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萧承稷咬牙切齿,将刚刚的谈话一一告知。 “这老东西,贪生怕死极了。当初为了拿下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我盛国将士吃了多少苦,如今,他一句话,就要送出去?贪生怕死的孬种。那么多战士用鲜血换来的城池,他竟然轻易就想割让。” 31. 这锅不背 皇后眼里的厌恶丝毫不掩饰。 这座皇宫,吞噬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 为了家族,她被禁锢在这红墙青瓦的深宫之中,与虎谋皮,与豺狼为伍。 天真的少女,变成了期期艾艾的怨妇。 她的命如此,她认。 可如今,她的儿子,还要为他的软弱背锅? 萧承稷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可怖的凸起,一拳重重砸在案上,“真是我的好父皇呵,知道此举不得民心,扔到了儿臣的头上。他也知道此举将遗臭万年。他害怕成为千古罪人,儿臣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城池不可割让。”皇后一字一字蹦出来,眼底的怒意与恨意,彷佛要喷出火来。 萧承稷苦笑一声,“萧元宸知道此事费力不讨好,直接在府邸装病不外出,早知如此,儿臣也称病。小皇叔整日里撂挑子,如今,他二人倒是躲得了清闲。” “孩子,苦了你了,母后与梓君侯府,永远在你的身后。” “若是逼不得已,儿臣...母后害怕吗?” 话语未尽,皇后看懂了儿子眼里的意思,“你尽管大胆去做,母后和梓君侯府,会一直在你的身后。” “母后,让外祖父,暗地里送一些族人走吧。若是有个万一,还能留下血脉。” “嗯,不必操心。母后明日宣你外祖母进宫侍疾,会将你的想法透露。” 萧承稷看着母后眼底的温柔,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母后,勿怕,相信儿臣,不会有事的。” 离开钟粹宫,萧承稷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废弃的宫殿前。 看了看四周,无人跟随,方才轻轻敲了敲破败的宫门。 里面同时响起了三声敲击声,似乎是镐头敲击着石头的声音。 得了回应,他这才推门而入。 “殿下来了,老婆子就不起身行礼了。”此处宫殿,外面破败不堪,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可是里面却拾掇的非常干净和整洁。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正在除草,声音苍老,能听出来精神矍铄。 宫殿里的空地上,并没有种植花木,而是全部种植了蔬菜。 萧承稷的到来,并没有使老妇人停止动作。 “殿下有何要事?” “最近,巫先生可有传什么消息来?” “巫小子啊,很久没给老婆子来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忙。殿下回吧,老婆子没精力招呼,要传信,写好扔那菜篓子里。” “麻烦婆婆。” 萧承稷将信件放进菜篓子里,又看了看老妇,很快离开了此处。 富丽堂皇的庭院中,一男子正端着碗黑乎乎的中药,满脸嫌弃。 “阿巫啊,不喝了,行吗?” “不行。” “哎,真不知道,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男子嘴里满是抱怨,但还是很听话地将黑乎乎的中药一饮而尽。 努努嘴,一颗饴糖进了他的嘴里。 “信上说什么了?” “熬不住,想动手了。” “啧啧,真是没耐心。” “现在造反,即使成功,也背上了弑君杀父的恶名。哎,还是太年轻了啊。” “我已经传信,让不要轻举妄动。” “就不知道,这人啊,能不能听劝。” “只说旁人不听劝,主子又听劝吗?” 矜贵男子有些理亏,摸了摸鼻子,“这又不一样,我这是没治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这个了。” 往后一躺,挥挥手,示意人给他摇一摇。 灰衣男子脸上浮起温润的微笑,一下一下,轻轻摇晃着摇椅。 矜贵男子满脸微笑,看起来满足极了。 这个摇椅类似婴儿的小摇床,为了方便坐,样式其实是一把椅子。 “以前,他也这般推着我,哄着我,可惜了,死得太早了。也不可惜,我就快去见他了。” “主子无需忧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摇椅咯吱咯吱的声音,混杂了巫先生轻轻的叹息。 为了结束这个令人不怎么愉快的话题,矜贵男子转了话头,“老皇帝在后宫杵着,和谈成不成,不就一句话的事儿,这脑子,还储君,真是白瞎了这身份。不中用的东西,换个人来当得了。” “你脑子好,如今日日与草药为伴。” 名为阿巫的男子,温润的脸上,先前的轻松淡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容。 “这不喝着药么,人生就这一次阴沟里翻了船,再提,我不跟你玩儿了。仗着我喜欢跟你玩儿,从不把我当主子,一点都不尊重我。” “好,我错了,我错了。刚喝了草药,你该回房歇息了。” “跟个上了年纪的臭老头一样,将来看哪个姑娘家肯嫁你。” 许是药劲上来了,男子打着哈欠往回走。 沈京墨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这一觉她睡得极沉。 嘴里有一股难闻的草药味,想来是在昏睡时,被喂了药。 朱兆和趴在一边,正小声地打着鼾。 这人睡相是极好的,一起睡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打鼾。 想来是为了照顾自己,累狠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来,动了动胳膊腿,拉扯到了伤口,一股刺疼传来,内伤让她微咳了几声,看着熟睡中的人,她压下了喉间上涌的痒咳。 将人小心的抱上床榻,伤口被拉扯的痛感令她倒抽一口冷气。 稳了稳,将人轻轻地放下。 给人盖好被子,她缓步往房子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长时间的沉睡,猛然见亮光,有些扎眼。 “小姐,你怎么起来了。” “嘘。” 泠鸢会意,当即小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伤,留下病根怎么办?快回去躺着。” 沈京墨见她端着一碗中药,接过去,一饮而尽。 随后,端起托盘上药碗旁边的白开水,一口饮尽。嘴里的苦涩下去,胃里也好受了许多。 “小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沈京墨清咳两声。她此次伤得不轻,外伤、内伤加在一起,她是有些不好受。 “小姐仗着年轻,一点不爱惜自己。” 泠鸢满头黑线,小姐有时候彪起来,男人都望尘莫及。 一路上血滴滴答答,还非得骑马,正常人都是先回府治 伤,她倒好,先找了个药店看伤,还让她们给买套干净的衣裳换上,说别吓着府里的人。 也不让人准备马车,也不坐轿子,就这么一路骑着马颠回了府。 在城外时,更过分,制止都制止不了,星月坠要真跑起来,她哪里跟得上。 也不敢太劝,怕将人激得越发无法无天。 也不敢说,只敢听吩咐,默默跟在后面。 “小姐啊,你胳膊腿不疼吗?你不能再搁床上躺躺?伤口崩开,你就老实了。” “臭丫头,别说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你的说教。扶我去那里坐会儿,行了吗?” 沈京墨指了指往常朱兆和爱躺的那处躺椅,泠鸢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嗯?” 沈京墨顺势环上她的脖颈,罢了。 小管家婆一个。 “小姐啊,你是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你都嫁人了,也学学人家的温柔娴静,撒娇卖乖,小鸟依人呐。” 泠鸢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摇椅上,将一旁的叠着的毯子给人盖上。 沈京墨摆摆手,不至于。 她要坐起,被人怒瞪一眼。 轻轻叹了口气,若是能躺得住,她刚刚为何不与朱兆和一起躺着,屋里的榻不是更柔软舒服吗? “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这些日子,小姐安心在府里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真是好凶啊。 她轻轻拉过泠鸢的手,晃了晃,“泠鸢,你知道吗?昨日,很畅快。”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彷佛一汪星河,英气中带上了一丝孩子气。 “这般畅快,你不带我。” 泠鸢蹲在她的身旁,将脑袋搁在摇椅的扶手上,眼巴巴看着自家小姐,语调里满是委屈和不高兴。 “明明猜到了苏小姐不在那里,你还刻意不带我去。” 泠鸢瘪瘪嘴,她后面得到了朱兆和传过去的口信,这才知道被自家小姐摆了一道。 当时跑那么快,哪里是着急,纯粹是想赶紧过去与人干仗。 “起先拿不准,有点念头。为了以防万一,想着我先去,你赶来后再加入,也能打一场。后来真打起来,就全都忘了。” “哎,小姐下手也忒重了些,瞧着躺一地,故意找茬都下不了手。” “下次有架,定带你。” 从昨日到今日下午,沈京墨躺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实在感觉有些腰酸,挣扎着要坐起来。 被人一瞪,她停止了揭毯子的手。 “不站起来,坐坐?” “小姐啊,养伤的人,要有养伤的样子。你再乱动,我回将军府,告诉大将军去。” “猛然间这么干躺着,着实不适应,你给我寻些打发时间的东西来。” 沈京墨没法,只得妥协。 泠鸢听话的出去了,沈京墨回味着昨日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平日里没有表情的脸上,也绽放了笑容。 难得的,还哼起来不成曲的调子。 但是很快,她就乐不起来了。 看着渐渐靠近的人,还有她手里端着的东西,沈京墨的心里咯噔一跳。 “泠鸢。”清冷的语调里有些讨好。 32. 挺不要脸 “嗯,拿着。”话语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女,女红?我?”话里有一些不确定。 “嗯!”跑不掉,问再多也改变不了。 “别,别了?”沈京墨往外推了推,见人一脸你伤害了我的样子,轻声道:“我做不来。” “什么做不来?” 少女的声音从茶树后面传出,苏芷蘅快步走了过来。 平日里的娇俏嗓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担忧。 因着她经常来玩,沈京墨为了不麻烦,就让人不必问询,来了后直接带人过来。 “京墨姐姐,你伤好些了吗?” 苏芷蘅昨日得了信,知道人平安归府,才放下了心,得知人受了伤,一大早就想着急忙谎过来探望。 去给娘亲请安时,晏姨娘身体不适,她虽然心中焦急,又没法走开。 直到晏姨娘用了药,身体好受些,睡了过去,她这才赶紧赶了来。 “不妨事,一些小伤。” 她往旁边捎了捎,示意人坐下。 泠鸢一撅嘴,“小姐,刚我站半天,怎就不给我腾个地儿,怎么?我腿不酸吗?” 沈京墨一噎,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旁,“坐这。” 沈京墨坐在中间,伸着大长腿,另两人蜷着腿,坐她旁边。 “昨儿,可是有人找你去了?” “京墨姐姐,你不知道。昨儿,有人冒充你的侍女,要带我走,我觉着不对劲,假意进府取东西,将人撇开了。” 苏芷蘅绘声绘色向两人描绘着昨日在丞相府门前的那一幕。 说得手舞足蹈,舌灿莲花。 那眉飞色舞的小模样,看起来神气极了。 “我当时其实也拿不准,就觉着有些不妥,又说不上来。我又琢磨着,如果是个误会,京墨姐姐左右不会怪罪我。可若真是圈套,那就麻烦了。” 沈京墨摸着少女的脑袋,一下一下,带着疼惜。 她没有亲姐妹,是真心将这位机灵的姑娘当妹妹的。 “芷蘅做得很好。” 泠鸢本对苏芷蘅没有什么好印象,以前小姐与她最要好,后来苏芷蘅出现了,每每凑上来,烦人得很,黏上来了就撕不掉。 如今倒是有些佩服小姐的眼光,对着苏芷蘅笑脸都变多了些。 “得亏苏小姐不是那种,啊,怎么办?我要去告诉京墨姐姐有危险,然后吭哧吭哧去传信,半道被人捉住,然后,让我们小姐受胁迫的人。如今,倒是够格做我们小姐的朋友了。” “哎哟喂,这么久,总算有我句好话了,不容易啊。” 苏芷蘅怪腔怪调,模样滑稽,逗得两人失笑。 “哎,这是女红?你们在做女红吗?”苏芷蘅看见泠鸢端着的篓子,拿过瞧了瞧,都是一些针线物品。 沈京墨一摸额头,头歪向一旁,“泠鸢想做。” “哎,小姐,这是我给你拿的,不是你要打发时间的吗?找来了东西,你怎么能不要呢?做女红多好,我看那些女娘,女红一做就是一天,这不很好打发时间的吗?” “看会儿兵书也不是不行。” “那些兵书,你都翻烂了,接触点新东西么。你如今嫁作人妇,学学总没坏处。” “哎,京墨姐姐,你做呗,我教你啊。” 苏芷蘅兴致勃勃,将针线,布料往人手里塞,满脸的你学吧你学吧,我终于可以教你了的模样。 她好不容易有个会的东西,想要卖弄卖弄。 沈京墨瞧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想扫兴,只得拿过了针线,开始跟着人裁剪布料。 “京墨姐姐想做什么?” “学个简单点的。” “那就从荷包开始,我们绣个简单的花色。” 苏芷蘅讲得细致,二人学得认真。 泠鸢也不通女红,刚刚不过是一时兴起,此时两人笨手笨脚。 穿针没有什么难度,裁剪布料难度也不大。 缝合包,除了针脚有些不那么平整,倒也还能看。 直到绣花色这里,没有基本功就是没有基本功。 二人秀出来的样式,实在是有碍观瞻。 沈京墨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丑东西,有些汗颜。 她拿着小剪刀将绣好的地方拆掉,又重新开始绣。 一边拆一边绣,不厌其烦。 泠鸢绣了一半,思绪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绣的歪七扭八的荷包,也不知道掉哪里了。 伸着脖子瞧苏芷蘅的动作,自己这边倒是一针也不动了,她手上扎了满手小红点,这会儿彻底放弃。 纤细洁白的手指在荷包上翻飞,一只仙鹤逐渐成型,栩栩如生。 “这个绣好了,给我呗?” 苏芷蘅嘴角挂着得意,“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泠鸢先前对她冷言冷语,知道是自己带着偏见瞧人,“求求你,求求你么,人美心善的苏小姐?行了不?” “我再给包个边,更结实耐用。” 苏芷蘅乐呵呵继续手里的动作,能看出来心情十分好。 朱兆和睡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伸手摸摸,没有摸到另一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四周打量,屋子里也没人。 院子里女子们交谈的声音似有似无传过来,他整理了仪容往人声处走去。 三位女子坐在他平日里待的躺椅上,身子挨着身子,头碰着头。 不知道在做什么,紧紧挨着也不嫌挤。 不对啊? 媳妇儿受那么重的伤,她就这么水灵灵起来了? 他双手叉腰,气冲冲走过去,大小声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家媳妇儿坐在两人之间,手指翻飞,正在绣着一个荷包样式的东西。 明明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是他可以看出她好像在笑。 眉眼舒展,神情柔和,媳妇儿长得真好看。 只是平日里的英气更亮眼,使人往往忽略了她的长相。 如今她在做女红,身上属于女子的柔美一面占了上风,所以令人不由得更注重她的模样。 他傻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直直的。 兜头一块布,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 他还没看够,谁这么没眼色。 一挥手,将布料往旁边一扒拉,眼睛还直盯盯看过去。 那人抬头,朝他勾唇浅笑了。 嘿嘿。 朱兆和不由自主咧开嘴一笑。 另一块布又扔盖了过来。 他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 布匹,“做什么,做什么,我看我媳妇,碍你们什么事儿?” 三两步走到几人面前,“这么小个椅子,你们不嫌挤啊。” “姑爷醒了?”泠鸢刚到李府时喊了些时日的少爷、少夫人,实在不习惯,最后还是改口小姐、姑爷了。 苏芷蘅与泠鸢从摇椅上下来,将位置让给了他。 “喂,你知不知道自己还伤着啊?” “身体不要了?伤口崩开了,疼得不是你啊?” “一天天就在外面厮混,醒了陪我躺会儿不行?就得往屋子外面跑?” “说你呢?吭声!” 说到这个,朱兆和就有气,这人伤那么重,不在床上躺着,这才一两日,就开始往外跑。 身体还要不要? 泠鸢拉了拉苏芷蘅,另一人会意,将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沈京墨看着喋喋不休的人,勾了勾手指。 “近些。” 朱兆和一脸狐疑地看向她,不会是刚刚骂太过?啊,他刚刚没骂什么难听的吧? “你,你若是敢揍我,我叫娘罚你跪祠堂,叫爹请家法。” “不揍你。” “哦。作甚?” “再近些。” 朱兆和听话地又往前倾了倾,“做什么?你又想什么坏主意?” 沈京墨伸出右胳膊一捞,将人拉近,照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就压了上去。 “喂,喂,有人在,有人在呢,你个不知羞的。” 朱兆和想挣扎,又不敢,怕动静太大,将人伤口崩开。 “走了。” 男人停止挣扎,任人予取予求,被吻得晕晕乎乎。 好半天才气喘吁吁被人放开,“呼吸。” “你,你,”男人闹了个大红脸,背对着人坐着。 白净的脸上,布满了红晕。 “你,你这人,看不出来,真挺不要脸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成拳,举到了男子的面门前,男子以为要挨揍,脖子一缩,跟只小乌龟似的。 拳头突然松开,一个袖珍的荷包就这么出现在视线中。 荷包的针脚有些散乱,但可以看出来做工认真,针脚非常细密。 上面没有绣花色,绣了两个相扣的圆圈,一个圈里绣了一个京字,另一个圈里绣了一个兆字。 “给我的?” 女子点点头,脑袋微微偏向一旁,不再看男子的反应。 朱兆和吹胡子瞪眼,将腰往女子那边拧了拧,“没眼色,不知道给戴上啊。” 沈京墨见他眼底没有丝毫嫌弃,给人悬挂在腰带上。 “真丑。” 拍了拍腰间悬挂的荷包,语气里满是嫌弃,只是眼底的喜意出卖了他。 “我不善女红,不会照顾人,不温柔,也不贤惠,娶我,委屈了你。” “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有你的好,旁人有旁人的好,瞎比什么。丑是丑了点,结实耐用,也不是全无好处。” 手指拨弄着荷包,上面的“京”与“兆”字随着拨弄的动作,若隐若现,他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京’与‘兆’,一般取字,不是取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吗?” “墨字比划太多,绣不了。” “就这点出息。” 33. 各有算计 盛国大殿上,萧御乾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听着下面群臣叽叽喳喳如菜市场泼妇般争执不休,逐渐进入了梦想。 御史正在批判户部侍郎立身不正,老头子说得吐沫横飞,与人干架的气势,丝毫看不出一点老态。 苏丞相看着混乱的朝堂,登时头疼不已。 御王爷上朝,除了睡觉就是睡觉,睡舒服了,还打着呼噜。 大早上起来,他也有些困倦。 只是这也还有事情没办。 再说,这是在上朝,上朝! 每日朝上,正经事没讨论几件,家长里短倒是没少争辩。 这也是盛帝初掌朝事就有的传统。 他身为丞相,曾几何时,也是满腔抱负。 后面么,跟什么人办什么事,他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 “王爷。” 那人睡得安详,纹丝不动。 “王爷。” 主事的王爷叫不醒,旁边兵部侍郎与户部尚书又吵了起来。 这边问银子,那边说没有。 苏丞相满脸黑线,这场闹剧,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还是先把人叫醒吧。 该说不说,比起先时陛下主事这些年,朝事从未如此有条不紊过,看似什么都没做,看似一盘散沙乱成一锅粥,正经事一点没耽误。 一个掉脑袋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若是当初先皇晚逝世几年,御王爷登基称帝,或许,盛国不会衰败这般快速。 御王爷养尊处优,不问世事,是个闲散的性子。 做事得哄着。 哄得高兴了,也是个可造之才。 盛帝么,庸碌之辈。 苏丞相面上不显,内里想的东西,足够诛九族十八代。 “王爷!” “哎哟,怎么了,怎么了?用早膳了?” 萧御乾被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吵你们的,我再眯会儿。等吵完了,就到用膳的时候了。” “王爷,使臣离京的日子,愈发近了,后续安排由谁负责?” “谁接的谁送,和谈嘛,找太子。你们这一天天的,就只会问怎么办怎么办?拿朝廷俸禄的时候,怎么不问问钱怎么花?一天天这个问,那个也问,我都多久没时间出去埋人了。” 萧御乾这边骂了骂那边,边走边骂,终于逮着空,如泥鳅般,又滑走了。 “拉住王爷!还有朝事商议。” 萧御乾双腿倒腾飞快,两只手跟船桨似的,在身旁摆动得迅速极了。 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场,这些官员们叫苦不迭。 他们常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些苦,稍微多走几步都得喘一喘,哪里还能跑得动,被折腾得够呛。 但话又说回来,体质好像增强了不少,比以前健康多了。 “哈哈哈哈,各位大人们啊,本王带着你们晨跑晨跑。瞧瞧你们一个个肚子前面揣着个大圆瓜,多难看呐。” 张公公将看见的一幕,如实报告给盛帝。 “陛下大可放心,御王爷虽然暂代朝政,但据线人来报,一直未曾有结党之嫌。对于处理朝政一事能躲懒一分便躲懒一分。陛下只管安心养好身体,来日收回朝政,想必不会有阻碍。” “相比较我两个儿子,这个弟弟,朕自然是最放心的。” 盛帝执着一枚棋子,放在棋格之上。 “也算一手带大的孩子,比起两个儿子,与他也更亲近一些。” “陛下对王爷的爱护和纵容,连太子与三皇子也赶不上。如今陛下圣体需休养,王爷也是时候回报陛下了。” “下去吧,宣李美人前来侍疾。”盛帝不知可否,眼底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是。” 张公公会意,快步退了出去。 盛帝这些日子,暗地里没少折腾,这些妃子,仍无一人传来有孕的消息。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这么多年,他膝下一直只有萧承稷与萧元宸两个子嗣,本还有个二公主,奈何幼年夭折,没有养活,再之后,他未曾再有过子嗣。 随着萧承稷与萧元宸日渐长大,进入朝堂,他日日担惊受怕,害怕两人造反。 这边打压,那边给一颗糖,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个皇帝当的,不敢有丝毫松懈,又不敢让两人真的出事。 若是一人折在争斗之中,剩下一人,将再难控制。 斗无可斗,接下来就得斗他了。 他希望两儿子狠斗,但又不希望两个儿子真的出事。 先前都是小打小闹,前个儿竟然闹上了行刺一事。这是他万万接受不了的。 先时他能登基,也是捡了个皇位,其他皇子斗得玉石俱焚,最后就剩他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萧御乾。 先皇离世时,萧御乾年纪尚小,比较好控制。 他这么多年玩弄权术,差点在儿子的身上栽跟头。 太子性子软弱,没有主见。 三皇儿性子刚毅,太过于有主见。 两相比较,还是太子更得他的心。 若是此次和谈,太子担了骂名,作为补偿,待百年之后,这皇位给他也无不可。 李美人婀娜多姿从外飘进来,纤腰如蛇,媚眼如丝,勾人得紧。 “臣妾参见皇上。”话语里带着娇嗔,不似宫妃们恭敬行礼,身子左扭右拧,带上了勾人的做派。 盛帝见此,并未发怒,反而心痒难耐。 “来,过来。东西带上了吗?”多日里没有节制的放纵,他渐渐感觉疲软无力,力不从心。 以前国事繁忙,后妃们没有怀上,尚情有可原。 如今,经过先前一事,两个儿子不保险,他得再使把劲。 “皇上,臣妾办事,尽管放心。” “不会损伤龙体?可确保万无一失?” 李美人趴在盛帝的耳边一阵耳语,盛帝满意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取过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给李美人一粒,见人毫不迟疑吃掉,这才放心,自己也吃了一粒。 药丸划过咽喉,一直往下,腹部很快传来一股热气,随后身体反应更快。 李美人已经软成一滩水,挂在他的怀里。 他一翻身将人扑在身下,“小妖精,朕喂了你那么多次,肚子也给朕争气一点。” 李美人面上娇羞,在看不见的角落,眸底寒凉一片。< /p>她本到了适龄出宫的年岁,只差一日,她就可以永远离开这座吃人的深宫。 安安分分十几年,受尽各种苦楚欺负。 为了不给管事太监做对食,她吃尽了苦头,保住了清白。 只等有一日能够出宫,嫁给苦等她多年一直未娶妻的男子。 二人青梅竹马,年少定情,在无数个受刁难的日子里,想着男子的情意,她咬着牙熬着。 可以和家人团聚的美梦,以及与心爱之人相守的希冀,陪着她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那一抹奔向幸福的曙光,在出宫前最后当值的一晚,被盛帝践踏入了尘泥里。 “叶哥哥,此生无缘,忘了我吧。” 李美人在心里呢喃,双臂紧紧抱住盛帝的脖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眼底的寒芒彷佛利箭可以将人射穿。 她越发卖力的缠着盛帝。 一粒一粒的药丸,不断地往盛帝的嘴里喂。 这人怕死极了,警惕性也高。 吃了三粒,就不再吃了。 “圣上,您再疼疼我,也许这里,不日就有了皇嗣。” 皇嗣二字一出,盛帝越发精神,他都这么卖力了,不信还怀不上。 京郊外,萧御乾扛着一把锄头,吭哧吭哧在挖坑。 日头当空,照得人头晕眼花,刚挖两锄头,一阵眩晕袭来,就要往地上倒去。 旁边的侍从手疾眼快将他扶住,“王爷,您坐那儿歇着,这活儿,小的们来。” 萧御乾将锄头一扔,“哎呀呀。本王天生富贵命,不是干活那块料。” 他往旁边的大石头一坐,立即有人端来茶水、点心。 旁边草席子里还裹着具尸体,他暴跳如雷,给了人一脚。 被虚踢的人,就势坐在地上,满脸堆笑,“是小的考虑不周,这就撤走,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哼,你们先埋着,本王去那边走走。” 萧御乾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在一颗树下站定。 树下有块大石头,他席地而坐,顺势躺了上去,翘着腿,一抖一抖,悠哉极了。 “呸。”吐掉嘴里的杂草,视线看着头顶上,那里有一只小虫子,正无头苍蝇般爬来爬去,没过一会儿,另一只虫子爬了过来。 两只虫子试探着对方,用触须碰来碰去,不知怎的,打了起来。 没过多久,另一只虫子爬了过来,对着一只大些的虫子,似乎在说教,随后,打架的两只虫子,和好不打了。 越来越多的虫子爬上树枝,不打架的两只小虫子,又开始打了起来。 他看得津津有味。 虫群乱成了一团,他看累了,闭眼假寐。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眸底笑意一收,不着调的纨绔嗓音响起,“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没酒没菜,没桌没椅,看哪儿舒服,挑个地儿坐吧。” “御王爷,好生有雅兴。” “什么时候你死在了京都,我不介意多埋你一个。”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一旁的树后走出,双手背在身后,阳光斜照,将来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的一条。 阴影洒在萧御乾的身上,挡住了他的阳光。 34. 草率了啊 北堂靳闻言并不恼怒,早有所闻,这位先皇幺子,热衷于埋人。 性子古怪,哪怕在盛帝面前,都不讲究规矩,谁人都不放在眼底。 “殿下对于慈殓司之职,还是一如既往的上心。” “和谈,找我大侄儿,这事儿不归我管。”萧御乾兴致缺缺,躲了这么久的清净,今日让人抓住了。 “明人不说暗话,王爷是先皇最疼爱的皇子,这皇位本应该是你的。御亲王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一个闲散的王爷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若不是揽了埋人的活儿,皇兄还盯着我呢。” 萧御乾双手垫在脑后,吹着嘴皮子,气流声噗噗作响,跟放屁似的。 “如今,有机会,就看王爷是否上心了。” “哦?”一个翻身坐起,眼底布满了浓厚的兴趣,“大王子之意,莫非想要与我合作?” “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北堂靳迎风而战,身上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 “王爷是聪明人,千载难逢的时机只有一次。”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我要西北十三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御乾哈哈大笑,似乎还不过瘾,双手使劲拍着身旁的大石头,噼啪声不绝于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太过用力大笑,又开始噗噗大咳,“咳咳咳,哎呀呀呀,大王子好大口气。西北十三州,盛国国土的三分之一,你是如何能开口的?本王自认脸皮厚,与大王子相比,还欠不少火候。” “我是个粗人,不懂文人那些门道。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在自己口袋里的,才是自己的。如今盛国幅员辽阔,可有一分属于王爷?以盛国如今拥有的领土,去掉三分之一,并不会有太大的损伤。盛国以农耕为立国之本,西北十三州气候并不适应农作物的生长,给我们,并不影响你们。” 北堂靳眼底带着势在必得之意,“只要你我合作,我们得了一点领土,可以牧马放羊,两国之所以交战不断,是因为羌戎领地常年干旱,植被生长缓慢,粮食缺乏,不得不行掠夺之事。在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情形之下,开战也是被逼无奈之举,并非我族喜好争端。” “你打算如何帮我上位?” 萧御乾眼底有了些兴趣,拍了拍身边的空石头,“来来,坐这儿慢慢说。” 北堂靳也是不拘小节之辈,一撩袍子,在他身旁坐下。 “京都有我们暗棋,遍布朝堂各处,若是王爷肯许诺,我自然有法子将你推上至高无上的位置。王爷若肯将西北十三州的布防图相让,我自会将羌戎在京都的探子名单给王爷,今后他们都将受王爷的差遣。王爷最终登上了大位,我们得到了生存的环境。两方不费一兵一卒,完美解决争端,岂不美哉?”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那是布防图,不是块烧饼,有这心,也没那力,我拿不着。” 萧御乾又躺了回去,他有些头晕。 树杈子缝隙里有阳光照下来,晃眼得很,他扯过人的衣袖,直接往脸上一盖,瞬间舒坦了。 “为了展示诚意,我自然会全力辅助王爷登基称帝,只希望王爷登基后能履行诺言。” 萧御乾将衣袖往旁边一扒拉,露出好奇的眸子,“白白给我?” “自然不是。” “哦。”将撩开的衣袖又盖了回去。 北堂靳知道他行事无状,却不知他如此放浪形骸,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跟人交谈。 若说年龄,这人如今年近二十七、八,比他还要长几岁,可这心性,却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条件。”慵懒的嗓音,吐出了两个字,从衣袖的布料中透出来。 “这是我们羌戎独有的一种药物,每月需服一次解药,若双方目的达成,我自会献上真正的解药。” 北堂靳抬手,要去怀里摸东西。 袖子被人一拽,他非常有眼色地换了一只手去掏兜,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的琉璃瓶,“只要王爷将此药服下,暗探名册,我可立即奉上。” 萧御乾压了压盖在脸上的布料,防止动作引起挪位,从而被阳光晃眼,双手在虚空中摸来摸去,北堂靳见此,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入了他的手中。 摸索着,一手拍开瓶封,一股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揭开少许的衣料露出鼻子和嘴,用力嗅了嗅香味,一仰瓷瓶,咕咚一声,药丸滑入腹中。 饶是心性再稳定,北堂靳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就这么吃了? 吃了? 他眸中满是愕然,前个儿还在坐冷板凳,现在达成了同盟? 这么突然的吗? “哎呀!草率了。”萧御乾一个翻身猛然坐起,双眼定定地盯着北堂靳。 这人眼神太过于深邃,让人有些瘆得慌,以为是担心他使诈,当即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名册,“王爷爽快,我自然也干脆。这是我们在盛国的所有密探信息。”将小册子递到人面前,那人随手拿在手中,看都不看一眼。 “忘了问,你这药。” “只要每月按时服解药,不会对王爷的身体有任何损害。” “不是说这个,你那解药难吃吗?是甜的吗?也是这种带花香的吗?不会是臭的吧?不会苦吧?不会又臭又苦吧?” 北堂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解药有效就行了,还得是甜的?香的? 萧御乾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不乐意了,“事后说好,如果你给的解药又臭又难吃,我是宁死不吃的。你赶紧回去让人改良改良配方,要香香的,甜甜的。” “御王爷,非凡人也。” 萧御乾将名册往怀里一塞,跳下大石头,挥挥手,表明要走的意思。 “王爷不打开看看?不怕我唬弄你?” “药也吃了,发现唬弄也晚了。用的时候再看,回去吃午饭了。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别说见过我。偷情嘛,还是暗地里有意思。” 萧御乾背着手,蹦蹦跳跳走开了。跟只小兔子似的,看起来,很是愉悦的样子。 脚下突起的岩石没注意,一个趔趄,膝盖一软,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使坏!敢欺负爷,看爷踩死你。”对着凸出的岩石就是一阵踩,似乎不解气,抠了半天,也没将石头从地里抠出来。 “杵那儿干什么?看不到我被绊了吗?还不来帮忙。快快快,还等着回去用膳呢。” 见人不动,怒了,“这是你合作的态度吗?赶紧的。” 萧御乾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高大的羌戎男子,满脸黑线的踱步过来,在他身旁蹲下来,开始拔地上那块石头。 刚刚还稳稳埋在地上的大石头,被人轻易拔了出来,“王爷待如何处理?” 纨绔指着不远处的石壁,“砸那儿,刚绊我,弄死他。” 随着一声“砰嗵”声,大岩石砸在石壁上,碎成几块落在地上,“王爷可满意?” “自个儿回去吃顿好的,就当是替本王犒劳了。” 萧御乾背着手,这回很顺利,转眼间没了身影。 北堂靳看着眼前的一幕,深呼吸了三口气,才将心底的那股郁气给散出去。 这人,令他有些不敢确信,刚刚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御王爷,当真是个人物,能令王子达成目的还吃瘪的人,也是不多的。” 圣女弥娅从另一隐蔽处走出,满脸都是对看到了一场好戏的满足。 眼底布满了戏谑的笑意。 “他监国这些日子,盛国朝局安稳,” “不过刚刚发生的一切,也真难以让人相信。” 弥娅想着刚刚看见的场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来,盛国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强大,并非如一开始预料中的衰败。 “看来,先前没有轻举妄动,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北堂靳如鹰般的眸子里,闪动着热烈的火焰,他不惧任何挑战,势均力敌的对方,比玩绵羊有意思。 “苏府那边,进展如何?” “还未收到回信,不过,她会同意的。” 弥娅微微一笑,十分笃定。 丞相府内,苏芷柔在院中小憩。一阵风起,似乎要下雨了。 丫鬟坠儿小声将人唤醒。 苏芷柔眼底乌青,迷蒙睁开眼,神色恹恹。 “小姐,又做噩梦了?” “没有。” 苏芷柔回到房中,又想到那日参加清平郡主举办的茶话会受到的奚落,一股不甘和狠厉出现在眸底深处。 如今府中三位小姐,她无才无德,彻底被比了下去。 坠儿轻轻给她揉捏着肩膀,轻声道:“小姐,恕奴婢多嘴,幸福是需要自己争取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奴婢知晓你不忍心,古语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么些日子过去,还是早做决断吧,以免夜长梦多,出现变数。” “坠儿,这样,这样真的可以吗?”苏芷柔捂着胸口,声音发虚,“我这心里,始终不安。” “小姐,奴婢僭越,一句话说的没错,人不狠,难成大事。” 苏芷柔从荷包中掏出一张磨砂起毛边的纸条,眸中的神色渐渐由犹疑转为坚定。 沈京墨外出干仗受伤的事情,虽有心隐瞒,还是被公婆所知晓,叶昕然坐在床前,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你是个女儿家?知道女儿家是什么意思吗?不在府中,守着你相公,你倒好,出府去找人干仗去了?整了一身伤回来,照顾不了我儿子便罢了,还得我儿子来伺候你?你自己说说,谁家女娘是你这样的?” 越说越气,越气越说。 “我还想着抱孙,进府这么久,孙呢?在哪儿?你们成婚也不少日子了,不要整日想着出府去鬼混。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出府,半年内,必须给我怀上。” 念叨了半天,沈京墨低头默默听着,一副我错了,我会改的模样。 教训人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对方太识相。 叶昕然这口气是上,上不来,下,下不去。 35. 传宗接代 继续骂,像她在无理取闹。 不继续骂,她又觉着没面子。 偏头看向朱兆和,“你说说你,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住,比你爹还不如,还要脸?老朱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朱兆和蹲在床角,双手抱头,“娘,你骂她就骂她,你骂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皮痒了。”叶昕然上手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朱正昀在一旁坐着喝茶,默默叹了口气,自家媳妇自从娶了儿媳妇,脾气越发变得暴躁,与先前的端庄雅正越走越远。 这样的叶昕然,他还未见过,鲜活中让他有种回到了少年时的感觉。 “好了,夫人...” “呵,我倒是忘了,老朱家的种,随根儿。朱正昀,我还没说你呢,瞧瞧你做的什么好事?”叶昕然见儿子吃痛,当即心疼地放开了手,朱正昀就这么撞进了她的怒火里。 “好死不死的,你求什么圣旨,求什么圣旨?你看看,你求回来了什么?啊?你求回来的是什么?一天天正事一件不做,儿子有样学样,现在一把年纪了,不求他飞黄腾达,光耀门楣,连内宅妇人都不能管制住,没出息的样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昕然越骂越气,越气越骂,“哎哟喂,我是造了什么孽,进了你老朱家的门。哎哟喂,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李家新娶了媳妇,两月就传来了喜讯,赵家去年娶了新妇,今年刚办了满月宴。我什么时候能抱上金孙呐,婆母啊,公公啊,我对不起你们啊。都是你们那个没用的儿啊,累死累活也只生了兆和一个传宗接代的,可如何是好啊。” 叶昕然撩着小手绢,满脸都是泪痕。 她确实也有些急迫。尤其是前面刚参加了好友孙女的满月宴,如今,她心里也着急。 儿媳凶悍这些先不论,整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 魔音贯耳,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朱兆和捂着耳朵,一脸委屈看向沈京墨,正在比划口型。 “我娘,骂我,准骂爹,家里锅碗瓢盆都不能幸免,路过一条狗,都得挨两耳刮子才放行。” “你贼眉鼠眼,在做什么?你瞧瞧,你这穿的是什么?跟个杂役似的,哪里有个伯府公子的样子。” 叶昕然看了看地上,“这地谁扫的?这么多灰,这桌子谁擦的,上面那么多水印。你们一个个,都想气死我是吗?老爷,你又在偷吃果脯?你这肚子,都赶上我怀兆和要生时候了,你还吃!” “夫人呐,夫人,来,喝杯茶,消消气。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子嗣会有的,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现在不抓紧,以后还生得出来吗?过了三十,你还中用吗?现在不着急,今后我怎么跟老朱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你若是当初争气一点,我至于这么发愁吗?” 朱正昀被说得老脸通红,“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你,多少也给我留点面子。” 叶昕然走向床边,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明年,我必须抱上孙。” “娘,你说什么呢,害不害臊啊。”朱兆和被说得满脸通红,一脸不好意思地去瞧沈京墨。那人跟个没事人似的,不知道面皮是怎么长的。 只见那人点点头,回应地一脸认真,“娘安心,我们会抓紧的。” 叶昕然似乎满意了,“不是我说你,身为人妇,要遵妇德,守妇道,要以夫婿为天,要以家庭为重。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是任性而为。” “娘教训的是,京墨谨记。” “在我这,阳奉阴违不好使,老爷,一会儿去交代门房,他们俩,没折腾出孩子前,一个也不许离府一步。给我把各处府门、狗洞、院墙守严实了,放出去一条狗,我拿他们是问。” 好不容易把那座大佛送走,朱兆和跪在地上,上半身就这么往床上一趴,“终于走了。你说说你,这下浪翻船了吧?好好的日子不过,把我也整禁足了。” “哎,得了,在府邸安生待着吧,你也养养身体,别整日里想着出去厮混,我这个爷们还没你能折腾事儿。”朱兆和将头埋在被褥中,语气里带着些郁闷,他都多少年没被禁足过了。 沈京墨摸了摸他的额头,换来一阵吱哇乱叫,“干什么,干什么?摸狗呢?” “嗯。” “沈京墨!” “我在。” “你!你不可理喻!我决定,今日不跟你玩了,走了。” 朱兆和起身,要离开,却被人拉扯着提溜上了榻,“哎喂,你做什么。” “完成娘交代的任务。” “停停停,你还伤着呢。” “无妨。” 朱兆和挣扎着要爬起,又被拖了回去,“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精力怎那么旺盛啊!救命啊。” “我习武。”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习武,对这方面还会有影响? “哎,等等,等等!我都不急,你着什么急!” 鞋都还没脱呢,说风就是雨的。 “我爹记着我娘,不愿意再娶,沈府传宗接代的重担,自然压在了我的身上。” “有了子嗣,传的是我老李家的宗,接的也是我老李家的代,跟沈府有什么关系?” 沈京墨靠在床架上,眉头动了动,清冷的目光中,蕴藏了一丝笑意。 “有了子嗣,我一定是孩子的亲娘,至于亲爹是谁,那得看你是否中用了。” 男子一脸震惊地抬起头看她,满脸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亲自生的一定是亲生的,亲生的可不一定是亲生的。” “哈啊?” 朱兆和脑子里的弦砰一声断了,这个逻辑好像是没错,可是,他总觉着哪里不对,可又反驳不了。 “说这话,你不要脸。遇上我,你偷着乐吧,换个人,早把你浸猪笼了。” “呵,也得有那本事。我若想混,谁又能拦住?” “合着,赐婚圣旨,还是保护我的?” “不然呢?” “你,你,”嗫嚅了半天,朱兆和嘴唇翕动,就是说不出句完整反驳的话。 沈京墨伸手一拉,男子就着拉力,摔倒在她的身上,“开始吧。” “放手,放手,传你沈家的宗,接你沈家的代,合着我老李家的白忙活?不传了,不接了,放开放开。” 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被人紧紧扣住。 挣扎被吞噬,挥舞的手臂渐渐回揽住女子。 也许是年轻,经过些日子的休养,沈京 墨又恢复到先前生龙活虎的状态。 如今,被严令禁止外出,她也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朱府占地面积极广,她好像从未好好打量过这座府邸。 自从嫁过来之后,除了公婆、自己居住的院落,以及饭堂这些日常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她并没有去逛过。 这里是她的家,自家是得好好熟悉熟悉。 出院子的脚步,因衣袖被人拽住而停止。 “你又去哪儿?”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心道这人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精力那么旺盛呢。 “府邸走走,一起?” “这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干巴巴一句一起走走?谁乐意跟你去走。” 双手抱胸,绕过女子,背靠在院门上,将门挡了一半,只要他不走开,这门就出不去。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女子无奈道:“你想如何?” “撒娇啊,撒娇你不会吗?”朱兆和双手捂着脑袋,一副无语到极点的模样,“培养感情,从撒娇开始。来吧,撒个娇给我瞧瞧。若是满意了,我陪你去。” “好。”沈京墨一脸正经,站在原地,却并没动作。 “开始吧。”男子一扬下巴,示意准备好了就开始,他等着呢。 女子嘴微张,又闭上,又微张,又闭上,如此几轮,最后一脸真诚询问,“示范一下?” 朱兆和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一个大男人,她一个女人,现在让他这个大男人教她一个女人撒娇? “我学东西很快,你教我,我就会了。”一副正经求学的好学生模样。 不气不气不气,男子双手交替地拍着胸口,自我安抚着。 “你也不会?倒是有些难办。” 女子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怎么解决这个疑问。 “容我去问问二妹妹。罢了,若是二妹妹得闲,我与她一同游园。让让,下次寻机会再学。” “你真是好样的。”一字一句,男人牙都快咬碎了,“站好,好好看着,跟我学。” 男子站直身体,站在原地酝酿情绪。 “好。”沈京墨一脸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了的表情。 不知道男子要做什么,她非常配合站在原地。 只见男子站直身子,双手放在胸前,手指搅着衣袖,脑袋微微朝左偏了些,视线朝下看着地面,闭上眼睛,似乎在找什么感觉,又或者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再度睁眼时,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再也不见。 眸子水润光泽,跟只小狐狸似的,眼尾微微上调。 他扭着腰,莲步轻移,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屈膝,制造出身高差。 双手虚搭在面前人的肩上,身体紧紧贴近挺拔柔软的胸膛,脑袋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柔情与魅惑,洁白的牙齿轻咬嘴唇,“相公,陪我去院子里逛逛~~好吗~~” 刻意放柔的声音,如羽毛轻轻滑过耳廓,令人闻之,不由得激起一阵战栗。 话音还未落,嘴唇已经贴上了线条流畅有形的下巴,在上面轻轻啄吻,“我还没机会好好逛过家里的院子~你陪陪我~好不好嘛~” 声音里带着勾子般,勾得人心里麻痒麻痒的。刚刚还虚搭着人肩膀的手,这会儿已经滑到人的腰上,紧紧环住那硬朗的腰身。 36. 我就命好 身子在人的怀里扭动,脑袋在人的脖颈处轻噌,犹如小猫小狗拿脑袋噌主人般,“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沈京墨哪见过这等场面,哪听过此等语调,后脑勺连着头皮,令她发麻,头脑发晕。 一手将人抱进怀里,一手扣住那捣乱乱蹭的脑袋,一声“好”脱口而出。 温馨的场面未维持多久,男子暴跳如雷的声音传来,沈京墨有些意犹未尽叹了口气。 “好什么好!你挺享受啊。来,现在换你,我来检验检验学习的效果。” 朱兆和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我也教了,现在该你了。 “好。”答应这么爽快?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刚刚还站得笔直的人,一个不注意,肩上被两只手一推,就这么毫无准备地向后倒去。 还好女子反应快,伸手一捞,将他的腰一把揽住,这才避免了四脚朝天的窘境。 女子用力往回一揽,他直挺挺撞进了女子的怀抱里。 “陪-我-去-院-子-里-逛-逛,好?吗?相公?”一字一字,生硬无比,扬起的尾调可以看出在尽量模仿。说完还记得低头在男子光洁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我-还-没-机-会-好-好-逛-过-家-里-的-院-子...我-陪-陪-我...好-不-好-嘛?” 身子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跟蹭痒似的,“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你蹭痒痒呢?” 朱兆和满脸黑线,看着这人的表演,“练武时,不挺灵活的吗?刚这几下,跟大笨熊蹭树似的,起开起开,噫。” 抖了抖身上起的鸡皮疙瘩,下次还是不要这么自找罪受。 “我,照你学的。” “我,啧,你,哎呀,算了算了,逛园子去。” 朱兆和拉过女子的手腕,满脸生无可恋。这辈子,都享受不到温香软玉在怀的美事儿了,哎! 二人从住处走出来,府里几个主子的院落,都比较熟悉,还有些偏僻的角落,很少会涉足。 “那边呢,是一些下人住处,平日里我们都不会过去的。这边往前走,是先前祖父祖母居住的院落,如今闲置了下来。那边你知道,是待客的地方,东北角那边,有几处废弃的宅子,几乎没有人会过去。左右也无人居住,并未花费银钱再修缮了。不过,那边有一些流浪的野猫聚集,你若是喜欢小动物,可以过去瞧瞧。” “野猫?” “那边的宅子废弃了,没人过去,自然无人驱赶,很多野猫在那边安家了,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有几只,你别说,小模样还挺别致。后来,我让人每日里,过去投放一些剩饭剩菜,凑合养着。” “去看看?” “好,得绕过前面的院子。那边年久失修,为了安全考虑,新修了院墙与这边隔开。正好,我留了把备用的钥匙。” “漂亮嫂嫂?哥哥,你们也在这里呀?” 朱若锦一蹦一跳从旁边的角门里蹦出来,身后跟着梳着两个总角丫鬟髻的小丫头。 “见过少爷,见过少夫人。” “小若锦,吃饭了吗?”朱兆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吃了,吃的饱饱的,娘亲给我做了小兔馒头,啊,吃光了,下次我给你们带。” 朱若锦在随身挎着的小包里翻来翻去,什么也没翻出来。 看见跟在身后的小丫鬟,她摆摆手,“你回去跟娘说,我要跟大哥和嫂嫂一起玩。” “是,小姐。劳烦少爷、少夫人,一会儿将小姐送回荟芳院。” 春璃俯身行礼,若锦小姐虽然形同稚儿,却是姨娘的心肝,稍有差池,就得大发雷霆,她们丝毫不敢松懈。 “好。”沈京墨点点头,丝毫未觉得陈姨娘小题大做,而是为这慈母之心所动容。 陈姨娘没有嫌弃已经变得痴傻的孩子,满腔爱意地护着她。 那是她不曾感受过的母爱。 “你们去哪里呀?” “若锦想要看小猫吗?” 沈京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朋友都会喜欢小动物,她应该也会喜欢? “小猫猫?哪里有小猫猫?若锦想要看小猫猫。” “哥哥知道。” 朱若锦蹦到朱兆和的身边,双手捉着他的衣袖下摆,左右摇晃。 “大哥哥~大哥哥~若锦要看小猫猫,若锦想看小猫猫。大哥哥最好啦~若锦最喜欢大哥哥啦~”少女娇俏中带着稚气,活泼中带着灵动,声音清脆如黄鹂,娇娇软软,声音甜腻。 朱兆和斜眼睨了两眼身旁的女人,抿着一边的嘴角,一脸鄙视,“瞧见了吗?这才叫撒娇。你那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哥哥,你眼神好奇怪,若锦不喜欢。” 朱若锦扔掉手里的布料,快步跑向沈京墨,抓着她的胳膊,往她的身旁靠。 男子赶紧扯上笑脸,“若锦乖,大哥刚不是对你,大哥最喜欢小若锦了,乖哈,大哥错了,大哥错了。若锦不生气。” “不要不要,在看到小猫猫前,若锦决定不要跟大哥好了。漂亮嫂嫂,若锦跟你好。” “嗯,好,我们好。” 牵过小丫头的手,两人绕过朱兆和,大跨步走开了。 徒留男子在原地,一脸招谁惹谁的模样。 “哎呀,你们等等我啊,没钥匙,你们过不去。” 卑微求饶,面子暂且放下。 一堵长长的朱墙横亘在面前,一扇漆痕斑驳的大门在长长的墙上非常不起眼。 吱嘎吱嘎打开大门,院墙外,杂草丛生。 一墙之隔,两幅情景。 一边富丽堂皇,一边斑驳破落。 “咦,这里是哪里呀?若锦没有来过这里。” “若锦,乖,跟着我们。” 将一脸好奇四处打量的人拉了回来。朱若锦倒是个听话的好宝宝,仍然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却没有随意走动。 “小猫猫呢?没有看见小猫猫。” “前面有座废弃的花园,那里枯草繁茂,干枯后被用来垫成了窝,大部分小猫都在那边。” 朱兆和熟门熟路,带着两人往流浪猫聚集的地方而去。 果然,经过了前面的转角,看见了几只小猫的身影。 “哇!真的有小猫! 真的有小猫!”朱若锦在原地拍着手,兴奋地大叫。 这处,果真有很多小猫,各式花色均有。 粗略数了数,有不下十只。 “喵~喵~” 许是经常有人投喂,这些小猫很是亲人,有几只胆大的,已经蹭上前,在几人的脚边打滚。 朱若锦蹲下身,试探着摸一摸,发现不咬她,胆子更大了。 “哇~那边有只白色的小猫猫。哇哇~那边还有只黄色的哎,哇哇~那只是花花的耶~哇哇~” 若锦是个听话的乖宝宝,说不要乱跑,就在原地蹲着,哪里也不去。 朱兆和看着这样的妹妹,心底软软的,“小若锦,可以在这处花园里玩,不可以跑出去,知道吗?” “好耶!” 毕竟是孩子心性,得到了准许,在花园里东窜窜,西跑跑。 一会儿逗逗这只,一会儿逗逗那只。 沈京墨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去看着那些吃饱喝足、无忧无虑晒太阳的小猫。 这方小小的世界,宁静与祥和。 她找了个石阶坐下,朱兆和在她身旁坐下,二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得极近。 朱兆和拿头去撞身旁的女子,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就这么撞着玩儿。 真幼稚呵! 不过,也是有趣的。 沈京墨想着,有规律的撞回去。 朱兆和看着在不远处玩耍的妹妹,突然很好奇,如果他们俩有了孩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你说,我们两个性格相差这么大,以后如果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你猜一下呗。” “性子像你吧,我太过无趣。爱好,可以像我,习武,强身健体。” “若是个儿子,随你挺好,若是个闺女,还是随我吧,你这么爱打打杀杀的,若是随了你,遇不上我这么个好说话的,是要吃亏的。” “若是个儿子,随你挺好,若是个闺女,还是随我吧。”沈京墨轻声道。 “哎?我说媳妇儿,你是不是就得和我对着干,你才开心?” 沈京墨皱着眉头,不想与他争辩,不说理由,又觉着不尊重人,解释道:“女子不似男子,为这个世道所厚待。若是儿子,试错成本高,讨生活总是要轻易些。可若是女儿,不趁早打算,是要吃大亏的。” “你不就是看不上我不学无术么,我天生就是富贵命,看不惯忍着。” 两人本是并肩而坐,不知道为什么,旁人也说他不学无术,可是沈京墨这么看他,他就有些难以接受。 他爹也是这样长大的啊,世袭的爵位,他们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命好还有错了? 这会儿抱着腿转身,背对着人,早知道就不开启这个话题了,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恩荣伯爵位,可世袭五代不降爵,你这是第四代,还可传一代,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呗。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京墨首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37. 荒院意外 “朱兆和。” “怎么了?又想打我?说我?”男子缩着脖子,一脸警惕。 “你这样,挺好。” 那些光面堂皇的大道理,最终一句也未说出口,化成了一句你这样挺好。 “那是,知足者常乐,你属于没苦硬吃。岳父累死累活,拼命挣回来的荣耀,为了你能开开心心生活。何必让自己那么累。你一个女人,安生待着呗。不安生待着,你又能做什么?上阵杀敌又去不了,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无用吗?” “不然呢?” “刚为什么躲?” “额,这个,” “不是无用吗?” “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有用有用,行了吧。” 朱兆和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有用的。她武艺非凡,自己不敢放肆。她不好拿捏,爹娘不敢管教。 “得了,随你,随你,随你有出息,跟你说话就来气。撒娇撒娇不会就算了,还总来挤兑我。” 朱兆和站起身,甩着袖子走开,还是去看看“小黄花。” 不比凶神恶煞、不解风情的凶女人好玩。 “喵呜,喵呜,小黄花,喵呜,喵呜。” 一只橘黄色的狸花猫从一处草丛里钻出来,在他脚边打着滚,摊开鼓鼓的小肚皮,一副仍人拿捏的模样。 “还是你会讨人欢心,不像某些人。” “喵呜,喵呜”一声接着一声,看来很是享受被爱抚。 “喵呜~” 一只纯白的小猫,胆怯的走过来,也想要被抚摸。橘色狸花猫毛发竖起,龇牙哈气,攻击意味十足。 小脑袋“砰一声”,被人敲了一记,“好的不学,竟学坏的。” “据说在猫的眼中,白色是最丑的。所以,才会...” “用得着你说。” 被人恼怒打断,沈京墨轻叹一声,有些难哄啊。 “抱一下,不气了?” “......” 当他是什么?小孩儿吗? “走开点,不稀得理你,自己待着岂不自在?” 双手叉腰,转身背过视线,若是她硬要来抱的话,就勉为其难接受吧。毕竟堂堂男子汉,也不能太下她的面子。 “好,我去那边看看。” 沈京墨想着,既然他想单独待一会儿,不如去旁处走走。 这边荒芜一片,信步走走,当作探险,有些好奇当初的布局。 “哎,你!”朱兆和捏着拳头,也不必这么尊重他的么。 不对,沈京墨眼眸在花园所及之处一扫,心下一沉。 好像有些时候未见着朱若锦了。 “若锦。”唤了一声,并未有人回应。 朱兆和怒气冲冲走向她,“好赖话你听不懂是吗?你相公我,还在生气,你去哪里走走?你...” “嘘,别吵。”沈京墨快步走在杂草丛中,身旁是朱兆和的控诉声,她担心听不着若锦的回应。 “你什么意思,现在,我不仅没有生气的权力,我还连说话的权力也...” “你看见若锦了吗?” “哎?不是在花园里吗?若锦,若锦?” “若锦。” 两人呼唤了好几声,也不见有人回应,当即觉着有些不妙。 “跟我来。” 沈京墨观察着地上小草被践踏以及泥土的痕迹,仔细辨别着行动的方向。 “若锦,别吓大哥,你快出来。” 完了完了,若是若锦出什么事情,他怎么跟陈姨娘交代。 朱兆和一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朱若锦在花园里追着各色小猫跑个不停,这里的小猫都很乖,会打滚给她看,还会蹭她的脚。 她在花园里数数,数着数着,数不明白了,蹲在地上拿一根小肉干喂小猫。 “喵~”一只矫健的三花猫从树杈上蹦下,舔了舔爪子,伸着懒腰,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这个人类没见过,不是平时来喂食的人,呵啊,伸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表示不是衣食父母,不用搭理。 小猫扭着小屁股,悠悠哉哉,往旁边走去。 小东西不喜欢人,想要离陌生人远一些。 “哎,小猫猫,你别走呀。” 这里的小猫都是黏人的,来了一只不乐意搭理人的,朱若锦觉着好玩。 小猫走一步,她跟着走一步。 小猫歪头看她,还使劲哈气,表示这人怎么这么烦猫啊? “喵~”龇牙一个,识相就不要再跟来。 “哇,猫猫,你的嘴巴可以张这么大的吗?” “哇哈,”她也学着小猫张嘴的模样,使劲,怎么张也张不到半张脸那么大。 这人挑衅猫!小三花怒了,“哈啊!” 朱若锦,“哈啊!” 如此来了几次,小三花受不了了,这人看不出来,猫不喜欢她吗? 猫不想搭理她好吗? 罢了,听不懂猫话,猫妥协,猫走好吧。 小三花屁股都不扭了,吭哧吭哧顺拐着往一边的院子跑去。 “猫猫,别走啊,你要和我比谁跑得快吗?跑啊,跑啊,若锦跑步可快了。” 小三花闻言跑得更快了,对于这人看不懂猫色表示深深的绝望。 小三花吭哧吭哧跑,朱若锦吭哧吭哧追。 跑了三四个院子,看着还紧紧跟在身后的人类,小三花哧溜一下,跑进了一处石板下,朱若锦趴在地上往石板里面看,那小猫已经往里面走到了漆黑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 “不跟若锦玩,若锦也不跟你玩。” 站起身,满目陌生,好像从未来过这里?这是哪里? “大哥哥,漂亮嫂嫂,你们在哪里?” 心里有些害怕,可是来时的路好像不记得了。 往左边?好像不对。 往右边?好像也不对。 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怎么走也看不到熟悉的花园,小姑娘心里害怕极了。 前面要经过一个院子,她却怎么也不敢迈步。 彷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从摇晃的木门里钻出来一样,她一步也迈不开。 “若锦害怕,大哥哥,漂亮嫂嫂,若锦害怕,若锦好害怕。” 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一直在发抖,抖得她根本控制不住。 从背脊里窜起的寒意,令她头皮一阵抽动,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恐惧,可是她就是很害怕。 身体彷佛被什么东西给紧紧压住了一般,一股气劲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不怕,我不怕。” 小女孩儿看着向她逼近的身影,不断地后退,后退,直到身体被一堵坚实的墙壁挡住了退路。 “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对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歉疚和愧意。 “不要,不要,救命,救命。” 小女孩从一旁遛了开去,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不省人事。 朱若锦眼底满是惊惧,后脑勺传来的痛感过于真实,她摊在地上,双腿酸软。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爹爹救我,娘,救命。” 她抱着头,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大哥哥,嫂嫂,救我,若锦害怕,呜呜呜,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一股温暖的气息将她环抱住,朱若锦瞬间觉着身体有了暖意。 “若锦,不怕,不怕了。我在。” “呜呜呜呜呜,若锦害怕,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呜呜呜呜。” “谁,谁要杀你?”朱兆和看着周边,空无一人,伯府内院,怎么会有人要杀她。 “呜呜呜,若锦怕,若锦疼,有人敲我的头,好疼,有血,有血流到了脖子里,黏糊糊的,好痒。” 沈京墨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朱若锦的后脖颈干干净净,那里什么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安全,朱若锦倒在她的怀里,晕睡了过去。 “走,回去叫大夫。” 沈京墨将人抱起,快步往院子外走去。 “这里先前是什么地方?” “这里一直都是废弃的宅院啊。”朱兆和摸着后脑勺,一脸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 “这边是什么时候荒废的?什么时候上的锁?” “这边一直都是荒废的,前几年没有这么破败,没有上锁。后来,有几处开始垮塌,母亲担心有人瞎跑,被砸伤,这才建了围墙上锁隔开。” 沈京墨回忆着朱若锦刚刚的反应,不要杀她,说明她在这里遇见过危险。 “若锦出意外,可是在此处?” “不是,是在西边的一处枯井里发现的。当时也没查出什么来,只以为是她淘气掉进去了。” 若是在这里受了伤,被人搬运走,也不无可能。 有人伤害她,说明她发现了什么,令人忌惮。 “回去后,只说若锦在院子里被一只从墙上扑过来的野猫吓着了,别说去了荒院。” “你认为是家里有人害她?” 朱兆和一直认为家里很和谐,怎么会有人伤害若锦。家里就这么几口人,父亲的子女就他们三个,儿子就他一个,也没有争宠的必要啊? 爵位传下来,只能到他头上,两位妹妹是要嫁出去的。 就算要害人,不是应该害自己吗? 若锦能发现什么? 这府里还有秘密? 朱兆和一脸不解,生活了十几年,能有什么秘密? 他怎么不知道。 主子们不和谐着了吗? 母亲大度,姨娘们对主母很尊敬,父亲也没冷落哪一位姨娘。 姨娘们也没生儿子,爵位也争不着。 要说做小妾,他们伯府的小妾,可以说是享福的了。 母亲从未磋磨过她们,也不用她们侍候。 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各院过各院的小日子,从未克扣吃穿用度。 这大家不是都很和乐吗? “我不知道,先莫声张。” 38. 再遇绑架 陈姨娘见女儿被抱着回来,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若锦,若锦,这是怎么了?我的女儿,你不要吓娘啊。” “快叫大夫,若锦被野猫吓着了。”沈京墨快速将人放上床榻,一边沉稳地吩咐赶紧叫大夫。 “啊,对对,春夏,快叫大夫,快去叫大夫。”陈姨娘端着双手,满脸惊慌,经过提醒,这才赶紧吩咐。 “若锦,娘的若锦,不要吓娘啊。” 陈姨娘搂着闺女,泣不成声,“都怪娘没有看好你,都是娘的错。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就这样了呢。” 她抬起满是泪花的眸子,看向两人的眼中满是责怪。 “你们怎么不看好她,她还是个孩子啊。” 朱兆和左手握着右手,双手端在身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给人娘交代。 他做哥哥的,没有看好自家妹妹。 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陈姨娘,对不住,是我没看好若锦。” “对不住有什么用?对不住有用,还要衙门干什么?你若看不好她,你把她送回来,我自己看。” 陈姨娘想着曾经在枯井里发现快没呼吸的女儿,心如刀绞,不管不顾收不住情绪。 “娘的若锦啊,是娘没有看好你,是娘失职啊,你不要恨娘。你快醒来,不要怨娘。” 她双手没有目的的拍打着床褥,面上布满了懊悔。 她不该大意的。 都是她没照料好自己的孩子,让她一次次遭遇危险。 不一会儿,府医被拉了进来。 陈姨娘顾不得礼数,一把将人扯到床边,让人赶紧查看。 刘先生仔细诊脉,脸上的表情由沉重转为轻松。 刚刚被着急拉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小小姐受了惊吓,无什么大碍。我开两幅凝神静气的方子,喝了就没事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春夏,取一两银子,送送刘大夫。” “多谢姨娘,我先下去了,明日再来请平安脉。” 朱兆和磨磨蹭蹭过来,一脸心虚,“陈姨娘,对不起,是我没看好若锦。” 陈姨娘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妆容早已经哭花,“我口不择言失礼了,都怪我太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东面的小花园里玩耍,若锦跑到那颗桂花树下,抬头看见上面的鸟窝,想要上去掏鸟蛋。哪曾想,有只橘黄色的狸花,也盯上了鸟蛋,躲在上面的茂叶中,突然窜出来,若锦正准备爬树,就撞上了。但你放心,没摔着,京墨立即给接住了。” “这孩子,就淘气。” 陈姨娘眸中盛满了温柔,轻轻拍着朱若锦盖着锦被的身子,一下一下,彷佛是安抚。 她看向一旁的丫鬟们,“你们都下去吧,去做些若锦爱吃的。醒来吃到好吃的,也就不记得被吓着了。” “是。” 丫鬟们鱼贯而出,陈姨娘见两人还未离开,估摸着因刚刚的谴责过意不去。 她解释道:“我这辈子,就若锦一个女儿,看得比眼珠子都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不已。你们莫要往心里去。” “我们,” “陈姨娘。” 朱兆和偏头看了看,示意你来说。 “我们去了荒院,若锦在那里吓着了,可能与先前发生意外有关。” “什么?若锦发生意外是在西面的枯井,与荒院有什么关系?两地相距甚远,莫非是在荒院发生了意外,被人转移去了西面的枯井?” 朱兆和:“不排除这样的可能,那时候,荒院还没有完全封闭,两处虽然相距较远,但西面是下人房,白日里下人都在旁处做活,西面杂院没什么人,而枯井位置偏僻,要转移过去,并非难事。” 沈京墨:“此事时间久远,一切都是猜测,暂时莫要声张。若真有歹人,避免打草惊蛇。” 此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朱兆和二人离开回了自己的院落。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来到了半月后,随着礼部官员送行至西城门外,羌戎的使者启程离京。 苏芷蘅在府里“禁足”了两月,整日里往娘院子里跑。 这日,她在院子里发呆,双眼放空地看着母亲拿着的账本,看得脑袋发晕。 双手架在桌面上,托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让你去榻上小憩一会儿,在这强撑作甚。” 小姑娘闭着眼,嘴里嘟囔,“我要陪娘亲看账本,将娘的这些本事,全学会。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的我了,以后,由我来保护娘。” “还跟小时候一个德性,一见账本就犯困,将来娘名下这些产业,都得交到你手里,如何放得下心。” “娘放心,绝不给你都败光咯。” 苏芷蘅嘻嘻哈哈,插科打诨。 娘亲出自商人世家,按理说,她也应该有些经商的脑子才对,奈何,好像发生了偏移。 她想要陪着娘亲,又无精打采,跟熬了几个通宵没睡似的,看起来颇有些“老态”。 书桃手里拿着一个镶金的邀贴,蹦蹦跳跳跑进院子来。 “小姐小姐!振奋人心的消息来了!” “什么消息?没兴趣。”苏芷蘅精神萎靡地依偎在自家娘亲的身旁,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晏姨娘放下手里的账本,有些好奇地看过去,“这是恩荣伯府的帖子?” “什么?” 刚刚还一脸兴致缺缺的人,唰一声睁开了双眼,手脚麻利接过了镶金边的邀贴。 书桃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僵在远处,不可置信看看苏芷蘅,又看看自己的手,这么循环了好几次,才敢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她反应过来时,苏芷蘅已经跑出了院子。 书桃在后面紧赶慢赶,也没追上她家小姐,这次出去玩,又不带她!!! 晏姨娘一脸宠溺地看着飞奔出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翻看着手里的账本。 苏芷蘅吩咐人备好马车,就要出发,打眼瞧见了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还有何人要出府?” “二小姐和四小姐,前往红螺寺上香。” “今儿不是初一,不是十五,二姐姐倒是去的勤快。” 苏芷蘅也不在意,上了马车,吩咐前往城东郊外的翠竹山庄。 翠竹山庄是镇国郡主名下的产业,用作私人休闲之乐。镇国郡主爱惜得紧,几乎不对外人开放。 同是武人世家,沈京墨与镇国郡主之女贾香虞交好。想必因着这层关系,她才有这个机会前去赏玩。 看着手里的邀贴,落款处沈京墨几个字,让她心里熨帖不已。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在乎她呢。 可能是上天怜悯她,阴差阳错下结 识了此生的至交好友。 现在她心胸开阔,不像以前那样讨人厌,都能搭上镇国郡主府这样的人家了。 若是从前,镇国郡主的交情可不是她能攀上的。 谁叫她以前讨人厌呢。 将邀贴折好放在矮桌上,她有些犯困,靠在车壁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睡饱了,迷蒙着睁开双眼,眼前漆黑一片。 动了动身体,她感受到了双手双脚被束缚的感觉,心下一个机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完蛋了。 她似乎被绑了。 用脚踢了踢木板,除了咚咚声,一点用处也没有。 漆黑的环境,本就容易令人惊慌失措,被束缚的手脚,更增添了恐惧。 她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顺事情的脉络。 她拿到的邀贴,的确是荣恩伯府。 世家高门的邀贴都是特殊定制,为了防止有人冒充,都会设置独特的花纹或者标记。 她手里的邀贴镶金边,刻印靛青青竹纹,确实出自恩荣伯府。 但是,京墨姐姐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利用了她。 京墨姐姐是个谨慎的人,北堂兮到底是如何绕过了她。 不好,京墨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苏芷蘅心里七上八下,要论结仇,她猜测八九不离十,此次绑架事件,与那西羌的公主脱不了关系。 不知会被带往何处,无奈之下,闭目养神为上。 视线受阻,时间也变得格外的漫长,她只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她的肚子叫了一遍又一遍。 手脚由酸麻到彻底失去知觉。 似乎,这些人就打算一直将她这么关着,绑着。 这到底是多大仇,不止要绑她,还要饿她,还要渴她。 饿几顿虽不会死,也实在是难熬得紧。 缺乏食物,天气转凉,她的背脊处,浮起一阵一阵的寒凉。 初时还能保持冷静,后面就在心里把北堂兮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 她不敢张嘴骂出声,口水对此时的她来说,都是至宝。 她又饿又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一觉又一觉,终于在她想要啃车木板时,马车停了下来。 很快,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她的头顶出现了亮光。 有人粗鲁地将她从黑匣子里面拽了起来,她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罪魁祸首。 北堂兮手里拿着一条带有倒刺的鞭子,在手里轻轻敲打着,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 “苏三小姐,又见面了。” “有吃的吗?喝的也行。”苏芷蘅舔了舔嘴唇,害怕什么的早已不知道被抛到了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又饿又渴,前面是豺狼,她也想问问能不能让她先咬一口猎物的肉。 北堂兮眼底一怔,冷哼一声。 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脑子缺根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求饶,竟然是问她要吃要喝。 “真的不能给点吃的吗?” 苏芷蘅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说话有些嗫嚅不清晰,嘴唇太过于干裂,以至于上下嘴唇粘连,出声十分费劲,“我们也没多大仇,不至于想饿死渴死我。” “哦?想吃东西?” 39. 皮肉之苦 苏芷蘅猛猛点头。 “求我。”北堂兮带着施舍的口吻,轻轻踱步,可以看出她心情颇佳。 “求求你,赏我口吃的。”苏芷蘅见人并未明显恼怒,饥饿感占了上风,暂时放下面子。 “哦?这就是你们盛国人求人的态度?跪下。” “哎呀,好像突然又不饿了。” 苏芷蘅耷拉着肩膀。 算了,随缘吧,这人不会真的让她渴死饿死的。废了这么大劲把她整出来,还没有报仇,怎么会让她轻易死掉。 到底是饿了几顿?她怎么这么饿呢。 怕不是饿了四五顿了。 肚子再次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响声,她揉了揉,想来应该不止。 “你!”北堂兮本还觉着占了上风,想要好好奚落奚落人,刚刚还求饶的人,如今又轻拿轻放,事态发展竟又出乎她的意料。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再次被人薄了脸面。 一口郁气浮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噎得她不住大喘气,先前被折了脸面的屈辱感又回来了。 手里的鞭子一甩,一道痛呼声如预料中传了来。 听着高昂的痛呼声,胸口的浊气消散了少许。 女子的痛呼,让她心里涌起了一阵欢愉。 刚刚鞭尾扫过的地方,瞬间起了一道红痕。 一鞭一痕一痛呼,她连着甩出了好几鞭子。 从裂开的衣物口子处,可以看到洇红的鲜血慢慢浸染过华丽的衣裳。 鞭子贴上肌肤的瞬间,就会听到一声悦耳的痛呼。 那单薄的身子,就跟翩翩起舞一般,抽搐躲闪。 刚刚还嘴硬的人,此刻满面泪痕,不顾形象地大声痛呼。 受到疼痛的刺激,身影在地上随着鞭影来回滚动。 面前的地上沾上了一层血红的痕迹,颜色艳丽鲜红,十分的亮眼夺目。 这抹红色,很美。 “哈哈哈哈,叫啊,再叫啊,叫大声一点。” “你知道吗?苏芷蘅,本公主最喜欢听小鸟唱歌。”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养的一只雀。你要乖乖的呆在笼子里,我会给你吃喝。你们盛国女子被养在深闺,就如被豢养的雀鸟,以后,好好学学怎么取悦我。” “你不是很喜欢弹琵琶吗?本公主弹得如何?以鞭做琴弦,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哈哈哈,叫啊,再叫大声点,弱者的悲鸣最是动听,再大声些,本公主爱听。” 随着疯狂的话语,她越发用力鞭打,嘴角带着嗜血的笑意,看起来妖艳又美丽。 苏芷兰在楼上听着下面的惨叫声,越听越感觉到熟悉,渐渐地,她睁大瞳孔,眼里布满了不可置信和惊慌。 绕过男子,打开门就想要下楼,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拦住了去路。 不论她怎么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这点皮肉之苦,她必须受。若是不让希儿将心里的怨怼发泄出来,苏芷蘅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再打下去,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希儿不会要了她的命。” “她疼啊,她疼啊。” 苏芷兰捂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她想要阻止,可是她没有一点办法。 况且,她还自身难保。 苏醒之后,她差点被北堂靳强占,好不容易以局势分析,暂时得以脱身。 不知能拖到何时。 明明只是如往常般去上香,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突然闯出来的羌戎人给绑了。 被打晕的前一刻,她看见苏芷柔身中一刀。 四妹妹如今生死未卜,她心底布满了担忧。 窗外传进来越来越凄惨的叫喊,叫喊声由高声的凄厉,渐渐转为微弱的痛呼。 北堂兮挥舞鞭子的动静不曾有丝毫停歇,一切令她心乱如麻,为何要如此对她们。 “停下来,停下来,不要再打了,她真的会死的。” 一鞭接着一鞭,倒刺勾起的皮肉,翻出了一朵朵嫣红的血花。 苏芷蘅的痛呼声从高声转为微弱,嘴角的鲜血拉成了丝,在地上形成了一弯小水洼,她看着北堂兮,气息奄奄,眼底满是不屑与嘲讽,断断续续道:“为了一场比试,你就要打死我,如此行径,真让人看不起。” “你说什么?” “你技不如人,输不起,我看不起你。” “你再说一遍?” 苏芷蘅被抽地不住抖动,痛呼声还是没有忍住。 她咬着牙,艰难道:“呵呵呵,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 “你再说,你再说!” 鞭子被挥出了残影,地上的人再也嘴硬不了,痛呼声变得弱不可闻。 坚硬的握把抵着女子的下巴,北堂兮弯腰如看蝼蚁一般,“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微弱的回声没有告饶,漫不经心咬着牙道:“差不多,得了,你,真想,打死,我,啊?” 北堂兮将鞭子重新挽了起来,半蹲在苏芷蘅的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那张令人生厌的俏脸上,布满了斑驳的泪痕,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鲜血、鼻涕、眼泪混合糊了一脸,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呵,就这点本事,还敢与她斗,不自量力。 连日来的压抑消散,心里完全舒坦了。 “当然,我不会要你的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卑贱的奴仆。我要你天天伺候我,被我永远踩在脚下。” “赶紧给我上点药,来点吃的、喝的,不然你就算是神仙,我该死,还是得死。” 苏芷蘅有气无力,话语愈发微弱,脑袋啪嗒一声,磕在了地上。 昏睡之前她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还在盛国的国土内,留着一条命,她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要最后实在跑不掉,大不了就是个死,一个人想活不容易,想死还不简单。 若真有那时,也只能对不起娘亲了。 北堂兮看着晕过去的人,满脸的嫌恶,伸脚踢了踢。 脸上表情很是复杂,既有嫌恶,又挂着意犹未尽,似乎对于苏芷蘅的反应,又抱着一丝兴趣盎然。 苏芷蘅身上的衣物被鞭子撕裂开一条条的口子,雪白的肌肤透过布料的裂缝若隐若现。 乌孙云口干舌燥地看着那小小的娇弱身影,心痒难 耐。 在盛国这些日子,他流连花丛,只觉着这盛国的娘们儿就是带劲。 身子软,话语娇,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折腾起来,软绵绵的,跟抱了团云似的,越想越是难耐,一股热流下窜。 他咽了咽口水,在北堂兮面前单膝抱拳跪下,“公主,这盛国的小蹄子,不如给属下乐呵乐呵。” 北堂兮眼皮一抬,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指缝里布满了血红和皮肉碎屑。 她清理着指缝,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说,在盛国的这些日子,你没少寻欢作乐,大有流连忘返之态。” “嘿嘿,属下也就这点爱好。西羌女子彪悍,这盛国女子,娇娇嫩嫩,玩弄起来,销魂得紧。” 乌孙云见人未允,又道:“这人不识好歹,薄了公主颜面,理应受到惩罚,与咱西羌女子不同,听说盛国女子看中贞洁,等小的玩弄一番,势必令她大受打击,也能替公主寻回些脸面。” “待来日将人带回西羌,将她扒了栓在羊圈旁,让我们部族的汉子,都尝尝盛国女子的滋味,此举即诛心,又能惠及我族儿郎,又解了公主的心头之恨,岂不快哉?” 乌孙云眼底迸发出一阵精光,苏芷兰被大皇子看重,旁人无法觊觎,苏芷蘅与公主有仇,他势必要先尝尝滋味。 那一身肌肤滑嫩莹润,如今血痕斑驳,更增添了凌虐妖艳之美。 一想到出身勋贵的高官之女,还是未破处的雏儿,不久将在他的身下承欢□□,他就激动不已。 男子摸着嘴角的溢出的口水,眼睛死死盯着地下的那抹身影。 北堂兮拿着皮鞭,在手上轻轻拍打,眼神微眯,出奇不意间,照着男子下部那有些膨胀之处轻轻一挥。 一声嚎叫瞬间穿透云霄,男子捂着裆部,慢慢佝偻下去,匍匐在地。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是属下僭越。” 男子痛得龇牙咧嘴,一边痛呼,一边告饶,他不知自己哪里有错,眼里满是恐惧。 北堂兮阴晴不定,他刚刚不该被色迷了眼。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属下知错。” “我恨她,却不是你践踏女人的理由。乌孙云,你记住,本公主也是女子,两厢情愿也便罢了,若是想以男女之事羞辱女子,就算你是大王兄的左膀右臂,也休想讨得好来。”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了。” “滚。” 北堂兮踢了踢地上的身影,“先前之事,本公主大人大量,暂且原谅了你。今后,好生伺候我,否则,休怪我无情。” 这人身形瘦削轻薄,看不出来,倒还有些骨气。 俯身将人抱起来,回屋给人擦拭上药。 看着那一丝一丝的红色血痕,她嘴角控制不住露出嗜血的笑容,一点一点将血痕掰开,手指下的身躯传来一阵阵抖动。 她咧开嘴,笑颜越发美艳。 将一条条鞭痕掰开,撕裂更深,又擦拭干净血液,给伤口洒上伤药。 “这些痕迹,是我赏赐你的,可要好好留着。” 她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心下无比的满足。 40. 艰难抉择 科考在即,薛无忧在京外山庄静心备考。 他十分注重保护目力,看一段时间书,会出来远眺。 苏芷蘅被掠走之际,他正在隔壁的矮山头放风醒神。 得亏他目力极好,没有漏过几名绑匪的身着,以及其中一名绑匪侧身不经意露出了腰间贴身固定的匕首。 大脑飞速运转,转瞬间已有了决断,着急忙慌回京报信搬救兵。 他本想去丞相府报信,在路过李府之时,骤然想起苏芷蘅与沈京墨交好,沈京墨乃大将军沈定远之女,事急从权,丞相府距离又远,不妨先告诉她,再做其他打算。 往日的儒雅书生,砰砰砰敲着李府的大门。 今日,屯田司吴侍郎在家中设“乳猪宴”,邀众多官宦权贵前去赏玩。 沈京墨初时只以为是普通的烤乳猪,经过朱兆和解释方明白其中缘由。 此乳猪非彼乳猪,是用人乳喂养猪仔,再用人乳蒸之,蒸熟的小猪成乳白色,据说,吃一口余香绕齿,令人回味无穷。 朱兆和兴趣浓厚,她却无甚兴趣。 先前杜家设“鸭舌宴”,她不去,朱兆和也未去,可他一直念念不忘。 这次,她将人打发去了。 此时,估摸着人快回府,打算出门看看是否回来了。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门口猛烈的砰砰敲击声,童子开门,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摔倒进门来。 “哎,公子,你找谁,没摔着吧?” 童子赶紧将人扶起来,薛无忧手忙脚乱爬起来,“我找李府少夫人沈京墨。” “薛公子,何事如此惊慌?” “苏三小姐在南城郊外被羌戎人掳走,一路朝着利州方向出发,根据行进方向推测,应是绕路乔装,在栾城与使臣队伍汇合。” 沈京墨闻言,心头一震,千小心万小心,竟然还是出了意外,当即对童子道,“速取枪,牵马,另准备一匹快马。” “是。” 沈京墨丝毫不含糊,对着薛无忧一拱手,“多谢薛公子前来相告,可否劳驾引路。” 薛无忧在心里估算了来去的时间,稍一犹豫,坚定应道:“好,个中缘由,我们边走边说。” 泠鸢得到消息,挎着一柄大刀,扛着一把银枪,快速奔向院门口。 “小姐,给。” 三人翻身上马,当即要打马离开。 一袅袅婷婷的身影,气喘吁吁,连摔带爬从远处奔跑而来。 “李少夫人,呼呼,不好了不好了,”来人气喘吁吁,说话难以完整,顺了两口气,结结巴巴道:“李少爷被人灌了春药,扔去了晓春楼。赶紧的,再晚一步,怕是事儿办完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先时青楼里遇见的紫衣姑娘紫茵。 当时沈京墨问询苏芷蘅的行踪,给了她一大笔银子。 这日她前去晓春楼寻姐妹,恰巧看到朱兆和被人从后门扛了进去。 正寻思着偷偷报信再薅一笔银子,一遮面之人竟扔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来报信。 她不知其中缘由,左右都有银子拿,快速跑来了。 想着若是赶上了,没准沈京墨看着她机灵,还会给她一点恩赏。 沈京墨捏了捏拳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眸中一片寒凉,上马的身影就这么定在了原处。 北堂兮。 这次梁子,结下了。 不过瞬息之间,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向紫衣女子抛去,“多谢姑娘相告。” 薛无忧看向沈京墨,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挚友,此事两难全。 泠鸢道:“小姐,你放心去寻姑爷,苏小姐交给我,” 沈京墨抬臂打断泠鸢,“你带着府医过去,若能缓解最好,” 深呼吸一口气,喉中干涉,一字一句道:“若不能缓解,给他在楼里找一个干净的姑娘。” “小姐!”泠鸢震惊,高声唤道,却不知要说点什么。 “苏小姐那边,我去,小姐放心,我定将人平安带回。” 沈京墨已飞身上马,沉声道:“不必多说,快去。” “小姐,要小心。” 泠鸢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不再言语。 苏芷蘅与北堂兮有过节,如今被掳走,生死难料。 俗轻俗重,当然生命更重。 沈京墨看向愣住的薛无忧,“薛公子,劳烦跟我先去一趟将军府。” “好。” 薛无忧看着女子手上因用力攥拳青筋暴起,也不废话,跟着人打马离去。 路上,他将自己所见,如何确定为羌戎人所为一一道来。 沈京墨点点头表示知晓,一路无话。 将军府内,沈定远正在书房中办公,窗户处传来一阵敲击声,他当即警醒,前往窗边查看动静。 “墨儿,你怎会在此?可是朱家给你气受了?爹,” “爹,长话短说,芷蘅被羌戎人绑走,我需要两千人手。” 沈定远知晓苏芷蘅,女儿在京中为数不多的小姐妹,女儿想保的人,他自当助力。 “私自调动军队,为大罪,人在何处,此事交给爹来办。” “不,我去。” 沈京墨沉下心后,颇为动容,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想要的,爹爹从无二话。 “如今外敌环视,爹爹多次请缨而不被允,皆是畏惧你在军中的威信。若是爹爹出马,落人口舌,难以善了。我今日翻墙回来,爹爹只道是被人窃走了调令。” “不行,此事没得商量。” 沈定远双手叉腰,面上一沉,严肃拒绝。 轻则挨军棍,重则性命之忧。 边疆战事渐起,私调两千将士,虽说不至于定罪斩首,军棍是少不了要挨的。 “爹,时间紧急,女儿无法多做解释。我若是遭了难,还有你可以捞我出来。若是您卷入,恐有造反之嫌,我想要捞您,甚是艰难。” 沈定远在原地打转,将后脑勺抓的乱糟糟,看着女儿急迫地眼神,眼眶内水雾浮起,一咬牙,从怀里掏出调令胡乱地扔了过去。 “多谢爹。” 沈京墨快步转身,翻出了院墙。骑上快马,两道人影快速消失在黑夜的街道中。 萧元宸得知苏芷兰被人绑走之后,快速来到了事发之地。 苏芷柔左胸上中了一刀,当场被毙命。 苏予安看着妹妹的尸身,脸上并无悲伤之情,反而带上了浓浓的担忧之色。 他竟然不知,苏芷柔如此歹毒,大胆到联合外人,戕害自家亲姐妹。 若不是翠竹重伤后假死脱身,他们也不能及时发现此次祸事。 “少爷,四小姐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先带回府里,由父亲发落。可有何线索发现?” “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再接着查。” 苏予安心中焦急不已,芷兰向来深居简出,与人为善,为何会横遭此劫。 萧元宸看着远方,“芷兰平日里并未与人结怨,深居简出,要说结仇,也只有一人。” “殿下是指?” 萧元宸点点头,“据调查,北堂兮此人睚眦必报,当日比试之人,沈京墨被多次寻仇,芷兰、芷蘅深居简出,甚少出门,若是无亲近之人欺骗,想来不会轻易遭难。” “来人,回去查四小姐近日与人的往来。” “若是我所猜不错,定是北堂兮一行人所为,我先带一队人马前去阻拦,若是被带出了盛国境内,想要将人带回,不是易事。” 萧元宸调了部分亲兵,快速朝使臣返程的方向追赶而去。 马车内,苏 芷蘅昏昏沉沉,没有意识的呼唤着要水解渴,“水,水。” 她伤势不轻,有些发热,几口水下肚,仍是不解燥热。 身上密密麻麻的疼感传来,眸中盛满了因疼痛而起的水雾。 她迷迷瞪瞪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张艳丽的美丽面庞。 “醒了?” 简单瞟过四周,看来是在马车上。 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疼。 “你还敢不回本公主的话?” 北堂兮眼神一凝,身上瞬间浮起一缕寒气,抿起的嘴角可以看出她的不悦。 苏芷蘅见此情景,清咳了一声,干涉的喉咙勉强挤出了一丝声音。 “公主想打便打,没瞎的人都能看到我醒了,左右自尽的力气也无了,早点打死我,我也少受点罪。” “还能回嘴,看来伤得不够重。” “我。”刚张嘴,一粒药丸被弹射进了嘴里。 一切发生的太快,借着弹射的力道,药丸瞬间滑入了喉咙深处。 苏芷蘅愣怔着双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问问,吃的是什么药丸?” “已然下肚,问不问,重要吗?” “放心,死不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养的一条哈巴狗,只要你伺候的本公主高兴,自然会赏你几块骨头啃啃。” 为了能快速离开盛国的疆域,与来时慢慢悠悠赶路不同,这次一直在快马加鞭赶路。 因此,免不得需要露宿野外。 苏芷蘅身上主要是皮肉伤痛,并未伤到筋骨。 除了疼痛难忍,好在还能动弹。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深深的鞭痕,有些不可置信,为何鞭伤会如此的狰狞恐怖? 抚摸着红肿的皮肤,她这一身肌肤,算是彻底毁了。 眼底有些惋惜,有这些伤痕在,她若是想要嫁个好人家,怕是难了。 左右还有道圣旨傍身,此生即使不嫁人,也还有条活路。 看着惊心保养的肌肤,如今被糟蹋成这般模样,伤口被撕裂开,伤疤怕是再也消不下去。 伸手摸了摸手臂,她只觉着心底发堵,很想哭。 “喜欢吗?这些痕迹,都是本公主给你上药时特意撕裂的。上一次药,撕裂一次,今后,你一辈子都得带着这些痕迹活着。每当你看见一次,就会提醒你一次,这些都是本公主赐予你的恩赏。” 北堂兮得知苏芷蘅十分看重自身姿色,诛心,当然要毁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你这里是不是有些毛病?” 苏芷蘅语气喑哑,带着强忍的哽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看着一脸快感恩我表情的北堂兮,眼底满是愤恨。 “你放肆。” “输了一场比试罢了,不,两场,哦,不,三场。好吧,自己挑的事儿,全输了。是挺丢脸的。” “住嘴。” 北堂兮眸中狠意一闪而过,抬手就是一巴掌,“惹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苏芷蘅受力不住,身子往一旁倒去,伤口被挤压拉扯,疼得她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眸中眼泪不住地滑落,她保持着倒地姿势并未坐起。 这人啊,不能做坏事。 做了坏事,就要承担厄运。 先时,她不讨喜,不顾礼仪廉耻,纠缠“有妇之夫”,如今,算是遭了报应。 除了讨人嫌,她也没有做害人的事情。 若这是自己的报应,也太苦了。 “喂,你怎么了?” 北堂兮见人半天不动弹,当即一惊,将人一把拽起,看到了眼中如线坠落的泪珠。 “我还没怎么你,你也太不经折腾了。” “你出去打听打听,以前那些得罪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不过挨了几鞭子,倒是矫情起来了。” 41. 黄雀在后 “不过一场比试,你便恨我至此?” “哼,顺带罢了,你还没那么大面子。” 北堂兮轻呲一声,满脸的不屑。 此次出使盛国,本是应约前来和谈,最后反而让羌戎里子面子全被踩在了地上,他们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她向来事事要强,大王兄带了个女人回去,她自然不甘落后。 隔壁的马车上,北堂靳与苏芷兰相对而坐。 马车行进速度极快,苏芷兰被摇晃地头晕眼花。 许是因着急赶路,她又假意顺从,一路上倒是未受到什么磋磨。 心里也很诧异,为何这般急行。 不过是私下里绑走了两个丞相府的小姐,不至于这般? 她假意因颠簸而不住干呕。 北堂靳轻声安慰道:“你先忍耐些,待出了关,便无事了。” “王子不必如此着急赶路,为了两国邦交,即使有人追上,我也愿意前往羌戎和亲。” 北堂靳笑了笑,并未接话。 “无事,待回到羌戎,我会按照你们的礼仪,举行婚礼。” 人到手,还如此识趣,他倒是愿意装一装正人君子。 马车一个猛烈的颠簸,连北堂靳都差点滚落在地,声音一沉,怒声道:“怎么回事?” “王子,我们被拦截了。” 苏芷兰定了定神,未慌忙求救,趁混乱之际,将自己的一条紫檀木珠串丢出了马车外。 在苏芷兰还未开口之际,已经被塞住嘴,推进了一处暗格之中。 北堂靳出了马车,就看见萧元宸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三皇子,这是何意?” “来要人。” 北堂兮出了马车,满脸不悦道:“三皇子闭门不见,府内丢了东西,缘何来问我们。” “把人交出来。” “不知何人丢失,竟是寻到我们这里了。” “不属于使臣队伍的人,自然是我们丢失的人。” 贼子有备而来,意外现场未查询到一丝蛛丝马迹,他们第一时间在各处城门紧急设有哨卡查验,除了使臣队伍不能清查。 只得到苏予安紧急传送的消息,苏芷柔近日似乎与羌戎人有来往。 如今未寻得其他线索,眼见着使臣队伍离去越来越远,萧元宸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萧元宸,你不要太过分。”北堂靳面色一沉,翻来覆去的就是丢了人,关他们什么事。 萧元宸也不接话,就这么看着两人。 双方队伍僵持不下,一时间箭弩拔张也不算,友好和谈也不算。 萧元宸带着一队人马将人拦截住,不拔刀,也不放行。 使臣队伍不能前进,也只得伫立在原地。 双方谁也不让着谁,似乎打定主意,看哪方先熬不住。 日头从南偏西,护卫们目视对方,不敢松懈。 主子们看起来悠闲又自在。 天空中响起一阵轰鸣,看起来要下雨了。 萧元宸:“如今观天色有雨,为了不影响贵客归程,不如将不属于羌戎的人、物交还与我等?” “萧元宸,你们欺人太甚了。” 北堂兮满目怒火,拿着皮鞭甩得虎虎生威,不管不顾乱挥一通,也不管是己方护卫还是对方护卫。 有几个护卫躲闪不及,被狠狠抽中,瞬间倒地哀嚎。 北堂靳握住北堂兮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发疯。 “小妹,不可失了气度。” “什么气度,我们来盛国一趟,不说被礼遇,宫宴被人下了面子不说,拜见也多阻挠。我就说没有必要来求什么和,你们偏生不听。如今,里子、面子,一样不剩,还白白劳碌一通,被人欺辱到归程还受阻拦,盛国简直欺我太甚。” 北堂兮大喊出声,面上青筋尽显,绯红一片,明显看出气得不轻。 “你们丢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东西,与我们何干,萧元宸,你不要欺人太甚。” 北堂兮大怒,抄着鞭子向着萧元宸面门而去。 北堂靳伸手虚虚一抓,抓了个空。 鞭尾已至男子的面前。 萧元宸站在原地并未动一步,在鞭尾即将扫在面上前,乌蒙新将鞭子牢牢抓在了手里。 “公主,还请自重。” “自你爹的重,看招。” 北堂兮飞身而起,向着乌蒙新就是一波猛烈的攻势。 北堂靳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三皇子,兮儿性子火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办法。我们此次出使盛国,并不是很愉快。” “我盛国尽情款待各位,美酒佳肴,歌舞把戏,无一不缺,各位仍不满意,是我盛国招待不周了。” “如今,两国均不想开战,三皇子带人拦截使队,是否十分不妥。” 明面上,他们给到太子承诺,暂时不会开战,代价是羌戎不再上供马匹,只需上供特色产物,盛国还需回等值特产。 “此言差矣。这路就在这,王子、公主可自便,何人在阻拦呢?” 北堂靳看着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出使队伍,对此人的厚脸皮,有了清晰的认识。 那边乌蒙新还在与北堂兮大战,这边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挪窝。 风起,乌云飘散,要下雨的天气被取而代之,日头渐渐西斜,所有人的额头上开始布满了细碎的汗珠,却无一人敢动,严阵以待。 “哟哟哟哟哟,呜呼呜呼呜呼。” 远处传来的动静,使得对峙的双方均不由望过去。 有一支骑着马的队伍正疾驰而来,听着嘴里的腔调,似乎是马匪? 所有人严阵以待,当即停止了对峙。 一队人马,约莫着有数千人,骑马快速朝着这边过来。 嘴里“噫噫唔唔”乱叫着。 两边的守卫快速分散而开,分别成防守的架势,护着自家主子。 很快被外围涌过来的人围成了一圈。 “唔唔唔唔,哈哈哈哈哈,大当家的,咱今日,遇上肥羊了。哈哈哈,小的们,开荤了!” 来人均骑马,身侧挂有佩刀,操纵着马匹在外围踢踏着,嘴里还呼号着乱七八糟古怪的号子。 一人看着有些瘦弱,不似旁人般硬朗,头发乱糟糟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庞,一会儿一甩,一会儿一甩,那双晶亮的眸子一隐一现。 “各位贵人,我们秋风堂守规矩讲道义,但弟兄们也着实不容易,寨子里一堆兄弟需要吃喝。因此呢,寨主也定了一个从不走空的规矩。各位贵人放心,我秋风堂有原则,只要乖乖交出钱财,我们绝不伤害各位贵人的性命,东西、钱财都留下,人走。” 男子说话彬彬有礼,只是那说话的腔调,与地痞流氓无异,听着令人不适,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当家的,今 日这波消息,可得记着小的的功劳啊。” 中间被称作大当家的人,头上戴着面罩,看不清相貌,身披大块的披风,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大当家瞧了瞧男子,点了点头。 身旁另一魁梧的男子看了看自动分成了两派的队伍,一脸嫌弃地看向萧元宸这边。 “喂,你们没有行李,钱有的伐?不要让兄弟们难做的啥。” 乌蒙新:“主子,小心,一会儿,我们掩护主子撤退。” 萧元宸伸手制住下属的话语,双手握着缰绳,似乎并不着急。 “我听闻,在历城,常有一伙山贼出没,对外号称秋风堂。从不打劫平民百姓,专挑富商、官家劫掠钱财。在民众中颇有声望。” “哎呀,这位贵人见识通天,还晓得我们的伐。若是主动交银子,也省的大家大动干戈。大当家的,这人对咱胃口,不如让他们少上供一点?” 一旁瘦削的流里流气的男子,代号名曰赖皮蛇,似乎不打算装模作样装书生,开始暴露吊儿郎当的本性。 大当家斜眼睨过去,不说同意,也未说不同意,看起来唬人得很。 男子与大当家似乎很熟,拍了拍瘦弱的胸膛,“童叟无欺,价格实惠,一人五两银子的啥。这边估摸着有五百人,卖我个面子,二千两银子放行的啥?” 大当家挥着马鞭敲了他肩膀一记,随后摇了摇头,似乎很不满。 “嗨呀,我的面子不值那么多银钱,兄弟,一人五两银子的过路钱,你们五百人,那就是二千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放行。我秋风堂办事,口碑顶呱呱的说!” “乌蒙新,给银子。” “主子,我们有五百兄弟,均是骑兵好手,小的们掩护你突围。” “嗨哟,主子倒是个识趣的,可惜了,下面的仆人不懂事,兄弟们,抄家伙。” “嘿,哈,嘿,哈。” 外围的马匪嘴里发出如洪钟般的呼号声,看起来经过了严格的操练。 萧元宸:“秋风堂非一般的山匪,言而有信,我有的是钱,何必让兄弟们涉险,去。” “是。” 乌蒙新从兜里掏出了二千五百两银票,不甘不愿递了过去。 赖皮蛇接过银票一清点,嘴都笑歪了,“大当家的,这一趟,赚飞了,银票,银票,二千五百两银子啊。啧啧,还是世面见少了,我还以为他们会讲价。下次不能这么保守了。” 大当家的一伸手,赖皮蛇瞬间哀嚎出声,“不是吧,让我再揣一会儿啊,大当家,我都还没捂热,嘿嘿,我给揣上,回寨子了,我再拿出来上交,嘿嘿,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让我再稀罕稀罕。” 大当家拔出腰间的佩刀,随意一挥,架在了人脖子上,瞬间透出一股极强的寒凉。 赖皮蛇不敢再放肆,一脸窝囊舍不得的将银票递了过去。 大当家将银票拿在手里抖了抖,发出一声气声,似乎也很满意,顺手塞进了怀里。 随后一挥手,山匪们瞬间让出了一条道来。 “三皇子,你就这么离开了?” 北堂靳看着要离开的人,冷硬出声,使臣随行只有二百来人,护卫队都在边境。 如果萧元宸的队伍离开,他们的境遇可不乐观。 “羌戎的大王子,想必不缺这千百两银子。” 山匪们闻言,松开的口子,瞬间严丝合缝又围了上来。 42. 选择妥协 赖皮蛇控制着马匹,向前了几步,一脸震惊得看向萧元宸,“哎呀呀,大当家的,我听见了什么?三皇子?哎呀呀,摊上事儿了呀!皇子!是皇子哟!凤子龙孙呐,咱这回真捞了票大的!” 乌蒙新一个手势,护卫们瞬间将萧元宸保护在内。 乌蒙新:“大当家的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堂堂秋风堂,这是要出尔反尔吗?莫不是想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 大当家走向赖皮蛇,一刀背敲在他背上,似乎对他颇有不满。 “大当家的,数钱的时候,你不也挺开心的么。谁知道这穷乡僻壤的地界儿,还真来了个凤子龙孙么。要能想到,我肯定多要啊!那是银子啊!” 话刚说完,又被人敲了两刀背,他不由得矮了又矮身子,躲避着被打。 随后,用商量的口吻对着萧元宸道:“皇子身份尊贵,贵人能否再添点儿?欸嘿嘿。我们也不多要,一人再添个十两八两的,意思意思?” 话音刚落,被人丢了一石子儿,赖皮蛇瞬间暴跳起来,扯着嗓子嚎开了,“大当家的,你干甚,钱要少了你打我,我讨价还价你怎么还打我。” 大当家的伸手比了个一,见人看清了,又伸手重新比了个一来,食指与拇指合成一个圆,随后挥了挥手,微微歪下头,看样子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 赖皮蛇苦哈哈对围着萧元宸的山匪们道:“说一不二,说一不二,放行放行,咱秋风堂讲规矩,重原则。亏了就亏了,下次,劳资一定吃准了再要钱,啊!!!出来一趟,就给我分一个铜板,凭什么啊!啊啊啊啊,我的钱啊!!” 萧元宸对着北堂靳一行人道:“也非我放任你们不管,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区区二百来人,我这边五百来人,对上三千人,非我不仗义。给点银子就能避免的危局,也算不上危险,若是需要再置备物资,去下一个城镇府衙备案即可。何去何从,王子、公主,自行裁量。告辞。” 北堂兮跳脚怒道:“萧元宸,你个缩头乌龟,就这么走了?不找了?怂货!” 萧元宸道:“没影儿的事儿,许是我弄错了。” “呵,传闻三皇子骁勇善战,也不过如此!” “传闻不可尽信。我向来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身为皇子,上战场,捞点军功,何须亲自上场。公主、王子自求多福,告辞。” 萧元宸一拉缰绳,着急忙慌带着一队人马飞驰而去,转眼间消失在山丘外,不见了踪影。 北堂靳看着一去不返的队伍,牙都咬碎了,“各位好汉,我们队伍只有二百人,这是一千两银子,还请行个方便。” 有萧元宸在前面打样,羌戎的这些人也不傻,当即决定用银子解决困难。 赖皮蛇刚刚做了笔亏本的买卖,这些人,碰巧就这么撞上了。 “小爷我刚刚做了笔十分亏本的买卖,这次,小爷可不傻了。你们队伍带了这么多的马车,好东西不少啊。东西,马车全留下,人走。否则,后果自负。” “你!休要放肆。” 乌孙云瞬间暴起,提着砍刀照着赖皮蛇的脖子就要砍过去。 乌孙云只觉着手腕一麻,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粒石子打中。 大刀哐哧掉落在地。 赖皮蛇似乎不会武功,往后一躲,直接摔在了地上,摸了摸脖子,吓得不敢吭声。 随后,踉踉跄跄往后退去,这次不敢再随便乱跑,爬上马背,规规矩矩跟在大当家的身旁。 一甩额前散乱的碎发,做出了一个自觉十分帅气的姿势。 赖皮蛇道:“你是羌戎的大王子,看来是出使的使臣,出使的使臣若是路上遭劫,可在最近的城镇重新置备物件,由官府出钱,做我们这一行的,早打听清楚了。你们的东西,全都得留下,一件也不能带走!” 北堂靳:“我们带回国的物什,也不过是些在盛国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看着稀奇,带回去讨个趣,不如好汉开个价?” “不放。谈钱多庸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些车上,宝贝多着呢。这些东西,够山寨的兄弟们吃喝一年有余。盛国和羌戎打不打仗跟我们这些山匪可没有关系。” 北堂兮娇滴滴的声音响起,话里带着深深的寒意,“这么说,诸位是不打算行个方便了?” 赖皮蛇:“我们只要东西和钱财,不要尔等性命。你们既然如此舍不下这些东西,看来,都是好东西呐。” 泼皮一挥手,包围圈更紧了些,“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带走一丝一毫!” 北堂兮怪笑道:“不就是打架吗?我堂堂羌戎战士,可不是你们盛国那些贪生怕死的软蛋。” 说完还不忘啐了一口,表示对萧元宸贪生怕死的鄙夷,“我羌戎儿郎,何惧一战?王兄,拿出咱们大漠儿女的气魄来,既然要玩,我们就好好陪他们玩一场。” 北堂靳摸了摸额头,对着自家的从小娇纵的妹妹很是无可奈何。 羌戎男儿是很能打,可如今对方数十倍于己的人数,就算逃脱,也是九死一生。 赖皮蛇嘻嘻哈哈,又是一阵怪腔怪掉,大当家的人斜睨了他一眼,似乎耐心有所不足。 “各位贵人可要想清楚了,这地界,除了我讲规矩道义的秋风堂,还有南火盟,赤虎堂,凉山旗等大大小小匪徒十数个。若是与我们拼了个你死我活,即使侥幸逃脱,也逃不过其他山头的贼寇。” 赖皮蛇抠了抠耳朵,对着风一吹,“我们吧,好歹还是讲规矩,说要东西不要命,只要你们将东西留下,我们绝不动你们一根毫毛,若是遇上凉山旗那帮小子,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甭管是高官富商,还是凤子龙孙,抓着了,男的为奴,女的为妓,可别想着有好下场。” 北堂靳想着刚刚萧元宸说走就走的架势,想来这帮贼人所说不假。 这次与盛国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若是有萧元宸带来的人马,再加上他们这边的一百来人,不说胜的轻松,也决计让这伙贼人讨不着好去。 赖皮蛇似乎是个传话筒,大当家对其十分器重 ,一直由他在说道。 “刚刚的贵人是个识相的,希望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最后再说一遍,东西和银子留下,人走。” 山匪们似乎已经对这边的墨迹行为有所不满,各个抽刀拔剑,气氛一时间非常严峻。 “萧元宸这个王八蛋,怕事的鳖孙,王子,我们和这伙人拼了。” “是啊,王子,我羌戎战士,何惧一死。” 弥娅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不过是些钱财外物,既然盛国定下了‘在下个城镇府衙公费置备物什’,说明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且这个情况属于常见之事,使臣的性命无虞,一些身外之物,舍了便舍了。王子、公主,意下如何?” 北堂靳咬牙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马车,眼里满是不甘。 他虽则傲慢自大,也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这些匪徒人数众多,且对此地熟悉,就算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也不会让他们轻松逃脱。 既然如此,不如,先行离去。 这笔账,他记下了。 羌戎也记下了。 秋风堂是吗? 他北堂靳记下了。 来日羌戎的武士踏入盛国的领土,他定要报仇雪恨,以解今日之耻。 北堂兮看了看马车,愤怒道:“不行。” 弥娅拉了拉她,示意稍安勿躁。 北堂靳道:“这些东西归你们,依着你们的规矩,人都得放走?” 赖皮蛇一拍胸膛,信誓旦旦道:“羌戎的人,我们一个不留。” 北堂兮眸子一寒,与北堂靳打了个照面。 面上仍是不忿,心中已有了取舍。 弥娅道:“金银物什都在后面的马车里,好汉们讲道义,弥娅感激不尽。王子与公主身躯金贵,可否匀我们两辆马车,好汉们可先行搜索,我们只需要两辆空马车。届时,王子乘一辆,我与公主共乘一辆。” 确实是个不算过分的要求,下人们走走也就罢了,金尊玉贵的主子徒步去下一个城镇,有些难为人。 赖皮蛇放眼望去,队伍后的马车上,放着一个个密封的大木箱子,回头瞧了瞧大当家的,见人点头,道:“大当家同意了。” 弥娅指了指打头的两辆马车,“这两辆是公主与王子先前所乘,除了一些吃食和褥垫,无其他的杂物,搜索起来会比较方便。” 大当家的一挥手,四名壮汉听从命令前往查看。 两两分工,将马车里里外外查看了一个遍,除了在马车暗格中搜查出一些吃食和褥垫外,什么都没有。 “回禀大当家,马车没有异样。” 赖皮蛇也跟随着在马车外围进行一番勘察,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一挥手,高呼:“兄弟们,给财神让路。” 刚刚还围的严严实实的队伍,让开了一条窄缝。 北堂靳一抱拳,“秋风堂好汉讲规矩,若来日有幸,定要结识一番,告辞。” 说完,转向马车,正待离去。 43. 终于获救 泼皮拍了拍马车壁,倒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 “哎哟,不对啊,大当家!咱压寨夫人上回出门差点被赤虎堂那帮家伙给劫了,夫人的专属马车也报废了,这两辆车质地上等,看着就舒坦,不如带回去给夫人使。” 大当家视线转向两辆马车,又转向赖皮蛇,定睛瞧了瞧,点了点头。 北堂兮正要发作,弥娅对她摇了摇头。 这时候若是被人看出苗头,更坐实了马车有问题。 况且,他们还有更紧要之事,不容耽搁,以免夜长梦多。 泼皮答应后又临时反悔,攀着马车辕,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你们把后面那辆板车腾出来,给几位贵人代步。” 北堂靳轻哼一声,冷声道:“不必了,我们走。” 为了防止再生事端,只得不甘地带着随从离去。 北堂靳站在人群外,看着将马车及物什包围严实的一伙人,眼底布满了杀意。 这些匪徒真是狡诈,苏芷兰二人看来是带不走了。 如此看来,盛国“马粪蛋子表面光”,各处匪徒猖獗到如今的地步,或许起事已然是最好的时机。 又想到北堂兮怀里的东西,这一次,他们没白来。 一个女人罢了,与羌戎的大事相比,不值一提。来日大军兵临城下,不愁没有更艳的美色。 “兮儿,走。” 北堂兮转过身,面上已然没了先前的娇纵和暴躁,眼底的轻蔑一闪而逝,更多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刚刚还呼号着的匪徒们,在人离去后,瞬间停止了乱吠的声音。 一直未曾开口的大当家,眸底布满了焦急,从马车上飞跃而下。 一道清冷女声响起,“搜。” 余下众人得令,立即开始搜查。 “马车有何不妥?” “这可是苏二小姐之物?”薛无忧将手中之物摊开,那是一串做工精良的紫檀木串珠,此物归于何人他一清二楚,哑着嗓子道:“那日与三皇子在酒楼交谈时,苏二小姐在场,手腕上似乎正戴着。” 刚刚他在勘察马车时,脚下被一个东西硌了一下,差点摔倒,发现正是此物。 沈京墨看向此物,她目力极佳,记性也好,那日苏芷兰接过汤碗时,有将此物露出。 余下众人将各个大木箱子一一打开,除了一些特产、小玩意儿,什么都没有。 “大小姐,未发现苏三小姐踪迹。” 沈京墨目光沉沉,看向两辆马车,“再搜马车。” 刚刚还吊儿郎当,头发迎风乱舞的“赖皮蛇”,实为薛无忧,他一把扯过脑后的头绳,将前面散乱的碎发在头顶绑住。 瞬间也寻了辆马车进行查看。 马车就那么点大的地方,里里外外搜查了两遍,均未有任何异常。 未寻到人踪迹,沈京墨内心焦急万分,表面还需保持冷静。 不能慌,不能慌,她们一路追击而来,也发现了萧元宸一行人的踪迹,这才扮演马匪劫道。 沈京墨安慰自己,两波人的线索均指向这里,那就一定会在! “拆马车。” 众人听令,转眼功夫已将马车顶棚及四壁坐凳拆开,众人也终于发现暗格中的暗格。 薛无忧看着被塞住嘴,手脚被紧紧束缚住的人,眼底先是震惊,后布满了心疼。 手忙脚乱,快速给人解开。 薛无忧此刻心里庆幸不已,还好,还好他多管闲事。 还好他看到苏芷蘅被绑后,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还好他及时告知了沈京墨,快速进行了追击。 他手脚抖得不成样子,再也不复往日的稳重。 女子看见他后,眼角划过晶莹的泪珠。 多日里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似乎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往前,扑进了男子的怀中,抱着他的脖颈,低低啜泣起来。 薛无忧顾忌着女子的声誉,丝毫不敢回抱,克制着紧紧将人搂住安抚的欲望,小心翼翼出声道:“小姐受了惊吓,将小的错认成三皇子。小姐莫要担忧,你现在安全了。” 苏芷兰似乎没听到似的,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并没有松开一毫。 “小姐请宽心,安全了,你安全了。” 男子的嗓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透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苏芷蘅躺在黑漆漆的马车隔间里,在发现萧元宸拦路时,她就被北堂兮快速捆绑,扔进了这个小小的隔间。 她感受着小小空间里的黑暗,这种狭窄逼仄的地方,即使心里素质再好,也不得不受环境的影响。 况且,她重伤在身,心理素质也算不上好。 时间也变得格外的绵长,她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发现,小小的空间,她想要踢一踢车壁引起人的注意都做不到。 黑暗笼罩着她,寂静吞噬着她。 越是想要获救,心里的防线就越是有崩塌的迹象。 暗格隔音太好,她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声音。 只感觉到,马车似乎没有行进。 寂静中,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急促,很急促。 越是听着,越是紧张恐惧。 伤口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她的理智,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她想要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想冷静越是冷静不了。 在她快要崩溃之时,哐当一声巨响,一丝光亮出现在她的眼前。 睁眼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个“恶鬼”。 下一瞬,她望进了恶鬼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很冷,很不近人情。 可是,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眸子里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 她被人从黑暗里拉出,松绑。 “呜呜呜呜呜,京墨姐姐,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呜,你怎么才来救我。呜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呜。” 女子控制不住哭泣,说话含含糊糊,听不真切,话语里有热切的埋怨,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浓浓的依赖。 “啊。” 沈京墨伸手将人抱出来,却听见了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我弄疼你了?伤着了哪里,给我瞧瞧。”沈京墨抱着苏芷蘅,眼底满是担忧,察觉到抱着的身子滚烫,用额头抵了抵苏芷蘅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轻轻将人放下,听着那一阵阵的抽泣声,沈京墨拉开女子的衣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可怖的伤口。 “北堂兮,是北堂兮做的?” “呜呜呜呜,北堂兮那个疯子,她是个疯子,她打我,还用手撕开我的伤口,她就是个疯子,我好疼 ,她还要我给她当仆人伺候她。” 未脱困时,苏芷蘅感觉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疼痛也好,羞辱也罢,她都可以勉强忍受。 现如今,在信任的人面前,她一时间却再也绷不住,想要撒娇,想要安慰,想要温暖。 萧元宸一行人见北堂靳一行人离开,当即折返了回来,那会儿薛无忧一开口,他便认了出来。 他看见了苏芷兰,明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视线朝周边一扫,并未意外发现了沈京墨。 还发现了。 在她怀里一个劲哭诉的女子,眼里满是讶异,径直朝着苏芷蘅那边而去。 那边苏芷兰早已恢复了常态,与薛无忧保持着距离,但也并未离得太远。 萧元宸皱着眉,“你怎么在这里?” 苏芷蘅浑身难受,眼角还挂着泪珠,当即冒火道:“看不出来被绑了吗?” 看看萧元宸,又看看苏芷兰,一脸没时间搭理你的表情。 “我姐姐在那边。” 萧元宸语塞。 苏芷蘅靠在沈京墨的怀里,她感觉舒服极了,心底无比的放松,就连被烧得晕乎乎的大脑,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火辣辣的疼痛了。 一直以来揪着的那颗心,这会儿彻底放了下来。 连日来遭受磋磨,一放松下,当即晕了过去。 “芷蘅,芷蘅。” 沈京墨抱着女子滚烫的身躯,看着北堂兮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眼底全是恨意。 此仇,来日,她定要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吴刚来到沈京墨的身边,“小姐,该回了。” 沈京墨点点头,抱了抱苏芷蘅,眼底是担忧,是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对着萧元宸道:“剩下的,麻烦三皇子。” “芷蘅,要好好的,我们回京再见。” 沈京墨说完,将人交给了萧元宸,一翻身回到马上,最后回看了一眼,带着一行人打马飞奔离去。 “雪玉,给苏小姐看伤。” 萧元宸将人放进一辆马车,眼底竟有一丝自己都未发觉的不舍,顾忌男女之防,只得先行下了马车。 雪玉解开女子的衣裳,看着那满身的伤痕,被活生生撕裂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多疼啊。 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给人喂进嘴里。 随后,快速给人清理伤口。 一直未得到良好得治疗,有些地方的伤口,已经有化脓的趋势。 这一身上好的肌肤,如今布满了斑驳的伤痕,可怖又可惜。 原本羊脂玉般的雪白肌肤,算是全毁了。 随着她剐腐肉的动作,身下的人即使在昏睡中,也不由自主地抽动着身子,嘴里也不由自主发出一阵阵地呻吟。 萧元宸听着马车内的动静,毫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苏芷兰此时已经缓了过来,上得前来,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眼底起了一层水汽,声音里透着哽咽和心疼,“三妹妹受了很严重的伤,北堂兮狠毒至此,实在可恶。” 向来温柔的人,眼里满是恨意,“三妹妹乃女子,如今伤成了这样,今后可要如何是好。” 萧元宸:“我会寻人给她治疗。” 苏芷兰见他眼底有怜惜,想要说点什么,又闭了嘴。 44. 疏解心结 深夜,李府内。 朱兆和躺在床上,周围满是沈京墨的气息,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三日。 沈京墨无影无踪,他心中有气,但得知原委后,还是打掩护,借口沈老将军身体不适,回家小住照顾去了。 一想到那日,被绑中招后,沈京墨竟然抛下他,选择去救另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心里便是一阵不顺。 后面吃了解药,泡了凉水,硬生生扛了过来。 那会儿泠鸢接到人,也不敢直接将他带回府,在外找了个地方安置妥当,直到后面反应消下去,这才将人送回府。 回来时,被自己爹碰个正着,逮着就是一顿臭骂,说他如今成家了还不知收敛,在外胡闹一天不知归家,那么晚还需要人去抓回来。 他吃了大亏,心里本就委屈,还被沈京墨排在外人之后,回府还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 窝窝囊囊还不敢将事情捅出来,又憋屈又难受。 他怕捅出来,父母对沈京墨有意见,认为是她招来的祸事。 他怎么知道北堂兮那么记仇,一个公主,这点肚量都没有。 好吧,自己找事,最后满盘皆输,是挺丢人的... 为了不给人逮着机会使坏,使臣在京的这些日子,他都不怎么出门逍遥。 即使出门,也是拉着沈京墨一起。 他已经够小心谨慎。 谁知人气性那么大,人都走了,还给整这么一出。 这几日心中烦闷,整日窝在自己的小院里,连用膳也不曾外出。 叶昕然见他提不起兴致来,只道是两人新婚,一时间分离不习惯。 他还得心不甘气不顺替人打掩护。 朱兆和一蹬床板,噌一下坐起来,左右晃了晃,重重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去。 他倒是想知道,沈京墨不是说,自己什么时候有第二个女人,两人就何时散吗? 现如今,她自己将别的女人推给他,他倒是要问问,她哪来的脸说这话。 一个翻身,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重重一拍床板,起床出了屋,漫无目的瞎逛了起来。 月凉如水,夜风习习,如他的心般哇凉哇凉。 树枝在月光的掩映下,哗啦啦乱动,嘈杂得很。 泠鸢深夜睡不着,在院中无声无息坐着。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了自家姑爷。 “姑爷。” “哎哎哎,娘唉!” 猛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朱兆和一跳,当即在原地跳脚不满,“你,你怎么在这!吓我一跳!” “没睡着,出来坐会儿。” “你怎么还不睡?”朱兆和没好气走上前来,态度还算可以,毕竟那日以为完蛋了的时候,这人踹门救他时,跟凶妇一样狠。 “小姐还没回来,事情看来有些麻烦。” 泠鸢事后去过将军府,知晓沈京墨并非单枪匹马,心中踏实了些。 沈定远让她回府中等着,否则,她早寻人去了。 顺便还把沈京墨留在沈府的长枪和马匹取了回来。 沈京墨为了便宜行事,在沈府换了武器和马匹。她的长枪和骏马,北堂兮都见过,不便于隐藏身份。 最近几日朱兆和的状态,泠鸢都看在眼里,也知晓他的心结所在。 “姑爷莫要怪小姐,苏小姐与羌戎公主有仇,前一次绑架不成,这次被抓去,性命堪忧。人命当前,小姐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就可以抛弃我吗!话本里都写了,中了那种东西,若是不那什么什么,有可能会死的!若是解药没有用,我必须找女人,否则也得死呢?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将我抛给别的女人了?” 泠鸢轻呲一声,“催情之物常见,姑爷说的,不过是戏剧里为了制造冲突、推进剧情、制造暧昧找借口的虚拟设定。世人因欲爱看,不代表符合现实。” 朱兆和气竭,指着泠鸢,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我答应小姐,会将姑爷安全带回来,是不会让你找姑娘的。小姐担心你意志不够,所以妥协吩咐,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姑爷忍不住也会让你忍,断不会给你找姑娘。” “......” 朱兆和更气了! 泠鸢又道:“即使姑爷逼不得已找了姑娘,小姐也不会抛弃你的。” “哎呀呀,我还得谢你家小姐通情达理呢!若我是女子呢!失了贞操!我还怎么有脸苟存于世!” “贞操是什么操?将军只教过校场练操。将军没教过的,说明不重要。我们只知道,人命无价。” “你!真是什么人跟什么人!你们一样不可理喻!” 朱兆和突然不气了,背过身,找了个石凳一坐。 人有性命之忧,再说下去,好像他在无理取闹一般。 “我们是夫妻,圣上赐婚,我们注定一辈子绑在一块儿,在她心里比不过苏芷蘅那个臭丫头,我心里始终不舒坦。” 泠鸢倒了一杯清酒,轻轻推了过去。 “姑爷,你见过被屠戮的村庄吗?” 泠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担心的是小姐的安危,还有苏芷蘅是否安好。 “满地都是残肢断骸,血水染红了脚下的地面,血腥恶臭钻进鼻腔,有的尸体因被虐杀疼得扭曲不成形。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场景,小姐三天未吃进一粒米。人像动物一样,被开膛破肚,一身皮肉被刮下来,切成块,变成跟牲畜一样的肉。” “不管生前多么风光,多么俊和美,人,只要死了,只会变成一滩腥臭的烂肉。” 泠鸢索性拿过酒壶,猛灌了几口,“小姐与苏小姐交好,若是不救她,小姐今后该如何自处。” “她心里也很不好受,却要在短时间内快速决定,姑爷,莫怪她。” “我们见过太多的生死,愈发明白一个道理,万事大不过活着。” “不是你在小姐的心里不重要,如果我是小姐,当日情形,我也会先救人。我身份、能力不够,代替不了小姐前去救援。” 泠鸢的话语里,满是不安,“私自调兵出城,还是三千人,是大罪,小姐回来,恐会不妙。” 刚刚还在耿耿于怀的朱兆和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道:“怎么说?” “将军让我回府等着,说有他在,不会有事的,可未见到小姐归来,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朱兆和还想再细问,却听见外面传来小厮惊慌的叫声。 “大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要死啊你,你才不好了,你家少爷好得很。” 朱兆和作势就要敲人,却听闻“不是,是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立即该敲为揪衣领,“你说什么?” “沈将军带着受伤的少夫人回来了!正朝院里来...”< /p>泠鸢与朱兆和二人闻言,提步快速朝外跑去。 在半路上,遇上一脸黑沉的沈定远,怀里抱着毫无生机的沈京墨,衣服上布满了血迹。 “别挡道,叫大夫。”沈定远粗声吼道。 朱兆和被吓得一颤,也不敢再凑前,快速恢复正常,在前引路。 沈京墨气如游丝被翻身放在床榻,很快大夫被人拎了进来。 看着满屋子人的沉重神色,也不敢耽误,一翻查看。 “小姐这是受了杖刑?观脉象,伤势很重啊。” 大夫面色凝重,“伤者乃女患,我多有不便,妙言得我真传,由她来查看伤势。我先开个方子,吊着气。” 妙言上前来,指了指泠鸢,“你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泠鸢粗鲁地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痕,“大夫,我需要做什么?” “协助我先将患者表面的衣物除去。” 衣物除去的并不顺利,干涸的血渍牢牢粘着,轻轻一扯,便是一阵震颤传来。 妙言只得更小心动作。 随着衣物的剥除,泠鸢看到了沈京墨的背部。 整块背部连着腰臀,黑紫一片,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肉。 从臀部到腰际,黑紫的杖痕交错叠加,严重的地方,皮开肉绽,轻一些的地方,肿胀寸许高。 有的杖痕里胀满了淤血,有的杖痕被打裂开,里面血红的肉卷翻了出来。 妙言看着满是伤口的地方,根本无从下手摸骨,不检查也不行,随着她的动作,昏睡中的人,竟是疼醒了过来。 一声闷哼传来,泠鸢带着哭腔唤人。 “小姐,你忍忍,你忍忍。” “筋腱肌肉有撕裂,好在未伤及骨头。你忍忍,我需要将皮肉割开,放出里面的淤血,还需要清除掉烂肉。” “咬住这个,你抱住她,不要让她乱动。” 偏房内,沈定远坐在上首,拳头捏的死紧,他闺女那般坚强的人,都忍不住闷哼,眼睛泛酸,胸口堵塞。 恩荣伯夫妇本已经就寝,听闻噩耗,着急赶了过来。 叶昕然语气焦急,“亲家,发生了什么事,怎会伤的那般重。” 沈定远一拍桌子,重重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简单说来。 私自调离三千人,即使事出有因,也是大罪,只庆幸目前是御亲王理政管事,得知原委后,并未严加苛责。 苏丞相得知消息,也立即前去请罪求情。 最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沈京墨担心牵连沈定远,不让他插手,生生挨了一百军棍。 “什么?”叶昕然视线一横,望向朱兆和处。 朱兆和一抖,“事出有因,我,我也不能不让她去啊。” 沈定远见叶昕然的反应,知晓是自家给人添麻烦了。 此次能够快速平息,还在于理政的是御亲王非圣上,若是圣上亲政,将军府不脱层皮不会罢休。 “亲家,此事,是我应允,若是有何不满,尽可找我讨公道,万莫要开罪墨儿。” 朱正昀拉了拉叶昕然,“亲家放心,事出有因,京墨也是为了救人,我们定好生照料。” 叶昕然甩手振开,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朱兆和,你给我跪下。” 朱兆和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们。” 45. 伤痕难愈 “娘,我这,”朱兆和支支吾吾。 叶昕然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了。 一听骂的内容,朱兆和瞬间不敢作声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跟你父亲。即使我们不能做什么,不要这脸面,去疏通疏通关系,求求情,哪怕能少受一分苦楚,也是好的啊。” 叶昕然听着隔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指着朱兆和的鼻子,骂着骂着,又哭了起来。 自家孩子做好事,还受这么大的罪,怎么能不心疼。 沈定远眼眶发热,他以为叶昕然夫妇二人会责备,没曾想竟心疼居多,看着朱兆和,也顺眼了许多。 对于闺女说自己在伯府过的很好的说辞,也算是又信了几分。 沈京墨迷迷糊糊昏睡了三天,期间多次高烧发热,一行人坐在房中,也不敢去休息,都在一旁等着、守着。 苏府内,苏芷蘅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 她忘不掉,忘不掉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具丑陋又恶心的身体。 一条条结痂后的伤痕,如蜈蚣一样蜿蜒在她的背上、她的四肢上。 闭上眼轻轻触摸,那些痕迹像蛇一样在全身攀爬、蠕动。 她不敢再触碰,也不敢睁开眼,将自己全身包裹严实,抱着膝盖坐在床榻的一角,用锦被将自己紧紧捂住。 不吃不喝,不喜不怒。 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就那么缩在无人的角落。 害怕听到怜悯的话,也害怕听到奚落的话,害怕听到一切的声音,只有在房间里,隔绝了所有人,才能有片刻的寂静。 晏姨娘除了哭就是哭,日日守在她的房门外。 “蘅儿啊,你出来好不好,不要吓娘。” “娘会给你寻最好的大夫,可以治好的,相信娘,可以治好的。” “你出来吃点东西,你已经两日没有吃过东西了,再不吃,身体会受不住的。” “不吃东西,伤怎么好的快,让娘进去给你上药,好不好?” “娘,没用的,没用的,你回去,让我静一静。” 苏芷兰来时,就见晏姨娘柔柔弱弱跌坐在屋外苦劝。 “晏姨娘,三妹妹还好吗?” “小姐,你帮帮姨娘,蘅儿一直不吃不喝,也不上药,身体会受不住的。” “姨娘辛苦了,回去歇歇,我来陪三妹妹说说话。” “好好,你们是姐妹,你跟她好好说说,好好说说。” 晏姨娘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步三回头离开。 苏芷兰叩了叩门,里面寂静无声,预料中无人应答。 “三妹妹,是我,把门打开。” “二姐姐,我没事,你回去吧。” 苏芷蘅抱头坐在床角,眼底布满红色的血丝,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床被,魂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叹,“你这么做,对得起沈京墨吗?” “京墨姐姐?她趁我昏睡,抛下我独自回京,这么久了,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苏芷蘅细声细气,小声嘀咕,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她被沈京墨救下,满心欢喜有了依靠。 没曾想,等再一次醒过来,发现人连说一声也不曾,抛下受伤那么重的她先一步回京了,满心委屈无处可诉,一路憋着回到了京城。 御医诊断说,她的伤口被人为扒开,伤口很深,救治不及时,影响伤口的愈合,这一辈子,这些丑陋的伤痕都将永远跟随着她。 回想到铜镜中出现的满是伤疤的背部,她永远忘记不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再也承受不住。 她接受不了自己这么丑陋的样子。 苏芷兰叹了口气,“非是她不来,是她来不了。”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瞬间,“哐当”一声巨响,门从内里打开,“京墨姐姐怎么了?” “她为了救你,私自调兵出京,挨了一百军棍,如今还在养伤,你这般糟蹋自己,可对得起她?” 苏芷蘅刚回京时,伤势很重,整日昏昏沉沉晕睡,她也不敢将得知的详情告知,如今,见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苏芷兰也不得不说出实情。 “一百军棍,一百军棍,怎么会,我,我,”苏芷蘅难以置信退后两步,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我要去找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苏芷兰眼疾手快握住人的手腕,将人拉住。 “你如今身体虚成这样,听话,先喝了药,吃些东西,让大夫检查伤口,过后,我带你去找她。你也不想她瞧着你一脸憔悴、虚弱的模样,徒惹人忧心。” 苏芷兰看了看书桃,书桃机灵的去了。 她将人拉回房里,苏芷蘅这会儿不闹了,眼里憋着泪,也不哭,让做什么做什么。 书桃将养生粥端进来,她看也不看直往嘴里塞。 听要求喝药,让大夫查看伤势,重新上药,清理伤口时疼得她一抽一抽,也没有一点挣动。 她的十足配合,上药包扎处理很快。 等一切处理完毕,也不言语,眼巴巴看向苏芷兰。 苏芷兰见她这模样,也只得安排出行,特意叮嘱马车上多铺几层软垫。 苏家姐妹三人,苏芷柔命丧黄泉,苏芷蘅遭受巨创。 她惋惜苏芷柔一时糊涂,也心疼苏芷蘅遭受变故。 朱府内,沈京墨有过片刻的清醒,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好在脱离了危险期,性命无虞。 朱兆和在一旁看护,多日来未休息好,被泠鸢劝着去休息了。 两人轮换着“盯岗”。 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泠鸢当即惊醒。 “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喝口水润润喉。” “趴得有些乏了。” 沈京墨轻轻动了动身体,很沉重,从未有过的沉重。 随着她轻微的动作,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小姐别乱动。”泠鸢有些气,却不知道在气什么,语气就不怎么好。 “生气了?”沈京墨拉了拉她的手,让人靠近些坐着。 “从小到大,小姐还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得多疼啊。” 泠鸢想到那些惨不忍睹的杖痕,越说越哽咽。 “我没事,一点皮肉之骨,不妨事。别哭,你一哭,我心疼。”

“芷蘅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被送回了苏府,小姐不必忧心。” 泠鸢轻哼一声,“小姐心疼心疼自个儿吧。” “我疼,你别呛我。” “小姐等等,我净手,再给上一遍药。这个是清凉减疼的,多用也无事,没有副作用。” 泠鸢将被子揭开,轻轻给人擦拭伤口。 一股清凉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立即减淡,“这药膏哪儿来的?效果真好。” 泠鸢叹了口气,她一直以为夫人对小姐很不满意,没曾想,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夫人从工部侍郎夫人姜彩萍那儿讨来的。” “什么?”沈京墨一惊,她知晓二人十分不对付。 “先前西边进贡了两瓶这个药膏,工部侍郎修建皇陵,得圣上夸赞,赏赐了一瓶。夫人见小姐疼得不住皱眉,去讨了来。” “娘与姜彩萍不对付,娘可有受欺负?” “小姐莫忧心,夫人名义上是恩荣伯夫人,有正经的诰命在身,娘家哥哥还在户部任职,工部离不开户部的关系疏通。或许,也看在先前闺阁中的几分情谊,除了言语上占点便宜,姜彩萍并未多加为难。” “但终归,娘还是因为我受了委屈。”沈京墨语气有些沉,她嫁进伯府这些日子以来,叶昕然对她不甚满意,却也算是不错了。 如今还为了她,放下面子,去找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说软话。 “我初时带着刺,对娘有尊敬,却并无多少情分。如今,有些后悔了。” 泠鸢小心翼翼上药,一边感叹道:“恕我直言,先前得知小姐被指给姑爷,只觉着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看来,伯府的人,都挺好的。” “夫人刚开始耍耍小性,不久消停了。姑爷只顾无所事事、招猫逗狗,有什么好处也会想着小姐。老爷只知吃喝玩乐、不求上进,可真遇着事儿了,也能撑得起来,不是那些酒囊饭袋。” 沈京墨闭眼养身,听着泠鸢细声叨叨,身体上不适,心里却是很安宁。 初时,她也不认为伯府是个好去处。 只觉着人生无望,得过且过。父亲希望她过安稳的日子,她就假装过给他看。 只要父亲高兴,她便知足,只要父亲安好,她做什么都可以。 如今,倒是不用假装了。 不论初时喜与不喜,伯府的人,是真的在用心待她。 她也不应该再置身事外,应更真心一些。 “小姐,你还不知晓,这府里有内鬼。”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沈京墨未听清,“什么?” “伯府有内鬼,被老爷抓住了。” “内鬼?是谁?是不是与若锦痴傻有关?” 那次朱若锦的反常举动,沈京墨猜想伯府有内鬼,只是事情久远,暂时无从查起,当时只得作罢。 “不仅与朱三小姐痴傻有关,还与苏三小姐被绑架有关,也与少爷被绑有关。” “是谁?”朱府内人口简单,看着都不像是有歹心的人,莫非是外部的仇家? “小姐,如何都猜不出来。真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不出来人心好坏。” 46. 解开心结 沈京墨回忆着府内人口的情况,试探着开口,“莫非是,许姨娘?” “小姐!你怎么猜中的!” “果真是她?” “对,就是她。” 沈京墨猜测的原因很简单,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 府中的主子只有那几位。 花姨娘与陈姨娘都有自己的孩子,且都是良家子,有父母在世。 背景相对比较干净。 除去这两位,也就还剩一个许姨娘。 父母双亡,先前是艺人出身,无牵无挂,也意味着更不可控。 还有朱若锦看见许姨娘时的反应,大家只以为她孩子脾气,听了闲话,才不待见她。 其实可能是因为遭受迫害,受到严重创伤后,身体做出来的本能自保反应。 极度恐惧下,遗忘了伤害自己的人,也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心智也不再成长。 但身体的恐惧没有消散,再次看见伤害自己的人,即使看着多么可亲,对自己多么好,也会不由自主去排斥。 所以,后来,在外人眼中,许娇娥对朱若锦很好,但不论她如何讨好,朱若锦也不待见她。 “我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是怎么发现的。”沈京墨倒是有些好奇,陈年旧事如何在短短时日内,这么快被翻出来。 “这就是我说的,老爷平日里看着似酒囊饭袋,实则内里另有乾坤。” “泠鸢,不可如此说。” 泠鸢作势扇了自己嘴巴几下,接着道:“我知错知错,下次不这么说了。小姐被将军送回来,还处在晕睡中。大家都守着你,待你脱离了危险,老爷这才沉着脸走了,不过一日,便将整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他将发生的事情一联系,根据伯府对外邀贴的数量差异,发现了端倪。” “从相府那边得到消息,苏三小姐是收到了伯府的帖子,才遭遇绑匪。核查伯府这边的邀贴,却并未有送往相府的。但是根据定制的数量,确实少了一封。” “最后一查,负责庭院洒扫的陈三集最有可能。而陈三集是陈姨娘的同乡。老爷不动声色使了个计,将二人诈了出来。” “其实二人也并非是真正的同乡,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两人都是羌戎安插在京都的奸细。” 陈姨娘原名第五烟,本是羌戎的刺客,在任务中受了重伤,一身武功作废。 后转为探子,本是要安扎进太子府。 阴差阳错下,进了恩荣伯府为妾。 初时还试探着打探消息,奈何恩荣伯府果真不问世事,一大家子守着那点恩荣,安安稳稳过着小日子,什么消息也探不出来。 朱若锦正是在她刚入府还不甘平庸时,撞破她与人传递消息,这才遭了毒手。 大名鼎鼎的刺客,进了内宅,失了武功,沦为了一名没有用处的弃子。 在伯府住下来后,第五烟初时不甘,后来慢慢开始享受这种不必提心吊胆、打打杀杀的日子。 对于朱若锦形同稚儿,渐渐心生愧疚。 初时还有些担心,后多次试探,见无异常,放下了戒心。 慢慢学着过正常人的日子,她以为,她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直到这次因着北堂兮要报复沈京墨,这颗废棋被重新启用。 “姑爷的行踪,也是她透露的。北堂兮,实是可恶。想通过控制姑爷,来牵制小姐。她怎么会想到,小姐会及时得知苏三小姐被绑架的消息,设了这么个局?” “她知道,我若发现芷蘅有难,定会前去相助。因着上一次回风崖绑架不成,若是芷蘅出事,我定会猜测到是她所为。所以,先想办法困住我。” “两人被送去了府衙,此事也有了着落,小姐可以安心养伤了。” 在家中,并未有太多的防备,二人又聊得投入,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了。 直到泠鸢倒热水时,发现纱帘外的一角布料,给人喂了些温水,轻声道:“小姐,那日,你没去救姑爷,姑爷心里怕是有坎。” 沈京墨把玩着枕头上的流苏坠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又如何不想去呢。” 自从醒后,她没问,也不想问,朱兆和那日是否有找姑娘。 要说心里舒坦吗? 自然是不舒坦的。 可是,她要如何呢? 她又能如何呢? “北堂兮恨我与芷蘅入骨,芷蘅落在她的手里,性命难保。如果必须选择,我只能先去救她。”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沈京墨轻轻一叹,话里满是惆怅。 她忘不了,忘不了前几日还在给她烤饼子吃的大叔,几日后被开膛破肚吊在树枝上的样子。 就跟宰猪杀羊一样,内脏、肠子、血水留了满地。 他只是不想妻女被辱,奋起反抗,被人像对牲口一样虐杀了。 她也忘不了,前一日还在对着她笑的姑娘,因为受辱挣扎,被卸了四肢,皮肉被一块一块啃下来。 一块块碎肉散落在地,鲜血顺着桌子腿浸满了下面的泥地。 “泠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就,什么,都,没了啊。”沈京墨眸底起了一层水雾,话里带了一丝哽咽。 伤口再疼,她也只是闷哼强忍,不曾哭泣。 想着曾经见过的血腥凄凉的场景,她忍不住哽咽的泣声。 “哟,醒了?” 朱兆和吊儿郎当走了出来,泠鸢往旁边挪开,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开来。 “小姐,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朱兆和大剌剌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京墨气色好了许多,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沈京墨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面前的蚊帐。 她这些日子苏醒的时间不多,短暂醒来后,很快也会晕睡。 两人并没有什么时间说话。 沈京墨将脑袋埋入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朱兆和,对不起。” 没有听到回应,沈京墨又道:“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我。” 一抹温热从手背上传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她微微抬头侧目,是朱兆和将手搭了上来。 “我没找姑娘。” 朱兆和俯身,轻轻在她的耳边重复道,“我没找姑娘。” “你做的没有错,我没有性命之忧,身体上的难受,熬一熬就过去了。生死面前,没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 沈京墨抬起头来,眼底有歉疚,“朱兆和,对不起,我承诺会好生待你,我没有做到。” “身为男子,就算逼不得已找姑娘,我也不吃亏。况且,催情之物,是 放大身体的欲念,并非夺人心智。” 正经不过几瞬的人,双手抱胸道:“但不管怎么说,这回也是你对不住我,今后,你要加倍对我好,要弥补我受到的伤害。要对我言听计从,要对我百依百顺,要对我唯命是从,要对我有求必应...” 还在摇头晃脑的人,被人掐了一记,当即夸张的跳起来嚷嚷,“哎哎哎,你这人,翻脸怎么这么快!” “朱兆和,谢谢你。” “做什么,做什么,这么正经看着我,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朱兆和磨砂着后脑勺,身体歪向一旁,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清润的眸子。 沈京墨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人又磨磨蹭蹭靠近了些。 “这事儿翻篇了,我堂堂男子汉,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小妇人计较。” 沈京墨十分配合,“多谢相公大度。” 门外传来叩击声,朱兆和正经坐好,颇有些老爹的气场。 这次老爹所作所为,令他刮目相看。 他一直以为老爹跟自己一样,是个脑袋空空,只知道享乐的人,现在看自家老爹也多了尊敬。 想着自己也不能总是这么不着调,若是来日遇着事,不能总是指望老爹。 开始学着正经处事,中气十足朝着外面道:“何事?” 泠鸢道:“苏二小姐和苏三小姐来探望小姐。” 朱兆和对着沈京墨做了个鬼脸,“让人进来吧。” 不多时,苏芷蘅泪眼汪汪先一步走了进来。 这里她熟,转过屏风,一眼看见了床榻上趴着的女子。 自从相识后,沈京墨一直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何时看着,都精神抖擞。 如今趴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苏芷蘅蹲在床角,唔唔唔大哭起来。 “对不起,京墨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芷蘅,莫哭,只是一点皮外伤,你的伤怎么样了?” 苏芷兰坐来床边,摸了摸苏芷蘅的脑袋,“在家里哭,见着人也哭,这么吵闹,让京墨怎么能休息好。” 苏芷蘅闻言,扯过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抹,“京墨姐姐,你还疼不疼?” 沈京墨轻轻一笑,“一点小伤,不碍事,还没以前淘气摔断腿疼呢。” 苏芷兰道:“京墨,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相府为了表示感谢,已经送过了厚礼,但如论如何,她们也该亲自登门道谢。 “不必如此生分,只是,你为何也在?”沈京墨也是疑惑,没有想到苏芷兰也会在被绑架的人中。 苏芷兰将完整的事件经过简单说来,几人一阵唏嘘。 “芷柔性子柔、耳根子软,下面人稍加挑唆,做下了糊涂事。如今身故,留下姨娘孤苦无依,姨娘自觉无颜待在府里,去了乡下的庄子。” 几人小坐了一个时辰,苏芷兰可以明显看出沈京墨的疲乏,将念念不舍的妹妹带回了府。 皇宫内,盛帝坐在佛龛前,一手拿着念珠,正跪在蒲团上打坐念经。 近日里总是做噩梦,一日不曾停歇,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张公公在一旁站着,劝了几次,也未将人劝起来。 外面传来“御亲王”的唱诺声,盛帝幽幽睁开眼,示意将他扶起来。 47. 养伤日常 人还未见,声已传来。 “皇兄,皇兄啊!你要为臣弟做主啊。” “又在胡闹什么?”盛帝喘着粗气,因着心中不静,最近也未敢再与后宫嫔妃厮混。 久躺的身子,乏力得很。稍微动一动,就显得有些吃力。 “皇兄,我不要干活。那群老头,一个个只动嘴皮,不干实事。天天问这问那,吵来吵去,吵得臣弟头都大了。皇兄,你换个人理政。我不要管事了!那群老头太烦了!我不是这块料啊!” 萧御乾跪在床榻边上,抱着盛帝的大腿,就是一阵哭诉。 烫手的山芋,他想要甩出去。 “皇兄,你最疼我了,臣弟吃不了这个苦啊!” 萧御乾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盛帝嫌弃得抽了抽腿。 他这臣弟性子懒散,倒也是个能顶事的,这些日子将前朝管理地有条不紊,只是性子懒散。 嗯,若不是这懒散的性子,自己也不能放心他。 不过眼下,收权并不着急。 “百姓供着你吃喝玩乐几十年,如今需要你做点事情,这般推三阻四,三不五时来闹一通,你真真要气死朕。” “臣弟从小没了爹,没了娘,孤苦伶仃长大,皇兄,臣弟命苦啊。” 萧御乾拍着龙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本过的舒舒服服,如今被这些破事扰得心烦。 他讨厌这些琐事,何必给别人做嫁衣。 有这功夫,还不如招猫逗狗有意思。 盛帝知晓他不喜政事拖累,好声好气道:“你再辛苦些日子,朕当政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清闲的时日。如今暂时卸下一身重担,你权当体谅朕的不易,为朕解忧了。” 萧御乾还想挣扎一下,“这么多大臣,拎出来哪一个都比臣弟能压事,皇兄!” 盛帝又不能明说,担心萧御乾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心道满朝大臣,谁不是人精? 私下里结交党派的还少吗? 他这权放出去,还能轻易收回来吗? “科举一事,你处理得很好,朕身子也舒缓了许多,你再辛苦两月。” 盛帝想着,若萧御乾是他的儿子,也保持此时的心性,他不介意培养他。 “皇兄,你要快点好起来。” 盛帝贪慕权势,这次放权给他这么久,是真的放心他。 是了,他这样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下去吧,下去吧。” 接下来的麻烦事,总是需要人在前面担着。 他的病还需将养些时日。 他向来待这位皇弟还算不错,再压榨一阵,不过分。 沈京墨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总算是可以翻身侧躺,不必再趴着了。 苏芷蘅不放心,每日都要来看看,她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养好,这么跑来跑去,伤口经常不注意崩开。 看着可怜兮兮的,朱兆和见此,提议让她直接在府中一起休养,左右伯府不缺住的房间。 相府那边没有异议,备了一些礼品,将她的生活用品打包送了过来。 沈京墨无意中,搭救了两位相府小姐,有恩于相府。 丞相夫人感激她救了自己闺女,送了很多珍贵补品过来。 虽说苏芷蘅尚未出阁,在好友家小住些日子,也不是太过分的事情。 二人窝在一处说小话,朱兆和在一旁逗鸟。 时不时给两个伤患端个茶水、递个点心。 苏芷蘅对他观感变好,悄悄道:“京墨姐姐,他看着也行。” 沈京墨点点头,朱兆和是个好人,伯府是个好人家。 她的观念也在改变,不再局限于初时的凑合,也多了些真心。 “哎哎,你俩过分了啊,又在当面蛐蛐我。” 朱兆和拿着颗瓜子,正哄着画眉剥皮吃掉。 苏芷蘅:“京墨姐姐夸你呢,少得意。” 扔了一颗瓜子进嘴里,朱兆和想到一事,“科举出成绩了。” 沈京墨想到薛无忧,皱起眉头,科举在即之际,还愿意抽出时间随她一起前去救人,堪堪赶回来参加考试,想必也未能好好休息一下,便着急进了贡院应试。 “三甲为何人?” 朱兆和挤眉弄眼,也不明说,“你其实想问的,只有一人,旁人你也不认识。” 苏芷蘅转了转眼珠,当即明白,“薛公子考得怎么样?” 朱兆和还要再卖关子,瞅见沈京墨沉下来的眉眼,大有你不识相,就等着挨收拾,“中了,中了,玩不起,总想收拾我。” 苏芷蘅一喜,放下了半颗心,“中了什么名次?” “名次还行,中了榜眼。” 沈京墨/苏芷蘅先是大喜,又有些无语地看向朱兆和,“......” 这是还行吗?这是很好啊! 多日以来,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二人偷偷松了一口气,苏芷蘅感念他愿意放下科考,前去搭救自己。 若无他报信,若无他引路,京墨姐姐不能那么快速的找到自己。 若是因救她耽误了前程,她会不安。 沈京墨轻轻一笑,“如今,可能配得上相府姑娘了?” 苏芷蘅低下头,抬了抬手臂,隔着布料,她都能看到上面蜿蜒的黑痕。 很丑,很丑。 眸底有泪强忍住,不想人白白担心,抬头说笑道:“可惜了,我姐姐适龄,是要嫁给三皇子的,相府想要联姻,如今可没有合适的姑娘。” “你不是合适的姑娘?” “京墨姐姐,这辈子,我才不要嫁人。”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水汽眨干,“我好不容易求来了婚事自主的旨意,不好好利用利用,太亏了。我才不要嫁人呢。在府里,守着娘过日子,在外面,还有你愿意搭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如果,我一直不嫁人,变成了老姑娘,别人肯定会说很多闲言碎语,到时候,京墨姐姐会不会嫌弃我,不愿意与我相交...” 话还未说完,头上挨了一下,“瞎说什么呢。” “你说,旁人怎么那么闲呢?别人嫁不嫁人,关他们什么事?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呢?不嫁人,伤天害理了吗?” 朱兆和搭腔道:“对对对,你说得对。” 又抓了把瓜子,扔嘴里一颗磕着,“可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没成婚的 ,唠叨没成家,对不起祖宗,成亲的,唠叨你没有孩子,是不是有隐疾。” 苏芷蘅:“对对对,安祥街柳家的姑娘,不过是双十年华没嫁人,成了“罪”人,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被流言裹挟,被家里人强嫁给了一个不中意之人。” 朱兆和闻言可气,将瓜子皮往桌上重重一扔,“你说说这些人,就是吃饱了闲的。别人娶不娶亲,嫁不嫁人,生不生孩子,他们管得着吗?” “对对对!嫁娶之事,本是男女双方自愿的事情,你愿意成亲,你去成亲,你愿意生孩子,你去生孩子,你管别人家的事情做什么?” 朱兆和难得遇到观点这么相似的人,激动道:“你这人还不错,不迂腐,你要是我妹子,也挺好。” 苏芷蘅激动地推搡沈京墨,激动道:“京墨姐姐,这人能处,这人能处!” 沈京墨看了看急头白脸说激动的两人,无奈地扶额,“小心些,别崩着伤口。” 京郊外,薛无忧来到红螺寺一处僻静的院落。 中了榜眼,他的心境也更沉稳了些,身上弥漫着喜气。 他离自己的心上人,又更近了一步。 转过一处假山造景,是一座带有幕帘的亭子,亭中坐着一袅袅婷婷的身影。 单从模糊身影来看,也不难看出女子的绝色。 “薛公子,你来了。”苏芷兰听见脚步声一喜,撩开帘幕走了出来。 薛无忧行了一礼,点了点头,对着苏芷兰温和浅笑,“我做到了,苏小姐,我做到了。” 苏芷兰靠近一些,薛无忧后退两步。 她一笑,转身先一步进入亭中,萧元宸坐在另一旁在喝茶。 “薛兄不必多礼,坐。” “多谢。”薛无忧还是接着施礼,后在空凳上落座。 “我研读了你作的文章,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实至名归。” 此次能中榜眼,并非他运作的结果。 他可以运作,但置身事外。 一方面相信薛无忧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苏芷兰考虑。 无论如何,总是需要替人把关,要配得上她才行。 二人端过石桌上的清酒,齐齐举杯,薛无忧道:“多谢三皇子仗义相助,我虽有心,亦心中惶恐,如今尘埃落定,也能对苏小姐有个交代。” 苏芷兰接着道:“多谢照拂,这份相助,我铭记于心,此生不敢相忘。” 萧元宸道:“你的救命之恩,我从未忘记。区区小事,不必挂齿。” 六岁那年,萧元宸还很淘气,逃了课业,偷偷在御花园僻静无人处爬树掏鸟蛋。 一时不查,摔进了旁边的湖里。 数九寒冬,冻得他手脚抽筋,眼瞅着要沉入湖底,一道脆生生的女童声在耳边响起。 随着“快抓住”的女童声,还有伸过来的木棍,借着拉力,他挣扎着上了岸。 上岸后久久不能平息心中的后怕,他坐在原地奔溃大哭。 还没哭两声,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大大的硬糖,甜味从舌尖蔓延,他也忘记了哭泣。 他从未忘记被拉上岸那一刻劫后重生的喜悦。 这么多年也不曾忘记。 48. 风雨袭来 害怕被母妃责罚,他未敢声张,自己偷偷跑回宫殿换了衣裳。 但是这份恩情,小小的他一直铭记于心。 苏芷兰是深闺小姐,除了一些特定场合,甚少出门。 之后的两人,并无多少交集。 直到前两年,他接到了苏芷兰的求助。 苏芷兰因缘际会下看上了寒门子弟薛无忧,因着到了相看的年岁,请他帮着掩护。 恩人有言,帮,当然要帮。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报恩,但他也并未盲目答应。 若恩人所托非人,他岂不是将人推进了火坑,答应帮忙之前当然是要试探恩人看重的人,品性如何。 第一步,将人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连家里养了几条狗都未曾放过。 第二步,将人的从小经历扒了个底朝天,连小时候有没有逃课都未曾遗漏。 第三步,各种诱惑试探,什么有关系可以帮你走后门,什么妖艳美人的勾引,只要是能想到的招数,统统上一遍。 第四步,亲自前去测试。 挑女婿,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发现,嗯,恩人的眼光还算不错,除了家世低了些,人品、才学样样拔尖。 这个掩护也不是不可以打,只是家世低了些。 于是,着人给淑妃安排了一个二十二岁前不能成婚的局。 若是他二十二岁后,薛无忧还未能考中,这个人不要也罢。 他再给人重新寻一处好人家。 两人之后偶有相见,也谨守规矩,未有亲昵逾矩之处,他也更放心了。 “芷兰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都是,希望你始终如一,莫要辜负了她。” “臣不敢。臣虽家道中落,但家风向来清正。薛家祖训,一生只可娶妻,不可纳妾,不可养外室,不可有异腹子。” “若不是知道这些,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萧元宸接着道:“今后,你需更加勤勉、上进,不可辜负了芷兰的心意。” 薛无忧正色道:“三皇子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做出一番事业。” 苏芷兰微微一笑,打趣道:“这话也私下里无人说说,我妹妹是个好姑娘,真不考虑考虑吗?” 萧元宸没有接话,眼前浮现了一抹身影。 思绪不由得回到那日,沈京墨着急赶回京中,紧急中将人交给了他。 往日里活泼好动的身影,被折磨得虚弱不堪,不过短短几日,消瘦了十数斤。 身上大大小小的可怖伤口,据逐玉所说,一身肌肤,全被毁了。 这对女子来说,不外乎致命的打击。 回京路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喝药上药。 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坚毅。 针对恩人,他向来谨遵报恩的宗旨。 如今时局不明,他看似身份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何苦将旁人拉进来。 先前一直在身边纠缠不休的人,能够想开,他也省了麻烦。 自从将话说开后,苏芷蘅分寸感极强,再也未有任何纠缠之举。 对于这种识抬举的行为,很合他胃口。 他喜欢与拎得清的人相处。 “如今时局未明,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萧元宸想到不久前得知的消息,不由得皱起眉头。 父皇贪慕皇权,一直紧紧把控着朝政。 这次却在装病放权,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得到宫里传出的消息,盛帝根本没生病,而是一直在吃药装病。 为了防止露出破绽,竟然选择吃药装病。 到底有什么紧要之事,值得他这般费尽心力。 若说考验自己和太子,也有些说不通。 将权放给小皇叔,难道就能放心了? 皇室中人,他怎能确信,有权柄在手,不会新生异心? 暂时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边城,北堂靳一行人看着近在眼前的关口,不由得提起心来。 直到顺利通过关口,离城门越来越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北堂靳调转马头,回望着远处快看不见的城门关隘,勾唇一笑。 此次冒险,没曾想到,会有如此收获。 “王兄,先回王庭,还是?” “不回了,东西到手,尽早成事。” 一行人驾马朝着驻扎在十里开外的大军疾驰而去。 军帐内,十数将领得令,正在等候。 北堂兮转过屏风,将衣裳解开,解下贴身包裹在身上的布料。 穿好衣裳后,来到众人前,将布料在桌子上铺开。 众人定睛一看,当即围了上来。 一人惊呼道:“这是,这是,军事防御图?” “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整整四座城池的防御图,天佑我族,天佑我族!” “大王子,机不可失,臣去点兵,我们立即杀他个片甲不了。” 另一人道:“只是,出兵需得到王上的诏令,没有诏令,怕是不妥。” 弥娅接收到北堂靳的示意,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满烧痕纹路的兽骨,道:“昨夜休息之际,我已事先询问过天神旨意,天佑我族,起兵,准。王上得知这个消息,会遵从天神的意志。” 兽骨之上有两道裂纹,分别为一纵一横,纵纹整体笔直,未横生枝纹,旁边紧贴着一道横纹,横纹两端朝上翘起。 这是族内问吉先后的示意映像。 “出兵之际,我会再次当着所有士兵的面,问天神神意,亦请天神赐福。” 有天神意旨,便不是私自行动,众人不会受到苛责,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圣女此言,我等誓死追寻!为我族开辟疆域!责无旁贷!” 北堂靳:“纳尔图点兵,库尔根检查军备,阿苏格督促炊事,事必保证,随时可以出发。” 纳尔图/库尔根/阿苏格齐声,“属下得令。” “余下众人,与我一起制定作战攻略,势必无声无息,在半月内,拿下四城。” 北堂兮:“我们不仅要攻,还要防止有人报信。有此图在,战略必须完备,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传信的可能。” 米娅:“在盛国反应过来之际,重新修筑防御工事。此四城百姓数万人,陆陆续续开垦了不少农田,今后的冬天,我族也不必那么难熬了。” “属下有一计,离我们这里最近的乃邻知,可派一支队伍,趁着夜色掩护 ,直接从西城外排水口潜入内城,来个里应外合攻城。” 另一人道:“不可,东城门以为是盛国境内,若是从西边攻城,斥候得到消息,会立马向内求援,若要无声无息改朝换代,怕是艰难。” “重中之重,在于如何切断求援路线,无声无息取下四城。” “大家看这里。”一人指着东城墙的墙角处,“东城墙因靠近盛国内部,防御松懈,每年在加固其他三座与我族相连的城墙,这里却是偷工疏漏。城墙表面砖石破裂,城墙角垮塌尚未修整。若是能绕进这里,先拿下,必能切断求援。我们只需将这座城墙拿下来,也就相当于控制住了整座城!” 另一人叹气道:“说来容易,却难以实施,还要在不惊动其余防备强的守卫的情形下实现。” 北堂兮:“我们路过时发现,这边城门仅有少许士兵维持日常巡查,人数并不多,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在其他地方。寅时末至卯时初,守卫站了一整夜的岗,防御最为松懈。我们只需要一只百人队伍,乔装入内,趁其不备之际,快速占领城门。在其他人要来支援之际,余下部队开始攻城拖住。” 北堂靳:“这倒并非没有办法。”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份图纸,早年乔装进入城内打探时绘制,“这是邻知水系图,这条河流横穿南北,南部这里有块天然巨石,可以阻挡部分视线,在夜色的掩映下,只要动静不要太大,可以绕到城下排水口。” 他回到防御图上,“只需要避开这处、这处,还有这处守卫的巡查,这里,这里,都有藏身之处,可以绕过中轴道,直逼东城门。” ...... 将领们看着面前防御图上的薄弱点与难攻点,一一说出自己的布局方略。 开卷做题,战略定制的很快。 黑夜的大漠荒原上,三支骑兵队伍朝着原处的关隘疾驰。 如蜿蜒的毒蛇,朝着困死的猎物缠绕、撕咬。 一支乔装后的队伍,纵身跳入河中。 夜色宁静,无声无息。 邻知东城,守卫打着呵欠,被同伴拍醒。 “快别睡了,一会儿被发现,会挨骂的。” 老兵迷蒙着双眼,不在意道:“新来的?这边对内,没什么事儿。站了一夜,你也眯会儿。” 说完抬了抬头,一指天边,“看着没有,那块儿透出白光时,才会有上官来例行巡查,这会儿没人来。” 说完继续闭眼打鼾。 新兵四下张望,守城的士兵,都在闭眼睡觉,更有甚者,为了方便睡觉,背靠着城墙,直接瘫坐在地。 少年困意来袭,却因心里忐忑,不敢闭眼睡觉,揉了揉肉困顿的眼睛,继续站岗。 微风吹过,脖子上凉意一散,他还保持着睁眼放哨的姿势,瞬间没了呼吸,身体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举起手中的匕首,老兵在睡梦中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不过多少时日,羌戎的地图上,多出了四块区域。 一切变化,在无声无息间完成,未惊动一只翱翔于天的飞鸟。 来往各地的行商,被阻拦在外,官府告示羌戎来犯,为了安全,暂时封闭通行。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毫无破绽。 49. 中秋佳节 秋日的上京城,城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适逢中秋佳节,游子归家,城内人员较平日多出许多。 每年中秋当晚,官府放开宵禁,夜间灯会一直会延续到第二天早上。 有人燃放飞灯,一盏盏烛火借着风力,慢慢攀升,直至成为一个个橘黄色的小点。 街边的各式各样的小摊贩,不断喊着号子,吆喝着路过的游人。 今日,最出彩的节目,自然是猜灯谜。 也有那些不擅此道者,可以去投壶,扔圈。 商家为了揽客,每年会设置独家小游戏,并制定彩头。 一盏盏精美的花灯形式各异,悬挂在店门口,吸引着游人的目光。 苏芷蘅回了相府,朱兆和在院中陪着沈京墨。 伯府众人相约都去逛灯会了。 沈京墨见朱兆和百无聊赖地戳着灯芯玩,不忍道:“爹娘、妹妹们刚走不久,你跑快些,兴许还能追上。” “我去了,你怎么办?算了,往年也不是没去过。” 朱兆和扔下剪刀,拿干净湿布擦了擦手,拿了一块月饼掰开,“尝尝?今年厨子新调出来的馅儿,不知道加了些什么稀奇玩意儿,没那么甜,味儿还不错。” 沈京墨刚扬起上半身,朱兆和十分有眼色的去帮着人斜靠在床栏上。 “你别乱动,好不容易结痂,再过一阵,就能下床缓行了。” “现在,也可以。” “这事儿听我的,你若不听话,我告诉爹娘还有岳父去。” 朱兆和絮絮叨叨,“伤筋动骨还一百天,你不能仗着身体好,随意糟蹋,等将来老了,全是毛病。我俩圣旨赐婚半路相识,又非青梅竹马情感深厚,若是将来老了动弹不得,躺在床上想我伺候,想都别想。” 沈京墨咬了一口月饼,不是说不甜吗?挺甜的。 “曾听军中老医说,习武之人,老了死得快,不遭罪。” 她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不过甜食吃的并不多,仅是尝了尝,将余下的塞朱兆和嘴里了。 朱兆和被塞了满嘴,嚼了好一会儿,不满道:“又塞给我,拿我当泔水桶使呢。” 还挺好吃。 “为什么习武之人死得快?不都说习武有利健康吗?” 沈京墨试探着靠坐,发现还能忍受,双手枕在脑后,缓慢拉伸,这些日子严令趴着,身体僵硬、疲乏。 一边轻轻拉伸缓解,一边漫不经心道:“未细问缘由。” “除了打架威风,这也没用么。” 沈京墨皱眉想了想,解释道:“大约是,嗯,不习武的人,老年生病,‘唉~唉~唉~唉~啊~没了’,常年习武锻练的人,老年生病,‘啊!没了’。” 平时一板一眼的人,这会儿诙谐的描述,使得朱兆和爆笑出声。 描述的不明不白,他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遭罪是这么个不遭罪法。 “哈哈哈哈,你刚刚学的好像,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京墨也是养病二进宫,模仿重病的几声“唉”活灵活现。 模仿嘎巴死掉也干脆利落。 配合她清冷的嗓音,有种独特风味的诙谐在里面。 朱兆和脱了鞋子坐床上,哈哈哈笑个不停,回想着刚刚的场景,拍着床榻,笑出了眼泪。 沈京墨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明年中秋,我陪你去看灯。” 她知道朱兆和喜热闹,养伤的这些日子,一直拘在房中陪她一起,有些太为难他了。 此时,月上中天,向窗外看去,一盏盏橘黄色的灯笼漂浮在城市的上空。 端的是一幅盛世太平之景。 “嗯嗯”朱兆和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快上来,“我背你出去瞧飞灯。” 沈京墨往前一趴,靠近了温热的躯体,“摔了我,让娘来揍你。” “哼,小爷也练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背不动一妇人。” 试探着站起来,倒也不是背不动,害怕不小心碰到伤和颠着。 小心翼翼不敢挪步,“你晚上没吃饭呐,脖子揽紧点省劲,不知道啊!” “没事,伤不严重了。” 二人来到院中,朱兆和背着她也没有放下。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交叉。 他走一步,影子跟着移动,“快看快看,哈哈,我变驼背了,哈哈。” 二人的身影紧紧相连,月光照耀下的影子,彷佛一个驼背的老头。 他弯了弯腰,压低模仿苍老的声音,“唉,唉,人老咯,背驼咯,不中用咯。” 沈京墨被他逗得忍俊不禁,轻轻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朱兆和瞬间恢复正常,暴躁道:“哎哎,我多大点力气心里没点数吗?吃力手一松,给你抛出去啊,我可不垫下面当肉垫。” “哎哟,做什么呢!你个不知轻重的,给人摔着了怎么办?” 叶昕然提着一盏龙虾灯、一盏螃蟹灯,快步跑进院里来。 她身后,跟着朱正昀,还有两位姨娘带着自家闺女。 个人手中或多或少掂着东西。 沈京墨:“娘,你们回来这么早,机会难得,怎不多玩一会儿?” “去去去,挪一把小榻过来。”朱正昀刚喘匀气儿,又被指使干苦力。 他也不恼,吭呲吭呲去搬了过来。 朱兆和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上去,“娘,你们怎么回来了?” 花姨娘喜静,平日里不爱出门,今日也是因着朱若萱的缘故,这才与众人一起出门逛逛。 沈京墨对她闺女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夫人在外总惦记着家里,左右灯会年年有,节目差不多也都玩了一圈,就领着我们回来了。” 她将手里一只琉璃宫灯样式的花灯递给沈京墨看,“这盏宫灯,上面的青松画的好,第一眼见你,便有此感,我老了,不如小姑娘们眼光好,京墨瞧个乐呵,不要嫌弃。” “多谢花姨娘,我很喜欢。” 宫灯有四个面,采用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薄如蝉翼,对面的映像透出,使得宫灯的画,变得立体生动了起来。 “我将花灯挂在窗边,抬头就能看见。” “漂亮嫂嫂,漂亮嫂嫂,看,若锦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吃的!” 朱若锦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哗啦全给扔人怀里,“这些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给买。”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荷包,示意给人看,“若锦好多好多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嫂嫂,若锦最乖了,你是不是最喜欢若锦了。” 沈京墨摸了摸她的脑袋,“谢谢若锦,喜 欢若锦,最喜欢。” 朱若锦闻言,脸上笑容愈加明显,转身从陈姨娘手里拿过两个花灯,是两个带着轮子的滚灯,不管怎么摇晃,烛火都在里面稳稳当当。 她瞧了瞧其中一个,“若锦喜欢这个,这个给若锦,嫂嫂,这个给你。” “怎只给嫂嫂,不给哥哥,给我玩玩,给我玩玩。”朱兆和伸手抢过灯柄,在地上滚动起来。 不管他是在地上滚动,还是在空中摇晃,里面的灯油一滴未曾洒落。 花灯被抢走,朱若锦当即发怒去抢。 “若锦,我们比比,谁推着灯跑得快,你肯定跑不过我。呜呼。” 朱若锦孩子心性,刚还记得要做什么,转头给忘了,推着自己的滚灯,在后面大叫着“我跑的快,你没我跑得快”,与朱兆和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二人鸡飞狗跳,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朱若萱磨磨蹭蹭上前来,手里提着两盏花灯,名副其实的花灯,一盏牡丹形态,一盏莲花形态。 两只花灯花瓣繁复,造型精致,结构巧妙。 “嫂嫂,这两盏花灯都很好看,你看看喜欢哪一盏?” 眼睛恋恋不舍看向牡丹花灯,师傅一种花灯只做了一盏,今天看到的所有花灯里,她最喜欢这盏。 她大方的将两只手伸出来,沈京墨看看牡丹花灯,她提起一口气,视线转向另一盏,她呼出一口气。 沈京墨伸手在两盏花灯上绕来绕去,就是不选定,“两盏都很好看,选哪一盏好呢?” 她做沉思状,“还是牡丹花灯别致,我选这个。” 朱若萱心里舍不得,可是嫂嫂喜欢,嫂嫂送给自己那么多漂亮珠宝首饰,对自己这么好,既然喜欢,就给嫂嫂好了。 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可是,还是有些难过。 她也真的好想要牡丹花灯。 嗯? 沈京墨伸手取过了另一盏莲花灯。 “嫂嫂,你不是。” 沈京墨观赏着莲花灯,也很好看,盯着里面的烛火,烛光橘黄泛着白光,她感觉很温暖。 “若萱,分享是将自己多出来的东西给人,而不是将自己需要的、喜欢的东西给出去,从而委屈自己。两盏花灯都很好看,你在外还能念着我,不管你带给我哪一盏,我都会很高兴。” 朱兆和从身后跑过,“二妹妹,学学若锦,她心里可明白着呐。你也别委屈了自己呀。嫂嫂喜欢的东西,哥哥会给她寻来。你不需要割让自己喜爱的东西。” “大哥、嫂嫂,若萱明白了。”朱若萱第一次听说这个话,可是,真的好有道理哎! 嫂嫂说的真对! 叶昕然看着玩闹的孩子们,还有在一旁闲话的姐妹,朱正昀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望过去,立即咧嘴笑开。 当初被背叛,原是上天给自己逃离苦海的机会。 她掂了掂自己手里的两个灯,留下了龙虾灯,将另一螃蟹灯给了沈京墨,“嗯,买多了,扔了也浪费,给你解闷儿吧。” “谢谢娘。” 朱兆和玩腻了滚灯,先一步抢过螃蟹灯,不满道:“娘,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你怎么有了儿媳忘了儿。出门一趟,怎不知道给我也带点稀罕物玩玩。” 他提着灯摇晃,螃蟹腿张牙舞爪,彷佛活过来一样。 50. 秋日狩猎 朱正昀走过来,敲了他一记,“怎么跟你娘说话呢,没大没小。” 朱兆和抱着脑袋控诉,“娘啊,爹又揍我,你管管!我都成家了,怎么还能打小孩儿一样打我。” “你该。” 朱兆和哀怨地看向沈京墨,一副都怨你的样子。 今年的中秋,真热闹。 沈京墨看向远处的将军府,眉眼柔和,内心触动,小声呢喃:“爹,女儿过的很好”。 这一声虽小,离她很近的朱兆和听见了。 将手中的螃蟹灯递给她,“我玩腻了,给你玩。” 明明是关心,话总是有些欠揍。 有人在,还是要留些面子的,沈京墨在心里表示不与他计较。 养伤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间到了秋猎的日子。 沈京墨早已经可以下地行走,注意着不大动作,不影响日常的行动。 秋猎是每年群臣齐乐的大日子,盛帝在养病,也不能剥夺其他大臣的玩乐。 由萧御乾带领着,群臣带着家眷,一起前往西山的猎场。 沈京墨看着在车外骑马的泠鸢,心里痒痒。 朱兆和一瞧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退了鞋,将脚搁人腿上,双手枕着脑袋,吹着口哨,“眼馋也没用,安生待着。” 沈京墨回想回门那日,眼底促狭一闪而过,伸手捉过脚腕,作势要挠。 朱兆和一个警醒,噌一下坐起来,将腿蜷缩了起来,压在屁股下面,“那次,你肯定是故意的。” “这么多人在呢,家里由着你便罢了,在外休得胡闹。” 看着色厉内荏的人,沈京墨未再搭理他,撩开马车的帘子,长长的车队,正朝着城外而去。 家家户户乘坐着豪华的马车,在侍卫的保护下,蜿蜒前行。 仆从众多,箱笼众多。 哪里有打猎的样子,分明是游玩。 秋猎是太祖皇帝流传下来的规矩,初衷是为了不忘“以武安邦”,劝诫群臣不要耽于享乐。 当初的秋猎,游乐只是顺带, 如今的秋猎,游乐成为唯一。 大臣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前往西山从早上卯时出发,直到戌时才能到。 需要走整整一个白天,期间不长久停歇。 各自带瓜果点心,中途小歇时应付着果腹。 不过是半天过去,众人面上开始带着疲态。 众大臣及家眷的身体体质决定了,当夜到地方后,没有集体活动。 待修整一晚上,第二日会有一场大型的狩猎活动,再之后,没有全体的大型活动,各自可以攒局,几乎都可自由活动。 最后一天下午,集合回京,为期共计七天。 帐篷内,萧御乾从怀里掏出北堂靳给他的名册本,一个一个画着圈。 看着上面苏慕全的名字,他哈哈哈大笑。 “主子,怎么了?” “苏相,奸细,哈哈哈,我是这么没有脑子的人吗?北堂靳到底在想些什么。” “主子的名号响彻京都。” “嗯,废物的称号享誉京都。” “主子瞎说什么呢。” “苏慕全那个老东西,跟个狐狸似的。跟人做人事,跟鬼做鬼事。据说先帝在时,他尚算个贤臣,自从皇兄登基后,他渐渐庸碌,不管实事。哎,左右也没什么乐子,秋猎年年老节目,没什么心意,不如,想想法子整整苏相那个老狐狸?” “主子!别胡闹。” “知道了,知道了,说说而已。” 名册上面的人,他们已经清查过一番,细作的身份,已经完全掌握。 混淆视听的部分,已经被勾选出去。 “哎,上当了,上当了啊!”萧御乾捏着手里泛着香味的小药丸。 “主子何必呢。”宁工从眼里满是不赞同,对这个冒险之举,他十分反对。 奈何主子有主子的想法,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也没办法更改他的决定。 “你知道的,又有什么影响呢?”萧御乾耸耸肩,满是不在乎。 “不一样。”宁工从着急道:“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萧御乾一拍巴掌,“好了好了,别说了,命是我的,又不是你的,瞎操心什么。不提这个扫兴的事情了,赶明儿整点好玩的事情。” “主子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 翌日,秋猎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全体活动,不只是男子可以参加,女子也可以。 众人穿着骑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整装待发,等着礼部官员进行仪式。 萧御乾在中间,他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颇为满意,“各位大人,快摸摸,今年的肚子,比去年瘪下去不少啊。” 众大臣闻言双眼一闭,颇有些无奈。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苦啊! 经常在朝堂上演上蹿下跳的戏码,硬生生给他们累瘦了少说十来斤。 “全仰仗王爷训练得当。” “都是你们自己争气,与本王无关。” 随着祭祀流程走完,萧御乾道:“临出发前,皇兄有旨,今日胜者,为官着,奖励两年俸禄,无官职在身者,赏黄金五百两,期待各位大展身手,莫要让本王头筹来得太容易啊!” 众人满脸黑线,御亲王拔得头筹? 凭他百发百不中的箭法? 脸皮一事上,还需与御亲王多加探讨与研习。 随着狩猎开始的锣响,众人如“离弦的箭”般“弹射”出去。 打头的是一男一女,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将狩猎的众人远远抛在了身后。 朱兆和看着远去的黑色骏马,在原地“激动”的跳了起来。 该死的该死的! 骑着黑色骏马的人是谁? 是谁? 他在原地跳脚,气得牙痒痒。 刚刚说要去如厕的人,竟然偷偷躲在人群里,前去狩猎了! 伤还没好利索,就这么待不住? 不行,去找岳父告状去。 呸,岳父被调着去剿匪了,人不在。 岂有此理,告状都没地儿。 本来不打算凑热闹想窝帐篷躲懒的人,打算寻匹马,去将人逮回来。 刚把马牵出来,他就被叶昕然着人叫了去。 “猎场里流矢多,别瞎跑,好生在这里待着。” “娘啊,那谁打猎去了。”朱兆和气得咬牙切齿。 “京墨心里有数,你别去添乱了。” 叶昕然对沈京墨的脾性也有了些了解,这个热闹不凑,心里难受。 况且,每年狩猎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没什么太大危险。 虽有伤,凭她的身手,应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有数有数,又是这句。她有数,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朱兆和小声嚷嚷,看了看远处的丛林,得了,等着吧。 星月坠的跑速,这时候去追,他连马尾巴毛都看不见一根。 萧元宸看着身旁紧咬不放的沈京墨,眼底满是赞赏。 两人骑的马均是难得的良驹。 泠鸢本是跟在沈京墨身后的,奈何坐骑终究逊色不少, 转眼间被落下了。 “坐骑不错。” “多谢谬赞。”沈京墨拍了拍坐骑的黑色鬃毛,眼底满是自豪。 前方一只雉鸡扑腾出草丛,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志在必得,齐齐出手。 一只箭矢插入雉鸡的心脏,一只箭矢插入雉鸡的脖颈。 终是沈京墨的箭矢快了一分,她眼底笑意一闪,“承让。” “狩猎才刚刚开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萧元宸爽朗一笑,打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沈京墨的斗志被激起,选了一个方向,打马而去。 猎场的人都是人精,来这里狩猎的都是达官贵人。 这些常年处在高位的贵人,有几个是真正喜欢打猎的。 常年的养尊处优,除了个人兴趣爱好外,又有几个是真正有本事在身的。 若是有人未猎到,这不是得罪人么。 因此,猎场中除了会放部分野物外,也会放很多的家养牲畜禽鸟。 沈京墨真正感兴趣的,是那只银狼。 她想要猎下,给叶昕然做一个围脖和手抄。 若不是有婆母求来的灵药,自己的伤不会好的这么快。 她骑着星月坠在山野间飞速疾驰,寻找着那抹银白色的身影。 萧御乾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些人,乌泱泱一群大脑袋,看着心烦,“你们不要赏赐了?围着本王做什么,还不赶紧分开去狩猎。本王要找个地方眯会儿去,别跟着我。” 说完,骑着马,踢踏踢踏寻了个方向去了。 走了没多远,又回头道:“你们来是狩猎的,不是来郊游的,都分散开,分散开!若让本王碰着你们聚众躲懒,看我怎么罚!” 宁工从跟在他身后,二人跟逛集市似的,边走边探讨着,那棵树好大,这根藤好长。 尽说那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苏芷蘅刚学会骑马,并不敢疾驰,跟在众人之后,想着一会儿慢慢悠悠去寻人,左右她是不狩猎的。 她目视着沈京墨离去的方向,一会儿若是运气好,沈京墨回来时,没准两人会在路上相遇。 来这单纯是为了凑热闹,人工围场里面没有大型的动物,也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她操纵者马匹,在林间穿梭,有一种变成了林间猴的感觉。 这个想法把自己逗笑了。 以前不会骑马,她跟其他家眷一样,都是在外无聊的等候。 如今,也算是多了一些参与感。 她从未来过林间深处,越走越兴奋,渐渐忘记了一开始只是在外围逛逛的想法,越走越远。 林间有处小水潭,潭中有很多野生的小鱼,边上水草繁茂,可能因着水潭的缘故,周边笼罩着一层水汽。 她将马拴在树上,往水潭边去,这里风景优美,还有很多小动物在喝水。 许是没有感觉到有危险,小动物们并未四散奔逃,仍在悠哉游哉喝水嬉戏。 出来了些时辰,她也有些累了。 找了块大石头,从锦袋中掏出几块糕点吃了起来。 她坐在石头上,被周边茂盛的水草掩盖。 吃完了东西,趴在石头上,看小虫子爬来爬去。 她不认识是什么虫子,倒也没害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疾驰而来,嘴里还有人在呼喊着救命。 她一个激灵,微微扒开草丛,一绿色官袍的男子,被身后的黑衣刺客追上,一刀毙命。 紧紧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心跳如擂鼓。 她怎么这么倒霉。 51. 危机四伏 黑衣男子似乎听到动静,将视线投注了过去。 苏芷蘅紧紧捂着嘴,生怕受不住压力发出声音。 另一黑衣人道:“怎么了?” “没事,走吧,下一个。” 待人走后,苏芷蘅观察四周,回到刚刚拴马的地方,快速朝来时的方向驾马离去。 她很慌,好在还识路。 心里想着遇上巡卫的官兵就安全了。 马匹一个紧急停蹄,她噗呲一声闭眼笑了出来。 她是有多不受上天待见。 点背到了这等地步。 身后随时可能冒出刺客,而前方的路中央,一只棕熊缓慢爬行,听着动静,兽头微微一歪,看向苏芷蘅的方向。 苏芷蘅当即要勒马改道,奈何她刚学会骑马,技术并不娴熟,马匹受惊慌乱下胡乱奔跑,将她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她顾不得疼痛,迅速爬了起来。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野兽,她也明白,自己似乎跑不掉了。 越是害怕,越是强迫自己冷静。 她记得沈京墨说过,这些动物就像人一样,你越是胆怯,越是怕它,它越是得意,越是胆大。 回想当初沈京墨为了逗她开心,发出驱赶野物的腔调。 她在地上拾起一段长树枝,嘴里模仿着发出警告的怪声。 一边小心观察着棕熊的行进方向。 棕熊试探着朝她扑过来,好在她有留意,一个闪身躲了开去。 嘴里还在发出愤怒的吼声,木棍用力敲打地面,一幅随时要反攻的姿态。 黑熊低俯在地面,试探性再度发起攻击。 苏芷蘅经过几遭变故,虽说还是很害怕,表面倒还稳得住。 她告诫自己,要稳住,不能摔倒,万万不能摔倒。 躲闪要注意防摔。 若是摔倒了,棕熊便会抓住机会扑咬过来。 她一边躲避,一边威胁,丝毫不退缩。 脚下的步子迈得极稳,视线紧紧盯着凶兽。 眼神里的坚毅和凶狠,使得棕熊并不敢轻易往前扑来。 猎场中猎物众多,棕熊不缺吃食,几个来回后,见一时半会儿没有讨着好,转身便要离去。 苏芷蘅不敢松懈,害怕被来个回马枪,嘴里还在恶声驱赶。 手里的木棍也紧紧抓握着,即使因用力过度,手臂已经有轻微的抖动。 斜里数支飞箭相继射出,棕熊瞬间张嘴倒地。 萧元宸快速下马疾跑过来,“有没有伤着?” 苏芷蘅见到棕熊中箭倒地,扑通一声跪在地,哇哇大哭。 她刚刚吓死了。 真的吓死她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什么有人在,什么闺秀气度,什么形象,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露出一丝怯意和颤抖,被熊看出端倪后发起攻击。 她乏力地靠在地上,抱住双肩,细声安慰自己,“不怕了,不怕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怕了,不怕了”。 彷佛只要念叨的次数越多,就能真的遗忘刚刚的胆战心惊。 女子像一只刺猬般蜷缩起来,萧元宸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是蹲在一旁,陪伴着。 许是自我念叨起了作用,苏芷蘅并未奔溃太久,林子里并不安全,得早些离去。 她镇定心神,双手胡乱抹了两把脸,将水痕擦净,“京墨姐姐,我不怕了,你又救了我。谢谢,谢谢你。” 萧元宸本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闻言气笑了,“明明是我射杀了棕熊,你为何谢不在场的沈京墨不谢我?” 想到刚刚的情景,他哑声了。 苏芷蘅驱赶棕熊的那一幕,他看在眼里。 处事不慌,不露怯,即使自己不出手,棕熊似乎也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意思。 苏芷蘅抬头看他,眼睫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有气无力道:“今日多谢三皇子搭救之恩,我铭记于心,将来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绝不推辞含糊。” 惊吓过后的浑身乏力最是致命,她爬了半天没有爬起来,萧元宸要来扶她,她往旁边捎了捎。 萧元宸见人如此生分,心里有些不舒坦。 但见她这般模样,起了怜惜之意。 转移话题道:“刚刚你做的很对。若是遇着熊等猛兽,不可露怯、胡乱奔跑。否则,会激起它捕猎的本能。” 他目睹苏芷蘅驱赶的场景,眼里只有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没有大家闺秀的怯弱,没有失了形象的慌张。 嘴里发出不符合闺秀身份的夸张怪声。 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明明是狼狈的慌乱场景,他没有觉着她狼狈和丑陋。 她强壮的镇定,和坚韧对峙的勇敢,很美。 那股不放弃的力量,他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见过。 “教我骑马的时候,京墨姐姐教过我。” 苏芷蘅总算是爬了起来,腿还是很软,她找了根木头拄着。 “这里是人工猎场,怎么会有熊?” “猎场开放前都有排查,许是猎场外的野物,被猎场中丰富的猎物所吸引,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 不对! 除了熊,还有刺客! “有,有刺客!” 苏芷蘅将刚刚看到的一幕,简单说了说。 萧元宸眸中有些意外。 他利索上马,伸手示意人上马。 透过林木,还可以看到那具官服男子的尸体,浅绿色官服,七品小官。 马匹稍作挪动,看清了死者的脸。 心中的疑惑却更甚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先送你出去。” 此时,只有一匹马,苏芷蘅也顾不上许多,伸手被拉上了马背,二人同乘。 待到两人往回走,发现猎场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似乎有多处出现过刺客,惊慌的官员在猎场里骑着马乱窜。 巡防的士兵正在紧急维持秩序。 萧元宸紧急交代了几句,来人领命而去,他歪头看了看身后的苏芷蘅,朝着猎场外而去。 不只是猎场里乱成了一锅粥,猎场外也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已不见刺客,数十个黑衣蒙面人,彷佛鬼魅一般,来去无影。 只留下了受惊后四散奔逃的家眷和官员,还有殒命的尸体。 沈京墨进入猎场深处,越跑越远,直到顺利猎下银狼,开始往回走。 越往回走越察觉到不对,沿路竟然有不少官员的尸体。 从服制来看,皆是五品以下的官爵。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即往回赶。 越走发现事态越麻烦。 一路上遇到的人,逐渐向她聚集,带着这些遇上的人,一起回到了猎场外。 回到猎场,才发现情况更加不乐观,见到苏芷蘅在萧元宸处,她着急地四处寻找朱兆和一家。 她越走越发现怪异之处,这些刺客,似乎并未见人就杀,看着好像是有明确的目标? 观地上的尸体,男女均有,身份各异。 若是见人就杀,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伤亡。 目之所及,并未发现刺客的踪迹。 她在林中听到有人喊救命,追踪过去,只余下一具尸体还有被吓晕的同伴。 如此看来,刺客并不恋战,且行动迅速,对猎场内的状况也十分熟悉。 不是有巡防营负责保卫工作吗? 为什么现场这么混乱。 她一边思绪翻飞,一边四处寻人。 越是寻找,越是焦急。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已经被放进了心里。 腰臀传来运动过度的疼痛,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奔走寻找。 内场并未看到刺客的踪迹,整件事情透露出种种疑惑。 女眷们被尸首吓得惊慌失措。 她没有时间去深究。 面上青筋隆起,因着快速奔跑的缘故,背上的遗留的伤也开始疼痛。 应不至于出事,她在心内安慰着自己。 揭开一座帐篷,没有。 下一座,还是没有。 猎场外围她已经跑遍了。 朱兆和、婆母、公爹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果子滚落到脚边。 她看向滚来的方向,朱兆和躲在一处帐篷里,探出一个脑袋,正在朝她猛烈招手。 她快步上前,将朱兆和揽进怀里,在肩上轻轻锤了一记,缓解受到的惊吓。 抱着人脑袋,快速闪入帐篷内,叶昕然和朱正昀均在内角躲着。 还好,都没有受伤。 还好。 朱兆和被她揽在怀里,顺势紧紧抱住她的腰。 “你瞎跑什么,急死我们了。” 伸手在人腰上使劲拧了一把,似乎还不解气,但听着人抽气的气声,朱兆和又揉了揉触碰的肌肤。 “本来伤还未好,你去狩猎做什么,京郊不是没有猎场,待伤好了,想去玩多久玩多久,谁还能不让你去吗?” 沈京墨理亏,“对你不起,徒惹忧心,我下次不会了。” 朱兆和本有满腹的牢骚,见她一副认错的样子,再说下去,又像他在无理取闹了。 瞬间息声了。 沈京墨:“这里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 叶昕然:“狩猎开始后,众人都在外瞧热闹。约莫半个时辰后,突然从后方出现了数十黑衣刺客。护卫阻挡中,也有阻拦不急的,有部分女眷受了伤,也有几个运气不好没命的。” 朱兆和:“现场太乱,爹当机立断给我们拉进了后方的帐篷里,没想到,外面乱成一锅粥,这里反而安全了。” 朱正昀:“我观察到这些刺客并非见人就杀,若真动了杀心,不会仅这点伤亡。这时候,与其在外乱跑,形成踩踏事故,不如在帐篷中,或有生机。” 朱兆和:“往年岳父在京时,都是岳父负责防卫,今年被调离剿匪,若是岳父在,现场可不会这么乱。” 沈京墨沉默不语,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古怪。 52. 表面繁华 萧元宸回到休息场,看着受了惊吓的众人,四处乱窜,眼里满是不屑。 场中哭声、喊声,震耳欲聋。 不过是几个刺客,就将这些人吓成了这般。 苏芷兰和丞相夫人站在一处,并未乱窜,看见他,上前来迎。 “可有受伤?” 苏芷兰摇了摇头,“多谢挂怀。我与母亲本欲制止慌乱,奈何他们受到惊吓过甚,根本无法冷静。” 丞相夫人看了看周围混乱的场面,道:“皇子想想办法将众人归置,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 萧元宸点了点头,一挥手,侍卫入场,将慌乱跑动的众人渐渐围在了一处。 一圈一圈的侍卫围上来,惊慌的众人似乎有了些安全感,哆哆嗦嗦围在一处。 萧元宸道:“围场中已经没有刺客的踪迹,众位不必惊慌。巡防营的士兵已经将围场全部围了起来,安全了。刺客身份未明,需进一步查验,诸位受惊,各自回营帐休息,不要随意外出,扰乱现场。” 乌泱泱一群人,渐渐散开。 遇刺的尸体,已经被人抬出来,放在了空地处。 此次遇害的官员十数人,女眷仆从二十余人。 “寻仵作前来勘验,核实受害人员身份,若是有受害者家属闹事,稍作安抚,先看管着。” “是。” “御亲王,人在何处?” “自从入场之后,与众人分散走开,并未有人再见到。” “抓紧去找。” “是。”齐子瑜领命速去。 萧元宸揉了揉额角,他心中还有诸多疑惑。 此次狩猎全权由萧御乾负责,如今出了乱子,人倒是不知去何处躲懒了。 使臣归去,太子又装模作样被禁了足。 目前萧御乾不在,这担子乐意接不乐意接,都到了他的肩上。 走过一具尸体,又走过一具尸体,结合林中看到的那一具尸体的身份,这些人似乎都有另一层身份。 可另外也有一些,似乎并无特殊身份。 看着满地的尸体,盛国如今堪比一个大漏勺。 他也有些心累。 回忆着刚刚看到的混乱场景,朝堂之上,酒囊饭袋之徒,比比皆是。 能保持冷静,临危不乱的寥寥无几。 这样的盛国,表面繁华,内里装满了棉絮,呵,虚假的繁盛,还能维持多久。 他颇为头疼,反正最后这江山也落不到他头上,表面享受了荣华富贵、上人尊荣,实则风里来雨里去,时时遭受考验,突然有点想撂挑子了。 猎场内的一棵大树上,萧御乾正趴在一根树枝上睡得香甜。 似乎对猎场内外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下意识翻身捂耳,人往树下歪去。 当机立断用脚抱树,就这么头朝下,倒吊着。 未有惊呼传出,他腰上传来拉扯感,视线转向腰部,那里有一条深蓝色腰带,正紧紧将他的腰捆在树上。 “哎呀呀,别看热闹了,快给我整起来。” 宁工从站在另一边树枝上,抱胸看着他。 “主子惯会挑地方,这么喜欢高处,多吊一会儿又何妨。” “哎呀,来人了,来人了,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宁工从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一个主子,有什么办法呢。 将人拉起来,扶着人下树。 来到树下,看着一群人慌慌张张的样子,他整了整散乱的衣物,道:“这么着急忙慌做什么?” 看了看正头顶的日头,“喊人吃饭,着急成这样?” 来人中的小领队道:“启禀王爷,围场中惊现刺客,三皇子命令我等前来寻找王爷。” 萧御乾就是一个原地起跳,“什么?刺客!刺客在哪里!” “启禀王爷,刺客踪迹全无,目前尚未抓获。官员和官眷出现了伤亡,目前,” 萧御乾双眼一闭,身体软了下去,被宁工从从后牢牢接住。 腰上被人掐了一把,宁工从满脸黑线,“王爷受了惊吓,先护送王爷回去。” 帐篷被人一把掀开,躺在床上装死的人,被人揪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萧御乾看到来人的黑脸,呵呵一笑,“侄儿啊,叔叔年纪大了,受了惊,身体有点遭不住了。” 他顺势又要往下躺,“哎,人老了,做什么看着都很心酸呐。” 萧元宸眼疾手快,将人再度薅起来。 “小皇叔既然搭了场,演了戏,便唱完。何必将烂摊子扔给我。” “你在说什么啊,听不懂,好困啊,我要接着睡觉了。” 萧元宸一把将人提下床扔地上,“遇刺的人中,有十数人已经锁定身份,为外族的细作。另一部分人,身份为何?是否也为细作?” 萧御乾睡不了觉,也很生气,气哄哄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啊?都当细作处理,赶紧结案得了。左右冤假错案、屈打成招也不少,不怕多这点。” “此次狩猎,本是小皇叔全权负责,出现意外,你躲懒,我已为你善后诸多事宜,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去处理。” 萧元宸见人还在装蒜,也不想再管这些破烂事。 “别啊,大侄子,叔叔体弱多病,经不住折腾,你再帮帮我呗,等回去卸了差事,皇叔请你吃饭。” “自己管。我走了。” “大侄子,大侄子!” 萧御乾一把抱住他大腿,不让人走。 “小皇叔可以说实话了吗?” “得了,得了,告诉你,都告诉你,行了吧。” 萧御乾向来只有拿捏人的份,被人捏了鼻子,心里不痛快,看着气鼓鼓的。 “呐,自己看。”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顺手扔了过去。 “这是?他国暗探的名册?” 册子上,有一些被打了勾,一些被打了叉,还有一些简单的批注。 “北堂靳邀我造反,塞给我的。”萧御乾瞌睡彻底清醒,这会儿有些饿,拿了个甜的腻人的糖果子,啃得很欢。 “......”这是否过于实诚了些? “画叉的,是假的,画勾的,是真的,画圈的,凑数的。你瞧瞧,这些人真爱面子。怕少了丢人,凑这么多看着唬人。” 萧御乾有些想不通,“说要扶我 当皇帝,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也不见给我指条明路,除了给我这么一本没什么用处的破册子,就给我搁在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摊手,这笔生意做的很亏啊。他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呢。 “今日遇刺官员十数人,女眷仆从二十余人,共计三十六人,与册子上的人数对不上。”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别国的一道解决了呗。别装了,我不信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既然知晓细作身份,为何不直接利用,” “身边放着这么多毒蛇,明知道会寻机咬你一口,不如一锅全端了。” 萧御乾收起吊儿郎当的作风,“如今的盛国,再不复往日光景。处处透着腐朽与衰败,我能做的有限。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他的眼里,满是认真。 “皇叔这么为盛国着想,为何还安排刺客杀我?” “哎,日子这般无聊,找点乐子玩玩。” “试探我与太子是否一条心?” “不要说得这么明白么,让我面子往哪里搁。”萧御乾吃完一个糖果子,又拿了一个,不甜,没味道,不好吃。 “小皇叔,难道没想过,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你想吗?” “不想。” “你又为何不想?” “不喜拘束。” “你都不喜欢的东西,我能喜欢?” “......” 萧元宸想知道的都得到了答案,起身要离开。 衣角别人拉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该怎么善后怎么善后,我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大侄子,别啊。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再帮帮我啊。死了这么多人,总得对外有个交代。” “你没想过?”萧元宸愕然。 “没有啊。”萧御乾睁着无辜的大眼瞅着他。 “......” “这不来的路上,太无聊了,想着搞点事情么。” “想当初,祖上流传狩猎的规矩,还是为了能够劝诫群臣不可耽于享乐,形成靡靡之风,不可失了‘以武安邦’的气魄。如今,你再看看那些朝臣。一个个吃的膘肥肚圆,走路都喘。一天天正事未做几件,只顾着吃喝玩乐。大洗面,小洗面,大洗足,小洗足,大洗浴,小洗浴,呵,花样玩挺多。” 萧御乾走来走去,看来是说痛快了,袖子甩得虎虎生威,“昨儿个在路上,我一撩开马车帘子往队伍后面一瞅,嘿,这给我气的。这群人,一个个的,是来狩猎的,还是来游玩的?家伙什、仆从,家家户户,来个车队,人多也就罢了,装东西的还得好几辆马车。一个队伍能排二里地去。大姑娘上轿抬嫁妆呢?整这老些?” “等安营扎寨后,我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得我觉都不想睡了。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这不,头脑一发热,想着整一场混乱,吓吓这群人。” 萧御乾一摊手,“大侄子,你可得帮我,你知道我的,除了吃喝玩乐,我什么都不会。” “等这次回去,我可得卸了这身重担,将政事还给皇兄。后面的事情么,你们自家事情,自家做主。” 萧元宸头又疼了。 53. 挑子撂了 遇袭一事,有不少人受惊过度,身体抱恙。 草草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便归了京。 原本七天的狩猎行程,第三日草草结束。 盛帝闻言此次意外,大发雷霆,誓要揪出背后是谁作祟。 萧御乾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不是摄政的料。 起先未遇大事,尚还能撑撑场面,一遇大事,慌张没有头绪。 此次若是没有萧元宸在场,场面不知道还要失控到何种地步。 已经数月过去,盛帝也并未听闻有何风声,心中稍安稳。 心道,或早或晚,政事也是需要收回,不管是否会生事,也不能一直逃避。 萧御乾这边已经到了极限,再压榨下去,恐再生其他事端。 “如今朕身体已经恢复许多,明日早朝,朕会临朝。皇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御乾本以为还要找些由头,闹上一闹,没曾想这么容易被应允,肚子里还收着一堆由头未说呢。 “皇兄啊,臣弟这些日子苦啊!臣弟要告假!臣弟要休息!” “没用的东西,滚。” 盛帝挥挥手,想着剩下的烂摊子,明日要交给谁去处理。 萧元宸回京途中马匹受惊,落马受了伤。 落马受伤? 这么巧合? 呵,遇事则躲的性子,还想要坐皇位? 如今,是时候把太子放出来了。 盛帝站在高楼,负手看着远方。 由皇城向外,弥漫着一层橘黄色的光晕。 远处灯火盏盏,好一副盛世美景。 这些,都是自己这么多年勤谨治理的功劳。 “去请太子来。” 相较于萧元宸,还是这个儿子更称心一些。 听话,懂事,除了想要皇位的心太过迫切。 好私下里结党营私,打压对手。 性子羸弱,没有主见。 自以为将心思藏得很好,明眼人一眼即瞧出。 好在,是与自己一条心的。 其他方面,也无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若是不那么庸碌,倒也是个储君的好苗子。 若是自己多有几个儿子,也不介意给他练练手。 想到子嗣问题,他心中烦闷。 妃子无数,膝下却无什么子嗣。 太医看诊,也只说他一切正常,欠缺休息,静心养养。 养了这么多年,也没个信儿,他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却也不敢再证实。 尤其这次生病后调养了这么多时日,暗中与妃嫔未少折腾。 依旧未传来一点喜讯。 如今年纪愈大,子嗣一事,怕是艰难了。 私下里喝了不少的药汤,并未见什么起色。 太医都是人精,岂敢实话实说。 张公公从外走进,低着头,面上凝重,“启禀陛下,下面人来报,太子白日里在府中与女眷宴饮,吃醉了酒,宴会后回房,不小心跌进观赏池子里,受了风寒,现在发高烧还未醒。” 盛帝额上青筋崩起,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似乎还不解气,直接站起,一脚将茶几踹翻,上面的杯盏点心散落一地。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激得他头脑发晕,又重新跌回了座椅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遇到一点事,一个个都起了推脱的心思,太子、皇子、王爷,你瞧瞧这些人,这些受万民敬仰的人,真需要他们的时候,没一个能顶事的。”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刚养好的身子,可经不住啊。” 张公公从盛帝小时开始照料,看着盛帝捂着胸口大喘气,着急不已。 他不懂朝堂,只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心里委屈不好受。 “陛下别动怒,太医已经前去看过诊,开了方子,煮了药汤给太子喂下,明日说不定便大好了。修养个几日,也就没事了。” 盛帝扶额喘气,真是气死他了。 刚还夸太子懂事,转头倚靠不上了。 不过是遇刺彻查这么简单的事情,一个个躲懒不愿管事。 不过是死了几个人,安抚安抚家属,也不是什么大事,能查查,查不出来,找个明面上的由头打发了就是。 只要借口正当,安抚到位,谁又会去追究事实真相? 来日若是被翻案,有的是替罪羊。 一个个平日里争功揽胜,真出事了,胆小怕事,一个也指望不了。大事小事,全压他身上。 哼,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 “陛下早些安歇,死的都是一些不打紧的人物,明日处理也是一样的。” “嗯。不是什么大事,朕只是气这些人,朕的儿子,手足,遇事只晓得逃避,令人不省心,这才气闷。” 盛帝想着,刑部、大理寺,随便发配个人来处理罢了。 京都南城门外,一疯疯癫癫的乞丐,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卷轴,佝偻着腰,脚步虚浮,嘴里细声嘟囔着“登闻鼓”“登闻鼓”。 不似京都口音,许是多日不曾怎么进食喝水,语调模糊不清。 他衣裳褴褛,骨瘦如柴,双眸混沌不清,面上神情麻木,彷佛一具行走的枯骨,外形看着十分可怖。 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每每吓得路人纷纷远离。 有好心的乞丐,不嫌弃他的脏污,只以为他遭逢巨变,精神受了刺激,有莫大的冤屈,需要告状。 “哎,你是什么人?登闻鼓不是那么好敲的。” 疯子瞪着直愣愣的眼神看向说话的乞丐,激动地扯着乞丐的衣袖,“救人,敲登闻鼓,要救人,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力气之大,根本不像骨瘦如柴之人能有的力气。 “救人,我要救人,我要找圣上,慢一步,要死好多人,要死好多人啊!” 疯子披散着头发,疯癫中带着激动,周边围观的人,不由得退后了好几步。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想要看热闹,又有些害怕。 “告诉我,登闻鼓在哪里啊,在哪里啊!”疯子端着手,整个人面临奔溃,边哭边叫,“救命啊,救命呐。登闻鼓在哪里,在哪里?” 疯子一边跑,一边喊,路人更不敢靠近他了。 少年乞丐被老年乞丐拉住,不让他上前。 “别多管闲事,我们走,我们走。” 疯子体力已经极限,一路连爬带摔,看着狼狈极了。 少年乞丐上前扶起了他,“你冷静一点。” 疯子紧紧扣住少年的双肩,少年多次来搀扶,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求求你,快带我去,快带我去。” 少年被捏疼了,许是少年意气作祟,他不顾老乞丐的劝阻,执意要帮忙引路,“哎哎,松开些,松开些,带你去,我带你去。” “小子!”老乞丐生气要将人拉走,“你别多事,如今是什么世道,你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以免引火上身。” “阿爷,我就送他到近处,不往里走。” 少年乞丐不顾老年乞丐的阻止,将人往登闻鼓处搀扶。 “哎,大叔,你遇上什么事了?哪至于去敲登闻鼓喊冤。你不知道,你这身子骨,敲一下就散了,别提三十杖刑,还要滚钉板。” “劳驾,劳驾。”疯子也不多解释,只一个劲嚷嚷着要去。 老年乞丐看了一眼少年乞丐,叹了一口气,一起帮着将人搀扶着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处街角停下。 少年乞丐指着不远处的那面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立鼓,“我们只能送你到这了,鼓在那儿,你自己去吧。” 他们不想惹麻烦,不敢再掺和。 疯男人作了个揖表示感谢,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了少许。 脚步坚定的走向那面立鼓。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早朝上,盛帝数月不临朝,再度上早朝,脑子里一阵混沌。 许多日子未起这么早,他有些不适应了。 脑子里面浆糊一团,看着朝堂上因为一场刺杀蔫巴了很多的众人,眼里满是不屑。 平日里站的满满当当的朝堂,如今空出了很多。 “前几日在猎场发生的事情,朕已经听说,众爱卿受了惊吓,特准休朝三日,此次,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协作,朕给你们十日,必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爱卿,可还有何事启奏,若无事,便退朝吧。” 众人从盛帝眼中看出了不耐烦,也不敢再出声说什么。 盛帝的早朝向来如此,与走走过场也大差不差。 众人齐齐谢恩,正要散朝。 外面传来禀报声,一太监连滚带爬前来禀报,“陛下,今日有人敲登闻鼓喊冤,出,出,出大事了!” 小太监想到传来的消息,说话吞吞吐吐,事关重大,下面的官员得知原委,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登闻鼓自从设置之后,从未有人真正敲响过。 初涉是为“下情上达,以达穷民”,在核心的官府体制之外,开辟一条能让最高统治者直接听到民间疾苦的通道,让底层的声音直达天听。 王朝运行这么多年,首次被敲响。 朝臣震惊,究竟发生了何事,严重到需要敲登闻鼓的程度。 众官员议论纷纷,面上都是愕然和好奇。 盛帝高居上位,面上神情不显,“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 很强烈。 54. 人间炼狱 盛帝听着来人的报告,以及那卷长长的画卷,跌坐在龙椅上。 画卷被人打开,足足三十尺,炼狱被展现到人前。 画中景象触目惊心,从混乱的笔触来看,不难看出绘画之人的心绪紊乱。 但笔生景象,却是活灵活现。 看的人后脊发凉。 山河沦陷,百姓沦为牲口,老弱妇孺被屠宰,壮年被拉去建防御工事。 鲜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河水,染红了人的眼。 前来报信的疯人是一名喜好四处游历的画师。 为了绘画出完美角度的画作,需寻一些视野足够开阔之处作画,攀登险峰为常事。 因着从小喜爱在户外远眺,他的视力较旁人要好上许多。 幼时在学堂念书时,隔着老远的距离,他都能看清树干上爬行的针眼大的小黑虫。 旁人只不信,他让人去树干处查看,连只数、大小,与他说的丝毫不差。 旁人皆道他怪异。 翟底有一高山,名曰“鹰归山”,与沧澜山脉相连,高峻凶险,山顶常年被冰雪覆盖,并无正常的山路。 山体表面多有碎冰,稍有不慎,便会跌下旁边的深渊,即使周边的猎户,也仅在半山腰以下范围活动。 除了一些动物活动,山腰以上无人烟,无人会攀登。 沧澜山脉是一条盛国边境的天然防线,将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与盛国西部隔开。 先时,高祖在时,在四城之外的久耶等六座城池也是盛国的。 六座城池满是黄沙,地势平坦,四周都是茫茫大漠,地表缺少水源,难以种植粮食,城中居民人数少,多为驻守的士兵。 军民的日常所需,全靠后方补给。 边城守军众多,正常情况下,一边防守,一边种植庄稼,再有少量补给,便能养一支军队。 如今土地无法种植粮食,全靠补给,对于国库开支来说,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 在中宗时期,碍于庞大的军事开销,不得不放弃六座城池的地界,将军民迁回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并重修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而那六城也渐渐被羌戎逐渐蚕食了回去。 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东部紧挨沧澜山脉,山中水流往下汇集,在中部形成一条南北贯穿的河流,城池中形成了小片小片的绿洲,可以开垦种植庄稼。 这也是羌戎最眼馋的一块地界。 有山有水有平原,是难得的一块适宜居住的宝地。 疯画师常年跋山涉水,向来注意锤炼体魄。 为了绘一副苍茫大漠与人烟相对的落霞孤鹜图,冒着摔落的风险,顶着飓风,攀登上了那座恍如仙境的雪白山峰。 当他迈向山顶的那一刻,举目四望,一览众山小的恢弘,令他当即想找个平坦的地方,挥笔作画。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转向西面时,消失殆尽。 大漠与城池相对,落霞在天边燃烧。 仙境不在他的眼中,城池中的景象,令他被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向来相信自己的视力的他,用双手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相信的闭眼、揉眼、再睁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 一只只蚂蚁大小的生物,就像一个个小小的字符一样,不断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张嘴想大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声来。 他无助地左右环顾四周,不知道此时此刻能做些什么。 一笔一划的像文字般的小符号,被人肢解、挣扎,一笔一划被砍断。 那些线条在挣扎,在蠕动,在大叫,黑色的笔触,被红色描摹。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却听到了巨大的、直入耳朵的尖叫,声声泣血的哀嚎要划破他的耳膜。 好大声啊,他的耳朵好疼。 那些被虐待的残忍,那些挣扎的哀嚎,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心神俱裂。 他不敢再看远处的画面,踉踉跄跄爬起来,扔下多余的物件,只拿了必要的物品,紧急下山,前去官府报信。 山路难走,他紧绷着一根筋,生怕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摔下万丈悬崖。 他身死事小,朝廷不知事实,百姓还要继续受苦事大。 数日的精神紧绷,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强迫自己夜间休息,可一旦闭眼,有些画面自动进入他的脑海。 那些凄厉的尖叫要贯穿他的耳朵。 数日的折磨,待到他下山后,精神状态看着有些疯癫。 他击鼓鸣冤,官府的人见他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自然不信,还将他打了出去。 他一再击鼓,一再请求,最后府衙的人不想将事情闹大,派人前去关隘装模做样打探一番,一看关口毫无异样,仅有限制进出的告示。 又没有收到求援的信件,愈发不相信一疯疯癫癫之人的言辞。 疯画师不信,自己跑去关隘处查看,正如府衙人所说,一切正常。 城墙上还挂着盛国的旗帜,守卫的官兵也是穿着盛国服饰的士兵。 除了关隘紧闭,其他毫无异常。 莫非真是自己因攀爬劳累出现了幻觉? 经过多日的精神凌迟,他也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沉下心休息,养回了些精神,脑海中的画面,却是愈发清晰。 若不弄清事情真伪,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再次冒着殒命的风险,花了数日,攀上那座“鹰归山”。 直奔上次的方向,那里还有他放着的画具,透过依稀的水雾,看到的景象令他再度跌跪在地。 那些还是人吗? 不是人,没有人。 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没有老人,没有孩子。 空地上被绑成一排排的,不是人。 是牲畜,是等待被屠戮的“羔羊”。 疯画师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不是,不是。 那是人啊,是人啊。 隔着这么远,这么远,他还能看见那些令他遍体生寒的一幕幕。 妇人沦为泄欲的工具,老人稚子被作为口粮,男人被虐打着去做工,不知道自己吃的粮食根本不是牛羊肉。 画师受到刺激,慌乱中找来画笔和卷轴,将眼前一幕幕凌乱的景象绘画了出来。 没有技巧,没有临摹,一笔一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笔触简单,形态逼真。 一处府衙不管,还有旁处。 他跑了一座座县衙,都被当成疯子打了出去。 他本就形容恍惚,屡屡被当成疯子,心里也越加崩溃,从而更为疯癫,越加不受信任。 一次次被打出来,他不断怀疑自己,又一次次前去关隘处查看,仍然是盛国的旗帜,盛国的守卫。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仿佛进入了魔障,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一次次爬向那座山峰,一次次确认眼前的景象,他不知道何为真、何为假。 后来,他确信自己所见为真,誓要为那些受 苦的族人寻一丝生机。 因着他几次三番前去府衙,后又有三名衣裳褴褛似乞丐的男子被府衙的人打了出来。 三男子满目悲戚,在府衙前跪地高喊救命。 男子们自述天降大雨,遇河水上升,这才得以机会从瞿凌逃出。 他们有很多人尝试逃跑,均被抓住。 他们借着雨后,水流湍急的掩护,这才万幸逃了出来。 他们描述着一幅幅人间炼狱的场景,却被官府的人以寻衅滋事的由头下了大狱。 画师确信了自己眼前所见皆为实,奈何官府的人不作为。 他将自己看见的画面,还有三男子描述的画面,统统画了下来。 从边疆往内里,他去了一座座府衙,均被撵了出来。 之后不再抱希望,直接北上皇城,誓要敲响登闻鼓。 盛帝听着来人的禀报,面上肃穆,“将人带上来,如此危言耸听,朕定要问个明白。” 京兆尹战战兢兢,“禀圣上,那名疯画师,受了杖刑、钉板,经过大夫救治无用,现在已然断气了。但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微臣不敢隐瞒,这才上报。” “此事,可还有知情人士或旁的物什佐证?”盛帝看见画卷时的震撼稍减,若是有何大事,朝廷怎会没有消息? 疯癫之人的言辞,岂能轻信。 “那人敲登闻鼓时,周边有不少的百姓在一旁观看,” “朕是问你是否还有其他线索,那人形容疯癫,未查明事实,如此慌张,这个京兆尹做不明白,朕不介意换个人。京兆府掌管京都诸事,遇事需冷静,皇城安危,岂非儿戏。” “微臣,微臣知罪,请陛下恕罪。”京兆尹挺着浑圆的大肚子,跪地磕头谢罪。 “启禀陛下,此事,只听疯画师所言,并未证实,不可轻信。那人身上除了一些画具,仅有一副画轴,未有其他物件。此事,是否空穴来风,难以定论。” 刚刚被镇住的众官员,这会儿回过味来。 一人在画卷旁定睛再看了看,“陛下,此事荒谬,请看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画笔潦草,墨团滴落,岂有画师能犯这等低劣的错误。结合此人形容疯癫,下官猜测,或许因作画入了魔障,这才编排出这番令人生寒的说辞来博人注意。” “臣附议,有些人心性不坚,在无法取得进展之时,会心生魔障,从而导致言行无状,将幻觉误认为现实。此人若如所说疯癫异常,也许正是此状。” 众人闻言,更加笃信,有人道:“大胆京兆尹,一疯画师之言,无头无尾,你竟敢不加核实,这么上报天听,是何居心?” “边关未有任何异动,仅凭一疯癫所言,便如此慌乱,惊扰圣驾,你可知罪?” 京兆尹头上冷汗直冒,万年不响的登闻鼓,第一次被敲响,看到那副画卷时,他吓得一个哆嗦,哪里还敢有什么想法。 观那人情态,说的也动容,一时未加思索,这才紧急上报。 盛帝面沉,冷声道:“今日之事,耸人听闻。百姓愚昧,人云亦云,无心分辨事实真伪。此事若是传开,将扰乱民心安稳,你身为京兆府官员,不知清场查明事实,如此不知轻重,罚俸禄三年。你可有异议?” “臣。” “陛下,陛下,陛下容禀,”刚刚传言的小太监,着急忙慌从外面跑进来。 惊慌中未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盛帝此时,心中大怒,收回政事第一次临朝,这般不得安宁。 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带出一声巨响,“何事惊慌?” 55. 出大事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禀报,面上冷汗涔涔。 好像,好像真出大事了。 朝堂中气氛严肃,小太监内心惊慌,哆哆嗦嗦道:“陛下,宫门口来了五个难民,一直在高喊救命,说,说西部邻知、瞿凌、翟底、嵩飒四城,如今,如今已经被羌戎占领,沦为了人间炼狱。” 盛帝心中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落到实处。 气急之下,一口淤血喷洒而出,晕倒在了龙椅之上。 不过半日时间,京城内被传的沸沸扬扬。 疯画师人没了,五个喊冤的难民还在。 他们的哭诉字字泣血,所述的冤情桩桩件件,深入人心。 民生怨怼,官府根本压不下去。 好好的城池,怎么会在一夕一朝间改朝换代。 一点影子都没有,就这么没了四座城池,怎么可能? 攻下四座城池,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传出,即使三岁小儿,也知晓这属于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军事防御图、边疆疆域图一定被人泄露了。 只有对四座城池的布防、地势、补给、报信等一切了如指掌,方有一线可能。 结合北堂兮、北堂靳一行人刚出使盛国。 谁与他们来往最为密切? 太子萧承稷还未来得及叫屈,再次被盛帝下令继续拘禁府中,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府半步。 太子本受寒高烧,听此噩耗,气急攻心下,中风瘫床上了。 皇后被剥夺了封印,禁足后宫。 圣上下达的所有旨意,虽未明说,却也透出了一个信号。 结合使臣来京都那段时间,整个朝堂上,除了萧承稷一行人高调与北堂靳一行人日日厮混,旁人皆未多加掺和,有多远躲多远。 在百姓的添油加醋中,太子卖国的言论,渐渐在民众中疯传。 盛帝日日在佛前诵经更为频繁。 那副沦陷图中的景象,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再次从睡梦中惊醒,龙袍被汗水浸湿。 张公公听闻动静,上前来,“陛下,喝口茶,压压惊。” “如今明面上未查明事实,为了平民愤,只能委屈太子受苦。你暗地里派人去劝慰,告诉他稍安勿躁,朕会还他一个公道。” “陛下近日吃不下、睡不着,不如传李美人前来伴驾解忧?” “嗯,直接带人去汤池。” 盛帝起身,踉踉跄跄往净身的汤池而去。 他身上有汗,黏糊糊难受得很。 御亲王府内,萧御乾面上黑沉,不复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道大侄儿有何本事,竟然能说服羌戎放弃起兵。好啊,好啊,卖国贼!贪生怕死之辈,枉为人!” “主子,你,”宁工从看着萧御乾的模样,从未见过的模样,比那日得知被最亲近之人下毒还要震怒。 可是,这股震怒中,又带着不可思议的镇静。 很静,很静,静得令人心生寒意。 “呵,不生气,我生什么气。”萧御乾眼睫颤动,忍了又忍,一脚踢向石凳,将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宁工从将他从地上扶起,话语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属下也未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个走向。” “这座皇城烂透了,真恶心。萧元宸在做什么?” “当天直接入了宫,请命去前线,誓要拿回丢失的国土。” “宫里怎么说?” “说他假装腿伤躲懒,欺君罔上,被骂了一顿,赶出了宫,是否同意起兵追回国土,未有定论。” “呵。是时候进趟宫了。李美人那边怎么说?” “李美人传来消息,盛帝近日总是噩梦缠身,不得安宁,脾气暴虐,动则打骂宫人,伺候的人都小心翼翼提着脑袋。” “亏心事做的多了,自然不得安宁。传信李美人动手。” “现在?主子,不等了?” “嗯。” 宫内,李美人受传召,来到御用汤池。 盛帝泡在热汤中,透过泛白的水雾,还可以看到额头的斑斑汗珠。 李美人穿着清凉,光足漫步,从身后轻轻将人揽住。 “臣妾,让皇上久等了。” 美人吐气如兰,轻轻在盛帝的耳边吐露娇嗔。 曾经做宫女时,她刻意藏拙,看着畏畏缩缩,虽有几分貌美,但是整个人看着并不出众。 后来,被断了出宫的念头,她日日醉酒微醺,又心无顾忌,整个人如醉酒的瑶池散仙,伺候盛帝时,也大胆放得开。 盛帝食髓知味,被她这股妖娆的劲儿勾得上了瘾。 说话间,玉手纤纤,从胸口往下,轻轻摩挲着臃肿的肥胖身躯,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盛帝被撩拨,伸手将人拉进了汤池中,美人入浴,溅起一层水花。 灵活的双腿攀上臃肿的腰身,刻意地扭动,让盛帝大脑暂时忘记了烦人的琐事。 “嫔妾听闻,陛下近日忧思繁多,恼自己不能解陛下烦忧,未敢擅自前来讨嫌。今得陛下传召,嫔妾激动不已。” 说话间,将刚刚进来时放在一旁的瓷碗端起,“嫔妾煮了陛下喜欢吃的养生甜汤,陛下尝尝,是不是还是原先的味儿?” 李美人知盛帝警惕心很强,并未直接喂入他的口中,而是将糖水含入口中,假意试探温度,展示无毒。 盛帝喜欢李美人,在于她的识趣。 一言一行,皆为他着想,除了情趣时的放纵,平日里知礼晓事,从未逾矩。 床第之事,尤得圣心。 他想怎么做,她怎么配合,没有那些矫情的害怕和阻拦。 自从子嗣一事艰难后,他性情残暴,对于嫔妃并无体贴。 想着法子折腾那些怀不上的宫妃。 那些人放不开,很多事情不乐意配合,唯有李美人不同。 她的身子,彷佛不知疼痛,他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哪怕昏厥,哪怕见了红。 对上他的那一刻,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意。 那一刻,他知道,两人是同类人。 对于此事的乐趣,是一样的。 旁人不懂他们,是旁人无知。 甘甜的汤水入口,盛帝几口下肚,开启了真正的大餐。 李美人娇笑着被抵在汤池壁上,忍受着粗鲁的对待,脸上永远挂着明媚的笑容。 盛帝喜欢看她笑,她从见到盛帝那一 刻,嘴角就没下去过。 动情的容颜,带着勾人的浅笑。 盛帝□□。 事必,二人回到寝宫小憩。 翌日,张公公照旧前来准备伺候盛帝去早朝。 唤了几声,未听到应允,拉开床帐,盛帝搂着李美人,双眼圆睁,嘴巴微张,想要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样子。 李美人双眼紧闭,胸腔起伏,却也未有应答。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着急去寻御医。 盛帝好色,李美人在给他的甜汤里,每次都加入了助兴的药物,她自己也吃,盛帝放松了警惕。 只以为找到了同好之人,□□得到释放的证明,却不知身体已经被掏空。 李美人没有得到传信,前面不敢再多下,昨日收到传信,她在汤中加入了适量的药物,拿不准药效,以为还得来几次。 没曾想,竟然直接成了。 她吃了过量的药物,身体也已经毁了。 一滴清泪从眸中滑落,她报仇了,即使死了也不后悔。 她有意无意勾引每日里来诊脉的张太医,拐上塌的那一刻起,手握把柄,张太医每日诊脉,也不敢将龙体的真实情况表明。 张公公着急请来御医,正是这个时候,萧御乾进宫了。 张公公看到他时,瞬间有了主心骨一般。 当萧御乾问到病因时,却是讷讷不敢言。 他忧心盛帝,可这个病症诱因若是传出去,盛帝一世英名也就毁了。 张太医道:“陛下近日忧思过重,疲劳过度,这才有了中风的迹象,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定能大好。” 听闻张太医说辞,一直“闹腾”试图说话的盛帝,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爷与陛下手足情深,定能稳住场面,比他们这些下人有用的多。 盛帝看见萧御乾,想要伸手抓他。 萧御乾指挥人先将李美人送回宫里,替盛帝盖好棉被。 “皇兄,别担心,御医会治好你的,你安心养病,其他事情,还有皇弟在。” 萧御乾双手握住盛帝的右手,眼底满是惊慌和勉强,又故作坚强。 “都是臣弟不好,臣弟生性惫懒,让皇兄累成这个样子,还没有养好身体,又操心这些琐事,都是臣弟的错。” “皇兄,朝堂之事,我,我,我可以接,我再也不偷懒了,你不要出事。父皇去世后,一直是你在照顾我,护着我,父皇已经不要我了,你不要有事。名义上是皇兄,在弟弟心里,却是如父皇般的存在。皇兄,你这次吓坏我了。” 萧御乾说的情深意切,张公公照顾盛帝多年,当即会意,将摄政的玉玺拿了来。 “皇兄,弟弟等着你好起来,我再也不偷懒了。这次,你好好养身体。都是我的错,皇兄还未大好,就想着偷懒撂挑子,臣弟知错了。” 萧御乾所言,使得盛帝心中熨帖了很多。 萧御乾并非不能顶事,而是太过惫懒,二十余岁还不成家,整日里到处溜达,无所事事,不过是自己将他宠成了纨绔。 看着真心实意的萧御乾,盛帝的心中,起了一丝不忍。 56. 参军有望 萧御乾离开宫门,再次拿回摄政的权力。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似乎一下子成长了起来,开始好好打理朝堂。 第一道政令,便是安排人前往西部边城,巩固关隘防御。 如今,四城已完全在羌戎控制下,想要夺回,并无可能。 寒冬已来,沧澜山脉地势险峻,羌戎无法再继续深入进攻。相对应的,他们也无法前去救援。 入冬之后,冰雪封山,他们不是不想去救援,是根本过不去天堑。 他们能做的,是守好剩下的疆土,开春化雪后,寻找机会反攻。 羌戎选择这个时间发难,更多也是看在这个时机。 想到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萧御乾的脸上,再也没了纨绔之相。 而那副山河沦陷图也被流传了开来。 四城的守卫想必已经被全灭,来日报仇雪恨,也需要士兵,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征兵。 京都中人,听闻噩耗,人人愤懑,义愤填膺。 征兵处,却并未多出什么人来。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场惊变,竟然只是多出了一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京墨近日郁郁寡欢。 对于旁人而言,那只是四座遥远的城池,对于她而言,那四座城池,是实实在在去过的、见过的。 镇西军本是在守那四座城池,盛帝忌惮父亲占领艰险之地,命令将十万守军分散进了内关。 若是父亲带领的镇西军在镇守边关,绝不可能发生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朱兆和见她茶饭不思,提议去府外逛逛。 她不想扫兴,跟着人出了府。 没走多远,朱兆和就后悔了。 城内近来讨论的都是西部四城陷落的事情。 “要不,我们回去吧。” 说书人说得愤慨,听书人听得火冒三丈。 “这群狗日的,怎么能这么丧良心。” “他们还是人吗?牲畜不如的东西,就该下地狱。” “要我说,打,打死这群没娘养没爹教的杂碎。” ...... 一个个说的唾沫横飞,沈京墨看着远处街角招兵的台子,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在排队。 这些人安稳日子过久了,是不愿意再去冒险的。 即使说的再好听,也仅是言语上的支持。 她心中一股怒气起,快步朝着招兵的桌子而去。 “沈京墨。” 撰写名册的小兵闻言,抬头确认,没听错声音,是一个妇人。 “夫人,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走开,别耽误正事。” “我要参军。” “你一个女人家,不回家好生带孩子,伺候相公,孝敬公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参,军。”沈京墨一字一句道 “走开,走开,哪有女子从军的道理。” 朱兆和挤上前来,“哎,女子怎么不能从军了,她能打,非常能打,你都不一定能打过她。上阵了,管他是男是女,能杀敌就是好兵。” “别在这里碍事,走开走开。” 沈京墨:“为何女子不能参军,如今大敌当前,西部羌戎已然欺在头上,句丽、高渊,南方蛮夷,蠢蠢而动。如今非太平盛事,为何女子不能参军,为何女子不能上战场杀敌,若有一日,敌人打到京都,我们还要被拘在内宅中吗?” “切,妇人之见,战场上,要的是真功夫,不是平日里装模做样假把式。你那小胳膊小腿,还没上战场,训练都过不去。” “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待着,出来胡闹作甚。” “哎,你是她男人,你也不管管,就依着一妇人在这里胡闹?” “难不成说,你家里男人满足不了,要跑军营里头找男人?” “......” 朱兆和闻言,提脚就踹,“你个龟孙,敢说我家妇,谁给你的胆子。” 男子被朱兆和踢了一脚,顿时怒从胆边生,“这么跳脚,你莫不是真不行,被我们说中了吧。” “是啊是啊,堂堂大男人,哪有放着妇人出来胡闹的。” “别说,还真是,怕抖搂出他不行的秘辛,这才着急忙慌帮腔呢。” 朱兆和闻言大怒,“你们这些乌龟王八犊子,一个个在这里耍嘴皮子,有本事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报名册上啊,一个个怂蛋,嘴上逞威风,真刀真枪让你上,一个个缩头比王八还快。” “他急了,他急了,他恼羞成怒了。” “你要真行,能管不住自家妇人。哟哟哟,软根男人,破烂蛋,你要不行,不如将你妇人交给哥们来收拾,保管让她舒爽得双脚发软,连床榻都下不来。哪还有力气出门胡闹。” “牲畜养的,我打死你。”朱兆和闻言,捏着两拳头就上了。 奈何他力气太小,被人一推,眼瞅着要摔个倒仰,被人牢牢扶住了。 “敢打我的人,你们找死。” 沈京墨窝了一肚子气,提脚就上。 她的一身本领并非虚的,这些围观之人虽是男人,对于她来说,不过一脚倒一片的货色。 几个转身间,地上已经倒了一片。 哀嚎声四起,众人被摔得够呛,一时半会儿没有爬起来。 “何人闹事?” 崔护军伴随着萧御乾一起前来,看到这边的一片混乱,当即脸都气红了。 御亲王在身侧,混乱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他治军不严。 萧御乾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她想要参军,你们为何不让?” 记录名册的小兵,跪倒在地,吞吞吐吐道:“她,她是个女人,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参军的,这也不符合老祖宗的规矩,小的,小的不敢做主。” “哦?是吗?”萧御乾一指一男人,“你是男人,可以参军,过去报名。” 被点到的男子扑通跪倒在地,“官爷开恩,小的上有老母,下有稚儿,家里还指望着小的养家,小的不能去啊。” 萧御乾顺手一指另一人,“你呢?可愿参军?” “启禀王爷,小的自小体弱,身患隐疾,不适合参军。” 萧御乾点了几人,均被各种理由拒绝。 “这就是可以参军的男人?你们能去,不愿去,女人想去,不能去。今儿,我便开这个先河,沈京墨,过去将你的名字写上去。我做主了。” 崔护军横刀在册子上,御亲王一切随着性子胡闹他有所耳闻,却不知能混不吝到这种程度。 如今边疆不稳,军中一事,并非儿戏,岂可这么胡来。 < p>“王爷,女子参军一事重大,不可如此草率。组建女兵,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么多年来,除了这位,从未有哪位女子要参军的。” 周围有人小声应付,他挥手制止。 “家中长辈若是来寻麻烦,也耽误我们正事。且女子娇弱,连训练都不一定能够坚持下来。再则说,仅有这一人,将来训练时,周边都是男人,将来于她的名节也不利。况且,军中物资有限,训练驻守都是大军帐通铺,也不可能让我们专门为一个女兵腾出一个帐篷来。” “再则说,从军艰苦,姑娘家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哪家父母,会同意自家闺女从军。若是家属来闹,我们这里便很难安稳处理正事。” 沈京墨正要说话,被萧御乾挥手制止。 崔护军说的也非没有道理,若是因着沈京墨一人,刚刚所说的都是需要注意的事项。 若整支军队仅有一个女兵,又有何用呢?除了增加负累,并不会出现他想要的效果。 如今士兵短缺,很多男子逃避上战场,即使朝廷强制征兵,也会出现刻意自残躲避征兵的场面。 除了男人,还有这么多女人。 女人为什么不能参军? 乡野不乏很多有力气的农妇,若是她们愿意参军,岂非能大大增强兵力? 唯一有一事难以克服,女子不上战场的旧观念,不仅男兵需要克服,还需要女子克服心里的障碍。 沈京墨给了他一个可以试探的机会。 “崔护军言之有理。一个女兵,确实不好安排。这样吧,沈京墨,你若想参军,本王给你这个机会。三日内,若是你能组建一支五人小队,女子参军一事,本王准了。” 崔护军道:“王爷不可。若有金钱引诱,会有人一时为了钱财参加,心智不坚,更易动摇军心。尤其新兵刚入伍,本容易意志动摇。况且,男女体力上本就有差异,女子上战场,总是吃亏的。若是有人坚持不住,还拖累正规军的训练。” 崔护军看着萧御乾的黑脸,接着道:“若这位夫人心有不甘,末将倒是有一法子测试,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说来听听。”萧御乾负手而立,看着多了威严和肃穆,崔护军也不敢轻视。 “若是这位夫人能够在三日内组建一支稳定的五人小队,在十日后,与同时日报名的男兵进行比试,五场比试,五局三胜,若能完成,末将绝不再阻拦女子参军一事。” 三日内组建一支稳定的五人小队,十日后还需要比试。 两道坎,将女子参军阻拦地严严实实。 但崔护军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萧御乾视线移到沈京墨的身上,女子妇人装扮,发髻高高挽起,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文武袖袍,英气中带着冷冽。 “这个条件不算过于苛刻,你可愿一试?” “启禀王爷,臣妇愿意一试。”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萧御乾想说,“不要令本王失望。”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自己知道,这个条件有多难完成。 但是,军国大事,容不得马虎。 不管结果如何,这是一次尝试。 回头看向人群中的女子,大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志向远大,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57. 反应寻常 回府的路上,朱兆和沉默不语。 “怎么了?” “今日之事传开,一会儿回到府里,爹娘指不定又要怎么骂我们。这回,恐怕跪祠堂没得跑了。” 沈京墨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使得二人更靠近了些,“这事是我的主意,我会担着。不会让爹娘罚你。” “算了算了,摊上你这么一个妇人,我自认命不好。你身子刚好利索,若是爹娘生气,就说是我的主意,这祠堂,我替你跪了。” “朱兆和,你为何不怨我?” “怨你什么?” “我想做的事,太过于匪夷所思,很多人无法理解。你为何不阻拦我?” 朱兆和歪头看她,眼神真挚,跟看傻子似的。 “怎么?” “我道理能说过你吗?” “有时候。” “我能打过你吗?” 沈京墨不用多想,“打不过。” “你决定做的事情,我能阻拦得住吗?” “嗯。不能。” 朱兆和两手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不,你挺明白啊。打你,我打不过,比倔,我拗不过?我何苦自找苦吃,我管你的事作甚,又不影响我过我的日子。” 说完还不忘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事,不好办,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你自己头疼去吧,左右没我什么事。” 二人来到饭厅,众人正在等传菜。 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面色一切正常,说着哪道菜放哪边。 叶昕然见他们回来了,冷声招呼道:“回来了,坐下吃饭吧。一天天在外厮混,不晚不归家。” 朱正昀替人盛汤,顺带着将鱼肉的刺小心剔出,“没回来,念叨,回来了,念叨。夫人呐,孩子大了,成家了,咱也过过自己的日子,管那么多,累着了,我会心疼的。” 叶昕然不客气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鱼汤鲜美,唇齿留香,这次买的河鱼新鲜,不错,是道好菜。 朱兆和与沈京墨对视一眼,莫非还没传回府中?也不大可能。 朱兆和扯了扯沈京墨的衣袖,示意不要多话。 沈京墨未搭理他,对着叶昕然道:“爹,娘,有一件事,我不能瞒你们。” 朱正昀打断道:“我们都知道了,不必多说了。” “爹,我。” 朱正昀吹了吹乳白的鱼汤,轻轻撮了一口,鲜香可口,“给将军府去个信儿,若是你爹没有意见,我们不会说什么。” 沈京墨罕见地愣在原处,她幻想了很多个场景,也想过要如何应对,还做好了不被理解的打算,唯一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心里的感觉很复杂,一时间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从小到大,只有父亲会无条件宠着自己,不管做什么,只要她开心便好。 好像自从嫁进这个家,她不管做什么,多么离经叛道,二老都未加苛责。朱兆和也从未反对。 “谢谢爹,谢谢娘。” 朱兆和用手指一直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我,还有我。” “谢谢你,朱兆和。” 叶昕然给她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你从小跟着沈将军长大,见过世面,也见过苦难。沈将军国之栋梁,统领三军,教导的孩子不会差。你不甘心居于内宅,我都知晓。” “娘,对不起。” “那道赐婚圣旨,终究是老爷去求来的,我儿在我眼里纵然千般万般好,我知晓你看不上他。一道圣旨将你二人捆绑在一处,始终是伯府对你不起。嫁来伯府后,你未仗势欺压我儿,两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已知足。你是个有主见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朱正昀咳嗽一声,面上有些讪讪,“当初,我家夫人也是瞧不上我的。只要心在一处,这日子,慢慢过,总能好的。” 被人踩了一脚,打断了话语,朱正昀拍了拍叶昕然的手背安抚,拿起筷子,继续给人剔鱼肉,“既然进了一家门,总需要互相体谅。我儿与我一般无用,你是个有出息的,若是你有造化,我们不会阻拦。” 将剔好骨头的鱼肉放进叶昕然面前的磁碟中,闲话家常般,“伯府祖上与高宗一同打天下,后来,及时功臣身退,这才保住了子孙荣华。祖上有训,三代以内承祖荫,不得参与朝堂之事。自此,到兆和,是第四代子孙。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乐于经营,我们也未多加劝阻。伯府爵位还能传到你们的下一代,之后便要降爵。你们的子孙后代,自然要你们来操心。我与你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提供不了你们什么太多的助益。唯一能做的,便是放开对你们的拘束。” 朱兆和敲着碗边抗议,“爹,娘,你们说你们自己,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沈京墨捉住他的手,打断闹脾气的人,手指轻拍,安抚着跳脚的人。 朱兆和被人捉住手,将头歪向一边不看人,“你媳妇看不上你,是你没本事,你说自己就说自己,你说我做什么。我是你儿子,又不是阿猫阿狗,倒也不用踩我给自己垫身价。” “爹娘,任何王朝,有军权的将军都是烫手山芋,我没有看不起朱兆和。他很好,我也喜欢。从嫁进伯府那日起,我便想着和他好生过日子。” 朱兆和闻言一喜,亲耳听到说喜欢,他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起,将头拧回来,看着他爹,犹如战胜的公鸡,眼底的得意,看得朱正昀又想脱鞋揍人了。 花姨娘笑语打圆场,“京墨嫁来伯府后,院子里热闹了许多,若萱也活泼了很多,性子都讨喜了。” 朱若萱不似往日腼腆羞涩,大大方方展颜一笑,身上多了些洒脱,“嫂嫂潇洒,我,我喜欢。” 陈姨娘:“这门亲结的好,若锦喜不喜欢嫂嫂?” 朱若锦端着自己专属的小兔子碗,一直在乖乖吃饭,听到叫她,立即道:“喜欢嫂嫂,嫂嫂帮若锦送小鸟回家,还带若锦骑马,还教若锦打拳,若锦最喜欢嫂嫂!” 朱若锦很喜欢沈京墨,从她吃饭一定要坐在人身旁就能看出来。 她一边是自己娘,一边是沈京墨。 两人会给她夹菜,会给她盛汤,她只要乖乖吃饭,就会被夸。 陈姨娘用手绢捂脸叹气,“哎,闺女,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闺女了。” 朱若锦不懂,“娘,你哭哭,怎么没有水珠从眼里掉出来,若锦一哭,脸上好多水。” 她边说,还拿手指戳脸确认。 孩童般的举动,惹得众人乐出声来。 气氛一下活络起来,没了一开始的严肃。 泠鸢得知要组织比武小队,若是比试赢了,她们可以参军,激动得一宿没睡。 一大早等在院子里,一心想着赶紧去招人。 沈京墨如往常起床,打开门,见泠鸢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是她的一排武器架子。 身上有寒气,眼神却非常清明。 “你起了大早,还是一宿未睡?”若不是朱兆和昨晚一直缠着,她想必也是睡不着的。 回首看了看房间的方向,朱兆和想来累狠了,还在呼呼大睡。 “小姐!” 泠鸢激动大叫,又不好意思地紧急收声,抓住沈京墨的手臂,止不住在原地蹦跳,“小姐,真的吗?我们赢了,就可以参军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沈京墨比她冷静很多,也不想泼她冷水。 但事实上,这事十分艰难。 她回握住泠鸢的双臂,“泠鸢,此事艰难,我们一起,不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争取过。” 泠鸢从桌子上提起一面锣,“小姐,你在招兵处等着收人,五个人而已,京城这么多人,我不信还凑不齐五个。一会儿,我去城中到处吆喝,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地鼓舞,不信没有人来。” 沈京墨:“比试非小事,除非内心真正决定不动摇,否则,并无助益。我们只需在四处城门与城中告示处贴满告示,告知众人有这个事,不必太过于张扬,否则,定会有更多阻拦。况且,是否愿意来,不能仅靠她人鼓动,而是真心接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决定,而是决定人一生的决定,我们不能将自己的希望强加到旁人的身上。” “小姐!参军有什么不好!可以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银钱拿,不比在家里洗衣做饭强吗?为什么不愿意。” “这是你我的想法。” “这想法很对啊。在家里待着,什么也没有。上阵杀敌,驻边防卫,每月有津贴,运气好还有功勋封赏,这多好的事儿。” “参军,意味着时时面临死亡,不是任何人都有这样的勇气。我们在边关长大,那些驻守的士兵,有多少想要逃跑,征兵时,又有多少人自残逃兵役。” 沈京墨看了看天色,二人相携着往外走,她接着道:“这一次,不只是决定是否参军那么简单。若是仅决定参军,头脑发热,也是可能的。这次是与男人比试。” “这有何难!那些新兵,我们三两下就能解决掉。再有一个人,我们就赢了!” 泠鸢越想越靠谱,沈京墨看着她的笑颜,被她所鼓舞,也未再多说什么。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走的不是出府的路,泠鸢不解。 “库房。” “我们不出门吗?去库房做什么。” 沈京墨瞧着一脸激动,忘乎所以的人,宠溺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总得搬张桌子去,否则,在哪里写字。” “嗷!对对对,还有凳子,笔墨,瞧我,都忘了。” “小姐,放那儿,我来搬,我来搬。” “无事,你带上笔墨。” 沈京墨扛着桌子,泠鸢扛着椅子,拎着笔墨,俩人就这么明晃晃走出了库房。 出府的路上,下人震惊地瞧着自家少夫人,那可是要两个大男人一起抬的实木桌啊! 58. 女人不虚 “小姐,我们这个摆在哪里?”泠鸢想了想,“去招兵处吗?那边去的人少,依我看,不如去城门口,城门口来往的人多。” “城门口多为游商、赶路的行人,且,多为男子。”沈京墨抬头看了看天色,“去菜市场。” “菜市场?我们为什么要去菜市场?” “那里有很多贩卖蔬菜的农妇,还有很多为做饭买菜的女人,属于女子聚集的地方,比旁处妇人更集中。” “有道理。” 京城告示栏很多,仅凭泠鸢一人太过于费事,沈京墨叫来下人,划分好贴告示的区域,二人离开李府,直奔菜市场而去。 她们在菜市场人来人往的一角,将桌椅放好,把写好的告示悬挂在桌子上。 泠鸢这才反应过来般道:“小姐,我们可以在四处城门也命人摆上桌子啊,若是有人有意,可以尽快定下来,不用这么跑来跑去的。来这处菜市场,得跑不少路,若是找不着或者不来了,或者临时打消了念头,怎么办?” “若是连寻找报名处的功夫都不愿意,即使报了名,只需旁人三言两语的闲话,也大概率会中途退缩。我们要的不是凑齐人数,我们要的是面对任何阻拦条件都不会退缩的伙伴。” “说的也是,小姐,我先去贴告示?一会儿再回来帮你。” 泠鸢离去,没过多时,便有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哎,姐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卖东西也不见东西,摆张桌子在这里做什么?” “是啊是啊,大清早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张罗一家子吃食,仔细婆家醒来后没有吃喝,若是打骂了你,没处申冤呐。” “哎,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任何世道,都缺不了看热闹的群众。 没过多时,围了一圈人上来。 沈京墨见人围的差不多了,抱拳高声道:“我乃大将军沈定远之女沈京墨,受御亲王之令,在三日内组建一支五人女子小队,十日后与男兵比试。若比试取胜,女子今后亦可投身行伍,建功立业,取得功勋。若有意者,可来此报名。” “哎呦,走走走,我道是什么事,这不是胡闹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参军的道理。” “可不是嘛?男人天生力气大,身材魁梧,女人身材矮小瘦削,体重轻盈,哪里能打得过男人,还比试,纯瞎胡闹么。” “姐姐,快回去给家里男人准备膳食吧。什么比试,什么参军,跟我们女人没有关系。若是惹得家中人不满,轻则训斥,重者打骂,姐姐何苦来哉。”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推着一个小板车,上面摆着灶具和食材,看着是要搭包子、馒头摊。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如今已到了成亲的年纪,若是大户人家,是不会轻易抛头露面。 家中贫苦,母亲早亡,底下还有弟妹要养育,她不得不外出奔波。 想到隔壁陈家娶了新妇,不过是晚起了一会儿,就被一阵辱骂,她好心劝慰。 沈京墨看着瘦弱的小姑娘,推着数倍重于体重的沉重推车,“这么重的推车,男人来推也会很吃力,你能推着走这么远,我很佩服。” “我就是力气大些,旁的也没什么优点了。”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别人都说她粗鲁,以后不好找婆家。 沈京墨:“男人力气大,我们女人力气也不小,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我们可以居于内宅,也可以出宅闯荡。我们比我们自己想象中的,会更好。” “孩子啊,听婶娘儿话,婶娘活了大半辈子,这有些事,就该男人去做,有些事,就该女人去做。各自分工,方不出差错。” “是啊,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正常外出采买,为生计奔波露面是逼不得已,你是大将军之女,富贵荣华在身,不愁吃喝穿住,好日子是守来的,不要在外厮混,若是遭家中男人嫌弃,以后还怎么生活。” “孩子,你还小,生活优渥,未经苦难,不知生活艰辛。在家中时,父母宠溺,不是出格的大事,血缘亲情,父母顶多嘴上说几句。婆家到底隔了一层,遇着好人家,新婚时还能顾着面子,不会始终惯着供着,深宅大院里要苛待,使些绊子,轻而易举,不会有个安生的时候。即使娘家势大,也不能事事撑腰。我们是逼不得已才出来抛头露面,你不必吃这个苦。” “是啊,伯府这等权贵人家,怎么能接受新媳在外混迹市井,趁着时间还早,没什么人发现,快回家吧。” “沈将军国之栋梁,守卫边关多年,我们心里感激,听话快回去。” ...... 沈京墨拱手抱拳,行了一个感谢的礼,“多谢。” “好孩子,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啊,听话。” 沈京墨看着苦口婆心的众人,会理解她们的想法,也理解她们的行为。 她们的劝诫里面,满含了曾经受过的苛待,吃过的苦。 她们从小被教导以夫为天,以父为天,无夫无父,以兄为天,甚至还要以子为天。什么都没有,还要听从族老的命令。 她们的想法没有错,是生活的环境造就了现在的思想。 她们只是被困住了,世世代代的枷锁,将她们死死束缚,无法挣开。 可是,即使如此,她们也满含善意。 沈京墨没有与她们争辩谁对谁错,只是看向一旁背着一大背篓粮食准备卖的妇人道:“婶娘背的是红薯?估摸着有近二百斤。” “是啊,今年红薯大丰收,卖了这些,能换不少银子补贴家用。” “婶娘力气很大,男子背这些也会很吃力。若是不知道寸劲的,可能还不一定能背起来呢。” “庄稼户,做活做习惯了。农忙时节,就是与天争,尤其秋收时节,若是晚些,遭了雨水,粮食烂在地里,一年的口粮没了,赋税还得想办法凑齐,大大小小一家子都会没了活路。” 沈京墨眼里布满怜惜,农人不易,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辛辛苦苦一年,勉强种出一年的活命机会,“你们看,男人种庄稼,我们也种庄稼,为什么男人上战场,我们就不可以呢?” “这...” 沈京墨看向另一边的粗布衣妇人,脚上穿着草编的粗鞋,冻裂的伤口裂开,有血迹从粗布袜透出来,肩上挑着两个罗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河鱼,还在扑腾着跳动。 “姐姐,这些河鱼看着新鲜,是你今早去河沟抓来的吧?” “新鲜嘞,大家来瞅瞅,还活蹦乱跳着,我清早摸黑去的,还摸着了一条躲起来的大花蛇,吓我扔出了二里地。都来瞧瞧,便宜卖。” 妇人一边回着,一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推销。沈京墨未制止有人询价,在询价声中,她声音不高却也让人能听得清楚。 “男人敢去河沟抓鱼,姐姐也敢去河沟抓鱼。有蛇这等吓人的动物也敢去。男人做的,姐姐也做的。男人能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不是吗?” 妇人在一旁给人称鱼,许是卖出去了一些,心里高兴,说话都带着爽朗,“大妹子,摸点鱼算什么,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正经事才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啊,也就是兼顾些家里。家里老的、小的,等着喂养,哪里顾得上害怕不害怕。” “求生存,何尝不是正经事?”沈京墨身材高挑,在一群女子里,身形更为修长,举目看向周边的女人,大的、小的、高的、瘦的,“这世间的事情,都是一样的,从未区分过,该是由谁去做。事分种类,能做的做。男人在做的事情,我们也在做。男人没在做的事情,我们也在做。独独参军打仗,男人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不是不可以,也不是我们不够聪慧,也不是我们力气小,也不是我们不够魁梧,是因为我们不想,也是因为我们不能想。自古以来的规矩,不让我们想。我们为了照顾孩子、为了照顾老人、为了内宅安宁,男人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我们放弃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如今,上天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可以想,我们可以想了。” 沈京墨眼眶发热,她想要告诉这些不逊于儿郎的女子们,她们可以顶起家中琐事,也可以顶起国计民生。 劝说没有迎来一句应和。 嗯,也不难过,从一开始,她本就知道此事难成。 但是她想试试。 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她都要尽力一试。 “嗨呀,小夫人,你不要再做梦了。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你说再多,也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沈京墨:“西部四城被夺,百姓生灵涂炭,若是有一日,我们面对战火要如何?我们需要自救,我们不能等着人来救。” 西部四城百姓被屠一事,是京都近来最大的国事。 那些凄惨的画面,那些惨绝人寰的屠杀,众人回想不由得缩着脖子。 众人闻言,瞬间哑声。不多时,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响起。 “打仗,有男人上。” “若有一日,男人都上了战场,死绝了呢?” “我们盛国强大,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沈京墨:“西部四城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城墙高高筑起,怎么会被偷城。危险来临之际,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面对险境,你们不想成为孩子、父母的依靠吗?你们不想救自己的家人吗?危险来临之际,你们可以成为家人的依靠。” “你,你不要危言耸听,京都离那些争端之地远着,我们在这里祖祖辈辈生活了上百年,哪里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福祸之事,又如何能确保?我们自己有本领,就可以生存,就可以不再被人所驱驰。参军只是我们争取权利的第一道线。若是今日我们可以参军,来日,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情。我们只是没有去做,我们可以做到的。” 沈京墨想说,今日可以参军,来日便可以入朝堂。最终也只以最朴素的话语去阐述。 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来日,她们的阻力只会越来越大。男人,是不会将握在手里的权利分出来的。 59. [锁] [此章节已锁]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也只能用最朴素、最宽泛、最不动人的言语去述说。 旁边有妇人挎着菜篮子,平日里最看不起这些乡下妇女,这会儿倒是维护上了,“你们别听她瞎说,人是大户人家的,不愁吃喝,不愁穿住,不愁银钱花销,你们不一样,家里还有孩子、老人、男人要照顾,心思都稳着点。” 背着红薯的妇人憨憨一笑,“我什么也不懂,哪是能打仗的料。走了走了。一会儿赶集完,还得回家喂牲口呢。” “哎呀,别围着了,该做饭做饭去,该卖东西卖东西去,哈哈,打仗,让我们去打仗?还比试,比什么,比谁被扔下擂台摔得响?” “家家户户忙成什么样,哪有时间陪你们这些富家子胡闹。” 有年轻一些的女孩,嬉笑着走开,隔远还能听到与同行之人的调笑之语。 “你要不要去打仗?” “你去。你去。” “我不去。你去。嘻嘻。” “哪有我们女孩儿家家去军营的,想什么呢。” “军营里都是男人,与一群男人待在一处,以后还怎么嫁人?哪户人家会上门提亲。快走快走,这些祸事别牵连上我们。” 看着远去的众人,沈京墨孤零零站在此处,即使早有所料,也不由得眼睑泛酸。 她坚定地站在原地,抬头望天,第一次,第一次想要祈求神佛的力量。 若是,若是得上天眷顾,得到这么一个机会,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话说另一边,泠鸢风风火火、斗志昂扬去各处告示牌处张贴告示。 姑爷人还算不错,自己懒散,还是有心的,昨夜命人帮他们写了很多告示。 京都大大小小的告示牌上百处,其他地方有人张贴,出府分工时,她只需要负责在沈京墨所在的区域周边张贴。 不多时,周边的十来处,已经张贴完毕。 拍拍手,想着回去瞧瞧小姐那边情况如何了,想着会不会运气好,已经有人报名了。 路过一处告示牌,没有妇人驻足观看。 高昂的情绪瞬间遭受打击。 自己果然还是太理想化,小姐说的没错,此事,难啊。 她走近些,不敢置信地确认了几遍,刚刚张贴好的告示不见了,不是缺乏空处被其他的纸张掩盖在下面,是不翼而飞。 眉眼一沉,心中有了计较。 她再次贴好一张,又去下一处查看,果然,贴好的告示全都消失了。 眼神往下一扫,又重新张贴。 随后,不动神色去了旁处。 她离去不久,一个男人抖着腿上前,库嚓一声,将告示撕下来,揉吧揉吧,当成球,踢出了老远。 泠鸢捡起被踢远的纸球,面色阴沉,男子脚还未放在地上,金鸡独立般看着有些滑稽。 见一姑娘面色不好的看过来,面上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挑了挑眉,在地上站稳,一副就是我干的,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为什么撕我贴的告示?” 男子斜勾着嘴角,露出牙花子,皱着鼻子,一只手还在抠耳朵,“撕了,怎么的?小娘子心里不爽快,只管来找哥哥讨说法,哥哥奉陪到底。” 泠鸢一步一步靠近男子,每一步走得很稳很重,她很生气,再一次质问:“为什么撕我贴的告示?” “哟哟哟,女人还比试,还参军,自取其辱。你贴的告示,被我们撕了,怎么的?有本事,过来打我们啊?你来啊。来来,照这打,别把细皮嫩肉的小手打红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五大三粗的过路男人,瞬间与撕告示的男人站在一处。 “来来,我这与你那,正好打一架,打的越猛烈,你越舒坦,我也舒坦,大家都不亏。” 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着泠鸢,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与其届时上场被旁人占便宜,不如先便宜便宜我们?” 泠鸢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观察着几人走路的姿势,听着步伐的声音。 这几个男人,表面看着五大三粗,十分唬人,细观之下会发现,脚步虚浮,下盘不稳,虚有其表之徒,收拾起来,不会费事。 正当她即将被几人围在中间时,正待出手,一老妇急扑过来,挽上她的手臂,将人往身后一拉,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做什么,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不学好,当街欺负一个姑娘家。姑娘,别害怕,站老婆子身后,我看谁敢动你。” 老妇将泠鸢护在身后,缓慢往后退着。 她的腿脚发颤,手臂也在抖动,话语里颤音不断,可是护着泠鸢的劲头,没有一点松懈。 “老虔婆,她又不是你家姑娘,你管什么闲事?” “是不是我家姑娘,也不是你们做恶的理由。”老妇看向周围,高声大喊:“来人呐,快来人呐,有人欺负老婆子了,来人呐,有人欺负小姑娘了。快来看啊,大伙子欺负老婆子了,没天理啊。” “臭老太婆,你找死,快住嘴。” 一男人冲上来要捂嘴,泠鸢正待上前教训这群混混,又被老人挡在了身后。 “你们,你们要敢碰她,先从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当街行凶,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边告示牌有些偏僻,过往的行人不算多,也不是没有。 妇人年纪虽大,声量极高,这边的吵闹声传出老远,有不少人听到争吵跑了过来。 妇人见有人在过来,当即越发高声呼救,一边呼救一边还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旁边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听闻有人当街欺负老人和小姑娘,一个个愤怒围上来。 有脾气火爆的妇人,手里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往几人身上招呼。 “不要脸的东西,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大街上,还敢调戏姑娘,还敢欺负老人家。”身材魁梧的妇人上前,瞬间将泠鸢和老妇挡在身后。 “今儿,我们都在这,我们看谁敢欺负女人。” 越来越多的妇人冲向前,将泠鸢和老妇挡在身后,几个混混见讨不着好,色厉内荏放了几句狠话,当即要逃跑。 “慢着。”泠 鸢冷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看向她,有人反应过来,小姑娘受了惊,还没得到混混的道歉,想必心里不舒坦,当即道:“对,不能走,给这位姑娘道歉。” “道歉?呵呵,没门儿,哥几个还怕你们一群妇人?” 泠鸢从妇人群中走出,“我不要道歉。” 揭告示的混混呲笑一声,上前两步,离泠鸢极近,“哦?你想要什么?” 泠鸢身形瞬动,身影几个飘忽间,地上多了几道哀怨的身影。 几人躺在地上,咳血叫疼。 泠鸢道:“做了错事,岂有不受罚的道理。若是让我知晓,你们今后再有欺行霸市之举,侮辱妇人之行,下一次,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滚。” 混混手断的手断,脚断的脚断,咳血的咳血,站都站不起来。 “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泠鸢声音一沉,“还不滚?” 几人闻言,连滚带爬,狼狈而逃。 妇人们呆愣地站在原处,一时间静谧无声,随后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叫好声。 “姑娘,你身手真好,连男人都能打过。” “天呐,真是姑娘吗?几个来回,将好几个混混痞子收拾了?” 泠鸢抱拳行礼,郑重弯身一拜,“刚刚,多谢诸位维护相助。多谢。” 她走向刚刚极力相护的老妇身旁,又行了一个感谢的大礼。 “婆婆,刚刚的勉励相互,我铭感于心。” 老妇将她扶起,“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身手了得,即使没有老妇,也不会受到伤害。” 泠鸢认真道:“婆婆,需要的。” 看着众人投来的疑惑眼神,解释道:“我只是碰巧懂几招拳脚傍身,若是一般的女子,今日必定吃亏。所以,诸位的善举,救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是天大的恩情。有你们的守护,是女子之幸。” “大家都是女人,在外都不容易,遇上了,怎么能不相护。” “哎,是啊,害怕归害怕,该帮还是得帮,若是真被欺负了,名节有损,一辈子全毁了。” ...... “哎,姑娘,你是怎么惹到这几个泼皮的?” 泠鸢去一旁墙角取过刚刚特意存放的张贴告示的物什,“我奉命在这里贴告示,他们撕了我的告示。” “告示?什么告示?” “御亲王有令,如果,我们能在三日内组建一直五人小队,十日后与新兵进行比试,若是我们赢了,今后,女人也可以投身行伍,上阵杀敌了!我们正在招人,大家要不要看看。” “什么?参军?” 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可置信道:“还跟男兵比试?” “这姑娘,吓昏头了吗?说什么胡话呢。” “哎呀,罢了罢了,大家散了吧。哎,小姑娘,快回家吧。”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大家该忙活什么忙活什么去。” “哎!”泠鸢看着瞬间离去的人群,傻了眼。 这,太打击人了啊。 60. 他真懂她 “少爷,你趴这看半天了,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希文蹲得脚都麻了,搞不懂少爷在想些什么,明明想要上前,又不动,还害怕人发现似的。 想要帮忙,直接过去就好了? 朱兆和躲在墙角,又往后缩了缩脑袋,“不去,这么大半天,一个报名参赛的人也没有,多丢人。我过去了,她脸上挂不住,怎么办?” “少爷说的也是。五个人也不多,那么多女人,张罗半天,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是挺丢脸的。”希文跟着蹲在墙角,脑袋上被人拍打了好几下。 “你才丢人,你才丢人。你全家都丢人。” 希文一边告饶一边躲,“少爷,少爷,我错了,我错了。仔细少夫人听着这边的动静,你瞅,她是不是在往这边瞧呢。” 朱兆和这才停下“殴打”小厮。 希文:“不过,女人上战场这事,也是从古至今闻所未闻。这事太过离经叛道,太过有违常理,没有人愿意去,才是正常啊!” “常理就是对的吗?男人吃饭,女人也吃饭。男人拉屎,女人也拉屎。男人睡觉,女人也睡觉。男人干活,女人也干活。凭啥男人上战场,女人就不上?要搁我说,不只是上战场,还有当官,都应该让女人也参与参与。世上就两种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事情却是千奇百怪的,一件事需要的是人来做,不是需要男人做,或者需要女人做。所以,谁能做谁做呗。” 希文听得一愣一愣的,“少爷,你这话好生没道理。女人就应该居于内宅,朝堂那种正经严肃的地方,哪里是女人能去的。女人懂什么,研究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打扮打扮,做做女红,孝敬长辈,伺候男人,就好了,何苦要去外面吃苦。” “在家里就不苦了?”朱兆和一脸你这么傻,伤害到我的表情。 “在家里有什么苦的?好吃好喝好穿的,不用在外打拼,与人争利,不用风吹日晒,照顾照顾孩子,做做家务,大户人家,这些都有下人来做,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用做啊。就像老夫人,什么都不用管,日子过的多舒坦。你如果说,让她去上战场,你看她理你吗?” “迂腐,没脑子,跟你说不清楚。”朱兆和转头不乐意跟他说了。 希文不知道哪里说的不对,惹恼了少爷,知道朱兆和现在满脑子是如何帮助沈京墨招到人,当即转了话头。 “少爷,少夫人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换个方向来看,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是凑够五个人,这有什么难的?少爷别的没有,银子不少啊。” 朱兆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希文以为自家少爷不懂自己的意思。 “少爷可以花钱雇人去报名啊,也就五个人,少夫人与泠鸢就占了两个,大不了多花些银子,第一天雇一个,第二天雇一个,第三天再雇一个,这样看起来也真实,少夫人也不会发觉。三日期满,人凑齐了,少夫人也高兴啊。” 朱兆和赶紧撤回一个大脑袋,往墙角后面捎了捎,沈京墨好几次打量过来,差点发现了他。 见他不说话,希文以为他怕银子不够使,毕竟平日里少爷大手大脚惯了,向来是不攒银子的,“少爷,你若是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攒了些娶媳妇的银子,可以先借给你应应急。” 希文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大布包,左三层,右三层,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银票,在手里捏着,舍不得递出去。 “少爷,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全在这里了,你今后可得慢慢还我啊。没有银子,我就娶不着媳妇,娶不着媳妇,我可得孤独终老了。那样很惨的。少爷与少夫人和和美美,肯定不忍心,见我一人孤苦伶仃的。” 朱兆和斜眼瞧他,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伸手去拿钱。 希文紧紧捏着银票的一端,一点不撒手,“少爷,你可得还我啊,你真的得还我啊,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老去,我也想找个伴儿。” 说完,视死如归般放开了手,闷闷不乐偏向一边叹气。 朱兆和点了点,呵,还真不少,估摸着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了,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给你添嫁妆。” “少爷,我给女方的是聘礼。要添也是添聘礼啊,又不是我出嫁,哎?嗯?少爷,你这是。” “自己好好收着,本少爷还差你这点。”说完又嘱咐道:“这么多银子,别随身带着,若是哪次遇上不长眼的,被人抢了或者遗失了,你媳妇儿就没了。” 希文拍拍胸口,将银票稳稳当当塞回怀里,“少爷,我知道了,等回府,我就放好。我们现在去哪里找人?” “不去了。” “啊?为啥?”第一天若是都没有人报名,之后不是更艰难吗? 往往第一天刚开始,或许头脑发热,或许意气用事,或许头脑不清,还有可能报名,如果起头都无人,后面两天更不用提了。 哎,这么说,少夫人这事,还没开始,就黄了吗? 朱兆和看着远处板板正正站着的女子,叹了口气,“花钱买人凑数不难,凑够数了,然后呢?随时可能反悔,上场应付了事,最后的结果,能有改变吗?” 朱兆和知道,凭着沈京墨的性子,她要的不是凑数这么简单,她想要的,是女人们真正接受能够去参军这件事,能够去奋斗,能够去争抢,能够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试,她想要女子能够从厅堂里,从内宅里走出来。 她啊,太过于天真了。 这世道,谁有好日子会不过,去过苦日子。 “算了,不看了,回去了。她爱自找苦吃,那是她的事,我可不管她。小爷还是从前的小爷,吃喝玩乐是我的宗旨,等她外面吃够了苦头,撞够了南墙,自然会回来。” 朱兆和甩着大袖子,自以为风度翩翩扇了扇,“你说,小爷我就是命好,就是有钱,就是有势。人人都向往着权势,有了权势,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她这么好强做什么,一天天的停歇不下来,整天想 着那些男人都不乐意干的事情。” “岳父拼死拼活,得来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不就是为了做她坚实的依靠,她一个女人,哪儿来那么多心气儿,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也不嫌累得慌。” “少爷在心疼少夫人。”希文在一旁噗呲噗呲乐颠颠的笑。 “我心疼她?鬼才心疼她。走了走了,去药店买两幅方子,等回去了让她泡泡,站一整天,腿脚都得肿了。” 希文跟在后面,小声嘟囔着。这还嘴硬呢,还说自己不喜欢? 一日过去,一无所获。 转眼来到第二日。 招募女兵的桌子前面,仍旧空无一人。 沈京墨站在桌后,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芷蘅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热闹喧嚣。 沈京墨就那么站着,市集的喧嚣与她格格不入。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她的身前,空无一人。 从始至终,那里,始终只有她一人。 那张桌子,彷佛一条分界线,将世界分成了沈京墨与其他。 她眼中晕满水雾,看着这一幕,一股悲意从内心涌起。 她走向女子,希望她的身后,有些支持,哪怕是微弱的一点点。 “京墨姐姐。”她面带笑意,掩去内心的伤感。 “芷蘅,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宣传呀。书桃,你去多寻一些纸张来,我们多写一些公告散发出去。在所有的大街小巷,看见女子就发,务必确保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然后再找十几个会吆喝的,尤其要能说会道,提着锣,满京城到处去鼓舞大家都来报名。我就不信了,三天时间还能凑不齐五个人?” 沈京墨看着少女两腮气鼓鼓的模样,眼底一片柔和,清冷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抿唇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所有告示牌上都贴过告示,这件事情已经传开,不是不知,只是她们不想。” “这样,就更需要有人去言语鼓舞,我银子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会说,一定能打动人来。” 沈京墨揉了揉少女的脑袋,仍旧摇了摇头。 苏芷蘅看出了其中的拒绝之意。 “为什么?不去吆喝,怎么能使人产生共鸣,从而选择我们呢?调动她们的情绪,激起她们的豪情,才可能有人来报名呀。” 沈京墨转向人来人往的街道,目光坚定,这份坚定中带着无奈和决绝。 “比试不是小事。从军也不是儿戏。若是比试输了,女子无法从军,面对着悠悠众口,参赛的她们该如何,又能如何呢?” “京墨姐姐,比试还没有开始,你怎么能灭自己威风。”苏芷蘅知晓参军是沈京墨一直以来的最想做的事情。 她一身本领,并不输给任何男儿,甚至没有几个男子能比上她。 面对着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这么淡然,一点也不积极主动,根本不像她的作风。 61. 并非一人 “女子与男子比试,难免有身体碰触,比试场上,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甚至发生意外,可能还会触碰到某些不可说之处。如今世道,看重女子清名。如果比试赢了,还有从军一条道可以走。可若是输了,她们该如何面对家人的指责,旁人的闲言?这是一个没有归路和后路的选择。” “可是,这是你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苏芷蘅心里闷闷的,她眸中掩饰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那你怎么办?你要怎么办?” 沈京墨将人揽入怀中,温柔地擦拭着少女汹涌的眼泪。 “这次机会错过了,还会有下一次。人生那么长,总还会有其他的契机。我不一样,我有退路。” 沈京墨的眼中有失落,却无气馁。 “我与她们不一样,有人说我闲话,我可以揍到不敢说为止。如果我家老头、朱兆和、公婆接受不了我,我可以离开京城,浪迹天涯当无名游侠。如果游侠也做不了,为世俗所不容,我可以归隐山林,自给自足。芷蘅,我不一样,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有生存下去的技能。不论身处任何地方,我都有活下去的本事,我可以任性,我有试错的资本。” “京墨姐姐,你不会是一个人,就算再少,也会有两个人。” 苏芷蘅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拾起桌上的毛笔。 报名册上,第一个是沈京墨,第二个是泠鸢,她要做第三个。 一笔一划,坚定地在报名册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吹了吹浸湿的纸张,“京墨姐姐,就让我来做今儿的第一个,给你开个张。” “小姐,你做什么?不行,不行,这不算数。快划掉。” 书桃一脸震惊,自家小姐在做什么?她是相府千金,与外男接触都受限制,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外男比武? 这些都不提,她这娇弱的小身板,上去就被人踹下演武台了。 书桃去抢毛笔,苏芷蘅紧紧拽住,“死丫头,管到小姐我的头上了,仔细你的皮。” “我的小姐哟,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相爷和夫人知道了,你就完了。” “书桃,你从小跟着我,知道我的性子,我决定的事情,从不会妥协。” “小姐,这事儿跟其他事儿不一样,女子名节事大。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 苏芷蘅闻言,眼里越发坚定执着,“我以前不知廉耻跟在三皇子身后转悠,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书桃焦急不已,“李少夫人,快帮我劝劝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沈京墨将毛笔取过,苏芷蘅力气敌不过她,当即一下子扑在桌子上,将报名册紧紧压在了身下。 “我不是义气用事,我是真想好了。我也跟她们不一样,我也有退路。我有圣旨,可以不成亲,我有钱,若是家里人容不下我,我就搬出府,若是京城容不下我,我可以去任何一座城池生活。我有退路,我也不一样。” 苏芷蘅双手紧紧抓住桌沿,着急地眼泪直掉,“京墨姐姐,让我参加吧?我可能不顶用,若是人够了,我可以退出的,若是人不够,我可以凑数。”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身子也被掰直,苏芷蘅带着哭腔,“京墨姐姐,不要,不要划掉,让我去,让我去。” “京墨姐姐,求求你,不要划掉,让我参加吧。我是一个久居闺阁的弱女子,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依附家族和亲人,我连生存的本领都没有。我不够强壮,我力气很小,甚至我打不过任何人,上台就会被踢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所有的女子,就算是这样不堪的我,注定是丢脸的结局,我也有站在擂台上一战的勇气,我有反抗的精神,她们有的比我更健壮,比我更勇武,我都敢去争取,只要她们不放弃自己,她们会做的比我更好。” 苏芷蘅双手紧紧捂着报名册,“也许,我的力量连浮游都不如,我想去试试。哪怕能影响到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人,也是值得的。我们的坚持就是有意义的。” 沈京墨将毛笔放到笔架上,向她伸出手,“欢迎你的加入。” 苏芷蘅瞬间破涕为笑,扑进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的怀抱里,将一脸泪珠全蹭在了女子洁净的衣服上。 “恭喜小姐,如今有了三人,再有两人,我们的队伍就成了。” 泠鸢提着一个篮子走过来,“小姐,饿了吧,快来吃饭。忙着招人,都累瘦了。噔噔蹬~~~,看带了什么来?梨花白,我可一口没舍得偷喝呢。特意回将军府,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 “六岁那年,从爹爹那儿偷来埋的那坛?” “可不是说呢,那会儿年岁小,瞎糊弄的,我还以为坏掉了,挖出来一闻,芬香扑鼻,一点没坏。” 沈京墨一掌拍开酒坛上用来密封的油皮纸,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一口醇香的清酒入喉,沈京墨脸上带上了明亮的笑意。 沾了岁月的东西,总是能给人带来内心里难以言喻的满足。 “给。” 苏芷蘅接过酒坛,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她吐着舌头,直呼“好辣,好辣。” 她不胜酒力,脸上瞬间绯红一片。 她将酒坛递给泠鸢,“有酒一起喝!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 泠鸢会心一笑,爽快地接过酒坛,仰头痛饮。 “不知我是否有幸,也能尝尝这酒的滋味?” 众人转头平望,没有看见人。 “看哪儿呢?” 一道带着愤怒的女童稚音传来。 几人视线下移,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娃,只比桌子稍微高一些。 泠鸢拎着酒坛子,打趣道:“小孩儿,我们这酒可不是白喝的。” “我知道,你们在招人比试。” “怎么,你也想加入我们?” “我就是来报名的。” 小女孩儿抬头挺胸,双手叉腰,“你们别看我年纪小,一般大人我可不怕。” 沈京墨觉着说话的音色有些熟悉,她上下打量着小女孩儿,走到人身后,抓着小孩儿的腰带,将人给提了起来。 “你,你,你干什么?你不要 脸,大人欺负小孩儿!”初时,小女娃有些挣扎,后面见自己被端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被打的迹象,当即不再乱踢。 “小娃,记得我吗?”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别以为你年纪大,我,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不怕你。” 女娃说话吞吞吐吐,她记忆力不错,这会儿认出了人来。 这个人的银子,被她偷过。 心道完蛋了,这回送上门来了。 沈京墨将人放了下来,温声道:“跟我回府,管你吃喝。” 这小孩儿身量极轻,上次她想带人回府,小孩儿跑得很快,她没来及追。 “还能带个人吗?”小女娃眼角眉梢一喜,眸子里亮晶晶的。 泠鸢叉腰骂道:“嘿,你个丫头,没脸没皮,打蛇随棍上,真给你脸了?” 小女娃一直流浪,这会儿好像遇着了个落脚的地方,她当即下定决心,不管是什么去处,有总比没有强。 根据她流浪多年的摸爬滚打,这几人是否有恶意,她还是能察觉出来的。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不然小小年纪还带着个弟弟,他们也不能活下来。 “我可以报名这个,我先凑数,如果人够了,再把我划掉,人不够,我顶上。我抗揍,万一运气好,赢了呢?” 她在这里观察两天了,今日已经傍晚,明日若是凑不足五人,这场比试根本启动不了。 但是只要有五人,不管结果如何,总不会比队伍都凑不满丢人。 沈京墨见识过小女孩儿的身手,先前她追拿尚花费了不少功夫,这小孩儿跟个泥鳅一般,很是滑溜,“带谁?” “小虎子,我弟弟。他年纪很小,若是我不在,他活不了的。” “你带着他去恩荣伯府找管家,说是我让你们去的,管家会安排。” 小女娃并没有走,伸手指了指桌子,认真道:“我想参加这个。” 沈京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还没有忘记初次见面时,小孩儿眼里透露出来的悲凉。 “小丫头,这是一条不归路。”沈京墨蹲下来,与小孩儿平视,“也许,也是没有结果的路。” “我本无归处,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也许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有的机会。” 小女娃认真地看向沈京墨的眼睛,这个姐姐冷冷的,她却不怕。 她见过了很多人,有些人看着和善,内心如蛇蝎。 有些人看着凶狠,内心却是纯良的。 这位姐姐看着冷冰冰,心却是热的。 小女娃眼里迸发出来的光芒,远超了这个年岁小孩儿会拥有的透彻。 “姐姐,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小男孩儿十岁可以从军,如果女孩子可以从军,我如今十一了,我也可以去从军,那样,我可以吃饱饭,我还能挣军饷,小虎子可以吃饱穿暖,运气好还可以读书。可我是女孩子,我是女孩子。如果不想沦落到那种不好的地方,除了小偷小摸,我什么都做不了。” 62. 凑齐五人 小小的人儿眸子里布满了泪水,可她倔强地梗着脖子,忍住难以控制的哭腔。 从父母去世后,叔叔婶婶欺负他们年纪小,霸占了家里的房子还有地。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弟弟艰难求存,小小年纪的她,早已懂得哭泣是幸福孩子享有的权利。 “这一次,如果我们比试赢了,女孩子也可以从军,姐姐,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孤儿,她们有的被人偷偷捉走了,有些姿色好些的,被人牙子拐卖到那种不好的地方,都知道那不是好地方,有的看似被迫,其实是自愿被拐走的。” “不管那里是炼狱还是阎罗殿,有一口吃的,有避体的衣物,在生存都无力的时候,谁还能顾得了廉耻和礼仪。” 小小孩子的一番话,令在场大人的心里酸涩胀疼。 “姐姐,你不要嫌弃我年纪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只有明日一天了。” 沈京墨朝着泠鸢伸出手,一个小小的酒坛落入她的手中。 将酒坛放在小女娃的唇边,“舔一口。” 小女娃很听话,舔了一口,舌头上传来辣麻感,“姐姐,这是?” “欢迎你的加入。” 泠鸢将小丫头一把抱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孙大丫,弟弟叫孙小虎。” “这是啥名儿呢,以后万一做了大将军,忒不威风了,要不改个名儿?” “姐姐识字,可以给我起一个吗?” 泠鸢扬扬下巴,指了指苏芷蘅,“去求求你苏姐姐。” 苏芷蘅端着手臂想了想,“小丫头叫孙颂安,弟弟叫孙颂宁。颂者,美好祝愿,安者,安宁顺遂,宁者,平和幸福。有安方有宁,有宁自然安。姐弟二人,皆平安喜乐。如何?” 小丫头猛猛点头,看来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苏芷蘅弯着腰,又确认了一遍,"我写了?" 孙颂安点点头,眼里带上了希冀的光芒。 夜晚,沈京墨回到朱府时,天色已晚。 朱兆和坐在院子里平常喜欢待的那把躺椅上,眼睛里空洞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京墨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都没有令他回过神来。 灯火阑珊,那人悠闲自在的模样,令沈京墨放轻了脚步。 她回屋梳洗,没有打扰那人。 等她一切收拾妥当,那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轻轻一蹬椅背,躺椅咯吱咯吱摇晃了起来。 “哦,你回来了。”说话的腔调与平日里中气十足不同,多了一丝深沉的韵味。 “在想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参军?” 沈京墨停止蹬椅背的动作,绕了一圈,坐在人的膝盖上,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男人的身上。 “这么宽的地儿,你不待。”话是这么说,双手却是紧紧搂住人的腰,将脑袋抵在女子坚毅的背上,他话语里带着一些前所未有的茫然。 “为何?” “什么?” "为何会这么想。" “你想要参军,付出很多努力都不一定有结果。你拼尽全力都不一定得到的东西,却是我身为男人,从一出生时就拥有的东西,我好像从来没有正视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有自己讨厌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拥有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从内心里想要的东西。有些人想要平平安安、平平淡淡过一生,有些人想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过一生,有些人想要浪迹天涯,有些人想要财富权势。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向往平静的生活,好好生活着,就不枉此生。” “哎呀,算了算了,不想了,不想了。”朱兆和一个劲在人后背上拱来拱去,束好的头发被弄乱。 沈京墨转身,看着那人凌乱的发型,将白玉的发冠取下,一缕一缕理着乌黑亮丽的长发。 双手捧着男子俊俏的面庞,“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你从小跟着沈将军长大,眼界比一般男儿还要开阔。我有种感觉,我们以后,好像离得会越来越远了。” “我们乃圣上赐婚。” 朱兆和没有说出口,他们之间,除了圣上赐婚,好像什么都没有。 翌日一早,沈京墨早早起床,打算前往招人处,继续等候未知的结局。 在大门口,泠鸢牵着孙颂安的小手,似乎等了好一会儿了。 “小姐,我们一起去。” “姐姐。”孙颂安走向前来,轻轻抓住沈京墨的手,小心翼翼抬头瞧着她,生怕她会反感。 “走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力量微薄,力不从心,至少,她们也曾努力过,挣扎过。 即使所有人都在唱衰,说书人十有九嘲笑,她们努力了,就会被传开。 现在人们无动于衷,也许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之后,她们埋下的种子,终有一日会发芽。 届时,她们会是史书里的先例。 三人的背影,被朝阳拉扯得长长的,看起来伟岸极了。 如往常一般,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流如织。 唯独那处招人的角落,仍然是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苏芷蘅也来了。 除了第一日,她们这处角落,连个奚落的人影都没有。 众人漠视她们,彷佛她们不存在一般。 他们四人,就这么从早上,坐到了中午,从中午坐到了傍晚。 好像,有些结果,从一开始便是注定的。 “泠鸢,送芷蘅回府。” 沈京墨抬头看天,眼底有水光闪过。 话语里,带着了然的失落。 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她就有所预料。 能够凑到四个人,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成功了。 有些不甘心呐。 她想再等等。 “京墨姐姐,我,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我们一起等,还未到子时,今日就还没有过去。” “芷蘅,听话,回去吧。” “我,” 泠鸢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拉了拉她的手,苏芷蘅一步三回头,含着热泪恋恋不舍地走了。 “沈姐姐,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再等等,还会有人的,会有人的。” 孙颂安眼底有泪,却死死忍住不让水珠落下来。 一只胳膊将她往前一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好,我们,一起。” 话语里是从不示弱的哽咽,眼底的悲伤,彷佛化为了实体的水滴,从眼眶中要流了出来。< /p>“招人了,招人了,招人比试了。” 大街上空无一人,孙颂安挥舞着小手,“报名了,报名了,快来报名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大家踊跃参加呀。” 小小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蹦跳着。 沈京墨没有阻止她,“颂安,你会怪我吗?怪我一意孤行,怪我没有抓住这次机会。” 这次机会,不只她在等,孙颂安也在等。 她想要翻身改命,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如今草草收场,心里的歉疚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呵。 世间安得两全法,负了如来也负卿。 “如果,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大势宣扬,去宣讲,拿钱砸,总是会有人经不住诱惑。对不起啊,颂安,都是我的错。” 她蹲在地上,这一刻,天大地大,却有种不知该如何安放己身。 一个小小的人,趴在了她的背上。 软软的,暖暖的。 小人脑袋贴着她的脑袋,呼吸吹散了她的耳发。 “我们的命运,我们自己来争取。旁人不似我们般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她们不敢站出来。” “沈姐姐,你不要怪她们。她们只是害怕,害怕无法承担失败的结果。我们还年轻,我们还会有机会,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有机会的。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我听到了你跟苏姐姐的谈话,那是我们的追求,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们不能将自己的追求强加到别人的身上,她们没有义务为了我们的追求承担风险。”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你做的是正确的。若不是真心想要去做,一时头脑发热被鼓舞,后面旁人再说点什么,也是会后悔退缩的。”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沈姐姐,你没有错。” 小人一字一句带着哭腔的安抚,使得沈京墨的心底有了些底气。 “颂安,谢谢你。” 她转过身,将小人抱进怀里,两人紧紧抱着对方,从对方的身上汲取微弱的力量。 “呼,呼,这里还招人吗?哎呀,跑死我了。呼!”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起,手里还拿着一张告示,纸张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哎呀,跑死我了,不会是来晚了吧?我听说人还没招齐啊?” 沈京墨站起身来,转向声音的来处。 一荆钗布衣的少女,双手撑在桌子上,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一粒一粒,如豆般大小。 脸上红彤彤的,想来是一路疾跑赶过来。 少女拿过桌子上的报名手册,“噫,这不还差个人吗?” 自顾自拿过一旁的毛笔,在报名册上写下了“裴意欢”三个字。 孙颂安抢过名册,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五个名字,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随后,便是一阵欢呼传过来,“齐了,齐了!” 她不敢置信,看了又看。将名册抱在怀里,拿起来看看,又抱进怀里,又拿起来看看,就这么循环往复。 “啊!沈姐姐,沈姐姐!我们的队伍人齐了!” 沈京墨的手不由自主颤抖不已,心里的激动,令她说不出来话。 向来内敛的她,此时,竟是激动的脸都在抖。 63. 比试在即 捏了好几下双拳,她才把那股因控制不住激动而差点失态的感觉给压下去。 “我叫沈京墨,欢迎你的加入。”她将那壶还剩最后一点底的佳酿递了出去。 裴意欢会意,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当即,眼底就是一亮,“唔!还有吗?” 沈京墨抿唇笑了笑,摇了摇头。 “可惜啊,都被你们喝光了,我若是再早一些赶过来就好了,没准能喝到一大口。” “裴姑娘从他乡来?” “我是个游医,四处走动。傍晚才赶到京城,本想寻个地方落脚,在城门处看到了你们贴的告示。问了问是怎么回事,还好赶上了。” “裴姑娘初来京中,想必尚未找好落脚的地方,若是不嫌弃,可愿在寒舍先行安置,再做打算?” “唤我意欢即可,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叨扰些时日。” 小颂安抱着那本报名册,生怕上面的文字会凭空消失,一遍一遍,看来看去,三人一道回府,她看了一路。 沈京墨到府后,立即着人给苏芷蘅去了口信。 泠鸢在府门口正好碰上三人一同回来,见两人喜气洋洋的模样,当即大睁着眼,喜出望外。 “小姐!齐了!” “齐了!”沈京墨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沉静。 泠鸢激动地跳起来,一下子飞扑到她的身上,双腿夹着她的腰,她顺势将人抱稳。 “小姐,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我们人齐了!我们的队伍成了!” 泠鸢挣扎着下地,一把抱起裴意欢的腰,揽着人在原地转圈圈。 “哎呀,姐妹,你来的好,来的妙,你可不正是那观音童子下凡,解救我们于为难之中啊。” “哎哎哎哎哎哎,噫唔噫唔,唔噫唔噫,噫噫噫,啊啊啊。” 裴意欢猛地被人这么一抱,颠出了一串乱七八糟的颤音。 “泠鸢,把人放下来。” “哦,嘿嘿,太高兴了。姐妹,你别介意啊。” “不会。” “哎呀,今儿能睡着觉了,哈哈。” 孙颂安还抱着那报名册,应和似的,也哈哈了好几声。 新兵报名处,崔护军大剌剌坐在那里,一脸悠哉。 关于组建女子比武队一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一日还派人去打听有没有点动静,后面两日他根本连问都懒得问一声。 那日,若不是从不管闲事的御亲王,突然降临多管闲事,哪有那么一档子事儿。 跟一群娘们比武? 笑话。 谁家娘们不是在家安安稳稳待着,打仗? 屁股一扭一扭去打仗?真是怎么能想得出来。 他扔了颗花生米进嘴,想着那场景,嗤笑一声。 “护军,护军,你快瞧。” 旁边的小兵结结巴巴,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护军,你快瞧,噗,那是谁?黄毛丫头,豆芽菜丁点大,哎哟,我去,不嫌丢人啊。” “崔护军,我们的队伍齐了,这是报名册。” 崔护军看着面前矮的矮,娇的娇,弱的弱,就这么一群娘们?跟他们比武? “呸,”嘴里的瓜子皮被胡乱地吐在地上,伸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上面五个名字,对应着面前的五个人。 “打仗是男人们的事情,你们一群娘们,来这倒什么乱。” “崔护军,”沈京墨向前两步,对着对面的黑脸汉子一抱拳,“我们知晓护军的爱护之意,只是如今外敌环视,国家兴亡之际,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们都是盛国人。危难之际,不比盛世。我等深知从军不易,也是深思熟虑之结果。比试一事的后续安排,拜托了。” 比试是御亲王承诺的,现在人家凑齐了队伍,他还能说什么,大汉一手搭在刀柄上,一手拿着报名册,最后道:“你们可想好了,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搂搂抱抱,届时哭哭啼啼,也晚了。” “看不起谁呢?我敢报名,我就不怕上场。”苏芷蘅双手叉腰,跟只战斗的芦花鸡似的。 “你这娇滴滴的姑娘,成年男子一把提起你就能扔下台,何必掺和这摊浑水呢?在府邸绣个花,弹个琴,画个画,多好啊。这不是你们女人该做的事儿。回去吧。” “你看不起女人,总有一日,会在女人身上吃亏。我说了要参加,就是要参加。” 沈京墨制止了苏芷蘅的吹胡子瞪眼,“崔护军,根据先前的约定,三日内组队完成,十日后在此搭建擂台比武。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人选,请问你们派谁出战。” “四个娘们带着一个小孩儿,这是做什么呢。” 崔护军嘟嘟囔囔,这不是瞎耽误事儿么,御亲王也是,招新兵蛋子都忙不过来,还得陪一群娘们和孩子闹腾。 他走到新报名的几个男子面前,随手一指,“你,你,你,你,还有你,陪这群娘们、孩子玩玩。” 沈京墨观察着他指向的那几人,看似随意一指,其实挑出来的,都是有些武功底子,身体看着也健壮。 她心下想着,这护军,看来也不是随意糊弄事儿,想要投机取巧,怕是不容易了。 “护军,我不去,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娘们么,传出去了,白白招人笑话。” 崔护军照着男子的屁股就是一脚,“狗娘养的,就这点出息,逗猫逗狗,玩玩儿罢了,你们一群新兵蛋子不上,还能让老兵上啊?老子丢不起这人。” 旁边的另一男子点头哈腰,满脸猥琐,“护军,他不上,我上,我上。” “你?没出息的下流东西,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那腌臜心思。喜欢打架?我让营里那群糙爷们跟你好生比划比划。挑人打架,挑个娘们,你还是爷们儿吗?呸,下贱的东西。” 猥琐男子被踹得更狠,一脚踢在肚子上,爬了半天才爬起来。 崔护军指向另一健壮男子,“就你了,十日后,你们五个,跟他们比划比划,应付应付得了,别给人胳膊腿掰折了。” 五位男子齐声应是。 众人回 到李府,沈京墨将人集中到一处。 她面色有些沉重,但眼底充满了斗志,“我观察了五位参赛的选手。虽然都是新兵,看着都会些拳脚,上场时是临时抽签定对手。我们想要讨巧,怕是不能了。” 苏芷蘅较为乐观,浑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凑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京墨姐姐与泠鸢都有武术底子,也就是我们余下的三人,只要赢一场就可以了。” 孙颂安在一旁点点头,“京墨姐姐,我们可以的,上天是眷顾我们的,原本以为,我们的队伍都凑不齐,现在我们已经凑齐了。上天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裴意欢诧异地看向一旁比她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她眼中的神色,与这个年纪一点不相符,说出的话,比很多大人还成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过的人也不少,她还是难掩诧异。 “我是个游医,拳脚功夫不算好,但是,我会医理,了解人体构造,知道哪些部位疼,哪些穴位可以麻痹人,这一局比试是输是赢,尚无定数。京墨可不要长他人志气,灭我们的威风。” 孙颂安不甘示弱,“我从小四处偷盗,被人追,被人打,别看我个子不高,我抗揍得很。只要他打不死我,总有力气用尽的时候,届时我再反击。这一局只要拿下!我们就有正当营生了!” 余下四人目光投向小小的身影,寥寥数语,却是这个小孩儿这些年的经历,令人鼻头泛酸。 泠鸢将小孩儿一把抱了起来,“比试安排在十日后,趁这几日,我们还可以再练练。我们可以教你们几个招式,届时没准能派上用场。” 苏芷蘅:“给我也教几招,届时,没准我还能在场上大放异彩呢!” 沈京墨看着四人充满信心的样子,在心底琢磨着。看向苏芷蘅的目光中,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 孙颂安是孤儿,裴意欢是游医,自己不必说,将军府就她一个女孩儿且已经出嫁,泠鸢是个孤女,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 与其他四人不同,苏芷蘅的背后是整个丞相府的声誉。她可以凑数,却不可以真正上场厮打。 她无法点明这层意思,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颂安看着在沉思的人,当即一脸了然,她报名之前,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知道顾忌所在。 沈姐姐不方便说的话,她年纪小,她可以说。 “苏姐姐,剩下一场,交给我跟裴姐姐,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还有家里人,况且你也不会武,你帮着我们凑齐了队伍,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协助了。” “你个小屁孩儿,瞧不起我!” 裴意欢大概也了解了些内情,“苏小姐,届时比试当日,你推脱身体不适,可不再上场。若是逼不得已需要上场,届时轮到你时,直接认输即可。你乃千金之躯,能够不惧流言蜚语报名,已是不易,不必真正上场。不然回府后不好交代。” 苏芷蘅也不再勉强,点点头,她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即使不乐意认输,结果也是个输。 没有能力,逞强亦是虚妄。 64. 赛前训练 苏芷蘅心里也打鼓,今日报名一事传开后,回府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她偷摸摸参加,并未与家中人提起。如果只是凑个数,想必应该没有那么难交代吧? 如果连出场都不用,应该更没什么难度吧? 反正队伍凑齐了,五局三胜,比试确定了,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 她上场认输走个过场,主母和爹爹即使有不悦,也不能说什么。 苏芷蘅回府后,主动找丞相夫人和苏丞相说明了此事,并说明了自己不会上场,只是走个过场。 与她预想中的盛怒场面不同,竟然被轻易地放走了。 与人相约比试,对面还是男人,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她这么轻易被放过了? 看向苏芷兰的眼里布满疑惑,苏芷兰对着她盈盈一笑,似乎还有几分赞赏在里面? 接下来的十日里,沈京墨为裴意欢做指导、陪练,泠鸢与孙颂安陪练,一人负责一个。 那边两对人各练习各的,苏芷蘅跟在一旁,学着沈京墨的样子,也依样画葫芦。 沈京墨见她如此,也会给她指导动作。 “这一招,要出其不意,在处于劣势,对方放松警惕之时,一击即中。” “是这样吗?”她一个弯腰,从人腋下快速来到身后,将人的脖子紧紧箍住。 “对,芷蘅学得很快。” “虽然不正式上场,跟着大家一起学一学,用来防身也是好的。可惜意欢姐姐学的那些我不会,找不准穴位没有用。” “来日方长,以后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医术。” “泠鸢姐姐,再来一次!” “你这丫头,满头大汗,不累吗?” “不累!再来一次!” “颂安,过来休息会儿。” “京墨姐姐,我不累。泠鸢姐姐,再来!” 小小的身影,快速奔过去,一个假意挥拳,绕到人的身后,小小身子空中回身,右脚快速踢出,可惜力度不够,仅仅使人踉跄了两步。 “好丫头,这招练得好,力量练起来,可轻易制敌。” 孙颂安小脑袋高昂,被夸奖后,有些飘飘然,“再来!这一次,一定比上一次踢得力度大。” 沈京墨看着头发都在滴水的小丫头,将人一把提了起来,扛在肩上。一只手稳稳地抱住小小的身子,一只手给人擦着额角滴落的汗水。 小丫头一点不害怕,在她的肩膀上屈身坐好,“京墨姐姐。” “欲速则不达,越是这个时候,越需沉住气。若是肌肉或者经络拉伤,会更麻烦。” 泠鸢拨了拨垂头丧气的小脑袋,“跟着我家小姐,这辈子不用发愁打不过瘾。以后有的是架可以打,有的是时间来练习。你年纪小,不差这一小会儿。” 沈京墨将人放下地,裴意欢给小丫头推拿着小胳膊小腿。 泠鸢走到裴意欢的身后,给人按摩着肩颈,“裴姑娘,一会儿给我也来两下?” “好啊。” 苏芷蘅看着四人,心底有些失落,默默一个人坐在一旁的角落里,垂头不怎么说话。 “不开心?” “你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我什么都做不了。” “傻姑娘,如果没有你,就没有这个机会给我们。你是我们不可缺少的成员。” “京墨姐姐,遇上你真好,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 苏芷蘅抱住健朗有力的手臂,纤细却充满了力量,手掌下是硬梆梆的肌肉,将脑袋靠人怀里,使劲蹭了蹭。 “你本身就很好。” “我以前不讨喜。” “生存所迫,错不在你。” 泠鸢在一旁怪叫,“哈!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苏小姐,你很讨厌知道吗?总是跟我抢小姐,小姐跟我天下第一好,你别想抢占我的位置!” 苏芷蘅做了一个鬼脸,“京墨姐姐跟我天下第一好,你现在已经挪位了。不服气憋着,服气就忍着,现在靠她怀里的是我,是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小姐,你说,你说,谁跟你天下第一好。” 泠鸢不甘示弱,从背后趴在沈京墨的背上,沈京墨与苏芷蘅是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的,这下泠鸢从背后压上来,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得亏她身体健壮,“孔武有力”,不然三人这会儿已经滚在了地上。 “京墨姐姐,你快说,你跟我天下第一好,快说快说。” 苏芷蘅也不甘示弱,用力往人的怀里挤。 “小姐,我从小跟着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说,我们是不是天下第一好。” 沈京墨摇头,一脸无奈地看向一旁地裴意欢,无声求救。 裴意欢知晓她们闹着玩,一摊手,表示她也无能为力。 孙颂安看着三人打闹的场景,眼里满是羡慕,却又不敢上前。 “喂喂喂喂,起开,起开,你们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手里还拧着两个大食盒。 苏芷蘅与泠鸢一对视,眼里狡黠一闪而过。 “哟,家花哪有野花香,姐姐啊,对我的伺候还满意吗?” 说完,还在人脸颊上印上香吻一枚。 “你你你你你!你岂有此理,你起开!” 朱兆和眼睛瞪圆,噌噌噌,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到几人面前来。 沈京墨拍了拍恶作剧的人,示意松开,“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错了?打扰你好事了?”男子眼里布满怒气,声调也不由得拔高,可以看出,确实很生气。 “辛苦,多谢。”沈京墨拍了拍他的天灵盖,眼底晕开一丝笑意。 女子声音无波无澜,却又有几分宠溺的意味在里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含有春花烂漫。 男子瞬间什么都忘了,连手里的食盒是什么时候被人接走的都未发觉。 沈京墨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上,示意几人一起过去吃。 朱兆和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大声嘟囔,“都过了午,饭也不知道吃。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我伯府饿着你了。” “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再吃,”沈京墨横眼一扫碗筷,六副碗筷,看来是有备而来,遂改了说辞,“一起吃点?” “哼,筷子。”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一点好好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筷子在石桌边缘敲了敲,“啧,等什么呢,盛饭。” 沈京墨知晓这些时日未能好好陪伴他,自知理亏。 可是苏芷蘅不清楚,见人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要开腔。 泠鸢眼疾手快,一个鸡腿塞进人嘴里。在人耳边细声道:“别多话,吃你的。” 苏芷蘅美眸水汪汪,怒瞪她一眼,就她有眼色? 切,她就是看不惯这吊儿郎当的纨绔对着京墨姐姐大小声而已。 为了京墨姐姐不难做,还是别开腔了。 “明儿就是比试的日子,你们练的怎么样了?” 这几日,早起就不见人,吃饭都凑不到一起,同在一处屋檐下,人几位倒像是主人家,他倒是成了外人一样。 “尚可。” “下午还接着练吗?” “不练了。今日下午大家放松放松,晚上早些休息,不论明日结果如何,我们拼尽全力,便是对得起自己。” 裴意欢道:“也好,赛前是该养精蓄锐。我准备几副药浴,大家晚上泡一泡,通经活血,静待明日比试。” 沈京墨:“如此,有劳。” “我跟家里说好了,今日我就不回府了。” “也好,明日可一起前往擂台。” 苏芷蘅看着将自己碗里不喜欢吃的东西往沈京墨碗里丢的人,越看越是嫌弃,“京墨姐姐,明天就要比试了,我有点紧张,今晚,我们一起睡呗,我怕认床睡不着。” 朱兆和瞬间从饭碗里拔出脑袋,一脸如临大敌,嘴里的菜都来不及嚼,在桌下一脚踩在沈京墨的脚尖上。 发现人没有说话,一个劲使眼色。 “好。” 朱兆和闻言,脚下更用力了一些。 白天都见不着了,晚上还得分房睡?哪家夫妻是他们这样的? 沈京墨看着一直别别扭扭的人,知晓最近他有些不满意,可若是她将来真要从军,断然也无法一直陪在他身边,也是需要适应适应,轻声道:“不闹。” 朱兆和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发狠似的又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脚。 “泠鸢?你怎么了?”裴意欢看着小心翼翼抽气的人,“是不是刚刚哪里伤着了?” 泠鸢叹了口气,“没事,磕臭石头上了。” 她伸直腿拉伸,恰巧放小姐脚旁边了,要不是因着这出,她还不知道纨绔的姑爷,竟然敢踩小姐。 分房睡了,活该,哈哈,小姐不知道。 看着那边抓耳挠腮,满脸不乐意的人,她心底哂笑。 朱兆和干了坏事,心道这人怎么这么能忍? 他憋不住话,“你不疼?” 沈京墨不知道他又在闹哪一出,“训练强度不高,不疼。” 朱兆和语塞,想着这女人要强,估计疼了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有些后悔刚刚用力太过了。 不过他也没用多大的力吧? 哎呀呀! 这里这么多人,又不能脱鞋看看有没有伤着,早知道就不踩了。 烦人。 65. 不知羞的 晚上都不能陪自己了,下午总得是自己的了吧? 苏芷蘅那个臭丫头在一旁虎视眈眈,还有裴意欢、泠鸢、孙颂安,得找个由头与她们分开。 否则,下午他也捞不着了。 “明日就是比试了,一会儿,一同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 “好。”沈京墨想想,此次之事,是她不顾伯府声誉,一意孤行。 公婆对自己诸多宽待,对长辈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朱兆和气顺了,见人吃饱放下碗筷,把筷子一扔,“我也吃饱了,走吧。” 春芜苑内,叶昕然手里正拿着一本话本子样的册子在看着,脸上带着一抹可疑的红晕。表情看着既正经,又有些不自然。 朱正昀坐在她身后,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拿着折扇,装模作样扇着,两人就这么黏在一起看着。 无声无息,除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又是一页翻过,叶昕然忍不住道:“好好的话本子,写,写这情景作甚。” 抱怨归抱怨,那翻动书页的手却不带有任何一点犹疑。 “夫人若是不喜欢看这一段,咱先跳过,为夫待会儿一个人看。” 话语刚说完,脑门上就被书页扣了一记,“哎呀,夫人呐。” “啊,还能这样?” “后面还有更奇妙的呢。” “你,你还说没看过。” “没与夫人一起看过,那不就是没看过嘛,也没说错。” “老不正经的东西。看看罢了,瞧瞧你那肚子,行吗你。” 嘴上骂着,眼睛一动不动,手上翻书页翻得可快。 朱正昀脸上悻悻的,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他这体型天生的,天生的!他也没办法啊。 从小就是个胖子,后面尝试着瘦身,那不也没成功么。 来到春芜苑,朱兆和多日未能与自家媳妇这么手牵手一起走,这会儿心情别提多美妙。 脚步轻盈,看起来轻快极了。 没有看见守门的仆人,二人径直来到院中。 他爹娘倒是有雅兴,靠一起看书呢。 “瞧见没有,什么叫夫妻?这才叫夫妻的相处之道。谁跟你似的,整天惦记着外面的花花草草。” “我会多抽些时间陪你。” 朱兆和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若是真参军去了,还陪他?算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一切都还没准呢。 提前杞人忧天不是他的作风。 “爹,娘。” “啊!” 叶昕然被猛然响起的声音吓一激灵,快速将手里的册子合上。 那边本来靠在一起的两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看起来都有些不自在。 朱兆和感觉有些稀奇,不就是靠一起看个书,他爹娘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京墨见过爹,见过娘。” 嗯嗯,哼哼,那边的两人一阵清嗓子,佯装镇定。 朱正昀:“你们来有何事?” “明日就是比试的日子,爹娘宽宥,亦需前来报备,与人相约比武,若是输了,恐牵连朱家门楣。驰骋疆场是我此生夙愿,请爹娘原谅我的任性。” 沈京墨双膝跪地,她心底有愧疚,但若是重来一次,仍会选择那么去做。 叶昕然将书册揣进了衣袖兜里,这会儿镇定了很多。 “我们反对,你便不去了?先前该说的都说了,也甭做这些表面功夫。既然决定参加,那便好好打,打输了,才是真正丢人。” 朱正昀:“你二人已经成家,万事你们自己商量抉择。我与你母亲,有我们自己的日子要过。” 朱兆和原地跳脚,“啊?合着成了亲,我们就被扫地出门了?爹啊,娘啊,你们不要她,不能不要我啊。” 朱正昀:“养你这么大?难不成我们还得管你到老?成家了,你们自己的事,做何选择,都与我们无关。最后得到的是嘲讽也好,讥笑也罢,亦或是荣耀加身,都自己担着。” 沈京墨郑重磕了三个头,“爹娘教诲,京墨谨记于心。” 朱兆和弹舌,对着沈京墨挑了挑眉,“该说不说,当今圣上也算是会拉线的。你得亏进的是我朱家的门,爹娘好说话,我也好说话,要换个家门,你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沈京墨认同的点点头,初时,她看不上朱兆和,只是迫于无奈接受了这门婚事。 相处下来,这又如何不能算是因祸得福。 朱家二老开明,不过多干涉小辈的事情,即使她做出了出格的事情,也会被宽恕。 如今,她真正明白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朱兆和为了缓和气氛,转移话题道:“娘刚刚看什么书呢?看那么投入。” “杂七杂八的话本子罢了,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 叶昕然清了清嗓子,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尴尬劲又起来了。 她理了理衣襟,一个不察,书本就这么滑落在了地上。 刚刚情急之下,尽是未放入袖袋。 书页上书《郎情妾意云雨录》。 风起,书页翻飞。 夹杂在文字中的图画热烈大胆。 朱兆和双眼圆瞪,大张着嘴巴,书页上那几个大字,令他满眼震惊。 文字中嵌入的图画,令他咋舌。 他娘! 端庄优雅的闺秀! 在看什么? 他娘啊! 不是他爹啊。 他爹就算了。 他娘还看这种东西? 还跟他爹一起看? 啊! 天啊! 这是什么情景! 朱正昀是个灵活的胖子,见妻子怔愣在原处,两步并作一步,将书册踩在脚下,还不忘朝外一直不停挥手,“无事了就走,走走走,别杵着了。” 大孝子,浑然不管爹娘的尴尬,一脸好奇张望着。 被人拉着往外走时,还不忘一直回头盯着他爹娘看,重点在他爹的脚底板。 嗯,脚底板那里踩着的东西上。 朱兆和一边走,一边摸着下巴,沉思道:“还是爹娘会玩,我们也回去试试?” 额头上被轻敲了一记,他也不恼,反而愈发起了兴致,“走,上街去,我们买两本回来,照着书试试。” “额,你。” 罢了,左右下午无事。 来到书店门口,朱兆和一改刚刚在家里时的兴致盎然,在书架旁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店里的小厮已经盯他好一会儿了,看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模样,盯得越发勤快。 朱兆和缩手缩脚、别别扭扭,一本一本在书架旁找着,除了正经书,还是正经书。 心里一个劲抱怨,这玩意儿都哪买的么? 沈京墨见着又多 了两个店伙计过来盯着二人,直接扯过朱兆和的手腕,牵着人就要过去。 “你拉我做什么去?那边刚找过了,没有,我在这边再找找。” “这么找,找到何时去?” “除了找,还能怎么办?” “问。” “什么?” 朱兆和脸颊、耳朵尖噌一下红了个透,这憨妇在说什么!这玩意儿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眼见着来到伙计的身旁,他一个劲挣扎,“喂喂喂,松手,松手啊!你个不知轻重的,我们先回去,回去了。不要了,好了,不买了,我不买了。” 可惜,他力气敌不过,还是被拖着走。 店伙计见二人主动走了过来,当即搭话道:“二位客人,可是在找什么书?不是小的吹牛,不论是什么书,我们店里都有卖。” 朱兆和:“我们瞎逛逛。” 沈京墨:“春宫图有吗?” “噗咳咳咳咳咳。”男子满脸绯红,被口水呛了个半死,一只手死劲拽女子衣袖表示不满,一只手用衣袖遮脸,头快缩进脖子里。 “你说什么,你,你,你,”你了半天,不知道该你个什么。 三个店伙计脸上均是愕然,一脸呆滞。第一次见女人大剌剌来店里□□宫图。平日里他们也卖,买的都是男客。 面对女客,还是一花容月貌的窈窕女客,他们脸上起了一层薄红,眼睛盯着脚尖,颇为不自在。 “啊,这个,这个。”三位伙计半天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哪有人这么明晃晃买///春宫图的?不都是私下偷偷说有没有那种书吗? 哪有人大剌剌这么来买的。 沈京墨面上无波无澜,见几人支支吾吾,耐着性子又重复道:“春宫图有吗?” 一年长些的伙计,也算见多识广,不久恢复了镇定,“不知需要哪一种?” “噗咳咳咳咳咳!要,要,”朱兆和猛咳,嗓子发干,要半天要不出来。 沈京墨回忆了一下,婆母院中那本被风吹过时瞟见的内容,“有图有情景的。” 随后又补充道:“罢了,各式都要一套。” 朱兆和跟做贼似的抱着包好的一个小包袱,出店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现在的女人,彪悍啊。” “谁说不是呢。” “不得了啊。那小郎君可得遭老罪了。” “现在的女人虎啊。” 朱兆和跟做贼似的回到自个儿院子,路上遇到人打招呼一概不理,生怕被人发现怀里抱了什么东西。 直到回到了院子内,脸上的神情方恢复正常。 他将包袱往躺椅旁的小茶几上一扔,双手叉腰看向已经坐在躺椅上,悠哉游哉喝茶的女人。 弯腰直直盯着面前的女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哪有你这样的,一点不知羞。你,你竟然,这脸是什么做的?这么厚。” 一只手捏着女人的面皮,彷佛想看看面皮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沈京墨刚刚已经喝了一盏茶,手里的茶盏里还有半盏,直接喂到喋喋不休的男子嘴边。 朱兆和被茶水打断了话语,咕咚咕咚喝了干净。 沈京墨放下手里的茶盏,往躺椅旁边捎了捎,“坐下,看哪一本?” “你真不是个女人。”朱兆和得出最终的结论,从那一摞里抽出了一本。 二人头碰着头,一起翻看了起来。 66. 一赢一输 毕竟年轻,火气方刚。 与叶昕然两夫妻和平共处,看个乐呵不同。 这边边看边实践,嗯,一时间,好不快哉。 男子气喘吁吁,“你明日还要比武,下次再来。” “不妨事,放松筋骨,提前热身。” “还来?哎哎,饶了我吧!” 男子嘟嘟囔囔的呢喃被动消音,最终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翌日,一行人早早用过早膳,往比武的擂台而去。 五人穿着统一的服饰,这还是朱兆和提议并找人制作的。 衣服简单,利于行动。 采用的设计是沈京墨惯常喜欢的文武袖袍样式,五人这么往擂台上一站,倒也是颇有气势。 今日场面来的人不少,当然,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萧御乾坐在上面的主位,一脸兴趣盎然的看向擂台上的一行人。 没想到,还真凑齐了队伍。 除了他,萧元宸也来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擂台上的女子,脸上是张扬的笑意,先前,倒是他小瞧了她。 这般惊世骇俗之事,她竟然无一丝排斥之感。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担忧。 她并不会武,若是伤着了怎么办? 崔护军大马金刀往擂台上一站,“现在确定出场的顺序,分别前来抽签,女子队蓝色签,男子队绿色签,号码分别从一至五,序号相同者对局。” 众人来到擂台中间,一一进行抽签。抽签确认顺序后下擂台等候出场。 第一局,泠鸢对战王东; 第二局,孙颂安对战郭副; 第三局,沈京墨对战雷五介; 第四局,裴意欢对战薛午阳; 第五局,苏芷蘅对战沈东元。 泠鸢对着五人点点头,站在原地未动,其余人下了擂台。 “我准备好了。”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憨厚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 “王东啊,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人姑娘打伤了,丢我们老爷们的脸。” “是啊,是啊,找个机会赶下擂台,这也不是真战场。” “哈哈,王东啊,你可别被一娘儿们打败了,这脸上挂不住啊。” 王东生性憨厚老实,听着下面人的打趣声,结结巴巴道:“姑娘,得,得罪了。” 男子话音刚落,迎面一剑已经劈到了面前。 他原是在大户人家中做过护卫,也学过一些拳脚,男子身着壮硕,看似笨拙,实则灵敏。 一个偏头,躲过了锋利的剑锋。 一个旋身翻转,手中的棍子往女子的背后招呼过去。 泠鸢感受到了棍棒夹带的劲风,快速闪身躲避。 两个交手间,心中对于男子的战力已经有了底。 有些功夫底子,但并不精,与她从小练就的路数,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憨厚男子已经被踢下了擂台。 泠鸢抱拳,“承让。” “什么?这就打完了?” “发生了什么?这女人三两招将人打下了擂台?” “喂,王东,你使出了全力没有,你怎么能输了。” 憨厚男子摸了摸后脑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输了。” 王东回到队伍里,身旁有人扒拉他,“欸,这是比赛,不是怜香惜玉的地方,你怎么能使诈,这关乎男子的颜面。” “就是啊,你搞这么一出,让我们男人的面子往哪里放,连女人都打不赢,你还上战场?” “罢了罢了,第一场而已,输了就输了,若是一场都赢不了,那群娘儿们不得在上面哭哭啼啼的。这下好了,赢一场,也算有个安慰。” 王东脸上本是讪讪有些挫败,闻言面上有些怒意,“你们在瞎说什么,人自己凭本事赢的。” “我们懂,我们懂,你莫不是看上那娘儿们了?哎,嘿嘿,没准等会儿,你去说媒,人也看上你了。” 周遭人下流的话语,令王东升起一股恼意,他本以为自己怎么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人,却在三两招中败给了对面的女子。 旁人可以说风凉话,他却是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与那女子的差距。 他纵然初时有些轻敌,但后来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的一招一式,怕不是练了十几年。 “第一局,女子队,泠鸢胜。第二局比试,准备。” 泠鸢站在擂台上,对着下面的四人挑眉。 她与上台的孙颂安错身而过,伸手握拳,两人手掌相接的那一刻,孙颂安感受到了极强的战意。 “泠鸢姐姐,我会拼尽全力。” “我信你。” 因着有第一局泠鸢的下马威,第二局,对面虽然是个孩子,郭副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孙颂安不会武器,学了几招近身肉搏的招式,借着身轻如燕的优势,一时之间也尚能招架。 对面的男子,与她平日里面对的场面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以往逃跑、挨揍,都是面对的没有武功底子的人,她借着身轻敏捷的优点,也算是能应付。 如今,面对真正的练家子,她应付地十分吃力。 若不是有这几日泠鸢陪练与指导,她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小娃儿,别跑了,下去吧。叔不打小孩儿。” “我们现在是对手,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你这小孩儿,在家好好待着不成吗?来这里凑什么热闹,你家大人不管你?” “死了。管不着。” “别淘气了,下去吧,回头跟叔回家去,给你一口吃的,你婶不会有意见的。” 孙颂安若泥鳅般在场上上蹿下跳,一时间,郭副也奈何不得她。 “你这么跑来跑去,总有累的时候,你一小娃,还能比我一成年男子耐力强吗?” 孙颂安知晓对方是在消磨她的意志力。 她挨了不少的拳脚,但是这都不是事儿,她以前挨得拳脚更多,力度更重。 只要不被对方抓住,扔下擂台,她就还有机会。 场上的小孩儿跟个泥鳅一般,郭副又不忍真的用尽全力将小孩儿打伤,看着年岁,比自家小妹大不了多少。 他不由得心软。 孩子么,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他在等着。 孙颂安也在等着,等着对方不断放松警惕之时。 她不知不觉将人往擂台边缘吸引,一、二、三,就是现在。 她从男子腋下反身到身后,往前用力一踢腿。 男子被一脚用 力踢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他反应也很快,伸手一捞,往外一扔,在临下台一步的距离,他收住了踉跄的脚步。 后知后觉间,他着急地看向擂台之下,看着小孩儿被人稳稳地抱在怀里,这提起来的一口气,方呼了出来。 好险,若是这么一扔落地,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我输了。” 孙颂安窝在沈京墨的怀里,脑袋紧紧埋进她的肩窝,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颂安,擦干眼泪,比试有输有赢,不能输不起。”女子清冷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音调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孙颂安不着痕迹抬起手来,在她的怀里擦干净了眼泪,“颂安知道了。” 她死劲憋着鼻腔中的酸涉,眨干净眼中的湿意。 沈京墨将她放在地上,接下来,该她了。 “别怕,还有我们。”她拍了拍孙颂安的小脑袋,径直走向了擂台之上。 走动的脚步,因衣袖处的拉力被制住,朱兆和凶巴巴道:“知道你凶,注意安全。断手断脚了,我可背不动你。” 沈京墨拍了拍他的手背,快速朝擂台处而去,一个弹跳,跃上了擂台之上。 泠鸢走到孙颂安的身旁,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看你京墨姐姐大杀四方。” 苏芷蘅从身后搂住孙颂安的小身子,纤纤玉手揉捏着小孩儿瘦削的小下巴。 小娃抬起头看着她,“芷蘅姐姐。” 苏芷蘅满眼星星眼,捧着她的小脑袋对着擂台,“我们来打赌,京墨姐姐几招将对面打下擂台。” 裴意欢:“我猜不出二十招。” 孙颂安一皱鼻子,“太多了,京墨姐姐那么强大,我猜十招。” 苏芷蘅摇摇头,一根手指在眼前一直晃悠,“你们对京墨姐姐的武力一无所知,我猜五招。” “三招,不出三招。” 这里的人里,泠鸢对沈京墨的武力值最清楚,她这么一说,余下几人更是满眼热忱盯着台上。 孙颂安毕竟年纪小,平日里看似小大人,也还有孩子气在身上。 刚刚比试失败带来的挫败感,一直萦绕在心间。 她想哭,但是不能哭,不能给大家丢脸。 她年纪还小,还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控制情绪,越是想憋住,越是有决堤之势。 一股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视线下移,一颗饴糖喂进了她的嘴里。 “甜吗?” “甜。”她吸了吸嘴里的糖果,很甜,很甜。 “呐,这些都给你。” 男子平日里不着调的纨绔声调,这会儿也不那么讨厌了。 从小到大,尝过糖果的次数屈指可数。 清香甜美从舌尖蔓延到咽喉,再是心底。 摊开手掌,那里有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放着几块饴糖。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能有这么多糖果。 她歪头看向身旁男子,眨巴眨巴眼睛,这个人,好像也挺好的。 注意力被分散,鼻腔的酸涉消散,她想起了正事,她朝着擂台处的沈京墨大喊,“京墨姐姐,三招内打赢他!” 沈京墨看向台下,用口型,比了一个“好”。 旁边的人听闻他们这旁若无人的说辞,满脸都是不屑。 67. 结果未知 有人不忿道:“你们能不能要点脸,不是刚刚偷偷摸鼻子大哭的时候了?” 沈京墨见对方并没有拿武器,于是将手中的长枪扔下了擂台。 雷五介见她这般操作,当即脸上布满不悦之色,他有种被小看了的难堪。 “你可以用武器。” 沈京墨做出请出招的姿势,“公平起见。” “我擅于近身搏斗,使不惯武器,你可以使用。我不欺负女子。”男女之间的比试,他自认占尽了上风,比试不禁用武器,这女人刚刚的动作在他看来充满了挑衅。 “无妨。” “......” 雷五介自认擅长近身搏斗,他不使用武器,还有一个原因,他见对面女子面貌姣好,有一股淫//邪之气上涌。 若是,趁乱之下,哼哼,那就不要怪他了。 这女子下盘较稳,看来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先前也有传出过一些言论,据说与羌戎公主比试赢了。不过是女人之间的花拳绣腿,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可不是王东那憨傻的,比试还搞怜香惜玉那一套。 先前误入草莽,也受过一阵子的正规训练,名义上是个新兵,他自认身手比一些老兵还要强上许多。 对面之人不过一介女流,就算会些武术底子,在女人堆里还能卖弄卖弄,在男人堆里,不过是打情骂俏的把戏。 不过,板板正正的身板,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了,大庭广众之下,可以揩油,吃不进嘴里。 为了博取好感,他细声道:“小娘子,为了不使你难堪,我让你三招。” 语落又改口道:“还是有些欺负人了,十招,我让你十招,莫说我不懂怜香惜玉,出招吧。” 双脚岔开,做出迎战的架势。 “不必。” 沈京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摊在身前侧,“请。” 此人眼中的神色她十分不喜,暗自庆幸是自己抽中,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少不得被占便宜。 雷五介对她拿腔拿调的架势颇为不屑,一声轻哼,“既如此,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话音一落,他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闪身至女子的身前。 一个拦腰将女子横抱了起来,下盘再稳,有什么关系? 女子握紧双拳,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肩背。 两条纤细笔直的长腿,蜷在臂弯处不住踢弹。 随着女子的挣扎,他的左手从女子的腰部被动地移到了胸前挺翘柔软之处。 鼻尖是女子清冷的体香,温香软玉在怀,他不是柳下惠,不禁捏了捏。 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揉捏,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娇软叫声。 洁白的耳尖瞬间布满了红晕,挣扎也越发猛烈了起来。 右手本放在女子的膝弯之处,却因为女子的挣扎,不住地往腿臀处挪移。 女子似乎也意识到处境不妙,羞红了脸面,本是在拍打他臂膀的双手,改为搂住了他的颈项,竟是将脑袋埋入了他的怀中。 “啊!” “砰!” “嗵!” 三声尖叫伴随着三声巨响,男子先是被一拳打中胸膛,随后一脚踢中腹部,在他滚落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个回旋踢直接将他从中央扫下了擂台。 擂台下看热闹的人慌乱后退,男子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堪堪停下来。 身体的疼痛使男子不住挣扎,一口血红从口中喷出。 男子双眼中布满了迷惘之色,他举目四望,他怎么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在冲向女子的途中吗? 胸口一阵滞闷,压得他喘息困难,噗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女子站在擂台的边缘,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 清冷的嗓音从前方传来,听着不是很真切,“抱歉,未收住力气。” 观神色,毫无歉意。 男子闻言,挣扎着站起,滞闷的胸口愈加发堵。 一时之间,他哑口无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招! 毫无招架力的三招! 擂台下的众人看着轻而易举赢了比试的人,脸上也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崔护军右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双眼圆瞪,嘴巴大张,整个人静止在原地,半天没有宣布比试的结果。 这几人是新兵,还未接受过正规训练,但是在确定比试人选之后,他也查探过几人的武功路子。 即使是他亲自上阵,需要在三招之内使对方毫无回旋之力,也并不轻松。 未曾想到,这女子爆发力竟是如此之强。 看来,是他们小瞧了人。 “好!” 萧御乾坐在上位,劈里啪啦一阵鼓掌,“崔护军,愣着作甚,还不宣布比试的结果?” 萧元宸看着场上的女子,眼底满是钦佩之色。 今日,如果是他上场,胜负也难料。 一声声大侄儿悉悉索索在旁边响起,“大侄儿,大侄儿,没娶到沈家大姑娘,可惜了咯。这般风采卓绝,可有一丝后悔?” “皇叔慎言,勿污了人清誉。”萧元宸不苟言笑,斜眼瞟了一眼自家不着调的皇叔,转而将视线投向擂台下的女子。 苏芷蘅察觉到有人看她,正准备抬眼看过去,视线就被刚下擂台的沈京墨夺去了注意力。 裴意欢上前来,与沈京墨握拳,三局两胜,只要裴意欢再赢一把,她们就成功了。 这对于她们来说,大大超出了一开始的预期。 “要小心。”沈京墨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放心,交给我。” “京墨姐姐,京墨姐姐!你好生厉害!我以后,也要练成你这样。” 沈京墨摸了摸孙颂安的小脑袋,清冷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与众人的欢喜不同,她内心起了一层担忧。 这场比试里,她与泠鸢两局基本上稳赢。 五局三胜,还差一场赢局。 孙颂安毕竟是个孩子,先前未正规习过武,在力量上与成年人始终存在着差距。 对面选取的比武之人,皆是练家子,她的赢面很小。 所以,另一票完全压在了裴意欢的身上。 裴意欢行走江湖,有些基础的武术功底,又懂岐黄之术,她对她有信心。 可女子与男子比武,若是男子怀有狼子野心,多番顾忌下,恐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比试中的五人里,雷五介是个好色之徒,她们有所耳闻,其余四人中,倒是未传出有什么不当品性的。 所以,她庆幸是自己抽中了那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希望薛午阳不是下流卑鄙之人。 擂台上,薛午阳一身短打装束,也掩不住身 上那一股书生气质,看着倒也有几分文人的风骨。 他拱手行了一礼,“裴姑娘,在下这厢有礼,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明明一开始稳赢的局面,竟是到了三局两败的情势,他的压力不小,也不敢再小瞧了对面的女子。 第一局,如果说是王东大意,第三局,沈京墨是实打实凭自身实力赢的。 即使最后一局稳赢之局,自己这一场也必须取胜。 否则,与一群女子比试,他们才打个平局,还何谈男子的尊严。 若是输了,他们必然会遭众人耻笑。 他一定不能输。 相较于进攻,他决定稳一手,先防守观察对手的实力。 裴意欢见他如此谨慎,决定主动出击。 为了方便行走江湖,她惯用的武器是短匕。 对方使用的武器是弯刀,只有近身方有取胜的可能。 银光一闪,她飞身向前,匕首直取对方咽喉。 薛午阳挥起弯刀,阻挡来人的近身攻势。 短匕与弯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铿”声。 除非有特意训练,否则,在力量方面,男子与生俱来具有优势,裴意欢的右手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 顾不得发麻的不适,错身而过时,左肘猛击对方的肋骨下缘。 一声闷哼传来,薛午阳踉跄后退了两步,肋下传来剧痛,嘴里似乎还有了一丝铁锈味。 先时为了强身健体,他跟着武师学过一些简单的拳脚。 这些富家少爷,不是能吃苦的料子,养尊处优惯了的他,并未下多少苦力。 武师自然也乐得自在,拿着高额的佣金,每天装装样子,愿意学时就教教,看着不愿意学了,也就敷衍了事。 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三年下来,也学了一些去。 如今世道,文人想要出头太难,若不是因家道中落,薛午阳断然也不会选择参军一途。 如今,万般无赖之下,不愿也得愿。 裴意欢一招得手,瞬间回身一踢,那人闪得倒是不慢,她踢了个空来。 一招落空,迎面而来的是锋利的刀锋,她一个后仰,再一旋身,躲了开去。 二人在擂台上过了二十余招,有来有往,一时间并未分出胜负。 沈京墨隐藏在衣袖中的双拳紧紧捏住,她有些激动。 观察着台上的打斗场面,她已然看透了两人的路数,裴意欢一直在耐着性子观察对方。 如今,想必心中已然有数。 比试一事,未到最后一刻,也不敢妄下结论。 这一局,对于双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局。 紧握的双拳被人抠开,一抹温暖捏住了她的手指,侧头看去,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眸。 男子未言语,只是抚摸着她掌心指甲划出的红痕,似乎想要将其抚平。 擂台上两人,额上的汗水凝结成珠,顺着眉骨,流经颧骨,蜿蜒而下。 此时,二人均在大喘气,有些体力不支。 裴意欢力气不如对方,好在精通人体各处穴位,与对方周旋也不算费劲。 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薛午阳果然上当。 一手制住对方拿着弯刀的右手往后拧,另一手的匕首已经接近对方的脖颈。 她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却未曾料想,变故也在此时发生。 68. 要输了吗 擂台之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发出怪笑之声。 微凉的风拂过皮肤,电光火石间,裴意欢快速屈身将落在地上的布料拉回腰间。 一股难堪从心底蔓延开来,眼底瞬间布满水雾。 “看见了么,斯哈,那腿白的哟。” “啧啧,又细又长的,摸上一把,不知道销魂成什么样。” “反应怎么那么快,这就给拉上了。” “大腿内侧有颗小红痣,你瞧见没?” “哎呀呀,我这位置不好,就瞧见两条白花花的细腿,别的什么也没瞧着。” “里面的小衣还是青色的呢。” “嘿嘿,上面还绣了朵小花。” “没看清是什么花色。你看清了吗?” 此时,裴意欢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呆站在原处,双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布料,彷佛变成了雕塑。 薛午阳手指上还挂着一条碧绿的束带,他也化成了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边的污言碎语,不断地传入裴意欢的耳朵中,无措的她被人搂进了怀里。 腰间一紧,衣物已经被人整理妥帖。 沈京墨在变故出现的瞬间,快速来到了擂台之上,从薛午阳处拿回束带,给人整理好衣物。 “不要怕,不要怕。” 她抱住止不住抖动的人,紧紧地抱住,轻声安慰着。 苏芷蘅,泠鸢,孙颂安也来到了擂台之上,几人将人紧紧围在中间,想要将擂台下那些男人还在不住打量的视线隔绝开。 “意欢姐姐,意欢姐姐。”孙颂安无助的一声声叫着不住颤抖的人,脸上布满了泪痕。 泠鸢满眼愤恨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她想将他大卸八块。 “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薛午阳对着擂台下奔溃大喊,“不许再说了!不许再说了,啊!不许再说了!” 男子声音中满是颤抖,刚刚他被制住右手,左手挥舞挣扎间,未曾想抓到了对方的腰带,他不是故意的。 此时,听着擂台下的污言碎语,他愧疚的大喊,想要制止那些轻佻的言语。 可是,制止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毁了一个姑娘啊!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 气急攻心,一口血红喷涌而出。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脊背不再挺拔,他佝偻着肩膀,“裴,裴姑娘,对,对不住,我,”男子嗓音沙哑,彷佛被千斤巨石堵住了嗓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崔护军,“我认输。”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不干了。 雷五介大声喊起来,“凭什么认输?我看得真真的,你就算不扯下她的腰带,也能从她的挟制下挣脱,比试归比试,岂可儿戏。” 他眼中满是愤恨,刚刚比武输了的耻辱,他势必要讨回来。 另一围观者道:“就是就是,刚她那情景,还有一战之力吗?” 另一人又道:“谁叫她不把裤腰带绑紧一点,谁知道是不是在使美人计。” “就是就是,比试归比试,谁知道不是她自己要使下三滥的手段,明摆着的赢面,何来认输一说?” 苏芷蘅闻言,怒不可遏,眼中的怒火,彷佛要将整个擂台下的人都烧成灰烬,“你们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们的臭嘴!” “自己做了还怕人说?” “在擂台上脱裤子的人,可不是我。” “你瞧瞧,我这裤腰带,你扯一个试试?扯下来,我叫你姑奶奶。”一男子扯着自己腰间的裤腰带,彷佛要极力证明裴意欢是故意掉裤子一般。 “闭嘴,都闭嘴,欺负一个姑娘家,你们还是男人吗?叫你们住嘴,耳朵聋了啊。” 朱兆和大声制止着周围的流言,作势要揍身旁不吐人言的人,“闭嘴,闭嘴,你再说,我揍死你丫的。” “嗨哟,还想打我,你打啊,你打啊,照这打,我媳妇刚刚三招将人打废,你打我一个试试。我看你们谁敢。”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刚刚雷五介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还在眼前,他越是嚣张,周遭的人反而不敢再说话,悻悻闭嘴不言。 沈京墨揽着人往擂台下走,声音里满是寒意,“这一局。” 她闭了闭眼,艰难开口,“我们认输。” 裴意欢已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能仍由这些人再如此伤害她。 她好恨,她恨这个世道的不公。 她恨那些男子的叫嚣。 内心有一股怒火,她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裴意欢身体不住抖动,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她心里满是难堪,除了难堪,更是满满的歉疚,“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我让你们失望了。” 比试输了的歉疚,超过了在众人面前赤裸的难堪。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她清晰地认识到沈京墨、泠鸢、孙颂安对于此次比试的看重。 这是千百年来,女子第一次拥有勇于争取权利的机会。 可是,她毁了几人的希望。 是她毁了众人的希望。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一遍遍道歉,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是她毁了一切。 内心的歉疚如潮水般要将她压垮。 错过了这个机会,未来也许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也不再会有这样的机会。 而她们的失败,会再次被人添油加醋,记录在史册。 今后女子以她们为鉴,更不敢有丝毫僭越和反抗之心,不会再有走出内宅的想法。 她们的失败,不只是一场比试的失败。 她们的失败,将切断后世女子反抗、争取权利的萌芽。 裴意欢张了张嘴,连道歉的话,也哑在了嗓子眼,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好像成了女子反抗不公道路上的罪人。 “不,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沈京墨嗓子干哑,她偏过头,不敢看向裴意欢的眼睛。 是她的错,是她考虑不周,是她异想天开。 在这个以男性为尊的时代里,她太过于天真。 如果不是她招来这么一场事端,裴意欢不会发生意外。 是她毁了一个姑娘。 是她错了。 她不应该将别人卷入其中。 是她没有考虑周全。 崔护军心有不忍,还是站出来稳了稳场面,男子队与女子队,均是两胜两负,还有最后一局。 “最后一场比试,苏芷蘅对战沈东元,双方准备。” 沈京墨看了看苏芷蘅,正准备高声认输,被人拉住了手腕。 “京墨姐姐,我报了名,即使认输,也应该是在擂台之上。若是连擂台也不敢上,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确实是这个理。 “好,快去快回,下来后,我送你回府。” 沈京墨握住她的手,听从了她的意愿。 确实,即使认输,也得光明正大。 “嗯!我马上就回来,你们等着我。” 擂台有些高,并没有台阶,苏芷蘅不 像旁人轻松跳跃就能上去。 开始抽签的时候,有沈京墨在一旁提溜着她。此时,裴意欢还被她揽在怀里安慰。 她在边缘艰难往擂台上爬,泠鸢赶紧过去,将人举了上去。 围观的人看着这边的动静,呲笑声一片。 连上擂台都需要人帮忙,比个什么试。 苏芷蘅站上擂台,回身对着沈京墨一笑,这一回眸,明艳动人,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决绝。 沈京墨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她想将人唤回来。 “芷蘅,我们认输了,你回来。” “京墨姐姐,我们不认输。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事,这一次,就让我为我们而战。” “不要!” 她一步步朝着擂台中央走去,弱小瘦削的身影,令人产生怜惜。 可也是刚刚那一眼,令沈京墨心底越来越慌乱。 苏芷蘅竟然没有按照她们一开始的想法直接认输,她要比试,没有武术底子,她会受伤的。 苏芷蘅站在擂台的中央,对着擂台下的四人微笑。 比试之前她们有打听过,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不好。 本来她是认输局,但是偏偏男子里,身手最弱的,被她抽到了。 有些时候,不得不说,天意难违。 若是裴意欢对局沈东元,她们必赢。 可是,天意就是如此。 裴意欢碰上了薛午阳,她碰上了沈东元。 她站在中央,学着沈京墨的模样,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掌摊在身前,颇有些不伦不类,“苏芷蘅,请赐教。” “沈东元,得罪了。”见人赤手空拳,他疑惑道:“你不使用武器吗?” “不用了。”这两日,苏芷蘅跟着练了几日,可那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根本不够看。武器使不好了,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我,我。” 上一场的意外还在眼前,沈东元有些吞吞吐吐,在原地不敢上手。 他不是下流之人,可也害怕发生点什么意外。 本来他们得到消息,苏芷蘅最后是不会开战的,抽到苏芷蘅,他本还窃喜不用真正面对战斗。 可如今,他好像处境更为艰难。 苏芷蘅是丞相府的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碰到了某些地方,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芷蘅见人不敢动手,大声道:“我们是比试,与男人女人无关,与身份地位无关。站在这里,我们就是对手,是敌人。比试场上发生了任何意外,哪怕我死在了擂台之上,那也是我的命,我保证丞相府不会找你任何麻烦。我既然敢站在这里,敢报上名来,我就什么也不怕。看招!” 她握起拳头,朝男子冲去。 女子快速朝他奔跑过来,那一拳头并未带有拳风,他轻而易举躲了开去。 既然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他想着速战速决。 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一拳打向女子的腹部,女子果然躲散不开,摔倒在地。 既然如此,他直接拖着女子的双脚,想要将人直接扔下擂台。 这是他想到的能够最快速解决战斗,而且接触也最少的方式了。 苏芷蘅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不章法,她本就不会武功。 现在,全凭借着人类的本能,不断地挣扎踢踹。 她用尽全力地胡乱挣扎下,竟然误打误撞踢中了对方的麻穴。 对方手一松,她就势要爬起来。 还未起身,男子另一只手又来捉她,看来不把她扔下擂台不罢休。 69. 绝不认输 她打不过对方,双方力量也很悬殊,她时时有被扔下擂台的风险。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被扔下去。 情急之下,她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 她想得很简单,只要对方将她撕不下来,那么她就多一分机会。 她的行为很大胆,下面的人眼底都是讥笑。 周边的下流语言,渐渐冒头。 都道此女真是不知廉耻。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将来,即使是相府的小姐又如何,哪户好人家会愿意娶一个这样的女子。 沈东元脱身不得,心下也有些气恼。 既然苏芷蘅这般什么都不在乎,那他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他正视起这场比试,用力一踢,将人踢翻了去。 “天哪,好惨啊。” “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干什么来这趟浑水。” “可不是说,小脸肿成这样,若是毁了容,多可惜呐。” “皮肉伤还是小事,若是伤筋动骨,伤了底子,后悔也晚了。” ...... 初时还有人在说风凉话,可渐渐的,擂台下的人都不再言语。 一瞬不瞬盯着擂台上的打斗,眼底渐渐流露出不忍来。 这哪里是什么比试,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被虐打。 苏芷蘅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 全身疼到麻木,呼吸变得滚烫灼热,气息短促,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肚子上又挨了重重一拳,她瞬间扑倒在地,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 鲜血再一次从口中喷涌而出,脸上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 好累啊。 好想躺一会儿。 手脚就像不是自己的,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身上被击打的地方,闷疼、顿疼、刺疼,各种说不上名字的“疼”接踵而来。 她轻呵一声,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疼也分这么多的种类。 挣扎着想要起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她肩膀顶着地面,艰难地尝试着。 好累,好疼,好想就这么躺下来。 汗水浸透过衣物,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她落地的地方,沾上了一层水渍。 看着泪珠滴落,在地上凝结成一粒小小的水珠,不知为何,这会儿的视力变得这般好。 她竟然能够看清小水珠里面的影像。 那是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额头上,脸颊上,一个个鼓包如发面的馒头,胀大臃肿。 鼻孔里、嘴角处沾满了血迹。 这副样子,看起来好恶心啊。 好丑啊。 她就着肩膀的布料擦了擦鼻孔和嘴角上的血渍,眼神中再一次透露出更加坚定的神色。 不能白白变丑。 赔本的买卖不能干。 不,她不能躺下。 这会儿认输,白白糟了这番罪。 她看向擂台之下,找到了那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再次露出一个别扭的微笑。 参军是京墨姐姐此生最大的心愿,她们不能输。 若是此次输了,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抽到的是沈东元,不似旁人那么精通武艺,否则,她真的没有一点机会。 “苏姑娘,你认输吧。” 沈东元眼底也满是不忍,再打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根本止不住,连站起来都费劲的人,此刻却在放声大笑。 “你尽可以打倒我,可就是打不败我,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赢不了我。呀!” 她闷头往对面的人而去,还未靠近人身体,脸上又挨了一拳,她顺着拳风歪过了头。 这次没有摔倒,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堪堪稳住身体。 不能摔,摔了,就怕爬不起来了。 她努力地稳住自己的身体。 还好,还好与京墨姐姐交好后,闲着时有跟着稍微练了些拳脚,如果还是以前的身板,早就被扔下了擂台。 苏芷蘅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看吧,有些事情上天早已注定。 上天给了她们这么多次机会,一定不会轻易将机会收回去。 最后一日,她们凑齐了队伍。 最后一场,她抽到的是沈东元。 两人相识后,为了哄她开心,京墨姐姐会教她强身健体的招式打发时间。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要她还在这擂台上一刻,她们就还没有输。 上天把机会送到了她们的面前,绝不是为了把机会收回去。 坚持住,再坚持一下,一定会有转机的。 “来啊,再来啊!我不怕你!”她大声咆哮,又挨了男子一脚。 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可那人的眼睛,却更加的明亮。 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反而越发的有精气神。 女子眼中坚毅的神色,令沈东元眼底浮起了一层恐惧之色。 “苏姑娘,你认输吧,你是打不过我的。” 苏芷蘅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男子的身影挪去。 她每挪动一步,沈东元的心里就颤抖一分,那抹瘦削的身影再次来到身旁,他闭上眼睛,用力一推,那人四脚朝天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她好像有些站不起来了。 额头上磕出来的鲜血,已经快模糊了她的双眼。 看不见她的眼神了,那股源自内心的恐惧感终于有所缓解。 这一次,认输吧。 求求你了。 不要再站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里终于有了些安定。 看来,她这次真的起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崔护军,等着宣判。 见崔护军眼底的诧异之色,他心道不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抹身影这次是真的站不起来的时刻,她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竟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女子的视线一一扫过擂台下的众人,喘气声急而短促,彷佛被敲击的破锣,开口说话已然十分艰难,但是,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四体不勤,身量瘦削,力气微弱,可是,我知道,弱小就是会被欺负。如今豺狼环视,你们比我力气大,体格比我健壮,你们为何不反抗啊!你们还在等什么!” 两串血泪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涌出,快速滑过脸颊、下颌,滴落在领口的衣襟上,“若是有朝一日,外敌兵临城下,男人们战死了,女人们难道只能等死吗?只能等着被糟蹋吗?你们为什么要等着旁人来保护啊,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站起来,自己保护自己啊!” 说话带起的气流,引起喉咙的不适,她爆出一阵猛咳,鲜血再一次从口中喷涌而出,“今日,我上了这擂台,就没有想过能活着下去。我要让你们看看,我要让你们看清楚,在敌人面前,如果自己不强大起来,弱小是什么结果。” 她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沈东元,眸子里没有一丝恐惧和退缩,“来啊,你尽可以打死我,我的意志永远不会屈服!你永远战胜不了我!”

萧元宸坐在椅子的边缘,身体前倾,脸上看着与平日里平静无波的神色一无二至。 萧御乾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腔调,也变得正经了起来。 一股热气从胸腔涌起,他的眸中也带上了一层雾气,“那日宫宴一曲已是难得,这苏府的二小姐,竟还有这般不服输的傲骨。倒是,我狭隘了。” 视线往旁边一瞟,有一只手正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怎么,心疼了?” 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恼,“先时总是追在你屁股后头跑时,你爱答不理,如今,人家看不上你了,倒是关心起她来了。这人啊,有时候,是挺贱的。” “拜皇叔所赐,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多些关注也是正常。” “不如,干涉一下?难得瞧着你这般关注一个人。再任由比试继续下去,她真的会死。” “那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萧元宸闭上眼,又睁开,有些无力,生死擂台,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任何人不得干涉,这是比试的规矩。 他身为皇亲贵族,也不能破坏比试的规则。 他本以为她真的只是走个过场。 她骗了所有人。 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他不信神佛,可这一刻,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那人千万不要有事。 泠鸢与孙颂安满脸泪水,可她们也没有办法。 苏芷蘅不主动下来,她们不敢制止,若是令人分心,反而会起反作用。 裴意欢看着擂台上的人,眼底的歉疚早已化为泪珠滴滴答答打湿了衣襟。 她哽咽不成声,若不是她,若不是她败了,苏芷蘅不需要上场的。 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苦,如今被人快打成一滩肉泥。 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的错。 掉了裤子又怎么样,被人看了身体又怎么样? 旁人流言蜚语又怎么样? 羞耻之心都是用来束缚女人的,男人人前尚且打赤膊,女人发生意外怎么就声誉受损? 她错了,她应该继续战斗的,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有机会赢了。 上天啊,她都做了什么啊。 怎么可以这样。 苏姑娘,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 否则,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老天啊,你开开眼吧。 求求你开开眼。 不要让她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沈京墨咽下嘴里泛起的铁锈味,她僵硬着身体,嘴唇嗫嚅着,一遍遍想要大喊出声,想要劝说放弃吧。 可是,她无法劝说苏芷蘅放弃比试,她喊不出来。 在苏芷蘅拿命比拼的时刻,她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她做不出使人意志消沉的事情。 苏芷蘅凭着一股意志在硬撑着,如果这口气散了,人也完了。 她不敢。 看着擂台上的人再一次被一脚踢出了十余尺,气急攻心,她的喉头再次涌起一阵血气,从抿紧的嘴唇蜿蜒而下。 她知道有人在给她擦拭嘴角,可是她顾及不得了。 视线一直在台上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向来刚硬得她,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她错了。 是她错了。 是她自以为是。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不能更改此时的局面。 她不敢错过场上的任何一点变化。 她祈祷着苏芷蘅快点认输,不要再坚持了。 她真的,会死的。 70. 终于结束 “苏姑娘,我求求你,你认输吧。” 沈东元眼底布满惧怕之色,话语里满是哀求。 他害怕了。 那种不要命的架势,令他的心底涌起了一阵阵恐惧。 明明连站起来都费劲的人,却让他的心底一阵阵发颤。 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说出来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颤音。 明明稳赢的局面,可是他没有一点占了上风的快意。 他只想这场比试快点结束。 这个擂台他一刹那也不想待了,他怕了。 那抹瘦削的人影,此时像一头猛兽,支着獠牙,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苏芷蘅嘴角的鲜血如断线的珠子,随着她走动的动作,在地上画出了一条蜿蜒的红线。 沈东元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忘记了身后,只注意着身前有人正在滴滴答答画着一条血线。 那人视死如归的眼神,令他惧怕不已。 一步、两步,女子每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 女子停下来,他也想停下来,可脚不听使唤,还在后退。 他彷佛已经没有了思绪的木偶,跟随着女子的动作而动作。 女子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笑。 随后是男子一声惊慌的大叫。 男子不留神,未发觉已经退到了擂台的边缘。 他落下了擂台。 他败了。 男子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他输了,可是结束了。 这场炼狱般的比试,终于结束了。 他虚脱的归队。 此时,旁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三个字。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擂台下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掌声,苏芷蘅身子一软,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咳咳,京墨姐姐,我们赢,赢了,你,你,高兴吗?”随着话语一起溢出的,还有猩红的鲜血。 这擂台之上,到处都是猩红的血迹。 这么小小的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裴意欢从怀里掏出几粒药丸快速给人喂下,她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我带你回去治伤。” “不,不要。” 苏芷蘅制止要抱她走的人,“你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不重要,都不重要。”沈京墨当即要抱着人起来去治伤。 “京墨姐姐,噗。” 因着着急,鲠在喉中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吓得众人不敢动作。 “你留在这里,趁机招兵,不然,她们又会退缩的。”苏芷蘅语音轻轻吐出,双手无力地垂下。 “把她交给我,裴姑娘请随我来。” 萧元宸从沈京墨怀里将人抱出,快步往三皇子府而去。 裴意欢闻言快速跟着人而去。 沈京墨拍了拍孙颂安,让人一起回去。 泠鸢握住她的手,脸上布满了斑驳的泪痕,新的眼泪再一次从眼眶滑出,“小姐,我们不要辜负了苏小姐,我们在这里招兵,我们要招很多很多的女兵,等她养好了伤,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 群众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沈京墨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的心里只知道,这是苏芷蘅拿命拼杀出来的道路。 说她自私也好,自利也罢。 往往一个决定,是需要外界的助力的。 擂台下的人受到感染,所以,现在愿意参军,若是这股情绪过去,诸多利弊权衡,可能又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她不再固执己见。 沈京墨:“我沈京墨此生,去过边疆,见过战场。见过弱者被欺凌,也见过强者被斩杀。我救过人,也被人所救。最终,我明白了,命运只有把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肆意而活。你们不想保护自己心爱之人吗?你们不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只等着家人来保护吗?女人又如何,男人又如何,在外敌面前,我们只有一个名字,就是盛国人。” 泠鸢:“姐妹们,我们也是盛国人,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也可以上战场厮杀,我们也可以保护我们想要保护的人。与其成为豺狼砧板上的鱼肉,我们何不做刀,去抹敌人的脖颈。” 刚刚苏芷蘅被打得面目全非,仍然不肯放弃的场景在众人的眼前不断闪现。 那样一个弱女子,那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为了女子能够拥有参军的机会,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不知是谁高声道:“我要报名,我要参军,我不要嫁给六旬老汉做填房。” “我也要报名,我不要为了弟弟能够娶媳妇,被嫁给恶霸当小妾。” “我要保护我的家人,不要自己的孩子寄人篱下。我要参军,我要挣军功。” “我干惯了农活,我力气大,我能耕得了地,我就能杀得了敌。” “我敢宰鸡杀猪做屠夫,我为什么不敢去杀敌!人人笑我心狠手辣,干断子绝孙的事儿。若是生活富足,我为何要做这些脏活累活!我也要杀敌!我也要挣军功!我也要光耀门楣!” ...... 终于,有人过来了,招兵册上,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 沈京墨忍受着心中的焦急,她看向人群之外,默默祈祷着。 萧元宸抱着重伤的人,心急如焚,好在三皇子府离得不远。 管家见人惊慌回府,快速上前听命。 “散开,别挡路,准备热水、干净的毛巾,打开库房,听候吩咐。” 他将人放上床榻,双手颤抖不已。 苏芷蘅伤势很重,一刻也耽误不得。 “有任何需要,你尽管提出,需要任何药材,尽管说,我会安排。” 裴意欢不敢耽误,只胡乱的点了点头,快速查看苏芷蘅的伤势。 为了不耽误治伤,萧元宸克制着想要留下的冲动,快步离开房间。 屋子里的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出,丫鬟们脚步匆匆,丝毫不敢耽误。 一碗碗黑乎乎的汤药不断地往屋子里送去。 萧元宸面上表情仍旧与平时一无二至。 表面看着也无甚不妥的地方。 他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屏气凝神细听屋内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听见。 丫鬟匆匆忙忙,他有些挡路了。 察觉到后,在院中踱步,只是那视线,一直盯着那边的雕花木门。 他不记得磕了几次石桌,也不记得撞了几次柱子。 他的脑海里、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痕,还有一道看不清的血红身影。 他在院中无意识地走动。 转身之际,与一端庄女子撞在了一处。 鼻子传来被撞击的酸涉,眼中出现了水汽。 和煦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之色,“三妹妹怎么样了?我三妹妹怎么样了!” 苏芷兰顾不得撞红的额头,连下意识的抚摸也没有,眼底只剩焦急。 “正在医治,情况不是很好。”男子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还带着容易忽视的哽咽?在竭力忍耐着。 苏芷兰闻言,眼泪瞬间喷洒而出,“三妹妹,她。” 想说她好傻,可是,她傻吗?她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她不傻。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她一定会没事的。对吗?” “是的,她会没事的。裴姑娘医术高超,我也安排人去请了太医。会没事的。” 苏芷兰回忆着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从未想到,她的三妹妹,竟有这般的坚韧心性。 她对此次的比试也比较关注,比试时,她就在不远处的酒楼厢房,看着几位瘦削的身影,为了女子的权益而奋斗。 那一刻,她心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们生来尊贵,享受富足的生活。 她们从未想过,去做些什么。 是啊。 难道女子就要居于宅院,就要与厅堂为伍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女子为什么不可以上战场?为什么不可以如男子般走四方呢? 为什么不可以出入朝堂。 她们比男人笨吗?不,并不。 不说平民百姓,就说这些世家大族,看似男人在外,可有多少人在外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回到家里,询问女眷意见和应对策略。 很多女人只是不能如男子般拥有出入官场的机会,她们并不是不如男子。 甚至,有很多人,比男子还聪慧。 既如此,她们为什么不敢想,她们有什么不能做? 祖祖辈辈这么生活,难道就是对的吗?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人。 对啊,这个世上,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 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自然也能做。 那一刻,她好想走到擂台上,将那抹瘦削的身影抱下来。 那一刻,她回想了过去十几年的光阴,似乎,她们都被套在了一具壳子里。 世道怎么走,她们怎么做。 从来没有去想过,世道也是可以改变的。 是啊,改变一个时代,很难。 可是,不去想,不去做,怎么知道不会有变数呢? 她看向房内,不敢上前。 不能去添乱,就这么一直看着,希望里面有人出来,告诉她,里面的人没事了。 萧元宸与苏芷兰二人并排站着,就像两具雕塑,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他们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一片空白,平日里聪慧的大脑,此时,什么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看着房间,在等一个答复。 一个想要快点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答复。 若是时间能够停止在这一刻,似乎也可以。 那样便永远不会有噩耗传来。 71. 他也参军 房间内,苏芷蘅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身上多处骨折,五脏六腑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灌了好几碗珍惜的药汤进去,勉强将命吊着。 雪玉擅长处理外伤,由她负责处理。 其余的,由裴意欢负责,二人分工协作。 额上汗水凝结又滑落,滑落又凝结。 伤情随时在发生转变。 直到骄阳西下,她们处理完所有的伤。 这一口气吊住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未出阁的姑娘,被安排在旁人府内,终归是不妥。 丞相夫人安排了马车来接人回府。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快哭晕过去的晏姨娘。 苏芷蘅伤势严重,根本不适合移动。 晏姨娘只要自己闺女活着,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根本在乎不了。 最后不仅没把人带回去,晏姨娘趴在榻旁根本不挪窝。 最后来的人没带回去,反而更多人在三皇子府邸住下了。 苏芷兰陪着晏姨娘一起等着苏芷蘅苏醒。 沈京墨进来时,便看见满屋子的人。 她来到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她伏在榻旁,情绪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 颤抖着手去握没有一丝生机的手,回头祈求地看向裴意欢。 裴意欢低头,眼里满是失落,话里满是不安,“伤情尚未稳定,后续是否能熬过去,不可知。” “需要什么药材,你只管告诉我,我去找,我去找。” “三皇子开了府库,一应药材都不缺。只是,苏小姐伤情太重,损伤太过,能处理的我们都处理了,后续,后续....” 没有哪一刻,裴意欢那么强烈怀疑自己的医术。 也是因为医术精湛,她清晰地知晓苏芷蘅这次情势非常不妙。 一行人挤在屋子里,没有进食的欲望。 萧元宸身份最高,却也只能在门旁待着,前面的位置他抢不着。 他也没身份去抢。 况且他一个外男,在房内待着也不合适。 他安排人准备了膳食,也无人去吃。准备了茶水,也无人去喝。 众人就这么从黑夜熬到了天光乍破,从天光乍破等到了夕阳来袭。 中间出现了一次次兵荒马乱,出现了一次次的危机四伏。 一次次的人仰马翻,众人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被揉皱了后舒展,再次被揉皱,循环往复,不断重复。 一群执着等待的人,害怕等到那一个结局。 万幸,似乎上天也不愿意带走这么一个执着的人。 人虽未醒来,但是命吊住了。 当裴意欢宣布这个就诊结论时,众人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沈京墨这几日并未休息好,她白日里忙着招兵的事情,晚上在苏芷蘅的身旁守着。 朱兆和见她瘦了一大圈,好言劝着,才会短暂地趴着歇会儿。 三日后的晚上,苏芷蘅醒了。 晏姨娘看着她睁开的双眼,激动地跪在了地上。 苏芷蘅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口型上,可以看出在说“娘,对不起”。 她视线移到沈京墨的面上,根本看不出来,这么消瘦的人,是她风华绝代的姐姐。 她艰难开口,嗓子咳血太多,火辣辣的疼,发不出声音,“成,成,” 沈京墨一把握住她的手,“成了,我们成了。我们招到了二十人,有二十个,我们成了一支队伍。还没到截止日期,后面还会有人来。” 苏芷蘅闻言,放下心来,又昏睡了过去。 短暂的醒来算是极大的喜讯,给众人带来了希望。 因着不方便移动,苏芷蘅一直在三皇子府邸养伤,为着声誉着想,晏姨娘在这边陪着她。 虽然于礼不合,这种时候,一切都是虚妄。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孩子好好的,她什么都顾不得。 苏芷蘅总算脱离了没命的风险,沈京墨被揪紧的心,也终于可以松快了些。 女子参军为首例,最终也仅招来二十八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沈京墨将最终的报名册呈递上去,女兵正式纳入军队建制。 虽然,目前仅有她们这一股小小的力量,并未全国大范围实施。 有了开头,就有无限可能。 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自己,形容有些潦草,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 她想着,是时候回府好好休息了。 她不再只是自己,必须养精蓄锐,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 刚跨国李府大门,她敏锐地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平日里即使无人说话,府里的氛围也是令人舒心的。 今日,似乎很是沉闷。 丫鬟小厮低垂着头,目不斜视,不似往日偷偷交头接耳,活络松快,来去脚步又轻又急。 沈京墨拦住院中洒扫的一名仆妇,“府里发生了何事?” 仆妇心有余悸,“少夫人,少爷去报名了参军,没有与老爷、夫人商量,这会儿还在跪祠堂。伯府就少爷一个承继香火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危险,少夫人,您快去劝劝少爷,老爷、夫人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我知道了。” 朱兆和要参军?竟是未告知所有人。 来到祠堂,里面端端正正跪着一道身影。 与平日里被罚后的偷奸耍滑、意思意思跪得歪歪扭扭不同,跪着的人挺直腰杆,身形笔直。 沈京墨在一旁跪下,上香,磕头。 朱兆和见是她来了,眼里有欣喜,又有些心疼,还有些气恼。 说出来的话,很欠揍,“野够了?舍得回来了?” 本还想再呛几句,觉着自己在她心里估计还不如苏芷蘅有份量,心里终归是不舒坦。 又想着,为了她想做的事情,苏芷蘅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人也配得上她的看重。 “她,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中途醒过来,还吃了些汤食。”沈京墨眼底的失落未掩藏,命是暂时保住了,身体底子终究是毁了。 “这回,你可以放下心了吧。起来,爹娘罚我跪,又没罚你跪,回去歇着,这些日子,觉也不睡,都变丑了,变这么丑,我可不要你。” 沈京墨没动,“你想去参军?为何?” 朱兆和没说话,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但就是想去。 要说原因,也能说上一些。 沈京墨以后要随军,二人相见的会少,他想着夫妻二 人聚少离多,不像个正经夫妻。 他又回想到那日,苏芷蘅在擂台上吐血,被一次次打倒,一次次站起来。 那么拼命,那么决绝,只是为了换取一个参军的机会。 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只需要把名字写到一本小册子上,多么轻易可以得来的东西。 想要随手可以取,不想要,扔那就算了。 可有些人,拼了命,竟然还拿不到。 他想着,就这么扔着,好像有些浪费。 具体为了什么参军?说不上来,都沾点边,又都不完全是。 或许只是因为他头脑发热做了,但是,不后悔。 也不想退缩。 沈京墨:“你想好了吗?” 朱兆和这次回答得很快,“想好了。” 沈京墨:“很苦,很累,很痛,比扎马步艰苦上百倍、上千倍、上万倍,去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想好了,大不了,死战场上。” “知道了。” 沈京墨没有再说什么,端端正正与他一起跪着。 “你还跪着做什么?” “不能为爹娘解忧,也不能替你做决定,只能,和你一起跪。” “你不劝我?” “劝过了。” “那么两句话,也算劝过了?” “哦?你希望我言之不休?” “你这个女人,哼,不需要。” 朱兆和看着身旁清瘦了很多的女子,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表面看着与以前一样精神,终究是吃了苦、受了痛,有了些憔悴。 他将人往旁边推,“我不干预你的事,你也别干预我的事。爹娘罚我跪祠堂,跟你没干系。走开,才不用你陪我。” 沈京墨握住他的手,“终是我嫁进伯府,爹娘添了不少烦忧,夫妻一体,就当我们一起向爹娘赔罪。” 叶昕然与朱正昀听说沈京墨回来了,本想着让人帮着劝劝,人三言两语不劝了,两人黑着脸站祠堂门口。 沈京墨发现来人,有些心虚,唤道:“爹,娘。” 叶昕然端着气势走进来,二人给祖先上香叩首。 四人面面相对,都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最终还是朱正昀先打破了沉默,“京墨想参军,我们不拦着。虽说战场凶险,打小练就的本事,尚有自保的能力。儿啊,你一个从小惰怠的纨绔,安安稳稳在家里守着,伯府香火还靠你延续,你们年轻,晚几年要孩子,我跟你娘也接受。去战场,我们是万万不同意的。” 叶昕然在一旁叹气,暂时抱不成孙,算她最大的让步。若是将儿子送去战场,出一点意外,她都对不起李家的这些祖宗。 朱兆和一改往日不着调的作风,正正经经的样子,令他们很是不习惯。 朱兆和:“爹,娘,报名册已经呈报兵部,事已成定局,” 朱正昀:“只要你打消这个念头,求到宫里,也能将你的名字划掉。” “爹,娘,我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从小到大,你们知道我的,我不想做什么,怎么引诱,也不会去做的,我想做什么,谁拦也没用。” 叶昕然指着他的鼻子,你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哭着跑了出去,朱正昀指着儿子,亦是被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只能先去追夫人。 家里不管怎么闹腾和阻拦,终究敌不过年轻人的决心。 72. 首次训练 女子正式被允许参军,属于盛国乃至先前王朝的首例。 宣威将军顾灼武站在台上,身形高挑细长,久经沙场打磨,一身气势凌冽,看着颇为慑人。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下面的几排女兵,未做过多停留。随后,视线扫过所有新兵,面上波澜不惊。 他面上严肃,不苟言笑,让人感觉难以亲近。 脖子处有一道伤痕,似乎嗓子受过伤,声音听着有些尖细。 数次战场生死一线的拼杀下,尖细的嗓音里透着让人惧怕的杀气。 他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横刀上,对着新招收的士兵们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盛国的正式将士,隶属镇北军第八百二十三支队。在军中,一切需严格听从指挥。你们来军中,不是来享福的,没来,老子管不着。既然来到了我手底下,甭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镇北军。从即日起,你们将正式接受训练,每日任务必须全部完成,直到所有人完成,你们才能吃饭。”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发出反驳之声。 “将军,一人若是完不成,所有人都得等着没有饭吃。我们这里还有二十八个娘们,这不是要饿死我们吗?” “就是就是,男人完成训练都费牛鼻子老劲,更别提这群娇滴滴、柔柔弱弱的娘儿们。” “我们不同意,我们要抗议。” “这不公平。” “对,对我们不公平。” “我们不要跟这群娘儿们算在一起。” “本来训练就已经很难应付,最后还要被一群娘儿们拖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不干。” “就是就是,我们来参军,是为了有口吃的,连饭都可能吃不上,来参什么军。” ...... 女子们站在原地,面上有不忿,有难堪,但又有些无从反驳,她们虽然有着满腔的热血,也有着想要改变命运的勇气。 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女子在体力上就是弱于男子。 这里的绝大部分女子,都自认不可能在一开始就能完成训练的内容。 如果因为自己,害旁人连饭都不能按时吃上,心中也难掩理亏。 一时间,一个反驳的都没有。 一个个低垂着头,任凭男人们不留情面的嫌弃。 沈京墨与泠鸢对视一眼,即使她们可以完成,其他的同伴,却是难以保证。 朱兆和想要说点什么,见沈京墨朝着他摇了摇头,当即闭上了嘴巴,闷不吭声地站在原地。 顾灼武看着下面闹哄哄的一群新兵,面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动。 也不阻止,在站台上悠闲自在地踱步,就这么听着。 直到下面的人说够了,自觉停了下来,都看向他的方向,他这才停了下来,语调不轻不重的道:“怎么?都说够了?”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将军是什么意思。 顾灼武指着其中一个最激动的人,勾了勾手指,“你,出列。” 高龄看了看周围,一脸忐忑地走出了队伍,“小的,小的,见过将军。” “队伍里面有女兵,你很不满?” 高龄闻言,充满怨气大声道:“何止小人不满,这里的兄弟们,谁心里乐意。这不扯淡吗?女人就该在家里照顾公婆,管理后宅,这上战场,是咱们男人们的事情。如今还要拖累我们不能按时吃饭。搁谁谁乐意。” “哦?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本来就是事实,一群娇滴滴的娘们,何苦来拖累我们。” 下面的人一阵一阵的附和着,顾灼武闻言,拍了拍手,大笑道:“好,好,好,有种。” 沈京墨道:“将军,属下有,” 顾灼武伸手打断她的发言,从看台上走了下来,伸手在高龄的肩膀上拍了拍,看起来颇为欣赏的样子。 “你,你们,都有种。好,好啊。” 男兵们听着连声的称赞,当即面上一喜,看来这个不合理的安排,要改变了。 顾灼武道:“镇北军第八百二十三支队,所有男兵听令。” “是。” “全体人员向后转。” “前进。” 众男兵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探性的朝前挪了挪步子。 “继续前进。” 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仍是听命地挪动了几下步子。 “继续前进,不得停下。” 眼见着要出了演武场的栅栏,男兵们终于按捺不住,一脸疑惑道:“将军,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皇宫。” “皇?皇宫?我们为什么要去皇宫,皇宫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去的地方。” “我们,我们这是要造反?” “不行,不行,我不去。” “我不去。” “我也不去。” “招收女兵,是圣上的旨意,你们既然如此不满,自去圣上面前讨个公道。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何必畏畏缩缩,心有不甘,却不敢出头?” 众人闻言当即结结巴巴道:“圣上的旨意,岂容我等置喙。” “怎么?不敢了?刚刚不是振振有词吗?” 顾灼武:“你们不是很有种吗?刚刚声讨的气势哪儿去了?” “我们只是不想被一群娘儿们拖累,我们,我们,” “我们也不是嫌弃她们,男兵按照男兵算,女兵按照女兵算,何苦要与我们绑定在一起。” 顾灼武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撑在地上,身姿伟岸中带着不容置疑。 “我现在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对于建制有任何不满,自去圣上面前呈禀。机会我已经给你们了。现在,我数到三,若是无人前往,今后,有不满也给我咽进肚子里。” 下面的人不敢再继续唧唧歪歪,可明显可以看出很不服气。 顾灼武沉声道:“从现在起,我不想再听到一次男兵,女兵的讨论。在这里,没有男兵,没有女兵,只有镇北军第八百二十三支队。第八百二十三支队是一个整体,这里有的只有战士。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清楚了。” “大点声。” “听清楚了。” 随后,又转向女兵,“你们既然来到军中,那些柔柔弱弱的做派,都给本将收着。既然决定来了,哭着、爬着,任务也得给我完成。死,也给我死在训练场上,死在战场上。” “是。” “声音大点,我听不见。” “是。” “来到我的队伍里,就得守我的规矩。今日第一天训练,我也不为难你们。一会儿,刘副将将会为你们重新编队,告知你们纪律及训练的事项。明日,我将正式操练你们。” 顾灼武离开之前,看向女兵们的方向,“不来便罢了,来了,就踏 踏实实待着。” 整个军营中,他是唯一愿意接手女兵的将领。他这个层级的将领,本不用再做基础的操练,但女兵无人接手,所有人推来推去,是他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 顾灼武在军中以严厉著称,可以说是魔鬼。 但他带领的黑旗军,也是整支军队中最强悍霸道的存在。 军营中的生活比想象中的更为艰难。 “跑起来,跑起来,散步呢?” 顾灼武看着一个一个越来越慢的士兵,大声“鼓励”。 “才跑了三圈,你们是乌龟吗?跑起来。” “加速,加速。” “你们没吃饭吗?” 沈京墨特意压着步子,并未按照正常的速度前进。她有底子,可以做到更好。 但是,女子小队是一个整体,训练场并不需要她单打独斗,也不是她卖弄本事的地方。 她微微在队伍的前面几步的距离,吊着后面的人一起前进。 “啊!” “啊!” “啊!” 前面倒了一个,后面跟下饺子似的,一个累着一个往前趴着。 瞬间摔倒一片。 有受不住的女兵,开始哭哭啼啼,“我的脚扭了。” “我的手,我的手破皮了,好疼啊。” “啊,你压着我了。” 沈京墨一一将人搀扶开,她想将人扶起来,这边刚松手,那边又跌倒在地。 她与泠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力。 倒下的人太多了,她们搀扶不了。 第一次高强度训练,适应有难度,有不少摔倒的人,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在干什么?” 顾灼武跟着队伍,一点未见喘息,这已经是第十圈,从男子队领队一路追上来,他直接追着多跑了大半圈。 “起来。” “回将军,我,我脚扭了,站不起来。” “将军,我,我也脚扭了。” 顾灼武过来时,裴意欢已经给两个扭伤的女兵看了伤,并做了推拿复位。 顾灼武蹲下身,看着站着的一堆人,脸上没有一丝怜惜的神色,冷漠,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你们摔得摔,扭得扭,你们是来参军,还是来玩的?只要腿没断,哪怕是爬,都给我爬过去。今日,若是没有完成任务,全队没有饭吃。” “将军,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脚扭了,” “本将军不管你们如何做,只要一个结果,所有人,二十圈,差一圈,差一人,都不算完成。每年训练,死伤不论,每个将领手下都有人命数,你们既然来了,就不要想着会给你们特殊的优待。所有人,继续跑。” 辛花月站起来试着走了走,脚腕处一阵酸楚传来,身子朝一边歪去,她眼中布满了泪花,满脸不知所措。 除了她,还有花实也扭伤了脚腕。 两人倔强地慢慢移动,却是没办法跑起来。 刚刚的扭伤,让二人不敢大动作,稍微动作快些,酸楚感传来,她们就会歪向一旁,往地上摔。 她们越急,越容易摔,再一次因着摔倒被人扶起,看着男兵投过来的不善的视线,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淌。 她们的焦急,引得其他受不住高强度奔跑的人,也开始哭。 一时间,女兵队伍里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绝于耳。 73. 训练艰难 沈京墨与泠鸢一对视,一人背了一个起来。 花实和辛花月扭伤了脚,不方便移动,其他人除了奔跑带来的不舒服,和一些小擦伤,还能自己跑。 沈京墨:“我们是一个整体,还可以跑得动的,搀扶一下身边的人。我们已经跑了十圈,只剩下十圈了,胜利在向我们招手。我们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放弃。” 孙颂安气喘吁吁,还帮着搀扶一旁的人,“姐姐们,这么大的校场外圈,我们跑了十圈!整整十圈了!我们接着跑,我们可以跑完的!” 众人见她一个小孩儿,咬牙坚持中,还想着照拂同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与泪水,你搀着我,我搀着你,队伍又开始缓慢的动了起来。 她们的速度不快,好在也在一直前进,队伍中有人在哭,却是没有停下脚步。 沈京墨和泠鸢背上都背着人,汗水不断冒出,又不断滑下,脸上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身上也被汗水浸湿,衣物湿哒哒黏在身上。 尽管如此,她们的脚步也并未有丝毫的迟疑。 她们不能放弃,她们好不容易求到的机会,不容浪费。 队伍里的哭声,此起彼伏,新兵的训练,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难。 围着校场跑步二十圈,穿着布衣都不容易,她们还得穿着盔甲,负重前进。 不止女兵这边,男兵也疲劳奔跑不动,速度越来越慢,慢慢有不少人开始掉队。 沈京墨看着身后一炷香才跑了一圈的同伴,大声道:“大家累了,委屈了,痛了,可以哭,我们哭,不是我们害怕,不是我们退缩,是我们第一次开始,还不适应,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但是,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们可以哭,却不可以认输。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会一起完成任务。” 泠鸢道:“我们这个队伍里面,还有神医呢,我们大胆的训练,我们不要怕受伤,神医会帮我们的。姐妹们,不要怕摔,不要怕疼,不要怕留疤,我们上了战场,将来,这些都是我们的荣誉。” 哭哭啼啼的众人还在哭,但是脚步却是稳了很多。 裴意欢道:“大家不要怕,即使断手断脚,我也能给你们治好,身体上的疼痛是暂时的,我们不能被打倒,我们不能让男人们看笑话。还有众多的姐妹,等着我们的榜样和先驱,我们不只是我们自己,如果我们成功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姐妹,也会勇于参军,不会因为活路,首选烟花之地。她们还可以来军营。姐妹们,我们是第一批女兵,我们不要做女兵的耻辱,我们要做女兵的榜样。我们不能是最后一批女兵,我们不能绝了以后千秋万代女子的前路。姐妹们,我们慢慢跑,慢慢跑,今天,我们只要跑完了规定的里数,我们就取得了胜利,就是一个好的开端。我们就有勇气面对更多的挑战。” 孙颂安小小的身影,跑得满头大汗,她的体能还算好,但从未有过这么强度的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们,我以前带着弟弟在乡下时,看到那些做重活的人,嘴里都会喊着号子,大声喊出来,他们就有力气了。我们,我们喊号子,我们大声喊出来,我们就有力气了。” “号子,那是什么?” “姐姐们跟我念。初生牛犊,敢搏虎!” “这是什么?喊,喊不出来。” 沈京墨等人立即跟腔,“初生牛犊,敢搏虎!” “战甲挂身,热血扬!” “战甲挂身,热血扬!” 此起彼伏试探着的声音在身边试探着响起,孙颂安越发受到鼓舞般编剩下的口号。 “莫笑我辈,尚青涩!” “莫笑我辈,尚青涩!” “明日阵前,我是狼!” “明日阵前,我是狼!” “初生牛犊,敢搏虎!” “初生牛犊,敢搏虎!” ...... 一个孩子,都还在坚持,其他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再坚持。 她们一边跟着号子大声喊出来,似乎喊出来后,真的拥有了无限的力气。 后来,她们轮流想号子,轮流带着大家一起前进。 她们的动静,引来男兵的阵阵讥笑,好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不被善待的心理准备,一心想着任务必须完成,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剩下七圈,剩下六圈,剩下五圈,剩下四圈。 辛花月趴在沈京墨的背上,女子的体温透过铠甲,灼伤了她的心神。 铠甲下面的皮肉,因着剧烈的运动,泛着潮红。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层层细小的水珠从毛孔里一点点渗出来,一点点变大,大到变成一条水线滑落。 然后新一轮的水珠从细小的毛孔里冒出,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滑落。 周而复始。 她眼中泪水不断滑落,“你放下我吧,我自己跑,今日,就算用爬的,我也爬完,决不让大家没有饭吃。” 沈京墨呼出的热气灼人,呼吸尚稳,“不要动,你抱紧我,我就省力些。你的脚不能再伤着,否则,会影响明日的进度。我们是一个整体,只要我能跑到终点,我一定能将你带到终点,我们都有饭吃。” 本来心有怨言的男兵们,看着她们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前行,轮流编着各种不一样的号子鼓舞士气。 本来还拖拖拉拉,满腹牢骚,看笑话的人,眼瞅着女兵快完成任务,这下也不再松懈,加足马力往前跑。 若是比女兵慢了,脸丢大了。 等跑到终点,又开始站在高位,鄙视地看着还在努力奔跑的人。 戌时初,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暗淡,仅有微薄的日光。 再有二十步,她们就可以完成今天的任务。 所有人的脸上,布满了即将取得胜利的喜悦。 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们瘫倒在地。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 她们做到了。 她们全部完成了任务。 一声哨响,她们条件反射坐了起来。 顾灼武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没有表情的臭脸上,似乎有了那么些认可? “给你们留了饭,送去了帐中,吃完饭,今日好生休息,明日继续训练。” 众人相互搀扶着回到营帐,看到帐中摆着的干净吃食,鼻腔有些发酸。 她们以为,这个点,即使还有吃食,也不过是一些残羹冷炙,凑合的汤汤水水。 “顾将军看着人冷,还,还挺好的。” 沈京墨:“姐妹们,大 家都饿了,赶快吃。吃完饭,我去洗碗筷,大家相互检查身上有无受伤,受伤的不要强忍,必须告诉我们,及时医治。” 孙颂安挨着沈京墨旁边坐着,她停下扒饭的动作,“京墨姐姐,一会儿,我去河边洗碗,送回伙房,你今天比我累,不要跟我抢。” “我,我也去。” “还有我,我跟妹妹一起去。” “京墨,你在帐中休息,明日还有训练。” 沈京墨对着众人笑笑,轻轻应了一声好。 裴意欢:“一会儿,我交给姐妹们一些简单有效地推拿手法,大家临睡前相互按按,明天起来,酸疼感会缓解许多。花实和花月脚有扭伤,一会儿,我给你们看看。有我在,大家别怕,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些许闲聊,也未影响进食的速度。 泠鸢背着人跑了那么多圈,这会儿浑身发软,手抖得几次都喂不进嘴里。 扔下筷子,索性想直接抓着吃。 手指刚触碰到温热的米饭,手里的碗被人端走了。 她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微微挑动眼皮,发现是花实。 “我,我喂你吃。” “多谢。” 花实的眼泪汩汩直流,她顾不得擦,强忍着饥饿,手脚麻利得给泠鸢喂着饭。 生怕晚一步,将人饿坏了。 “对,对不起,今日,今日是我拖累了你们。是我无用,才跑那么一点,就扭伤了脚,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是我,是我拖累了大家。” 泠鸢哆嗦着手,慢慢替她擦干脸上的水珠,“万事都有第一次,我们敢站在这里,已经胜过了千人万人。你很勇敢,旁人不敢来你敢来。你很坚强,以前从未参加过这种长跑,还能完成十圈,若不是脚扭伤,你肯定能全部完成。你不无用,也不是拖累。我们现在不强大,但是,我们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 辛花月看向沈京墨,自从回到帐中,视线一直跟着沈京墨在移动。 她帮自己递饭,帮自己倒水,背着自己完成任务,明明她是最累的,却未曾喊过一声累,道过一声苦。 她是人,她也会累的。 辛花月想着,却没有吭声,抱着饭碗,猛猛扒饭。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也没有停下吃饭的速度。 她要吃饱饭,她要休息好,明日,绝不能再做队伍的拖累。 孙颂安疲软无力,吃了饭,恢复了少许的力气,她揉了揉泛酸的眼皮,强忍着困意。 双腿彷佛灌了铁水一般沉重,她提起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强忍住困意,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沈京墨将盆端过来放在地上,“姐妹们,今后,我们吃完饭,自己将碗筷放进盆里,这样会比较节省时间。” 小孩儿都在收拾东西,余下的大人岂能干看着。 她们身体很疲累,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连一个小孩儿都不如。 几个精神尚可的站起来,开始一起收拾。 孙颂安一脸疑惑的看向将她抱起来的刘秀秀,“婶婶,我” 刘秀秀将孙颂安抱上榻,脱了鞋,“好孩子,你歇下,这么多姐姐、婶婶们,哪里用得了你收拾。” 大家闻言,涌上来,逗她。 74. 对比明显 “小丫头真勇敢,今天自己跑完了全程,都没哭。” “姐姐哭的稀里哗啦,被你给比下去了呢。” “姐姐跟你学,明儿再苦再累,也绝不哭一声鼻子。” “这是谁家的娃娃,真遭人稀罕。” “今儿,还会教我们喊号子呢。” “别说,几声号子一喊,感觉身上真的有了力气。” 众人七嘴八舌逗小孩儿玩,孙颂安本就很困,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她。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她情绪放松,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接睡了过去。 沈京墨见众人并无气馁之相,心里安稳了很多。 泠鸢吃完饭,没过一会儿,已经趴桌上睡着了。 她过去将人也放上榻,调整好睡姿,给人盖好薄被。 见众人在逗小孩儿,她将地上的两个大盆摞在一起,打算去将碗洗了。 刘秀秀起身阻止,抢过她手里的盆,道:“京墨,你比我们体质好,也不能这么消耗。你放下,碗筷,我来。” 几个精神尚可的,立即冲上来,主动揽了活一起走出了帐篷。 沈京墨坐在床边,给睡着的泠鸢按摩肩颈和四肢,泠鸢舒服得直哼哼。 “姐妹们,我知道大家已经很累了,若是不放松肌肉,明日起身后,拉伤的肌肉不仅会酸,还会很疼,炎症几日才会消解。大家上榻相互按一按,将肌肉、筋骨放松放松,明日起来症状会好很多。” 众人听话地坐回榻上,相互按摩。 沈京墨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推她,发现是花实。 “我,我来给她揉捏。” 姑娘眼里湿漉漉的,还带着歉意。 沈京墨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肩膀上传来按压,揉捏的触感,她微微歪头,发现是辛花月。 姑娘眼睛红红的,今日没少哭。 沈京墨起身道:“你先趴下,我给你先按。” 她今日有些乏累,担心一会儿不小心睡过去。 裴意欢道:“京墨,你睡吧,我们需要你,你不能倒下。我会盯着的,大家都按好了,我再睡。” “不用,我。” 花月强硬地将她推在榻上,她只得作罢,许是刚吃完饭不久,本就容易犯困,又或许是,大家的反应,令她心里稍加安稳。 沈京墨放松心神,很快也陷入沉睡。 直到洗碗筷送碗筷的人回来,大家都松快后安眠,裴意欢呼出一口气,吹灭蜡烛,也躺下休息。 男兵帐中。 朱兆和累得想翻白眼,这里训练的强度跟在家里时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手脚彷佛都不是他的一般,完全无知无觉。 他默默在心里抱怨,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般苦,抱怨着抱怨着,眼前出现一双清冷的眸子。 哎,怎么偏生摊上了这么一个爱折腾的呢。 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还是自己人好,要换成别家,遇上这样的妇人,指不定怎么去磋磨。 嗯,自己人真好,没感情都愿意陪着她胡闹。 哎呀,自己真是个大好人。 用过晚饭,大家都一起坐着休息,用过的碗筷摞在桌子上,谁也没起身去收拾。 帐篷内,甚至有人靠着能靠的东西,开始了打鼾。 朱兆和非常想睡觉,看着桌上摞着的一大堆碗筷,还有歪歪扭扭的一圈人,道:“火房营的说,要把碗筷洗好了送回去,谁去洗,谁去送,大家有什么说法?” 没有人吭声。 朱兆和这人,若是遇上好好商量的,他也好商量。 遇上不好好商量的,他根本不商量。 他蹬掉鞋子,往榻上一躺,“都不说话?行。小爷不去,小爷先睡了。” 他扯过薄薄的铺盖,满眼的嫌弃,最终还是盖上了,顺便还打了个呵欠,转过身,真睡了。 朱兆和来时一身服饰华丽富贵,身上与生俱来带着富贵人的做派,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一看也知道家中不是无权无势的样子。 众人并不敢过于招惹。 他们知道,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些世家的公子哥会被家里安排进入军中镀金。 他们不知道朱兆和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对他还算比较有礼。 高龄踢了踢装碗的盆,指了指王东、薛午阳、沈东元,道:“你们三个去。” 王东本来已经站起来,打算去收拾,闻言又坐下了。 他原本在大户人家做过护卫,那些道道,心里门清。 若是第一次认怂,让人感觉到好欺负,后面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欺负你,不会有人感激你的付出,只会变本加厉的压榨。 薛午阳与沈东元看见王东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整整坐在原处,也未作出反应。 高龄向来以自我为中心的做派,当即面上下不来。 他家里是做屠户生意的。 因着是儿子,从小蛮横无理,欺负邻里。老夫妻盼来传宗接代的,十分溺爱。 家中重男轻女,前面有两个姐姐,从小被他欺压着长大,吃尽了苦头。 直到后来,老夫妻俩不知怎的,竟然又有了身孕,生了一个小儿子。 相较于大儿子的蛮横自私,小儿子活泼乖巧。 从此,对小儿子更为溺爱。 高龄受不了落差,将小儿子骗进深山,想要弄死他。 被回家探亲的二姐识破阴谋,救回了小弟。 在大姐和二姐有意无意的挑唆下,老夫妻俩害怕他再对老来子下黑手,将他赶出了家门。 他逼不得已,为了生计,才来了军中。 “怎么?听不见?” 没有人搭理他。 “老二、老三,给他点颜色瞧瞧。” 被唤作老二的人亮了亮攥紧的拳头,“小子,我们老大说什么,你照做就是,若是不听话,我们可不跟你客气。” 老三见人不动,厉声道:“去不去?” 沈东元冷声道:“不去。” 他可以自己选择去,但绝不会让人逼着去。 高龄的“权威”遭受了挑战,本就生的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一生气,面色更红更难看。 “老二、老三,上,不吃些苦头,他不会学乖。” 唤作老二的人,照着沈东元的面门就是一拳。 沈东元一个转身站起,躲了开去,“你们莫要太过分。” “过分了,又怎的?你一个连娘们都没打过的孬种,我们欺负你了,怎么的?来,打我啊?打我啊?老子把你屎尿都打出来。怂货。” “打就打。” 沈东元想到那日的身影,眸光一沉,那样一个有着崇高追求的女子,不该被轻视。 他攥紧拳头,瞬间与两人缠斗在一处。他武力值并不好,看着就要吃亏。 王东起身,几个招式下,将两人扔到了一旁。 他将沈东 元护在身后,“这里是兵营,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 老二、老三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害怕地看向王东,刺溜一声,往高龄的身后躲去。 这人的拳头,比他们硬。 估摸着不想惹事,并没有太用力打他们,但他们装得很疼的样子。 他俩也不傻,立即将矛头引向高龄,“老大,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老大英武,他定不是老大的对手,快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高龄将两人往旁边一推,“没有用的东西,看我的。” 他向前几步,刻意展示自己壮硕的肌肉,“在这里,比的是拳头,谁拳头硬,谁有道理,又来一个连娘们都没比过的夯货,还想跟老子比拳头?” 王东:“我不想跟你比拳头,但也看不惯仗势欺人。” 高龄指了指沈东元,“孬种,躲在别人身后的软蛋,有本事过来!” 王东再次将人护在身后,“这里是军营,我们都是新兵,你无官无爵,大家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听你的安排。” “哟,连女人都打不过,还学人在这里逞能护人,我若是你们,根本没脸活在这世上。” 薛午阳吊着眼皮瞅了他一眼,“哦,那你去死吧。” 本来还在装睡、偷懒的人,这会儿都醒了来,一脸兴奋地看着面前的争吵。 高龄:“你又好到哪里去,靠扒娘们儿裤子取胜,就你那点力气,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嚣?” 有那日在场的人,当即附和,“别说,那娘们腿真白。” “小子,那会儿有没有趁乱摸上两把?手感滑不滑?软不软?” 薛午阳眸底火光溅射,“我看你们找死。” 那场比试的意外,日日困扰着他。每当有人提到那日的场景,就会像现在一样,满嘴污言秽语,侮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提脚朝着高龄就是一个飞踹,都是他挑起的矛盾,都是他的错。 高龄气急,踉跄着躲开,他自认天生神力,是个不折不扣的猛将。 他虽不会正经的武功,却有一身蛮力,平日在村子里,仗着身材高大魁梧,力气又大,长得又高,作威作福,震慑了很多人。 被当作“耀祖”很多年,家里什么都紧着他,吃得好,长得壮,自然生得魁梧壮实。 身形看着唬人,给人第一印象便是不好惹。 旁人为了不惹麻烦,也不敢与他硬碰硬。 但是,来这里的都是参军的,家里能过得去的,谁愿意来吃苦受累?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为民请命,都是穷逼的。 高龄蛮力大,薛午阳也未讨到便宜。 王东是有武功底子的,对方身形壮硕,他也不逊色,见薛午阳被压制,瞬间将人拉开,与高龄扭打到一处。 高龄一个不察,左颊中了一拳,当即对着另两人大叫,“你们俩看什么,一起上,打死这狗日的杂碎。” 薛午阳与沈东元闻言,紧随其后,加入战局,与另两人打了起来。 其他人,也不累了,也不困了,将几人围在中间看热闹。 “这招漂亮,对,踹他裆。” “他搞偷袭,往后肘击。” “用力用力,打的好。” “哎,对,对,就是这么打。” “扣他鼻孔。” “揪他耳朵。” 这边的嘈杂引来了巡逻将领的注意,打开营账,发现里面混乱不堪。 当即大声喝止。 75. 再遇难题 “吵嚷什么?大晚上不休息,你们在做什么?” 营帐中的众人哗啦啦站直,低头耷脑,不敢再喧嚣。 高龄恶人先告状,“陈校尉,大家用完晚膳,商量由王东、薛午阳、沈东元去送碗筷,他们不乐意,与我等发生了口舌,还率先打了我们。” 沈东元:“陈校尉,并非如此。此人先言语羞辱我们,后想以武力震慑我们,我们逼不得已才还手。” 陈校尉看了看帐中情形,“一件送碗筷去火房营的小事,值得你们闹到半夜?依军令,夜里无端喧哗者,跑五圈。所有人出帐。” 刚刚还事不关己的一行人,瞬间开始叫屈。 “校尉,不管我们的事,是他,是他先挑事的。”一人指着高龄,“本来,我看见王东主动要去收拾碗筷了,是他多嘴,惹恼了王东,王东才不干了。” “校尉,饶了我们吧,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是啊,一直是他们仨在挑事,他长得高高壮壮,还有两个帮手,我们根本不敢搭话。” 高龄闻言,气急,但是这会儿有长官在,他也不敢造次。 说白了,就是窝里横。 陈校尉回头对着两个巡逻兵道:“你们把碗筷送回火房营,别误了火房营兄弟们的事儿。” 随后,看着满屋子的新兵,“在军中,不听辩解,违反了军令,只需要接受惩罚。所有人出账,绕营地跑五圈。若有不从者,讨价还价者,所有人再增加五圈。” 新兵蛋子不敢再说话,满眼不甘,拖拖拉拉,出了帐中。 郭副刚刚站位讨了个巧,将朱兆和挡住了。 所以,朱兆和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帐篷里一个人也没有。 当即吓了一大跳,一个翻身蹦起来。 “这帮孙子,人都走了,叫我一下会死啊。” 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着急忙慌穿鞋。 回过神来,看帐中烛火微弱,外面还是漆黑一片。 也没有晨起时的号角声。 有些不解所有人都去了哪里。 抓了抓头发,不管了,又困又累,接着睡。 刚刚蹦起来纯粹是以为起晚了,这会儿松懈下来,难受劲又回来了。 冷意上来,打了个寒颤,将穿到一半的铠甲重新脱掉,刺溜躺回被窝。 被子薄归薄,比外面还是要暖和不少。 翌日,晨起的号角声按时响起。 女兵帐中,众人相互叫唤着快速爬起来。 许是前一日的推拿起了效果,身体上有酸疼感,经过一夜的休整,精力倒是恢复了过来,身体上并未有太大的不舒服。 昨日去洗碗时,刘秀秀她们顺带着带着木桶提了水回来。 冬天天冷,河水在帐篷里放一晚上,多少比大早上去河里打回来的冰水强很多。 军营里不比旁处,人数太多,热水供应不上,有的男兵受不住寒冷,直接选择不洗漱了。 爱干净的,也只能冷水凑合凑合。 所以,在军中,冬天最难熬。 女兵们,分批进行洗漱,先洗漱的后整理仪容,先整理仪容的后洗漱,中间穿插着来,不影响使用水盆。 有手脚快些的,帮着旁人叠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所有人穿戴整齐,列好队伍,整齐地朝着校场慢跑而去。 路上,也遇上了三三两两的男兵,看着她们整整齐齐的队伍,好奇地张望。 骂她们装模做样,假正经。 军中规定了“三人成行,两人成列”,来去整齐,私下里,在长官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能躲懒则躲懒的。 顾灼武站在台上,隔老远便看见一支整齐的小队,奔跑而来。 在他的面前,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站着一些士兵,人人脸上带着疲态。 站姿歪七扭八,还有人在闭着眼睛打呵欠。 来到演武场,女兵们端正站着,按照军中规矩给长官打招呼,端正站着听令。 顾灼武见她们精神面貌极好,有一些诧异。 昨日的训练量不算低,她们竟然没有喊疼,还提前来到了训练场,眼底流露出欣赏和自豪。 果然,他的眼光不会错。 这支人人看不起的队伍,终有一天,会成为一直坚不可摧的力量。 成为他手里坚不可摧的工具。 辰时初,所有人列队完毕,顾灼武看着下面两边队伍,一边精神状态萎靡不堪,一边看着精神抖擞。 朱兆和偏头看了看周围,这些人昨夜偷摸干什么去了? 一个个看着都没精神。 算了,不管他的事,他不想瞎问。 端端正正站直了,隔着人群看向沈京墨的方向,可不能给媳妇丢人。 手脚胳膊酸疼,还能受得住。 先前在家里的锻炼,果然是起了效果。 若是他以前的体质,这会儿早趴下了。 他睡觉的地方是在角落,睡他隔壁的是郭副,在郭副有意帮衬掩盖下,别人并未发现他昨日没有去跑圈。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郭副,包括朱兆和都不知道,他昨日逃脱了一场处罚。 “昨日是锻炼你们的耐力,今日,你们需要练习蹲马步,锻炼下盘。然后,需要练习拼杀与格挡的招式。先蹲半个时辰的马步,休息一盏茶,再练习一个时辰的拼杀与格挡,再接着蹲马步。” “所有人看好了,蹲马步,外人看着是练腿...” 他在台上演示,将士在下面跟着做。 下面的初学者,一个个东倒西歪,他演示完,说完诀窍,下来巡视一个个纠正。 顾灼武严厉,但是练兵从不偷懒一分。 从头看到尾,不漏过任何一个士兵。 “站直了,站稳了。” 他很严格,说话也不好听,但不会随意打罚士兵。 男兵与女兵,均是一样的要求,从未进行任何区分。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女兵似乎格外卖力,她们都怕自己成为拖后腿的人,个个都在咬牙坚持。 一日复一日的训练,除了一开始的不适应,后面,渐渐适应了强度,身体明显比一开始的时候轻快。 自从来到军中,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虽然在一支队伍,沈京墨与朱兆和除了在训练时有照面,其他时候,几乎很难再见面。 军营人数众多,即使是用餐,都是有严格的时间规定。 不论你吃没吃饱,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因此,吃饭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远远看两眼,各顾各着急忙慌吃完自己的,腾出场地等下一波人来吃饭。 训练完,朱兆和累得 只想瘫倒睡觉。 偶有言语,知道对方还好,没有受伤,心里也就不担心了。 演武场上的新兵,渐渐也有了一些模样。 一挥一砍,由一开始的软绵绵,变得有了几分力道。 陈春兰挥着大刀的动作一滞,小腹传来垂坠感,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 “在做什么?注意手臂的动作。战场刀剑无眼,再敢走神,出去跑圈。” 陈春兰心道癸水时间未到,应该不是。 她收敛心神,恢复训练的节奏。 却不想,随着迈腿的动作,一股更猛的热流流出体内,她的动作再次一滞。 好像不对,似乎真的提前了。 明明还有半月,这是怎么回事?她心下慌张,不知该任何是好。 “你怎么回事?”顾灼武面色不善走过来。 陈春兰面上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 “报告将军,我,我。” 陈春兰吞吞吐吐,面上绯红一片,不知该如何启齿。 血渍不受控制,一直在外溢,她有预感,再不去清理,很快将染上外面的衣裤。 “何事,说。”顾灼武语调冷硬,战场不是儿戏,他不希望这些人白白枉死。 目前这些人若是上了战场,与直接送死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北部句丽部落一直在边境挑衅,等明年开春,很可能有一场大战。 这么来算,这一批新兵操练时间根本不到半年。 训练时间极短,不仅需要基础体力的训练,还需要学习军纪和各种兵阵配合。 顾灼武此人极端要强,他手里的将士,各个怨声载道,但也是因着这严厉的狠劲,他手下的人功勋卓著,得到的赏银也多。 “我,我想告假一盏茶时间,处理一点私事。” 陈春兰有些害怕这位不苟言笑的将领,嗫嚅着回答。 顾灼武闻言,眼尾轻扫,眼神一凝,眸中厉色闪过,“何事?” “私,私事。” 男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只有漠然和冷冽,“训练继续。” 顾灼武目光严厉地看向陈春兰,看得她不敢说话,只得跟着节奏,继续训练。 随着迈腿的动作,陈春兰感受到一股热流再次涌出身体,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扔掉武器,在原地并紧双腿,不敢再有动作。 其他人也发现了她的异常,没有命令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询问发生了何事,担忧地看向她。 “报告将军,我不是偷懒,我,我,”难以启齿,又无可奈何,军中纪律严明,没有得到应允,她也不能擅自离开。 可若是要她当众说出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说出来。 身下濡湿粘腻,还有热流不断喷涌,眼泪顺着通红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来得这般猛烈。 越是着急,量反而越大。 顾灼武站在她的面前,“把武器捡起来,继续训练,再找借口推脱演习,上队伍前单练。” 不行,裤子上应该沾上了血迹,不可以上前去。 陈春兰蹲下身体去捡武器,却再次感觉到热流喷涌而出,她再也承受不住,哇的一声,抱着膝盖,大哭出声来。 她的下裤上,因着血迹蜿蜒流下,在大腿内侧洇出一大片粘腻的红渍。 76. 又干一架 在她身后的刘三妹看见了,想要禀告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将军,她,她,” 这边支支吾吾的情景,顿时让人好奇向这边张望。 见女兵这边发生了状况,男兵那边一个个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过后,又担心被牵连。 “在军中,即使天塌了,遵守命令仍是第一要点,若还这般交头接耳,全部人校场跑步二十圈。” 男兵闻言,眼神里透露出不满的神色来。 想要抱怨又不敢出声。 顾灼武面色一点未变,说出来的话,仍旧冷酷无情而狠厉。 陈春兰的裤子上沾湿了一片,前后的人见这情景,当即知晓发生了何事,有心帮忙,又都羞于启齿。 这等私密之事,如何能当着众人说出来。 况且,此处这么多男人,女子私事在外男面前当众说出来,没有任何一人能毫无顾忌的做到。 沈京墨站在中间,并不知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这边女子们面上神色异常,一个个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偏偏没有一人说发生了何事。 顾灼武大马金刀的站着,眸光下撇,看着陈春兰别别扭扭遮掩的动作,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大声道:“来月事了?” 陈春兰面上绯红一片,眸中热泪盈眶,羞涩之情,令她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被一个男人当众说出来,她只觉着眼前发黑,险些蹲都蹲不稳。 “站起来,回答我。”顾灼武的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是。” 陈春兰咬着唇站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月事污秽,在家中都十分忌讳。 “现在,你,完整陈述一遍,刚刚发生了何事。” 顾灼武指了指陈春兰,要求她按照正常的汇报流程,重新说出发生了何事。 陈春兰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跌跪在地。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她咬着嘴唇,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圈成一团,想要尽可能地将那污秽的东西遮掩住。 “你们,谁来说说,刚刚发生了何事?” 沈京墨:“启禀将军,第二排第三列,有女兵来了月事,请求暂离清理。” 她没有直接点名是谁,有了序列,便能定位,也符合军中的禀报要求。 顾灼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没有让人离开,又指向旁人,“你说,发生了何事?” 被指到的人满脸愕然,左看看,右看看,不吭声。 “说,发生了何事?”他的声音里透着狠绝。 “将军明明已经知晓,为何为难我们。” 顾灼武一一指向其他人,各个眼神不满地看向他,也不回话。 直到手指指向裴意欢,裴意欢毫无扭捏之态,“启禀将军,第二排第三列,有女兵来了月事,请求暂离队伍清理。” 顾灼武踱步到队伍的最边上,指着最边上的人,“从你开始,一个一个,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复述一边。” 打头的人闭紧双唇,将头歪向一边,她心中有气,这人怎么可以这样? 羞辱她们有意思吗? “这是命令,你们愿意耗着,我陪你们耗着,你们耗多久,晚上加练多久。” 柳七妹不满他,却不敢不说话,带着怒意,复述了一遍刚刚说了什么话。 直到最后一个人说完,沈京墨按照军中礼仪要求,行礼道:“将军,请容属下带同伴暂离休整。” 顾灼武走到队伍前,“训练继续。你们已经浪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今日结束时间后延半个时辰。”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又他奶奶的要延迟。” “你们一群娘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事,老子来到这,才按时吃了几顿饭。” 训练延迟,定量的伙食吃完,就没有能添碗的份量。 新兵起步,训练强度高,吃不饱,夜里难熬。若是休息不好,第二日还有训练,更加难熬。 如果正常时间结束,跑得快吃得快的,吃完了定量的,还能抢到一些额外的口粮。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开始抱怨,裴意欢正色道:“女子来月事,本是寻常生理性构造,将军家中也有娘亲,有姐妹,对我等即使有意见,也不该在此事上为难。” 顾灼武冷笑一声,“为难?本将如何为难了你等?” 泠鸢:“将军不让人下去清理,还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此事张扬,如何不是为难?” 徐水荫蹲在陈春兰一旁,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明明她们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总是会出各种意外的情况,她们已经很努力了。 “将军是男子,看不起我等,自可不接受我们,既然接受了对我们训练,缘何又如此对待我们。”蔡彩霞面上带着愤怒,她看这位将领不舒坦很久了。 每次对着她们都是一副看不起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 “是。本将看不起你们,如何?” 顾灼武看向散乱一团挤在一起的队伍,手指一个一个指着,一个一个点着,“这才训练第七日,你们扭脚的,闪了腰的,站不稳的,拿不起刀枪的,哭哭啼啼的,坚持不到训练结束的,一个接着一个,你们是来参军的,不是来求男人怜爱的。” 顾灼武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怒气,眼神中满是不屑,“第一日,本将说过,来了,哭着、爬着,也得给老子完成训练任务。在老子这里,哭闹一点用处没有。” “早就说了,女人就该在家好好待着,相夫教子,照顾公婆,来这丢什么人。” “时不时闹个动静,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安安稳稳训练,能够吃饱饭,早点休息。” “这都不是大事,我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见了女子的月事,会招来霉运的。” “什么?” “月事污秽不堪,真是晦气。” “啊,天啊,我不想倒霉啊!” 刚还在往这边一脸兴味张望的众人,又缩回了脖子,不敢往这边看来。 “我说你们这些女人来添什么乱子,次次连累我们,真是没地说理去。” “将军,打仗也讲究气运,如今才刚建制,就出这么一档子事,可不是好兆头啊。” “啊,那该怎么办啊,上战场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这,将军,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老子不想死啊,啊,你这狗娘们,你害死我们了。” “呸,狗娘养的,你们不找事不能过日子吗?偏生来这生死场上寻晦气。” “死娘们,你想害死我们啊。将军,把她们弄走,我们不要跟她们一起训练。” “一群臭婊子,好好的享福日子不过,来这里讨嫌。” 朱兆和听着 周边的骂声,大怒道:“你们不是娘生的吗?你们没有姐妹吗?对着自己人说话这么难听。” “小子,那边是有你媳妇,还是有你姐,有你妹,从这群娘们刚来,你就一直为他们说话。” “还是说你看上了哪个娘们,夜半无人时,偷偷搞上了?” 沈东元:“你们说话怎么可以如此污秽。这些姑娘们为了保家卫国的信念来参军,是值得我们尊敬的。” “哟,我倒是谁呢,这不是那个输给娘们的孬种吗?” “一个没有习武的娘们都打不过,还敢在老子们面前说大话,谁给的你脸?” “我倒是谁,是你个狗杂碎,如果不是你连个臭娘们都打不过,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跟一群娘们一起训练的地步,次次被拖累。” “他奶奶的,七日里有三个晚上吃不饱饭,真他奶奶的晦气。” “你摸娘们摸爽了,如今害得老子们在这里受罪。” “想当初你为了多摸多抱一会儿那娘们,舍不得给人弄下台,人现在招你当女婿了吗?” “我道为什么打不过娘们,你小子存着这心思呢?” “哪有打不过娘们的爷们,只有爷们打情骂俏逗弄娘们,舍不得下狠手。” “他奶奶的,你摸爽了,兄弟们遭罪。摸女人的时候,怎么不带上兄弟们。” “薛午阳那个鳖孙,还知道扒裤子,让我们饱眼福,看看女人白花花的大腿,你这个狗杂碎,自己摸舒服了,让兄弟们替你受累。” 污言碎语不绝于耳,沈东元拳头上青筋蹦起,紧紧咬着牙齿,被人无端恶意揣测,他想把面前这些人打倒,打到他们不敢再胡言乱语,不敢继续污蔑苏小姐的清誉。 “你们这群满脑子污物的鳖孙,我揍死你们。” 朱兆和一口恶气咽不下去,挥起一拳,照着一人的眼窝就是一拳,男子吃痛,一脚就踢了过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其他人也是一肚子火气,瞬间加入了战局。 沈东元帮朱兆和拦下了一面的攻击,双拳难敌四手,瞬间也被围殴在地。 训练场上瞬间乱成一团。 沈京墨听着那些男子的污言碎语,想到苏芷蘅为了女子能参军,被打个半死,如今还躺在床上休养,现在还被人如此恶意羞辱,又见朱兆和被压在地上打,也顾不得旁的,飞身加入战局。 泠鸢、裴意欢、孙颂安瞬间立即跟上。 有几个农家女子,性子比较彪悍,也紧跟其后,加入了混战中。 “骂我们臭娘们,还骂我们婊子,我们只是想把握自己的命运,我们有什么错,这群臭男人,腌臜东西,竟然敢污蔑侮辱我们的姐妹,姐妹们,打死这群不是娘生的。” 最后,除了刘三妹留下陪着陈春兰,其余人皆不管不顾,很快加入战局。 此时,她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也顾及不上。 什么贞节,什么男女之防,她们只想要打死这群臭男人。 有从身后抱人挠胳肢窝的,有被掀翻在地转头抱着人腿啃咬的,有踢人命根子的,有抠人眼珠子的,有扯头发的,有用脑袋撞人的,有用指甲揪人的。 还有坐在人肚子上,掐人脖子的。 有单打独斗的,也有两人、三人合伙对“敌”的。 顾灼武看着眼前混乱一团的场面,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一脸冷漠的看着这场闹剧。 77. 放下羞涩 一个个男人,被女人抓得满脸血痕,好几个捂着命根子躺在地上哀嚎。 “一群无用的东西,被女人压着打。” 副将刘文正看着不苟言笑的主将,眼底讳莫如深,“这批女兵中,有不少会拳脚功夫的。底子都不弱,尤其沈京墨、泠鸢武力不俗,将军若是用的得当,或可成为左膀右臂。” “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岂是平庸之辈。” “将军不制止?” “让他们闹着,呵,看不起女人,等吃着了苦头,就知道军营里,一切都是虚妄,唯有实力为尊。” “那边的女子,是否让她先下去清理?”刘文正眼中有些不忍,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其中。 似怜惜,又似坚定,又似多了些敬佩之色。眸中神色反转来去,无人知晓他心中转换了多少念头。 顾灼武看向陈春兰,“若是在战场上,会先暂停战局,让她回营清理吗?” 刘文正瞬间止住了声音,眼含怜悯地看向陈春兰,心道自求多福吧,谁让你们碰上了最严厉的将领。 半炷香后,演武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寥寥无几。 沈京墨和泠鸢在帮着扶起倒地的女兵,相较于男兵的惨状,女兵这边反而要好很多。 男兵在人数上比女兵多了许多,但女兵这边有沈京墨和泠鸢两个武力超群的,她们在前面冲锋,其余人在后面补刀。 一场闹剧下来,女兵们反而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好,好,好。” 一阵鼓掌的声音传来,众人看向声源处,顾灼武正满脸寒霜的看向众人。 “将军,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将军,这群娘们不守军规,蓄意挑起事端,请将军重罚。” 朱兆和一脚踢向说话的人,“你个坏东西,还敢狗叫。我踢死你。我踢死你。” “哎哟,将军,此人如此放肆,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你们不想跟女兵一起训练?嫌弃她们?” “不是我们嫌弃她们,是她们不自量力。” “哦?不自量力吗?我看着怎么你们打输了。” “这。” 沈京墨向前一步道:“将军,如今男兵与女兵之间矛盾不断,不如分开训练如何?以二月为期限,双方进行一次比试,若是女兵队伍获胜,从此,男兵不可再有任何轻视之举?侮辱之言,否则,依军规,受军杖。” “倒也是个法子,既如此,女兵操练一事,你可能胜任?” “属下可以。” “好,从今日起,你为女兵领队,希望不要令本将失望。” “属下领命。” “一场闹剧,你们该出的气也出了,不管你们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前段时间的恩怨就此化解,若是还有不满者,我今日给你们机会,可以接着打。若无人吭声,就此作罢,训练继续。” 刘三妹看向陈春兰道:“将军,她,” 顾灼武道:“训练时间就是训练时间,若是在战场上来了月事,难不成双方先鸣鼓暂停战事,让你们回去找块月事布,收拾齐整了再接着开打?” 顾灼武大声道,说给男兵听,也说给女兵听。 “女人来月事,才能生孩子。月事污秽?你们就干净了?从出生那刻起,你们早已被你娘的月事沾满了身。要倒霉,你们出生那刻起,还能等到现在?你们谁敢说自己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谁再来老子面前叫唤。” “这些劳什子陈旧言论,在我这里行不通。” 随后,又朝向女兵们道:“在我的眼里,你们是人,是将士,在军中,绝不会给你们任何一丝不同的对待,即使你们要在场上生孩子,我也管不着,可若是耽误了训练,耽误了战事,我绝不轻饶。” 陈春兰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脸颊、耳根仍是绯红,眼底却布满了坚定的神色,大大方方站了起来。 是,若是在战场上突然来了月事,难道能够临时停下吗? 既然选择参军,就应该放下一切桎梏。 若是面前有敌人,她要停下反抗吗? 不能,生死面前,月事算什么? 她这才明白,将领让她们说出口,不是为了羞辱她们,是为了让她们放下虚无缥缈的羞怯。 女子来月事,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们不必羞于启齿。 她们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 “报告将军,我没事。我可以继续训练。” 顾灼武点了点头,眸中的严厉弱了些。 他转身,将眸中的怜惜掩藏在旁人不知晓的地方。 若是她们连身体的本能生理都不敢坦然接受,将来要面对的心理障碍只会更多。 这与廉耻无关,只是陈述事实。 男人掌权上千年,不就是长时间沉淀后的结果吗? 当一切成为所有人都可以坦然面对的常理,那么,才能真正动摇那些坚不可摧的规矩。 她们是第一批女兵,不仅是第一批女兵。 若是运用得当,他所图谋之事,或许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夜晚,营帐中。 裴意欢为陈春兰检查身体,“不用担心,过度操练,情绪压力过大,都会导致月事时间不稳,你身体没有问题。别害怕,我给你扎几针,就没那么疼了。” 裴意欢寻着穴位,几针下去,陈春兰的面色好了许多,“意欢,你的医术真好,疼痛感真的减弱了。” “如今在军中,药材短缺,很多药材都没有,等有机会,我再给你们调理调理身体。” 有人道:“今日,我本来心里觉着有些不舒服,来月事这事儿,是我们的私事,还得让我们所有人都重复一遍。当时脸上臊得慌。” “当时,是真觉着将军找茬故意气我们。” “后来,听他说的,感觉也是有道理的。” “新生命都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要说污秽,哪还有干净的?第一次听这个说法,话糙理不糙,觉着很有道理。” 众人躺在板床上,照旧相互按摩推拿。 “京墨,今后,由你来操练我们,我这心里稳当了许多。” “顾将军太严厉,看着他,我就有些怕。” “我也是,他好凶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不苟言笑,没见过他脸上出现喜怒哀乐。京墨也不爱笑,我就不怕,顾将军说话带着寒冰一样,好吓人。” “对谁都冷冰冰的,像个铁人似的,一点人气也没有。” “说句不好听的话,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这么没有情绪起伏,就像一个假人。” 沈京墨正经道:“训练为正事,我不会留手,若有得罪 之处,姐妹们,见谅。” “京墨,你只管往死里训练我们,我想明白了,既然来了,总要得到些什么,也不枉遭了这些罪,训练的时候很苦很累,完成任务后,心里好舒坦。” “是啊,是啊,训练的时候,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完成任务时,觉着心里好甜。” 裴意欢忙活一通,帮着各位姐妹检查完身体,才躺回自己的位置。 脖颈处传来按压,很舒坦。 泠鸢嘴上在与孙颂安逗趣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这些日子,裴意欢除了完成自己的任务量,每每结束训练,都会强撑着精神,替姐妹们查看身体,扎针调理。 她也很累,没多久,传来呼噜声,睡熟了过去。 既然给了机会,沈京墨当然会好好运用。 若是与男兵一样训练,对于女兵来说,确实有些勉强。 报名的这些女子,并非都是大力的人。 她们穿上沉重的铠甲,行动自如已是不易,还要举着沉重的武器。 没有分开,没办法因材施教,只能按照统一的节奏。 现在不同了,沈京墨得到了允许,开始逐步调整节奏。 耐力与心性挂钩,赌的是一口气。 力量与体质挂钩,实打实需要锤炼。 如今重中之重,需要锻练体质,逐步增强力气。 后面的训练,她们脱下了沉重的铠甲,先练习招式。 出招要狠、要稳、要有力度,待到手臂上起了肌肉,即使穿上铠甲,她们也能招招标准。 练习基础的招式外,同步增强耐力,先少量负重,一步一步,慢慢往上加。 顾灼武过来巡视时,见她们训练未穿铠甲,什么也没说。 沈京墨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有用上。 见顾灼武什么都未说,也没有阻止,看了一会儿走了,沈京墨放下心来。 训练中途休息时,她们也没闲着。 沈京墨和泠鸢会给她们演示和讲解各种阵法。 军中传统的节奏,是白日训练,晚上学习阵法和军规。 她们不一样,她们将训练中小憩的时间合理利用起来,身体休息的时候,开始学习排兵布阵和军规。 晚上休息时,正正经经休息,最大限度恢复精力。 她们晚上睡得早,早上便比其他人起得早。 当别人刚到校场时,她们已经训练了一个时辰。 因此,中途休息时间安排的比别人长,这个时间段用来学习正合适。 她们休息的时间长,被人看见了,流言蜚语又开始出现。 嘲讽之声不断传出,各种说辞十分难听。 沈京墨只让众人稳下心来,不要与人争执,也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她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即可。 训练的时间很快,转眼一月已过,她们迎来了第一次野外集训。 校场平坦,平时跑步也好,训练也罢,都在宽阔平坦的地方进行。 打仗时面对的,多为崎岖不平的野路。 此次,他们要进行的模拟是急行军。 午时出发,酉时归营。 正常轻装简从行进一来一回需四至五个时辰,若需在三个时辰内完成,则需疾走。 一来一回,时间卡得非常严苛。 78. 模拟急行 急行军,需要全程穿着铠甲,带上武器,还需疾走。 本次为初次演练,他们不需要携带额外的负重,若是正规急行,还会有额外的负重。 虽然经过一月的训练,对于所有新兵来说,长途快速行进,且无补给,都是一项极大的挑战。 长时间负重急行,考验的不仅是耐力,还有毅力。 因着本次不算正规急行军,没有额外的负累,因此出发之前的上午,他们还需要进行常规训练,只是提前半个时辰结束去用餐。 午正二刻完成列队,由带队将领再次强调出发注意事项,包含沿途路线,回程时间,休息安排等。 午时三刻准时出发。 休息营中,沈京墨在做最后的安排。 “铠甲,武器和水袋,是每人必须携带之物。除此之外,根据各人训练所长,分工携带其他物什。” “刘秀秀,陈景云,马香云,祝晓,你四人擅弓射,带上弓箭。” “带弓箭做什么?首次演练,不是说轻装简从吗?” “路上是否会遇上意外,谁也不知道,我们只当这是一次任务,做足准备。用不上,你四人只当负重练习,磨练体力。” “是,得令。” “意欢,你带上急救箱。” “好。” “泠鸢,花实,花月,叶小珠,你们带上绳索。” “得令。” “你四人,带上盾牌。” “得令。” “你四人带上火把。” “得令。” 沈京墨一一安排着众人需要携带的物什。等一切安排完,她思量着除了需要野外露宿的物什没有携带,其他都准备上了。 此次短途行军,不需要夜宿,这部分东西可以不带。 “其余人随时替补,如有人体力不支,趁着中途休息时,及时换人,莫要逞强。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的目标是全员完成任务,都明白吗?” “明白。” 只是半日多路程,众人中有人不解,为何要全副武装,带这么多额外没有用的东西。 但是,她们认为沈京墨这么安排,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她们不懂,只需要听话照做。 即使最后没用上,保底也能捞着体力训练,怎么都不算亏。 上午训练出汗多,她们需要将里衣换下。 叶小珠手臂向上弯曲时,发现上臂处有一鼓一鼓的肉,“姐妹们,你们看,看我的手臂。” 她一松一紧,收缩胳膊,展示刚刚的发现。 裴意欢:“是肌肉,这么久的训练,是时候有效果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自己的手臂。 “我也有,我也有。” “看我看我,我也有了哎。” “平日里都没注意,怪不得我们现在力气变大了。” “泠鸢,泠鸢,你武功好,让我瞧瞧你的。” 泠鸢得意一笑,双臂齐举,漂亮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哇,泠鸢,你的手臂线条好漂亮。” “看起来好有力量,斯哈,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泠鸢将里衣一扯,身材一览无遗,顺带还展示了腹肌与胸肌,“真是便宜你们了。” “泠鸢姐姐,你好好看。” “你也会有的。” 众人围上来,忍不住动手抚摸,“以前以为女孩子要柔软轻盈,原来强壮也能好看。” “是啊,以前只觉着走路飘着的柔弱感好看,壮了不好看,原来不是壮了不好看。” 泠鸢被人摸得痒痒,“你们去看我家小姐的身材,那才是顶顶好看的。” 沈京墨闻言偏头看过去,有些无奈她的口无遮拦,“好了,大家快更衣,一会儿该去集合了。” 裴意欢坏心眼一笑,“京墨,你也别小气,给我们瞧瞧呗。” “京墨,你武功最好,练的也好,给我们瞧瞧,给我们瞧瞧。” 沈京墨穿铠甲的手一顿,也不想扫大家的兴。 将铠甲还有衣物,以及装备又脱了下来。 她穿着短裤和胸衣,露出大腿和腰腹,筋骨强劲有力,稍微一动,肌肉线条便清晰可见。 线条流畅有型,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柔。 “习武需多打磨筋骨,增强身体的韧性。” 她动了动,皮肉下的筋粗壮有力。 众人一窝蜂涌上来,满眼羡慕地看着她。 “京墨,你的身体好美,好有安全感。” “我也要,我也要,你给我加训!我也要你这样的。” 沈京墨被众人戳得麻痒麻痒的,沉了沉声,“时辰快到了,大家快整理行装。” 众人立即正色,开始整理自己出发要带的东西。 急行军本不轻松,还有额外的负重,虽然没有人明说有意见,泠鸢担心众人心中有不满。 她一边穿戴,一边问道:“小姐,你是不是担心,路上有人会针对我们?” 沈京墨抿唇点点头,“从来了营中,矛盾没断过,营中有规矩,营外却难说。这事,只是我的猜测,本不欲多言。” 私下里,男兵女兵冲突不少,不管她们做什么,嘲讽讥笑都少不了。 她一直压着女兵不要被人影响,与人争执再多都无益,只有能力上来了,把人干服了,才能真正不令人轻视。 在大营中,她们被针对都不少,更何况此次若是出了大营,会面对些什么,尚未可知。 若是有人使坏,她们早做准备,也能及时应对。 刘秀秀:“京墨,我们相信你,如今在军中,我们谁也靠不住,我认你。” “我也认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无怨言。” “我不聪明,很多东西不懂,但是,我知道,京墨不会害我们,这就够了。” 裴意欢:“一支队伍,怕的不是敌人,是心不齐。我们来到这里,不仅仅代表我们自己,我们要为千千万万个女子开路,我们二十八人必须坚守一颗心。若是谁心里对安排有不痛快,尽可能说出来,旁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我们更要争气,绝不能散。” “我们明白!” “从今以后,我们二十八人,齐心协力,只要一人不死,便要走到最后,定要让更多姐妹看到出路。” 众人握拳在一处,沈京墨心中感动,未表露情绪。 只是更细致地帮着检查各自穿戴是否遗漏,物件是否带齐。 她的心里是满的。 这条路,不止她一人想走。 午时三刻,所有士兵完成列队,准备出发。 男兵着铠甲,带武器,各带一只水袋,其余多余的物什,一件未带。 观女兵一侧,身上挂着一堆东西,火把、绳索 、盾牌各式杂物,应有尽有。 领队赵横看向女兵队列,眼里满是轻视和讥讽。 “你们是去野游,还是要露宿,身上叮呤咣啷挂这么多东西,走得动道吗?” 沈京墨:“禀校尉,急行军时亦需负重,我们已做好协调,定不拖累行程。” 训练时连铠甲都穿不住的一群娘们,还想完成急行军?男兵尚且轻装,她们还敢负重?心比天高,他倒是要瞧瞧,她们能不能守住这份心气儿。 “哼,不自量力。” 他的眼里满是看不起,众人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列队整齐,目视前方。 众人心中了然,观目前情形,今日必然会受刁难。 赵横见她们面上没有被轻视的恼怒,情绪也没有起伏,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效果,心中不快。 目前在营中,先收敛几分。等出了大营,他且要瞧瞧,她们是否还能这么淡定。 平日里其他队伍的士兵,总是拿他们队伍取笑,还给他们取了外号“粉帐营”。 不只是他,军中众人看不惯这群女人很久了。不知道顾将军怎么想的,竟然把这群娘们收入了麾下。 赵横骑在高头大马上,轻嗤一声,一指队列最末,“你们跟在最后。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若是掉队,不能按时回营,依军规得受二十军杖。” 沈京墨面上没有表情,依礼回道:“谢校尉指点,我等定完成任务。” 赵横一甩马鞭,轻哼一声,往前带路去了。 队伍分为两排,并列而行,两条长龙,蜿蜒出了大营。 初时,路面较平坦开阔,渐渐地,进入荒山,路面变得崎岖难行。 沈京墨走在最后,她观察着众人体态,练过下盘,脚步沉稳,不错。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女兵的体能有了很大的改善,即使身上有多余的负重,也能紧紧跟随前方的队伍。 赵横甩着马鞭,看向这群新兵,越来越有战士的影子,步伐稳健,队列齐整,看着有了些正规军的样子。 顾灼武下狠手,黑旗军的训练,是最苦最累的,但是经过打磨,成型也快。 “快,再快,再快,一群王八羔子,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回营。” “快,跟上,跟紧,跟紧,再快。” 赵横在前面带队,他是领队,需要负责整体行进节奏,还需兼顾整支队伍,他骑着马,自然轻松。 他加速,下面的士兵也不敢掉队,一直跟着他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小声嘀咕,“不是急行吗?怎么还跑起来了?” “呼,呼,我也不知道啊。” “这样跑下去,不得废在半路啊?” “天啊,哎哟,要了老命了。” “再交头接耳,军法处置。” 男兵轻装简从,女兵身上带了不少东西,这种跑法,渐渐体力跟不上。 似乎瞅准了她们的速度,前方跑得快,跑一会儿、歇一会儿,她们刚跟上队伍,前方的人又开始加速。 沈京墨发现了行进速度的不对,她看向赵横的方向,赵横似乎特意等在中途,见她看过去,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挑衅。 前方的速度越来越快,急行军,并不需要奔跑,她们身上带的东西多,本是在体能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的。 前方的疾跑,打破行进的平衡,女兵中渐渐有人体力不支。 79. 被针对了 此时,她们已经进入群山,路面本难行,且多弯道岔路。 众人咬牙跟随前方的步调,半个时辰后,渐渐还是出现了掉队。 泠鸢:“小姐,不对劲,这不是急行军的节奏。” 沈京墨:“他们似乎想要摆脱我们。” 裴意欢:“我们怎么办?” 沈京墨:“既然他们有意撇开我们,我们也不必紧追猛赶,若是再这么跑下去,姐妹们受不住。“ “停下,原地休整一盏茶。” 沈京墨:“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不出意外,我们被针对了。” “我们要怎么办?” “掉队也是要受罚的。” 沈京墨却是不急,“演练中,每个时辰走多少里路,都是定好了的,定的标准是根据先前演习总结出来的最优方案。他们前面想要甩掉我们,必然消耗大量体力,越往后速度只会越慢。” 泠鸢:“所以,我们只需要按照规定的要求,匀速前进,最后归营时也能追上他们。” 沈京墨:“是这个道理。所以,大家不要慌。我们按照一开始说好的,匀速追赶。” 众人心里踏实了些,很快又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可是,这边山路多岔路,纸版路线图只有校尉有,我们只知道大方向,走错路了怎么办?” 泠鸢哈哈大笑,“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小姐昨日已经将路线图熟记,我也默记了一份,他们越是要为难我们,我们越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原来,你们昨晚离开,是去背地图了?” 沈京墨点点头,“多做准备,总是没错的。他们如此做,想必以为我们没有地图,容易在深山中走失。” 这么多人,不可能人手一份地图,临出发前一日,校场中有沙盘做的地图,标明了行进路线,以供人了解走向和方位。 只是大多数时候,因着有人带路,下面的士兵不会太过在意。 毕竟真正出发时,领队有一份实体地图,只要不掉队,可保证不迷路。 “或者,我们扔下这些东西?也能追赶上他们?” “我觉得不妥,既然他们有意要为难我们,即使我们追赶上,也会有别的招数等着我们,京墨,我说的对不对。” 沈京墨点点头,“即使受罚,我们首要任务,都是保证自己先活下去。” 朱兆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急行急行,这都赶上飞奔了。 喝了几口水,晃了晃水袋,不敢多喝。 “来,换换位置。” “做什么?” “这风景不错,我站高点瞧瞧。” “少爷就是少爷,累得要死,看什么风景。” “哼!你管我呢。” 恩荣伯府暗地里进行了打点,除了训练的苦,旁人也不敢怎么欺负他。 朱兆和站上旁边地势高些的大石头,视野高了些,看的也远了些。 他掂着脚往回看,根本看不到队伍的末端。 这边地势弯弯绕绕,几步一个小弯,数丈一大弯,草木茂盛,能够看见的,也只有近处的这些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嘀咕着也不知道沈京墨她们怎么样了。 她肯定没问题。 他想着。 赵横看了看天色,等出了深山,还有一片大荒原,那里称作野狼坡,据说有狼群出没,不能久待,必须在天黑前赶回营,否则会有危险。 “起,行。” 士兵得令,喊声从前头传来,众人起身,又开始前进。 初时,沈京墨她们还能听到男兵停歇、起行的口号声,判断距离离得不算太远,后面渐渐听不见了。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沈京墨看了看大家的状态,“原地休息一刻钟。” 她一挥手示意,众人就地而坐,将身上的负重拆卸下来。 “我们真的能追上他们吗?” “若是他们归营时,我们没有追上,怎么办?” “别急,军令只说酉时归营,我们只要按时回营,不算违背军令。” 有性子急的,忍不住道:“要不,我们行进速度再快些。” “不可,若是短途,我们可以提速追赶,长途下来,容易疲乏,反而可能拖累行程。” “京墨,我什么都不懂,你懂得多,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对对,我们别的做不了,但是,我们一定听话。” 裴意欢:“本次出来,被有意甩开,也许算好事。如果我们能够跟上,保不准还会想出什么别的招数对付我们。” “赵校尉既然有意甩开我们,即使我们没带这些东西,他也有别的办法阻拦我们。准是要我们吃些苦头的。京墨和泠鸢以前在军中待过,多少有些经验,我们就听你们的。” 又有人道:“若是最后真被处罚,我们也不怨怼,不是我们做的不够好,是没人想看到我们做的好。我们偏要对着干,做到旁人都无法说我们不好。” 有胆小一些的,话语里有些害怕,“据说这一代还有狼群出没,我们带着这些东西,有备无患。” “我们不会真的遇到狼群吧?” 沈京墨:“狼群一般活跃在晨昏交替,还有凌晨,目前,还算安全。不过,我们也需保持体力,路遇野狼坡时加速行进。” 赵横在队尾,回看来时的路途,目之所及处,看不到那二十几名女子的影子。 他唇角勾起,荒山野岭,没有地图,指不定现在吓成什么样子了。 山野路窄,他将队伍调整为单人单列前行,此处有人烟,山中多猎户、农人、樵夫出没。 路径上都有活动的痕迹,也阻断了她们想要通过行进痕迹判断方向。 如果她们晚上还没有走出深山,发生什么意外,可怪不得他。 若是能走出深山,还需途径野狼坡,依照她们的行进速度,即使走出深山,也是傍晚之后,运气差些,大概率会遇上野狼。 如今天气严寒,野兽缺乏吃食,遇上什么捕什么。 哼,他倒要看看她们能不能活着回营。 最后看了一眼路的尽头,真是高看了这群女人,调整了一下速度,就已然被远远甩开,旁的招数都未来得及使上。 想不明白那么在乎军功的顾将军,怎么会同意揽下这摊子事儿。 等出了深山,他再假模假样发现人丢了,意思意思寻人找找,只说没发现,应付着就过去了。 队尾的人本发现了女兵没有跟上,发现校尉明明发现了还不管,心领神会没有声张女兵掉队之事。 赵横心中得意,解决了这群麻烦,黑旗军的名声,再也不受她们的拖累。 因着他先前的刻意加速疾跑,此时,士兵们的体力不支,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走起来,你们来游玩的吗?快走 。” “校尉,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他们只带了水袋,没有带口粮,此时没有补给,能量跟不上,导致体力大幅度下降。 “我看你们是欠抽,给我走起来,若是日落前不走出这片野山,野狼坡遇上群狼,你们就是野狼的口粮。” “什么?真的有狼吗?” “行军路上,除了野狼,还有虎豹豺狼,你们以为,急行军只是走路吗?还有锻练你们遇上各种危险时的应变能力。” 众人不敢耽搁,站起来继续前行。 初时还比较有模有样的队伍,现在已经开始涣散。 弯腰驼背,武器被当作拐杖撑地。 赵横心有不满,归根结底是他擅自更改行进速度导致,也不敢过多苛责。 以免闹开了,惹祸上身。 前面长时间透支体力的疾跑,即使是正规军来了,也很难能经受住。 “你们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新兵。” “急行急行,路遇危险,加速脱险的情形比比皆是,你们这样的体质,真遇上危险,死的第一个就是你们。” “若你们以为,只是走完全程,大错特错。” “开始的疾跑,就是我对你们遇到紧急情况下的特殊锻练。” 看着散乱的队伍,赵横在原地暴躁发怒。 “现在快进入野狼坡地界,若是不想遇上狼群,需赶紧提速离开。待过了野狼坡,进入响水滩,那边路好走,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小。” “校尉,我,我水也喝完了,真走不动了。” 没有吃食补给,快速奔跑,耗水量也大,本来勉强够走完全程的水袋,有的喝的急的,已经见底。 一群疲惫不堪的新兵,赵横说什么也不顶用。 朱兆和转了转眼珠,反正都乱了,他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往队尾后面撤。 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了薛午阳处,以为他走不动了,好心地搭手。 “哎哎,别拉我,快松开。” “你这人,我好心搭把手,你还不领情,我也累得走不动了,好吗?” 朱兆和小声道:“我遛后边瞧瞧。” “你想看看,” “对。” 薛午阳会意,两人慢慢悠悠装作走不动的样子,反正此时队伍散乱,掉队的不少。 “你不往前走?” “我,我也走不动了,歇会儿再去前面。” 朱兆和瞟了瞟他,不想管,晃晃悠悠终于快看到队尾了。 最后一个人超过他,他已然退到了队尾,瞬间傻眼了。 人呢?还有二十八个人呢? 怎么一个也不见了? 他一个激灵往后跑,薛午阳跟着他跑,两人跑了一段,一点女兵的影子都没有。 薛午阳:“糟了!她们掉队了。山中岔路那么多,若是走岔了,就完了。” 朱兆和心里发慌,刚刚还乏力的腿脚,瞬间回来了力气,“我去报告校尉,深山危险,得把人找回来。” 薛午阳也着急,裴姑娘还在后面。 两人吭呲吭呲往前面跑。 朱兆和边跑边喊,“赵校尉,赵校尉,不好了,女兵不见了。” 赵横听着朱兆和由远及近的呼喊声,当即就不悦,他发现了也就罢了,现在嚷得所有人都知晓。 他怎么能明面上不管她们的死活? 80. 继续前行 “那群娘们掉队了?果然是拖累。” “呼!早猜到了,我们都跑不动了,她们还能比得上男人?” “一早说,是女人就该在家中好好待着,现在倒好,出乱子了吧?” “怎么办?我可不想回头啊。” “赵校尉,不会还得我们去找她们吧?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谁知道她们走到哪里了?” “我可不想走回头路啊,我没力气了。” “我也走不动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这么一群瘟神。” 赵横上马远眺,群山环绕中,什么也看不见,面上沉如水,“闭嘴,身为战士,任何时候,不可以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可是,我们真走不动了啊。” “是啊,现在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稍不留意,自己都得摔地上去。” “现在若是去寻她们,还不知要走多少回头路,这么下去,我们自己能不能回到营地也难说。” “一群臭婊子,总添乱。” “上午训练本就疲惫不堪,下午体力消耗更大,谁乐意管他们谁管。” 疾跑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现在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连抬起来都费劲。 节省下来的时间,若是他们正常行进,即使走慢些,多休息会儿,在规定时间内回营,还是可以做到的。 若是此时,还得回头找人,众人齐齐呼出一口气,瞬间如卸了力般,一点力气也无。 本就涣散的队伍,此时,更如一盘散沙。 赵横制止这群人继续抱怨,看向最初排在队尾的人,“你在最后,可有发觉女兵何时掉的队?” 被点到的人,低头做沉思回忆状,转了转眼珠,“我不知道啊,她们一直在我身后紧紧跟着的。过了寨寨沟,队伍散开后,我不在最后了,就不清楚了。” 赵横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寨寨沟离这里不远,原地先休整两刻钟,等等她们。” 朱兆和:“不派人前去接应吗?中途走岔了怎么办?” 赵横冷哼一声,“寨寨沟开始,只有一条主道,你们一路过来,爬得爬、滚得滚,弄出那么多痕迹,稍微带点脑子,也不至于走错。” 众人闻言,瞬间息声,后面这段路,他们走得狼狈不堪,摔跤的人不在少数。 还真是爬得爬,滚得滚,一点没说错。 路边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灌木也被折了不少。 朱兆和着急,薛午阳将他拉到一旁,以免他冲撞了人,最后把自己再搭进去。 这位主我行我素惯了,不如意,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还没有人找他事儿,稍微一猜,便知家里有打点过。 “寨寨沟到这里,不到半个时辰的距离,先等等,没准一会儿就追上了。” 朱兆和盯着路的尽头,心里七上八下,他们说的也都在理。 若是真回头找人,那些人指不定还得说多少难听的话。 难听点就难听点,若真出现什么意外,还得指着这群人帮忙。 心有不满,也未与人争执。 随便往地下一坐,他想着先恢复些体力,如果要找人,也能多些力气。 平日里训练时,跑圈与其他的训练任务结合到一起,从未这么长时间奔跑,奔跑也就算了,还要讲速度。 他觉着有些不对劲。急行军,也不该是这么个走法。 根本不是按照规定在走,这种程度的赶路法,即使是接受过完整训练的正规军,也几乎不可能轻易完成。 如果赶到地方,士兵都累坏了,还怎么打仗? 打开水袋,里面只剩一点点底,刚刚够沾湿嘴唇。 这领队不会是故意整他们吧? 要说故意整他们,黑旗军向来要求严格,后面队伍散漫不成形,也没见多么严厉地骂他们啊? 看向赵横处,他正靠着石头歇息,朱兆和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稍坐了会儿,他感觉身体轻快了一些。 路北有处地势稍高的缓坡,缓坡上有一巨石,他想爬高点看看。 左右两刻钟时间,不着急赶路,心里不踏实也坐不住。 这里是一处峡谷,根据路上遗留的痕迹,沈京墨她们从寨寨沟过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大概率不会走错方向。 没有见到人,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沈京墨严格按照规定中定好的速度和时辰在赶路,她观察着伙伴们的状态,发现都尚可。 “按照现在的强度,大家带的清水,应该能撑到回营。我这里还有多余的水,谁若是喝完了,可以来找我。” “我这里也还有。” 沈京墨和泠鸢懂得资源合理使用,担心其他人因为受不住赶路的燥,喝水急了,没存住。 “我够喝了,还有半袋多。” “我也还有不少的水。” “京墨说的,我都记着呢,少量少量地喝。” 沈京墨眼睛里布满亮光,一开始的担心,渐渐被抚平。 不只是这次任务是否能完成,而是,这些姐妹,都在尽自己的可能,按照她说的做。 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不满,将自己完全交给她,只要是她说的,她们完全照做。 她们给了她全身心的支持,今后,她更需考虑周全。 “姐妹们,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前进。” 即使还有些疲累,一说要走,众人立即站起来,快速列队。 正要前进,前方有人背着背篓,往这边走来。 沈京墨甩手示意,“大家往边上挪挪。” 众人闻言,齐齐往路里边挪了两步,将路让了出来, 来人是个中年人,隔着些距离,本还有些胆怯地往边上主动给军队让路,见她们主动让路,一时不知走还是不走。 沈京墨招手示意他先过,他快步走了上来。 刚刚路上也遇上了一群士兵,嫌他挡路,直接将他撞倒,这会儿有些不可思议,还有人会给寻常百姓让路? 本想好心提点几句,被撞倒后为了护住背篓里的东西,等他站起来时,那些军爷跟有疯狗在撵似的,只剩遥远的背影,根本来不及说。 在经过沈京墨时,他停住了脚步。 沈京墨看向他,“大叔,可有何事?” 中年男子有些诧异,脱口而出,“是个姑娘?” 有人笑道:“大叔,姑娘怎么了?我们都是姑娘。” “是啊,大叔,姑娘怎就不能进山吗?” 中年男子瞬间回过味来,现在招收了一批女兵,周边城镇都传开了。 看来就是这些姑娘们了。 这些都是小事,男子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正色道:“瞧我,差点忘了正事,姑娘们, 这条路,走不得了!” 沈京墨正色看向男子,“烦请大叔指点一二,可是发生了何事?” “你们应该也听说了,野狼坡那边,一直有狼群出没。” “这个倒是有听说,据说数量不多,且会主动避人,真正碰上过的人非常少。” 中年人叹了口气:“我是个采药郎,经常在这一块地界活动,比较熟悉。先前还好,野狼数量少,一般也不在白天活动,并不会危及人身安全。” 沈京墨正色道:“最近可是出现了何异常?劳烦告知一二。” “坏就坏在,前个不久,进山的猎户发现,这边迁徙过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狼群,少说有几十只,好像是从北境迁过来的。两支狼群没有抢夺地盘,而是合并在了一起。如今天冷,食物匮乏,狼群数量增加,更缺乏食物,这边的樵夫、猎户,也都不再进山。为了这几株珍贵药材,我也是拿命在赌,今儿也是最后一次进山,还不敢往峡谷那边走,那边有水源,杂草多,狼群容易藏身,蹲守喝水的野物。你们还是绕路吧。若是真碰上了狼群,即使你们有武器,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不能的。” 沈京墨行礼感谢,采药郎言尽,快步离去。 泠鸢:“小姐,我们要继续前进吗?” 沈京墨转身看向众人,“将士们,你们怕吗?” 裴意欢:“京墨,你是怎么想的?” 刘秀秀:“甭管我们怕不怕,既然来了,我已经做好随时会死的准备,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陈春兰:“目前只知道有狼群出没,还不一定真能遇上,况且,若是绕路,一是我们不熟悉路线,有可能走失,再则时间上也来不及。” 花实:“我们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早已不是刚来的时候,我们还带了盾牌、武器,绳索、弓箭、火把等物资。即使真有狼群,我们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辛花月:“若问我怕不怕,我怕。若问我,敢不敢继续走,我敢!” 祝晓点点头,“害怕是人之常情,我们会害怕,这是本能反应,但是我们敢继续往前,若是真正打仗的时候,必然也不能延误战机,即使刀山火海也是要闯的。” 众人脸上有对即将面对险境的恐惧,却无一丝想要退缩的念头。 沈京墨:“其一,是否会遇上狼群,尚不可知;其二,若我们擅自更改前进路线,从外围绕路,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无法按时回营,受罚其次,若是引得其他人来寻,定然给我们扣下更多无能的头衔。其三,先前为了摆脱我们,前面的士兵被逼着加速,定然透支大量体力,如遇狼群,在体力不支的情形下,很难全身而退。其四,若真遇上了危险,我们前去支援,能够大大改观众人对我们的态度。” 孙颂安眼睛一亮,她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一个月以来,我们总是被针对,被侮辱,我们一一咽下,从不敢与他们正面争执,因为我们没有底气,如果这次真遇上险境,我们支援得当,他们就不能再看不起我们,不能再说我们是拖累。” 刘秀秀:“所以,京墨的意思,我们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前进?我同意京墨的看法。” “我也同意。” 一片赞成声起,众人脸上的惧意也消散下去,面上更多的是坚定。 对一件决定了不回头,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吝惜的坚定。 沈京墨顿了顿,“除此之外,我也,有私心。” 81. 路遇野狼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沈京墨解释道:“我丈夫朱兆和,也在前面的队伍中,我担心他。” 刘秀秀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我们更得前去。我们女子,也是讲义气的。” “朱兆和?是他?我知道,难怪总是替我们说话,原来是你相公,这我们更得去了。” 每次发生冲突,若是朱兆和在场,都会替女兵说话,去怼那些出言不逊的人。众人原以为他是好心,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京墨,你眼光不错,朱公子是个好人,跟那些臭男人不一样,他懂得尊重人。” “我说为何他总出头维护我们,原是沾了京墨的光。哎呀,真是失礼,我还打趣要给他介绍媳妇儿。哪知,他家中早已有京墨这样的好娘子。” 祝晓握紧拳,“既如此,于公于私,这山,这谷,不论有什么危险,我们也得闯一闯!” 沈京墨感激地看向众人,“多谢。还需姐妹们劳累一些,接下来,我们需要加速赶路。若是我估算不错,出了河溪谷,我们应该能追上他们。” 众人点头应是,带上各自的物什,加快了前进的步子。 另一边,朱兆和走上缓坡,攀爬巨石,刚露了一个头,数道凉飕飕的视线齐齐看向他。 他眨了眨眼,哪儿来的一群狗。 他缩手缩脚,慢慢往下退,装作若无其事,“哎呀呀,今儿天真好啊。”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风光好。” “北风那个吹,小树那个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了巨石,连滚带爬,快速退至路面,回到人群堆,屁股上被甩了一马鞭,他瞬间消音,顾不得疼痛,惊慌失措地看向赵横,手指着坡上,“狼,狼,有狼!好多,一大群!在看我们!” “什么?”赵横心下一沉,明明还未到傍晚交替的时间,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点经过此处,几乎不可能会遇上狼群。 他们模拟了那么多次,从未见到传说中的野狼。 况且,一大群?怎么可能有一大群? 这地方传闻是有狼,但是不多啊! 这条线路虽然偏僻,也是他们常用的越野训练线路。 除了他们训练会走动,常年还有樵夫、猎户出没,怎么可能有很多狼。 赵横扯过朱兆和的脖领子,眼睛盯着那边的巨石,“很多,是多少?” “估摸着几十只!” 赵横心下一惊,几十只?怎么可能!若真有几十只,今日,怕是难办了。 “什么?有狼?” “天啊,真的有狼?” “几十只狼?我滴个亲娘!” 山坡上,狼王从巨石上冒头,睥睨着下面的人群。 它们观察了一路,这些人长途奔波,体力消耗极大,已经精疲力尽。 今年北境气候异常,冰雪覆盖了整座森林,为了生存,不得不南迁,它们好不容易从冰天雪地里逃难出来。 一路长途跋涉,迁徙至此,本就饥饿,这边山石众多,土壤贫瘠,猎物并不多,族群数量多,所需食物数量非常庞大,饥寒交迫中,不得不开始寻找其他的活物。 狼群中还有幼狼,若是不寻找食物,难以挨过这个冬天。 这里原族群数量少,它们可以压制住,再往南走,将面对更多不可预知的危险,暂时在这里落脚。 若是休整足够,它们还会继续迁徙至猎物多的地方。 现在并非绝佳时机,竟然被人发现了,它们不再等待,随着狼王的命令,众狼朝着下面的人群狂奔。 赵横大声阻止乱跑的众人,“稳住,别慌!你们手里拿着兵器,怕什么!” “校尉,是狼,狼来了!” “我们怎么办,会不会被吃掉!” “天啊,好多狼,好多!” 赵横恨铁不成钢,“你们是兵,经过训练的兵,且战且退!不要乱!” 两条腿的人怎么能跑过四条腿的狼,遇上狼群,最忌讳不管不顾瞎跑。 “大家背靠背,拿起武器,跟这群畜生拼了。” 狼群从山坡飞奔往下,观其数量,竟有三四十多只。 几十只野狼一起往下飞奔的场景,太过于惊悚,似乎转瞬就要到近前。 狼眼中是看见食物的渴望,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咧着的狼嘴垂着长长的涎水。 不知是谁被吓住,随着一声“跑啊”,激发了本就掩藏不住的恐惧,现场一片混乱,众人控制不住恐惧的本能,仓皇逃窜开。 赵横拿刀乱砍灌木发泄,见他们如此,根本管制不住,只得作罢。 “快,撤退,往山谷外撤。” 赵横一声吆喝,众人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吭哧吭哧往入口前方奔跑。 这是一处峡谷地形,两边是缓坡,中间有条不深的河流。 枯水季节干涸,仅在部分凹洼地段会有一些水,丰水季节才会涨起来。 朱兆和离着赵横很近,跟在他身后,大声急迫喊道:“后面的女兵怎么办?” “你是不是愣,狼群追着我们跑,她们在后面反而更安全。” “好像是哦。” 朱兆和心里的石头落地,双腿迈得更快了。 赵横估算身后狼群的距离,掩护着人先离开,他在后面断后。 这边野路的路面极窄,慌忙逃窜中,甚至发生了踩踏,跑在最前的很快没影,摔倒的将后面的人堵住。 两条腿的人,还是乏力的人,怎么能跑过四条腿的狼,还是养精蓄锐的狼。 很快,狼群已经追赶上来,飞身扑过来撕咬。 赵横一刀截住扑向一名士兵的野狼,一脚踢向士兵,“愣着做什么,杀回去。” “你们跑不过狼群的,拿起刀,跟这群畜生拼了。你们训练这么久,难道还怕这群畜生,来日上了战场,你们也这般贪生怕死吗?” 跑得慢的,被狼群牵制,一边是跑远的同伴,一边是凶猛的野狼,不挣扎只能等死,当即发了狠,与野狼搏斗。 赵横看着跑远的那部分人,气得啐了一口。遇到危险,临阵脱逃,抛下同伴,就算逃出生天,也难活。 他沉声道:“往中间靠拢,背靠背,各自守好自己的面前,把后背交给同伴。” 朱兆和手里拿着刀,眼里没有一丝惧怕,替薛午阳阻挡了右手边的攻击,出手稳准狠,一刀劈向 狼腰。 血红喷洒而出,额呜一声,公狼被打断脊骨,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鲜红的狼血溅了薛午阳一身,他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朱兄,多谢。” “别分神。” 朱兆和眼底的玩世不恭不见了,眸光沉沉看着面前的野兽,他这些日子玩命的训练,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先前京郊跑马时,他好奇沈京墨以前在边疆时的趣事,闲谈中,提到了野外的凶险。 他记得沈京墨说过,野外如遇狼,攻击狼的腰部最有胜算。狼头太硬,很难一击压制,鼻子柔软,但容易躲开,眼睛到嘴的三角区域虽然是死穴,危急中很难掌控准度。 但是狼的腰部不一样,肚腹柔软,上有脊骨,面积大,打歪了,也能打中,若是打碎骨头,不能动弹,再凶狠也无济于事。 那次,苏芷蘅也在,还教了他们如果遇到熊该如何保命。 当时还不乐意学,得亏苏芷蘅那个臭丫头兴致高,一直缠着说细节,他虽不在意,也听了进去。 朱兆和高声道:“狼头坚硬,攻击效果不佳,相互配合攻击狼的腰部,断了脊骨,任它再凶猛,也无济于事。” 赵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里训练倒是不偷懒,不过从不管闲事,任何时候懒懒散散,如今面临险境,倒是沉着冷静。 他们且战且退,慢慢往峡谷外退去。 这边峡谷地形,地面崎岖坑洼,又有许多灌木丛遮挡,并不利于脱困。 狼群见血,还有同伴被击杀,如今更是红了眼。 头狼看着被击杀的同伴,眼里爆发出凶光,它们经历了许多凶险,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轻伤不算,死亡重伤了近十只,它很气愤。它要报仇! 随着一声狼嚎,狼群停止了攻击,也没撤退,就这么与人对峙着。 在众人没有留意的灌木丛另一边,狼群分化出一支小队,无声无息往峡谷后方跑去。 赵横看着突然停止下来的狼群,满是警惕。 他示意众人慢慢往后倒着撤退。 离了些距离,有狼前去舔舐同伴的尸体,嘴里发出哀嚎的呜咽。 朱兆和:“它们怎么停下来了?” 赵横看了看天色,太阳西下,被山体遮住微弱的阳光。 如今冬日,白日短黑夜长,等太阳完全沉睡,天会黑的很快。 他们计算着时间,可以在天黑前回营,没有带足物资,如今被缠在这处峡谷,若是夜幕降临,会十分危险,“未受伤的站上前,轻伤的搀扶重伤的,无论如何,必须在夜色降下来时撤出峡谷。大家背靠背,慢慢往后移,走稳,不要急。” 沈东元腿上被撕下一大块肉,强忍着疼痛,搀扶着一旁被咬断腿的士兵。 他们慢慢走,狼群也不散开,不远不近,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 朱兆和看着这些狼,觉着很不对劲。 明明这里的地势对它们更有利,为何会停下来? 他们这里三十几个人,路窄,队伍拉的长,战斗力减弱。根本施展不开手脚。 除非,它们另有图谋? 朱兆和冷声朝着身后道:“注意后方。” 82. 紧急支援 随着他的喊声,后面传来惊恐之声,“狼,这边怎么也有狼。” 野狼支着獠牙,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那边也有。” “我看那边也有。” “那边灌木里,我看见了狼爪。” 朱兆和心道这次要遭,“它们想包围困住我们。” 赵横看了看周围,这边的路不宽,旁边的野地全是潮湿的烂泥,踩几下就会变成浆糊粘鞋。 鞋上湿泥粘多了,走路打滑,更危险。 赵横一指不远处的一个空地,那里多岩石板,沥水,地面干,也平坦。 “去那。” 狼群不断缩小包围圈,最后,也仅剩空地这一处。 “外围人警惕,将枯死的灌木砍断,中间清理出来。” 遇到野兽,最忌讳的是摔倒,他们需要整理出一块稍微安全的场所。 只要摔倒,就会被扑上来的野狼咬成重伤。 不管他们在这边怎么折腾,狼群都未继续攻击,只是警惕地在外围凶狠地看着他们。 朱兆和环顾一周,不对劲,很不对劲,视线投向天边的一瞬间,他明白了,“它们在等天彻底暗下来。” “校尉,我们怎么办?我们只能等死了吗?” 赵横道:“不要慌乱,不要瞎跑,不要散,前面的三十几个弟兄跑出去了,我们只要等到他们搬来救兵,就能活。” 高龄打头的一群人,气喘吁吁跑出了峡谷,身后没有听到有追上来的动静。 劫后余生,后怕劲上来,双腿打颤。 有人问道:“他们,他们不会死吧?” “好像,好像没有追上来。”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回去搬救兵啊。” 远离了危险,有人反应过来道:“我们算不算临阵脱逃?临阵脱逃,是大罪,要杀头的。” “应该不算吧?我们这不是在战场,只是,只是训练而已。” “可是,可是我们丢下了同伴,也是不对的。” “当时我怕啊,好几十只狼支着獠牙跑过来,我怕啊,我怕啊。” “我们,我们说是出来报信的。” “出来报信?我们这么多人都说是报信的,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完了,铁定会扣我们抛弃同伴的帽子。” “放弃同伴,可是重罪啊!若是加上临阵脱逃,我们还有活路吗?” “一不做二不休,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活。不如,不回去。”高龄甩了甩身上的汗液,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他宰了那么多畜生,今日差点被畜生收拾,脖颈后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逃?逃兵被抓回去,也是死啊。” “临阵脱逃也是死,抛弃同伴也是死,逃兵也是死,都是死,逃了,隐姓埋名,没准还有活路。” “不不不,我不逃,会连累家人的。” “现在这个时候,自己都保不住,还管什么家人不家人,命都快没了。要走的跟我走,要回去的,莫说见过我们。否则,做鬼也缠着你们。” 有十多个人还真跟高龄走了,余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了家人不背负骂名,死,他们也认了。 “那么多狼,也不知道后面的人怎么样了。” “为了家人的安生,死就死,我们先回营搬救兵。” “我,我跑不动了。” “我,我也跑不动了。”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再回去搬救兵。即使我们现在赶回营地,一来一回,也来不及。” “左右是收尸,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跑得慢,我们能活,是我们的本事,我们也不耽误,就稍微歇一会儿。” “行。” 峡谷内,赵横让人将能找到的可以燃烧的东西堆在中间。 若是夜幕降临,没有亮光,他们断然没有活路。 此前,他们尝试着突围了几波,均没有冲出去,这群狼十分狡黠,一直只围只躲,不与他们正面冲突。 不以攻击为主,重在防御和躲避。 狼身轻盈灵活,动作迅速,数量又多,这里不少人受了重伤,又要躲避攻击,未受伤的人除了防御还要保护同伴,根本突围不出去。 除非将这些狼全部击杀,即使突围,也会再次被困住。 看着天边日光完全沉入大地,赵横知道,他们没有继续等待救援的机会了。 赵横举起大刀,“战士们,我们今日逢绝境,若不殊死搏斗,将狼群彻底斩杀,我们断无活路,既如此,我们将这群记仇的畜生都宰了。能活一人算一人。若是葬身此处,便当自己在战场上拼杀了一回!” 此时已然到了绝境,除了奋起反击,没有别的办法。 “呈圆形出击,身上没伤的,在前排攻击,带伤的,在内侧防御。” 狼群见计策被人识破,也不再单纯合围,他们的目标,是找机会攻击那些受了伤的人。 其他人为了救人,慌乱中,势必会出现破绽。 狼王一声令下,几只健壮的狼在其他狼的掩护下,直冲中间的伤员。 赵横挥刀拦住左边狼的进攻,巨大的冲击撞了他一个趔趄,破口大骂:“这群畜生,心忒黑。” 朱兆和砍伤面前的一只,又迎面冲上来一只,冲击的力度很大,握住刀柄的手有些发颤。 刚刚震到了虎口,一阵疼痛传来。 “小爷生来命好,我不信今日还真能死在这荒山野岭。” 狼群身姿矫健,左闪右躲中,跳入了中间。 沈东元腿上受伤,挪移不及,看着飞身近到面前的狼嘴,脑子里瞬间被一片空白充满。 难道还没上战场,就已经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吗? 这一生,真是短暂啊。 “小心!” 躲不开,他的腿伤势很重,根本挪不动步子,除了等死,他什么也做不了。 “呃啊”一声短促的嚎叫响起,面前的血盆大口,落在了地上。 狼身上,插着一支箭矢,是黑旗军专用的黑羽箭。 “嗖嗖嗖”,连响数声,数只狼被箭矢射中,倒在地上。 突然的变故,使得狼群出现了混乱。 狼王眼神凶恶地看向后方,这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了的? 它们只顾着与面前这些人周旋,竟然未发现,外来的危险。 人数瞬间翻倍,它们的处境变得危险。 来人看着不似善茬,四人在前举着盾牌,后面紧跟四名弓箭手。 狼王一声低吼,提醒成员小心箭矢。 狼群有了提防,再想要射中,比较难了。 由沈京墨打头,开始往男兵处靠拢。 四 名盾牌兵主防御,阻挡了大部分的攻击。 弓箭兵在人群后,瞅准机会将手中的箭矢射出。 沈京墨她们的到来,瞬间吸引走了很大一部分的火力。 中间的几只狼为了不被围住,往两边分散。 两队人马很快在中间汇合。 赵横呼出一口气,他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这群被他刻意甩掉的女兵,竟然毫发无伤,且未走失,还在危急中前来支援。 女兵之间配合默契,彷佛一起经历过许多磨砺一般。 没有一人退缩,分工协作,目标明确。 带着绳索的四人,编织了绳圈,套中一只,旁边的人立即补刀,彷佛配合了成百上千次一般。 转瞬间,他们的颓势转变了,狼群伤亡增多,开始惧怕地趴地狂吠。 看样子,似乎想要撤退。 沈京墨看向赵横,“校尉,这些狼,必须除掉,否则,将伤及百姓。” “将士们,结绳阵,合围。” 沈京墨一声令下,泠鸢、花实、辛花月等八人,各拽着绳子的一端,几个翻飞间,将狼群往中间赶。 狼群发现不对,想要跑出,不管他们怎么跑,绳子一扯,就能绊倒一片。 有跑出合围圈的,也会被其他人补刀。 沈京墨:“东南方向,长枪,刺。” “西南方向,盾牌,挡。” “春兰,右腰位置,反手劈。” 沈京墨见众人没有生疏感,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她在攻击的同时,把控全局。 “祝晓,左,三尺三,踢。” 祝晓踢腿,挡住了冲向马香云的危机。 只要是沈京墨的命令,其余人没有任何迟疑,毫不犹豫直接行动。 她说什么,立即回应,招招打在要害处。 很快,活着的狼,所剩数量骤减。 狼王被逼在中间,眼底满是凄凉。 它大意了,一开始,那群男人不足为惧,有狼伤亡,本想替族群报仇。 它们应该早点行动,是它决策的失误,给族群带来了灭顶之灾。 黑夜是它们的保护神,奈何它们等不到黑夜。 若是早些动手,没有遇上后面这群人,它们何至于此! 她们不仅带了抵抗物资,还配合默契。 狼王与剩下的几只狼相互抚慰,绿油油的眼珠中,满是决绝。 不甘心地再次发出冲锋的口令,它们进行最后的反击。 众人看着女兵之间熟稔的配合,也终于明白了,在校场上时,这些女兵们奇怪的动作是在做什么。 这种配合程度,一个月,一个月怎么可能达到。 当时,他们还嘲笑人家在玩什么把戏。 原来她们是在模拟对敌的阵法,她们在演习遇到各种危险时,如何脱身。 二十八人的身影在面前翻腾,根本用不上他们去帮忙。 人家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们擅自上前,可能还会帮倒忙。 朱兆和看着面前的场景,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随着最后一只狼倒地不起,他乏力地坐在地上,终于,可以呼出这口气了。 安全了。 他朝天看了一眼,朝着薛午阳得意眨眼,“小爷,就是命好。” 又看向沈京墨的方向,她在发光。 这团光,是他家的。 这种感觉,还挺好。 83. 稳定军心 战斗结束,女兵除了有伤者十数人,幸在无一人重伤。 裴意欢打开医疗箱,顾不得胳膊上被狼爪划过的伤口,动作迅速地给受伤的人包扎。 沈京墨纵观全局,对大家的伤情比较熟悉,“姐妹们都学过基础护理,有伤不重的,相互上药包扎,意欢,你去那边看重伤的。” “领命。”裴意欢快步去查看伤病的伤势。 “没有受伤的,帮着去包扎,重伤的,交给意欢,轻伤能处理的,你们先行处理。” “得令。” 沈京墨看向朱兆和的方向,那人朝着她眨眼,满眼都是我没受重伤,没丢脸的得意。 她眸中寒芒一闪,朱兆和瞬间消停,在原地安分待着休息。 抱着双臂特意侧过身子嘟囔,“我今日受了大惊吓,不安慰我就罢了,还凶我。” 薛午阳侧耳细听,以为找他说话,“你大声些,脑袋被不长眼的敲了一刀把,还懵着,声小听不清。” 朱兆和白眼翻上天,重新转了个身,“自作多情。” 赵横看着沈京墨井然有序的安排,眼底的轻视不见了。 “沈姑娘,我。” “赵校尉不必多说,具体如何,回营后,上级自有定论。” 天色暗淡下来,带来的火把数量有限,她着人点燃了两支照明。 “此处血腥味极重,恐再引来其他活物。我们继续待着不安全,狼尸只能明日再派人来清理。” 狼尸数量多,必须清理,否则,可能会滋生毒素乃至疫病。 赵横摸了摸后脑勺,鬼使神差,脱口道:“听你的。” 刚说完,眉眼中满是尴尬,背过身,轻咳两声,他怎么下意识也听她的了? 既然给了她发号施令的权利,沈京墨也不含糊。 “意欢,有几人无法行动。” “四人昏迷,五人断了腿,需协助前进,其余人伤重伤轻的,被搀扶着均能走。” “你们几人去伐木,你们几人利用绳索,搭简易担架。四个昏迷的,抬着走,醒着的,背着走。” 沈京墨扫过所有人,看休息时的姿势,便知有人已经到了极限,“所有人,体力尚可者,站出来。” 朱兆和一个弹射站起来,必须响应号召,不能让人的面子掉地上。 虽然很累浑身没有力气,但是,自我感觉,比旁边的人好多了。 赵横默默站了出来。此次事故,他负全责,回营后,估计惩罚小不了,他认了。 现在,他需要将损伤降低到最小。 薛午阳磨磨蹭蹭,他想站出来,可是,他的体力好像有些不够支撑。 沈京墨:“不必逞强,我需要了解你们的情况,以便作进一步部署。” 最后,女兵这边有十一人,男兵有八人。 还好,人数足够。 沈京墨未区分男女,伸手直接点兵,“抬担架者八人,就你们八个。” “是。” “余下十人,两两结队,轮流背负前进。其余体力不支的人,再给你们一段休息的时间,后续替换。若无异议,立即出发。” 王东站出来,“我与女兵换一换?替换一人来抬担架,我来背人?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是否不妥。” 沈京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队伍,问道:“你们可觉着有不妥?” 女声齐出,“我们是战士,背负同伴脱险,无不妥。” 沈京墨看向王东,“可还有异议?” “没,没了。” “你与赵校尉,刘秀秀等人,体力好,抬担架,无人替换,他们背人,有人轮流,可弥补体质的差异。我们要确保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资源和力量脱险。” 王东汗颜,“明白,是我,狭隘了。” 火把共有八只,照明用了两只,队伍被分为六个小队,开始回程。 赵横看着在前方带队的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他原先看不上,不止他看不上,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女兵,在被排挤时,没有自怨自艾,慌张失措,在被刻意针对后,没有地图,竟然没有走失,还能稳住心性按照一开始的安排稳步前进。 在看他们遇险后,没有当作看不见,也没有愤恨,而是救他们于危难。 那些男人,临阵脱逃,抛下同伴。 他错了吗? 他知晓沈京墨,大将军的女儿,从小随军,学了一些招式。 他本以为,一个女人会些什么,她是会些武功,那又如何? 不是会几招武功,就可以上战场。 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女兵操练时那些怪异的举动,是在做什么。 遭受了一轮又一轮的窥探和讥讽,她们不管旁人异样的目光,坚持自己认定的事情。 他错了吗? 好像错了。 马香云在一旁举着火把照亮,他问道:“你们这是第一次共同作战?” “正式的第一次协作。” “观你们的配合,看着不像。” 马香云自豪地一笑,“我们对同伴很了解。根据每人擅长的方向,进行分工协作。” “短短一月,你们很强。” 来到军营中这么久,第一次,第一次从一个男人嘴里,承认她们很强,而不是嘲讽。 马香云眼底一热,“我们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同伴,虽然先前没有实战,但是该怎么配合,平日训练的内容跟作战时的战术,临睡前,都会在大脑里重复一遍又一遍。沉睡之前,脑海里全是各种情形下该如何配合,该如何反应,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们多想其他的东西,别人说的话,我们从未放在心里,因为我们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分不出来去想多余的事情。我们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我们要向世人证明,女人可以安于后宅,可以出入厅堂,也可以上战场。” 表面上,她们训练的时间是一个月,其实,这一个月里,她们接受的东西,远比其他人训练的内容多多了。 她们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想的永远只有一件事情。 身体的疼痛与不适,在耐受能力上来后,也被她们排除在外。 一切以达到任务目标为目的,她们没有任性的资格,也没有偷懒的资格。 她们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不作为,让同伴再次受连累。 男人可以有无数个试错的机会和成本,她们不是。 她们只要失败一次,等待着的批判将是源源不断的。 接到噩耗,顾灼武带了一队人马,策马狂奔 前去支援。 平日里没有任何表情的木脸上,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狠狠一挥马鞭,快些,再快些,希望,还能赶得及。 遇到危险,擅自抛下同伴,在他们黑羽军,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还有逃兵,有一个是一个,都将依军规处置。 马蹄哒哒声,一如他的内心,混乱不堪。 若是她们全部折在此处,他的计划,几乎再难有机会得以实施。 不可以,绝不可以。 不要出事,最起码,不要全部出事,活下来几个,哪怕几个,也好。 “吁,”峡谷前方传来火光,他神色一紧,猛拉缰绳,马匹在原地踢踏停下。 有火光,必然有活人。 “将军,是火光,有人在前面。” 侧耳倾听动静,脚步声不混乱,不是在逃命,是正常行走,听着声音,人数还不少。 他驾着马向前缓行,在峡谷出口,看到了一道英气的高挑身影。 在她的身后,女兵与男兵混在一起,观数量与她的神色,看来,没有大的伤亡。 眼底的焦急被快速隐藏,面上再次换上无波无澜的神色。 沈京墨没有错过他快速隐藏的焦急,有些诧异,他,好像在关心她们? 她捕捉到顾灼武视线扫过之处,是女兵的方位。 待到近前,顾灼武未看向赵校尉,直接看向沈京墨,“伤亡如何?” 沈京墨一拱手,“禀将军,重伤昏迷四人,其余人多多少少均带伤,已对伤口做过基础处理,幸在性命无虞,但所带物资有限,还需回营救治。” 顾灼武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将战马换给他们,你们步行,接手运送伤员。” 回到营帐时,已经亥时三刻。 该治伤的治伤,该休息的休息。 朱兆和来到与沈京墨约定的僻静处,静静等候。 明明已经很累了,明明没有了力气,明明可以休息了。 但是,他还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 脚步声很轻,是她来了。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将手附在圈住他脖颈的胳膊上。 说出的话,还是一样的气人,“又占我便宜。” “朱兆和,你没事,真好。” 沈京墨心中忐忑,一次普通的试炼,她没有料想到,竟然真的遇上了狼群,他陷入危境,比自己陷入危境更令她害怕。 害怕不知道该怎么给公婆交代,害怕他不能再理自己。 害怕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原来,她也是会怕的。 “朱兆和,你不该来,你不该来的。” 朱兆和回身将人抱住,这是第一次,他面临那么危险的局面,本以为会吓得双腿发软,会吓得胡言乱语,会吓得哭爹喊娘。 可是,不知为何,看着狼群飞身而来的霎那,他想到的是沈京墨会是何心境,会是何反应。 他的手脚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自己去行动,眼前的一切,彷佛都没有什么可怕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什么害怕,什么仓惶,好像都无所谓。 他笑嘻嘻在人怀里拱来拱去,“怕我死咯?” 84. 自作多情 正经不过半瞬,被人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一击。 “朱兆和,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娶你啊?”朱兆和红着耳朵尖,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珠转个不停,“圣旨都下来了,我不娶你,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后悔参军吗?”沈京墨轻轻叹气,双手捉着朱兆和的手腕,紧紧捏在手中,“今日只是训练,已经需要面对诸多险境,来日上了战场,只会有更多的危机。” 朱兆和一脸无语,合着他又自作多情了? 这好端端的,不是夜下私会吗? 私会不应该谈点成人之间的话题吗? 参军不参军,人都来了,又回不去的,有什么好说的? 将人往外一推,气得背过身去,“小爷今日受了大惊吓,你这张嘴里,什么时候能说点小爷爱听的。” 沈京墨将人掰回来,盯着面前人漆黑的眸子,“我是有些后悔的,当日爹娘劝阻时,我不应该由着你。” “你能不来?” “不能。” “你放心将我一个人搁家里,我还不放心将你一个人搁军队里。虽然小爷我洁身自好,不会私下里搞些杂七杂八的小动作。你在军中,周围都是大男人,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守住妇道?我告诉你,小爷脑袋不顶绿的,我就来盯你的,怎么着?” “又在胡说八道。” 沈京墨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背靠背,并靠着坐在河堤旁。 朱兆和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身上,脑袋一点一点前后晃动,两颗脑袋撞出轻轻的砰砰声,缓解了部分压力和疲乏,他闭着眼睛,放松着身体。 似乎想到了什么,闲谈道:“哎,今儿可是累惨我了。对了,我后来反应过来,赵校尉是不是故意摆脱你们的?” “嗯,不做揣测,事实如何,顾将军自会查明。” “前面让我们连着跑了一个多时辰,还好被你折磨了那么久,耐力还可以,否则,依我先前的体质,后面遇到狼群时,估计得去地下见祖父祖母了。” “当时害怕吗?” “不知道为何,当时周边人面色惶惶,我看着那些凶恶的畜生,倒没什么感觉。” “真不害怕?” “不害怕啊,小爷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好吃的吃过了,好喝的喝过了,好玩的也玩过了,亲也成了,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当时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 朱兆和抓了沈京墨一撮头发,在食指上绕圈玩,秀发乌黑柔顺,平日里,都是盘在头上,如今军中,都是整齐划一的马尾,这才散了下来。 看着发尖,有点想咬,好吧,想法刚出来,已经塞嘴里咬住了。 嘴里叼着头发,漫不经心道:“想你面对危险时,是什么样子的。” 一声轻笑传入耳朵,朱兆和一个翻身起来,将人的肩膀掰过来,还能看到女子嘴角轻微的幅度。 “平日舍不得笑给我看,这会儿背着我笑什么。” 沈京墨眼底笑意未散,“我是什么样子的?” “笑笑很好看,平日里不笑,我说的话这么招笑?” 沈京墨捉过他的手指,捏在手心,很好奇,“你想象中,我当时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管扑过来的是什么,先揍一顿。打过了,在心里轻啐一声,也不过如此。没打过,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行。害怕是什么?这辈子是不可能害怕的。” 沈京墨眼底满是笑意,“是吗?我在你心里,这么天不怕地不怕。” “你还会害怕?找到机会就去打架,找到机会就去打架,从来没见过比你还爱打架的人。被军棍打得皮开肉绽都不见害怕,你还能害怕?” 一股力道将他拉入怀里,有声音轻轻的,在呼出热气。 他面红耳红,“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跑走了。 沈京墨定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提步回了营帐。 朱兆和回头,见人往营帐方向走了,拍了拍通红的脸颊。 她说,她会害怕,害怕他会受伤。 嘿嘿,朱兆和忍不住嘿嘿笑,她害怕他会受伤。 她自己受伤都不害怕,她害怕他受伤。 薛午阳出来如厕,在营帐外遇到一个劲傻笑的朱兆和,他左右看了看,周边什么都没有,诧异道:“你见鬼了?大晚上在门口傻笑。” 朱兆和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你才见鬼了,你全营都见鬼了。” 有些尴尬的人一撩帘帐,抬头挺胸进了营帐。 “莫名其妙。”薛午阳抓了抓头发,搞不懂这人又在发什么疯,左转去了茅房。 女兵营帐内,裴意欢新去军医处拿了一些药材,给姐妹们查看伤情。 她们有一些刮伤和抓伤,辛在没有咬伤,除了陈春兰左胳膊被拍骨折,其余人都没有伤筋动骨,伤在皮肉。 柳七妹抱着膝盖坐在床板上,将脑袋埋在膝盖里,身子一抖一抖在抽抽。 有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七妹,你怎么了?哪里痛,意欢,快来给七妹看看。” “七妹,你别哭,哪里痛?” “七妹,你怎么了?” 孙颂安从身后抱住她,“七妹姐姐,你别哭,你哪里痛,我给你呼呼。” 裴意欢刚刚检查过她,没有大碍,她过来,“七妹,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她刚刚查看过,除了背上被狼爪抓出的伤口,没有发现其他的不妥,“背上的伤口又疼了吗?我再给你上点药,别哭。” 刘秀秀是个爽快性子,见她这么哭哭啼啼,也不说话,耐心告罄,“七妹,你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你别光顾着哭,我们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你哭也不解决问题啊。” 哭到打嗝的柳七妹看着围过来的一圈人,听着她们关心的话语,泣不成声道:“我,我害怕。呜呜呜呜呜。一回想起那些狼扑过来的场景,我就害怕地发抖。” 刘秀秀哈哈一笑,坐在她身边,将人揽进怀里,“原来是小姑娘害怕了,你吓死我们了。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也在后怕。你们看我手,在抖着呢。” 她揽着柳七妹的胳膊,明显可以看出抖动的幅度。 突然,旁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抽抽噎噎者不绝。< /p>“呜呜呜呜呜,我还以为,还以为,只有我自己在害怕,我都不敢表现出来,唔唔唔,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狼嘴就叼着我的腿了。呜呜呜呜呜。” “唔唔唔,那只狼力气好大,从背后扑过来,若不是彩霞的刀从斜里插进来,就咬到我的脖子了。我,我也好害怕啊。” 小儿屋,一人哭,哭声不绝。 沈京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众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场面混乱不堪。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莫非,有谁发生了什么意外? 几个跨步来到板床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泠鸢搂着徐水荫在拍背哄,朝着她摇了摇头,“没事,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她们逃出生天后,在后怕呢。” 沈京墨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刚吓了她一跳,还以为有姐妹出了意外。 孙颂安从裴意欢的怀里爬出来,朝她伸出手,看着要抱的样子。 沈京墨接过她,“小颂安,被吓到了吧,待休沐时,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孙颂安揉着眼睛,她平日里跟个小大人似的,这回儿难得的透露出小孩儿的样子。 紧紧搂着沈京墨,细声细气地哭。 沈京墨轻轻拍着她,模仿着那些妇人哄孩子时的动作。 “姐妹们,你们今日很勇敢,很有胆气和魄力。现在我们安全了,想哭的可以哭,尽情的哭,不丢人。” 泠鸢道:“你们当时那么镇定,一点不慌乱,我都震惊了,以为你们接受能力这么强,我第一次狩猎时,都不敢拉弓呢。” 刘秀秀擦了擦眼泪,毕竟年纪大些,情绪释放快,平复也快,“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我反而没害怕,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周围都是姐妹们,莽着一股劲,说冲就冲了。” 有人也止住哭声,跟大家分享自己当时的心理,“当时不知怎得,我也没害怕,就想着,危险当前,得先想办法脱困,反而没时间想害怕不害怕。” “我也是,我也是,当时只想着要救人,根本没想到害怕这件事,虽然他们有的人很可恶,生气的时候恨不得弄死,但是,我们同属一支军队,必然不能干出放弃同伴的事情,救是肯定要救的。” 辛花月:“我胆子比较小,当时猛一看见,心里也发怵,但是想着,我不能拖后腿,如果我失误,姐妹们可能会面对更多的危险,那股劲就下去了。” 祝晓一把甩掉脸上的泪,“后怕的劲头一下去,我现在感觉好自豪。” “对啊,我们第一次任务,完成的比别人好,我们无一人重伤,虽然有人负伤,但是都是皮肉伤,养养也就好了。” “经过这一次,看以后谁人还敢说我们是累赘,说我们不中看也不中用。” “这次,我们证明了自己不是拖累,下一次,我们要证明,我们做的比旁人更好。” 沈京墨:“姐妹们,你们做得很好。经过这一次的实战配合,一个月后的大比,我们也一定可以。” 众人闻言,脸上不再是以前旁人讥讽时的毫无底气,一个月后的大比,若是她们成绩突出,来日,众人将更不敢小瞧了她们。 85. 欣喜归家 赵横认罪认罚很快,顾灼武查明真相也快。 赵横被革职,被降为小兵。 逃兵也被抓回来了,一律按军规处斩。 临阵脱逃者,一人被打了五十军棍,熬住的,发配为杂役。 临近年关,又多人带伤需休养,他们提前五日放了年假。 众人收拾好自己的物件,准备归家。 裴意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想着该去往何处。 她孤身一人,身上银钱不多,若是住客栈到年节后,开销不小,还得想办法挣点银钱。 城中有药堂,不招临时工,若是摆个摊,自己医术不差,却没有名气,倒是有些难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要吃些没有银钱的苦了。 自己孤身闯荡这么多年,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先出去再说,在军营这么久,也想去看看人间烟火。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身,看到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面上冷冷的,一贯的不苟言笑。 “意欢,我公婆年纪大了,平日里也不爱走动,体质大不如前,你精通医术,可否劳烦你帮着调理调理?诊费另算。” 裴意欢眼眶发热,她孤身漂泊这么多年,有遇到好人,也有遇到歹人,第一次有人这么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第一次见面时,给她提供住所,如今,为了不让自己多想,还找说辞接济。 调理身体,不过是担心她不好意思的说辞罢了。 “京墨,谢谢你。诊费就不必了。” 泠鸢从后面揽住裴意欢的脖子,另一只手牵着孙颂安,前摇后晃,调皮得很。 “意欢,你还没机会逛京城吧?京城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倒是有不少,趁这个机会,正好带你逛京城。我攒了不少私房钱,你要去最贵的馥香楼吃东西,我也敢带你去,保准不给你压那抵债。” “攒了那么多年的私房钱,就为了请我吃一顿饭,你也舍得?” “钱嘛,就是花的么。再说,来日若是要嫁人,小姐会给我安排嫁妆,左右也是饿不着我。” “京墨对你真好。” 她知道,泠鸢是沈京墨的侍女,若是不说,其实很难看出来。 泠鸢被养得性子跳脱,一看就没吃什么苦长大。 平日里被宠着、纵着,跟小妹似的养着,一点不胆怯。 “小姐对我当然好,小时候刚我把捡回去,不嫌弃我脏,还给我喂饭吃。” 沈京墨敲了敲她脑袋,“好了,多久之前的老黄历,收拾好了,我们就出发。” 伯府门口,一圈人在张望。 朱若锦拿着亲娘做的小兔子馒头,眼巴巴看着路口。 她们得到消息,今日,哥哥嫂嫂要回来。 好久没有见到哥哥和嫂嫂,她很想很想,那么大个哥哥和嫂嫂,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她养的小兔子也是有一天早起发现不见了,娘亲说是出门了,再也没回来。 她不要哥哥嫂嫂出门,不要他们不见了。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不要他们变成小兔子。 在家里哭闹了好一阵,才弄清楚是真的出门,不是没了。 马车刚停稳,她就往马车上爬,陈姨娘拦不住,尴尬地朝着叶昕然笑笑,叶昕然摆摆手,由着她。 朱兆和撩开马车帘子,与爬上来的妹妹撞了个头碰头,有些日子没见自家妹妹,高兴地打招呼,“呀,若锦呐,小乖乖,想不想哥哥?” “你是谁,走开,你挡着我了。”朱若锦一边回他,一边扒拉他,往他的身后看去。 透过肩膀,看到后面的沈京墨,高兴地大叫“嫂嫂”。 朱兆和一脸震惊地看向叶昕然,这是怎么了?他不过是出门一趟,怎么妹妹就不要他了? 他被扒拉下马车,露出里面的沈京墨,朱若锦扑过去,跟个小狗崽似的要蹦起来一样,“嫂嫂!” “若锦。”沈京墨没想到小丫头这么能闹,轻轻唤了一声。 “嫂嫂,嫂嫂,若锦好想你吖。给你吃,给你吃。好吃的,可好吃了。” 朱若锦将手中的小兔子馒头给沈京墨,抱着她的小腿,像狗狗似的在上面蹭着。 朱兆和顾不上与爹娘打招呼,叉着腰大叫,“朱若锦,你太过分了!给我滚过来!” 朱若锦听到有人叫她,看向声源处,是一个男人。 黑黑的,壮壮的,站得直直的,有些好看,有点眼熟,但是,竟然敢吼她? 还从来没有人敢吼她! 她是家里的小宝贝,她才不要受委屈。 敢吼她?必须揍他! 她扬着小脑袋从车上跳下来,“你吼若锦,不是好人,打你。” 招呼着就上了,沈京墨担心她被人欺负,在府里时,教了她一点拳脚功夫。 朱若锦也听她的话,还真像模像样的练着。 后面沈京墨不在家,她也没歇着,每日里勤谨练习,每日还扎马步一个时辰,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 陈姨娘都诧异,小孩子心性的她,怎么能耐住性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拳脚。 用美食引诱,玩游戏引诱,都不上当。 每天雷打不动,练完才去玩耍。 一拳挥过来竟然还隐隐带上了拳风,招式大开大合,看着有模有样。 朱兆和眼前一亮,见招拆招,与她打了起来。 他妹妹原来还是个练武奇才? 随便练了练,竟然还能跟他过好几招?他可是强训练了月余呢。 若是连妹妹都打不过,可真丢脸丢大了。 脚下被狂扫几下,这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几个格挡间,两人齐齐向后退去。 朱若锦站稳身体,朝着沈京墨的方向喊道:“嫂嫂,嫂嫂,快来看若锦打坏蛋。” “若锦现在可厉害了。” 说完,身影迅猛地朝着朱兆和冲去。 两人又是几个交锋,纷纷错开身,躲过了对方的进攻。 朱兆和逗了逗妹妹,大体摸清了她的水准,假意漏出破绽,被一脚踹翻在地。 朱若锦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若锦打赢了,若锦打赢了!爹,母亲,娘,若锦把大坏蛋打倒了!” 朱若锦在原地跳着拍掌,看起来非常开心。 沈京墨将人提起来,拍了拍身上 沾上的泥灰。 “嫂嫂,你怎么还帮坏蛋?” “若锦,过来。” 沈京墨招手,朱若锦噌噌噌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撅着嘴,有些不高兴。 “若锦,你再仔细瞧瞧,他是谁?” 朱若锦仔细打量,有点眼熟,有点好看,但是她不认识呀。 “嫂嫂,若锦不认识呀。” “再看看呢。他像谁?” “像,像,”朱若锦仔细盯着瞧,“有点像大哥哥。可是,大哥哥没有这么黑,站得没有这么直,身形也没这么板正。” 朱若锦小声嘟囔,生怕被人听了去,“好像,比大哥哥要好看。” 沈京墨替她理了理刚刚打架弄乱的头发,“若锦,他是你大哥,训练时晒黑了,你看他的手,腕骨上有颗小红痣。” 朱兆和露出手腕,假意抹眼泪,“呜呜呜呜,哥哥出门一趟,若锦就不要哥哥了,没天理啊,妹妹不要哥哥了,呜呜呜。” 朱若锦看见小红痣,激动地过去抓,“是大哥哥,真的是大哥哥,大哥哥,若锦好想你呀。” 朱兆和捂着肚子,“哎哟哎哟,我肚子好疼啊,妹妹打我啊,我好命苦啊!” “大哥哥,不哭不哭,若锦拍拍。” 等儿女闹完,朱正昀出来主持局面,“好了好了,在大门口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进府里再说,进府里再说。” 叶昕然看着黑了、也瘦了的儿子,偷偷抹眼泪。 沈京墨将裴意欢拉过来,“爹,娘,这是裴姑娘,你们认识的,裴姑娘医术精湛,先前忙着比试,抽不出时间。兆和说,往年娘每到年节,迎来送往,事务繁多,总犯头疾,这次恰逢年节,我想让裴姑娘给娘看看身体,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好及时调理。” “有劳裴姑娘,快,进府里,你们训练辛苦,一路回来也折腾,累坏了吧。” 叶昕然这把岁数,先前知晓裴意欢是个游医,想必是儿媳担心她无处可去,将人带回了府里。 “裴姑娘与京墨交好,在府里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安排,不要学那些小家子气,都是自己人,在家里自在些。” “多谢夫人。” “叫我一声伯母便罢了,不必如此生分。” “是,伯母。” 叶昕然拍拍她的手,叹道:“都是好孩子。” 裴意欢知道主人家定然要闲话家常的,她打了招呼,与泠鸢、孙颂安一道回了安排的住处。 进到客厅,叶昕然拉着朱兆和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她回头看向朱正昀,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你快过来瞧瞧,这真是我儿?” 朱正昀向前几步,来到近前,拿折扇用力敲了好几下儿子肩膀,“好小子,看着有几分人样了。” 先前弱不禁风的文弱儿子,不过一月有余,看着比以前身板壮实了许多,身量气场也变了不少。 打眼瞧着不像个纨绔,倒有几分小将军的风采。 叶昕然牵着朱兆和双手,打量了又打量,“多帅气的小伙子,真是我儿子?” 朱兆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恼,“娘唉,我以前是有多上不得台面?” 86. 浮生偶暇 叶昕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满意地点点头,“我长得这么标致,我儿怎可能是个丑的,现在这么俊雅倜傥,看着真亮眼。” “娘!” “以前不丑,不丑,没说你丑,你爹除了胖点儿,模样还是俊的。只是先前你身上总有那么些文弱之气,如今瞧着英武了不少,没曾想到,我儿也能有今日。” 朱兆和看向沈京墨,无声抗议。 一家子在大厅,聊也聊不完。 朱兆和卖弄着一个月以来的军旅生活,沈京墨在一旁平和地看着他。 回到家里,他变活泼了,这才是真正的他。 众人看着他的变化,虽然他说的轻巧,也能想到其中的苦楚。 叶昕然心疼他,聊了一个时辰,将人赶去休息了。 回到院里,朱兆和下意识要去躺惯了的躺椅上,发现不见了。 希文道看出来了,“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冬日严寒,躺椅搬回了屋子,少爷若是想在外吹吹风,我这就叫人给抬出来。” 希文日子过得好好的,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照顾,没有参军的心思,他在府里是照顾少爷,见朱兆和去报了名,犹豫着要不要去。 朱兆和哪能不清楚他,没有让他跟着,调了活计,跟在管家身边帮着处理事务。 “不用了,我自己来,今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朱兆和在原地扎了个马步,猛吸一口气,“嘿!呀!” 一张重两百多斤的实木大躺椅,被他抱起了一半。 另一半架在地上,咬着牙猛猛用力,最后也只离地半寸,瞬间又落回地上。 刚刚吹出了大话,转瞬间被打了脸,朱兆和将椅子往地上一放,挥手,“你下去下去。” “少爷,我这就去叫人来。” 沈京墨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不是你力气不够,椅子又宽又长,着力点不好找,不方便用力。我们一起抬。” 有沈京墨帮忙,躺椅被放在了廊下,“你搬试试。” 沈京墨试了试力道,“太沉。” “不许装!” 他后来总算看出来,刚习武那会儿,沈京墨为了顾他的面子,假装力竭。 当时他还沾沾自喜,后面反应过来,原来他跟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人“愚弄”。 每每想到当时得意的嘴脸和不知羞耻的大放厥词,他就尴尬得要命。 为了不打击他,刚刚准备故技重施的人,动作一滞。 “你再装!我,我,”我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有威慑力,点了点头,有了,“我就不带你玩了。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滋味,难受吧,哈哈!” 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很有威慑力的方法,沈京墨配合地吸了一口气,握着躺椅底座的两只腿,将椅子搬了起来。 她歪了歪头,“放哪里?” “放那颗腊梅树下去。” 他看着人脚步稳健,连个趔趄都没打,偷偷捂脸。 他这辈子,还有能“重振雄风”的时候吗? 沈京墨将躺椅放好,“倒是找了个好位置。” 腊梅已盛放,一丝一丝似有似无的花香味,随着风,时不时钻进鼻腔,令人心旷神怡。 朱兆和从柜子里抱来毛毯,铺在上面,“你躺上去。” 沈京墨不明所以,听话照做,一床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朱兆和蹬掉鞋子,挤进被窝。 “要说享乐,我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在军营,累死累活,趁这个机会,得好好补补睡眠。” “青天白日,你也能睡着。” “睡不着怎的?躺着不行吗?” 沈京墨看着紧紧搂住她腰的人,两人上一次同床共枕,还是一个多月前。 今日刚归家,旁的事情暂且搁置。 她回搂住男子的腰身,两人静静躺着,微风轻拂,梅香正浓。 静默了没一会儿,朱兆和开始抗议,他倒也不困,只是想跟沈京墨待一块,躺一躺,“你没什么话要说?” “你想说点什么?”沈京墨看着头顶的天空,今日大晴,阳光照下来,有寒风轻轻拂过,盖着被子,倒也不怎么冷。 好久没有这么好好地看看天空了。 湛蓝的天空,没有什么云朵,彷佛刚被清洗过一般,宁静浩瀚。 心境竟然格外的宁静,使人的心胸也变得辽阔了许多。 “我们一个多月没怎么说话,如今好不容易得假,你不说点什么好听的?” “明日,陪我回趟将军府吧,有些日子没有见爹。今日下午,我想去看看芷蘅,你若是闲得无事,去陪陪婆母,她心疼着你。有许多话想说,又怕你劳累。一会儿休息够了,你便过去,陪他们好好说说话,晚膳我不回来用,不必等我。” 朱兆和翻身背对着她,“除了指使我干活,你还会什么。” “怎么办呢,有人不中用,啊。” 女声冷冷的,轻轻的,从耳边刮过。 刮得朱兆和暴跳如雷。 “你,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沈京墨将他制住,“之前也没少折腾,怎么就没什么动静呢?现在倒是不成了。” 朱兆和不挣扎,他很好奇,好奇沈京墨怎么会想生孩子。 先前娘催生,她一点反感的情绪都没有,接受良好! 他们当初可是新婚,新婚不该多腻歪腻歪吗?自个儿感情都还没着落,那么快要孩子作甚。 要搁他说,他给爹娘当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他还能不清楚? “若是有了孩子,送一个回将军府养着,一则陪陪父亲,他一直不再娶,先前还有我陪着,如今孤零零一人,我心中始终不忍,二则将来继承家业,沈府基业,断了可惜。” “你家有财产要继承,我家难道没有吗?天天沈府基业,我还伯府家业呢。” “又闹什么。” 沈京墨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我只是心疼父亲,他把一切都给了我,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心中总是愧疚的。” 若不是圣上的旨意,依照父亲和她的意思,本是要招赘的,这样,她可以一直陪着父亲。而不是将他独自一人留在那么大座冷清的府邸。 “不许摸我头,像摸狗一样。” 朱兆和挣扎开,压在沈京墨身上,反将她的手制住,“倒反天罡,我才是上面的,万事你得听我的。” 沈京墨歪了歪 头,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颇有些摸小狗嘴筒子的意思,“好,听你的。” 朱兆和朝天翻了个白眼,还往下更靠近了些,方便人摸着更顺手。 “我们伯府挺有钱,饭菜也多,年三十,我们将岳父接过来过年吧。爹娘那边,我去说。至于迎来送往的,还有管家在。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也没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重要。” “沈京墨,你又占我便宜!” 舔了舔嘴唇,还能感受到刚刚移开的热气,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不喜欢?” 朱兆和嘟嘟囔囔,“谁,谁喜欢,再来一下。” 二人闹了一会儿,闻着梅香,渐渐有了困意。 一个时辰后,沈京墨先醒了过来,胸口沉沉的。 朱兆和跟个八爪鱼似的,紧紧压着她。 她一动,朱兆和也醒了,打着哈欠,“你醒了。” “嗯。你若是困,再睡会儿。” 朱兆和松了手脚,先一步爬了起来,“不睡了,有些饿了,我去娘那儿吃点点心,你晚上早点回来。” “好。” “我私库里有几支名贵山参,还有几盒品质上等的冬虫夏草,爷爷奶奶心疼我,去岁来京过年时捎来的,我不爱吃,本想给爹娘,爹娘还总往我这送东西,也不要我的,倒是留了下来,你一块儿带着去,莫要空着手,显得我们伯府小气。” “好,爷爷奶奶,今年回京吗?” “去年来了京中,不必说,今年也会被姑姑接走,离得远,肯定不过来了。” 沈京墨想到两个老人,眸底有温情浮动。当初圣旨下的突然,成亲时,老两口在外游玩,连信都送不到。 后面回京见新妇,带了一堆奇珍异宝给她,没待两日坐不住,又跑去南边赶海去了。 朱兆和的爷爷朱畅行年轻时外出游玩,路遇山洪,被一农家女所救。 醒来时,失去了记忆,与农女相处的过程中,两人看对了眼,成了亲。 后来,恢复了记忆,也两心未改。 祖父母要让他奶奶做妾,另聘高门贵女,没曾想自己儿子一言不合直接追着女人跑了。 后面,老人装病将人骗回来,在京中偷偷定下了亲事,朱畅行发现被骗,拎着一罐药,就去了父母的院中。 扬言真要让他做忘恩负义之人,拿命赔给父母,也算尽孝了。 祖父母没办法,只得作罢,但对他奶奶始终看不上。 最后有了朱正昀,朱畅行一不做二不休,畅行,畅行,不出门怎么畅行?将儿子扔给老两口,他带着媳妇回了媳妇的老家,开始过起了采菊东篱下的悠闲生活。 在家里待腻了,就去外面游玩,玩够了,来京中点个卯,又回乡下了。 本以为今年过年能见着,倒是有些可惜了。 沈京墨挺喜欢两个老人家。 “想见爷爷奶奶?” 沈京墨点点头。 朱兆和噗呲笑开,他也喜欢两个老人家。 他曾经理想中的生活,便是老两口那样的。 可惜咯,他媳妇不是普通人,背后长了翅膀,想飞。 他能怎么办?陪着飞呗。 还能和离咋的? 87. 拜访友人 苏府内,兰苑中传出一阵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晏姨娘正背坐在榻旁生气。 刚背过身,听着女儿的咳嗽声,又心疼地转回去。 “说了在屋中安生躺着,你也不听,如今严寒天气,外面冷风肆虐,你怎么受得住。” “娘,你别,生气,女儿,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你是娘的命啊,若是你想娘好好的,可不能再这么胡来。” “窗外的,冬兰,开了,闻着,清香,今儿日头,明媚,想着,温度,不至于,太低,这才,出了,屋子,我不是,故意的。” 晏姨娘强忍住眼泪,她不敢哭,若是引得孩子跟着伤怀,身子会受不住。 她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她什么也不想追究,什么也不想怨,只要孩子还活着,还在她的身边,她什么也不求。 苏芷蘅紧紧握住亲娘的手,她不后悔这么做,也不后悔受此重伤,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娘亲。 “娘,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陪着,你。” 话语很轻很慢,她不能急声,否则会引起咳嗽,一旦咳嗽,很难止住,咳狠了,还会吐,若是一直止不住,还会咳血,娘亲会担心,会难过。 “这会儿才想到娘,娘生气了。”晏姨娘假装生气,也舍不得挣开女儿抓着她的手。 “娘,不恼。” “好了,不逗你。等开春天气好了,娘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去岁栽种的桃林,今年长势喜人,待开春后,桃花盛开,景色宜人,适合养身体。夏日的时候,再去避暑吃桃。” 苏芷蘅坐这么一会儿,有些喘不过气,晏姨娘发现了,拿过一旁的靠枕,扶着她往后倚靠着床架。 她身子虚,吃不住力,只能借着靠枕的力,才能多坐一会儿。 “小姐,小姐,快看谁来啦!” 书桃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身旁还拽着一人。 在她身旁,是一道清瘦的身影,英气逼人,从冷风中走进,清冷感愈强,看着有一种梅花傲雪的风骨韵味。 苏芷蘅见到来人,一个激动坐起来,有些头晕,当即闭眼捂着脑袋,晏姨娘赶紧将她扶住,“你着什么急?人来了,又不会跑。” 眼带责怪地看向书桃,怒声道:“你知道她的性子,逗她做什么。平日里纵着你,未把你当下人,自个儿心里也多几分分寸,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姨娘,小姐,我知道错了。”书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了眼小姐,不敢再说话。 “京墨姐姐,你来看我了,我好想你们。你们在军营里怎么样?是不是很累很苦,是不是,咳咳咳咳咳。” 说话急了些,当即咳嗽不断。 沈京墨迈向前的步子止住,想上前又不敢。 晏姨娘接过书桃递来的温水,慢慢喂,一边安抚,“喝点水压压,别着急,慢慢说,哪有人刚来就会走的。” 苏芷蘅缓了好一阵,如今的身体体质,她十分不习惯。 能够捡回一条命,她也知足了,今后,只得多适应着些。 她庆幸自己还活着,若是她死了,京墨姐姐会将一切揽在自己的身上,一辈子都会不得安宁。 如今,她还活着,只是身子差些,好好养着,会好的。 看着人站在离她许远的位置,她眸中有些不解,“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沈京墨眸中温热,她知晓苏芷蘅经此一遭,身体变差,却也无法接受,变成这般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有寒气,会冻着你,等寒气散散,我再过来。” 书桃赶紧将炭盆移过来些,方便她烘烤衣物。 书桃让跟进来的下人将她带来的物品放在桌上,一时也不敢像平日里般活泼多言。 苏芷蘅看着她,眼底眉梢都是喜气。 晏姨娘见她如此,吃味儿道:“见到娘,也没见你这么高兴。终究孩子大了,与娘不比小时亲近。” “娘,我们,天天,见,你欺负,我,现在,说话,慢。” “好了好了,不逗你。” 晏姨娘知道两人交好,见沈京墨也烤得差不多了,知道两人有话想说,她一个长辈在,两人难免拘束,聊不尽兴,“我去准备些吃的送来,你们慢慢聊。” “多谢伯母。” “芷蘅,我。”沈京墨来到榻旁,看着消瘦了许多的人,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行清泪滑落,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京墨,姐姐,别哭。” 看着曾经活泼跳脱的人,如今缠绵病榻,连基本的坐立都难以做到,沈京墨心里的愧疚,难以自抑。 她抱着苏芷蘅,静静掉眼泪,无声地哭泣。 苏芷蘅回抱住她,这个怀抱,很温暖,一直都很温暖。 这个人冷冷的,心是柔软的。 除了娘亲以外,给了她别人从未给过的温情。 带她看清执念,放下过去,找到新的方向。 多次奋不顾身解救自己于危难。 为她做什么,自己都愿意。 “京墨,姐姐,你,别哭。我会,心疼。” “而且,我,想做,我自己,想做。” “这条路,很难走,你们,才是,最难的。” 沈京墨蹭了蹭眼泪,“我给你说说军营里发生的事情,想不想听?” “你,上来,暖和,慢慢说,我想,听。” 沈京墨脱了鞋袜和外裳,上了床榻,苏芷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靠着沈京墨,听她轻声地述说着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 一人静静地说,一人静静地听。 沈京墨没有说军营中受到的欺凌和被羞辱,也没有说被针对的事情。 她挑着说了所有的经历,姐妹们训练的过程,训练中遇到困难如何解决,她们与狼群搏斗如何配合,最终取得大胜。 “真好。京墨,姐姐,我好,高兴。” “芷蘅,我们都会如愿。”沈京墨将她撒下的碎发理顺别在耳后,静静地看着她。 “嗯!我们,都会,如愿!” 门外传来叩击声,书桃走了进来。 这回稳重了很多,不再似先前火急火燎,手里端着一个锦盒。 “小姐,三皇子着人送了几株珍惜药材过来,要怎么处置?” 苏芷蘅看向小心翼翼的丫鬟,“母亲,的话,你,莫要,进,心里,去。你,跟在,我身边,多年,她不是,有意训你 ,只是,担心,我。” “是我不懂事,姨娘训得对,我连小姐都照顾不好,理应挨训。我如今也大了,跟在小姐身边,不能给小姐丢脸,理应沉稳持重。” 沈京墨看向她手里的锦盒,“三皇子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 书桃道:“自小姐回府,三不五时着人送来名贵药材和补品。小姐让退回去,他就让二小姐送。” 苏芷蘅精力不济,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处理这些事情,“药材,留着,吧。告诉,娘亲,着人,将银子,送去。” “是。” 书桃看着桌上摆放的几只锦盒,毕竟少女心性,刚说的沉稳持重,又被抛在了脑后。 小手一指桌面,“小姐,桌上还有几盒补药,可要一同送银子过去?只当是自己买了?” 苏芷蘅噗呲一乐,扔了个枕头去打她。 “外人、自己人,不分,的妮子,仔细,你皮。” 书桃见她今日高兴,忍不住逗逗她。 养病的日子,甚是枯燥,什么也做不了,她们陪着,兴致也不高。 今日人高兴,她看着也开心。 “奴婢这就告退,不打搅小姐私会‘心上人’。” 苏芷蘅气恼,抓过枕头下的荷包砸过去。 书桃笑嘻嘻抓住,“多谢小姐赏赐。” “京墨,姐姐,帮我,收拾,她!” “小姐饶命!奴婢告退!” 说完,端着锦盒快步退了出去,临出门还能看见小姐气鼓鼓的样子,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沈京墨观她有疲态,“芷蘅,今日从军营赶回,我有些困了,你陪我睡一会儿吧?” 两人好不容易见面,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有些舍不得睡觉。 她知道,自己若是睡着了,醒过来的时辰没有定数。 “京墨,姐姐,你睡。” “你也睡,好不好?你没睡醒前,我不走。” 苏芷蘅一直在强忍困意,许久未见,她想跟人多说一会儿话。 直到此时,她再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要,说话,算数。” “嗯,算数。” 苏芷蘅困极了,刚闭上眼不过一会儿,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京墨却是睡不着的,她看着头顶的床帏,很无力。 她可以做很多事,却没办法替苏芷蘅来难受。 还得多派人去各地寻上好的药材。 苏芷蘅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已不见亮光。 屋里灯光昏暗,她想着竟然这个时辰了。 “醒了?” “你,还在!”话语里不难听出喜悦。 “嗯,应了你,不能失言。” “陪我,用完膳,再回去,好不好?” 苏芷蘅想着,在军营中忙着训练,她与朱兆和肯定也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待一处,二人也有话想说。 都怪自己身子不争气,好好的下午,被她睡了过去。 若是刚醒将人放走,她也有些舍不得。马上就是年节,各个府里都很忙,也不方便再来看她,再见面,得是明年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好,你乖乖吃药,养好身体,我再来看你。” 88. 第 88 章 月上中天,沈京墨方回到府中。 院中烛火灭了大半,只留了部分夜灯照路。 房中,有微弱的亮光。 她想着,这个时辰,朱兆和大抵是睡了,轻手轻脚进屋。 来到床边,对上一双贼亮的眸子。 朱兆和裹着被子坐床上,烛火映在他的眸中,明亮如星。 “怎还未睡?” 惊喜之色还未下去的人,左右张望,轻咳几声,瞬间又找回了底气,双手叉腰,“走之前,我说什么来着?” 因双手叉腰的动作松开了被子,冷气袭来,又赶紧将被子紧紧裹住。 “是我的错,回来晚了。你先睡,我去梳洗。” 今年冬日,格外严寒。 沐浴完,穿着中衣回卧室的这点时间,手脚已被冻冰凉。 “怎么还没睡,”见朱兆和往里滚,她阻止道:“我去里侧。” 朱兆和睡在外侧,床褥已经暖了,她正要跨去里侧,被人扑倒,塞进了被窝。 冰凉的触感传来,朱兆和一个激灵,倒抽两口冷气,差点跳了起来。 “你离我远些,我身上凉。” 朱兆和一边猛抽冷气,一边将她抱紧,双脚将冰冷的双脚夹在中间,“今年冬日,怎格外寒凉。” “若不是这般极端的天气,极北的狼群也不会迁徙到这里来。” 朱兆和一直在抽冷气,沈京墨推他,被他一眼横过来,“动什么动,有点热乎气儿,都被你抖落出去了。” “好,我不动。”沈京墨叹气,这人,很别扭,很温暖。 “苏芷蘅那丫头,怎么样了?” 沈京墨沉默,“不好,身体底子全毁了。是我,害了她。早知如此,我,” 没有早知如此,事到如今,哪有什么早知如此。 “这事儿与你无关。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想做,你不要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为了你。” “嗯。” “我给爷爷奶奶捎过信了,他们常年在外游历,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寻找名医名药方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传来了好消息。” 沈京墨呼出一口浊气,抱紧朱兆和,“好。” “好什么好,你不该说谢谢吗?” “不想说。” “为什么?”朱兆和不满,难不成如今他连句谢谢都混不上?在她心里,他这么没地位? “自己人。” “嘿嘿嘿嘿嘿,”朱兆和发出一阵笑声,他懂了。 自己人,不说谢,对外人才需要客气。 临近年节,各府均忙碌。 明日是腊月二十八,按照习俗,要扫尘,大扫除,再贴春联、年画和窗花。 “明日腊月二十八,府里事务多,我自己回将军府吧,你在家中陪陪婆母和公爹,帮着张罗府中事务。” “家中这么多人,不差我一个。况且,我不去多不好,整得我们伯府欺负人似的。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在府里作威作福,受欺负的次次是我,我得去盯着,才不给你在外面胡说的机会。” 唇上多了一抹温热,朱兆和将脸朝向她,“再来一下。嗯,还有这边。” 叶欣然知道沈京墨要回府,将备好的春联、窗花,一应物事打包好,让她带着回去。 “你爹事务忙,家中除了奴仆,也没什么人帮着照料。你回去了,帮着打理打理。过年得有个过年的样子,张贴这些,图个喜庆。” “多谢娘。” 朱兆和最不喜听他娘唠叨,开始催促,“好了好了,娘,一会儿过去,我还得做苦力,再耽误下去,不见得能早回。” 马车上,朱兆和撩开帘子,好奇地张望着街道两旁,“有些日子没出来疯,看着这些人,热闹劲真足。” “年三十宫中宴席结束,我陪你逛灯会。” “宫中出来都什么时辰了,很多人都回去了,有什么可看的。” 朱兆和到底还知道在外面不能瞎说,转回来趴在人耳边小声道:“依我说,年三十让进宫,纯粹脑子有毛病。年年一样的戏码,一点新意也无。年假都放了,还得进趟宫装样子作甚。谁人不想年三十与自家人在一处。” “嗯。” “嗯嗯嗯,整天嗯,嗯是什么意思,话都不会说?” “你说的对。” “嘿,若是爹娘听着这话,又得训我。” “所以,可以只说给我听。” “谁要说给你听,圣上旨意赐婚的,还没熟络到这个份上。” 朱兆和耳朵红红,撩开帘子,继续看外面热闹的街景,看了一会儿,外面寒风一个劲往里钻,他扔下帘子,将头重新伸了回来,“你还挺享受我娘的念叨。” “我从小跟着爹,爹对我很好,却也很忙,从未听过娘亲的念叨。” “你现在有娘了,回去后,我跟娘说说,让她以后多念叨你,少念叨我。” 被人瞪了一眼,他规矩坐好,眼睛打转,不敢再瞎说。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到将军府了。 沈京墨看着熟悉的大门,利落的跳下马车。 她回身,朱兆和跟在身后,利落地跳了下来。 甩甩袖子,他抬头挺胸先一步往前走。 上一次在门口闹了笑话,这回,他要将面子找回来,左看右看,他想显摆的对象,他岳父,不在。 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哟嚯,有人失宠了,这么久未归,她爹都不来门口迎接了。” “见过小姐,姑爷。老爷一早被叫出去了,归程未定,吩咐我等,好生招待。” “刘爷爷,不必如此。”沈京墨扶起要行礼的老人家。 “老奴带小姐姑爷去小姐未出阁的院落先休息。老爷回来后,定第一时间来通报。” “不必麻烦,这些是我婆母准备的春联、年画和窗花,着人在府中各处张贴上。” “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们在将军府里也没住两年,往年年节过得简单,沈定远是忙,沈京墨是不懂,府中下人见主人未吩咐,也一切照惯例不出差便罢。 今年,叶昕然准备了这些东西带回来,自然是要安排上的。 朱兆和拉着沈京墨,“走走,你的院子和爹的院子,我们自己贴。虽可以指使下人,不过过年么,要的就是这些仪式感。” “好。你帮我挑。” “看我的!” 朱兆和在一堆红纸中 挑来挑去,选了一些比较满意的,“先贴你的院子吧。等去岳父院子时,没准正好能碰上他回来。” “好。” 沈京墨先前居住的院子他见过,简陋,非常简陋。 不是没有钱的简陋,而是,非常的简洁,跟她的人一样。 院子中,一览无遗。 四处空旷无杂物,然后就是屋子,屋子里,除了常规的床榻、桌椅、柜子这些物什,没有过多的装饰。 他回身,“你这院子,谁来抓把土,都能见个坑,你一个妇人,怎么比男人还能凑合?” 沈京墨先一步跨进院中,与现在居住的院子相比,这里确实看着粗糙了些许,“地方空旷,便于习武。平日里,我也没注意这些。” 先前在西北时,漫天黄沙,东西放在院中,半日不到,表面一层尘土。 多年的习惯,除了武器架子,很少在院中摆放什么物件。 至于住处,五脏俱全,干净整洁,能住即可,她要求不高。 朱兆和满眼嫌弃,“等有时间,我来装扮装扮。” “好。这个怎么贴?” “看我的。这是贴门上的,这是贴窗上的,这是,哎哟,你个傻子!这是左边的,哎哎,你别动,我来。” 沈京墨听人吵吵嚷嚷,眼底有悦色,她看向曾经居住的寂静院落,先前,确实冷清简陋了些。 “愣神干甚,过来帮我按着!” “哎哟!你怎么这么笨呐,歪了,歪了,左边高点,低了,又低了!” 耳边男人的吵嚷声不绝,嗯,不讨厌,沈京墨想着。 这处张贴好,他们一起去了沈定远的院子,这边的院子与沈京墨住的院子一般简洁。 院中空落得能跑马。 若不是刚贴上的对联、窗花,这屋子,看着都冷清。 朱兆和站在院中,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你不愧是你爹亲生的。” “她当然是老子亲生的,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沈定远目光沉沉,从院门外走进,高大的身影,气势逼人,身上的铠甲透着寒光,令人生畏。 “爹,你回来了。” 沈京墨牵着朱兆和向前,“他在与女儿嬉闹,爹勿怪。” 沈定远一掌拍向朱兆和的肩膀,“爹的女儿,长大了,懂得心疼夫婿了。” 一掌下去,他眸中闪过讶异,又补了些力道,重新拍了两拍,眼中倒是真多了些喜色,“不错。” 朱兆和规矩行礼,“岳父,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婿如今,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了!” “这才是好男儿应有之姿。” 沈定远在看向自己住惯了的“巢穴”,倒是多了些新年的氛围感。 “你们回来贴的?” “婆母准备的,让我带回来。” 沈定远眸中有热泪闪过,“有长辈教导,我儿也懂得了打理内宅,爹高兴。” 他看着沈京墨,闺女嫁了人,长大了,人也更成熟稳重。 他又看向朱兆和,曾经看不上的姑爷,成亲后,也越来越知事。 即使哪日他出了事,闺女也有安身之处。 这下,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89. 均下死手 沈定远擦了擦眼角的泪,粗声粗气道:“你小子,娶了我闺女,今后若是敢欺负她,老子做鬼也找你算账。” 朱兆和摸了摸鼻子,“岳父,你说这话,心虚否。谁欺负谁,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是男人,别学那些小家子气。” “爹,昨日传信时,也未听说今日要外出,上午你做什么去了?” 沈定远摆摆手,“没什么事,没什么大事,一点公务。今儿,在这里用饭不?咱父女许久未能好好用顿饭了。” 话语里满是失落,从前总在身边晃的小丫头,如今嫁了人,面都不能常见。 “嗯,今儿不着急回府,晚上再回。” “哈哈,好,好,好哇,我让人做你喜欢吃的手擀打卤面。” 沈京墨轻轻一笑,点点头,“再做几道清淡的小菜。” 朱兆和看向沈京墨,“小菜?专门给我做的?我不要,我也吃打卤面。” “边关的口味,不比京都精细,我喜欢,你可能吃不习惯。” “一家人,还能吃出两家饭来?你在我家,我们区别对待了吗?” 朱兆和本性暴露很快,沈定远却没有不喜,倒是很喜欢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这才是男儿本色,有什么吃什么,挑挑拣拣,这不吃,那不吃,一个个养得弱不禁风,走路一摇三晃,轻轻一推,飞出去几丈远,哪有个男人样。” 沈京墨轻轻抚额,有些无奈,“你好不容易来趟将军府,总不能太寒酸。” 朱兆和大剌剌叉腰,“大姑娘上门,伙食丰盛是表明看重,我们老夫老妻,你什么样子,平日对我怎么样,我还能不知晓?我就是好奇,你们平日在家是什么样子的。” 很快,朱兆和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了。 饭厅里,桌面上,摆了三个如盆一样的大碗,碗下面是一根根的宽面条,上面盖着一层肉丁与菜丁,应该就是所谓的卤。 桌子中间,摆着两道开胃咸菜,一盘子酱牛肉,还有装酱醋、辣油的罐子,还有生大蒜? 朱兆和双手撑着桌子,“这就是打卤面?” 沈定远:“边关带来的厨子,正宗边关风味,兆和,坐下尝尝。” 沈定远拿过碗筷,“用筷子,将面条与卤、酱汁和匀,这些是调味的,若是有偏好的口味,或是觉得淡了,可以自己加。” 沈京墨端过面碗,要帮人搅拌,朱兆和一把抢过来,“你面前有,吃你自己的,抢我的作甚。” 他抱着面碗,一脸兴味,学着沈定远的样子,搅拌面条,没忍住,先夹了一筷子喂嘴里。 没拌匀,有些没味儿,但是香! 吭哧吭哧拌一通,他瞧着沈京墨加了两勺油辣椒,也要往自己碗里放。 沈京墨手快地拦住他,“这个辣,先别放,尝尝,能接受,再加。” 朱兆和从她碗里夹了数根面条,放入口中,这个味儿,香! 香完,开始斯哈斯哈扇嘴,“好辣好辣。” 一边喊,一边又夹了两筷子,“好香好香。” 加醋加辣,将自己碗里的一拌,呼噜呼噜吃得极香。 沈定远见他从头至尾未有嫌弃,满意极了。 他常年在军中,过了不少物资短缺的苦日子,向来是见不惯京都奢靡浪费的风气。 将军府的伙食,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准备,也不如其他府邸精细奢华。 他剥了两瓣蒜,给了朱兆和一粒,“打卤面,配蒜,才香,试试?” 朱兆和接过,学着沈定远的样子,先吃了一口面,再咬一口蒜,眼中闪着亮光,扒面的动作更快了。 用完膳食,他满足的打嗝,一股酸味出来,他不好意思的捂嘴。 不多时,有人送来漱口的用具。 他幽怨地看向沈京墨,“自你嫁入朱府,我带你吃香喝辣,从未藏私,你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藏私!太过分了!” 沈定远看向朱兆和,圣上昏庸,倒是做了件好事,“今日你们回府,厨子让你们带回去。” 朱兆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岳父,我说着玩的,你吃惯了,若是馋了,我来这吃。” 沈定远摆摆手,“我一个大老爷们,没那么多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不在乎这些。” 他们不喜奢华,将军府仆从不多,朱兆和看向沈京墨,见她点点头,这才兴高采烈地接受。 膳后,他们在院中散步消食。 这里空旷,也没什么可看的,朱兆和兴致冲冲看向两父女。 “岳父,你们打一架呗,我还没见她打输过。她整日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欺负我,我想看她挨揍。” 沈定远自动忽略“想看她挨揍”,“哦?你做了什么?京墨经常揍你?” 朱兆和偷偷翻白眼,这么凶,谁敢欺负她,这护得也太不讲理了。 沈京墨看着人心虚的样子,“爹,他惯来爱说笑。” 沈定远哈哈一笑,“我闺女,自然不能受气。也是许久日子没比划了,在军营中摸爬打滚个把月,让爹瞅瞅你长进了没。” 话音刚落,拳头已至,沈京墨一个躲闪,与自己老爹战在一处。 朱兆和眼花缭乱看着二人酣战,招式快得他看都看不清楚。 你一拳,我一脚,两人同款的面色坚毅,出手毫不留情。 朱兆和看着与刚刚连说句玩笑都要护犊子的人,脸上满是震惊。 这一脚踢得真结实,给人踢出去都倒退了好几步。 他媳妇好像也不遑多让,一个侧方位肘击,他岳父捂着胸咳了好几声。 他媳妇躲过面门一拳,被人踢了一个屁股蹲。 哟,怎么做到的?摔屁股蹲,落地的姿势,还能这么帅气。 哦哟,他岳父的脸,好精彩,嘴角都被打出血了。 沈定远呸出一口血唾沫,“哎哟,你个不孝女,年节让你爹顶着这张脸出门。” 沈京墨轻咳几声,跛着脚朝前挪了两步,“爹,您也不遑多让。” 她这脚,还得跛两日。 沈定远不顾满头包,站在原地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啊!” 朱兆和跑向前来,看着两人,“真下死手呐?” 沈定远看着他,“你也训练了月余,来,跟我也过几招瞧瞧。” “这个,这个,”朱兆和想说不用了,他的水平,在二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京墨都被打成了跛子,他不 得交代在这? 看着沈定远这般高兴,他也不想令老人家扫兴,“小婿,得罪。” “啊!” “哎哟!” “下盘不稳。” “砰!” “出拳无力。” “嗵!” “招式不对。” “嘭!” ...... 沈京墨跛着脚去将人扶起来,朱兆和一脸挫败。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一回事,真被压着打是另一回事。 沈定远在闺女那“受的气”,终于找回了场子,心里气顺了,面上神色都和气了许多。 他拍着朱兆和的后背,眼底的情绪被掩藏,“短短时日,能到这个程度,还不错,回去了继续练。今后,京墨就交给你了,你要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守护好她。” “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沈定远摇摇头,一把将闺女揽进怀里,“能有什么事?哎,闺女,爹舍不得你啊!” “想当初,你还只有豆丁大,爹一点一点喂,好不容易给你喂到这么大,你怎么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沈定远老泪纵横,“你娘早早离我而去,如今,闺女也嫁人了,偌大一座将军府,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爹命苦哇!” 朱兆和看着父慈女孝的两人,抱着手臂,摸了摸下巴,道:“我回去商量商量,半入赘过来,似乎也不是不行?我姊妹多,府里人口多,我们上半月住伯府,下半月住将军府。天天在爹娘眼前晃,他们也心烦,见着我,总想训我。距离产生美,这么想想,好像不错。” 沈定远抹了两把眼泪,“你小子,倒是个有心的。好了好了,滚滚滚,老头子也懒得招呼你们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朱兆和:“岳父,今年年节,你来跟我们一起过,好么?往年都是京墨跟你一起过,今年若是分开过,她也不习惯。今后去了军中,还不知道会派往何处,届时想要再见,怕是不易。我爹娘的意思,想接爹去伯府一起过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 沈定远面有惊喜,“亲家真这么说?” 朱兆和狠狠点头,“来之前,我爹娘下了死命令,说,必须说动你,不然,就是我心不诚,回去要给我好果子吃。” “闺女,咱父女今年又能一起过年了!” 沈京墨看着欣喜的父亲,高兴得手足无措,鼻头发酸。 沈定远在原地转了两圈,“老刘,快,去库房将清理出来的东西,给小姐带走,都带走。” “是,老爷。” 将军府外,沈京墨看着好几个大箱子,她爹的那点家产,快全给她了。 “爹,这些东西,你留着。” “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摆弄这些玩意儿,留着无用。这些,都是爹给你攒的底气!爹的闺女,一等一的好,世上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听话,带回去,想分给谁分给谁,想怎么分怎么分。” 沈京墨/朱兆和:“多谢爹/岳父。” 看着远去马车,听着哒哒的马蹄声,沈定远眼中有着诸多的不舍。 好在,闺女找到了一个好人家。 今后,可以少受苦。 如此,他便了无牵挂。 90. 无需解围 客院内,裴意欢刚从主院回来。 名义上是为了给人查看身体才来的伯府,她自然不能躲懒。 她也是真心实意感念伯府的款待,连自己平日舍不得用的药材,也拿了出来。 见她回来,泠鸢高兴地蹦了起来,“你忙完了没?说了带你去逛京城的。” 裴意欢放下医箱,“这么着急?怕我说你赖账?” 泠鸢泄气地重新坐回石凳上,“大家都有事情做,我无聊啊。” 裴意欢忍不住打趣,“无聊?日日训练,好不容易有个歇息的时候,你在这坐着喊无聊?莫非真是劳碌命?享不得清闲?” 泠鸢垂头丧气,“小姐没嫁人的时候,去哪里都带着我。如今她成亲了,我也不能总跟着她,打搅她与姑爷培养感情。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没人陪我一起耍,可不无聊么。” 孙颂安也住在这府里,裴意欢好像没见到,问道:“颂安呢?” “她许久未见弟弟颂宁,在陪孩子呢。” “走吧,我们先去相府看看苏姑娘,再去集市逛逛,把你兜里的几个子都花掉,也省得你时时惦记。” “行,我给你拿着。我也想着去瞧瞧她,又觉得相府这样的门第,我一个下人,好像有些高攀了。” “情谊不在身份,我们去探望是我们的礼数,若是相府的人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走就是。左右,我们不失礼数,也全了相识的情意。” 泠鸢扯过医箱的挎带,一把背在了背上。 二人一道往外走,裴意欢打趣她一身牛劲无处使。 “哼,我强,力气大,羡慕吧。” “羡慕,羡慕死我了,泠鸢姑娘高兴了吗?” 二人一路朝着丞相府而去,说说笑笑的,并未发觉周边的异样。 “是她吧?” “换了衣服,不怎确认,看着像。”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像?” “上次比试,当场被扒掉裤子的姑娘。” “是她,是她,我记得。那双腿,又白又直,水嫩光滑,我亲眼见到的。” “还敢出门呢,我要是她,不如一头撞死,哪还有脸出门。” “当时周围那么多人,她在高台之上,透过衣服下摆,雪白的屁股蛋都能看着。” “真被看全了?” “看全了,看全了,裤子一掉,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白花花一片。” “你吹牛吧,谁里面不穿亵裤?最多瞧见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你懂个屁,美人计,懂不懂?裤子一掉,对面的人当即就愣神了。估摸着想赢,使出来的招数。” “不会吧,毕竟是个姑娘家,将来还要嫁人的,你们别这么说,许是意外。” “就你心肠好?你不想想,谁裤腰带不是系得紧紧得,轻易哪能被扯掉。不过是为了赢,不折手段,被识破了,最后不还是输了!” “天呐,怎么能做得出来。回想起来,就不臊得慌?” ...... “意欢,还好有你在,不然啊,我孤苦伶仃一人,可无趣。” 泠鸢爽朗惯了,一手扶着医匣子,一手搭在裴意欢的肩上。 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向她们,泠鸢初时以为看她们好看,还有些自得。 渐渐发现越来越不对。 哪有人看人好看,是这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绝的? “意欢,他们是不是在看我们?” 裴意欢看向周围,视线扫过之处,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卑贱下流的,有怜悯的。 似乎与自己有关。 见她四下打量,刚刚还偷偷、细声细语的人,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不再细声。 污言秽语肆无忌惮说出口,声声讨伐不绝于耳。 听清旁人的闲言,泠鸢气得想揍人。 她想了。 她当即干了。 选中说得最过分的一人,医匣子往外一扔,直接将人砸翻在地。 她飞身过去,一脚踩住男人肚子,“你他爷爷的,再说一句给老娘听听?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脚下用力,男人哎哟哎哟抱着她的腿求饶。 “怎么?自己敢做,还怕人说?” “当众脱裤子的女人,将来还有人要吗?” “我要是她,都没脸活在这世上。” 裴意欢冷冷地看向出声的人,“哦,那你去死吧。” “哎哟,这会子但是硬气起来了,被当众看光的人,还有脸在这里站着。” 裴意欢每次回想到当时的场景,比难堪更先浮现在脑中的,都是苏芷蘅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身影。 鲜血洒满了擂台,身上无一块好肉。 内脏碎块混着鲜血从口鼻流出,那么美好的年轻姑娘,差一点,差一点,消逝在最美好的年华。 那样一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样。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若不是自己的失误,她不必受那份罪。 这是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外裤掉了又如何?她穿了亵裤,只要裤子掉了,什么时候穿起来,都会有闲言。她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点,为什么没有先一步制住薛午阳。 只差一点,她提裤子的手继续走完攻击的招式,必然能制住薛午阳的死穴,她们便赢了。 都是自己的迂腐,差点害死一个姑娘。 也没有挽救回来自己的名声。 这笔买卖,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一笔买卖。 裴意欢站在人群中,面上冷静,没有旁人想要看到的惊慌失措,“你们听好了,我,名唤裴意欢,非衣裴,如意的意,欢喜的欢。你们想要编排流言,随意你们编排,总有一日,我会站在你们仰望的高台,让所有人不能轻视于我。” “哟,话说得响亮,没有名节的女人,今后,看谁敢娶你。” “任你如何狂妄,也是没人要的。” “我娶!”人群外,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众人看过去,薛午阳正站在那里,没有一丝退缩。 人群让开一条小缝隙,薛午阳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 “裴姑娘,小生薛午阳,家中薄田数亩,宅院一座,若你不嫌我家中清贫,小生愿以所有家私,聘姑娘为妻。” 来人彬彬有礼,风流倜傥,经过艰苦训练,少了 书生气,多了阳刚气。 泠鸢将脚下的人一脚踢开,走到裴意欢的身边,一脸警惕地看向来人。 “我知道,如今我没有功名富贵,配不上这般好的裴姑娘,今日之言,多有唐突,是小生失言,今日之诺,此生不负。” 裴意欢看向言辞恳切的男子,面容稍显柔和,“薛公子,多谢今日解围,但我,不需要。” 裴意欢看向周围的看客,“今日,各位之言,伤害不了我。因为,你们龌龊,你们无耻,你们下流,你们迂腐,我比你们干净。泠鸢,我们走。” “哟,嘴上说得好听,自己不知廉耻,” “哎哟!”男子话未说完,身上挨了三下。 裴意欢三人相互对视,竟然是不约而同齐齐出手了。 男子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听哀嚎也能知晓伤势不轻。 泠鸢:“再有嘴巴不干净者,老娘听见一个打一个,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老娘的拳头硬。” 一开始被她打的人,还在地上没有爬起来。 这下又多了一个。 裴意欢冷哼一声道:“我不怕威胁,不怕伤害,若是还想惹我,放马过来便是。” 薛午阳甩了甩手腕,“今后,我若是再听见有人出言不逊,谁说我揍谁。” 看热闹可以,说闲话也可以,要挨揍,那指定不可以。 围观者作鸟兽散开。 裴意欢拱手行礼,“多谢薛公子,再会。泠鸢,我们走。” 薛午阳看着人远去的背影,暗中发誓,定要发奋图强,站上高位。 裴姑娘说的没错,只有站得高,才没有人敢辱你。 恩荣伯府内,沈京墨与朱兆和刚刚回府,发现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一群人聚在花园里,面上皆是喜色。 “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朱若萱看到人回来,迎上前来,脸上布满喜意,“下午传来消息,今年年节,宫中不准备宴会,所以,朝臣及家属也不需要进宫祝贺,只需要备好年礼送进宫即可。年三十,我们可以在家里过。” 朱正昀站在一旁,乐呵呵地哼着小调,手里端着朱兆和送去的鸟。 当初花重金购来的画眉,因着要参军,送去给朱正昀照料。 父子俩同款的不着调,颇有些玩物丧志的里子。 “年节这种团圆的日子,进宫作甚。让人在自己家里过多好,热热闹闹、和和乐乐,还能有时间出去逛灯会。每年从宫里出来,那么晚,集市早散了。” 叶昕然伸手揪住丈夫的耳朵,“嘴上没个把门的,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无端招来祸事。” 训着训着,自己也没忍住,“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多少年了,终于可以和家人一起好好过个除夕。” 伯府众人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沈京墨的意料,稍微一想,又有些明白。 伯府门风和谐,也不在官场沉浮,比起名利场,更在乎家人。 往日年节,姨娘不能进宫,若锦也不方便出席,一家人在两处过,总是有些遗憾的。 今年,倒是不错。 可惜,若是爷爷奶奶来了京中,那才是真正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