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庶女到侯夫人》 1. 美人如画 …… 春来草木知,红紫斗芳菲。二月的风捎过枝头,粉白的花瓣被无情掠夺,四处散落着,香飘满庭雪。 苏听雪倚在窗旁,晴光透过菱格映着她凝脂般的脸,柔肌冰莹腻滑,纤纤似弱骨支玉,两颊华纯泛粉,宛如芙蓉初绽蕊。 屋前的白碧桃开的正好,半树花开胜雪,半树含苞待放,却敌不过人比花娇。 一片飘舞的花瓣被她随手拈来,与粉嫩的指甲相得益彰,先是放在鼻前嗅闻一番,接着她玉指轻轻一弹,瞬间花落尘土。 清风温柔徐来,几根散落的碎发拂过她如花的面庞,被她随意捋在耳后,饶是这么个寻常的动作,她做来却是优美灵动。 许婆子老远看着,只觉美人儿如画中人,走近时夸张地啧啧称艳,“三姑娘这般模样,当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她发髻梳得油光,眉凶面相苦,是精明浮于表面,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从她的衣着来看,在府里应该算是有些体面但却不多的人,灰青色的褙子,料子称不上太好,因着管着后院最低等的几个倒夜香洗恭桶的下人,大小也算是个管事。 等人倒了跟前,一双眼睛恨不得贴在苏如雪粉雪般的脸上,一边看一边赞,“三姑娘这等好颜色,将满府的桃花都给比了下去,当真是叫人移不开眼。” “妈妈怎么过来了?” 一旁的丫鬟垂柳问她。 她从背后取出一物,献功般道:“这不是想着你们忙,奴婢将这恭桶给三姑娘送来,免得垂柳再跑一趟。” 垂柳忙接过恭桶放好,再过来给她拿凳,她心里很是受用,深以为苏听雪识趣懂事,且还会调教人。 当即不客气地坐下,屁股沉沉占着凳子大半,伸手抓了一把朱漆描金攒盒里的瓜子,摆着长辈般的做派,盯着苏听雪看。 苏听雪不喜她这看人的眼神,随手拿起几上笸箩里的绣花绷子,垂着优美的颈子扎了几针,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 无奈她的聪明全显在脸上,实则没什么眼力劲,哪怕是别人摆出不欢迎的做派,她不仅看不出来,还没眼色地问东问西。 “三姑娘这是给李公子做香囊?” 苏听雪头也不抬,“没事绣着玩的,妈妈是个忙人,有事只管说,莫要误了自己的差事。” “还是三姑娘体恤奴婢,奴婢还真有一事。”许婆子当即露出神秘的表情,凑近了些,瞧着好似与她亲密无间,“大姑娘昨夜梦魇了,又喊又哭的好不吓人,老夫人以为她招了什么脏东西,差点派人去请道士来作法。” “大姐身子自来弱,怕是真被噩梦给吓着了,祖母最是心疼她,许是着急起来乱了阵脚,这事好说不好听的,妈妈可不要外传。” “奴婢省得,也就是想着和三姑娘亲近些,这才过来告知一声。” 苏听雪说了几句客气话,让垂柳送她出去。 她临走前还从攒盒里抓了一把瓜子,两人在门口分别时,垂柳不动声色地往她另一只手里塞了一小吊铜钱,她掂了一下,应是有些满意,揣进怀里后磕着瓜子哼着小曲儿走人。 垂柳望着她的背影,轻啐一声,“这老货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这样的消息也好意思巴巴地送来,偏偏我们不买都不行,若不然她定会暗中使绊子。”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苏听雪也心疼钱,只能安慰自己,“就当是破财消灾。” 她一个生母早死的庶女,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的,连个婆子都要小心应对,不敢与之轻易翻脸,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说这消息未必没用。” “哪里有用了?大姑娘不就是做了个噩梦,这有什么好说道的?”垂柳越想越来气,圆脸上已有忿忿之色,“她在别人那里捞不着油水,可着劲来我们这里占便宜,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也不算是欺负人。”苏听雪重又拿起绣花绷子,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她身份摆在那里,自然打探不出太有用的消息,这消息指不定都颇费了她一番心思。” “姑娘您就是心善,事事都不与人计较,这才纵得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得寸进尺。”垂柳看她的眼神,流露出心疼之色。 府里三位姑娘全是庶出,大姑娘和三姑娘同样都是生母早逝,却打小被老夫人养在身边,半分委屈也没受过。 二姑娘的生母樊姨娘尚在,上头还有个胞兄,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可谓是有依有靠谁也不惧,是三位姑娘中最有体面之人。 可怜她的三姑娘,无依无靠的什么都要靠自己,府里随便一个有些脸面的下人都敢蹬鼻子上脸。 “大姑娘做个噩梦老夫人都急得要请道士,姑娘您小时候起高热,烧了两天两夜,人都快没了,老夫人也没来看一眼……” “好垂柳,我知道你心疼我,我身为小辈,万不能道长辈之错,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苏听雪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心知她是在心疼自己,当下将绣绷子一搁,拉着她的手摇来摇去,如同在向她撒娇,“他们不疼我,我不也活的好好的,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再说我有你陪着,一点也不孤单。” “姑娘!”她憋了半天的泪水被这句话给破了功,瞬间泪流不止,“奴婢最见不得您这样,当真是要心疼死人!” 主仆俩正伤感着,有人来传话,说是大姑娘苏凝霜派人挖出去岁埋藏的桃花酿,请她前去品鉴。 她心下疑惑,面上却是不显,打发走传话之人后,坐到镜前稍做装扮。 “大姑娘不是梦魇了吗?怎地还有雅兴请人吃酒?”垂柳替她梳着发,眉头紧紧地拧着,也觉得纳闷,“莫不是许妈妈诓我们?” 镜中的美人儿雪肌花容,无需多余的首饰,仅以一朵绢花点缀,已足可媲敌群芳,艳冠姹紫嫣红。 她纤指划过自己如花的唇,神情莫辨,“暂不好定论,去看看便知。” …… 府里遍植桃树,品类繁多应接不暇,绯桃碧桃二色桃、粉白人面洒金日月相映红,快近苏老夫人的松香院时,花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四季常青的树植,有松树有桂树,无论什么时候都青翠有接。 远远听到悠扬的琴声,从一片掩映竹林的后面传来。 轻纱随风飘雾的八角亭中,坐着两位姑娘,一位着桃色百迭裙,另一位穿的是红色罗裙,皆以玉环绶压着裙摆,一个温婉清丽,另一个五官明艳,正是大姑娘苏凝霜和二姑娘苏怜风。 “三妹妹怎么还不来?倒叫我们当姐姐的好等。” 苏听雪听到苏怜风责怪的声音,继续悠悠闲闲,等进入到她们的视线中后,脚步这才加紧几分。 “三妹妹,你总算是来了。”苏凝霜 招呼着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她羞赧地道着歉,落座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性情温和的大姐,竟是半点看不出梦魇过后的萎靡之色,神情间反倒有种古怪的亢奋。 “行了,人也齐了,也别拘什么礼,我们自便。”苏怜风人不如其名,名字听着多愁善感,行事却是张扬,俨然一副自己做东的派头。 苏凝霜向来好性,未与她计较一分,让下人给她们倒酒,酒香充斥着浓郁的桃花香,盈在玉骨玲珑瓷的杯中,是极好看的淡粉透亮色。 姐妹三人小聚,有酒有菜还有点心,可见做东之人的用心准备。 苏听雪在她的示意下浅尝了一口酒,酒香与花香相得益彰,入口并不浓烈,酒气中带着清甜滋味,味道很是合适。 “大姐酿的酒,从来都是极好的。” “三妹妹你真是少见多怪。”这话苏怜风明显不认同,“也就是寻常的酒香花香,我喝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出挑之处。” 苏听雪闻言,只觉无奈。 这位二姐平日里掐尖要强惯了,最是听不得别人的任何出彩之事。 她识趣地不与之争辩,只羞愧一笑。 “二妹妹见识多,自是瞧不上我的东西,改日你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定要记得叫上我和三妹妹去开开眼。” 苏怜风轻哼一声,对苏凝霜的话不置可否。 这时有人来送佐酒的小食点心,不是松香院的下人,而是她们嫡母裴氏身边的心腹庄嬷嬷。 庄嬷嬷传着自家夫人的话,对她们道:“夫人知道几位姑娘聚在一起赏花吃酒,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京中的吃食。” 嫡母给的体面,庶女们当然要感恩。 几女道谢后,庄嬷嬷这才满意离去。 裴氏无所出,倘若有不知情的,还当她是因己无儿无女,不得不巴结庶子庶女,那便是大错特错。 苏家在浮州算是大户人家,但比起她出身的安平侯府,无疑是小巫见大巫,压根不在一个阶层。 她背靠侯府那样的大靠山,哪怕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在苏家也是地位稳固,无人敢有轻视小瞧。 “母亲真是有心了,事事想着我们。”苏凝霜一副感恩的模样,半低着眼皮,似在看那些吃食,“可惜我们都没能托生在她肚子里,若不然还能有机会进京,去侯府给外祖母她老人家请安。” “大姐这话我可不信。”苏怜风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谁知道你是想见外祖母,还是我们的侯爷表哥?” “二妹妹,你胡说什么?”苏凝霜变了脸,“你我姐妹之间玩笑也就罢了,要是传了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苏家的姑娘有多不知羞!” “大姐,你看看,都说是姐妹之间的玩笑,你作甚这般大动肝火。”苏怜风说她不够,还拉苏听雪下水,“三妹妹,你来评评理,我说的有错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君子如玉,淑女为何不能求?” “二姐姐,什么求不求的,我不懂。”苏听雪装傻,看着上去娇美有余,却懵懂不知事。 苏怜风有些恼她,没好气道:“你都是定亲的人了,怎么还不开窍,我问你,你难道不好奇我们那位侯爷表哥到底是个什么样不得了的男子?” 苏听雪摇头,越显茫然无措。 一个无关之人,她有什么可好奇的? 2. 徒有其表 … 安平侯府是大夏王朝数一数二的侯府,历任家主皆有赫赫战功傍身,而如今侯府当家的,是裴氏的侄子裴洹,也就是苏怜风口中的侯爷表哥。 她曾听裴氏身边的人说起过那位大夏最年轻的侯爷,哪怕是只言片语,言语中也尽显他的威风与荣光。 少年侯爷,文可安邦武可退敌,父族显赫母族尊贵,还是维护皇城治安的奉宸军统领,深得君王的器重。 那样出身不凡又简在帝心的青年才俊,放眼世家子遍地的京城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对于她们而言,更是堪比天上的明月。 明月遥不可及,高悬不可攀,怎能有人因被月光拂照,便以为自己与明月有了关系,非要伸手去够上一够? 更可笑的是,还为了这么一个未曾谋过面的男子,姐妹之间不欢而散。 苏怜风因苏凝霜的一句“二妹妹,你若再如此不知分寸,传到母亲耳朵里,她怕是连我和三妹妹都要恼上了”的话而动气离去。 一场赏花喝酒的姐妹小聚半途而废,苏听雪像是被吓傻了,一脸的不知所措。 她忐忑不安地起身告辞,苏凝霜挽留不住,只好亲自送她。 “三妹妹,我方才的话可有错?我们身为庶女,一应言行都该小心谨慎,倘若让母亲恼了,哪有我们的好。” “大姐自是在理。”她小声附和着,给人一种人云亦云的无主见之感。 “还是你懂事,只是二妹妹那般性子,早就对我误解颇多,我实在是有苦难言。我知道这些年她不满祖母偏疼我,心里很是不平,事事与我争抢,不管好的坏的都要压我一头,便是姐妹之间的言语也要争个高低。” 苏凝霜和苏怜风俩姐妹之间,最大的抢夺是亲事。 苏老夫人章氏抚养苏凝霜多年,说是疼到骨子里亦不为过,自然是要给宝贝孙女张罗一门好亲事,一早就瞧上自己娘家的侄孙。 无奈章家有自己的考量,与苏家结亲可以,但他们中意的人选不是苏凝霜,而是苏怜风。 苏怜风虽是次女,她的胞兄苏承礼却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苏家未来家主。一个纯粹的庶女,一个家主之妹,章家人不傻。 亲事的人选定不下来,便只能一拖再拖,这拖来拖去的难免成仇。苏听雪不想掺和她们的任何事,静静地听苏凝霜说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她最是要强,你方才没帮她说话,她怕是会怀恨在心。好在你已经定下亲事,以李家公子的才华,今年必定中举,到时进京会试,指不定还能给你挣个诰命。” 听这话里的口气,竟有几分羡慕之情,不由让苏听雪有些奇怪。 “大姐莫要取笑我,什么诰命,我可不敢想。倒是你自己,章家表哥已有举人功名,你若嫁过去就是举人娘子……” “三妹妹慎言,这亲事怕是不能成。”苏凝霜幽幽地叹着气,“我会劝说祖母,劝她把亲事让给二妹妹。同为姐妹,她好我也能好,你好我也能好,我这个当大姐的,比谁都盼着你们好。” 这样的话苏听雪听听就好,绝对不敢当真,毕竟她不是真正养在深闺中不知事的十几岁孩子,有些话还是能听的出真假。 只是虚情对假意,她也要说几句应景的话,“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可我知道大姐你是真心为我们好,我也盼着你好。” “三妹妹这话,大姐记下了。” 她乖巧地笑着,看着毫无城府,半点不知事的样子。 阳光映着她娇花般的脸,在春日的盛景中没心没肺地招摇着,艳冠群芳而不自知,令人或生出单纯的欣赏之情,也或生出采撷之心,更有甚者只想毁去。 苏凝霜似是万分怜爱她,伸手抚摸她的脸,“三妹妹这张脸,大姐我身为女子看着都不免沉迷。倘若没有早早定亲,怕是还能谋一门更好的亲事。” 她笑的越发娇羞,“大姐又取笑我。” “好妹妹,说到底是大姐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祖母百般反对,你也不会受尽委屈。” 苏李两家是至交,两年前李家出事,家境一落千丈,李家公子李项拿着信物上门,提及长辈早年口头约定的亲事。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亲事若成,定亲之人必是长女苏凝霜,然而章氏认这门亲事,却舍不得最疼爱的孙女受苦,有意另择结亲之人。 论长幼从上往下排,排在她后面的苏怜风更不愿,樊姨娘撒泼打滚闹的不可开交,死活不同意让苏怜风顶替苏凝霜,最后由裴氏作主,亲事落到没有人撑腰的苏听雪身上。 苏听雪倒是挺满意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虽说大不如从前,可也是衣食不愁的人家,李项又是个温厚之人,读书很是刻苦努力,颇有上进心。 何况裴氏替她许下这门亲事,也不是完全拿她充数,倒也有几分为她着想,一是对李家的聘礼要求,足有四十八抬。二是对李项本人的要求,那便是须有举人身份才能娶她过门。 有这两样要求撑腰,她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大富大贵,却胜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应该是颇为理想的状态。 “大姐不必替我难过,我不贪心的,李大哥很好,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三妹妹不委屈就好,若有委屈,一定要告诉大姐,大姐替你做主。”苏凝霜说着,捏了捏她粉嫩的桃腮。 她吃了一痛,却娇娇地笑着。 …… 出了松香院,她打眼就看到那位难缠的二姐还没走,阳光洒在那一袭鲜艳的红衣上,满是底气的放任,也有随性的恣意。 姐妹俩一照面,苏怜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发问:“苏凝霜和你说了什么?” 苏听雪实话实说,“大姐怕你怪我,让我多担待,还说我们姐妹之间要互相体谅,她会劝说祖母,把章家的亲事让给你。” “谁要她让?”苏怜风大怒,“章家看中的本来就是我,要不是她痴心妄想恬不知耻地纠缠不放手,祖母岂会帮她从中阻拦?好一个苏凝霜,惯会在人前卖乖,这都卖到你面前了,她还真是不挑。” 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二姐姐你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大姐的本意肯定是好的,你不要误会她。” “我误会她?”苏怜风更来气,瞅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也就是徒有其表,绣花枕头一包草,白瞎了这一张脸。” 这话要是再听不懂,她就是真傻了。 她当即作难过状,低下头去不说话。 苏怜风嘴上嫌她蠢,心里却是满意她的不聪明,否则一个容貌出众又聪慧的妹妹,岂不压得自己抬不起头来。 “行了,我也不是真生你的气,就是气她苏凝霜向来爱做好人。你应当明白女子嫁人后最大的靠山就是娘家,该和谁一边,不和谁一边,你心里要有数。” “二姐,我知道了。”她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哭腔。 “你知道就好。” 苏怜风看不上她,该说的话说完,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等到人走远,她才可怜兮兮地转身,拐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时,那张似 雨打娇花般的脸上,隐有几分嘲弄之色。 “看来苏凝霜做了一个了不得的梦。” “姑娘,您是怎么知道的?”垂柳纳闷相问,“大姑娘自己说的?” “我猜的。” 她抬头望了一下天色,讥诮地扯了一下嘴角。 主仆俩一回到住处,杂扫的钱婆子就上前禀报,“三姑娘,李公子在后门等您。” …… 快近午时,暖阳高照。 苏府后门处,几枝桃花出墙来。 青衫纶巾的清秀男子不时张望着,眉眼中尽是思慕之色,待到门一开,一张芙蓉面出现在眼前,双目瞬间生情耳根红透。 “听雪妹妹。” “李大哥找我,为何不进府?”苏听雪玉色的脸庞似沁了上等的胭脂,泛着令人迷醉的嫣粉,毫无防备地招摇着。 李项情眼发痴,喃喃着,“我……这不是怕来的太勤,惹你母亲不喜……你是庶女,还是莫要招嫡母的厌恶为好。” “李大哥处处为我着想,我心里很是欢喜。”她美目弯起,清灵灵如盈满水的月亮,更显娇不胜羞,比那伸出墙外的桃花还要艳绝几分。 “听雪妹妹,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李项眼神更是痴迷,他不受控制地欺近,盯着她凝脂粉玉般的脸,闻着女儿家的香气与淡淡的酒气,体内的血气忍不住翻涌。 “今日大姐请吃酒,我贪杯,喝了两杯。”她伸出两根手指,似晃人眼勾人魂的玉笔,直叫人恨不得跟她走,死在她的裙下。 李项喉结滚动着,拼命地上下来回。 李家未落败前,他也是浮州城有名气的大家公子,不屑长辈们定下的亲事,迟迟不同意过明路。 后来李家出事,他不得不寻求苏家的庇护,拿出信物求亲。一开始苏家推三推四,长女不肯次女不同意,拉出个庶三女充数,他心里很是不痛快,甚至生出怨恨之心,但当他第一次见到那桃花树下初现仙姿的少女时,他立马就愿意了。 这等娇好的颜色,可抵一切的不如意。 时至今日,只有庆幸。 苏听雪有意同他多接触培养感情,也有心引他为自己着迷,是以面上羞涩难当,却对他恨不得要生吞自己的眼神不躲不闪,仅以手半遮着面。 指如葱根,柔荑无骨,手形堪称完美,是她第二张令人入迷的脸,欲拒还迎的娇羞模样,更是勾人心魂。 忽然她后背一惊,倏地朝不远处看去。 但见那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不华丽不张扬,没有任何徽记,除去较之寻常的马车更为宽大些外,再无旁的特别之处。 她没由来的心头一凛,暗道这样的马车最符合一些不愿让别人知道身份的人,万一是有心之人,也不知所图哪般。 美而自知,她深知自己这张脸的绝色,更知不能招人眼。 “李大哥,你来找我,可是又做了一篇好文章?” 李项从沉迷中回过神来,取出袖子里的文章递给她,“是新得了一篇,想着你喜欢看,便急着给你送来。” “我最喜欢看你作的文章,每每读来都受益匪浅。”她接过来后,仔细珍视地收好。“这里时有人经过,我不想被人看到,李大哥,我进去了。” “你快进去吧。”李项也怕她被人看去,左右环顾后,看到远处真有人往这边走,如护着私藏的宝贝一般,挡在她面前。 她福了福身,弱柳般退到门内。 门合上的刹那,她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那马车。 3. 如玉郎君 …… 马车内,暗香浮动。 两名年男子对面而坐,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容貌俊美自带风流,另一个穿霜华色直裰,眉目如画似水月观音。 “我瞧着这苏家不错,花开的好,人也生的好,叫人心旷神怡。”青袍公子放下挑帘的扇子,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裴洹不理他,自顾地取出一卷卷宗翻看起来。 他自觉无趣,白眼一翻两手一摊,扶额叹气,“我说裴释因,你怎能如此不解风情,真是白瞎了你这张脸。”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踏春赏景的。” “查案查案,你心里只有案子,哪里有我?我真是上了你的贼船,被你给骗了。”他装腔作势着,一副妾被郎君所负,责问负心汉的伤心状,“你说烟花三月江南春,最是美景晃人眼,我才跟着你来这里……” “好好说话!”裴洹将手中的卷宗扔给他。 他敏捷地接过,好歹没再捏着嗓子说话,“这案子可不简单,秦度那老狐狸装病,摆明就是不想接手,陛下将此事交给你,你办得好与不好都是两说。” “为君王分忧,是我等臣子的本分,何来的抱怨?” “你是没有抱怨,倒是称了那些看戏之人的心,案子若是办不成,在陛下那里你不好交待不说,怕是还会招来嫌隙。如果真能办成,以其中的水之深,你不死也得脱成皮。”他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裴洹,“释因,我心疼你。” “秦玉都,我看你是找死!”裴洹朝他一脚过去,毫不留情,“你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信不信我把你毒哑?” 玉都是他的字,他姓秦名珩。 “好你个裴释因,你好无情,你好无理取闹。”他躲闪着,愣是没被踢着,后怕似的拍拍自己的胸口,没好气地道:“谁让你不近女色,成日与我混迹一起,害我风评有损。现下你总该知道,比起我这样的美男子,还是那些香软娇美的姑娘家更招人稀罕。” “不稀罕。” “你到底有没有心?当真是红颜作枯骨,看似个如玉郎君,却是薄幸人。” 裴洹皱了皱眉,不理会他的控诉,直接说正事,“此番南行,我欲在明,你在暗。苏春台是浮州城衙门中人,我若以苏家表公子的身份住进苏家,借着这层关系,多少能探查些东西。” “对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他那个佐通使的官职,不过是个闲曹,怕是一问三不知。” “这不行那不行的,你就是想太多。”秦珩又用玉扇挑帘,“听说苏家大姑娘温柔端庄,二姑娘明艳大方,三姑娘名声不太显,也不知方才那位美人是你哪个表妹?” 苏家三女,只有一女定亲。 裴洹心道那姑娘敢在后门见外男,想来是名正言顺。 他思及方才一瞥时,那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玉手,下意识蹙眉,道:“她应是苏三。” “你怎么知道?”秦珩来了劲,桃花眼眨啊眨,看他的目光中全是八卦之色。 他夺过卷宗,继续翻看,“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有这闲心,不如多打听一下浮州城两年前任职官员的事。” …… “阿嚏!” 苏春台一进家门,险些被这猝不及防的大喷嚏给绊倒。他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一嚏缘起相思,不知是鸢儿还是粉娘在想我?” 他长相偏柔,广袖长袍颇有文人儒雅之色,看起来就是怜香惜玉的主。 不止是对人,对花都能生出怜爱之情,一路上赏着花,吟着诗作着对,进小桃林后,更是流连好一会儿。 这棵树下吟诗,那棵树下作对,愣是磨磨蹭蹭老半天,最后垂着头,对随从道:“走吧,去见夫人。” 过了小桃林,视野刹那开阔,匾额上写着隐香阁三个字。 院中古风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月门轻掩轩窗半开,一树垂柳堆烟,望之如见泼翠画卷,令人心旷神怡。 大开的门内,一眼可见姿态端庄的女子坐于堂中,正是裴氏。 裴氏长相出挑,柳叶眉瓜子脸,许是未曾生养的缘故,三十有六的年纪,看着就是个二十来岁的模样,她生性不喜言笑,是活脱脱的冷美人。 隐香阁内,非她一人,还有苏凝霜。 “母亲,我实在是无法,这才来找您。那簪子是舅祖母送给我的金钗礼,意义不比旁的首饰,若是找不到,我……” “我再派些人去帮你找,你好好想想都去过哪?兴许是掉在什么地方。”裴氏打眼看到苏春台进来,仅是一瞥,未有任何只言片语。 苏春台步子挪了挪,她没有开口说话,他应是觉得不好就这么走,索性也跟着坐下来。 “我从昨日就未出过门,松香院里里外外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也寻见,又怕被祖母问起,这才急了。” “霜儿莫急。”他清了清嗓子,“你母亲自会替你作主。” 裴氏不置可否,却也不看他,问苏凝霜,“那你可有问过院里当差的人?” “我私下问过了,没有人捡到。”苏凝霜眼眶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分外的着急,“她们不敢有所隐瞒,必是实话实说。” “大姑娘,不是还有二姑娘和三姑娘她们来过……” “住口!谁让你说话的?” 她的丫鬟相思被她一喝,连忙低头认错。 裴氏端起茶杯,像是没有听到主仆俩的对话。 苏春台像是被晾在一边,有些坐立不安,试探着询问,“夫人,你看要不要找风儿和雪儿来问一问?” 他对着裴氏这个出身侯府的嫡妻,自来不敢像对旁的女子那样对待,不说是调情打趣,便是说话的语气都要斟酌,生怕露出轻浮之色。 而裴氏对他从未见过如其他女子那般,或是崇拜或是欣赏或是痴迷,有的只有严肃与认真,甚至是无视。 “霜姐儿这是怀疑自己的妹妹?”裴氏不看他,越过他对苏凝霜发问。 苏凝霜白了脸,看着快哭的样子,“母亲,我不敢,我万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怕是她们身边的下人无意间拾了去,一时忘记说……” “说起来我身边的人也去过。” “母亲!”苏凝霜更是面色凄惨,身体摇摇欲坠。 “行了,既是丢了东西,确实该好好查一查。” 裴氏吩咐下去,派人去请苏怜风和苏听雪。 …… 苏听雪见过李项后,人被晒得有些晕乎,加上酒气未散 ,索性趴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直到垂柳将她唤醒,指了指来传话的玉清。 玉清是裴氏身边的大丫鬟,一应衣着打扮体面大方,看着不像个下人,倒像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三姑娘可睡好了?” 她天生笑模样,说话间嘴两边的梨涡更明显,目光不由自主定在苏听雪红晕未散,如胭脂玉般美不胜收的脸上,暗道这位三姑娘的容色当真是倾城,自己身为女子都险些看迷了眼。 可惜了。 一是生母出身太过低贱,二是早早定下李家那门亲事,若不然兴许还能凭着这张天生丽质的脸,攀上更好的人家。 “玉清,你怎么来了?” 苏听雪仰着嫣色的脸,面上的惊讶不必装,已是实实在在。 裴氏是个事少的嫡母,自己图清静不说,也不爱折腾庶女们,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事会来找她。 “夫人有事,请三姑娘过去说话。” 她心头一凛,面上乍现喜色,“母亲可是只让我一人过去?” 庶女谨小慎微的心思与做派,全流露在她的神情间,玉清也习以为常。 “大姑娘也在,夫人还请了二姑娘。” 她越发心紧了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上次她们三人都被请去,还是李家提亲的事。 玉清没有回答,只说,“三姑娘去了便知。” 看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往镜子前一坐,立马捂着自己的脸,一副恼愤羞愧的样子,难为情地对玉清道:“玉清你先去,我要压压脸上的印子,怕是要费些工夫。” 玉清也看到她脸上枕着手睡弄出来的红印,思忖一会儿,说:“那奴婢先去给夫人回话。” 人一走,她娇羞的面色就冷了下来,“母亲很少召见我们,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风吹花瓣落,屋前除了那株白碧桃,还有打扫的钱婆子,钱婆子不时往里面看,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 真论起来,这人不是她的人。 内院之中打扫的下人,每人都有自己划定的区域,而钱婆子负责清理的地方,恰好包括她的住处,是以人虽常在她身边走动,却不归她管,更不是她的人。 “你仔细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低声交待垂柳。 垂柳被她凝重的神情吓到,半句话也没有问,迅速在屋子里查看了一遍,“姑娘,没什么不妥当的。” 她垂下眼皮,拉开妆台下面的抽屉,并不多的首饰都在,没有多也没有少,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来翻找着,看似想换身衣裳,实则是在查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或者是多什么东西。 这两类容易被人算计的地方都无异样,难道是她多心了? 一番收拾出门后,钱婆子已经不在。 地上的落英几乎不见,先前如残花织就的地毯也像是被人收起,她慢慢走到钱婆子刚刚所在的位置,顺着窗户往里面看。 美人榻博古架,还有榻前的桌几,以及桌几上的东西。 她猛地想到什么,快步朝屋内走去,直接拿起桌几上的笸箩,掀开还未完成的绣品,一支嵌红宝石蝶恋花的簪子赫然入目。 4. 用心良苦 …… 苏怜风到了隐香阁,听闻是苏凝霜丢了簪子,自己这才被叫来问话,当下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和苏凝霜本就不对付,眼下逮着这样的好时机,还有苏春台和裴氏在,哪有不回击讽刺之理? “大姐这是何意?你丢了东西把我找来,莫不是怀疑我这个当妹妹的贪图你那点东西,手脚不干不净?” “二妹妹你莫生气,我这也是没法子,若找不到簪子,我如何向祖母交待?”苏凝霜急的都快哭了,问随后到来的玉清,“三妹妹呢?” 玉清说明情况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苏怜风一听苏听雪也会来,心里的恼气顺了些,却还是不够,剩余的不痛快终于找到出口,“三妹妹最是怠懒不知事,谁请她都是慢吞吞,姐妹之间没大没小也就罢了,母亲传唤她,她还敢如此行事,当真是不像话。” “二妹妹你莫要怪三妹妹,她从小性子便是这样,你我姐妹之间合该相互体谅才是。” 苏凝霜话音才一落,苏听雪就到了。 她给裴氏和苏春台行过礼过,很是不自然地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父亲母亲莫怪,女儿想了好几种法子也没能把脸上的印子散去。” “三妹妹,章家舅祖母送给大姐的簪子丢了,可是你捡了去?”苏怜风不喜她蠢,更不喜她娇憨天真的做派,故意大声质问。 “大姐的簪子丢了?几时的事?”她看着半点也不知情,粉嫩嫩的脸上全是惊讶之色。 裴氏冷着脸,将她和苏怜风的神情做派尽收眼底,对苏凝霜道:“你也听到了,你两个妹妹都没有见过你那簪子。” “母亲,前天晚上簪子还在,我这两日都没出门……” 那簪子非比寻常,说是章家已故的老夫人送给苏凝霜的金钗之礼,却意义不一般。 苏家三位姑娘,全都受过对方的金钗礼,轮到苏怜风时是一支普通的金簪,到了苏听雪时,也是一支没什么装点的金簪,比苏怜风的那支分量轻不少。 从这金钗礼的贵重程度来看,无一不表明那位舅祖母看中的孙媳人选是苏凝霜。可惜前年人不在了,章家当家的变成章氏的侄媳妇,对方更看好苏怜风,这才有苏家二女争一门亲的事。 她们争章家那门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无人不晓,苏怜风认定苏凝霜此举是冲着自己来的,也确实被恶心到,因为章家如今属意的人是她,她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小动作。 她不是受委屈的性子,不等苏凝霜把话说完,立马就怼了回去,言语间极其的锐利,“大姐这是何意?非咬死自己从昨日就未出门,却丢了东西,偏偏还是舅祖母送的那一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我只是着急东西找不到,我没有旁的心思……”苏凝霜咬了咬唇,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眶越发的红,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 苏听雪避开她的赔礼,娇怯地提议,“大姐许是记岔了,或许是落在外面了,要不你好好想想这几日都去过哪里,派人再仔细找找?” “关心则乱,霜姐儿心太急,可能确实记不清几时丢的。”裴氏越过她们,透过轩窗远望,“这春风恼人,几丝几缕就能吹落花瓣满地,许是落在哪里,被花瓣盖住也未可知,我多派几人去帮你找找。” “是这么个理。”苏春台抚着费心打理过的美须,有意奉承她几句,“一叶障目不见山,一花迷眼不见簪,夫人这想法实在是巧极妙极。” 裴氏对他随时随地就要卖弄文采的骚包性子十分不喜,虽不会说出来,但表情很淡,淡到恨不得他从眼前消失。 他倒是识趣,故作姿态地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顺便闭了嘴。 “或许真是女儿记错了,劳烦母亲了。”苏凝霜满脸的感激,一副任凭嫡母安排的模样,仔细说道自己前几日去过的地方。 下人们分头散去,皆是一无所获。 又寻一遍,后面多了一人。 “夫人,这位钱妈妈说看到有人捡了什么东西。”相思说着,示意那人进来。 “钱妈妈,劳烦你告诉夫人,你是哪一日,在何地看到何人捡了什么东西?” 钱婆子弯腰含胸,头都不敢抬,“奴婢今日在三姑娘那里打扫,看到三姑娘袖子里掉出来什么东西,被她自己捡了起来藏在针线笸箩里,好像是一支簪子……” “三妹妹!”苏凝霜满眼的不敢置信,“你……” 她咬着唇,似是说不下去,请求裴氏,“母亲,这是一场误会,东西找到就好,许是三妹妹捡了去,一时贪玩忘记了。” “大姐,我没有见过你的簪子。”苏听雪说着,娇美的脸上闪过一些心虚。 苏怜风冷哼一声,“说这些作甚?母亲,这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何需听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一室的气氛凝重,春风都吹不散。 裴氏沉思一会儿,示意庄嬷嬷去一趟。 庄嬷嬷去的快,回的也快,将那针线笸箩端了过来。 绣绷子绷着的锦蓝色锻布上,几片竹子栩栩如生,掀开这绣品一看,下面赫然是一支有些发蔫的红梅。 苏听雪看着那红梅,美目盈着的秋水滑落,如掉线的珍珠。 “我……就是想我姨娘了,我又怕被人知道……母亲,对不起……” 她的姨娘名红梅。 雪落红梅艳阳天,一花凌寒凛冬春,这是苏春台为红梅作的诗,听说她名字里的雪字也从此诗中而来。 有人说红姨娘根本没有病亡,一说是与人有染后私奔,二说是通奸被抓后被发卖了出去,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俨然成为府中的忌讳,章氏和苏春台都严令任何人不许提及。 有这样一位生母姨娘,身为女儿纵是想念都不敢让人知晓,她默默地流着泪,看上去楚楚动人又实在是可怜,和那被折下来的红梅一样无依无靠。 她哽咽着,泪眼汪汪地望向苏春台,“父亲,女儿不孝……” 苏春台已敛去往日里的风流潇洒,皱眉抿嘴缓缓起身,背手经过她身边时,看她的目光极其的难懂。 他一走,气氛更是凝重。 “三妹妹,是我不好。”苏凝霜一脸愧色,看着都要哭出来,“我哪里想到簪子会无缘无故不见,还扯出这些事来。” “霜姐儿莫不是还不甘心,难不成搜遍全府所有人的屋子才罢休?”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凝霜这下是真的急出泪来,“我……” 裴氏摆了摆手,让她什 么也别说,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苏听雪一人。 “母亲,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苏听雪认着错,泪水却是不断,玉色的小脸似被水洗过一般,越显冰雪通莹。 裴氏的视线落在她仅有米珠绢花的发间,转头对庄嬷嬷道:“你去把我那个嫁妆匣子取来。” 庄妈妈领命,快去快回。 朱漆的雕花匣子,铜锁看着都有些年头,裴氏打开后示意她挑选一样,“这些都是我做姑娘时的首饰,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她满脸泪痕,却乖巧摇头,“母亲,这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裴氏先是用帕子帮她把眼泪擦干,再取出一支金镶玉双蝶簪,插在她的发上,“这簪子是我十四岁那年进宫前,你外祖母特地命人打制的。” “母亲,这太贵重了,女儿不能要。” “长者赐,焉敢辞,我给你,你就收着。” 她无法,只好收下,心下几番猜测。 裴氏没再说什么,也没多留她,等她人一走,脸上的些许怜爱之色就淡了下去。 “这孩子向来不争不抢,却还是碍了有些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恶心人,真当我是个糊涂的,看不出来这样的小伎俩。” 侯府那样的门第,高墙之内多少不为人知的龌龊,裴氏自己就是庶女,岂会不知内宅之中的算计。 “三姑娘当真看着就让人心疼。”庄嬷嬷跟着感慨。 “她是个听话的,又不是好强的性子,亏得生在苏府,倘若是在侯府,怕是连肉带骨都能被人吃干抹净。” “她的生母不堪,难免受人指摘,所幸遇上夫人这样的嫡母,也是她的福气。”庄嬷嬷有心,心里的话不由吐了出来,“夫人若真看好她,不如记在自己名下?也算是有个自己的孩子。” 好半天裴氏都没有应声,不说同意,也不说不愿。 她的目光越过窗扉,望向院中的景致。 这隐香居名为夫妻二人的住处,实际上苏春台很少会宿在这里,真论起来只是她一人的住处,清静是清静,就是太过冷清。 “人心隔肚皮,还是算了。” 庄嬷嬷知她心病,不免伤感。 侯府那样的深宅大院,看似花团锦簇,内里不知多少算计污糟,至亲骨肉兄弟姐妹,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不能生养,不是天生体质,而是被从小疼爱的妹妹算计。 她们同为庶出,一个行四,一个行五,五姑娘四岁那年死了生母,被四姑娘的姨娘抱来抚养,四姑娘怜惜五姑娘,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对方,五姑娘嘴甜粘人,看着是个知恩的,姐妹俩感情深厚羡煞旁人。 谁成想为了抢走她的亲事,疼爱多年的妹妹竟然会在她生病时端来一碗绝子汤,事后还一副无辜的模样,颠倒黑白巧舌如簧。 正是因着被养不熟的白眼狼寒了心,她才变成如今这般冷情的性子。 “人和人不一样,奴婢瞧着三姑娘是个好的,或许……” “你别说了。”她抬手制止,声音低落,“她若是一直乖巧听话,我这个当嫡母的也不会亏待她。” 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她那模样越发出挑,太过招人眼,我怕李项护不住。” 5. 因祸得福 …… 将近自己的住处,苏听雪打眼就看到白碧桃树下的苏凝霜。 苏凝霜曾不止一次听府里的老人说起,自己的三妹妹比当年的红姨娘还要娇美,她看着苏听雪走近,只觉那冰肌玉雪刺人眼。 姐妹二人私下见面,也各有礼数。 她眯了眯眼,紧接着涌现出担忧之色,迎上来后相问,“三妹妹,这事都怪我,母亲可有责怪于你?” “没有。”苏听雪如实回道,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母亲说我受了委屈,还送了这支簪子给我,是她年少时随外祖母进宫之前,外祖母命人特地给她打制的。” “三妹妹无事,我就放心了。”她像是真心为苏听雪高兴,语气中都透着松快。“有母亲护着,三妹妹当真是好福气,日后定能顺心顺意。” “我也觉得我是个有福气的,母亲是个好人,我生母姨娘虽不在,我这些年也没受什么苦,她还能给我定下和李大哥的亲事,我心中很是欢喜,李大哥他……”苏听雪娇羞起来,越显粉面桃腮,美得毫无心机,“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大姐你丢了簪子,我却因你之祸得了福。” “你没事就好,我不打紧的。”苏凝霜盯着她的脸,企图不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她脸上的娇羞略散,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和愧色,心思全浮于表相,“也是多亏了钱妈妈那一出,她必是见我私下想着姨娘,因而怜惜于我,故意借着这次的事让我的思念过了明路。” “你竟是半点不怨那奴才?”苏凝霜惊讶相问,看她的目光越显几分古怪,“我怎么瞧着她没安好心,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让你难堪。” “大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美目清盈盈的,没有半点对人性复杂的猜疑,一派天真纯净的模样,“我有恩于她,她万不会害我的。” “这样啊。”苏凝霜垂了垂眸皮,眼神微闪,“看来是我多想了。” “大姐,你就是思虑重,这才压得身体比旁人弱。”苏听雪眸如春光映月,素手摘下头上人簪子,无意识地显摆着,“大姐你看,这簪子真好看。” 纵使封存多年,其光泽仍旧耀眼,玉质上乘工艺绝佳,双蝶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贵重不凡之物。 苏凝霜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睛。 苏听雪像是此时才反应自己此举不妥,欲盖弥彰般将簪子往背后一藏,安慰道:“大姐你别难过,你回去再好好找找,兴许那簪子掉在哪个旮旯里,没准什么时候就找到了。” “那我回去再找找看。” 等到人走远了,垂柳从旁边出来。 “奴婢瞧着这事不像是大姑娘做的,怕是二姑娘的算计,暗地底使坏挑唆你和大姑娘对上。” “她们都有嫌疑。” 会叫的狗和不会叫的狗一样会咬人! “不管是谁,能用这样的法子来恶心我,必是笃定我是个眼皮子浅的。” 苏凝霜有苏老夫人章氏的补贴,穿戴上比她强许多不说,体己银子应该攒了不少。 樊姨娘仗着生了苏家唯一的男丁,深得苏春台的看重,章氏和裴氏也要顾念一二,所生的一双儿女都跟着受益。 唯有她一无生母,二无靠山,爹不疼祖母不爱的,除去每月的份例和明面上的一些恩赏,在这个家里再无半点好处。 她不是没想过抱大腿,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裴氏。 垂柳口中她病到快死的那一次,正是她穿过来的契机,她睁开眼所见这个世界的第一人就是裴氏。 彼此她穿进五岁幼童的身体,昏昏沉沉足有三日,浑浑噩噩记忆混乱,而那三日中每一次睁眼,裴氏都在身边。 一个没有生母,一个没有子女,按理来说应该一拍即合,然而当她借着病和幼童的身份与之亲近时,裴氏的反应都很淡,甚至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喜,于是她不得不终止计划。 所以这十年来,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回到屋子后,第一时间是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明显受过委屈的美人脸,盈水可怜的眸子,被泪湿过后更显纤长乌黑的睫毛,鼻头微微地泛着红,两颊还可见残留的泪痕。 垂柳欲去打水给她洗脸,被她出声制止。 “这事还没完,我得去见父亲。” “那姑娘更应该……”垂柳想说去见老爷更不能失仪,却忽地想到什么,立马改口,“这样确实更好些。” 主仆二人未做收拾就出门,苏听雪却在临走之前,从自己绣的绣品中找出一个绣着蝠纹的香囊。 香囊里塞着丁香山奈和冰片等物,有提神醒脑的作用,这也是苏春台平日里常用的香料。 他不怎么住在隐香阁,也不太去樊姨娘那里,要么是歇在前院书房,要么是府外的别苑,府中的一妻一妾对于他而言,倒像是撑门面的摆设。 裴氏倒是乐得清静,并不怎么管束他,但樊姨娘的身家宠爱全系于他,自是不能容忍,前几年还大闹过一场,带人上门打伤了他养在别苑的美人。 他没有生气,也没斥责樊姨娘,只摇着扇子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大意是若是有人嫌府里冷清,他倒是可以多找几个人进来凑热闹。 对此裴氏无所谓,樊姨娘则不然。 外面养的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外室无法同正儿八经的妾室相提并论,如果被接到府里,那就是过了明路,倘若再生下庶子,那她唯一的优势都没了。 自那以后,她不敢再闹,甚至于也慢慢接受自己宠爱不再,却还有体面的事实,这几年下来倒是各有各的所得和自洽,图清静图财图利图宠爱的都能相安无事。 苏听雪和垂柳一路未停,却尽量避着人。 她们到书房门外时,一眼就看到守在外面的丫鬟抱琴。 抱琴前院的下人,也是苏春台身边得用的人,但奇怪的是,以苏春台之爱美风流,居然会挑中相貌平平的她留在书房侍候。 她乍然见到苏听雪,明显有些意外。 苏听雪不得宠,又不怎么出门,从未像苏凝霜和苏惜风一样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来与父亲亲近,说起来一个府里住着,她们却有近三个月没碰过面。 今日一见,她眼里的苏听雪绝色更胜从前,肤白若雪貌似芙蓉,那泛红潮湿的眸子,灵动又怯怯不安,脸上的泪痕像是水洗娇花,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这位三姑娘是越发的好看了! 如此姝丽美艳,当真是有点可惜。 “三姑娘怎么来了?” “我……”苏听雪羞愧地低头,“我惹了父亲生气,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她让苏听雪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通禀。 很快又后出来,道:“三姑娘,老爷先前头疼,已经歇下了,您请回吧。” 看来便宜爹对便宜娘的怨恨犹在。 苏听雪不由想到自己穿过来没多久的父女第一次相见,那时她大病愈,头回出自己的屋子,为弄清身处的环境有意多走些地方,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当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阳光和暖,她看到站在红梅树下发呆的男子,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父亲。” 至今她还记得苏春台转头低睨她时的目光,那般复杂,那般深沉,似是想透过她看什么人,却又神情怪异。 他什么也没和她说,只让下人送她回去。 后来她知道红姨娘的事,便知自己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或许就是一个时刻提醒曾被人背叛的证据留存,所以这些年她不敢亲近对方,更没想过从对方身上得到父爱。 原以为事隔多年,她也已长大,苏春台心里的那根刺多少能软化一些,没想到一如从前。 她这般思量着,将准备好的香囊递过去,“父亲生我的气是应该的,都是我不好。这是我绣的香囊,里面的香料有醒脑之用,烦请你交给父亲。” 抱琴接了香囊,闻到那些香料的气味后,暗道这位三姑娘也是个有心人。 等苏听雪走后,这才转身进书房。 书房内,苏春台根本就没有睡下,而是站在雕花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树红梅。 红梅开得艳绝,灼灼其华。 抱琴走到他身后,呈上香囊,“老爷,这是三姑娘给您的。” 他未转身,伸手将香囊接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绣纹,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 裴氏发动人找簪子闹出的动静不小,章氏岂能没有耳闻? 高门出身的儿媳,倘若只是中馈的杂事处理,她一般不会说什么,此番事关自己养大的孙女,当下哪里还坐的住。 才一出松香院,迎面遇上回来的苏凝霜。 苏凝霜看到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祖母”,紧跟着侧过身子抹眼泪,像是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在哭。 “霜姐儿。”她几步到了跟前,掰过苏凝霜的脸一看,顿时心肝肉的疼呼一气,“发生何事,是谁让你受委屈?” 苏凝霜的生母杜姨娘曾是她最得用的大丫鬟,难产而亡后,她就一直将这个孙女身边,疼爱程度远超其他的孙女,包括唯一的孙子苏承礼。 “祖母,无人让孙女委屈,就是风有点大,我是被风给迷了眼。”苏凝霜抽答着,还挤出勉强的 笑模样来,更是让人怜惜。 她强撑着不说委屈,眼眶红红的相思替她委屈,“老夫人,您有所不知,大姑娘心里苦……” “相思,你莫要多嘴。” “你快说,到底发生何事?谁让我的大姐儿受委屈,我定不饶她!”章氏一声令下,相思当下如倒豆子般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夫人,大姑娘的簪子不见了,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人人都生了埋怨,二姑娘也就罢了,三姑娘也敢摆脸子……” “相思,你别说了。是我不小心,可我分明记着簪子放的好好的,怎么就不见了,祖母……您责罚我吧。” 苏凝霜哽咽着,一脸的难过。 章氏眼底隐有厉色,“簪子不见了,怕是被有心人拿了去,雪姐儿是个性子软的,向来胆子小,也没人在身边调拨,应是没这等算计,倒像是风姐儿的手段。” 她再是不喜红姨娘,恼恨若不是红姨娘进门风头太过,才害得杜姨娘动了胎气,却未将这恨迁怒于苏听雪身上。 纵然谈不上喜欢,却念在也是自己亲孙女的份上对苏听雪有几分血脉之情,这些年一直不冷不淡的,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憎恶。 苏凝霜一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样子,脸上越显愧色,“一家子姐妹,我只盼着她们都好,她们却未必这么想。” 她很是欣慰,更是心疼这个被自己养大的孩子。 “霜姐儿,你放心,祖母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祖母。”苏凝霜哭出声来,“我也心疼祖母,我不愿祖母为了我与父亲生分,章家表哥的事,不如就遂了樊姨娘和二妹妹的心意,可好?” “你……你这孩子,你这是要心疼死祖母啊!” 章氏一把将她抱住,她就势靠在章氏身上,“章家是祖母的娘家,我不想祖母为了我被他们埋怨,还不如顺了他们所想。” “这事祖母有计较,你别操心,便是没有那簪子,你也只管踏踏实实待嫁。”章氏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唇角向下抿着。 过了好一会儿,道:“祖母的那些东西一半留给承礼,一半给你做嫁妆,日后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不想嫁人,我想陪着祖母。祖母,我心里还是很不安,事后母亲赏了一支外祖母为她进宫面圣时戴过的簪子给三妹妹,也不知是何意?” “她没有生养,许是年纪大了,想法也多了。你放心好了,她再是看重雪姐儿,也不会记在自己名下,雪姐儿有个那样的生母,她丢不起这个人,侯府那边也不会同意。” 侯府! 苏凝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无意识地揪紧章氏的衣襟,直把那锦绸的料子给抓得皱皱巴巴,失了原有的体统。 章氏以为她还在担心,又安慰道:“大姐儿莫要忧心,有祖母在,谁也越不过你。” 便是那位出身高贵的儿媳真要记个孩子在自己名下,那也该是霜姐儿! “祖母……”她似是很感动,泪水涌了出来。 半炷香后,祖孙俩终于出了亭子。 她们一道抄写佛经,一道吃饭,等章氏睡下后,她出了松香院的正屋。 华灯朦胧映夜色,浸染着她原本的端庄贤淑,渐渐腐化成阴沉恨意。 “大姑娘,您真的要把亲事让给二姑娘?”相思忍了这许久,好容易没了别人,自然是不问不快。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岂不是便宜二姑娘了?” 便宜? 她心下冷笑。 苏听雪才是那个占便宜的人! 不会有人知道,昨夜她不是做了一个噩梦,而是从噩梦中醒来。 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嫁进章家,再也不想被表哥埋怨半辈子,听他白天嫌她坏了他的好事,听他夜里唤别人的名字! 李家那门亲事应该是她的,她要成为举人娘子、探花娘子,再到两江总督夫人! “姑娘。”相思左右看去,见四下无人,小声道:“钱婆子来过了,她说她确实把东西放进去了,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支红梅?” “那个老货!”她面色阴冷,“怕是表面上应承我们,实则阳奉阴违。” “姑娘的意思是,今日这一出是她和三姑娘串通好的?”相思不太相信,不由问她,仔细思量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奴婢瞧着不像,她说的真真的,不像是诓人的样子。” “一个奴才而已,她不足为惧,倒是我那三妹妹……”她随手折下一支桃花,先是闻了闻,紧接着面色一变扔在地上,再狠狠地碾碎,“看来我们都小瞧苏听雪了。” 6. 带刺红梅 …… 夜风扫繁花,花落知多少。 苏听雪没骨头似的倚在贵妃榻上,把玩着掌心上的一捧花瓣。 若是平日里,钱婆子只会暗想着这位三姑娘成日里不想什么事,当真是白瞎了一张祸水般的脸,但此时却是心虚不安。 她被垂柳叫来已有一刻钟之长,苏听雪一直不理睬她,任凭她说破了嘴皮,也没给她一个眼色。 “三姑娘,奴婢该说的都说了,这事真不怪奴婢,奴婢就是老远看到你好像捡了什么东西,不经意提了那么一嘴,谁知道相思姑娘当了真,非要拉着奴婢去见夫人,夫人面前奴婢又不好扯谎,只能实话实说。” “到这个时候,你还这里诓人,是打量着三姑娘好欺负不成?”垂柳忍着怒火,狠狠地瞪着她。 她还委屈起来,“垂柳姑娘,你想让我说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苏听雪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极淡,“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指使你的人也知道。” “三姑娘……” “你不必否认,只要你实话实说,我不会追究你。” “奴婢真的没有……” 苏听雪一点点地吹飞掌中的花瓣,美目中的水光在花瓣雨中渐冷,不等她争辩完,随手拿起笸箩里的剪子扔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慌忙躲开后跪在地上。 “我再说一遍,你做了什么,你知我知,若你再敢否认,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打杀了?” “三姑娘息怒,奴婢……奴婢……” 她实在是后怕不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软弱好性的三姑娘,发起狠来竟是这般模样。 惊惧之余,又是后悔,又是为难。 这让她如何是好? “说!” 苏听雪接过垂柳捡回来的剪子,冷冷地看着她。 她不敢抬头,却还不死心,“三姑娘,奴婢真的不知……” 剪子再次飞出去,这次她没有那么幸运完全躲开,被砸中了肩膀,好在不是尖的那一头,顶多会落下些许青紫而已,却让她吓破了胆。 这个三姑娘原来是个疯子! 她还以为是个好性的,没想到比大姑娘二姑娘都要可怕,她怎么就这么没眼力,愣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再不说的话,你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奴婢……奴婢说……是,是大姑娘……她身边的相思找到奴婢,奴婢的小儿子要娶妻,实在拿不出银子来……奴婢一时鬼迷心窍,三姑娘,求您饶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还真是苏凝霜! 苏听雪心下冷笑。 好半天她都没说话,吓得钱婆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不胆战心惊,战战兢兢地半掀起眼皮,但见那往日最是娇软无害的美人,此时艳绝冰冷,好比寒冬腊月里盛开的带刺红梅。 这……这才是三姑娘的真面目! “三姑娘,您说了,只要奴婢实话实说,您就不会追究……” “我说话自然算话,你找个机会告诉相思,就说那簪子被垂柳给昧下了,我确实是不知情。” “她们会信吗?” “你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是。” “她们此事不成,见我没有处置你,必然还会再找你,到时候你可知该怎么做?” “奴婢明白,到时候她们来找奴婢,奴婢一定会告知三姑娘您。” “下去吧。” “还不快走!”垂柳催她。 她软着腿爬起来,被垂柳推搡着往外走。 垂柳送人回来后,不解地问苏听雪,“大姑娘自来和二姑娘相争,那簪子事关与章家的亲事,她若真要算计,那也是冲着二姑娘去,为何会扯上姑娘?” “一石二鸟之计罢了。” 苏听雪走到窗前,神情如晦。 如果她真被算计进去,那么很大可能不会怀疑是苏凝霜做的,而会将矛头对向苏怜风。反之苏怜风也会当她是故意为之,势必对她不依不饶。 到时候她和苏怜风菜鸡互啄,苏凝霜只管渔翁得利。 好一出一箭双雕! 看来她那位好大姐的梦里,还真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垂柳恨道,“钱妈妈那个老货还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她怕是忘了前年她孙子重病,偷偷躲着抹眼泪,是姑娘您知道后拿了三两银子给她。” “只能说我那位大姐给她的好处更多。” 利益动人心,当时她虽有同情心,却也有自己的私心,想着在人困难时施些好处,或许能收拢一个得用之人。 内宅生存不易,她无依无靠的,自然要处处为自己打算。 如今事情已过,她也没有证据,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是要反击,也不能太过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靠山山倒,靠人不如靠己。”她拍了拍手,斗气油生,“看来我不能偷懒了。” …… 春夜本应困意浓,却有人心自清醒,烛火和垂柳陪伴着她,一直奋战到后半夜,停笔之后她长松一口气,“总算是写完了。” 她揉着脖颈起身,不甚雅观地活动几下四肢。 垂柳心疼她的辛苦,忙给她捏脖子按肩,好一通舒缓。 一夜无话,主仆俩第二天用过早饭后就准备出门,先是到隐香阁知会了一声,找了个买绣线的借口,让玉清代为转达。 裴氏不太和庶女们亲近,但凡有事皆由下人传话即可。 她们从侧出门,未用府上的马车。 府中上下都知苏听雪这个庶女不受宠,却是个小心懂事的,平日里轻易不招惹是非,更不会麻烦人,便是这姑娘家用车一事,她都是能省就省,但只有她和垂柳知道,她不用府里的车,不是不想麻烦人,而是图自己行事方便。 戴上重纱的帏帽后,旁人仅能瞧出是个妙龄的少女,很难窥见她的长相,如此一来更是隐于人群。 出了苏府走出去不到两里路,是整个浮州城最为繁华之地,一道拱桥架起清河两岸,岸边飞檐翘角幌旗招摇。 走过那名为文胜的拱桥,她们进了一家绣铺,绣铺经营成衣绣品还有各类针线,女掌柜名为锦娘,打眼看到她们进来,立马上前热情地招呼。 她拿了一件成衣,跟着锦娘到后面去试。锦娘什么话也不说,不知从哪里取出另一身衣裳,侍候着她穿上。 片刻之后,她摇身一变,从衣着上来看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模样,再戴上另一顶不显眼的帏帽,往绣铺的后门而去。 开门之后左右四下看去,见无人经过她才朝往右边说,拐过两 条胡同,来到另一条巷子,再行一段路,来到一处书斋前。 书斋从外面看很是普通,半点也不打人眼,匾额上写着天水书斋四个字。 坐在柜台后面的柳掌柜一看到她,胖乎乎的脸瞬间笑没了眼,“子虚姑娘来了。” 她也不多话,拿出一沓书稿放在对方面前。 柳掌柜更是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翻看着书稿,很是满意地抚着短须,“不说是那些看客,就是我都记挂着书中那鱼娘和李秀才到底有没有终成眷属。” “我家公子也是怕看客们等太久,一鼓作气将此书写完。”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她若不是被刺激到,怕是还要拖上十天半个月。 算起来她和柳掌柜也打了四年的交道,一应交稿结钱都形成默契,不必她主动提及,对方已将稿费结清。 “不知你家公子下本书几时动笔?”柳掌柜问她。 她正欲回答,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不动声色地四下看去,书斋内一切如故,并无任何异样。 下意识地抬手压了压帏帽,形状几近完美的纤纤玉指展露无疑。 “我家公子已有构思,想来很快就会动笔。” 柳掌柜得到满意的答复,连连称好。 她收好银票,行礼告辞。 近乎是她前脚出书坊,后脚西面墙的书架就缓缓移开。 柳掌柜恭敬地对出来的人道:“有人来交书稿,惊扰公子了。” 裴洹抬了抬手,他立马将书稿奉上。 “这是有情公子的书稿,他的书近几年都由我们书坊代为印刷售卖,已有不小的名气。” “有情公子?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裴洹若有所思,看着书稿上端正工整的字迹,不显山不露水的,辨不出书写之人的性情,“你把她写的书都给我拿来。” 柳掌柜称是,很快把书找齐送到他手边。 他从书架退回,后面是一处雅室,雅室幽香清淡,茶香氤氲,大开的雕花窗外,一枝桃花夭艳横斜。 侍从陈垓见他拿了几本书,还当他是闲来无聊打发时辰,等到瞥见上面的书名,硬朗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侯爷,您几时有了这等喜好?” 这什么《我与狐》《人鱼记》的书,看着像是闺阁姑娘喜欢的话本子。 “闲来无事看看。”他不解释,坐在窗下翻看。 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点点转移,在他的身上慢悠悠地进击又撤退,那张皎皎明月般的脸上也跟着变化着神情。 陈垓也有些好奇,取了一本站在他身后看起来,两人大半天没动,他看完所有,而陈垓只看完一本。 “你觉得这书如何?”他问陈垓。 陈垓的眼眶泛着可疑的红,“属下觉得这书倒是有些可取之处。” “不是有些,而是有不少。”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书上的墨字,一笔笔地划过,“这书里关于山川景致风俗陋例的描写,地方志上都不见得有如此之详尽。” “这么说来写下此书的人定然是个去过各地的云游客,有情公子,必是个有情,还有闲情的人。” 他若有所思,轻叩着水曲柳木的桌面。 半晌,道:“派人去苏府送信,就说我来给四姑母送春礼,预计明日抵达浮州城。” 7. 非分之想 …… 陈垓一开门,险些和秦珩撞个满怀。 秦珩夸张地一退三步远,避他如蛇蝎,“我说你走路也不看着点,差点碰坏了我手里的这支人面桃。” 又叫住他,问:“你这急急火火的要去哪?” 他头也没回,“苏府。” 一听他要去苏府,秦珩几步入内,一屁股坐到裴洹面前,“你让他去苏府,莫不是决定住进去?” “嗯。” “……你怎地忽然就定下了?”秦珩拿着那支美人桃,在好友面前晃来晃,“难道是美人迷人眼,你……” 裴洹一把捏住桃枝,毫不怜惜地扔在桌上,“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说到正事,秦珩虽有些惋惜好好的桃花无人欣赏不说,还被人如此粗鲁地对待,却很快端正心态,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冯霖一案出来后,浮州城一众官员皆照常点卯,我暗中查问过他们附近的人,未有人提及近两年来有什么异常。”他桃花眼微眯着,目光中明显有一丝怀疑,“释因,你为何笃定如果真有那笔三百万两的巨财,杜京生会将其藏匿在浮州城?” “狡兔三窟,然发迹之地与别处不同,若此事确实,以杜京生的为人,大抵会放在他以为最稳妥的地方。” 秦珩两手一摊,“我看那个冯保就是死前想拉个垫背的,根本没有那所谓的三百万两,摆明是想坑杜京生。” “有或是没有,查过才知。” 两年前,两江总督冯霖因贪污受贿被弹劾,官家派出巡查使杜京生下江南核实,却几次三番遇险,差点在江上被刺身亡,终历时半年收集冯霖所有罪证。 冯霖走马上任以来,巧立名目私收财税,连逢涝年的朝廷赈灾粮都敢扣七发三,然而被下旨抄没家产时,前去抄家的人却发现冯家已是空壳,除去不多的田庄宅子外,搜出的银子不足万两。 此案一事,众说纷纭。 上个月冯家唯一在逃的子孙冯霖之子冯保被抓,刑问之下供出经案人杜京生,说冯家当时舍了全部身家买一家老小活命,足有三百万两之多。 一时之间,举京哗然。 杜京生已被停职查办,案子从刑部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前任寺卿秦度忽然病重,这才有裴洹被暗中任命一事。 “这案子查不查清,你都落不下个好。”秦珩摇头,又自怨自艾起来,“我就是个命苦的,别人都躲得掉,偏偏我与你绑在一起,哪里有你,哪里就有我,裴释因,你欠我这么多,你拿什么还?” 他一油腔滑调,立马收到裴洹的淡眼相看,当下又正经起来,“你不是让我打听你那位四姑父的事,我帮你查了,他更是没有嫌疑,不是寻花就是问柳的快活的很。还有他那个儿子,成日与城里的那些公子哥儿混在一块吃酒玩乐,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说到这,他桃花眼一闪,面上流露出几分兴味,“倒是苏三那个未婚夫李项,在浮州城的年轻学子中声名不小,他做的文章精辟独到,是浮州颇有名气的才子,坊间有不少人押注他是今年的解元。” “才子?”裴洹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曲柳木的桌面,半垂着眼皮,不知是想到什么,唇角微不可见地抿了抿。 …… 陈垓将信亲自送到到裴氏手上时,她很是意外。 她嫁到浮州城十六载,侯府对她这个外嫁女礼数上倒是周到,逢年过节都会派个外院的管事来送节礼。 这突然来信说她那侯府之主的侄子亲自来送春礼,一时让她猜不透,不是欣喜,而是紧张和不安。 “侯爷怎地要来浮州城,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庄嬷嬷也不敢欢喜,有的只有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不管是为何,侯爷来给我送春礼,那是给我脸,我万不能有丝毫怠慢。”她敛去心头的繁杂,命人去各房请人。 一炷香后,几个庶子庶女都被叫来。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反应不一。 最为高兴的当属苏承礼,“母亲,洹表哥十六岁那年就以一篇《问段公书》震惊朝野,到时我定要向他好好讨教学问。” “我正要说此事。”裴氏还是一张冷脸,甚至比往日看着更不近人情,“侯爷喜静,我会将他安排在汀兰阁,若没有他的召见,你们谁也不许去打扰他。” “母亲,一家子骨肉,哪里就是打扰?”苏承礼热血遇到冷水,脸色有些难看,“洹表哥头回来浮州城,我还打算带他好好逛逛,多增益我们表兄弟之间的交情。” “我说的话你听着照办就行,还有我唤他侯爷,你们也当如此。” 嫡庶有别,尊卑有度。 裴氏的意思很明显,一是敲打他们不许借着亲戚的名分攀附那位安平侯,二是明确他们之间的关系。 倘若是别家的嫡母这么防着庶子女与自己的娘家侄子亲近,必是要被人暗骂嫡母刻薄,但苏家却没人敢这么说她。 不说是庶出的子女,便是家主苏春台,老夫人章氏也不敢挑她的理,只因苏家的老祖宗当年不过是裴家的附庸。 下属翻身做主百余年,子孙后代全成了主子,也洗净了奴性,却还是要仰仗老主家的威望,才能在这浮州城屹立不倒,如何不对老主家敬之重之。 她淡淡地看着苏承礼,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你们可都听记下了?” 众人全都说记下,在她的摆手示意之后退出去。 这样敏感的时刻,苏听雪是万不会特意留下来,她甚至还走在苏怜风的前面,本想着快些走人,却在快到自己住处时被苏凝霜叫住。 “我方才无意间听到二妹妹和大哥说话,好似不打算听母亲的话,必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攀上侯爷。” “大姐放心好了,这事自有母亲管着,我们管好自己便是。” 那对兄妹都是势利爱钻营的人,他们对裴氏表面上尊敬,私底下却是有自己的主意,苏听雪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她前世除了长相出众外,智商不过寻常,并不会因为穿越异世而变成聪明绝顶之人。她有自知之明,所以在这深宅之中只求自保,不想搅和任何人的算计。 苏凝霜可能是觉得她不上道,不太死心地又说:“我听说侯爷不光是文韬武略极得陛下器重,还生得一表人才,是京中数得上名的美男子,三妹妹对他是不是也很好奇?” “我不好奇。” 好奇害死猫。 苏听雪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嫡母的话说的很明白,哪怕是沾些亲带着故,她们却要唤那位当叫表哥的一声侯爷。 “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有你我姐妹二人,你不必太过小心。”苏凝霜看着她粉雪桃腮的脸,眼神有些古怪,“三妹妹长成这样,若是没有定亲,或许还能给自己 谋个了不得的前程。” 什么前程?做妾的前程吗? “大姐慎言,我可没有那样的心思。” “瞧你,还急了。”苏凝霜亲昵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大姐同你开玩笑呢。” 她躲闪一下,羞涩地娇笑,“大姐还说我,你和章家表哥的亲事还未过明路,明面上还是未定亲之身,你生的也很好看,为何不借此机会给自己谋那了不得的前程?” “三妹妹你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想法,倘若被人听了去,我还要不要活了?”苏凝霜脸色都变了,一副名声被人损坏的急愤模样。 “大姐你怎么也急了?我是同你玩笑呢?你不会只许自己开别人的玩笑,不许别人开你的玩笑吧?” 玩不起还玩? 这个苏凝霜还真是可笑! 苏听雪退后两步,笑的越发娇甜,“大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转个身的工夫,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往另一边而去的苏凝霜和相思主仆俩的面色也发生了变化。 “三姑娘当真是没有教养,长姐关心她,她倒好,不知好歹也就算了,还敢拿姑娘你打趣。”相思有些不忿,替自家姑娘鸣不平。 苏凝霜好脾气地道:“这也不怪她,她自小没了生母,母亲又是个不爱同庶女亲近的,没人教她礼义廉耻,她难免礼数不全。” “便是红姨娘在,又能教她什么?”相思越发来气,“也幸亏死的早,若不然教出个只会以色侍人的狐媚子,光知道迷惑男人心,半点廉耻都不知。” 红姨娘非良藉女子,甚至连奴藉都不如,而是花楼的清倌人,有这样的生母,还有那样的传言,苏听雪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也难怪连下人说来都带着几分轻视。 “你别说了。”苏凝霜等她说完了,才不轻不重地制止,纵是没有外人在,也太过放任下人以下犯上了些。 “三妹妹与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没有生母相护,比不过二妹妹。” “您是长女,二姑娘怎能和您比?” “她姨娘尚在,既有父亲宠爱,又有兄长做依靠,我拿什么和她比?” “大姑娘,您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听着难受……”相思越发恼上了苏听雪,“都怪三姑娘,白瞎您一片好心,她也是个蠢的,好赖话听不出,好赖人也分不清,身边人都生了异心,她都半点没察觉到。” 苏凝霜闻言,秀眉微微蹙起。 “大姑娘,难道我们就由着垂柳那贱蹄子昧下簪子?” “我的东西她们昧不下。” 她们渐说渐远,被重重景致遮掩住。 苏听雪和垂柳从拐弯处出来,望着她们的背影,神情皆是冰冷。 “谁好赖人不分?就她们那样的也敢说自己是好人,好生不知羞耻?”垂柳忿恨着,揪下旁边松树的几根针叶,狠狠地咬断,然后“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还说她家姑娘蠢,依她看蠢的是她们,当真是可笑! “欺人自欺,有时候机关算尽,反伤己。” 苏听雪暗道那位侯爷若是进了府,必会搅动苏家目前的平静,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但见天高云淡碧蓝如洗,分明是春光明媚的艳阳天,却无端端的让人感觉到山雨欲来的阴沉。 “看来以后没什么清静日子了。” 8. 自知之明 …… 这一夜苏家灯火通明。 下人们趁夜清理落花修剪枝丫,打扫的打扫,归置的归置,哪个角落里都不安生,有些地方活少,一应清扫都归自己。 钱婆子和垂柳将白碧桃树下的落英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妥当后回屋,没好气地向苏听雪倾倒心中的不满。 “那老货倒是会装,像个没事人似的,还假惺惺地替姑娘您可怜,说您这里冷清,夫人不看重您。” “无妨的,她说的也没错。” “姑娘您就是太心善了,她做下那样的事,奴婢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却又不能发作,心里堵的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可以借别人的手,急什么。” 垂柳被安慰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颇有几分无奈地提起另一茬,“眼下是扫干净了,明早起来肯定又落了一层。姑娘您说是夫人太过讲究,还是那位侯爷当真见不得落花?花开花落不由人,他这不是为难人吗?” “明早落了再扫,侯爷来我们苏家,那可是蓬荜生辉的大事,哪里是为难我们,分明是来给我们脸上贴金的。”苏听雪歪在雕花床头,一半的身子被碧色的烟罗纱帐掩着,好比那芙蕖刚出手,犹展风情半羞开。 她嘴上说着话,眼皮子却是不抬,专心在手中的文章上。 垂柳搬个春凳,坐到床边,托腮陪着她,“别人的脸上要不要贴金奴婢不知道,但姑娘这张脸像玉一样,是万不需要贴金的。” “我哪里不需要,若世人知道堂堂安平侯对我们苏家看重,我这个苏家女面上也有光,玉再好也易碎,不如金镶玉来的坚固。” 多个靠山多条路,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就是个俗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垂柳最是听她的话,闻言赶紧改口,“对,姑娘以后就是金镶玉。姑娘,您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李公子写的文章,每次都都看的好认真,反反复复地看,有这么好看吗?”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文章里有我将来的锦衣玉食,还有我的荣华富贵,我可不得认真看,仔细看,反反复复的看。” “哪有?”垂柳伸着脖子,“奴婢怎么看不出来?” 她不禁莞尔,视线这才离了那些字,将文章收好压在枕头下面,“以后你就知道了。” …… 天还没亮,苏府各房就都有了动静。 下人们忙活着,主人们也没闲着。 苏听雪遇事不积极,照旧赖着床,反正不管府里有什么事,裴氏也好,章氏也罢都不会顾及到她,她光明正大地磨磨蹭蹭,只要在规矩范围内,没有误家里的事,便不会引人关注。 直到晨光都染了色,太阳已经初升,她才无骨般从锦被中起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活脱脱一个睡不醒的美人。 她仅着里衣散着发,飘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个笑模样来,道了一声,“早安。” 垂柳见怪不怪,替她梳着头发,熟练地分成几股,一股结髻于头顶,旁的自然垂下,“姑娘,可要用夫人送您的那支簪子?” “不必,用平日里常戴的绢花即可。” 她可不想扎人眼。 若真戴了那支簪子,无非是想让那位侯爷知道,自己是苏家几位姑娘中最得他庶姑母喜爱的庶女,但这又能如何? 且不说他会不会注意到自己戴了什么,只说他那等身份,未必会对一个庶出的姑母有什么情分,更何谈对庶姑母的庶女另眼相看。 再者她也不想让苏凝霜和苏怜风多想,免得横生是非。 为了低调行事,她几乎可以说是素面朝天,仅是沾了少许的口脂,还特意擦淡了许多,却仍如芙蓉吸饱了血,瞬间绝艳起来。 裴氏那边不派人来通知,她就不动,也不派人去打听。 直到快近午时,有人来传话,说是裴家的马车已经入城,她这才动身,却故意走走停停,眼观八方耳听六路。 “听说侯爷生的极其俊美,年少时就有玉面飞将之称,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那等家世出身,人又长得好看,他竟然还没有娶亲,不知什么样的贵女才能入他的眼。” “收起你的口水来,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再睁大眼睛投个好胎。” “这要投多好的胎啊,依我看大姑娘二姑娘那样的都不敢想,……诶……还是算了……咱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别想。” 她听着下人们的议论,脚步快了些,心下琢磨着那位侯爷之所以还未娶妻,定然是有诸多考量,要么是奇货可居,要么是还没有人给到他中意的联姻筹码。 总而言之,她们还真没有说错,苏家这样的门第想都不要想! 她赶到垂花门外时,所有人已经到了,于是悄摸地站在最后面,这么一望去,一眼就能看到一袭夺目红衣,满头流光珠翠的苏怜风,显然装扮很是隆重。 而苏凝霜与她差不多,也是平日的样子。 “三妹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拖拖拉拉。”苏怜风斜她一眼,见她和往常差不多,淡绿的裙,没什么装饰的发,柳眉轻轻一挑,似是觉得她还算是有自知之明,没再说什么。 前面有章氏裴氏有苏春台,苏承礼也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人,说是外人也是外人,说是自己人也算得上是自己人,正是章氏的侄氏章华。 章华一则是与苏家女议亲之人,不管最后定的是苏凝霜还是苏怜风,他都会是苏家的女婿,又占着一个亲戚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也不算突兀。 “也是赶巧,华哥儿来找承礼,正好碰上侯爷上门。”章氏这话是为遮掩,也是给裴氏的交待。 裴氏不是计较之人,但凡是不太过份,明面上说的过去,她多半不会不给自己婆母面子,左不过是卖个好的事,多个人也不打紧。 章华应是听到苏怜风的声音,转头朝姐妹几人看来,视线一下子就落在苏听雪身上。 苏听雪有所感知,不露痕迹地将身体隐了隐,借着高调的苏怜风挡住他放肆 露骨的目光。 “你别看了,再看下去风儿都要恼你了。”苏承礼以为他看的是苏怜风,小声打起着。 他没有否认,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笑落在苏凝霜的眼里,只觉无比的痛恨,她为怕自己露出端倪来,掩饰般低下头去,掌心却是快掐出血来。 …… 日头移到正中时,门口传来一道高声通传,“侯爷来了!” 所有人立马精神一提,齐齐往外面张望。 苏听雪在最后面,不张望也不挤着看,静静地等着,跟着前面的人让出一条路来,低垂的视线中,映入一抹青白暗纹锦绸袍摆。 来人的步子极大,显然是个身高腿长之人,绣着雅致花纹的聚云靴在她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 她听到相思小声的感慨,“这就是侯爷,生得可真好看……” 所有人追随而去,她跟上时得空望去,但见那走在最前头之人如木秀于林,仅是一个背面也能看出气度斐然。 思及对方经过时那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不光是出身带来的优越感,还有上位者的高远,以及战场中搏杀过的冷冽,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去招惹这么一个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进到厅堂里,由裴氏代为向裴洹引见苏家人,章氏和苏春台自是不必说,苏承礼和章华随后,接下来就是庶出的几位姑娘。 先是苏凝霜,章氏看着她那一身寻常的打扮,很是不太满意,想起她说的话,心里又不是滋味。 “祖母心疼我,盼着我入人眼,可是母亲那般交待,摆明是不许我们攀扯侯爷,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违背母亲的意思,没得让人看轻。” 这话是她清早红着眼眶说的。 章氏越发觉得她懂事,也更是心疼她。 她退下之后,苏怜风不等裴氏开口,已自己上前来,“怜风见过侯爷表哥,侯爷表哥第一次来浮州,当要好好逛上一逛,可让我大哥作陪。” 这声侯爷表哥不伦不类,却也不算是完全忤逆裴氏的意思。 裴洹对于她的热情仅是“嗯”了一声,未多看她一眼。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苏听雪暗道这侯爷的架子可真够大的,看来不是脾气应该不太好,绝非什么良善之人。 半晌,听到裴氏点她,“三姐儿,你过来。” 她赶紧上前,半垂着眼皮行了个礼,唤了一声“侯爷”后就退下来。 “侯爷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是乏了,要不先歇息?” 裴氏的提议,换来的也只有裴洹一个“嗯”字,那轻慢的语气和上位者施恩般的应声,让苏听雪越发肯定这个人不好相处。 她随其他人一起告退时,似不经意般掀了一下眼皮,一瞥惊鸿。 那青白如松的姿仪,清俊精致的长相,颜若映月,气如霜华,可谓是丰神绝世,似冷水沉玉。 蓦地,她对上了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睛。 当下心尖一颤,赶紧低头走人。 9. 被人惦记 …… 出了隐香阁,过了小桃林,再拐过一道月洞门,视野骤然开朗。 风雨亭旁问仙池,几度风雨欲成仙,苏府的这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之名,皆从苏春台的诗中而来。 苏听雪倒是不故意绕到此地来赏个景,只是这是她回去的最近的一条道,才想着紧走几步过了这地界,不想被人叫住。 “三妹妹。” 她不得不转身,装作惊讶的样子,“表哥?” 落花疏影中,她越显动人,哪怕是吃惊的样子,也别有一番娇憨的美,还是美而不自知的那种。 “听说因着我祖母送给大妹妹的金钗礼遗失一事,害你受了委屈,想着和你说一声抱歉。”章华说着话,目光不离她的脸,眼底渐渐着了火。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娶苏家女,以前还无所谓,想着不管是大表妹还是二表妹都好,大表妹端庄听话,二表妹明艳张扬,自己娶谁都可以。 然而随着这位三妹妹越发妍艳,他的心也跟着起变化,越来越不受控制,无数个情潮暗涌的夜里,他都恨不得在自己身下承欢的人是她。 “大姐丢了簪子,难过的人是她,表哥当去安慰她才是。”苏听雪装着傻,实在是不想和这位要成为自己姐夫的表哥过多往来,更不想因此引来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苏凝霜也好,苏怜风也罢,她们的身后都有人,而她说的好听是有父有母,除去衣食不愁外,感情上和孤女没什么两样。 她一派单纯毫无心思,衬得一张凝脂玉般的小脸越显娇美可欺。 章华喉结滚动着,年轻的盛气与热血在翻涌。 “可我听说你也喜欢簪子……” “表哥,你从哪里听说的?我不喜欢那簪子,我一点也不喜欢!” 苏听雪花容色变,不得也得变。 那簪子隐藏的含义人尽皆知,阖府上下都知道那是章家舅祖母给苏凝霜的信物,若是她喜欢,岂不说她对章家的亲事也有想法? 这样的污名她是万万不会认的! “三妹妹,你别哭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心里很是欢喜。”章华见她急哭,眼神越发灼热,当下欺近前来,欲揽她入怀。“你若是有这个心思,我必让你如愿……” 她连退几步,满眼的惊愕惶恐,“表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已经定了亲事,我心里只有李公子!” “他李项有什么好的?”章华表明了心迹,大有豁出去的架势,“他虽有才子之名,却还未有举人功名,他们李家已经落败,我章家不知胜过多少,我已是举子之身,断不会委屈了你。” 他已经出手,意图拉扯她。 她又连退好几步,决定还是装傻的好,“表哥应该听说了,母亲怜我思念姨娘,给了我一支她进宫时戴过的簪子,比大姐不见的那支更好看更华丽,我因祸得福,半点也不觉得委屈难过。” “一支簪子而已,哪能配得上你这张脸,你放心,日后你想要什么,华服首饰尽管提,我必满足你。你若是因退婚坏了名声,我也要你,你跟着我,我定会好好疼你。” 一个跟字,足以说明他见不得人的心思,怕是压根不管她的名声,并不是非要娶她,而是贪图她的美色,更愿意纳她为妾,享尽齐人之福。 他步步紧逼,她只能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垂柳被他的随从拦着,急得恨不得咬人。 事实上,垂柳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随从一吃痛没能拦住人,垂柳拼命地往这边跑,挡地自家姑娘面前,“表公子,求您放过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已经定亲,若被人看到你拉扯她,旁人不会说你的不是,只会说她的闲话。” “你让开!” “奴婢不让!”垂柳张开手,视死如归道:“表公子,您别忘了大姑娘还有二姑娘,您这么做将她们置于何地?” 章华闻言,略微有些失神。 苏听雪逮着这个时机,拉着垂柳就跑。 …… 一水之隔的阁楼上,陈垓将一沓东西搁在桌上,再走到窗边之人的身后,禀报道:“侯爷,您让我收集的这些年李项所作的文章全在这了。” 他说话时不意经往下一看,“咦”了一声,“那不是苏三姑娘吗?她跑什么?” 视线略一转,又看到追了几步停下的章华,不难脑补出之前发生的事,“就她那张脸,便是什么也不做,也挡不住被人惦记。” 裴洹闻言,没由来的心绪乱了一下。 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不是那张芙蓉面,而是一双细弱无骨的手,为抵御这种异样的情绪,他转身走到桌前,随手翻看那沓东西。 陈垓收集的是李项五年内的文章,足有近百篇。 他是浮州城最有名望的学堂松山书院的学生,近两年声名鹊起,在一众学子中很受追捧,关于他所做的文章,不少人都有研习拜读。 文章分好类别,一年份的放在一起。 裴洹最先看的是近一年的,依次往下,从近到远。饶是他力强一目十行,这百篇文章看完也到了掌灯时分。 陈垓也没闲着,继续看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明显沉浸在故事时,一时拍腿一时叹气,一本读完眼眶又是红的。 “侯爷,您可别笑我,我这人就是眼窝子浅,这个有情公子写的也太 好了,叫人忍不住为书里的人和妖鬼落泪。” 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何那些闺中女子爱看这些话本子,还一个个看得又哭又笑的,还真不怪她们。 “您突然起意让我去找李公子所做的文章,是不是怀疑他就是有情公子?” “他?”裴洹沉了沉眉尾,清皎出尘的五官在烛火中如沐暖光,更显优越的长相,“他这五年的文章差距不小,前三年所做的文章颇为锦绣,词藻堆砌华而不实,近两年的风格大变,字里行间沉稳不少,且常有佳句贵言,读来让人醍醐灌顶。” “这事不蹊跷,我听人说两年前他家中出事,他父亲亡故后他性情生变,所做的文章有所改变也不足为奇。” “两年前。”裴洹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习惯性的抬了抬,点着手上的文章,“倒是巧。” “李家无人为官,应该与案子没有关联,或许仅是巧合。”陈垓道。 “我不是指这个。” 裴洹将手里的文章随手一撂,端起温度刚好的茶来,优雅地抿了一口,“若是我记着不错,他和苏三正是两年前定下的亲事。” 陈垓讶然。 “侯爷,您的意思是……他突然开窍,不是因为家中生变,而是受苏三姑娘的指导,这怎么可能?” “是与不是,很快就能知道。” 裴洹话音将一落,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陈垓迅速出去,没过多会儿将玉清领进来。 “侯爷,夫人让婢子来相问,您这里可还有其它所需之物,是否还有其它的吩咐?” “四姑母一应准备齐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添置的,倒是有一件事。”裴洹顿了顿,人往窗前走去,望向夜色中模糊的景致。 花木成暗影,池水如静潭,不见白天的美景,平添几分诡异。 “我先前听苏承礼的意思,是想向我讨教文章,我后日应是有闲,让他和那位章公子一道前来,或者府里还有其他相熟的读书人,也可一并叫来。” 似是斟酌了一下,又道:“府里的几位姑娘若是无事,也可来旁听。” 玉清得了吩咐,赶紧去给裴氏传话。 陈垓终于明白自家主子之前话里的意思,不无期待地道:“侯爷,您是想借此机会试一试李项的学问?” 裴洹面冷不语。 “侯爷怎会对这事感兴趣?他是不是有情公子,与您要查的案子也无关……” “是无关。”他转过身来,环顾了一圈屋内的摆设,“案子还没有眉目,索性也急不来,不如找点事消遣一二。” 陈垓:“……” 他家侯爷定是和秦公子学坏了! 10. 看不上她 …… 玉清回去复命,裴氏听完后沉思许久。 她和裴洹姑侄二人十六年未见,印象中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已展露出非凡的天资不说,且行事老成稳重。 这些年她听过不少那位侯爷侄子的事,虽说都是一些浅表的事,却能看出他的手段一二,但凡是他做出来的事,必定有深意。 庄嬷嬷也纳闷着,猜测道:“莫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做给老夫人和老爷看的,顺道给府里的公子姑娘们一些体面?” “我的面子?”她自嘲一笑,暗道自己不过是个庶出,嫡出的侄子对她能有什么情分,更遑论看在她的面子上给苏家人体面。 但不管如何猜测,这事就是这么个事。 她又交待一番,随后让人去府中各院通知。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苏听雪也很快得知。 来传话的人还是玉清,玉清一是让她明日去旁听,二是告诉她,已经遣了人去李家,让李项后日过府。 “夫人想着三姑娘,思量着李公子若能得侯爷指点一二,说不定大受裨益。” 益处肯定是有的,旁的不说,单是来露个脸,对李项来说就是好处,如果入了那位侯爷的眼,稍加提携一二,那更是大机缘。 苏听雪承了裴氏的情,亲自将玉清送出去,原想着给连夜给李项去一封信,交待几句话,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转眼过了两天,她照着安排去到汀兰阁时,苏凝霜和苏怜风都到了。 苏怜风今日倒是没有再拿她遇事不积极的态度说事,只扫了她一眼,见她还是如常的打扮,心里很是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纵是这样,她的到来仍是如花落人间般令人惊艳。 哪怕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定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有李项的、章华的、还有一道不太熟悉且令人不喜的,仅是羞涩地一瞥,她认出苏承礼身边的同窗刘届元。 刘届元是浮州城知府方伯锡的外甥,与苏承礼交好,几年前来过苏府,她曾远远见过一面,印象不算深。 她给几人见了礼,和李项对视一眼后,规规矩矩地坐到苏怜风下座。 苏怜风扶了扶头上的珠翠,看着左右皆是平日里的打扮的姐妹,自以为自己今日必出风头,满心期盼地东张西望,等到一身月白色常服的裴洹出现时,瞬间面生红晕。 裴洹大步而从容,气度斐然矜贵俊美,淡淡地扫了一圈众人,目光不露痕迹地在那绿色的倩影上停留一刹,然后优雅在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 众人一齐起身行礼,口中称呼几乎全是“侯爷”二字,唯有苏怜的一声“侯爷表哥”夹在其中不伦不类。 所有人重新落座之后,最先开口的人是苏承礼,先是好生恭维了裴洹一番,接着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 “我等对侯爷之才名早有耳闻,对侯爷所作之《问段公书》倒背如流,深以为朝中有侯爷这等栋梁,实在是我大夏之幸。” “《问段公书》是我年少时的意气之作,没想到竟能流传甚广,不知你们有何见解?” 苏听书也曾读过他写的《问段公书》,这篇文章的起因是京城的一桩案子。 有位姓陈名贵娘的女子,十七岁嫁入方家,侍候公婆和丈夫,却不想自成亲当日起便被丈夫毒打。 此后十二载,先后被打至落脱胎五次,直到再不能生养,为此公婆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指责她是个不能下蛋的母鸡,稍有不顺心便也对她又打又骂。 她娘家无靠,无处可去,只能在婆家忍气吞声,谁料公婆丈夫变本加厉,竟然商量着要将她典卖给烟花之地。 被卖前夜丈夫还不放过她,喝醉归家后对她拳脚相加,她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也不知哪里来的决心,拿菜刀将丈夫给杀了。 杀人偿命,她自己都认了罪,按律被判处凌迟之刑,当时的太傅段敬先听闻此案,怜其一生疾苦,上书轻判于她,这才有裴洹那篇《问段公书》。 书中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句“世有律法而严于度,执法者不循私,依法者有所惧,是为理数长明。若因私废改,将无止纷争,山水可倾覆也,故律治人,而法不容情。” 苏承礼率先回答,先是表达了自己对这篇文章的喜爱,然后剖析文章中精要之处,“侯爷之见解令人佩服,律治人,而法不容情一说振聋发聩。焉知前朝正是亡于法度有失,律不受制,我等当引以为戒。” 他开了头,章华次之,接着刘届元,最后是李项。 几人的见解一致,皆是对这篇文章的高度赞同,说法相近论点雷同,李项的用词虽更精妙些,却也没多少出彩之处。 苏听雪暗自可惜,却也无法。 机会虽然难得,但把不把握得住还得看他本人,好在若真要比个高低,他比其他几人还是要强上一些。 裴洹对众人的言论未流露出喜恶之色,旁人很难从他沉水般的眼神中窥出什么情绪来,他似是若有所思,忽地转向苏家几女。 “你们也识文断字,可有其他见地?” 不等苏凝霜先开口,苏怜风抢先回道:“侯爷的文章高深精妙,字字珠玑令人受益匪浅,我等哪有什么见地,只有逐句背诵于心。” 苏凝霜附和称是,一直低着头。 这样的风头苏听雪更不会出,比她还会装害羞胆小,当感觉到裴洹的目光看向自己时,似受到惊吓般捏着帕子,“我读书不多,却也知侯爷的文章必是非凡。” 她在所有人眼里就 是个只知闷头绣花的草包,如果说读过他的文章,必会受到别人的质疑,事后说不定还会有一些麻烦。 麻烦这种东西,她是能不惹就不惹。 裴洹淡看着她,神色不明,“你既然未读过我的文章,如何断定必是非凡?” “方才他们说的……”她像是越发露怯,不敢抬头看人,心里想的却是她夸人都不行吗?为何如此较真? “他们说的。”裴洹的目光更淡,“这么说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凡事都只知拾人牙慧吗?” 看来这位侯爷很是瞧不上她! 她挺无奈的,无奈这些年立的人设太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我……我就是不聪明,让侯爷见笑了。” 轩窗大开着,风吹着窗边的青纱,如飘渺的雾,雾纱一时扩散,一时收敛,衬得那离窗户最近的少女似朦胧中出水的芙蕖。 青的纱,绿的裙,凝脂般的脸,如画的眉眼五官,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娇,但这样的美,这样的娇,看着仅浮于表面,究其内里仿佛什么都没有。 饶是如此,美和娇已是迷人眼,尤其那羞怯可怜的模样,更是让人生出无尽的绮思。 “侯爷莫怪,我这三表妹平日不常见人,性子天真单纯,说话也直了些,您别放在心上。” 章华第一个起身为她说话。 她心生厌恶,却不能表现出来。 若是可以她半点也不想承一个不顾自己意愿和名声,只图自己的美色,一心想纳自己为妾之人的情。 紧接着,刘届元也开了口,“女子终究思想浅薄,有才情者不多,哪怕是多识了点字,也不过是看些话本子,苏三姑娘这般倒是寻常,君子娶妻,爱才者有,图色者也有,李兄,你说是不是?” 李项被点名,跟着站起来,朝裴洹拱手行礼,“侯爷智若星辰,德比清泉,是学识广博之人,想来不会和一个闺阁女子计较。” 裴洹并未如他预想的一般大人大量,反而问他,“你以为我在为难她?” 这不是为难吗? 苏听雪挺不解的,她不过是个在后宅混日子的无关之人,这位侯爷为何介意她是不是个人云亦云之人。 倘若因为她的缘故,让裴洹对李项生出不满之心,那就不好了。 “侯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是我愚笨,您别生气,我定会记住您今日的话,往后再遇事必多思多想。” 芙蕖将将冒头,含苞待放着,粉嫩嫩的花苞之外,还透着淡淡的绿色,一如她此时的模样,娇怯中带着几分憨甜,灵眸中都隐约泛着水光,叫人见之心生怜惜,不忍再苛责她半句。 裴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缓缓半垂下眼皮,“罢了,都坐下吧。” 11. 莫名不喜 …… 她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坐回。 章华等人也坐下来,气氛松快了些。 苏怜风心里恼他们几人都替苏听雪说话,面上却是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扑哧”笑出声来,以绣工精美的帕子捂着嘴,“侯爷表哥,您可是不知道,我这个三妹妹最是得过且过,无所用心之人,您问她有何见解,委实是有些为难她,她怕是连您的文章都没读过。” 其他人闻言,表情各异。 已经揭过的事,因她的话又被掀起。 苏凝霜像是很不赞同她的做法,“二妹妹,你怎能在人前如此贬低三妹妹,三妹妹虽说没什么擅长之事,却胜在懂事听话,母亲对她也颇为疼惜。” “大姐这话说的好似我是故意说她,那且让她自己来说,我说的可有错?” 她们姐妹之间的相争,让苏承礼不耐烦地皱起眉来,他不会责怪自己的胞妹,只怪苏凝霜不懂事。 一旁的刘届元一脸兴味,眼珠子转来转去的,章华则是看向苏听雪,目露怜惜之色,李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显在隐忍。 苏听雪装出一副羞愧到无地自容的状态,更是不敢抬头看人。 “两位姐姐莫要相争,是我不争气,二姐说的没错,我委实资质平庸,做什么事都不过是尔尔,也是母亲宽仁,才容我得过且过。” 她如果不低调做人,夹在这两位姐姐中间,恐怕早就成了炮灰,就好比今日,她是怎么自损怎么来,却还是逃不过被人拉踩的结果。 不由将头埋得更低,越显得像个胆小怕事的怂包,为免众人还拿自己说事,赶紧转移话题,“侯爷见谅,是我扫了大家的雅兴,您拨冗见我们,定然是有些指教,还请您赐教。” 这一招祸水东引,成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全移向今日之主。 相比拿她说事,贬低她或者是嘲笑她,在场之人更大的目的是裴洹的另眼相看,莫说是其他人,便是苏怜风都撇了撇嘴,白了她一眼后没再说什么。 苏承礼再次领头,向裴洹出击,“侯爷,我等仰慕您已久,愿悉听教诲。” 裴洹微斜着身体,以手支着自己的头,漫不经心地道:“教诲谈不上,私下闲聚而已,你们无需太过拘谨。” 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有着强大的气场,他让别人不拘谨,反倒让人更拘谨。 苏怜风心里也惧,却知道机不可失,当下就想顺着竿子就往上爬,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和裴洹有瓜葛,不说是图他的身份地位,单冲他的长相身材,俨然是章华望尘莫及的存在。 她不无懊恼地想着,若是早知还有攀上侯府的机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屑同苏凝霜相争。 “侯爷说的是,都是一家人,确实没有必要太过拘谨,您此番来浮州城,一应饮食气候可还习惯?” 苏承礼也附和着,“不知侯爷想聊些什么,若是有关浮州城的风土人情与轶闻趣事,我都能说道一二。” 这会儿的工夫,没有人再注意自己,苏听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不动声色地望向斜对面的李项。 李项也在看她,她浅浅一笑,表示自己无事,紧接着又低下头去。 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他们的眉眼官司却尽落裴洹的视线中,分明是有情人彼此有情的画面,他却觉碍眼,竟莫名不喜。 他冷眸一沉,优越的身材往后略倾,一手半撑着自己的头,另一手长指轻叩着椅背,随性中贵气毕现。 “听人说浮州城外百里处,有一乳洞名为云霞,不知有何特别之处?” “侯爷说的那乳洞我曾去过,洞中石笋倒挂暗河蜿蜒,提着灯笼行走其间,所见如梦如幻,正中有一处通天,若是赶上好时辰,晴光照着那些石钟乳,宛似云霞汇聚,故名云霞洞。” 说到吃喝玩乐这种事,苏承礼最是在行,他敢说放眼整个浮州城,还没有他没去过的酒家花坊,也没有他没去过的游玩之地。 他的话引来刘届元的共通,忙跟着道:“要说城外的好地方,也不止云霞洞一处,还有一处悬泉,飞溅如银河倾泄,如遇雨水时节更是丰沛。” 他们进了言,章华也不甘落后,“城外多为野趣之地,不 如城内的名胜雅致,明月湖一年四时有景,烟柳细雨、接天莲叶、湖光夕照、雪覆玉桥,皆是难得的好景致,侯爷若有雅兴,我等尽可替您安排,保管让您不虚此行。” 裴洹漫不经心地听他们说着,眼神慢慢移向一直没说话的李项,目光轻睨着,“你可有推荐之处?” 李项心思重,不免多想了些。 李家未落败之前,他也游玩过不少地方,苏承礼几人说的那些景胜他都去过,但他觉得裴洹不像是喜好玩乐之人,未必是真心想打听浮州城的好玩之地,而是借此摸清他们的品性。 遂道:“说来惭愧,我近年来只顾埋头读书,远不如苏兄刘兄章兄他们见多识广。” 苏承礼听不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还想着他识趣,知道不抢自己的风头,“侯爷,您是我们苏家的贵客,还是得由我们苏家人尽地主之谊才是。” 裴洹抬了抬手指,道:“也是。” 仅是这两个字,让苏承礼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忙问:“那侯爷您看您几时有闲,我好领着您在浮州城内外都逛上一逛?” “这事以后再说。”裴洹松开撑着头的手,身体坐直了些,“今日就到这里,改日若有机会,我再请诸位前来闲谈。” 他这话一出,意味着此番见面结束。 不管是意犹未尽,还是目的未成,众人都不得不识相地告退。 苏听雪年纪最小身份最低,自是走在最后面,李项有意等她,脚步下意识放缓,见她跟上后关切地看着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走,不必和自己一道。 他点了点头,越过她和苏凝霜苏怜风。 苏怜风见之,言语带讥,“三妹妹这张脸真是生得好,看来李公子很满意,也不枉当初我们把亲事让给你。” 她说的是让。 苏听雪明知这话实在是无理,却碍于还在裴洹的地盘没有发作,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出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忽然有种被阴湿之物盯上的感觉,不由得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出了汀兰阁。 12. 甜言蜜语 …… 苏承礼章华和刘届元停在一棵桃树下说话,他们交头接耳的,不知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还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打眼看到苏听雪朝这边过来,刘届元意味深长地道:“几年不见,苏三妹妹已长成这样的美人,苏兄当真是藏的紧,我与你日日在一起,竟是半点不知你有个这般貌若天仙的妹妹。” “刘兄,三表妹已是定亲之人,你说话注意些分寸。”章华提醒道。 他倒不是真心为苏听雪的名声着想,而是内心的自私所图作祟,将苏听雪当成自己看上的猎物,不愿别人染指。 刘届元“哎哟”一声,好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我忘了章兄你是苏家的常客,想来定是知道苏家还藏着这样一位美人,你如此护着她,是不是对她存着别的心思。” “刘兄,你这话莫要乱说。” 章华皱着眉反驳,那种私藏好物被别人的发现的感觉叫他不快,被人点破心思后的心虚和恼火交织着。 一时之间,气氛有几分古怪。 苏承礼抿着唇,当苏听雪和他的目光对上时,他不悦地朝她使眼色,暗示她快些走人。 她尽量远着他们经过时,人被刘届元给拦住了。 刘届元摇着扇子,看她的眼神轻浮而放肆,“苏兄,你这就不厚道了,我们是何等关系,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苏三妹妹,你给我做妹妹,可好?” 什么妹妹! 她心下厌恶,面上却是一脸茫然。 “刘兄抬举了,我这个妹妹也就一张脸还能看,实则是个胆小又性子弱的。”苏承礼无名火起,竟不是冲着刘届元,而是她,“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她求之不得,左不过这个便宜大哥都说她胆小又性子弱,那她更应该符合这样的人设,不胆小也要装作胆小怕事,当下低着头一副不敢和人说话的样子加快脚步。 哪怕走的远了些,还能听到刘届元遗憾不满的声音,“苏兄你也真是的,莫不是怕我吓着了你妹妹?你从来不提这个妹妹,不会是怕被人惦记吧?” “不是,她生母低贱,我不想多提,方才你也听到了,她半点内涵也无,不值当我在外面提起她。” 苏承礼这个人最是自持身份,仗着自己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对着府里的人都端着未来家主的派头,尤其看不上她。 她倒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快要从这座府邸出去,只当是个暂时的住处而已,自是不想与其他的住客产生过多交集,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龃龉。 几双各异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她能感觉出其中的不舒服,步子越来越快,直到拐了个弯,断了那些人的视线才舒服了些。 垂柳自她从汀兰阁出来后就一直跟着,先前一直有眼色地不吭声,这个时候瞅着四下无人,小声地在她耳边低语一番,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行至一处假山附近,听到一声隐含着欢喜的呼唤,“听雪妹妹。” 她没有任何迟疑,示意垂柳去到不显眼的地方等自己。 李项在假山后探出半截身体,灼灼地看着她,目光中翻腾的情愫如潮水般不加掩饰地袭来,险些将她淹没。 他的眼神中有对她的爱慕之情,也有对她今日未加刻意打扮而生出来的满意,“我知道你是藏拙,没想到裴侯爷会那般较真,真是委屈你了。” “我本就不喜张扬,哪里来的委屈。” 这话更合他的心意。 男人更懂男人的心思,之前不说是章华,便是刘届元看她的眼神也是有异,皆被他看在眼里,他深知自己未婚妻的貌美,生怕招了别人的眼,也怕被人夺去。 一时之间热血上涌,更不得今晚就和她成就好事,生米煮成熟饭吃到肚子里才安心。 “听雪妹妹,等日后我们成了亲,我必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到时候你便可以做你自己,没有人会因此打压你。” 这话也很合苏听雪的心意,她在苏府不能做自己,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也盼着能早日离开这里,过上凡事能自己做主的日子。 而他给她的许诺,正是她想要的。 她微垂着细白的颈子,笑容恰当好处的娇羞甜美,“我相信你说的话。” 男人嘛,还是要多肯定,尤其是在这样的承诺上。 李项闻言,如吃了蜜糖般,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她,“你等我,我今年必中,到时候就娶你进门。” 这话她是信的。 两人半遮半掩地蜜语甜言了一番,他才说起今日之事,“也不知侯爷此举意在哪般?我所言是否合他心意?” 他揣测裴洹的用心,苏听雪亦然。 她认为他没有和苏承礼等人一样细数那些游玩之地的做法应该没有错,却不好判断裴洹的喜好,于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起那篇《问段公书》。 “侯爷文采斐然,字句如神兵利刃,实在是难得的佳作。他说律治人,法不容情,我却觉得人依法没错,法虽无情,但人有情。以法之名者有情,才能不断完善律法之深远,使其有度可依,有情可悯,无依变有依,人人心有畏而不惧。” “律治人,而法不容情,但人有情。”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睛越来越亮,“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一悟。侯爷所书虽全对,却非至理真言,一家之言未全,当集思广益才是大成。” “李大哥所言更为开阔,我受教了。” 她美目含水,潋滟着喜悦与开心。 心里想的却是裴洹那等身份地位,之所以让别人谈论他早年的文章,应该不止是想听一些恭维之词,或许正是想听不一样的意见,但也未必愿意听到完全有悖于自己理论的见解,所以她以为或许借着他的论点往上升华,可能才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 上位者的心思难测,同与虎谋皮不相上下,可若是测了个大差不离,指不定能谋到一些东西,然而成与不成,还得是成事在 人。 这事她已经有意无意的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去,也不必过多赘述,相信凭李项的领悟力,肯定有所思有所想。 她仅是一个娇不胜晒的以手挡太阳的动作,便让李项看迷了眼,巴巴地以身为盾,替她遮着烈日。 阳光之下的情愫滋长,似碰上了火一般。 李项眼里的深情像是着了火,恨不得将她吞噬。 她更是娇羞,微微偏过头去,“你上回写的那篇文章我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是心潮澎湃,你说为官当为民,公正廉明为阶,体恤民力、权施仁义,不正是为官者当先忧于民,而后乐于民才是。若天下有志之士都如你,必将海晏河清天下升平。” “先忧于民,后乐于民?”李项目光中的情迷散了些,大受启发道:“这正是我心中的为官之道,听雪妹妹,你真乃我之知己,我李项此生定不负你。” 他的反应她很满意,这桩亲事虽说不由她作主,但她也不想完全盲婚哑嫁,若能婚前与将来的丈夫培养出感情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幸运的是,结果是好的,他勤奋好学,还能听进去人言,且能一点就明白,还能触类旁通。她相信以他们这样的感情基础,成亲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太差。 她娇嫩的小脸近看之下更是白里透着粉,似最为上等的胭脂美玉,令人生出遐思。 “听雪妹妹,我……”他话还没出口,喉结却是滑动好几下,最终没能耐住内心的悸动,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 她可不是傻白甜,哪里不明白他正在情动之中,装作娇羞的模样,却是不躲不避。 他碰了几下后,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指腹之下是想象中的细滑,让他深身如触电般,激动到血液全往一处去。 千般情难自禁,万般热血沸腾,尽归于一句承诺,“我今年一定会中举!” 只有中了举,他才能把这心心念念的人娶回去,再也不必思之慕之辗转难眠。 她抿唇一笑,声音又娇又软,“我等你。” 未成婚的男女,再是相见不受限制,却也不能独处太久,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在听到她说“你该回去了”的话后,李项只能依依不舍地走人。 他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再也看不见。 在他拐弯的那一刹那,苏听雪面上的娇羞之色瞬间淡去,尽管两颊还晕着红霞般,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转身欲往另一边离去时,猛地对上一双深邃却疏离的眼睛。 是裴洹!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惊不已,忙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行礼。 裴洹应是无意中到来这里,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越显矜贵从容,似是压根不想碰上她的样子,神情间尽是冷漠之色,往过瞥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可能是没用正眼看她的原因,她感觉他的视线停在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好像凝滞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13. 意乱情迷 …… 阳光明媚的天,她又生出那种被阴湿诡物盯上的感觉,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是诡物伸出湿腻的舌头舔了她一下。 她交握的手紧了些,犹豫着是走还是等。 低下的视线中,那抹月白色的衣摆从她身边经过,强大的气场和压迫感靠近又离去,最后再也感受不到。 从头到尾,裴洹都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她想自己表现出来的样子,必定让他很是看不上,这原也没有什么好和不好的,单是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事已至此,也只有盼着他不会因她的缘故,而对李项有什么偏见。 垂柳白着脸过来,小声告罪,“姑娘,我没有看到侯爷……” “不怪你,我也没看到。” 苏听雪的心还悬着,暗忖着或是自己太过大意,连人来了都未能察觉,也或者是来人的脚步太轻气息太浅,以至于完全不会引人注意。 无论是哪种原因,到了这个时候再去纠结过程已无意义。 “姑娘,您和李公子已经定过亲,私下相见也不算失礼数,侯爷什么也没说,想来也只当是寻常。”垂柳怕她多想,安慰着她。 她笑了笑,“也是。” 裴洹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知道,李项应该也没有注意到,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 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房间后喝了半杯温茶犹觉得心里还隐隐不安,左右几番思量最终还是提笔给李项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方才你我说话时,侯爷从旁边路过。 这话没头没尾的,她相信李项能看懂,也不会以为是她事后才看到裴洹,反以为她是从垂柳口中得知。 她把信递给垂柳,“李大哥应该还没走远,你把信交给他。” 垂柳自来知道她行事小心谨慎,事事都以防万一,当下什么话不说,拿过信快步离开。 前几日还一派繁荣的白碧桃花朵稀疏了不少,透过万字纹雕花的窗轩,如一幅会随着季节变化的活图。 她随手拿起笸箩里的绣绷子,心事纷杂地绣着,最后一针收尾,所有的竹叶皆以成形,绣品也已完成。 剪断绣线时,垂柳匆匆归来,看神色不太对。 “姑娘,奴婢碰到李公子了。” 说是碰到了人,却将信拿出来。 “奴婢看到李公子往汀兰阁去,可惜没能赶上。”垂柳一脸羞愧,“本想着在外面等他出来,又想着还是来知会姑娘一声为好。” “你做的对。” 李项既然已经去见裴洹,那这封信便没了意义。 苏听雪将信取出,示意垂柳把灯点上,就着蜡烛燃起的火苗,面上没什么表情地把信给烧了。 “姑娘,您放心,侯爷那样的人物,肯定不会计较您和李公子私下见面之事,也不会因此对李公子有偏见的。” “嗯。” …… 汀兰阁内,李项在厅堂里等了好一会儿。 他一时整理自己的衣襟,一时在腹内完善着自己待会见到人之后要说的话,内心有着隐隐的期待,期待着自己能入那位安平侯的青眼。 足有半炷香后,裴洹才优雅现身。 “侯爷。”他赶紧行礼,态度恭敬。 裴洹示意他入座,语气倒是随意,“你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侯爷先前问我等对您所写的《问段公书》有何见解,我当时未来得及往深处想,刚刚走在路上,忽地有所感悟,若有打扰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此一时彼一时,事如此,人亦如此。那篇文章是我少时所作,彼此正值意气之年,以为自己占着理,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近几年再思及当年之事,总觉理没错,却不尽然。律治人,而法不容情,但人应有情。情之所往,可融汇于律法之中,使法通人情,使人情有所依,是为大善也。” 李项闻言,精心琢磨过的腹稿胎死腹中。 他心生遗憾,遗憾未能提前与苏听雪谈论过那篇文章,若不然自己当众说出与之一致的见解,必能被引为知己。 但后悔无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侯爷高见,小生不才,竟也能拾侯爷之牙慧,先前路上所想也正是这个。” “我所言并非我所想,而是听人言。” 他以为裴洹口中的听人言,必定从某位大家或是某位同僚那里听来的,更是为自己的一步没跟上而感到遗憾。 这般私下相见的时机,便是最好的机会。 机会不好有,若有,应当珍之重之。 “侯爷如此好学,实在是让小生佩服,小生以为为官者当如侯爷这般,常思常省,先人之忧,而后人之乐。” “先人之忧,而后人之乐。”裴洹重复着这话,意味深长地问他,“这话听着发人深省,也是你想出来的?” 他精神立马为之一震,心道这话果然让人震撼,天知道他从苏听雪口中听到时,全身的热血更加翻涌是什么感觉,想来这位侯爷也被此言所动。 苏听雪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以后夫妇一体,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注定不分彼此,再者他知她是不欲张扬之人,凡事都不想招人眼,想来也不愿被这位侯爷所注意。 这般心里打着官司,出口的话便是,“小生愚见,请侯爷指正。” “惊世之言,我何敢指正?” “侯爷谬赞。” 他暗自激动着,面上不显。 自从家道中落后,他唯有拼命读书一途可选,而他之所以如此刻苦,无非是想出人头地,让那些曾断言他们李家爬不起来的人刮目相看,让那些曾笑话他的人悔不当初。 苏家与侯府的这层关系,他本就有心搭上,不过没想到会在此时,还以为会在他进京之后。 他期待着,以为自己会被留下来好生与之探讨一二,对方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日还有事,李公子自便。” 主家有事,客人哪有赖着不走的道理。 纵是机会难得,也不得不作罢。 他告辞离开后,裴洹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背影。 “侯爷当真看好这位李公子?”陈垓问。 裴洹如玉的脸冷着,无端生出一丝阴沉之气,“举己之力一心为一个男子,这样的女子,你说是不是很蠢?” 陈垓一听这话,便知自家侯爷是想到了什么,当下抿着嘴, 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越是高门世族内,阴私和见不得光的事越多,他们安平侯府也不例外,世人皆以为老侯爷和夫人夫妻感情甚笃,相敬如宾互尊互重,却不知夫人有个心上人。 为了那个心上人,夫人险些搭上侯府,葬送了老侯爷的性命不说,还差点害得侯爷殒命,这是侯爷的心结,也是侯爷一直不愿娶妻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裴洹往外走,赶紧跟上,却被裴洹制止。 “我出去透个气,你不用跟着。” …… 李项出了汀兰阁直走,在岔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往内宅去。 他顺着府中的女墙,过一道八面形花窗时,不期然看到墙后面的人,惊喜低呼,“听雪妹妹!” 当下紧走几步,穿过月洞门来与苏听雪汇合。 苏听雪观他神色,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作羞涩状,“我听人说你又回来了,正好也有东西给你,便来找你。” 她说的东西,是刚绣好的帕子。 单从几片竹子的绣工来看,不可谓不精致用心。 李项更是欢喜,一把将帕子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听雪妹妹送的帕子,我定当日夜带着,好生珍藏。” 苏听雪眉眼如花,羞不胜娇,“一块帕子而已,你用着就是。” “这是听雪妹妹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岂能随意使用?”他看痴了眼,喉结上下滑动着。 “你去见了侯爷,侯爷可说了什么?” 这才是她来找他的目的。 他对她倒是没有隐瞒,将之前与裴洹的对话一一道来,言语间不掩遗憾,“若能早些和你讨论过,便能正好合乎侯爷的心意。” 她从他的话里努力提取着信息,心道那位侯爷应该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否则不可能会是那样的反应。 “千金难买早知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好在你后来的话应该能让他注意到你,若有合适的机会,未必没有用处。” “是这个理。” 他也是这么想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越想越觉得苏听雪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的解语花,只恨不得乡试快些到来,考上举人后将这朵花藏进自己的屋子,再不容他人觊觎。 四下无人,鸟语花香,佳人在旁,翩翩少年郎,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等机会岂能什么事都不做? “听雪妹妹。” 他近痴语般,人已欺近。 苏听雪微微侧过身,假意矜持着,却任由他揽过自己的肩。 男人的气息近在耳畔,她没有意乱情迷,但也不讨厌。这个不能婚姻自主的世道,能找一个自己不讨厌的人已是难得,她不会不知足。 何况他们相处两年,彼此也算是熟悉了解,有些事也可以水到渠成。 “我……我……”他口干舌燥着,恨不得一口将她给吞了。 她欲迎还拒着,权衡着如果他想亲自己,那她就满足他,眼底未见多少的情浓,声音却是又娇又软。 “李大哥,你……” 倏地,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起。 她下意识朝那花窗看去,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14. 失身失心 …… “有人看到了!” 李项被她一把推开,亲香未成,只有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体内躁动未得到纾解,不得不戛然而止的失态。 她暗恼自己大力了些,险些暴露并不娇弱的本性,却装作羞到抬不起头的样子,一指围墙上的花窗。 “我……我方才好似看到有人过去。” 李项闻言,收敛着自己的不甘,立马走到那花窗前,探过脑袋四下一看,半个人影也无,“没人。” “那就是我看错了。” 她越显娇羞,暗道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时机已经错过,气氛也被迫散去,纵使李项还有意思,她也没了心情,遂羞答答地退后两步,“今日耽搁太久了,你也该些回去,伯母定然还等着你回去。” 李项是个孝子,父亲去世后,与母亲文氏相依为命。 此番来苏家见裴洹一事,文氏也是知道的,并报有极大的期望,期望着自己的儿子能入裴洹的眼,眼下应是在家中翘首以盼。 他自是懊恼可惜,懊恼好事未成,可惜没能和梦之思之的未婚妻亲近一二。 虽说是他是正人君子,在书院内只顾着读书上进,却也能时常听到同窗们之间的荤话,又因着有心上人,从而对男女之事很是向往,但这般情形之下也只能作罢。 “这日头毒辣,你也快些回去,莫要晒着了。” 苏听雪听话地点头,恋恋不舍地走人。 等她过了月洞门,俏影再也看不见,李项才调整状态,继续往出府的方向。 绿草疯草落英缤纷的季节,各处打扫的人大多不得闲,扫完这里扫那里,扫了一遍又一遍。他是苏家未来的姑爷,府里的下人都认识他,倒是没人会大惊小怪。 快出二门时,他被人叫住,一看是苏凝霜,不由自主地皱眉。 苏凝霜盈盈走近,端庄大气如故,尽显大家长女的风范,“李公子方才可是去见三妹妹了?” 裴洹的召见早已散场,他这个时候出府,谁都会以为他是和苏听雪私下相见,并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他没有否认。 “苏大姑娘有事。” 苏凝霜似是有些为难,也有几分纠结,“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前两日三妹妹受了点委屈,我怕她还没缓过来。” 她语焉不详地把簪子的事情一说,神色间难掩无奈之色,“有人恶意中伤,说是三妹妹将那簪子给藏了起来,我信三妹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最是乖巧听话,当初母亲让她应下亲事,她并无怨言。” 李项的表情,随着她的话渐渐不对。 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当然他觉得膈应的是苏家人当初的态度,而不是苏听雪,但如今听苏凝霜这么一说,难免心生怀疑。 没人要的亲事落到自己头上,听雪妹妹是否真的没有半点怨尤? “她的生母姨娘便是凭着长相被我父亲看中,一个贱籍女子尚且能入我们苏家,凭着她的容貌,若不是早早定下亲事,未必没有更好的造化。” 苏凝霜似是在替苏听雪抱不平,话说完才似是发现自己语失,忙道歉,“李公子莫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勤奋好学,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也不算委屈三妹妹。” 她若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更让李项难堪。 李项不想再和她多言,一是因为当初拒婚之事的膈应,二是她说的话让人心塞。 “多谢苏大姑娘告知,我定会考取举人,不负听雪妹妹。” “我相信李公子。”她神情微微失落着,声音很低,“如果我说两年前的事并非我所愿,而是祖母替我做的主,你能体谅我吗?” 李项有些诧异。 两年前他上门提起亲事时,她确实没怎么露过面,一应拒绝的话皆出自章氏之口,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却因她这迟来的话而得到安慰。 但也是仅此而已。 “时过境迁,我已放下,听雪妹妹很好,苏大姑娘莫要记怀。” 不记怀? 怎么可能! 苏凝霜望着他的背影,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他是她的。 上辈子苏听雪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是她的,老天必是垂怜于她,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到死都是一个举人娘子! …… 苏听雪走出去一段路后,却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了一个弯,折进一条小道中,渐近府中的荷池。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隐藏在被桃树掩映的角亭后面,透过视线中的景物间隙,目光望向池水的对面。 汀兰阁建在府中景致最为优美之地,这些年一直没有住人,被当做是女眷用来招待客人,举办什么雅事宴会之地。 裴氏用过,苏凝霜用过,苏怜风也用过,唯一没有用过的人就是她。 阁楼有三层,一层为厅,二 层才能住人,三层半斜。 二层的窗户大而精美,楼上之人若是凭窗而眺望,必能将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的那种视线开阔。 她怕被人看到,越发把身体遮掩好。 过了一会儿,那二楼的窗户内出现一道身影,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却能完全感受到那人长身玉立的贵气与从容。 美景很好,美男也很好,更好的是美男的衣服,不是月白色,而是天水碧色,所以之前应该是她眼花。 她确认好这一点,悬着心立马踏实,私心想着只要不是那个人,什么都好说,否则她给对方的印象更差不说,李项也一样。 李项的前程关乎她以后的幸福,她不希望有任何的差池。 为掩饰自己的行踪,避着人走是首要,是以她踮着脚够着树上的桃花,折两支以做闲逛的借口。 等她出了掩藏之处,暴露在视线之中,阁楼之上的人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那矜贵无双的玉面上不掩欣赏之色。 是个谨慎的人! 陈垓很是纳闷,看着站在窗边的主子。 先前不让他跟着,说是去外面透个气,没多大会儿回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换了一身衣衫,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他伸着脖子往外看,好巧不巧的,正好看到现身的苏听雪。 少女娇美的倩影独行在花草树木间,纵使背对着人,又离得这老远,却能想象出无双的花容月貌来。 忽地,他生出一个猜测来。 “侯爷,您可是不想遇上那位三姑娘?” 若不然怎地刚出去透气,又复而折返回来。 裴洹不语。 他便以为自己猜对了,颇有几分经验地道:“以前我师父说过,越是好看的姑娘越麻烦,一旦招惹了大麻烦,轻则失身失心,重则搭进去自己一辈子。” 又道:“苏家三位姑娘中,顶数那苏三姑娘最是貌美,侯爷您最是英明,以后见到她有多远躲多远。” 这说话的当口,苏听雪的身影已经看不到。 裴慢慢转过身来,皱着眉盯着他,“本侯为何要躲?” 他脑子一抽,“当然是怕失身失心,搭进去一辈子啊。” 这话一出,他立马觉出不妥来,嘿嘿一笑,“侯爷您是什么人,您怎么会失身失心,还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裴洹半眯着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着,皎润如月的面庞上瞬间覆笼着阴霾之色。 15. 网中之物 …… 西院的轩窗内,长相相似的母女二人正在说话。 听女儿说完此去汀兰阁发生的所有事,樊姨娘那保养得宜的明艳脸上难掩笑意,涂抹着艳色蔻丹的手指捏着一块梅花饼,细嚼慢咽地吃着,故作优雅的姿态中带着几分风情。 “云丰那孩子机灵有余,沉稳不足,方知州那个外甥是个贪玩的,有他们做陪衬,你哥定然不输,李家的小子还算识趣,又早已家境败落,侯爷必定看不上。” 云丰是章华的字。 “我瞧着也是如此。”苏怜风神采不错,眉眼间全是得意,“男子中哥哥独领风骚,姐妹中也顶数我最出彩,苏凝霜还是老样子,不足为惧,苏听雪徒有其表,就是个绣花枕头,相较之下我言之有物又落落大方,侯爷应是记住了我。” 她一想到裴洹的容貌气度,脸上顿现娇羞之色。 山比山,方显一山更比一山高,人比人,才知人外有人,以前没见过如裴洹那等出类拔萃的男子,还当章华已是良配。 而今得见人中龙凤,自是有了比较,也有了妄想。 知女莫若母,樊姨娘一瞧她这模样,岂能看不出她是情窦又开,“风儿,你告诉姨娘,倘若让你给侯爷做妾,你可愿意放下章家这门亲事。” 苏怜风没有任何犹豫,当下红着脸点头,“姨娘,我愿意。” “不愧是我的女儿。”樊姨娘不仅不生气,反以为傲,“莫听信那什么宁为正妻,何甘为妾的话,当年我若不执意进苏府给你父亲做妾,你能是苏家姑娘,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你哥又岂是苏家唯一的男丁,结交的都是像章家嫡子知州外甥那样的公子?” 一时想到过去,不免自得起来。 论出身她非奴非贱,父亲是秀才,未进苏府前她已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却不想她于元宵灯会上遇到风流多情的苏春台,一见之下倾心不已。 “那时多少人说我,我非不听人言,放着正妻不做,死活要进苏家。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若不然我此时哪里能如此清闲,怕是要操持一大家子的餐食不说,还得洗衣侍候人,你和你哥也没如今的好日子,一个要学着别人抄书补贴家用,一个不光是要帮着做活,还要做些绣活给自己攒嫁妆。” “姨娘!”苏怜风有些不想听这样的假设,“你说这些作甚,我生来就是苏家的二姑娘,你当我是苏听雪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她倒是成日做绣活,恐怕就是在攒嫁妆。” 樊姨娘一点她的额头,嗔道:“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切莫让人听到你提起她姨娘,免得你父亲不高兴。” 她不以为意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事老有人提才好,让父亲不要忘了有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才能一见到那女子生的孩子就膈应。 “侯爷看着冷淡,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姨娘,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男人哪,其实都一样。” 关于如何笼络男人,如何固宠这样的事,樊姨娘自认为自己经验丰富,她对着女儿一通神神秘秘的教导后,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倘若你得了侯爷的欢心,那么在这个家里夫人也不能压我一头,更不敢在你哥面前摆嫡母的架子。她一个庶女,还不得处处讨好你这个裴家家主的宠妾。” 她描绘的前景,正是苏怜风最想看到的。 苏怜风对自己的长相和手段都很自信,却还是皱起眉来,“我倒是不怕苏凝霜,她这些年装柔弱,章家表哥也没有被她迷住,实在是不足为惧。倒是苏听雪,脑袋空空不假,可那张脸碍眼至极,哪怕是已定亲事,难保她不生出高攀之心。” “这个好办。” 樊姨娘勾了勾艳红的唇,在她耳边低语一番。 …… 天还未黑,府中各主子的住处就亮起了光。 垂柳点灯后,将自家姑娘明日要穿的衣裙熨好挂在熏笼上,不多会儿满屋子都是清雅的莲花香,若是仔细辨闻,其间似是夹杂着一丝雪气。 雕花的窗还未合上,半遮半掩着,若是有人从外面望来,可见正在做绣活的苏听雪,低首垂颈专心致志。 苏怜风见之,心道果不其然。 这个三妹妹除了会些绣活,旁的半点长处也无。 “三妹妹,你这又是绣什么?” 苏听雪听到她的声音,像是生怕被她看到自己绣的东西,手慌脚乱地将绣绷子藏进笸箩里,一张脸臊得白里透红。 哪怕是个绣花枕头,那也是最好看的一个。 她内心不虞,也懒得打趣一个草包,直接开门见山,“侯爷召见我们之后,我是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不太妥当。” 苏听雪美目泛着迷糊,懵懂地看着她。 “你今日一问三不知,侯爷怕是对你印象极其不好。” “我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实话实说而已,侯爷怎会与我计较?” “你呀,说你傻,你还真傻。” 苏听雪看得真切,她分明瞧不上自己,眼底都是不屑,却摆着一副好姐姐的姿态,装作语重心长为人好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笑。 她不别扭,旁观者都替她难受。 “我听大哥说,李公子在松山书院颇有才名,他日后肯定是要出仕的,必然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侯爷对他另眼相看。倘若因为你,让侯爷对他有所偏见,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呢。 苏听雪还作懵懂状,只等她挑明。 “你呀,别再丢人现眼,也别连累李公子,为你自己好,也为李公子好,侯爷在家里住的这段日子你少出门,若是还 像今日这般有请,你便装病推托。” 原来这就是这位二姐的目的。 苏听雪更觉得可笑,苏凝霜和苏怜风明里暗里的争斗好几年,怎地一个两个的都要弃那章家嫡子而去? 不愧是姐妹俩。 正好自己也有意避嫌,倒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当下乖巧点头,“我听二姐的。” 苏怜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暗道蠢货就是蠢货,当真是好糊弄。 人一走,垂柳就没好气地抱怨开。 “二姑娘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什么叫姑娘你丢人现眼,还连累李公子,分明是她想攀高枝,怕姑娘你挡了她的路!” 苏听雪坐到妆台前,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美人肤白貌美,白如梨花,娇如桃花,美目似盈秋水,樱唇若雪里红蕊,她美而自知,每日看上几回更是很难谦虚,长着这样的好颜色,也难怪会被人忌惮。 “无妨的,她攀她的高枝,我守好自己的桃花,我与她最好是进水不犯河水。” “姑娘您都定了亲,她还这么防着,真当谁都和她一样见着好的就想攀一攀,先前还和大姑娘争章家的亲事,眼瞅着侯爷住进府里,立马就变了心,当真是可笑。” 垂柳实在替自家姑娘不平,好端端的让人揣测,分明就是恶心人。 “她和大姑娘一样都看上不李公子,以为姑娘您也是如此,却哪里知道姑娘您和李公子情投意合,岂是来个高枝就能给拍散的。” 苏听雪被这话逗乐,镜中的美人儿如舒展开来的芙蓉,妖娆灵动美不胜收。 “别人说棒打鸳鸯,你倒是好,整出一个高枝来,你放心好了,那位侯爷瞧不上苏家人,恨不得谁都别挨着他,哪里会管我们的这点事。” 垂柳想到裴洹的长相气度,赞同地点头,“姑娘所言极是,侯爷是什么身份,京城那些个贵女美人的,他愣是一个没瞧上,没道理到了我们浮州城,却被迷了眼。” “莫提这些无关之人,我有些乏了,今日早点歇息吧。”苏听雪说着,不甚雅观地张了一下嘴,随意地打着哈欠,竟半点也不粗鄙,反倒有种慵懒的娇态。 垂柳替她拆散发髻,松开后一下一下梳到底,顺滑的头发乌黑油亮,似漆色的瀑布,也像是上等的绸缎。 她一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刚拆下的珠花,米粒般大小的珍珠嵌在绢布中,仿佛是美人落下的眼泪。 “姑娘,您把帕子送给李公子时,他是不是很欢喜?”垂柳问她。 “当然。” 李项对她的痴迷,她一清二楚,说句托大或是不害臊的话,她觉得他已陷入自己精心编织的情网中,俨然是她的网中之物,不太可能会被抢走。 她又看向镜中的自己,缓缓扬起唇角。 16. 为她避嫌 …… 两年前,李家人还住在浮州城的繁华地段。 一朝败落之后,不得不卖掉大宅子,搬到位于石桥巷的旧宅,旧宅所处之地窄巷纵横,屋舍之间距离逼仄,背阴处常年不见阳光,滋生出散不去的湿腐之气,墙瓦上更是生了绿苔。 夜色中瞧去,更显几分萧瑟之感。 偏房改成的书房内还亮着灯,桌子上铺着雪色的宣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砚台中墨汁飘香,浸润着墨汁的狼毫被搁置在笔架上。 李项满脑子都是苏听雪那张娇色芙蓉般的脸,雪玉凝脂般的肌肤,樱色柔嫩的唇瓣,不无遗憾地想着就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一亲芳泽! 少年郎的热血翻涌着,让他欲罢不能。 他细嗅着那块帕子,压抑着身体的躁动。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他赶紧把帕子收起。 很快,轻叩门传来,“项儿,娘给你煮了碗馄饨。” 话音一落,他的母亲冯氏推门进来。 冯氏头发梳得光平,一丝不乱,纵然是不出门,衣着也很是整齐得体,哪怕没有以前的富贵,看着也是体面人。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桌上的情形,内心不免焦灼,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项儿,我这心里老觉不安,就怕三姑娘那般胸无点墨,让裴侯爷对你的印象有所折损。” 先前李项一回来,她就事无巨细地一通询问,他们母子关系亲近,李项未有隐瞒,包括自己事后还去找过裴洹,只略过自己和苏听雪的见过的事。 “母亲,您这是多虑了,听雪妹妹乖巧听话,我想裴侯爷不至于嫌弃她。” 李项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妥当,忙向她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男子之间结交往来的事,应该与后宅女子无关。” “项儿。”她心里有些不快,“我不是说三姑娘不好,她虽性子软弱,却是个事少的,只是……” “母亲,您不是说等她过门之后再慢慢教,此事急不来。我正有所感悟,您早些歇息去吧。” 一听他有感悟,冯氏哪里还会耽搁他,恨不得他下笔如神助,再作出让其他人惊艳的文章来。 “这作文章之事急不得,你也莫要太逼着自己。” “娘,我省得。” “你吃完之后把碗放着就好,娘明日再来收拾。” 她把馄饨放在桌上,叮嘱儿子不要伤身,若是乏了累了就早点歇着的话后,出去后慈母之相立马被霜雪覆盖,脸色冷了不少。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更是长吁短叹。 “你说项儿此次面见安平侯,可能被侯爷另眼相看?”她问身后的婆子吴氏。 吴婆子是她的心腹,也是李家失势后被留下来的几位老仆之一,是她的贴身侍候之人,也最是知道她的心思。 这两年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一心盼着儿子能靠自己的才华出人头地,让李家重回往昔的荣光。 是以,她最看重的就是李项的学业。 “公子勤奋刻苦,在浮州城才名不小,裴侯爷此番召见,摆明是有意提拔人才之举,相比苏家公子和章家公子,公子胜出不知多少,定然能拔得头筹。” “我想着也应该如此,今日裴侯所问之事,顶数项儿的回答最为圆满,那些个玩乐之事他没有掺和是对的,裴侯爷必定对他印象最好。他过后又去找了裴侯爷,还和裴侯爷有所交流,裴侯爷若真想提携人,那个人应该是项儿。” 她越说越觉得差不离,心里渐生欣慰,同时还有些许的自得,“这两年项儿越发用功,已有不小的才名,我就盼着他这次能入裴侯爷的眼,日后前程顺顺利利。 说到这顿了一下,眉心复又收紧。 “这人还没有过门,他就偏帮着,唉……” 吴婆子一听她这话,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想的却是也不怪自家公子,实在是那位苏三姑娘太过貌美。 莫说是男子,就连她这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公子还年轻,等成亲的日子长些,也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项儿眼下的心思应当全部放在前程上,哪里能有半点分心。”冯氏的脸色更冷了些。 “若是项儿父亲还在,这门亲事岂会这般不如人意,苏家三女皆是庶出,以往我是一个也瞧不上,大姑娘二姑娘还好些,一个养在苏老夫人身边,一个是将来的苏家家主胞妹,唯有三姑娘,是个庶女也就罢了,还有那样的生母,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倘若仅是出身低性子弱倒还好些,偏偏长成那般模样,一旦真过了门,男人不稀罕个几年都不会作罢。 她的儿子正是求取功名的大好年华,岂能被女色所误? “我一想到这门亲事就心口发堵,以项儿的人品才华,何愁将来娶不到高门贵女,只是那时我们实在是无依惶恐,不得不寻求苏家的庇护,这才委屈了他。他越是上进好学,我心里就越觉得对不起他,怕他被人拖累。” “夫人,这亲事虽已定下,却还未成亲,很多事也都说不好。” 吴婆子的话,让她若有所思。 半晌,道:“你说的没错,若这门亲事不让我顺心,那我就让它顺心为止。” …… 夜深。 风起。 汀兰阁的楼上还亮着灯,一片暖黄。 门窗紧闭着,窗户处新装的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藏青的布料能透光,却显露不出屋内之人的身影。 秦珩桃花眼一瞥,不无幽怨地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大半夜的让我来也就算了,还关门拉帘子的,真把我当成见不得光的人。” “有事说事。” “我跟做贼似的来找你,水都没喝上一口,你 就让我有事说事,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对于他的控诉,裴洹直接一个眼刀子过去。 他略显幽怨地闭嘴,终于消停不再装腔作势,却开始故弄玄虚,“我有个消息,保管你感兴趣。” 裴洹看着他,字字如冰,“你说。” “方伯锡确实如先前的消息所言,一心扑在公务上,家宅方面甚是冷清,其妻多年未有生养,他也没纳个妾延续香火,只把外甥当亲儿,平日里很是看重。” “他那个外甥,我白天刚见过。” “那小子没什么好说的,才能平平,不爱读书,虽说还未娶妻,房间里倒是热闹,什么花啊草的都有,听说还有庶子,不过被瞒下来养在别处。” 高门之内龌龊多,这样的阴私之事在哪里都不算少见。 他要说的当然不是这个,而是话锋一转,又说回方伯锡,“我打听到一件事,听着像是没什么,仔细一想却是大有文章。” 说着,他靠近一些,刚想说些什么,瞄到桌上的东西后,“咦”了一声,“这些不是那位苏三姑娘的未婚夫李项所作的文章吗?释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今日见过他们,自是想多了解一二,我应该知道什么?”裴洹睨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相交多年,他当然知道分寸,玩笑归玩笑,打趣归打趣,一定要适可而止的道理,当下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接着往下说。 “李项的父亲李进和方伯锡是发小,后不知何故翻脸,两家渐渐没了往来。” 这确实是个关键的信息。 裴洹没有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秦珩和陈垓都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在思考问题,也就不打扰他,齐齐到一边等着,一个自己给自己倒水喝,一个熏着衣服。 没过一会儿,两人的头凑到一处。 “苏家那位三姑娘,你可有近前看过?” 听到秦珩的问题,陈垓老实点头。 “长得怎么样?是不是比远看更美貌?” 陈垓又点头。 虽然他不好色,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位苏三姑娘的长相,哪怕是搁在京城,那也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秦公子,你怎么老是在意这样的事,她长得如何与我们何干?我还嫌她是个麻烦呢,害得侯爷想去外面透个气都不行。” 秦珩一口水还没吞咽,险些喷出来,立马就来了精神,“你说什么?她把你家侯爷怎么了?” “她没把我家侯爷如何,是侯爷不喜她那等莺莺燕燕之人,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这才避开她。” “是吗?” 秦珩狐疑地望向那边的好友,心下啧啧,一个眼里不分男女,对着京中好些贵女的纠缠都能面不敢色视若无睹之人,居然会特意为一个女子避嫌。 裴释因。 你不对劲! 17. 一念入梦 …… 裴洹也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在跑偏,思绪被一张芙蓉面占据着,雾蒙的水眸,含情带怯,烟霞晕染的雪肤,似沁着胭脂的玉,樱红的唇,是迷醉的花瓣,开至荼蘼。 那纤细的手指轻抵着男子贴近的胸膛,葱白般的嫩在青色衣衫的衬托下,越显脆弱无依,欲迎还拒着,勾着人愿与之共赴九天巫山。 秦珩和陈垓的话也随之侵入,搅动他的心神。 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事! 他轻叩桌面的动作一滞,剑眉轻蹙起,凤眼微微眯着,眼底涌现暗晦之色。 那个苏三还真是个麻烦。 “玉都,你接下来去查查李进出事前后的事。” “是。” 秦珩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起身理了理衣襟,正色渐渐转化成幽怨,“我真是个苦命人,脏活累活全是我一人干,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哪。” “秦公子,你这话可不对,你哪里干什么脏活累活了?若是我猜得不错,你这几日定是往哪个楼里一躺,找上几个姑娘侍候着你吃吃喝喝的,只管等着手底下的人去打探消息,再来给我家侯爷传个话而已,哪里就累着你了?” “好你个陈垓,居然会埋汰我了,真是和你家侯爷学坏了!” 秦珩装腔作势着,一副受伤的模样,见裴洹眼神都没给自己一个,对着房梁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我懒得和你们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人掰扯,还不如去听听小曲儿。这浮州话温软得紧,听得我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不愧是遍地的温柔乡。” 他摇着扇子,施施然地走了。 陈垓已熏好衣衫,挂在架子上,不无费解地嘟哝着,“什么温柔乡?还不如书里的妖鬼来得有意思。” 他做好自己的事,随手拿起未看完的书,没看几下就又入了迷。 裴洹睨着他手中的书,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纤细嫩白的手,握着比自己手指还粗的笔,正用力地奋笔疾书…… 没由来的,似有一片羽毛落入心湖,荡起阵阵陌生的涟漪。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裴洹端起已凉的茶水,抬起优越的下颌一饮而尽,却还是未能将心头的异样压下。 更让他心生不对的是,竟然还入了梦。 梦里他似是误闯温柔乡,诡迷的雾气中一缕红纱飘来,他不受控制地靠近,隐约可见帐内横卧着一女子,一只凝脂纤细的手垂落在帐外…… 他醒来后,不由紧蹙着眉。 天已微亮,外面鸟鸣声声。 陈垓进来时,他正面无表情地清理自己,换掉弄脏的里衣,再穿上挂着的外衫,一推开临水的窗户,清新微湿的空气瞬间灌入。 一水之隔的对面,精心装扮过的红衣少女看似在收集着晨开的桃花,花枝招展地摆弄着姿态,带着目的性的眼神却不停地往这边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内心毫无波澜。 …… 一连几日,苏听雪都没再出门。 府里不知从何传出一些闲话来,说是裴洹此次来浮州城,并非是为给自己的庶姑母长脸,而是来散心的。 先前她就有些奇怪,身为维护京中治安的奉宸军统领,他理应恪守职务不得离京,为何毫无风声地来给苏家送春礼,却原来是因为触怒皇帝,已被暂时停职。 “三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两天二姑娘可是忙得很,大前天一大清早采摘新开的桃花,说是也要酿桃花酒,却光盯着问仙池旁的那棵桃树采,险些没将它给薅秃了。” 许婆子翘脚坐着在小凳上,从一进门就口沫横飞,瓜子都磕了一盘,她这些话都是闲话,人尽皆知的事当不成消息卖。 苏听雪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让她谈性高涨。 “昨日又在那池边喂鱼,听负责打捞池中落叶杂物的人说,撑死了好几条红鲤。今日更是厉害,她在凉亭里摆了好大阵仗,又是弹琴又是跳舞的,那叫一个热闹。方才奴婢去瞧了一眼,啧啧……” 醉翁之意不在酒,苏怜风的心思,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但下人们议论主子的事,不好太过,这两声啧啧足以说明一切。 许婆子眉飞色舞着,所有的情绪全都在神情间尽展无遗,那意味深长的挑眉,摆明是对苏怜风行事的看轻。 又道:“还是三姑娘您性子稳,不招事惹事,难怪夫人对您最是看重。” 苏听雪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我与大姐二姐不一样,我是定了亲的人,当静养性子才是。” “奴婢就说这府里三位姑娘,还是三姑娘您最是礼数周全,大姑娘二姑娘虽未定亲,但章家那边……” “妈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哎呀,瞧奴婢这张嘴。”许婆子作势虚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赔着笑道:“奴婢也就是在三姑娘您这里,才敢说掏心窝子的话,换成旁人奴婢可是半 个字也不会说。” 说是半个字也不会说,实则她说的可不少。 便是这话说完,还说了一大通,“大姑娘丢了簪子后,这几天没少让人找,松香院的地皮都被翻了遍,愣是没找着。这事也是蹊跷,奴婢想着那簪子必是被人给捡去,然后昧着不还,抠出上面的宝石,将簪子和宝石分别找那不起显的小当铺死当,便也就瞒天过海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教人怎么销赃。 苏听雪若有所思,面上不显。 “妈妈这话可不敢和旁人道,万一有心之人多想,还以为东西是妈妈得了,若不然哪能如此门清。” “奴婢就说三姑娘心善,奴婢说了,奴婢也就是和三姑娘心近,什么话都愿意和三姑娘说,别人那里奴婢可是嘴紧得很。” 许婆子说着,表情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亲热。 她说了这老半天的话,茶水喝了四五杯,瓜子皮都吐了一地,也不好再继续待着,两手往衣服上一擦后站起身来,向苏听雪告辞。 垂柳送她出去,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几天的工夫,碧桃树的花瓣已掉得差不多,花落的同时,绿叶便跟着冒出来了头,离得近些还能看到花蒂下的小果子。 苏听雪之前还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花,等人一走就将花绷子撇到一边,靠在榻边上等着垂柳,玩着自己的手指。 她这双生得极好,长似葱管,纤细白嫩,甲盖如粉润的珍珠贝,光是自己玩都觉得玩不够,颇有几分爱不释手。 垂柳回来后,一边收拾一边抱怨,“姑娘您今日给那老货好脸,她却是半点不识趣,屁股又大又沉,坐下就不肯走。” “无妨,索性我也无聊,听她说些话也好。” 主要是上一条消息太值,她觉得许婆子这条线还是不能断。 “也是姑娘您性子好能容她。”垂柳暗道自家姑娘心善,明明不争不抢,还是要被人算计,很是为她委屈难过。 须臾,想到什么,小声问:“姑娘,那簪子……要不要奴婢带出去处理?” “不用,我已经处理好。”苏听雪眸色微冷,唇角却微扬,“东西本无错,若被人用来当做害人之物,那还是不要再见天日的好。” 垂柳还要问,忽地看到许婆子去而复返。 许婆子急促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兴奋,“三姑娘,听说二姑娘一只耳坠掉进水里了,正找人帮着打捞呢。” 18. 花容失色 …… 问仙池不算深,水不没人。 两个婆子浸在水里,因着高矮程度不同,一个水位到脖下,一个在胸前,她们一时钻进水下,一时冒出头来,摸索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落入水里的耳坠。 “二姑娘,找到了。” 个矮些的婆子粗糙的手上,捏着水滴泪状的红宝石耳坠,献宝似的邀着功,却不料苏怜风见之,并无半丝喜色,眼底反倒闪过一丝懊恼,不甘地望向水对面的汀兰阁。 这边动静不小,为何那位侯爷一点反应也无? 她递了个眼色给自己的丫鬟佳缘,佳缘取出两吊钱来,分别赏给了那两个婆子,她们一身的水淋淋,却是喜笑颜开地千恩万谢着。 “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佳缘小声问她。 纵是目的未成,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宜再逗留于此,她万般不情愿地绞着帕子,“我们走。” 主仆二人一走,看热闹的也各自散去。 “你方才看到了吧,一人一百文钱呢,倒叫那两个杂扫的得了便宜。” “这天还凉着,下水的活计没人愿意,我却是不眼红她们,只怕是她们卖了力,也没讨得了二姑娘的好。” “这话怎么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二姑娘这几日一出接着一出的,你当是为何?她呀……” 说闲话的人走远,故意压低的声音再不可闻。 那被搅乱的一池水,也已恢复往常的平静,只是被打扰的浑浊还在,一点点地往池水中央侵蚀。 假山后的苏听雪慢慢直起腰来,娇花般的面庞上,似地微微松了一口气般。 “姑娘,你今日怎地有兴致来瞧这样的热闹?”垂柳不解地问她。 她平时最怕惹事,从不掺和府里的热闹,更不会往前凑,也难怪垂柳会有此一问。 “水知,鱼知,不可说也。” “姑娘惯会卖关子。” 垂柳自是知趣,没有再继续追问。 池边的桃树已快散去所有的芬芳,高枝上尚残留着些许的花瓣,低枝处仅有零星的花蒂,颇有几分惨不忍睹。 突地,她似有所感,才一转身,当即花容失色。 这人是几时来的? 他走路怎么没声音! 青色的直裰,布料浮着光,哪怕上无锦绣暗纹,却越发彰显出身姿的挺拔修长,如圭如璋,但落苏听雪的眼中,却无异于大白天见了鬼。 还是一个艳鬼。 她心惊肉跳着,发麻的头皮告诉她,自己正被人打量着,当下眼神不敢乱看,更不敢上扬与之对视,视线截止于他完美的下颌处,又立马缩了回来,“见过侯爷。” 裴洹敛着眉,眼神隐晦复杂,入目所及的美人粉面细腰,纤美的脖颈似山间的一捧雪,娇羞而怯弱,仿佛手一碰就化。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交握在一起的柔荑上,没由来的喉结滚了滚。 半晌,苏听雪感觉身上的压迫感撤离。 不等她紧绷的心弦稍缓,已走出去好几步的人突然停下来,略一侧头,“莫要与人提及,你见过我。” “侯爷放心,我省得。” 看来贵人也八卦,私底下来凑热闹,却不想被人知晓,其实无需他提醒,她也是不会说的,因为她怕麻烦,但说来也是巧,她怎么走哪都能遇到他? 等人走远了,她交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放开,对垂柳道:“我们也走吧。” …… 主仆二人回到住处没多久,玉清就来传话,说是裴氏有请。 她不消多问,也能猜到嫡母此次召见所为哪般。 苏怜风连着几天作妖,前两天还好说些,采花酿酒也好,喂鱼也罢,倒是姑娘家在内宅常做之事。 只是今日的举动有些说不过去,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就罢了,若是与姐妹们小聚时,兴之所至也行,但明知府里有外男做客的情形之下,还在池边又弹又跳的委实不妥当。 她到隐香阁时,苏凝霜已在,不见苏怜风。 裴氏的脸色瞧着比以往更加冷淡,尽管在她上前行礼问安的时候有所缓和,冷艳的眉眼间却清楚可见恼怒之色。 几人等了一刻多钟,苏怜风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樊姨娘。 苏怜风还是先前的打扮,极尽自己的首饰,红衣水袖珠翠晃人眼,而樊姨娘也不遑多让,一身的富贵宝气。 “夫人莫怪,妾不是有意来迟,妾方才正给大公子熨衣服,这才耽搁了些工夫。” “大公子身边丫鬟婆子不少,你还亲自服侍他,你有心了。” 樊姨娘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是在嘲讽她连个丫鬟婆子都不如,面上的得意显摆之色定住,变得不尴不尬。 裴氏压根不看她的脸色,又道:“大公子是从你肚皮爬出来的,他的事你愿意包揽,我这个当嫡母的倒是落了个轻省,以后他的宴请婚聘,你也一并都管了,岂不更好?” 出身高门的嫡妻若想为难一个妾室,哪怕这个妾室生了府里唯一的男丁,那也丝毫没有招 架之力。 她内心恼怒无人能知,还得赔着笑,“夫人,妾这张嘴实在是不会说话,大公子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这嫡母一旦没了用处,你怕是要爬到我头上!” 裴氏可不惯着她,言语之尖锐,便是苏听雪听来都觉得解气。 “夫人,您这是折煞妾了。” 她赶紧服软,也终于老实了。 裴氏冷哼一声,环顾所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思量着我没有生养,日后只能看庶子的脸色,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怕是恨不得踩着我作威作福!” “夫人,您说的是哪里话,妾万不敢有那等心思,大公子和二姑娘更是对您尊敬有加,您说的话他们哪敢不听。” 樊姨娘说着,暗中从背后扯了苏怜风一下。 苏怜风当即跪下,“母亲,是我想岔了。我想着侯爷表哥心情烦闷,母亲您必定很是忧心,若能博他开怀,我做什么也愿意。” “照你这么说,你这是在给我分忧?” “夫人息怒,二姑娘心是好的,就是用错了法子,她一心想为您分担一些事,又怕您不同意,这才擅作主张。您要真是生气,您就罚妾,是打是骂妾都受着。” 一番话既定了苏怜风是好心办错事,又示了自己的弱,饶是这些年来看惯她们的伎俩,苏听雪还是觉得很佩服。 裴氏轻哼一声,越显冷若冰霜,“跪下!” 樊姨娘揪着帕子,僵硬着身体弯下膝盖,不情不愿地跪在自己女儿身边,口中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府里上下还指着您操持,您别气坏自己的身子。” 裴氏不理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优雅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杯,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热气,再小口小口地抿着。 一杯茶喝了近一炷香的时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压根看不到还跪在地上的母女俩,也无视着其他人。 苏凝霜低头不说话,苏听雪比她还要恭敬怯懦。 厅堂内的地砖光洁且硬,跪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说是娇生惯养的苏怜风,便是樊姨娘都受不住。 苏怜风咬着唇,正欲说什么时,裴氏总算是记起她们,淡淡地道:“侯爷喜静,若是惹恼了他,我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她摆手让母女俩起来,又拂了一下袖子,“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往出走时,却叫住苏听雪,“雪姐儿留下。” 19. 迎合男人 …… 隐香阁格局极好,雕梁画栋视野开阔,春风吹过绿烟纱,飘渺如雾般随之起舞,一室的桃花香,浮于空气中,最是清雅好闻,直叫人感叹花红柳绿正当时。 裴氏让她上前些,示意她坐下说话。 她听话地地依言,堪堪半坐在春凳上。 “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回母亲的话,我没别的事可做,有时练练字,多些时候都是在绣花。” 阖府上下皆知,她没事就绣花。 她之所以平常都在绣花,不光是打发时间,还有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身处这个时空的女性,做绣活是一项稳妥且可靠的谋生手段之一。 虽说她是衣食无忧的大家小姐,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不是坏事,毕竟她没有可依之人,也只能尽力谋划自己的将来。 裴氏对她的事可能不怎么关心,却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般问话也不过是客套而已,闻言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个乖巧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乖巧,让她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还算好过。 她似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面露忧色,对裴氏道:“母亲,气则伤身,女儿不愿您为不值当的人和事累及自己的身子。” 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都红了,越显娇怯,“女儿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母亲身体康健。” “你有心了。” 裴氏这声有心和之前说樊姨娘有心的语气完全不同,似有几分欣慰,也似有几分怅然,欣慰她的懂事和关心,怅然是忽地生出一种可惜,暗道这孩子若是自己生的该有多好。 那么在内宅无尽孤独的岁月中,自己也能有所慰藉和寄托,这些年也不至于越发的觉得日子无趣又空虚。 “你这个年纪,也不要太过拘着自己,若是闲得无聊,可出门去逛逛,倘若不喜出门,或是看些杂书话本子,也好过成日绣花练字。” 说完,她对庄嬷嬷道:“你去把我常看的那几本拿来。” 庄嬷嬷领命,往内室而去。 不多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这两本书你拿回去看,虽说是志怪的话本子,我看着却觉得不错,说不定你会喜欢。” 苏听雪将手接过,垂眸一看书上的名字,一本是《我与狐》,一本是《人鱼记》。 她拿着这两本书,一时心情复杂。 “这位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都还不错,你若是看着好,我这里还有好几本,你尽管来取便是。” 裴氏应当是很喜欢她写的书,言语间很是推崇,“我们女子囿在内宅中,不见天地之广,不见世间之大,这书里写的很多地方景致与风土人情,倒是很值得一看。” “多谢母亲,我一定好好看。” 她也是没想到,裴氏竟然对她写的书如此欣赏,但她没打算告知自己的身份,有些事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宜让别人知晓。 不说是裴氏,就连李项她都没准备说。 裴氏对她近日的表现很满意,思量着她如果一直这般乖巧不惹事,日后出嫁时必给她一份其他庶女没有的体面。 她告退离开后,还有庄嬷嬷提及此事。 庄嬷嬷心下叹气,若是夫人能认个懂事贴心的女儿,或许心情也能更开阔些,可惜被人伤害过,怕是难再开怀接受其他人。 “有夫人您的抬举,三姑娘嫁进李家后,必得李家母子的敬重。” 对于庄嬷嬷的话,裴氏不置可否。 “就看今年李家那孩子能否中举,若是得中我必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 …… 小桃林的地上落英缤纷,空气中都充斥着桃花的香味,人行走其间时,偶尔一两缕风过,难免有花瓣沾身。 苏听雪感觉有花瓣飘落在自己在发间,停下来摘取时,忽地听到脚步声,尔后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近,轩然霞举仪态非凡。 怎么又碰上了? 这也真是寸。 她匆匆一瞥,赶紧收回视线,低头行礼。 裴洹一步步走近,似闲庭散步般,优雅而从容。 他个子极高,看人时给人睥睨之感,清凌的目光从她发间扫过,自是看到虚落在那墨云间的一片桃花瓣。 她以为他们之间无话可说,哪怕是对面遇上,也仅限于客气行礼,相互称呼的程度,他定然不会和自己说什么话。 谁料他竟然在她面前停下,低眸看着她手上的书,“你说自己识字不多,却原来喜欢看这等闲书。” “……” 这是质问吗? 难道是不满她没有拜读过他的名作,所以逮着机会兴师问 罪? 她心弦立马绷紧,恭敬而小心地回道:“这是母亲给我的,她说这两本书和别的话本子有所不同,能从中读到一些闺阁之中学不到的东西。” “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的话本子而已,还能学到东西?”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的,虽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她也不敢真当他是随口一说,腹内打着官司,猜测着这位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书是她写的,她却不会为自己争辩,反而顺着他的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母亲所言必不会有假,是不是能学到东西,我得自己亲眼看过才知。” “你识字不多,这话本子难免看不全,又如何能学到东西?” 这还有完没完了!怎么老揪着她识字不多的事不放,真当她是没脾气的泥人,任他冷嘲热讽不成? “若能多认几个字,便也是学到东西。” 娇美纯甜的少女,说话细声细声的,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和花瓣揉成的粉团子,哪怕是为自己争辩,也透着好欺负的软弱。 如此没什么脾气的女子,似没有半分棱角,迎合着别人的肆虐,被人捏成什么形状都成,应是极能满足很多男子恃强凌弱的心思,裴洹却没由来的不喜,因为他知道她都是装的。 为了一个男人,百般遮掩自己的才华不说,还在背后默默地为对方付出,无怨无悔没有自我,真是愚不可及。 他眸色渐冷,从她身边经过时,越发觉得那发间的花瓣很是碍眼,“你头上落了花,莫要人前失仪。” “多谢侯爷提醒。” 这么说是嫌她在他面前失仪了。 她连忙伸手去摸,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乌黑的青丝中尤其的显眼,似是上等的玉笔正准备泼墨挥毫,摸了好一会儿,还没摸到那片花瓣。 他余光捕捉到她乱动的手指,只觉那玉笔一下一下写在他心头,激起一阵又一阵的荡漾,搅动着他从未被女子涉足的心湖,而他袖子底下的手,竟然在蠢蠢欲动。 为掩盖和平息这种陌生的情绪,他不由攥手成拳,抿起的薄唇嘴角往下,完美的弧度中透着凌厉和压抑,冷着脸快步离开。 她望着他飘然却避之不及的背影,心道这位侯爷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不喜和女子接触,也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对她印象极差。 看来她以后要离他远点! 20. 将计就计 …… 裴洹进了隐香阁,裴氏忙请他坐。 虽说是主客有别,他居于客位上,又因为差着辈份,以小辈自居之,却还是让人生出一种他走到哪都是上位者,是主位的错觉。 庄嬷嬷有眼色地给他斟茶,态度极其地恭敬。 姑侄俩皆是生分,裴氏丝毫没有端着长辈身份的想法,一应关心询问恰好到处,不亲近也不谄媚,客气中又不失分寸。 “府里这两日闹腾了些,还望侯爷见谅。” 裴洹眼皮半垂着,沉水美玉般的清俊面庞上,不见喜怒之色,却没由来的让人感觉到一种威压。 裴氏心头一紧,“风姐儿素日里性子活泼,一时没能耐住性子,我已敲打过,但霜姐儿和雪姐儿都是懂事省心的。” 她主要是想在他面前卖苏听雪的好,本想着就是一句话的事,不成想他闻言竟然抬起眸来,目光幽静深邃,“说起来,她们也算是我的表妹,四姑母无需太过小心。” “侯爷不怪罪就好。” 这样的话她也就是听听,万不敢当真。 他年仅十六便已承爵,少年俊杰多少风光,背后就有多少城府手段,她想着那些关于他的事迹,私心想着京中的高门贵女他都没看上,应该也没把自己那几个庶女当一回事。 “浮州比不上京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你多担待。” “四姑母客气了。”裴洹神情淡然,说起自己的来意,“我离京之前,五姑母回了一趟侯府。” 一听他这话,裴氏的脸色微变。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着,指甲盖处都失了血,却还维持着人前的体面与风度,尽量语气如常地问了一句,“一别多年,她如今可好?” “她来侯府是为了五姑父的事,五姑父厌了在京中为官,执意要调任京外,她希望我能帮着劝阻。” “她自小在京中长大,不愿离京也是正常。” 裴洹未再多说,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离京之时,五姑父硬塞给我的,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交给你。” “有劳侯爷了,只是他私下给我写信不合规矩,若有事也当是你五姑母给我来信,否则传扬出去,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我也是这么和五姑父说的,他却说这信是为了向你致歉,我想着一家子亲戚,有些矛盾的确实不宜一直僵在那里。” 当年的事裴洹自是知道,男女之间的纠葛他向来不屑,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有误会,他皆不在意。 他不过是卖别人一个人情,顺手而为罢了。 裴氏这才给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庄嬷嬷立马过去弯腰双手将信拿过来。 “有劳侯爷了。” 他走后,她却没有拆开信看。 庄嬷嬷问道:“夫人,您不看看沈大人信里都说了什么吗?” “这么多年了,无论他说什么已无任何意义。”她冷艳的脸上越显冷感,十足一个冰美人。 若非信是裴洹捎来的,她连接都不会接。 庄嬷嬷遵着她的吩咐,把信直接给烧了,信化成灰烬后,忽地觉得有点解气,不由感慨道:“五姑娘当年那般残害您,还以为自己抢走了什么天大的姻缘,这些年由着庶子庶女出生,自己也只得一个女儿,终究未得圆满。” “她到底还有一个女儿,我却……” “瞧奴婢这张嘴。”庄嬷嬷心生悔意,本是想宽慰她,让她心里好受些,没想到竟惹来她的感伤,当即连忙找补,“夫人,人和人不一样,奴婢看三姑娘不错,万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您若真喜欢,何不摒弃心中纠结,将她记在自己名下?” “我是侯府出来的,一言一行都不能给侯府丢脸,她有那么个生母,便是我不在意,侯府也不会同意。” “也是。” …… 苏听雪走在半道上,远远地看到明显在等自己的苏凝霜,她半点也不意外,只觉好没意思,她们姐妹几人从不同的肚皮里爬出来,全都不是一条心,彼此防着监督着,生怕别人得了好处。 她将两本书都交给垂柳,让垂柳藏在袖子里。 垂柳心领神会,故意错后几步。 苏凝霜看到她们,当即露出一脸的忧色,等人到了跟前之后,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目光看似关切,实则探究地盯着她的脸。 “三妹妹,我心里实在是难安,怕母亲还生着我们的气,不知她和你都说了什么?” “母亲没说什么,就问我近日都在做什么。” “只是问了这些?” “嗯。” 她认真地点着头,看上去认真又单纯,明媚的春光之下,雪玉般的肌肤成透明状,干干净净毫无瑕疵,又白又嫩似能掐出水来,仿 佛一戳就破。 苏凝霜眼底生出刺来,没忍住伸手。 “大姐,你把我戳疼了。” 苏听雪捂着脸,美目泛着泪花,越显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苏凝霜瞧着很是自责,眼底却隐有一丝快意,“对不住,大姐和你闹着玩呢。” 这个三妹妹白瞎了一张脸,实则脑袋空空,应该不会骗自己。可也就是这张脸,占据着所有的福气,诰命加身锦衣玉食,夫君独宠外人惦记,硬生生将她衬得凄惨无比,受尽委屈与嘲笑。 她心头恨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挤出自以为温和的笑容,“三妹妹,我送你回去。” 苏听雪当作看不到她眼底的恨光,一派的天真娇美,“那就多谢大姐了。” 姐妹俩并排走着,任是哪个不知情的人见之,或许都会感慨她们的相处融洽,必是私下感情不错。 快近地方时,好快似是不经意地往那边一看,忽地变了脸色,“三妹妹,你走的时候可是忘了闭门?” 苏听雪闻言,也朝自己的住处看去,先是一脸茫然,尔后皱着秀美的眉头,“我记得我们关了门的……” 垂柳跟着面色一白,“姑娘,门是奴婢关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是开着的?”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慌了神,一时顾不上其它,快步进屋。 “姑娘,奴婢分明记着走之前这扇子还好好地搁在桌上,怎地会在地上,这怕不是遭了贼?”垂柳惊呼着,手里拿着一柄绣着桃花的团扇。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凝霜和相思也跟了过来,她忙催促着苏听雪,“三妹妹,这门是开着的,扇子还掉在地上,怕是有人来过,你快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苏听雪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赶忙和垂柳查看起来。 一炷香后,除了柜子里一个上锁的雕花小箱外,所有的地方都已查看一遍,首饰匣子绣花笸箩,衣柜箱子,该在的东西也都在。 垂柳颇有些纳闷,疑惑地道:“竟是什么也没少,到底是风把门吹开了,还是有人在捣鬼?” 又问苏听雪,“姑娘,这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苏听雪摇了摇头,“没有丢东西,那还是不要叨扰母亲的好。” 蓦地,她似是想到什么,一脸惊慌,“……母亲送给我的那支簪子不见了!” 21. 表里不一 垂柳赶紧去翻看妆台的抽屉和首饰匣子,抽屉里是不多的几样面脂花露和头油,首饰匣子里金银玉的都有,玉质无上乘之色,金饰也没有一样出彩。 饶是少得可怜,一眼便能看全,她还是扒拉了好几个来回。 “还真是不见了!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我……我不知道,再找找……” 苏听雪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咬着自己樱色的唇,贝齿之下泛着白,白的红的似揉碎的花瓣,看着更让人怜惜。 这样破碎的美,落在苏凝霜的眼里,只觉更加的刺目。 “三妹妹,你在好好想想,许是放在哪里没记起。” “大姐,我今日原是戴着的,走的时候想着怕招人眼,便取下来随手搁在抽屉里……” 垂柳又把抽屉和首饰匣子翻了一遍,连妆台下的角落里也都反复找了好几次,皆是一无所获。 “那这么说来当真是被人拿了。”苏凝霜面色凝重起来,一脸的认真,“三妹妹,这事非同小可,我们这就去告诉母亲。” “母亲若是知道,定会恼我不看重她送的东西。”苏听雪声音都带着哭腔,明明是急出来的眼泪,却像是莹亮的潋滟湖光,“我再找找看,好大姐,你千万替我保密,我暂时还不想让母亲知晓……” “你放心,我必不会说出去的。”苏凝霜安慰着她,“你仔细再找找,若实在找不到,你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母亲迟早会问起,你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多谢大姐,我省得。” 她可怜惊慌地抹着眼泪,泪汪汪地把人送走。 等到苏凝霜主仆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娇怜的神色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俏冷的芙蓉面,恰如那凛冬盛开的寒梅,欺雪傲霜地一片清冷。 “姑娘,大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垂柳的脸也冷着,还掺杂着愤怒之色。 苏听雪冷哼一声,“她是借机想知道她那支簪子在不在我手上。” 方才她们查找时,苏凝霜和相思的眼睛一直紧紧跟着她们。 “大姑娘近日实在是莫名其妙,不是和二姑娘争亲事,怎地无缘无故针对起姑娘来?” 当然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噩梦! 苏凝霜想抢她的东西,那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她娇冷的眉眼间,尽是嘲弄之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做黄雀,谁都不想自己是螳螂和蝉,可惜啊,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也不鲜见。” 垂柳一时看痴了眼,喃喃相问:“那姑娘想当什么?” “我?”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无奈,“我本想做这世间的一缕风,无奈有人想借我这风飞上枝头,还想让我消散,我若不席卷些东西下来,岂不枉费别人的一番算计。” …… 一夜无话,风过留痕。 钱婆子挥舞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落花,她打眼看到苏凝霜主仆俩朝这边走来,目光和相思对上后,赶紧低下头去。 苏凝霜目不斜视,看也未看她一眼。 还未到苏听雪的住处,便看到一抹新绿行走在花树之间,身姿曼妙灵动,如春风仙子游荡在人间。 待走得近些,仙子的真容渐渐崭露,美目盼兮地四处寻找着什么,瞧着芙蓉面上不掩愁容,皮肤却依旧嫩滑到如刚剥的新荔。 苏凝霜见之,眼神闪了闪,紧走几步上前,“三妹妹,那簪子可是找到了?” “没……还没有。”苏听雪似被吓了一跳,尔后心虚起来,“大姐,你别和旁人说,我再仔细找找。” “那你可得抓紧,若是拖得久了,怕是母亲出面都寻不回来,到时母亲恐怕真要恼你。” “我……我知道。” “你们说什么呢?”苏怜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顶着精致的妆容,皱着眉看着她们,“神神秘秘的,莫不是怕我听到?” “二姑娘,大姑娘和三姑娘不过是闲聊,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相思抢着为自己的主子争辩着。 “我问大姐和三妹妹话,你一个奴才多什么嘴,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事,怕我知道不成?” 苏怜风这张嘴,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饶人。 相思气红了脸,脱口而出,“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就是夫人送给三姑娘的簪子不见了……” “什么?”苏怜风暗道,难怪苏凝霜鬼鬼祟祟的,不枉她一路偷偷跟来,却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 她当下把脸一板,严厉地质问道:“三妹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母亲可知道?” 苏听雪似是快哭出来,“大姐,这可怎么办?二姐也知道了……” “二妹妹,三妹妹还想自己再找找看,暂时不想惊动母亲,还请你帮着替她保密。” “这事哪能瞒得住!”苏凝霜越是不想让人做的事,苏怜风越是要做,“不行,我得告诉母亲,让母亲给三妹妹做主。” 她走得又急又快,没人能拦得住。 苏听雪像是吓怕了,扶着苏凝霜的手,声音都在抖,“大姐,我好怕,我腿都软了,我走不动……” 苏凝霜扶着她,“三妹妹,我们得跟过去,否则怕是不好。” 她点头咬唇,作 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那我们也过去……” 两人紧赶慢赶的,还是落后苏怜风一大截,路上遇到苏承礼和章华,章华一见她们,那双惊艳中饱含深意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饶是她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但美人依旧是美人,比之往日的娇美柔弱,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之色,叫人恨不得搂入怀中好生怜惜一番。 “方才我瞧着风儿也往那边去了,这是发生何事?”苏承礼不悦地问道。 她低头不说话,有苏凝霜代答。 苏凝霜岂能感觉不到章华看她的眼神,死死压抑着多年的嫉恨。 章华目露怜惜之色,柔声劝她,“三妹妹别急,一支簪子而已,表叔母定然不会怪你。” 这哪里是一支簪子的事,内宅之事从来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却能搅动风云。 她轻轻扯了扯苏凝霜的衣服,“大姐,我们快走吧。” 她们一进隐香阁,就听到苏怜风正在把事情禀报给裴氏。 屋内并非只有裴氏,还有裴洹。 玉冠华服,神清目冷,越显雅俊矜贵。 因为有他在,苏怜风分外的来劲,说是绘声绘色亦不为过,尽力展现着自己替妹妹出头的姿态,欣喜于自己这一趟来得值。 “母亲,三妹妹不知事,大姐也不知吗?竟然还替她瞒着,这事哪里是能瞒得住的,我一听就不对,第一个想法就是来找母亲做主。” 裴氏冷艳的脸上尽是不虞之色,颇为抱歉地道:“侯爷,是我治下不严,让你见笑了。这些内宅小事,还是莫要污了你耳朵的好。” 裴洹凤眼微抬起,漫不经心地睨向进来的人。 苏听雪给他行礼后,下意识往苏凝霜身后挪了挪,垂颈低头两手交握。 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他已将她的神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那白皙如玉的纤美脖子,一只手都能掐住,娇俏的身体微侧着,明显是在避人。 她这是在躲他? 当真是可笑! 为了一个男人隐藏自己的才情,不愿出风头也就算了,竟然还装成这般胆小怯懦的模样,瞧着都碍眼。 他原本不喜这些后宅之事,正打算顺着裴氏的话告辞,眼下却是突然改了主意,颀长优越的身体不但不起离,反倒往后靠去。 “许多案子都会牵扯到内宅纠葛,索性我也无事,听听也好,兴许还能有所获益。” 所有人全都意外他会留下,除了苏听雪。 她越发低头装怯,内心却腹诽着他和自己一样表里不一。 这位侯爷果然喜欢看热闹! 22. 姐妹之争 …… 裴氏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脸上的神情更淡,淡淡的眼神从几个庶女的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她身上,“这事你早该告诉我的。” “女儿是想着或许那门是风吹开的,簪子应是还在,只是不知掉在哪个旮旯里,我再仔细找总能找到,不想惊动母亲闹得府里没个安生。” 她说着,眼泪如珠子般落下,滴在脚边的地砖上,晕成一小团如花的水渍。 裴洹半垂着眸,看似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视线却包含着她,新绿色的裙摆下,堪堪露出鞋头,哪怕无法窥见里面的足,也不难想象如她的手一般玉雪玲珑的可爱。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三妹妹此言差矣,你从昨天找到今天还没找到,那簪子总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你黑不提白不提的,再拖下去更不好收场,万一传扬出去,外人皆当我们苏家下人的手脚不干净,必会编排母亲的不是,到时候你能担待得起吗?” 苏怜风明里暗里的都在给人挖坑,苏听雪岂能听不出来? 她红着眼眶,连鼻子看着都微微泛着红,恰似羊脂美玉上晕染出来的胭色,更显乖巧可怜,让人心生怜爱。 裴氏本就偏向她,哪怕苏怜风说的在理,也没给苏怜风好脸色,“雪姐儿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心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哪里会想那么多。” 苏怜风暗气,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心思太多,刚想说什么为自己辩解,被苏凝霜抢了先,“母亲,这事也怪我,三妹妹性子弱,我身为大姐当给她拿主意才是,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替她瞒着。” 相比苏怜风,苏凝霜的做派更有当姐姐的样子,裴氏的脸色好看了些,反过来安慰苏听雪,“你处处小心翼翼,行事难免放不开,以后再有什么事,记得及时告诉我,我必会为你做主。” “多谢母亲。” 苏听雪说着,眼泪一时像断线的珍珠般落下,地上的水渍也随之扩大,看着像是被人欺负狠了,越发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苏怜风更气。 裴氏吩咐下去,让人去找钱婆子,问一问有谁看到什么人昨天靠近苏听雪的屋子,也一并叫来。 青玉的动作很快,不多会儿不仅把钱婆子带来了,还有其他三个婆子丫鬟,几人对于进过屋子的事,皆是矢口否认。 钱婆子还言之凿凿,“昨天风大了些,那门应是被风给吹开的。” “母亲,这些年您治下严明,断不会有人做出偷窃主子之物的事来,或许那门真是被风吹开的,我们再仔细找找,应是能把簪子找到。” 苏凝霜的话,让裴氏面色一沉,道:“那给我好好找!” 裴氏说的找不是再派人去苏听雪的屋子里找,而是命青玉去搜查这几人住的地方,甚至连垂柳的床铺也搜过,一通查找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所有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一室凝重古怪的气氛,还是苏凝霜开口打破,“母亲,若不然还是让人仔细在三妹妹的屋子里再找一遍?” 她如此的讨好卖乖,最看不过眼的就是苏怜风,苏怜风想到一事,不无讽刺地道:“三妹妹昨日检查屋子有没有少东西时,大姐和相思也在,这人心难测,上回大姐才丢了簪子,还怀疑到三妹妹头上……” 那双微挑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睨向她和相思。 “二姐姐,大姐和相思必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她们是一直跟着我们,但她们肯定不会害我……”苏听雪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人误会。 “母亲,您听听,大姐和相思一直跟着三妹妹,谁知道她们有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二妹妹,我们一家子姐妹,你竟然如此挑拨我和三妹妹,你到底想做什么?”苏凝霜痛心疾首着,语气也颇为严厉。 相思更是喊冤,“夫人,奴婢敢对天发誓,奴婢绝对没有拿三姑娘的东西,夫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搜奴婢的床铺。” 她们争来争去的,裴氏始终没有出声制止,听她愿意自请搜查,当下给青玉递了一个眼色,青玉立马带人前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物,正是那支金镶玉双蝶簪。 苏听雪见之,装出欢喜庆幸的样子,“真的找到了……” 话已出口后,她才像是意识到不对,娇怯地白了脸,犹疑地看着苏凝霜身后的相思,“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怜风恼她蠢,轻哼一声,“这还看不出来吗?必是有人昨日趁乱拿走了簪子,还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扑通” 相思惊骇怀疑着,人已跪在地上,“夫人,奴婢敢对天发誓,奴婢真的没有拿……” “夫人,簪子就是在相思的枕头里面找到的。” 青玉将簪子呈上,向裴氏回禀道。 她是裴氏的心腹,又有同行之人,所说的话无人敢质 疑。 “奴婢没有,夫人,奴婢真的没有,定是有人陷害奴婢,没错,是有人陷害奴婢,大姑娘,您帮奴婢和夫人说明,奴婢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相思慌乱着,又是发誓,又是求苏凝霜。 苏凝霜隐晦的目光从钱婆子身上移开,转向一脸不知所措的苏听雪,苏听雪满眼的懵懂,一时去看相思,一时又看她,恰好和她的眼神对上。 “大姐,我信你,你肯定不会害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相思为何要这么做?” 苏怜风听到这话,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这个三妹妹当真是蠢! 好在是个蠢的,若不然仗着一张能惑人心的脸,定然会挡她的道。 “三妹妹,你还看不出来吗?相思拿了你的簪子,你说她为何要拿?大姐是她的主子,她一个奴才还不是事事都听主子的吩咐行事。” “二妹妹,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断不会让人去做这样的事。”苏凝霜叫着冤,又急又羞又怒,却是把心一狠,沉痛地看着相思,“相思,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主仆多年,她这话一出,相思便知她的用意。 危机关头,断尾求生,方能保全住一些东西。 “大姑娘,奴婢是替您不值!您怜悯三姑娘,事事都想着三姑娘,她却小人之心,明明捡了您的簪子,竟然昧下不还,奴婢实在气不过,一时糊涂……” 苏怜风闻言,心下大喜。 她巴不得苏凝霜和苏听雪都没了脸面,这样就把她完全显了出来,成为姐妹之中的第一人,论模样才情和品性皆是最佳。 尤其是裴洹在,还有外面没进来的章华和苏承礼,越发让她恨不得踩着姐妹上位,让以前想嫁的人和如今想高攀的人都知道她的好。 “母亲,相思一口咬定三妹妹捡了大姐的簪子,或许其中还真有隐情,不如也派人搜一搜三妹妹的屋子?” 裴氏冷着脸,心下生恼,好半天没回她。 她端着知情达理的模样,朝裴洹福了福身,“侯爷表哥,您参与的案子不少,您觉得我的提议是否在理?” 一旦裴洹越过裴氏做了决定,那就是打裴氏的脸。 苏听雪自知在苏家唯一还能仰仗就是这位嫡母,无论如何也不想对方因自己陷入难堪的局面,当下也顾不上其它,娇怯地站出来,“母亲,侯爷,我愿意让人搜查我的屋子,以证自己的清白。” 23. 一双好手 …… 大户人家失了东西,搜下人房的比比皆是,但若搜的是主子的屋子,必定是好说不好听的,一旦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 裴氏身为当家主母,自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庶女已经答应,她若是不同意,反有包庇之嫌,遂思量一二,转头相问,“侯爷,这事你怎么看?” 从头到尾都低着眼皮,也未发一言的裴洹忽地抬眉,目光一点点上移,光明正大地睨着苏听雪的脸。 水洗过后的美玉,越显脂白透亮,濡湿的长睫,盈泪的黑瞳,微红的小巧鼻头,润泽的樱唇,恰如桃花一枝春带雨,招惹惑乱着人心,生怜生欲。 “自证不易,如泥沼求生,但清者无惧,想来三表妹心中有数,倒也无妨。” 这声三表妹,让众人皆惊。 苏怜风暗恼着,却也逮着机会,“侯爷表哥所言极是,表妹我受教了。” 裴氏斜了她一瞥,眼神中的不悦显而易见,随后给青玉使了一个眼色。 青玉带着人离开,回来时手上抱着一个不大的箱子,说是苏听雪的屋子都搜过一遍,除去这只上锁的箱子。 所有人都看着箱子,目光各异。 “三妹妹,你还快把箱子打开。”苏怜风催促着苏听雪,语气中难掩兴奋。 苏听雪脸上满是泪痕,目光躲闪着,“这箱子里都是一些不用之物,万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这般模样,让苏怜风更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一把从青玉手中将箱子拿过,当场准备派人砸锁。 “二姐姐,不要……我开,我开……” 垂柳接收到她的指示,取出钥匙上前开锁,随着铜锁被打开的声音,她却别过脸去,泪湿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那不自在又不自然的模样,任是谁见了都会怀疑箱子里的东西不妥当。 章华已随苏承礼进屋,他借着这样的机会,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恨不得黏在她身上,如饥似渴地想汲取着她的花香玉露。 蓦地,他突然有种头顶悬刀的错觉,后背不由得一寒,心虚地四下望去,却发现并没有注意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听到苏怜风问:“三妹妹,这些东西你是给谁做的?” 他转头往那边看去,但见那箱子里的东西全被取出,全都是绣品,大部分是帕子,还有几只布偶和香囊。 唯一共同之处,便是这些东西皆绣着兔子,各式各样形态不一,或是跳或是跑或是卧,或是活泼灵动,或是憨态可掬。 裴洹凤眼半敛,不动声色地看那绣出这些东西的手。 如玉管纤细,根根柔嫩。 这个苏三当真是生了一双好手! 他仿佛亲眼所见这双手笔下浮墨,针下生花的场景,那一笔一画似写在他心间,一针一线也似绣在他脑海中,忽地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 “这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你藏着作甚?”苏怜风的期盼落了空,有些没好气,“就算是送给李公子的……” “不是给他的!”苏听雪慌忙解释着,似是急红了眼,又羞又怯,“这些是我绣给母亲的,又怕她不喜欢,一直不敢送出去。” 裴氏正是属兔。 更毋容置疑的是,苏家除此之外,无一人属兔。 她看着那些东西,尤其是兔子形状的香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不由得想起幼年时养过的兔子,立马心生喜爱,却又碍于身份不好表露出来。 “你有心了。” “母亲,我……我不是故意让人知道的……”苏听雪一脸的羞怯,眼里又泛起水光。 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她给自己做的,因为上辈子的她属兔。 “你用心做的东西,母亲怎会不喜欢?”裴氏示意庄嬷嬷把东西收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母亲……我以后还能再给你做吗?” “可以。” 非血亲的母女俩,竟然瞧着母慈子孝。 同为庶出的子女,苏承礼和苏凝霜苏怜风皆是觉得刺眼,苏承礼不会说出来,苏凝霜不会表现出来,而苏怜风最是沉不住气,不仅挂相,还出了声。 “母亲,三妹妹的屋子也搜过了,并没有大姐丢失的簪子,指不定东西还在大姐的屋子里,她记岔了而已,若不然也让人帮着找找?” 苏凝霜当即表示同意。 裴氏又让青玉走了一趟,东西没找到,却引来了章氏和刚回府的苏春台。 章氏生怕疼爱的大孙女受委屈,当着裴洹的面心肝肉地唤了好一通,不无私心地彰显着自己对苏凝霜的偏心,借此希望她能得到抬举。 而苏春台则在得知事情的缘由后,不以为意地道:“一支簪而已,弄丢了也就算了,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地找,莫要搅了侯爷的清静。” 他想息事宁人,却有人不答应。 不是苏家人,竟是章华。 “表叔此言差矣,好好的东西无缘无故不见,自当查个水落石出。倘若真有人捡到而昧下,也应问明用心意图。 ” 那簪子是他的祖母所赠,代表的意义又关乎他的终身,由他提出继续查找也算是合情合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变相地维护苏凝霜,却无人知他隐蔽的心思,那便是他怀疑东西被苏听雪私藏,若能证实这一点,那么他就可以借机宣扬一二,再运作一番,必能得偿所愿。 为满足自己的贪欲与垂涎,他又对裴洹道:“侯爷,您见多识广,也经手过不少案子,依您所见,这事如何才能查清?” 奉宸军掌管着京中安防,裴洹身为军中大统领,时常配合大理寺刑部查案,他有此一问更是应当。 一时之间,众目皆齐聚裴洹一身。 裴洹还是一派矜贵闲适的模样,长指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处,“若东西真被人捡去而不还,一是已流落出府,二是仍在府中,当先肃清府内,再去府外追查。” “侯爷,我等愿闻其详。” 章华大喜,心道有这位侯爷出手,必能查到东西在哪里。 他绕着弯地往苏听雪那边瞥了一眼,但见那细腰如柳,拂起一阵又一阵的欲浪,直叫他恨不得揽入怀中。 裴洹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没由来的心生厌恶。 “本侯却是不解,你为何对那东西如何上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侯爷有所不知,那簪子是我祖母送给大妹妹的金钗礼,意义非同一般。” “原来是这样。”裴洹默了一瞬,“今日动静如此之大,想必东西若真在府中,眼下不会在任何人的住处,而应该被人藏于别处。府中地皮草木皆有人清理,很容易被找出,也容易露出形迹,那人不会这么蠢。” 苏听雪:“……” 这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 她心紧了紧,面上却是一脸懵。 哪怕是半低着头,也能看出她处于茫然之中。 “侯爷表哥,那您说东西会被藏在哪里?” 苏怜风迫不及待地追问着,眼睛里的仰慕之情都快溢出来。 可惜裴洹不仅不看她,也没回答她。 而是等章华问出差不多的话时,才从容地开口,“倒是还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章华紧接着问道。 裴洹清冷不失锐利的目光扫视所有人,眼梢从苏听雪握在一起的手上掠过,那似春日里新出草芽的细嫩,嫩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 他身心一阵躁动,如这个时节的风,吹乱一池的春水。 半晌,一字一顿地道:“水、里。” 24. 她不愿意 …… 一刻钟后,所有人移步问仙池边。 裴氏照着他的法子,让青玉朝池子里扔了一个与簪子差不多重量的石子,比量着从岸边到石子入水的距离,估摸着大致的范围,再命人下水打捞。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有人惊呼:“找到了!” 那人洗去污泥,露出手中之物原本的样子,正是苏凝霜丢失的那支红宝石蝶恋花簪。 苏听雪见之,内心起伏无人能知。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水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如玉树临风般,神清骨秀气度卓然,飘逸而丰姿出尘,分明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却让她心生惧意。 这人也太可怕了! 仅凭推断和猜测,便能精准无误地把东西找出来,难怪年纪轻轻就已是奉宸军的大统领,还极得皇帝的器重,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居然会被停职,但无论如何,她以后都要离这位侯爷越远越好。 她如此思量着,脚步往后挪了挪,避开对方不容忽视的锋芒。 打捞的人全都上了岸,那簪子先是被交到裴氏手上,再转给苏凝霜。 苏凝霜拿着簪子,低声相问,“到底是谁做的?” 相思会意,大声喊起来,“是三姑娘,一定是三姑娘!” “难道真是三妹妹?”章华暗喜,却装作不解的模样,那看向苏听雪的目光已藏不住染指霸占的心思。“三妹妹,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苏听雪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疑惑,“相思,你为什么说是我?” “你恼李家的亲事落到你头上,因而对大姑娘生了怨恨……” “你胡说!” 苏听雪红着眼睛,泪珠不争气地往下滚落,玉白的贝齿咬着唇,失血的地方破碎如残花,滋长着惑人心魂的蛊,直叫人恨不得去放纵去凌虐。 裴洹瞥到,呼吸一紧。 这个苏三惯会写些妖鬼志怪,难不成是妖精变的?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相思,又哭又气又恼的模样,却显得一张凝脂玉脸越发的娇美生动,“李公子性情温良,勤奋好学,他对我极好,我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怎么会对大姐心生怨恨,我感激她都来不及!” 又盈盈弱弱地转身,欲朝裴氏跪下:“母亲,我对大姐真的半点怨恨也无,我心里记着她的情,还想着以后报答她。” 裴氏将她托住,“母亲信你。” 章氏深锁着眉,先是看了一眼苏凝霜,紧接着怒视着相思,“你这个贱婢,仗着霜姐儿性子好,你竟然敢当主子的家,做下此等下作之事,还敢攀扯雪姐儿,挑拨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来人哪,杖责二十,即刻发卖!” “祖母……” “这个贱婢越过你行事,不能再留。” “大姑娘……”相思彻底慌了神,“您救救奴婢!” “祖母,她对我忠心耿耿,一时糊涂才做下这样的事。”苏凝霜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求您看在她陪我这么多年份上,对她从轻发落。” 章氏扶她不起,又气又心疼,“我的霜姐儿,你就是心太善,才纵得这贱婢忘了自己的身份,万不能姑息。” “祖母,您行行好,别把她发卖了,送她去庄子上反省,可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日里也是示弱的姿态,却与苏听雪的娇弱不同,给人的感觉是病弱,也更让章氏怜惜。 “你这孩子……罢了,依你。” “多谢祖母。”她起身时,眼底的怀疑之色显露了些,深深地盯了一下苏听雪。 苏听雪似一无所知般,脸上还挂着泪,看着却是半点心事也没有。 …… 相思被拖下去后,这事看似已告一段落。 章华无比失望,但并不死心,“侯爷大才,当真料事如神,还请您再断,查出将簪子丢弃之人。” 裴洹凤眼波光一扫,尽收所有人的表情,“时隔几日,无形无迹,府中诸位都有嫌疑,倘若真要查,必是兴师动众,且未必有结果,你们当真还要继续查吗?” 他的话不是对所有人说的,而是对章氏和裴氏说的。 裴氏当着苏府的家,但到底是儿媳,有婆母在场的情况下,自是不会立马做决定,而是秉承着孝道,先问过章氏。 “母亲,这事您怎么看?” 章氏心中已有怀疑之人,那便是苏怜风。 她以为苏怜风不满她向着苏凝霜,因而心生不忿,所以得了簪子后不还,为出一口气将之给扔到水里。 然而她心虽偏,却也不会偏到胳肢窝,总不会为了一个孙女,毁掉另一个孙女的名声。 “侯爷都说若真要查,必是劳师动众,却不一定能查个清楚明白,我想着东西既然已经找到,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听母亲的。” 裴氏当即发话,一是敲打所有人不许再议论此事,二是警告众人下不为例。 章华再是觉得不甘,也不得不作罢。 苏听 雪微耸的肩头一松,紧绷的心也随之一懈,尽管她认为自己做得十分隐蔽,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但她还是很怵裴洹。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似乎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稍纵即逝的精锐目光,是烈日之下的一道寒芒,让人没由来的心惊肉跳,长睫不自觉地颤动着,似惊魂未定的雨蝶。 他没错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凤眼泛起兴味。 还知道害怕! 那睥睨的目光移向被搅浑的池水,不冷不淡地道:“这水都浊了,如此一来坏了景致,实在是可惜。” 苏承礼闻言,心思一转,“今日之事,让侯爷费心了。我等扰了侯爷的清静,让侯爷无景可赏,不如我做东,请侯爷去游明月湖,赏湖光夕照,到了夜里,还可赏湖中生明月。” 裴洹似是有些意动,沉思一会后矜贵地道:“可。” 苏承礼谋事成,当下大喜。 章华不落于人后,跟着道:“侯爷,我可作陪。” 裴洹点点头,“那日的刘公子和李公子,也可一并同行。” “侯爷,我能不能也去?”苏怜风红着脸,目光含情带羞,灼灼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章氏恼苏怜风行事不妥当,却也有心攀附侯府,私心想着若是二孙女能入侯爷的眼,也就不会再和大孙女相争章家的婚事,正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遂道:“老身托个大,请侯爷宽容一二,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如让她们姐妹几个同去,顺便散散心,也好有个照应。” 她若说只让苏怜风一人去,未免太过刻意,也显得不太合礼数,且她也想让大孙女和大侄孙多相处。 至于苏听雪,完全是捎带,但转念一想,李家那小子也在,倒也合适。 哪怕李项也同往,苏听雪还是不想去,她私心想着以裴洹的性子,肯定不想让她们姐妹几人跟去,但万一不好驳章氏的面子,指不定会勉强同意。 她琢磨这些事时,交握在一起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裴洹眼梢余光从她的手上一带而过,只觉那手被新绿色的袖子半遮着,平添几分魅惑,仿佛轻轻一勾,便能将人的魂魄给抽去。 他从她细微的动作中窥出一些端倪,眸色沉了沉,薄唇也随之抿起。 这是不愿意? 看来当真是想躲他。 他不自觉地动怒,心中恼火无人能知,朝章氏略一点头,“可。” 25. 画舫惊变 …… 日头西斜时,一行人出府。 苏怜风刻意精心打扮过,张扬而明丽,有心想往裴洹身边凑,却被陈垓无情拦下。 陈垓挡着她的视线,恭请自家侯爷上马车。 她暗气着,等到仰慕的人看不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恼怒地想着日后她若是成了他主子的人,必是要给他点教训。 转头见苏凝霜和苏听雪一前一后过来,皆是之前的衣着,一个比一个面庞素净,又得意起来。 “大姐,你眼睛怎么如此红?” “二妹妹莫怪,我失态了。” 苏凝霜哭红的眼睛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做给别人看的,上辈子相思为替她出头,致使章华的爱妾小产,而被杖责发卖出去,那时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次她却能帮着说情,将发卖改为送去庄子上,她认为已经地给了相思不一样的结局,不仅不难过,反倒得到一些安慰,但主仆多年的情分,一朝分开她必是要哭上一哭,免得被人说凉薄无情。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别过脸愧疚地看着苏听雪,“三妹妹,你别怪相思,她是想岔了,又犯了糊涂……” 苏听雪娇娇地点头,“大姐放心,我大人有大量,且当是被狗咬了。” “……” 这个三妹妹,当真是说话无心吗? 她泛红的眼眶中,隐有一丝阴霾之色。 苏听雪却像是看不到,一脸无辜地:“大姐,你向来疼我,相思都看在眼里。我想不通,她为何那般对我,还诬蔑我?” “三妹妹,我看你是真傻。”苏怜风吃吃地笑起来,花枝乱颤的模样,“我们这位大姐惯会做好人,她表面上和你亲近,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二妹妹,你……”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扶了一把头上的金步摇,对着前面的马车道:“侯爷表哥莫怪,我三妹妹打小不太聪慧,还请您多包涵。” 马车内的人没回她,而是对随行的陈垓低声说了什么。 陈垓当下轻咳一声,眼睛不看苏家姐妹,“时辰不早了,几位姑娘莫要让苏公子他们久等。” 裴洹单独一辆马车,苏家姐妹几人共乘一辆。 苏怜风拿出小镜,顾影自怜够了,这才有工夫搭理别人,一开口却是剜人心窝子的话,“三妹妹当真是脾气好,被人冤枉成那样,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苏听雪心下叹气。 她原想着装病不来,仔细一想又怕事出突然,反惹人怀疑,徒增不必要的事端。 “二姐姐,你没看到,我哭了的。” “说你傻,你还真傻。” 苏怜风见不得她娇弱可怜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她这张脸让人心烦,分明没有妆扮过,却粉面桃腮唇红齿白的,倒显得自己的描眉画眼是多余,着实是让人气恼。 “我就是不聪明。” 她低下头去,委屈又无助。 苏凝霜之前还怀疑她,眼下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由想到后来那位受丈夫独宠的两江总督夫人,没少被人在背后议论是个除了一张脸,什么也不是的好命之人。 而她所有的事,都是垂柳在打理,不拘是外面的铺子,还是府里的事。 看来这次的事,八成也是垂柳在背后捣鬼。 “三妹妹,你无需妄自菲薄,你是个有福气的,万事不用自己操心,自有人帮你做。” “大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破涕为笑,像是瞬间被哄好。 苏凝霜看着她这毫无心机的样子,不无嫉恨地想着,如此空有美貌,内里半点锦绣也无的女子,为何竟比谁都命好? 但这一世她就没有那样的好命了! …… 明月湖位于浮州城中心地带,如城中明珠。 夕阳西下时,残霞铺在水面上,随着阵阵细波,泛起层层粼光,画舫从其间悠然而过时,意境绮丽如画卷。 苏承礼章华刘届元和李项等人候在一艘还未离岸的画舫旁,不时地张望着。 苏家的马车一到,几人齐齐迎上来,恭敬地向裴洹见礼。 苏听雪故意错后众人几步,与李项对视一眼。 李项先前还担心着,见她笑靥如花,顿时放下心来,又见她衣着寻常还未施脂粉,更是安了心。 两人皆是有心,不约而同地走在最后面,一点点地靠近。 “听雪妹妹,今日之事我已听说,你没事吧?” 章华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对他所言未尽实,虽说是没有添油加醋的胡说一通,但言语中无不在暗示那簪子就是苏听雪扔的,含糊地提起簪子的意义,还揣测苏听雪的意图。 他本就是多想之人,由不得想多了些。 “我相信你,你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苏听雪感激地看着他,美目盈盈含着情,如明月湖的水。 他们上了画舫后,未与其他人一道进到厅舱,而是站在甲板上,临于弧形的美人靠旁说着话。 “我也不知大姐身边的人为何那般诬蔑我,我却是告诉所有人,我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对你也很满意。” 她娇羞地说着,两颊也似染上红霞,比之眼前的美景还要美不胜收,暗道男人有时也小心眼,还得给他吃一记定心丸才好,免得他胡思乱想的,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好在她说了,因为这事章华没说。 李项目光痴迷着,心花更是怒放,本就要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听雪妹妹,你真的当众说了这些话?” “我……我自知大胆,可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对你和亲事没有半点不满,你应是知道的,我很庆幸遇到了你,我感谢大姐都来不及,怎会怨她?” 湖风微泛着湿气,扑面而来时裹挟着水腥气,吹动着他们的衣衫,一个是青衫飘逸,另一个是绿裙飞扬,看上去也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透过厅舱的雕花窗棂,位于铺着锦垫的座榻之上的人眯着眼,看似在听苏承礼章华等人的恭维之词,实则注意力全在船舱之外。 少女香靥凝羞,柳腰如醉,一颦一笑一娇一嗔,如花似月般地招摇。 一想到她在人前说的那些话,裴洹莫名有些烦躁。 她竟如此满意自己的未婚夫! “李兄,你可别见了苏三姑娘,就把侯爷给怠慢了。” 刘届元的话听着是在玩笑,实则心存恶意。 自打上回见过苏听雪后,他连着做了好几夜的艳梦,这种看过却吃不到的感觉,比成千上万只酒虫在肚子里抓挠还要让人心痒难耐。 李项闻言,荡漾的心一收,神色立马一紧。 “听雪妹妹,我们进去吧。” “嗯。” 苏 听雪有心打碎章华令人恶心的自以为是,两人进去时,她挨着李项走,因离得太近,看着就像是靠在一起,任谁都瞧出他们的亲近暧昧。 裴洹半掀了一下眼皮,漫不经心地划过,好似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亲昵的姿态有多让人不喜。 他们各自落座,皆在最下首。 将一坐下,便有蒙着面纱的侍女来添茶。 这局是苏承礼张罗的,恨不得其他人都是陪衬,只显着自己兄妹二人,是以压根不搭理他们,一心想得到裴洹看重,滔滔不绝地显摆着自己的见识和才能。 苏听雪乐得自在,打量着画舫的制式与布置,再赏着湖景。 太阳在水平面沉下后,天很快就暗下来,画舫上的灯笼全亮,一盏盏地连着,一串串在夜里如同明珠照水。 琴声和琵琶声悠扬飘荡在水面上,不远处的画舫中传来嬉闹声。 苏承礼拍了一下掌,随后歌女舞女出来,又唱又跳。 苏听雪穿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游湖,她真把这次出行当成一次完全的放松,刻意无视旁边的人,除了李项。 李项也无心在歌舞上,一小半在她,一大半在裴洹,却又被苏承礼刘届元和章华抢占先机,一直找不到展示自己的机会。 突然,一把锃亮锋利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别动!” 她余光看到的是倒水的侍女,听到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这惊变一起,歌舞戛然而止。 李项大骇,声音都在抖,“你……你是什么人?你快放开她!” “我是什么人?李项,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你,你是王端!” “没错,就是我!”叫王端的人喝斥着苏听雪,“站起来。” 苏听雪顺着他的话和动作,慢慢地起身,小脸白着,看上去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出来,心路却已是快速打了好几个来回。 她被迫抬着头,雪玉般的颈子暴露于人前,那近在咫尺的利刃,仿佛轻轻一划就能割破她的娇嫩。 裴洹眸色如漆,寒光毕现。 他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却落了个空,眼梢瞥见一艘画舫正在靠近,手慢慢地垂下,在袖子里攥成拳。 “李项,你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们说他死了,我不信!你说,他到底藏在哪里?”王端手上的动作一紧,匕首的尖已碰到苏听雪的皮肤。“我要是不说,我就刺穿她的喉咙,让你也尝尝心爱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 看来这人和李家有恩怨。 她也是够寸的。 这个时候喊救命和求饶都没用,还是不说话的好。 苏听雪如此想着,越发显得吓破了胆,一个字也不说,水杏般的眼睛却是尽可能看清周围的情形,思索着借用什么来脱身。 当她瞟到靠近的画舫时,不期然对上一双桃花眼。 那人还朝眨了眨眼睛,一派风流随意。 她心念一动,趁着那画舫突然撞过来时,猛地踩了王端一脚,柔软的腰肢一弯摆脱对方的挟持。 却一时没有站稳,正准备扑向李项时,那画舫又撞了一下,她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前倒去,紧紧地抱住最近的人。 刹那之间,她闻到冷雪沉香的气息。 这人是…… 裴洹! 26. 乱了心神 …… “扑通” “扑通” 两道落水声,一道是王端的,另一道是陈垓。 厅舱内一片零乱,桌上的瓜果点心茶水并桌几全倒,人也东倒西歪的,那些歌舞伎吓得躲在角落里,尖叫声不断。 苏听雪已经回过神来,她骇然抬头望去,视线之中是一张清俊矜贵的脸,半低着眼皮,冷淡地睥睨着她。 她赶紧松手,一时忽略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刚一离后又往前扑,好死不死的比方才抱得还紧,手还揪着裴洹胸前的衣襟。 他身体僵硬着,与此同时某处却在极剧地变化。 这种感觉来势汹汹,强烈到让他下意识排斥,排斥乱了自己心神的人,收着力道的手一拂,抱着自己的人被搡出去,然后跌倒在地上。 苏听雪娇嫩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摔,疼得她沁出泪水来,因为强忍而紧蹙着眉心,将粉艳的唇咬得像是破碎的花瓣,看上去好不楚楚可怜。 当她艰难地想自己爬起来时,更显弱小无依。 “侯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洹的手悄悄成了拳,视线之中的场景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合。 年幼时他曾亲自接生过一匹小马,那小马刚生出来时虚弱瘦小,挣扎着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与她的眸子很像。 “听雪妹妹。” 李项不顾仪态地跑过来,扶起苏听雪,“你可有伤到?” 苏听雪咬着唇,轻轻摇头,说自己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自责不已,“王端是冲着我来的,却让你吃了苦头。” “李大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苏听雪安慰着她,看似个解语花,心里却在暗骂那个王端,明明正主也在场,有什么仇什么怨大可以直接行事,非要拉上无辜之人,要么是欺软怕硬,要么是脑子有病。 这时其他人也稳住了,除去苏凝霜,另外几人都围着裴洹。 “三妹妹,真是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好在侯爷眼疾手快救了你,否则你怕是要受伤。” 她的话,让李项若有所思。 他分明记得事发之时,自己是离得最近的一个,也记得苏听雪扑来的方向正是朝着自己,怎么就被别人给救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见面的次数虽然不算多,却也不少,是以苏听雪认为对他还算是有些了解,也大概能从他的神情中猜出一些他的心思。 当然,她更明白苏凝霜话里的用意。 “大姐,我是什么身份,侯爷怎么会冒险救我,是我为逃命冲撞了他,他必是很生气,一下子就把我给推开了。” 李闻想起这茬,暗忖着是自己多想。 安平侯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会是贪色之人? “侯爷,方才事出紧急,听雪妹妹并非有意冒犯您,还请您谅解。” 听雪妹妹? 叫的倒是亲热。 裴洹面冷如水,道:“无妨。” 他这般态度,让李项彻底释疑。 “李公子,你们李家惹的祸,竟然连累到我们,差点让三妹妹遇险,这事你可得好好解释解释。” 苏怜风冲李项发难,却并非是为苏听雪,而是恼怒这好好的机会被人破坏。 不止是她,苏承礼等人也是如此作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着,李项倒是好脾气,赔着小心道着歉,姿态放得极低。 夫妻一体,夫贵妻荣,反之亦然。 苏听雪垂着眼皮,瞧着还有些惊魂未定,“大哥,二姐姐,李大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画舫又不是他租的,那些人也不是他安排的,他哪里会想到王端会男扮女装藏身于侍女当中。” 画舫是苏承礼租的,人也是他安排的,侍女当中混入男扮女装之人,他却没有察觉,若是非要论对错,那第一个错的人是他。 他自是不愿在裴洹面前失了面子,当下脸一沉,“闭嘴,你懂什么?” 这个大哥还真是自以为是! 苏听雪从没想过嫁人后有娘家当靠山,单凭他的为人,她也知有多靠不住,所以让她选,她只会选李项。 “大哥,难道我说错了吗?” “大哥说话,你听从便是,哪里来的这些个无礼。”苏怜风恼她拆自己胞兄的台,语气很是不满,“要我说这事都怪你,别人对你动手,你不知道躲吗?” 这可真会说风凉话。 那王端长得瘦小秀气,扮成姑娘家混在侍女当中,在场的无一人识破,怎么就是她不小心? 她替李项说了话,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本也没想过会有什么好结果,决定就此打住,娇白的脸上泛起怯懦之色,咬着唇不说话,看着就是个粉嫩的面团子,任人搓圆搓扁。 当着裴洹的面,苏怜风一心想卖好,自是不想落得一个不饶人的名声,也不想被认为是个不友爱妹妹的姐姐。 却还是没消气,又朝着苏凝霜发,“大姐,你也真是的,你就坐在三妹妹旁边,你怎么就没照顾好她?” 苏凝霜掐着掌心,脑子里不断回想前世的事,她日子过得不如意,处处被人嘲笑,顶数这个二妹妹最喜欢踩她,逢见面必有奚落。 她思及那些刻薄的话,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二姐,你说我就算了,怎么能说大姐?大姐说她就盼着我们好,你好她就好,我好她也好,她不会害我们的。” 苏怜风实在没忍住,对说这话的苏听雪翻了个白眼。 这个三妹妹当真是蠢! “蠢死你算了!” 苏听雪闻言,委屈地低头。 裴洹知她是假装,竟是无名火起。 她这副模样,像极玉雪可怜的白兔,别人说她未婚夫时,她尚且知道露出尖牙虚张声势,轮到说她时,她却任人欺负。 当真是蠢! …… “嗯哼。” 一道戏谑的提醒声传来,那离得极近的画舫美人靠旁,倚着一位白衣若雪的公子,风流面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正是秦珩。 秦珩可没错过裴洹微妙的神色,心想今日这一出戏实在是好,没有枉费他一听到好友要和苏家姑娘们一起游湖,立马巴巴地跟来。 “几位,可要帮忙?” “不用。” 裴洹冷声拒绝他。 他摇着扇子,半点不恼,“行 。” 苏听雪记得他,对上他眼睛时,他又朝她眨眼。 这时陈垓上来,一身湿淋淋,抹着脸上的水,“侯爷,那人会没水,水性极佳,属下没追上他,让他逃了。” “这可如何是好,他不会还回来吧?”苏怜风夸张地惊呼着,往裴洹那边靠,“侯爷表哥,我好害怕……” 须臾,裴洹避开她,且远出去好几步。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气得想跺脚,却迁怒于他人,狠狠地瞪了苏听雪一眼。 都怪这个坏事的! 苏听雪装作没看到,侧过身子对李项说:“李大哥,那王端必是还不死心,你以后当心些。” “我省得。” 李项说着,喉咙随之发出声响,他想着她果然满意她,方才那般情形之下都不忘替他说话。 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又将将才受过惊吓,粉白的面,水润的唇,如兰的女儿香,让他热血翻涌,恨不得不管不顾去一亲芳泽。 他身体无意识地靠近,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敢试探着伸手,用手背去碰苏听雪的手。 苏听雪有心钓他,不仅不避,反而动了动小拇指,指腹划过他的手背。 刹那之间,他几乎快要被那触电般的感觉给淹没,眼蓄情意地去看她,她也在看他,含情脉脉缠缠绵绵。 两人的小动作在袖摆下进行着,却全落在一双凤眼中。 裴洹只觉美景碍眼,冷声道:“回去。” 他一拂袖,面冷霜寒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恼之前发生的事。 “你们这就走了?这月圆水清的,就不多玩会?本公子……” 秦珩的话还没有说完,被裴洹淡淡一看,赶紧用扇子捂嘴,桃花眼中却是半点害怕也无,还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两艘画舫错过时,苏听雪不经意回头,正好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笑。 难道他们认识? 但这些和自己无关。 画舫此时在湖心中,到岸边还有些距离,经过方才的事,众人都没了听曲赏舞的雅兴,厅舱内的气氛有些怪异,她索性和李项一起到甲板上赏月。 半边月悬天,灯火映湖光。 两人近到水边,说着话。 “那王端的父亲前些年靠着我父亲发家,我与他曾是玩伴,我父亲出事后,他们家也跟着出事,我自顾不暇,没能帮到他,听说他已离开浮州,去投奔泸州的亲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李项自责不已,“我要是早知道,必不会让你受惊吓。还有……你方才替我说话,怕是惹恼你大哥,等我以后出人头地,更不会让你受今日之委屈。” “我信你。” 以他的才能,比之苏承礼不知强出多少。 此一时,彼一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确实相信日后的他不用再看苏承礼的脸色,而她身为他的妻子,自然也不用。 她一指天上的月亮,“李大哥,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 月华如银,照着她银盘似的小脸,娇美灵动。 风吹起她的绿裙,似月下仙子。 裴洹心不在焉地听着苏承礼等人的讨好,余光将她一览无遗,眸光一点点变深,直到一片漆黑。 27. 不可貌相 …… 回府之后,各有各的去处。 苏凝霜有章氏抚慰,苏承礼和苏怜风免不了和樊姨娘好一通说道,唯有真正受惊的苏听雪,独自一人消化发生的事。 她多少有点心有余悸,却也不至于留下阴影,更多的是思量那王端和李家的恩怨,日后会不会还有麻烦。 倘若还有,最好是在她嫁进李家之前解决。 洗漱一番后,换了衣裳散了发,正准备就寝时,裴氏登门。 裴氏是来给她送安神汤的,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见她欲起身相迎行礼,连忙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按住,“你今日受了惊,就莫讲这些礼数。” “母亲,让您担心了。”她受宠若惊着,又是自责又是感动。 “好在是在惊无险,也是万幸。” 裴氏看着她端起安神汤,无比乖巧地一饮而尽,半个苦字不说,一脸的懂事,内心忽地一软,抬手去摸她的头。 “这事不容姑息,我会派人报官,官府定会把人抓住,你不要多想。” “多谢母亲。” 她更是乖顺,眼睛很亮,隐有水光。 裴氏见她这般模样,好比她绣的那些兔子,或是娇憨或是灵动或是乖巧,玉雪团子一般的可怜可爱。 这孩子若是自己生的那该多好! 很快,柔软的心又一硬。 同样的错误,不可再犯第二次。 她察言观色,感知到这位嫡母微妙的情绪变化,内心千般猜测,面上却仍是娇软的模样,还怯怯地扯着裴氏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母亲,您真好。” 裴氏冷硬的心再次软化,微微一笑,叮嘱她几句后起身。 人一走,空气还残留着安神汤的药味。 烛火暖黄,春风带香。 垂柳进来后准备关门,被她制止。 “再等一等。” “姑娘,您还要等什么?” 垂柳不解。 她披着衣裳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美目中一片寒凉,隐有一丝嘲弄之色,漫不经心地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夜色如漆,不知掩藏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算计,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无法在阳光底下行走的魑魅魍魉,仿佛在黑暗中狂欢。 一炷香后,还真有人上门。 钱婆子在门外面探出头来,讪笑着问候,“三姑娘,您还未歇息呢。” 苏听雪似笑非地看着她,“我在等你。” “三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她赔着笑,面色极其的不自然,溜着边进来后,远远地站着,明显在发怵。“三姑娘,您交待奴婢的事,奴婢都办妥了,您看……?” 她说的是那簪子的事。 “相思已送去庄子上,这事不会再有人提起,你还想如何?” “奴婢这不是怕大姑娘……” 上一回的事还好说,她照着苏听雪的吩咐推到垂柳头上,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有些说不过去,她实在是忐忑。 “你放心好了,我大姐绝对不会找你。” 苏凝霜将锅甩给了相思,自己完美隐身,万不会再沾染半分,哪怕再是怀疑,也不可能主动问起。 至于背地底会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话是如此,但大姑娘是什么身份,她要是想报复奴婢,奴婢怕是没好果子吃。” 苏听雪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被看得心惊肉跳,一想到上回的事,是又怵又怕。 “三姑娘,奴婢以后都听您的,烦请您给奴婢指条明路。” “明路没有。”苏听雪凉凉地开口,“你若诚心替我办事,我必不会亏待你,至于我大姐那边,我也会帮你周旋。” 说完,也不催促,只等对方想清楚。 好半天,钱婆子“咚”一声跪下,“奴婢以后都听三姑娘的。” 这倒是好说。 苏听雪眼下就有事要问,“你是府里的老人,打年轻时起就进了府,府里的一些旧事你也应该知晓一二,我且问你,当年我姨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章氏和苏春台下的令,府里鲜少人有人提到红姨娘,便是不小心说起,也是讳莫如深。 那些传言无从考证,也没有人可以问,这些年一直横在她的心头,她倒不是非要知道红姨娘是死是活,或者如今在哪,她只是想确认传言是否为真。 “奴婢身份低,早年是在厨房那边做杂事,拢共没见过红姨娘几回,倒是知道老爷极宠她,灶下的火一天到晚都不熄,专门有人给她做吃食。” “以你所见,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婆子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她。 若说长相,这位三姑娘比红姨娘还要出众些,但红姨娘那通身的的做派仪态无人能及,比之美貌更吸引人。 “红姨娘长得极为好看,除了三姑娘您,奴婢还从未见过那样的美人,被她看一眼,就好似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说完,又怕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听雪的表情。 苏听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确切的说起红姨娘,暗忖着那一定是一位罕见的美人。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情形?” “这事若不是三姑娘您问起,奴婢一辈子都不会说。”钱婆子突然兴奋起来,神神秘秘着,“那日老爷在府中宴客,厨房的油腥多,奴婢贪嘴吃多了些,夜里闹起肚子来,又怕一直进进出出的惹人烦,索性在外面四处转转,说来也巧,我竟然看到老爷和红姨娘……” 说到这里,她还想卖关子,“三姑娘,奴婢要是说了,您……” 这是想要好处! 苏听雪可不惯着她,神色一冷,纤细的手指动了动。 她吓了一跳,不敢再生出旁的心思,赶紧往下说,“奴婢看到他们往出走,也不知怎地就跟了上去,见老爷将她送上一辆马车,自己却没有跟着。” “后来呢?” “后来红姨娘就病了,再后来就听说她死了。” 这么说来,红姨娘应该没死。 苏听雪抿着唇,无喜也无悲。 钱婆子已经投靠她,有心卖好,“三姑娘,奴婢瞧着老爷对红姨娘还有情,好几年红梅花开时,奴婢都看到老爷大半爷的去红姨娘住过的屋子。” 她“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 红姨娘住的地方名梅楼,离她这里不算远,也是府中最为偏僻幽静之处。 这个时节红梅花开,那株种下十几年的红梅树在哪怕是在月色之下,也可见妖娆。 夜深人静,唯天上的明月照着她。 她没让垂柳跟着,独自一人前来,站在树下。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脚步声渐近,当即蹲着身体,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小声地啜泣起来,呜咽带着压抑,在寂夜中却分外的清晰。 脚步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她满脸惊慌地回头,“父亲!” 月色下,那一袭素色长衫的男子不见白天的风流潇洒,反显几分落寞,虽看不清他的脸与眉眼,她却不可能认不出来。 是苏春台。 苏春台也看不清的面庞,听到她的哭声,感觉到她的伤心,以为必是泪流满面,哪里知道她除了先前吃痛沁出的些许泪光,几乎可以说是在干嚎。 “对不起,父亲……我,我就是太想姨娘了。” 她哽咽着,软软弱弱地起身,用帕子擦着脸上不存在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问:“父亲,府里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月色下,她散着发,披着一件银雪色的斗篷,肤白如雪,眼眶泛红,娇怯可怜,似茕茕白兔。 苏春台转过身去,却也没走。 “不该你知道的你别问。” 他应是不想看到她,这样的态度,其实已能说明一切。 她一点也不难过,只想要一个答案,“那您恨她吗?” 他闻言,抬头望月。 哪怕是背对着她,她也能看出他的情绪。 果然还有情! 有情就好,就怕无情,只有恨。 “父亲,我……我不问了,我就是想像大姐那样,就算是姨娘不在也能光明正大的想念。” “不用想她,也不用祭拜她。” 也就是有情无恨,但有怨。 这么多年了,苏听雪总算是弄清楚便宜爹的态度,也能更好地让她决定以后与娘家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直到苏春台的身影看不见,她才叹了一口气。 她在这个家里,还真是无依无靠,若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活得尽可能自在些,还是得好好经营和李项的感情和婚姻。 猛地,她突然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头皮顿时一麻。 附近有人!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徐来,她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冷雪沉香气,还有一丝稍浓些的松香。 当下心中猜疑,面上不显,装作伤心难过又不舍的样子,抹了一把眼泪,警惕地环顾一圈四周,然后再悲悲切切地走人。 良久,墙角有人出来,摇着扇子一派风流,看了一眼那红梅树,轻笑一声,“释因,你那个三表妹,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有点意思,你说她有没有发现我们?” 他话音一落,又有一人出来。 玄衣墨发,风华如月,不是裴洹还能是谁。 裴洹站在苏听雪之前的位置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个蠢女而已,不必理会。” 但他袖子底下的手,却是攥成了拳。 28. 缺人侍候 …… 两人在此处见面,皆因这里是苏府上下最为僻静之处,平日里鲜少有人会来,晚上更是不必说。 秦珩折下一支红梅,把玩端详着,脸上尽是怜香惜玉之色。 “好好的美人儿,被你说成蠢女,我瞧着她倒是有几分聪慧,看上去娇弱得紧,但临危时还算是机灵,且遇事也不是那等只知躲在男人身后的,对自己的未婚夫颇为维护。” “纵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道的。”裴洹眼底幽暗至极,薄唇抿着,神情更淡更冷了些,“到底是无关之人,无需太过在意。” “你呀你,长成这样,却是半点也不懂风情,可惜那些个一见你就误终身的女子,怕是等不到你能开窍,多看她们一眼。” “说正事。” “这花前月下的……”秦珩收到他的冷眼警告,桃花眼闪了闪,不知想到什么,目光满是兴味打量着他,“真不知你这般郎心如铁,以后会栽在什么样的女子手上。” 刹那之间,一张娇花盈泪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梨花一样的白,桃花一样的夭,泪水潋滟地望着他。 他成拳的手,更是攥紧了些。 “今日之事,你别管。” “你是说那个王端?” “嗯。” “可我听着李家的事恐怕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当真不需要往深查一查?” 秦珩想着,以他对这位好友的了解,但凡是接手的案子,必定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没道理明知有问题而放弃继续追查。 裴洹像是知道他所想,淡淡地道:“这事我会让其他人去查,你只管盯着州府那些人。” “行。” 他终于正了面色,将那枝红梅塞到自己的衣襟中,从腰间摸出折扇,“刷”一下抖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起来。 “有件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也没卖关子,接着往下说,“方伯锡为人清高,最为轻商,自他上任以来,浮州的商户们都受到打压,从申请凭证到赋税缴纳都比别的州郡更为严苛。” 大夏昌盛近百年,边境通商贸易往来不断,货物经由商队流入各地,商人们并不受到轻贱,按理说如浮州这等水路通达之地,官府应该更为重视货殖之道。 倘若真是方伯锡的个人喜恶,倒也无可厚非,他之所以觉得有异,是因为上任浮州知府以前,对方未表现出对商事的不耻,且方家也有自己的生意产业。 “要说他刁难那些人,是想迫使他们行贿给好处,却也说不通。听说他轻易不怎么出门,一应衣食皆是简单,很是清廉清正。” 裴洹闻言,冷哼一声,“他若真清廉清正,怎会有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外甥?以小见大,或许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倒也是。” 夜越来越幽静,春风徐徐。 他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接着一前一后消失。 很快,裴洹回到汀兰阁,却没有去睡,而是洗笔研墨,专心致志地在纸上勾勒描绘,一笔一划皆是用心,直到一匹矫健的马跃然纸上。 陈垓看着这马,一眼认出,“侯爷,您画的可是烈雪?” “嗯。” “你还别说,侯爷您这些年拥有过的马,顶数烈雪最乖,它名字里有个烈字不假,性子却很是温顺,模样也生得最是俊俏。” 他感慨着,忽然语气低落下去,“烈雪是匹好马忠马,为护主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裴洹手下的动作一顿,然后复又继续,将最后一笔画完。 画中的马儿栩栩如生,慵懒地卧着,头却微微地抬起,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仿佛活过来一般,可怜而又湿漉地看着人。 …… 这一夜多少人不眠,李家老宅亦是亮着灯火。 王端出现在画舫之事,李项不敢瞒着母亲冯氏,冯氏听闻后又惊又怕,母子二人各有担心,商议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他们换上自己最新最得体的衣服,备了厚礼前往苏府。 两家是姻亲,门房不必通传便请他们入内。 临进隐香阁之前,冯氏理了理自己的发和衣裳,下巴也不由自主地往上微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 相比她的隆重,裴氏的装扮可以说是很随意,常服挽发,发间只有一支玉簪,却将又冷又艳的气质展现无遗。 哪怕是见过很多回,她还是深感惊艳,但不免嫉妒。 须臾,又挺直了背。 再是出身侯府模样出众又如何,这女人不能生养,终归是不如意,便是一府主母,以后还不是要看庶子的脸色。 不管内心怎么攀比,面上倒是带着笑,笑容中隐隐还有几分讨好,“这事说到底都是我们李家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惊扰了侯爷,还请苏夫人行个方便,准许我们母子亲自向侯爷赔礼道歉。” 他们此次登门,一是赔罪,二是卖好。 冯氏之所以执意要一起来,便是想在裴洹面前落好,有心拉拢一下关系,以图对方对自己的儿子另眼相看。 不说是她,李项自己也有此意。 裴氏没有婉拒他们,当即让人去请裴洹,也一并派人去叫苏听雪。 苏听雪来时,裴洹还没有到。 她早料到李项会上门道歉,却没想到冯氏也会来,对方是自己未来的婆婆,她一应礼数都很周全。 冯氏乍见她,越发不喜。 原因无它,只因一段时日不见,她又长开了些,娇艳更胜从前,暗道难怪近日儿子有些魂不守舍的,却是她在勾人。 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有半点不悦,反倒是满嘴的夸赞。 “一些日子不见,雪姐儿是越发的出挑了,瞧着规矩也更是不错,还是苏夫人教养的好。” 这话是在向裴氏卖好。 裴氏也有心给庶女几分体面,遂回道:“也是这孩子懂事又省心,我难免多教一些,就盼着她日后万事顺心。” 冯氏闻言,只觉她虚伪。 一个生母低贱的庶女而已,出身侯府的嫡母岂会看重? 她们寒暄时,苏听雪只管低眉顺目地垂首立在一旁,看上去娇美又乖巧,眼神半点不飘,也没有和李项对眼神。 李项却是多看了她好几眼,那一截雪似的颈子,纤细白嫩,没有露出来的地方亦是如此。 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光是这么想 着,身心皆是燥热难耐。 蓦地,后背一寒。 与此同时,玉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见过侯爷。” 很快,一抹月白色的袍摆从视线之下经过,苏听雪头未抬,恭敬地福了福身。 冯氏是第一次见裴洹,一看之下惊叹不已。 裴洹的长相气度皆是她生平仅见,饶是她自诩自己的儿子已是难得,也不得不承认同这位侯爷一比,实在是有些望尘莫及。 母子二人向他行礼,紧接着是道歉。 “惊扰到侯爷,实在是对不住,事发突然,我们事先毫不知情,还请侯爷见谅。” 冯氏态度诚恳,字字真挚。 苏听雪和她也就见过两回,一次是议亲时,还有一次是定亲时,对她的印象说不上来,却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不满意。 倒也不难过,因为换成是自己,儿子被人嫌弃,亲事一波三折,或许心中也有怨气,想着日后真心换真心,必须好好处理婆媳关系,日子才能自在。 然而当下,还是莫要急切为好。 “侯爷,小小赔礼,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她指着那些礼,可谓是用心至极,就盼着能入裴洹的眼。 裴洹看也未看一眼,食指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矜贵中透着些许不虞,“礼就不必了,本侯也无事,只是本侯的人下水追凶,染上了风寒,近日怕是无法随侍左右。” “陈垓病了?”裴氏惊问,赶紧道:“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已让人看过了。” 他语气很淡,淡到疏离。 裴氏心下一紧,忽地想到什么,没有再说话。 一室的沉默,古怪至极。 苏听雪琢磨着他的用意,不动声色地半抬起头来,往李项那边一看。 这倒是个机会! 李项本也是心思多的一人,已经和她想到一块,上前行礼,“这事都是因我李家而起,侯爷若是不嫌弃,我愿给您侍候笔墨。” 冯氏大惊,“项儿,不可!” 她的儿子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如何能做侍候人的活,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还以为他儿子给人做了奴才。 话一出,又觉不对,赶紧找补,“侯爷是苏家的贵客,他身边若是缺人侍候,苏夫人自有安排。要是你来随侍,外人指不定如何说苏夫人的不是。” “母亲,我们是给侯爷赔礼道歉,旁人怎会说三道四?苏伯母是明理之人,必然能理解。”李项又对裴氏道:“苏伯母,还请通融。” 裴氏却不敢做主,而是侧头问自己的侄子,“侯爷,你意下如何?” 裴洹目光深邃,看人时如寒风拂面,直叫人忍不住坠坠不安。 “外人入府,确实不太妥当,但你们诚心赔礼,本侯也不能让你们失望而归,不如你们换一个人?” 换人?换谁? 苏听雪想着,总不会要以子换母吧,左右一思又觉不对,没由来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去看那上座的人。 一下子对上裴洹的眼神,如暗海不见底,骇得她心脏都跟着收缩。 他随意抬手,漫不经心地一点,“就她了。” 29. 亲密接触 …… 所有人皆是一惊。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说是冯氏和李项,便是裴氏都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个不近女色的侄子会指名要她。 而她,此时只想骂人。 画舫那一出,受惊的人明明是她,该被安慰被道歉的人也应该是她,就因为她身份低,就因为她微不足道,所以就该被忽视,甚至是还要去侍候人。 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她不能说委屈,更不能表现出受到羞辱的模样,而是一脸的茫然,眼睛里全是不知所措,秉承不该出头的时候不要出头的原则,只等别人先开口。 裴氏给冯氏使眼色,冯氏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怕事,竟然不与之对视,反而去看裴洹,企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来。 可惜的是,他自来城府深,喜怒鲜少露出形迹,哪怕是这样的时刻,说了让人七上八下的话,旁人也很难从他的脸色中窥出他的想法。 李项心思重,这会儿的工夫,已设想无数可能,那种自己想藏起的珍宝被人发现的感觉,让他心生忐忑,害怕被其他人惦记争抢。 “侯爷,听雪妹妹哪里会侍候人,若不然还是我来。” 裴氏也帮着说话,“侯爷,雪姐儿虽说定了亲,却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恐怕是有些不太妥当。” 她话说的婉转,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裴洹修长的手指轻叩着一桌面,一下一下似敲击着人心,“正是因为她定了亲,我才觉得合适。” 言之下意,他被人纠缠怕了,也只敢用定了亲的女子。 裴氏一想也是,她这侄子出身显赫,才能卓绝龙章凤姿,京中多少姑娘想进安平侯府,他必是极其厌恶意图攀附的女子。 且她还真没有底气说,在苏府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因为不论别的,单是苏怜风行的那些事已让她没脸。 一时面色讪然。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是凤眼微扬,如看网中猎物般睨着苏听雪,“你可愿意?” 苏听雪更想骂人了。 这位侯爷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能说不愿意吗? 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一边是嫡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为难,否则损害的是她将来的日子。 “侯爷抬举,我自是愿意。” “愿意就好。” 裴洹优雅地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凤眼尾梢挑起,“跟上。” 这就要开始了吗? 她内心飘过一堆骂人的字眼,面上却是娇娇怯怯,懵懵懂懂的模样,朝裴氏和冯氏福了福身,眼皮子半掀着,瞥见李项隐忍的表情,无奈到想叹气。 谁让他们势不如人,也只能低头,再说不是他们主动向别人赔礼道歉的,如此结果也怨不得人。 这般想着,赶紧提裙追了出去。 …… 裴洹一走,冯氏和李项也不好多待。 母子俩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向裴氏告辞。 裴氏让他们把带来的礼拿回去,他们自是不会不肯,推拒一番后,她只好作罢,却在他们走后,让人把东西全送到苏听雪那里。 他们出府时,一路无话,等离了苏府的地界,冯氏的脸就沉了下来。“项儿,今日之事,我怎么越想越不对。” 李项皱着眉,“母亲,您也别多想,侯爷是将我和听雪妹妹当成一体,他那等身份,定然不会有别的心思,更不会为难听雪妹妹。” 冯氏暗气。 她这个被迷了眼的儿子,还未成亲就事事想着别人,竟是连自己的前程都抛到了一边。 “你方才也听到了,雪姐儿说她愿意侍候侯爷,她那个生母姨娘就是仗着一张脸好看,脱了贱籍不说,还受尽宠爱,难保她没有凭着姿色飞上枝头的想法……” “母亲!”李项脸色难看起来,不止是因为她的话本身,还因为她话里的每个字都深深戳中他内心的不安。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有多貌美,也清楚那样的容色对男子而言有多勾人,却还是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他的听雪妹妹眼里心里只有他,万不会移情别恋,更不是嫌贫爱富之人。 “听雪妹妹不是那样的人,您别多想。” 冯氏更气。 她后半辈子都指望儿子,倘若儿子是个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她该如何是好?心口被气得闷堵之时,忽地想到什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行,我不多想,你也别想多,静观其变就好。” 孤男寡女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门亲事正好作罢,到时候苏家和侯府理亏,少不得要补偿他们一二。 倒是一举两得。 思及此,她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隐约还有几分兴奋和期待。 这时苏听雪已跟着裴洹到了汀兰阁。 汀兰阁一层的厅堂主要是聚会之地,一应布置皆为宴客,大开大合的雕花窗,窗帘精美轻盈随风而扬。 她进来后停下,等待着吩咐。 裴洹大步未歇,径直上二层,眉梢一斜,余光瞟她,“上来。” 二层她也来过,但以前没住人,自是和如今大不相同,最为区别大的地方,便是那一架子满满当当的书。 她四下看着,像是毫无心思的人,满是好奇之色,如那误入狼窝的白兔,尚不知危险迫临,还在无知地东张西望。 风从窗户吹来,裹挟着池水的气息,湿气中带着丝丝的腥气。 裴洹往桌后一坐,颀长优越的身体往后靠着,目光深晦凌厉却放肆,将她的娇怯尽上眼底,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没由来的心生燥热,松了松圆领直裰的领口,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恣意。 “沏茶倒水,擦拭研墨,这些可会?” 她老实点头,“应是会的。” 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哪怕是高门贵女,也不可能说这些活不会,毕竟世家的小姐自小学习的雅技中便有茶道。 苏家在浮州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前几年裴氏就专门请过茶道师父进府,教导府中几位姑娘茶技。 她虽不精通,却也是会的。 “本侯事少,需要时自会叫你,你若无事,自便即可。” 这活倒是轻省。 她心道这位侯爷或许真的只是需要一个端茶送水的人,之所以选中她,应该是不想用苏家的 丫鬟,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是以,她这个定了亲的人,对他而言反倒合适。 “侯爷,这书架上的书我能看吗?” “你识字不多,当真愿意看?” 看来她识字不多这个印象,已牢牢让对方记住。 “我总不能干坐着,看不懂也无妨,只要能多认识几个字,便也就够了。” 她面有羞赧之色,神情极其的认真。 裴洹见之,心情没由来的漾出一些欢愉。 又装! 这满口谎话的女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那你自便。” 还挺好讲话。 苏听雪如是想着,对自己接下来的几日差事有了数。 茶道讲究多,光是沏茶的手法就有好几种,她依着自己不聪明的人设,挑了最简单的泡茶法,将上品的龙井置于壶中,再倒入滚水冲泡即可。 滚水随用随取,一直在铜皮泥炉上坐着火。 茶泡好之后,她双手端到桌前,摆在裴洹的右手边。 他半垂着眼皮,看似视线在书上,实则全在她手上,那十指纤细柔嫩,近看之下指甲如粉色的贝壳招人喜爱。 这女子当真是生了一双好手。 仅凭这双手,竟能拨动他的情绪,像是弹奏着乱曲的琴弦,分明杂乱无章,却能引人入胜,叫人欲罢不能。 他并非故意禁欲,而是无心男女之事,以为那些事不过是唾手可得,只等需要延绵子嗣之时,他再行事也不迟。 却不想,这一双手就乱了他自傲的冷静。 苏听雪沏好了茶,暂时也就没了事,她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寻了个不打眼的位置,侧过身子背对着人。 她拿的书是《大夏律》,看得极慢,单是一页都看很久,一是保持识字不多的人设,二是在默默地逐句背诵。 很快,不仅得了乐趣,还几乎全心投入。 而桌后面原本正看书的人,却被搅乱了一湖心水,凤眼凝着异光,如蛇吐信子。 她一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收获中,那后颈间的一抹凝脂玉色,还有半倚着书架的柔软身段,细腰盈盈风拂柳,娇姿夭夭云追月,似幽谷中不知世间险恶的兰草,散发着迷惑人心的奇香。 “研墨。” 他一连说了两遍,她才听到,难免心头一惊,暗道自己还真是放松,当下把书一搁,忙近到桌前。 注水、执黑、再研磨,小心翼翼地偷瞄他的神色,一开始还绷着神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铺纸取笔,悬起的心一点点放下。 这是他们最近距离的接触,近看之下的他越显骨相清奇,并非单纯的五官精致,眉眼间的神韵气质更是出众。 两世为人,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说来这差事也不算全是糟占,至少紧张归紧张,倒是十分着眼。 她脑子里跑着风,手下的动作不停,纤指捏住墨锭中部,动作轻缓,一下一下转着圈地研磨着。 他余光览之,腹下一热,一手拿书,另一只手伸出,看似欲取茶水,却是有意偏移方位,去触碰她的手。 柔软、滑嫩,一如他想象的那样。 30. 蠢蠢欲动 须臾之间,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她先前思绪神游,一时不防,险些暴露自己的真性情,却是很快反应过来,装作被吓一跳的模样。 “侯爷,对不住。” 不管是谁的错,她先认错总没有错。 裴洹已收回自己手,指尖蜷进掌心中,仿佛是留住方才那叫人欲罢不能的触感,身心异样无人知,说出来的话地是冷淡,“是本侯忘了旁边有人,不怪你。” 原来是这样。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搁下墨锭时手忙脚乱了一下,手上和衣袖上都沾上墨汁。 “侯爷,我笨手笨脚的……” 裴洹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也大抵猜出她的心思,却不仅不恼,反被挑起更多兴味与征服欲,好比年少时想要驯服一匹烈马,可是与之周旋熬磨不分昼夜。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为缓解一二,他起身临于窗前,吹着凉风,以驱散自己身心皆在烧的那团火。 她半垂着眸,声音更低,“侯爷,我衣服脏了……” “今日到此为止,你明日辰时三刻再来。” 还要来啊。 她算计落了空,却也不失望,想着也就几天而已,混过一天算一天,当下用袖子擦去桌上溅到的墨汁后,朝着他的背影行礼,再下楼离去。 一出汀兰阁,果然看到等她的人。 除了苏怜风,还有苏凝霜,这姐俩难得同一阵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还真是不错。 苏怜风又嫉又恨,直接对她发难,“苏听雪,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侯爷怎么会让你前去侍候?” 侍候人是什么好差事吗? 她还需要使手段! “侯爷的人染了风寒,需要一个侍侯茶水笔墨的人,原是让李大哥去的,李伯母说李大哥是外人,若进府里侍候人,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苏家无人,这才换成了我。” “为何是你?” “我是李大哥的未婚妻,夫妻一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有那人染上风寒,也是因为追凶,到底与我有关。侯爷说了,我是定了亲事的人,他用着放心。” 她低下头去,略显委屈地嘀咕着,“当初你和大姐都不同意和李大哥定亲,若不然侍候侯爷的差事,便是你们的。” 现在嫉妒她占便宜,早干嘛去了。 这番话成功堵住苏家两姐妹的嘴,苏怜风更是一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可要记住自己是定了亲的人,万不可生出别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她更是委屈起来,可怜巴巴地抬起自己的手,将那染了墨的手和袖子展现在她们面前,“我连侍候人的活都做不好,侯爷应是嫌我不够机灵,让我先回去。” 苏怜风冷哼一声,她就知道那位侯爷表哥不是重色之人,哪怕是长得最好看的三妹妹,也入不了他的眼。 “你这么笨,有机会你也把握不住,侯爷必是恼了你,不愿再看到你。” 这恐怕要让她们失望了。 “侯爷让我明日辰时三刻还去,这可如何是好?” “你!”苏听雪掐着掌心,越看她粉芙蓉般娇嫩的脸就越来气,脚一跺,身子一扭,帕子一甩走人。 苏凝霜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妹妹,你别和二妹妹一般计较,她自己存了心思,还当你和她一样。” “二姐存了什么心思?” 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实在是不耐烦和这位大姐表演什么姐妹情深,说句难听的话,姐妹深情这几个字,她们也就占了姐妹二字。 苏凝霜一副好姐姐的姿态,还亲昵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当然是攀高枝的心。三妹妹,你模样生得好,性子也软和,正好侯爷心里烦闷,你又在身边侍候,若能给他解个闷,指不定会有大造化。” “大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似是吓坏了,娇美的脸上满是慌张,“侯爷是什么身份,哪里是我们也想的,若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做出什么羞耻的事来,指不定会被扔出来……啊……” 她手背上吃了一痛,是苏凝霜的指甲陷入她肌肤时产生的疼痛,当下将对方推开。 苏凝霜的面色极其的难看,控制不住的那种,阴沉沉的扭曲着,“三妹妹,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 “大姐,你这个样子我好害怕,你近日像是变了一个人。你说你羡慕我和李大哥的亲事,可亲事分明是你不要的,你现在又让我去接近侯爷……你还说你想把章家的亲事让给二姐,你到底怎么了?” 她避开苏凝霜再次伸过来的手,惊恐地连连后退。 苏凝霜暗恼,一把抓住她,语气急切,“三妹妹,你说我近日像变了一个人,其实我是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我梦到你嫁李公子后,他未再进一步,次次都落榜,因而性子也变得有些古怪,对你忽冷忽热的,你每日以泪洗面,我怕梦里的事成真,便说你有福气,他日后定会给你挣得诰命……” “不可能!” 她一个字也不信,像是被吓坏了,美目中全是震惊之色。 饶是这般略显失态的模样,依旧美得惊人,更激起有心之人的嫉妒,将眼前这张娇美的脸与后来那越发美貌,又贵气恬静的女子重合在一起。 苏凝霜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酸的苦的咸的一股脑涌上来,嫉妒着她的美貌,恨不得占为己有, 这个三妹妹再蠢,却也能看出她最近的不对劲,为了稳妥起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圆过去,当下深吸一口气,表情还没恢复,语气却是放软,看着十分别扭。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我才会说你这样的好容貌,当有更好前程的话,也是希望你别像梦里那样郁郁而终。” 见苏听雪不说话,以为是信了自己的话,声音更是刻意温柔,“至于二妹妹,她更是不幸,她虽另嫁他人,却一直忘不了表哥,为此遭了夫家的嫌弃,最后落了个名声尽毁被休的下场。” 她说完,很是难过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只是个梦,可我就是忍不住害怕,害怕你们会那样……” 她们关系不算亲 厚,但自小到大,她的一应言行举止挑不出错来,极其符合大户人家同父异母的长姐做派。 “原来是这样,我错怪你了。”苏听雪觉得有点可惜,可惜她变了一个人,怕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相安无事,面上却是流露着感动之色,“大姐,这真是太为难你了。那你自己呢?你梦里是什么样的?” 她垂了垂眼皮,“说来也是奇怪,我梦里并没有我自己,可能是我太担心你们,根本顾不上自己。” 这骗人的鬼话! 苏听雪一脸的天真,“大姐,你真好。” 她以为自己说服了苏听雪,取得了苏听雪的信任,私心想着这个三妹妹也就是一张脸能看,上辈子傻人有傻福,这辈子也该还了。 “大姐,这是你新得的丫鬟吗?” 苏听雪不远处的生面孔,问道。 那丫鬟赶紧过来,“回三姑娘,奴婢叫如愿。” 如愿。 当真是好名字。 …… 而此时苏怜风已回到西院,一看到樊姨娘就急切地抱怨,“苏听雪那个贱妓生的种,什么都不懂,却有那样的好机会,若不是赶巧,她哪有资格侍候侯爷?我一看到她那个又蠢又傻的样子我就来气!” “你现在不应该是生气,而是着急才对。” “我急什么?”她不服,骄傲地扬起下巴,“她苏听雪也就一张脸能看,侯爷是什么身份,岂会是肤浅之人。” 樊姨娘不赞同地摇头,随手捏起一块梅花酥,红艳艳的指甲如欲滴的鲜血,并没有往嘴里送,而是在眼前翻看着,嘴角泛起讥意。 “这男人哪,对于女色一事,和贪嘴之人一样,莫说是侯爷,便是皇帝老子也是如此,但凡是好看的点心,不管喜不喜欢吃,好歹都会尝上一尝。” “姨娘……” 这话苏怜风不爱听。 “侯爷不是那样的人。” “你呀。”樊姨娘风情万种地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他若不是那样的人,你如何能有机会?这送到嘴边的点心,他能忍住不吃上一口?” 她到底在意,也怕自己失了先机,拉着自己姨娘的袖子,焦急地撒着娇,“那要是这好事被苏听雪抢了先,我怎么办?姨娘,你可要帮我。” 对于这种事,樊姨娘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姨娘有法子。” 在她迫切渴望的眼神中,樊姨娘从上锁的箱子底取出一瓶东西,交到她手上后,神神秘秘却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道:“当年我就是凭着这东西成为你父亲的人。” 她不用问,也能猜到这是什么东西,“这能行吗?侯爷不是一般人,我如何能下手?” “不必你做什么,你只要见到他,一切就会水到渠成,记得赶在辰时三刻前去,到时候后去的人正好为你们做个见证。” “当真?” 樊姨娘笑着点头,摸了一把她的脸,爱怜中又有寄望,“姨娘亲身试过的,还能有假?” 她大喜,将那瓶东西牢牢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31. 事发现场 …… 苏听雪和苏凝霜分开后,一路往回走,所到之处,皆能感受到下人们看她的异样目光。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她能近裴洹的身,凭着这张脸,说不定能入那位侯爷的眼,从而飞上枝头当凤凰。 至于她和李项的亲事,相比侯府的富贵而言,简直是微不足道,若能进侯府做妾,也好过嫁去李家几倍不止。 旁的不说,府里的樊姨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些或是羡慕或是讨好的眼神,让她很无奈。 她从没想过做妾,哪怕是入豪门,只想着乡试快些到,早些离开这个地方。 一回到住处,看到李家送的那些东西,对裴氏很是感激之余,也得到了些许的安慰,这些东西或是折成现银,或是换成其它的东西,皆都充为她的私房钱,也为她日后的保障添上一笔。 垂柳打水来,让她洗手。 她脱下染墨的外衫,挽起袖子将自己的手置于水铜盆中,仔细清洗沾上的墨汁,搓到手背时,不由自主想到之前被裴洹碰到时的情形。 水中映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哪怕不怎么清楚,也可见眉眼如画,颜如玉。 忽地,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铜盆里的水被搅动,波纹散开她的样子,也打断她的思绪。 她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生母低贱的庶女,除了一张脸,在其他人眼中可谓是一无是处,也胆敢恃色而骄,以为是个男的都会被自己所迷,真是可笑至极。 当下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那位安平侯何等身份,长相能力地位皆是人上人,倘若真是重色之人,后院早已是一片花海,哪里会稀罕她这朵野花。 她一定是想多了! …… 陈垓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觉得他家侯爷有心事,若不然为何一手执书,一手握拳,足有半炷香,那本书愣是没有翻一页,像是在发呆。 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事。 “侯爷……” 他小声唤着。 裴洹缓缓抬眸,眸色如晦,将手中的书搁回原来的位置,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长臂一伸,端起那杯冷掉的茶,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后,睥睨着空杯子,手下的力道慢慢收紧,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女子的柔荑。 一抹春光从大开的雕花窗照进来,恰好落在桌上,澄心砚中墨汁乌盈,在光的映射下越显诡异的漆沉。 “侯爷,属下又没病,既然李公子换成了苏三姑娘,索性属下明日就称病好。” “风寒哪有一日就好的道理,你且再装两日。” 陈垓还当裴洹此番让他装病,意在让李项暂替他的位置,以便进一步试探,如今换了一个女子,想着以自家侯爷的性情,必是很难容忍。 “那侯爷您能忍得了?” 忍? 裴洹眼神骤暗。 他确实在忍! 陈垓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不说话,还当他真是在忍受不想忍受的为难,又道:“苏三姑娘还好说,瞧着娇弱胆怯,好在不是多事之人,就怕侯爷您此例一开,旁人还道有机可乘,免不了会助长一些人的心思。” “她是例外,不会有旁人。” 他说完,人已坐到桌后面,从笔架上取笔,优雅娴熟地去蘸那静等许久的墨汁,下笔如行云流水。 陈垓对他笔下的那下字不陌生,全都出自《大夏律》,下意识去看到搁置在桌架边缘的书,不无纳闷地想着,这本书他已是倒背如流,今日怎地还有兴致温习。 他专心在笔下,却能分心周围。 “别动,就放在那。” 陈垓的手还没有碰到书,闻言收了回来,更是疑惑。 蓦地,想到什么,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这书不会是苏三姑娘看过的吧? 他揣测着,怀疑着,不时去瞟裴洹。 等到裴洹落笔,他上前准备清洗砚台时,又被制止。 半晌,反应过来,喃喃着,“我都病了,哪里能做事,侯爷您更是不会亲自动手,还是等苏三姑娘明日过来,再清理为好。” 所以,就是他想多了。 …… 内宅如水,无风都起浪,何况风吹草动时,更是不平静,暗流涌动之下,鱼虾乱跳一通,谁都想借机浮出水面吸上几口新鲜气。 许婆子一来,苏听雪就知道有动静。 她这次倒没扯什么闲皮,水也不喝,瓜子也不吃,一进门就是道喜,“恭喜三姑娘,贺喜三姑娘,奴婢来给三姑娘道喜了。” “这喜从何来?”垂柳忙问。 “垂柳姑娘就别装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三姑娘如今在侯爷身边侍候着,只怕是要飞上枝头……” “妈妈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垂柳脸色大变,叉着腰质问她。 她眼珠子转着,一脸的精明相,可惜面上藏不住事,一时表情几变,最后挤着笑,“奴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可松香院那边的人也这么说,奴婢还以为是真的,巴巴地来给三姑娘道喜。” 松香院! 苏听雪勾了勾唇角,心道果然。 她那人好大姐出手了! “许妈妈,我是定了亲的人,要是这话真传开了,我也就没有活路了。” 她脸上满是慌乱之情,如芙蓉花突遇风雨,娇美可怜颤颤危危,从手腕上将缠丝掐花的银镯子撸下来,不由分说塞到许婆子手上。 “三姑娘,您这是……” “妈妈,我求你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银镯子虽不算粗,却是实心打造,分量却是不轻 ,许妈妈目露贪婪欢喜之色,却还在装模作样。 “三姑娘,这如何使得……” “妈妈,我的事不难,你要是做好了,这镯子就归你。” 许妈妈犹豫一二,最后还是财心占了上风,把牙一咬,应下帮她的忙。 她娇愁的脸,顿时一松,凑过去耳语一番。 一钟后,许妈妈信心满满地离开。 到了是暮色时分,府中不少人都在传她侍候不当,研墨时险些打翻砚台,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墨汁,被裴洹提前撵出来的事。 这些话传到裴氏的耳朵里,立马派玉清给她送了一些东西过来,有布匹绣线,还有茶叶和果脯。 她又得实在的好处,一出一进的倒是没怎么亏。 一夜梦也无,直到天明。 晨光透过轩窗进来,照在她娇艳欲滴的脸上,她伸了一个懒腰,指挥着正在取衣裳的垂柳,一应新衣都不选,选中一身前年的旧衣。 对镜梳发时,也没让垂柳梳那些个繁复的发髻,而是梳了简单的双髻,仅是发带装饰,面上更是没用半点脂粉,素面朝天干净清爽。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辰时一刻的样子出门,绕过问仙池,老远看到有人从汀兰阁方向跑来,下意识躲到假山后。 等那人近了些,她才认出是苏怜风,苏怜风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应是不想被人发现,满脸羞愤,又鬼鬼祟祟。 人已走远,她才从假山后出来,继续前往目的。 阁内一片清静,一层无人,她径直上二层,外间也没看到人,自己昨天随手搁在书架上的书还在。 桌上的砚台中,墨汁少了些。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花香,闻不出什么花,掺杂着甜气。 她下意识蹙眉,往内室看了一眼,想着那位侯爷应是在里面,思忖一二后,决定还是不出声的好,搓着手准备开始干活。 “水。” 里面传来裴洹的声音,听着像是渴得厉害。 难不成是病了? 风寒会过人,若是被传染也不奇怪。 “侯爷,我这就给您烧水。” “不必,桌上有凉茶。” 这声音听着更不舒服,还有点喘。 她拎了一下桌上的茶壶,确实还有一些,当下倒出一杯凉茶来,端着绕过绣着八骏的屏风,往内室走去。 进去之后没有乱看,而是微低着头,“侯爷,水来了,给您搁哪?” 半晌,没听到人回答。 气氛隐隐不太对,她心头警铃大作,半掀起眼皮,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珠帘微卷,藏青的幔帐内,身着月白直缀的男人半靠在床头,玉面泛着潮红,凤眸湿热,看上去像是起了高热。 他似是有些难耐,舔舐着嘴角,朝她抬了抬手,矜贵地开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