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隔壁小饭馆(美食)》 1、初始化加载30% (此处留存打卡区。) 永嘉八年的第一场雪,是祝氏祠堂里飘散的香灰。 “啪——” 沾水鞭子落在背上的那一刹那,有风卷雪,自窗牖处倏地扑进来,险些将供桌上、灵牌前的一排排红烛尽数扫灭了。 一道朱批般的长痕凝滞了一瞬,顷刻便现出一条将衣衫洇透的血迹来。 无息间,恍有行行烛泪静静淌落,烫得莲座烛台一片焦黑之色。 手持皮鞭的祝家家主祝汉中此刻面色铁青,厉声呵斥道:“你可知错?!” 棉帘被烈风鼓开一线,跪在蒲团之上,颈侧青筋骤然崩突的祝云早一言不发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风饕雪虐,天地一白。 山石草木、屋舍人家一概被吞没其中,任她目力再好,竟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史册上书陈的,不知当年秦皇焚烧卷册书简的那一日,是否也是如此浩大的声势。 董采薇满含担忧的目光落在祝云早身上,鞭子落下时她双眼含泪,眼里闪过一丝惊然的神色,惊然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她发觉自己前十七年似乎从未认真细看过这个孩子,印象之中,祝云早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她兄长祝清川的身后,有着本就属于这个年纪的乖顺和妥帖。 可眼前这个垂裳而跪的少女,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的眼神似乎发生了变化。 她的双眼依旧保有往日的澄净与通透,但明潭之下又多了几分坚定与沉静,映着清亮的雪色,董采薇甚至在她的眼里读出几分几不可察的轻蔑。 这样的目光她太熟悉了,可此刻她不能问,也不敢问。 只因祝汉中此刻正在气头上,见祝云早沉默不语,面色就变得愈发阴沉了。 “宁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你爹尸骨未寒,你兄长杳无音信,你竟敢擅自跑出去替人看诊,况且你知不知道你给那张娘子看诊,究竟会给我祝家招来什么灾祸!” “啪——” 这次鞭子和斥责一同落下,祝云早的身子不由得向前一跌,旋即又像韧草一般立了起来,只在吃痛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两道爬虫似的血痕交叉在背,祝云早却在暗暗庆幸,若是再晚二刻,许叫风雪阻路,今夜自己就赶不回来了。 若是赶不回来,那么跪在这儿受罚的就该是自己那缠绵病榻的母亲董采薇了。 董采薇此刻看得心如刀割,却又不敢忤逆祝汉中,只能含着泪低声开口求情:“爹,您就看在兴昌的份儿上,饶过小早吧。” 祝汉中横眉一竖,眼睛一瞪,冷哼一声:“哼!若非你管教不严,她又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非看在兴昌头七未过,我今日定要连你也一块儿罚了!” 坐在主位一侧的祝汤氏轻叹了一口气,朝董采薇使了个眼色,董采薇只能兀自哽咽抹泪,不再劝说了。 坐在祝汤氏下首位的大房主母何素珍此时拧着眉开口了:“爹,小早毕竟年纪小,定然是不懂这些,想来平日也是弟妹疏于管教了,今日她受了罚便明白了。” 这位何素珍乃是祝云早的大伯娘,祝汉中的长媳,祝兴文的老婆,一直打点着祝家大房的事务。 她不开口倒还好,这一开口看似求情,却话里话外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祝汉中经她一说,果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鞭子就再度落下了,“当真是冥顽不灵!你可知人言可畏,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败坏事小,只怕你大伯的差事也要跟着黄了!” 大伯,又是大伯。 这个家好像总是在围绕着大伯一个人转的。 这么多年大伯一家始终打着要走仕途的旗号,在祝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春风堂”的收益绝大部分都入了大伯的口袋,可大伯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小小的秀才,如今还得靠给县丞老爷管账才能营生。 祝云早骤然攥紧了衣角。 而此刻她大伯祝兴文的眼里则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将视线投到祝云早的二伯祝兴武身上。 下一瞬祝兴武就指着祝云早开口了:“爹,我看这小丫头面上端得一副不卑不亢,心底里定然是还不服不忿呢!她就该打,合该让她长长记性,日后便不敢再犯了。” 经这一挑唆,祝汉中更为恼火了,他又扬起了鞭子,但迟迟没有落下。 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二伯娘李凤娘见状,立刻瞪了一眼被怂恿出头的祝兴武,拨了拨当中火盆里的火,随即道:“妇珍名节,士重声誉,你个黄花闺女给人诊治恶露不尽,传出去还想不想嫁人了?” 祝云早的小叔祝兴裕听不下去了,连忙道:“小早也是少不经事,快,好好和你爷说说,低个头认个错,保管下次别再犯了。 一向性情内敛温和的婶婶葛思月此时也帮忙求情:“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婶婶给你下了索饼,这会儿还在锅里焖着呢。” 祝汉中负手不语,也不去看祝云早的神色。 一屋子静默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还是祝兴裕的女儿祝云念挣脱开葛思月的手,跑过去扯了扯祝云早。 旋即她气鼓鼓地抬起头:“爷爷,你别打了,三姐姐都晕过去了。” 闻言众人大惊,董采薇神色一变,第一个冲上去将晕过去的祝云早死死搂在怀里。 她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爹——你非要在列祖列宗面前逼死小早吗?兴昌走了,清川又进京赶考去了,眼下三房只剩下我和小早,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祝汉中没想到祝云早挨了两鞭子就会晕过去,眼下叫董采薇说得他也有点挂不住面子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将鞭子一扔,先甩手走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慈母多败儿,这个家我看是管不住了!” 风吹又止,棉帘发出“啪嗒”一声响。 祝汉中一走,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祠堂内霎时便乱做一锅粥了。 祝兴文颇带怨气道:“吃点苦头好,吃点苦头才能让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免得日后再连累大家了。” 祝兴武趁机往祝兴文的旁边凑了凑,悄声问道:“大哥,上回你说帮我找找门路,安排个门房夜值的差事,眼下怎么样了?” 何素珍耳尖,纵使祝兴武已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被她听到了,她拧了拧眉,“光找门路有什么用,哪份差事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和弟妹也使使劲,别总是全指望着你大哥。” 祝兴武嘴拙,一时间插不上话,李凤娘确是个伶俐的,她立时道:“大嫂这意思是大哥眼下没法子给兴武谋个差事了?那咱们家先前送出去的银子,就这么白白打水漂了?” “你。” 何素珍气得一跺脚。 眼见着大房二房要吵起来,祝汤氏赶快发话了:“当着老祖宗的面你们几个争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 董采薇急道:“娘,小早身子发烫,只怕是冻着了。” 祝汤氏转过头看了一眼低声啜泣的她,吩咐祝兴裕道:“老四,先把小早背回‘竹舍’,煮个姜汤给她喝,明个儿一早如果还没好转,就请个郎中过来替她瞧瞧。” 说完此话她和祝兴裕均是一愣,旋即两人眼里均覆上了一层浓重的哀伤。 若是祝云早的爹祝兴昌五日前没出意外,又何须再费周章另请郎中。 灯影之外,雪意更浓。 绵密如絮的大雪织就成一道白幕,将顶风冒雪的祝家一行人一一拓印其上。 而高悬“子孝孙贤”四字额匾的祝氏祠堂则重新安静下来,一排排写着祝字的灵位是庇佑也是诅咒,重重叠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子子孙孙歌于斯、哭于斯、聚族于斯,这是作为最小范围内的神明的存在。 祝云早晕死之前,看到的是祝兴昌的牌位,一个崭新的牌位,就那么赤条条、孤零零地摆放着最末尾一行。 原来人死了就像雪花落进大雪里,无波无澜的。 不堪欺压的枯枝烂藤吱吱呀呀地挣扎了半晌,终究是断成几截,很快便为大雪所掩盖,今夜之事,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恍惚之间,她依稀看见父亲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头,他说:“小早,逃出去,逃出去才会有希望。” ...... 逃? 她是真想逃了。 这中医专业五年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再然后就是无穷无尽了,这东西不学到六七十岁,哪里能悟出门道来? 且别说别人了,就是自己到了中医院,也会优先选择德高望重、名声在外的老中医给自己诊病,而不是她自己这种初窥门径,空有学位证和毕业证的小年轻。 唉,她自己其实也空有一腔热血,至于妙手能不能回春不一定,只求不要烂手回冬就行了。 即便人在梦里,她还能如此逻辑清晰地给出思想上的反馈,可见确实是惯性使然了。 自从上个月与祝云早“同台竞技”的另一名研究生的论文被收录cscd并一跃成为直博候选之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太好的觉。 即便她的导师一直安慰她不要心急,学术研究讲究循序渐进,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和谁较劲,而是好好做研究,争取为中医学的发展做出贡献,还劝说她入冬多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减少熬夜频率。 但祝云早还是很难说服自己的好胜心,以至于她这个月晚上睡觉做梦都频频梦见自己的研究有关键性的缺失,似乎是遇到瓶颈了。 今晚是她睡得最快的一个晚上,先是眼皮发沉,随即便是四肢发酸,再后来她甚至来不及关闭电脑爬到床上,就潦草地枕着一本《食谱大全》沉沉睡去了。 梦里是声势浩大的一场雪,一个穿杏色衫子、姜黄色交窬裙的少女,左肩背着一个掉了色的黑漆杉木药箱子,形单影只地走在大雪里。 即便知道是梦,但祝云早还是忍不住好奇,朝那只单薄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到哪儿去?” 少女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回望向声源的方向。 只可惜白雪如帘,她和她谁也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 2、初始化加载60%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而到了十月末,就是冬天了。 秋还没过,大雪便翻过万岁山,将褪色的红叶给悄然覆没了。 云溪县的雪跟棉絮似的,似乎下不完了。 ——这是祝云早发自内心的由衷感叹。 穿来大绥三天了,这雪居然一日也没断过! 冻得她天天四肢冰凉,都快得老寒腿了,话说暖气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产物来着? 她一边往炉子里放木块一边忍不住打哆嗦。 还好檐下的竹篾卷帘早就在第一场雪落下时,就换成了秋香色的棉帘,如今一片片垂落在板棂窗前,恰到好处地将风雪拦在了外面。 只在偶尔有风鼓吹帘沿的一排穗子时,才依稀能看见廊下的几杆竹君子正在昏白的冬日下慢慢拨去肩上的积雪。 祝云早坐在一方矮炉前煎药,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陶制的横柄罐里的深褐色药汤蒸气不断□□盖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咕嘟咕嘟”的细响。 这是她穿来大绥的第三天。 现在“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已经成功替代了“一定是睁眼的方式不对,我要穿回去”,成为她座右铭一般的存在了。 谁让自己多次闭眼入睡试图穿越回去却并没成功,而仓皇之下来之前又只带了一本《食谱大全》呢? 也罢,总归是比天天写论文写到头秃强一些,就当体验时空旅行了。 主要是一切都太过突然了,穿来大绥之前,她趴在最厚的那本书上睡觉,而当她从泥坑里艰难爬起,再定睛一看的时候,不由得对着手里这本书叹了口气。 怎么偏偏是这本? 乐天主义的祝云早,花了一天的时间寻找穿回现代的办法,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垂头丧气无用,说不定自己努努力还能在这个世界搞出一些名堂,成就一番伟业呢。 于是祝云早沉下心来,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穿越大致可以分为五种,即重生、夺舍、魂穿、转世和快穿。 重生是从0开始,夺舍是主观意愿,转世是不带记忆,快穿是多位面,那么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应该多半应该属于魂穿了,因为自己保留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并继承了原主的身份。 原主也叫祝云早,和自己同名同姓,但比自己小,今年才十七岁,眼下居住于河南道汴州城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小地方。 据了解,这个祝家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祖上甚至曾有人曾在太医院任职过,只可惜随着世事浮沉、时代变化,传到后代就逐渐没落了。 而到了祝云早爷爷祝汉中这代,祝家与岐黄之术更是几乎宣布分道扬镳了,只剩下点所剩无几的家产,也就够勉强维持生计的。 祝汉中是现任的祝家村村长,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自十几岁耕种开始就一直在田里埋头苦干,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五十余载了。 通过原主的记忆传输以及前两天的短暂接触,祝云早发现此人不仅思想封建,性格更是极其古板顽固。 尤其是“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就差直接写到他那两条毛虫似的眉毛中间了。 祝汉中是一家之主,他和汤氏总共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祝兴文、祝兴武、祝兴昌和祝兴裕。 依次为祝云早的大伯、二伯、亲爹以及小叔叔。 祝兴文今年四十五,从小被灌输了走向仕途的思想,只可惜运气似乎也略差,早年间中了个秀才后就再无进展了。 加之家中没有什么门路,想要青云直上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所以多年来只混得个给县丞老爷管账的活计。 祝兴文娶了何家的女儿何素珍为妻,何家早些年有个织染坊,算是当地的富户,但自打江南一带的织造局开设后,她家的生意就也一落千丈了。 何素珍嫁给祝兴文,那是打心眼里一百个不愿意,她嫌贫爱富,又自视甚高,一直盼着祝兴文能摇身一变,让她也混个县令夫人当当。 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长女祝云舒今年十九岁,是祝家第一个孩子,可惜在何素珍的打压下生长得性格畏畏缩缩。幼时和同县的孟家订过娃娃亲,但两人未曾谋面,不知为何双方也一直没有提起婚约。 祝云舒的胞弟祝清和今年十四岁,行六,性情顽劣但本性不坏,上树下河没有他不敢的,不爱读书,就爱听些灵异志怪的画本子,天生的数算头脑,听说当年抓周的时候抓了个算盘,气得祝兴文和何素珍脸都绿了。 祝家二房祝兴武是祝汉中的二儿子,也就是祝云早的二伯,他少时不学无术,疏于管教,以至于大字也不识几个,很标准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类型,空有一身腱子肉,现在在当脚夫,据说一直在托祝兴文帮忙,想谋个捕快或者门房的差事做做,但始终无果。 祝兴武的妻子名叫李凤娘,是李铁匠的闺女,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嗓门,爱八卦,更爱添油加醋地传八卦,所以当了给人牵线搭桥的媒婆。 性格泼辣,见钱眼开,和云溪县的“豆腐西施”张娘子不对付,所以日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多少有点东施效颦的意味。 祝兴武和李凤娘生了个双胞胎女儿。 大女儿祝云彩是“小李凤娘”,小时候被跛脚和尚断定过是富贵命格,所以一直好逸恶劳,妄想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姐妹二人的元气与活力似乎都被祝云彩吸走了,导致作为妹妹的祝云朵体弱多病,需要常年拿药供着。好在她相貌出挑,既不像祝兴武也不像李凤娘,颇有点弱柳扶风的感觉。 祝家三房也就是原主祝云早的家了,她爹祝兴昌是同辈里唯一一个醉心医术的,她娘早年的头风便是他爹治好的。 两人成婚后开了一间名为“春风堂”的小医馆,来此看诊的人也还算多,只可惜祝兴昌前几日意外亡故后,董采薇也跟着一病不起了。 两人育有一儿一女,也就是祝云早和她兄长祝清川,原主祝云早心有洞天但一直隐忍不发,平日里默不作声地跟在兄长身后学了很多东西。 而祝清川则是祝家小辈之中头脑最聪慧的一个,也是祝家三代的长子,最受祝汉中的看重,眼下赴京备考去了。 除了这三房之外,祝云早还有个叔叔,名为祝兴裕。 按照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个祝兴裕一家算是和祝云早家关系比较要好的一个了。 祝兴裕虽然早年也跟着祝兴昌学了医术,但不甚精湛,所以一直在春风堂里当药工,闲暇之时祝兴昌也会教他给人看诊,只是一直没悟出门道。 祝兴裕的妻子名为葛思月,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嗓音颇好,脸上总是挂着笑意,每年从春到秋,她都在山上采茶,现下冬日无茶,便在云溪县的街头开了一个小茶摊。 两人育有一个女儿名为祝云念,是祝家最小的孩子,养得珠圆玉润的,很有福相,嘴巴很甜,时常唬得别人心花怒放。即便是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祝汉中,都对她疼爱有加的。 这样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祝云早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譬如大伯二伯两家趁着她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两个人,于是开始想方设法地排挤她们,并暗暗谋划将春风堂给收入囊中了。 原本刚穿越来的时候,她透过花窗,看着竹苑里的小药圃、晒药架以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还以为自己能重启人生,体验一把一人、一驴、一亩三分地的田园生活呢。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不太近乎人意,这明显拿的是一个智斗极品亲戚的剧本啊?! emmmm…… 算了,抱怨无用。 有人、有驴、有房舍,还有一间药馆,至少还不是家徒四壁、一穷二白的天崩开局。 而且按照穿越文的惯例来看,开局一个碗必然能得到一个低开疯走的故事线,所以命运还是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 两天的时间里,祝云早一边恢复身体养精蓄锐,一边开始规划自己的第二人生。 在这个封建时代,士农工商的地位排序仍然是不可撼动的,好在这个时代允许女子入仕,所以祝云早最先考虑的就是考取功名了。 原本她自信满满,毕竟凭借自己第一人生的学历和经验以及现代人的先进思想,再怎么说也该混个九品芝麻官做做,然而这个念头在祝云早看见祝清川留下的书简时,就宣告结束了。 ——她怎么忘了古现代文字不通的事了,而且这九经三礼、诗赋策论也不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之列啊。 仕途走不通,那么第二次选就是农业了,这两天她暗中打听了一下,祝家确实是有农田的,但所种的粮食产物还不够自家分的,更别说用来发家致富了。 士,不识字。 农,不够吃。 那就剩下工与商了。 以祝家这个现状以及大伯娘家的织染坊来看,手工业在短时间是很难起步了,那么能考虑的就只有最后一种——商业了。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好在祝兴昌还留下来一间药馆,于刚穿越过来的祝云早来说,刚好也算是本专业对口就业了。 思路捋顺了,逻辑清晰了,眼下这间药馆正是破局的关键,那么断不能叫大伯二伯给轻易夺去了,往后的麻烦指不定还有许多。 思量一番,下定主意的她将药罐里煮好的汤水滤净盛出,倒进药盏子里,旋即端着托盘踅身往竹舍去了。 头顶是香灰色的天,身前是滚刀似的风,脚下的碎石吃了雪,蜿蜒出一痕沉闷的暗青色,祝云早端着药汤一路趔趄。 方转个弯,便看见二伯娘扯着嗓子直奔竹舍:“小早到哪去了?这会儿与她相看的人已经在兰舍等着了,怎么倒不见她人了。” 闻言祝云早打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在这个家中行五,前面还有三位姐姐一位哥哥未曾婚配,况且按照古代的礼制,祝父新丧,孝期未过不可婚配嫁娶,怎么就偏偏就安排她此时去相看了? 看来这第一个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 3、初始化加载80%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在想出法子破局之前,祝云早决定暂且先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几日祝家刚操办完祝兴昌的丧事,二伯娘能在此时将相看的人领进府,显然是事先得到祝汉中的默许了,这也侧面反映出了祝汉中作为家主对此事的态度。 而此举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想借此机会给祝云早定下一桩婚约,如此一来就能赶在祝清川回来之前,名正言顺地将春风堂纳为己有了。 祝云早初来乍到,对于祝兴昌、董采薇以及祝清川只有一个原主自带的模糊印象,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感情。 现在祝兴昌已故,董采薇也是强弩之末,而祝清川偏偏又身在他乡,所以大房二房的如意算盘自然而然就打到了祝云早的头上。 祝云早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原主会怎么做,但她知道,现在由她来接管战场了。 别说是一夫多妻制,即便对方能做到守身如玉,破天荒地尊崇一夫一妻制,让自己就这样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也是断不可能的。 祝云早赶着小毛驴边跑边想对策。 别看这新坐骑大耳阔嘴、矮身短腿,叫起来呕哑嘲哳的,可跑起来却分外有冲劲儿,趟风冒雪之下几次三番都差点将祝云早给甩下去。 一人一驴就在这样此起彼伏的叫声当中直奔云溪县而去。 云溪县离祝家村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甚远,而春风堂就位于云溪县文庙与武庙中间的那条街上。 云溪县不大,分东西南北四个门,来往的人不多,所以平日里为了方便管理,通常只开南北,不开东西。 时下日薄西山,雪意渐小,祝云早自北门骑驴而入,行至归德街时便礼貌性地改成了牵着驴子步行。 相比之下,云溪县要比祝家村热闹得多。 陈家肉店、钱记成衣铺、马家驴肉火烧、杨记书肆、李家铁匠铺......诸多铺子都支着窗户,时不时有人端着膀子、笼着袖子朝外头看上一眼,盼着雪能早点停。 而不受大雪影响的几家店铺,当属太平桥下,文武庙前的几家食肆了。 赵记羊汤店排在第一家,眼下天已擦黑,可排队的卖家仍有三折之多。 祝云早刚牵着驴子走到桥尾,就被一股浓郁的香气所勾住了脚。 不需要去尝,单从气味上一闻她便知道,这汤里面定然是加了陈皮、草果、花椒等多种香料,既保留了羊肉的鲜美,又掩盖了膻味,令人闻之便口生津液。 况且在这大雪寒天的,想要吃上这一块肉质鲜美的羊肉,至少要花上十五文铜板,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豁得出去的。 但只买一碗羊汤暖暖身子就不一样了,半斤羊肉外加两块羊棒骨就能煮出几十碗羊汤来,而一碗羊汤只要三文钱。 古书有载:饮食不贵异品,御厨只用羊肉。 如今此等乡野之地的平头百姓,能在冬日大雪时分喝上一碗足可与御膳同日而语的热气腾腾的羊汤,简直是将性价比拉满的操作。 祝云早牵着驴站在桥尾不远处观察了半晌。 这家店的门脸不大,屋里似乎只摆了七八张桌子,灶台刚好靠墙设在临街的位置,如此一来只要将左右两扇支摘窗用木条或竹条支起,便能实现点餐口与出餐口的动线流水了。 祝云早闻着香味忍不住往前又凑了凑。 碗是粗瓷大碗,虽看上去用了不少年头,可刷得却十分干净,可见店家在细枝末节处也颇为用心。 一道奶白色的羊汤哗啦啦地浇在碗底,冷热一相遇,汤面顿时便飘起油花,暖烘烘亮晶晶的,惹得拿到手的卖家根本顾不上烫与不烫,甚至屁股都没挨到凳子就先嘬了一口,旋即便接连发出人类对美食最高的赞赏:啊—— 旁边的大汉见状立时虎躯一震,伸长脖子两眼放光地盯着锅中的热汤,嘀嘀咕咕道:“排了半晌了,怎的还没到我......” 祝云早的视线也落在那碗羊汤上,美则美矣,但仍有美中不足之处。 羊汤若想提香,首先香菜末与辣椒油乃是不可或缺的两样佐料,其次若是再加上两克白芷、两克茴香、五克桂皮、一点点小茴香,以及一根白萝卜,那便可称之为人间至味了。 这是21世纪顶级吃货发自肺腑的经验之谈。 祝云早暗自轻叹一口气,刚想拔腿就走,便听及老板探出头来高喊了一声:“哪位要加芫荽和辣椒的,需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无数人应和:“我、我也要!” 呦? 祝云早愣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像古代的不知什么朝代居然有辣椒? 要知道,在历史上辣椒可是源自南美洲的作物,在明朝后期才传入我国的,而且一开始一直作为观赏性植物供人欣赏,并不作为佐料食用。 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个朝代会像宋朝一样用盐、酱油、豆豉、腐乳以及一些比较常见的食材当做调味品呢。 在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辣椒”与“芫荽”这两个词汇后,祝云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不假思索地扯着驴冲到了长蛇一般的队伍后面。 但很快,她的鼻子便又被一阵似有若无的饼香所吸引了。 这股饼香实在勾人,光是闻着便能感觉到它定然是表皮酥脆、里芯香软,两面都撒了葱花与芝麻的。 祝云早朝着四面八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敢用堪比猎犬的鼻子打包票,这附近定然有一家卖的葱油饼准备掀开锅。 队伍整体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了一小下,祝云早谈了探头,心里默数了一下前面的买家人数,不说五十至少也有四十余五了。 祝云早犹豫了半晌,最终一狠心一跺脚,离开队伍转头便顺着饼香传来的方向一路寻去。 很快,一个挂着“孙记饼店”木制招牌的食肆便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刚来她便心生几分悔意了,这家店铺前面方才明明没有这么多人排队,可刚刚笼屉一开,香味便飘进诸多鼻子里,再经老板一吆喝,门前立刻便热闹起来,一点也不亚于刚才那家“赵记羊汤”的热度。 偏生这个时候驴子还犯起了了犟脾气,干在原地转圈,硬是说什么都不肯向饼店的方向前进一步了。 祝云早不信玄学,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天的暗示,哪怕天雷滚滚也拦不住她过去买葱油饼的心,岂料无论她如何生拉硬拽、催促驱赶,这头倔驴都不肯屈从。 不屈服于天命不代表不屈服于运气和力气,眼见着“孙记饼店”门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祝云早也只得再次放弃挣扎,牵着驴另寻目标而去了。 或许是苏格拉底的麦穗寓言隔空诅咒了祝云早,她饿着肚子走过一整条街都没再找到一家满意的食肆。[1] 这家羊脂韭饼不应季,那家红丝馉饳汤头不甚诱人,而最边上那家的梅花汤饼美则美矣,可巴掌大的一碗汤饼居然要足足七文钱。 祝云早将荷包攥得死死的。 董采薇得知她要跑到春风堂去,临走前摸了好几个荷包出来,拼拼凑凑总共才给她塞了三十六个铜板。 而其中六个铜板早就在刚一入拱辰门的时候,被她拿去买中看不中用的新鲜玩意了,现在想想真是悔之晚矣。 数着荷包里的铜板,她开始精打细算起来。 她先是飞快地掏出了那本《食谱大全》,粗略翻看了一下,又在每一家肉摊、菜摊前都稍作停留了一下。 一番砍价后,祝云早牵着驴子提着肉和菜顺利找到了春风堂的所在之处。 来之前祝云早借着给董采薇送药的机会,曾旁敲侧击打探过几句,文庙在南、武庙在北,春风堂恰好就位于二者之间的一条小巷子里,所以想要找到春风堂的位置也并不算难。 自从祝兴昌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祝家上下一家老小都一直在忙着处理丧事,加之这几天落雪,故而一直都没有人来此清扫。 祝云早掏出董采薇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土味,尘土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这股味道祝云早再熟悉不过了,大学五年加上读研一年半,她早就已经腌入味了,还没毕业就穿到大绥继承了这间医馆,也约等于是本专业直接分配就业了。 令祝云早意外的是这间药馆还不算太过窄小,半搭的两层中间挑空,上面一层用来休息,下面一层用来问诊,格局有点像现代的loft。 一入屋门便见正中摆着一个柜台,前面摆着一把椅子,后面则是一个偌大的传统中药柜。 祝云早走过去将一个个挂着木牌的小匣子逐次抽开,里面的草药一应俱全,闻之便给人一种心宁气定之感。 绕过药柜再往里走,由一扇四折的素屏隔开,里间有供人休息的竹榻以及供人艾灸的瓶瓶罐罐。 再往里则有一个后门,推开后可以看到一间厨房,大概祝兴昌平日里生活上相对粗糙,所以厨具的摆放明显不像前面的药室那样整齐,不过好在糙米、粗盐、面粉以及糖、醋、油等调料一应俱全。 厨房的后面则是一间小院,小院不大,但留有栓驴的桩子和放饭食槽,旁边还有一口水井,靠墙那侧还摞了点柴火,祝云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东西,保持基本的生活起居至少不成问题。 于是她粗略地收拾了一番屋子,燃起炉灶,给自己做起了第一顿饭。 4、初始化加载100% 马车碾过积雪,如同刻刀划在古玉上,留下一道笔直而清晰的长痕,这道长痕一路蜿蜒至一抹白山下、一滩河水前,才逐渐缓下速度来。 车轮压过雪下顽石,微微颠簸了一下。 李邺轻叹了一口气,将一张张青面獠牙的恶鬼画像轻轻卷起,好生收到了匣子当中。 丑陋归丑陋,骇人归骇人,但再怎么说也是一张五文钱买来的,留着烧火也好过直接扔了。 况且据说还有专治狂犬乱吠、小儿夜啼的特殊功效来着,自己也算是做了件积功德的好事。 收好画像后,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将两腿交叠搭在了柔软的金线狨缂丝织皮上,扬声问道:“李二,行至何处了?” 这辆卷棚顶的马车看起来不算大,却不知为何要由三匹身姿矫健的红鬃黑马拉动着,而前面那个手握三根缰绳驾车的人名唤李二,是李邺的“影子”。 李二闻言立刻用刀柄向上推了推竹编的青斗笠,一手牵缰,一手摸出地图抖开在膝上,对照着周边景物在心里估算了一番,如实汇报道:“老大,此地名为云溪县,约莫再往南二十余里,就能抵达汴州城了。” 一息后,支摘窗被推开一角,李邺怅然回首,向西北望去。 寒天衰草,大雪渺弥。 山峦青峰与一江寒水都在片片飞雪之中失去了原有的轮廓,万事万物都褪去光华,变得黯淡了。 唯有一点铜锈落笔书陈于天幕之上,冷冷的余晖漠然地普照着山脚下的一方小小村落。 原来雪天也是能见到夕照的么? 李邺眯了眯眼,感觉自己好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静谧祥和的人间了。 他伸手朝袖囊里侧摸了摸,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铜制龟壳来。 龟壳背部的龟文中央有三格,依次对应着着“天”、“地”、“人”三才,龟背周围十格则对应着十大天干干,再外圈的二十四个小格则为二十四山,对应二十四节气,而将龟壳整个翻过来,底部的十二格则刚好代表着十二地支。 整个龟背部分统一来看,一数列五块刚好对应五行,而两侧共计八块对应八卦。 这便是一个上好的占卜卦盘了。 李邺的指尖擦过龟背,将上头的一根棉线拨了下去,依稀可以看出这副龟甲卦盘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丝毫不妨碍它发挥作用。 三枚铜钱落进去的瞬间,仍然能听到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 在看清卦象后,李邺愣住了。 他其实心底里根本不信这些,卜卦若是有用,他又何必学剑呢?人的命就该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所以这副龟甲不过是他聊作消遣的玩物,只在半路途中随意丢上两下,决定一下接下来的行进的方向罢了。 当初和李天河学的时候他就不甚用心,所以只学了个皮毛,对于解卦也是一知半解。 但今天的卦象他看懂了,这是上吉卦,虽然不知为何是主姻缘的,但好在终于不是大凶了。 李邺看到这个卦象的时候心情忽然就拨云见日了,自从上次的行动出了点意外后,他就没摇出过太好的。 于是他索性道:“山明水秀,福地洞天,就在此地落脚吧,先去多买些肉和菜备着,明日一早再传书给小甲,通知他们来此汇合,旁的事等过了冬再说。” 雪势虽渐渐小了一些,可马车跑起来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哪里便看出山明水秀、福地洞天了?别是山匪营寨就算万幸了。 心里如此想着,不过李二对李邺这种随心所欲的决定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故而也并未多言,只驾着车依言朝云溪县疾驰而去。 若非老大眼下受伤未愈,即便是真误入了匪寨,以他二人的实力,也足够杀它个七进七出了。 马车兜兜转转走走停停,最终驻足在一家未挂招牌的铺子后面,李二动作流畅地将脚凳放在车边,任李邺踩着下来。 云溪县民风淳朴,物价低廉,看样子确实是可以在此暂避风头,但随着“砰”的一声异响,李二就收回了这个念头。 他刚将三匹马栓好,便眼睁睁地看着满面黑灰、头发凌乱的“女鬼”从自家据点院墙的狗洞里艰难地伸出来一个脑袋。 此地不是匪寨。 但好像比匪寨还危险一些! 刀骤然推出来二寸,闪着雪芒的刀刃霎时便抵在了祝云早的脖颈旁侧,李二蹲下身厉声问道:“是人是鬼?” 祝云早一边咳嗽一边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咳咳咳,我是人、我是人,大侠别冲动,咳咳咳,能否拉我一把?洞口太小,我有点卡住了。” 一炷香后,洗白了的祝云早老老实实地蹲在隔壁邻居家的太师椅上,捧着一碗滚热的茶汤边吹边喝着,时不时瞄上一眼对面的李邺。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清晰地领会到“否极泰来”这个词汇的含义。 无他,只因对面这位邻居称之为天人之姿也不足为过了。 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山、微抿的淡色唇,无不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漠感与疏离感,可偏偏那双天生就加分的桃花眼又好像看谁都是含情脉脉的,这等姿色就算是放在乙女游戏里也定是热门人选了。 只可惜细看来此人面泛青白、唇失血色,似乎是寒凝经脉、气血瘀滞所导致的。 再观其衣着,铜青色的狐领披袍罩着一件落花流水纹的对襟斓袍,斓袍之下又叠穿了两三件素色的交衽中衣,领口透出一抹淡淡的影青色。 祝云早的职业病再次犯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第一步的便是“望”,望神、望色、望形、望态、望舌,这是最基本的操作。 而眼前此人这面色、这穿搭、这神态,很明显就是寒邪内侵、气机郁滞之症,好端端的一个帅哥,怎么身子骨却不大硬朗呢? 祝云早看得多少有点捶胸顿足之意了,情到深处恨不得冲上去给他把把脉。 而李邺此时两腿交叠,以一个慵懒且恣意的姿态倚靠在椅背上烤火。 任由祝云早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后,才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家的灶膛不知因何突然炸了,导致你不得不爬狗洞钻到我家院子里来了?” 祝云早闻言尴尬里挠了挠茶碗,开口解释道:“家中最近在办丧事,药馆一连几日无人打理,又逢连日落雪,导致柴火都受潮了。我适才一直点不着火,便想着许是灶膛里头堵塞了,于是打算钻进去将点不着的湿柴扒了出来,不曾想此时它便炸了,情急之下我本想逾墙逃走,但无奈墙又太高了,便只能选择钻洞了......” 一番解释后祝云早窘然一笑。 其实钻之前她也并没意识到那是个狗洞,还只当是荒于修葺,墙坏了一角,况且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顾得上想太多,她可不想刚穿来就一命呜呼了。 李邺盯着祝云早的脸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掸了掸衣袍上的落灰,平静道:“哦,听起来还算合情合理,节哀。” 嗯? 祝云早的睫毛眨了眨,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好像顺口说了一句家中在办丧事。 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轻松,所以引起怀疑了,毕竟祝兴昌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名义上的父亲罢了,自己莫名其妙鸠占鹊巢了也不能抢人家亲爹啊...... 为了掩饰心虚,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茶,视线飘忽之下轻道了一声“多谢”。 正值两厢沉默之际,李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如实汇报道:“老大,我方才去她家里面仔细看过一遍了,除了些中草药就是些旧方子,的确如她所说,是灶膛里面垒了老鼠窝了,这才炸开的。” 祝云早听到“老鼠垒窝”几个字后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 这不穿越不知道,一穿越吓一跳。 古代人的生活条件未免也太过艰苦了,且不说生火做饭,便是最基本的如厕和洗澡都成了极为难搞的问题,眼下居然还有老鼠在灶膛里垒窝,真是苦不堪言。 祝云早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相比之下李邺冷静得不像常人,甚至好像根本没把那一窝老鼠当回事,他瞥了一眼满眼惊恐的祝云早,朝李二点头道:“看过就好,谅她这个胆量也不像什么会惹麻烦的人。” 嗯? 后知后觉的祝云早这才恍然。这两人什么意思?凭什么贸然闯进自家翻看?还有这个质疑她胆量的话是怎么回事? 想当初大学的时候自己可是解剖课实践操作的满分选手啊,怎么就被质疑胆量了? 而且一只老鼠虽不足惧,但那可是足足一窝啊。 再说了,这两个人的语气怎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想到这儿,祝云早的第六感好似在隐隐暗示她该离开了,她先叉手福身,按照大绥的规律道了声谢,旋即便指了指门的方向,“那个,二位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我就先不叨扰了。” 李邺歪着头微微向上,用手支着下巴,好以整暇地看向想溜的祝云早,不答允也不挽留,反倒问道:“你家是开医馆的?” 祝云早迈出去的腿只得又收回来了,她礼貌答道:“我叫祝云早,隔壁的春风堂本是家父开的,如今由我接手了。” 李邺一挑眉,祝云早顿觉他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似的。 原本她都打好腹稿了,还想着倘若此人敢说什么“女子行医是为大忌”之类的话,她立时便能用实力狠狠地将对方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但令她意外的是李邺的眼里只有欣赏,没有意外,更没有否定与嘲讽。 他只是声如玉磬,笑着说道:“是吗?在下李邺,日后只怕要多劳烦姑娘关照了。” 5、八珍汤馄饨 祝云早将三指轻轻搭在李邺右手的寸、关、尺三脉上,又微微向下压了压,顿时就皱起了眉。 正所谓“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中医一皱眉,那么大概率代表事儿要大了。 李邺这脉象轻取不得,重按始得,阴寒积聚,一息不足四至,显然是主寒症,虚脉,三脉皆无力,软而空豁,这是气血两亏之兆。 祝云早摇了摇头,示意李邺将另一只手的手腕也放到软垫上来,又按了一番。 仍是指下艰涩如刀刮竹,脉象细窄如线,正是气滞血瘀的表现。[1] 结合方才对其面色的一番观望,祝云早的心底里对李邺的病情大概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她收回手,认真问道:“李兄近月可有中过什么毒?又或是到过什么极寒之地?” 闻言,一旁站着的李二神色忽然大变,他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行事极为草率的女医能够如此准确地通过切脉便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 李邺却神色平静地在祝云早号完脉后将手收回,旋即道:“来此途中遭歹人暗算,不慎中了一掌。” 祝云早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意,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什么掌居然能将人打成这样?对方是《倚天屠龙记》里面的青翼蝠王啊?” 李二疑惑:“何为《倚天屠龙记》?何为青翼蝠王?” 祝云早:“一个话本子。” 李邺侧目与李二对视了一眼,笑道:“看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祝云早反应过来后,起身便要走。 想不到这个人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来此之前经历了什么,但很显然她并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瓜葛。 李邺见状立刻起身揖礼致歉:“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你我素昧平生,初次见面难免要留几分警惕,还望祝姑娘莫要见怪。” 他当即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会意后亦恭恭敬敬抱拳道:“见谅。” 祝云早见他二人看上去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又心觉此人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故而气也顿时消了一半。 李邺见她面色有所缓和,于是顺坡下驴道:“远亲不如近邻,祝姑娘家的灶台既然烧坏了,不如晚膳便在我这里将就一顿?” 不得不承认,这句“远亲不如近邻”打动了祝云早,家里那一群极品亲戚实在是难以面对,倒不如眼下多一个邻居朋友来的划算。 祝云早扭过头,一脸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李邺和李二,忍不住问道:“你们......还会做饭?”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李邺微笑道:“我可以切菜,他可以劈柴。” 确实可以。 祝云早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劈柴方式,更没见过这样豪横的切菜方式。 李二劈柴甚至都没用柴刀,用的是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一直由黑布裹着的不知名长刀的刀鞘。 而李邺更夸张,他用的切菜工具虽然确实是实打实的菜刀,但他切菜的方式看起来有点极端。 在一片和谐且富有节奏的“嚓嚓”声中,所有的白萝卜都没能逃出李邺魔爪之下那柄磨得锃亮的菜刀。 祝云早一个不留神,案板上的就摞起了小山一般的白萝卜片,它们大小匀称,薄厚一致,形状整齐,甚至没有多出一分一毫的边边角角,即便是机器制作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分毫不差的程度。 最后一抹斜阳余晖落进屋内,刚好洒在这一叠被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片上,照得它们晶莹剔透,好似镀上了一圈金边。 祝云早从中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片华丽丽的白萝卜片,举至自己眼前,定睛看了半晌。 就这三五片白萝卜上面再雕个花,加点胡萝卜和西蓝花做点缀,再找个精致的大碟子装里头,搁21世纪卖给豪门阔少,最低也得定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一盘。[2] “那个……李兄你此前吃过刺身吗?”祝云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试探性的意味。 她现在严重怀疑李邺也是穿越过来的,并且先前极有可能是位刀工精湛的米其林大厨,否则怎么会把萝卜切成如此薄的厚度。 整齐有力的切菜声在祝云早的疑惑下停顿了一息,李邺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给出回答:“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某只知道古时曾与罪犯处以墨刑,似乎是在人身上刺字涂墨,不过此刑自唐时起便已废弃不用,不知可有什么旁的说法?” 什么前门楼子和胯胯轴子。 祝云早心底里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顿时又被李邺这一番话给掐灭了。 “没什么旁的说法,甚至毫无关联,改日一块吃一次你就知道了。”话锋急转而下,眼见着李邺再次拿起菜刀,她急忙道:“你别再切萝卜了!再切都够开间饭馆了!” 李邺乖巧地放下手中的白萝卜,四下看了一圈,又拿起了刚洗好的香葱和黄姜。 ......? 算了,祝云早决定放弃挣扎了。 她待到锅中水烧热后,娴熟地将在冷水中浸泡过一炷香时间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党参、白术、茯苓以及炙甘草放入了锅内。 随后又将三分肥七分瘦的豚肉剁成肉末,剔去不易嚼烂的筋膜和影响口感的软骨,加入葱、姜、盐、糖、陈皮肉桂粉去腥腌制稍许,再沿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直至肉馅粘黏但不失弹性为止。 “劳烦李兄切好菜后帮我把灶火烧得再旺一些。” 祝云早一边将擀好的面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状,一边指挥着李邺煽火。 李二刚将柴火劈好捆在一块,方走进屋便听到祝云早的指挥,于是洗干净手,拿起葵扇,主动蹲到了灶膛前扇风。 这一举动迅速博得了祝云早的好感,而她刚好也不是什么吝啬夸奖别人的选手,立时便朝李二竖起了大拇指。 不料说时迟那时快,李邺见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朝李二比了个手势,还以为她欲行不轨,意图刺杀李二,立时丢下生姜,反手擒住她的手腕,顺势拂上了她的神门穴与大陵穴。 祝云早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却又挣脱不开,只得怒道:“你干什么?” 李邺此时眼中笑意全无,一改方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着狠辣的阴戾之气,“你想对李二做什么?” 李二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祝云早这才会意,原来这个手势并不是古现代通用的,于是连忙将大拇指放在李邺眼前晃了晃,解释道:“这是一种表示夸赞的手势,我见他粗中有细,既麻利又勤快,话还不多,所以忍不住赞叹一下。” 李邺听完解释后又瞟了一眼祝云早滑落至手肘处的袖口,确定并无异状后,这才松开了她的手,旋即作揖:“抱歉,是我唐突了,还请见谅。” “无妨。”口上虽如此说着,但祝云早却已疑心大作,她抽回吃痛的手腕后扭了扭,继续将一张张面皮捋薄,假装不经意问道:“不过二位兄台这样谨慎,可是此前遭遇了什么?” 李二一言不发,只是埋头烧火,而李邺淡扫了一眼祝云早的背影,开口道:“让祝姑娘见笑了,我来的路上遇到山匪劫道,也因此受了伤,此后不免小心谨慎了一些。” 结合此话,再联想到刚刚给李邺号脉时的情形,祝云早轻轻“哦”了一声,身在古代的确远不像21世纪那样治安稳定,或许有山贼水匪拦路劫道也不算稀奇。 李邺见祝云早没再多问,便走到她旁边,将话题给岔开了,“你打算做饺饵还是馎饦?” 祝云早用一两根筷子将调好的馅料往薄皮中间一抹,随后对折叠起,四角捏合,再将底端两角往中间一折捏紧,一个元宝馄饨就做好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馄饨的形状有很多,诸如荷花形、三角形、抄手形、金鱼形以及口袋形等等,祝云早今日选取了相对省事又好看的元宝造型,图个好寓意。 她将馄饨放在掌心展示给李邺看,并解释道:“准备做馄饨,只不过不是传统的清汤、骨汤或鸡汤做底,而是八珍汤与骨汤的巧妙融合。” “八珍汤馄饨?”元宝馄饨并不难包,李邺照猫画虎很快便也捏出来一个大差不差的,“怪不得方才你放了些许药材进锅,不过此前我从未听过,不知道味道如何,吃起来不会苦么?” 祝云早见李邺学得很快,于是也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这一次自然也没有再被擒拿了。 “准确来说是八珍汤泡泡馄饨,用筒骨和草药熬汤,加以枸杞、红枣等佐料做汤头,既能主治你的气血两虚之症,又能保有馄饨本身的鲜美,至于味道嘛,等一下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她还特地卖了个关子。 其实早在《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上就有关于“药食同源”的记载,食有四性,药有五味,食物和药物之间并不是泾渭分明的关系,食补其实是最好的一种慢性养生方式。 草药汤底熬好后,祝云早迅速将药渣用细网过滤盛出,只保留一部分的八珍汤药汁,旋即有往碗中放了一勺蜂蜜和五六颗去核切半的红枣。 八珍汤的八味药材当中,熟地黄和川芎是苦味的主要来源,所以祝云早在煮制汤底时在不影响功效的基础上适当地进行了加减,在此基础之上加入红枣与蜂蜜,便能有效掩盖中药的苦味。 但这一步还不是最关键、最有效的。 只见祝云早束起襻膊又另起了一锅水,这一次她将筒骨放入其中,加入了葱段与生姜片,煮开后撇出浮沫洗净以做备用。 此刻在李二的不懈努力之下,灶火也烧得正旺。祝云早看准时机,顺势将一小块白如凝脂的猪油膏滑进锅底,待到猪油化开后,便将李邺切好的一大撮葱花倒入锅内,葱与热油迅速碰撞,顿时满室生香。 这一步炸葱油是这道八珍汤馄饨的点睛之笔,汤底苦与不苦、香与不香,全看这一碗葱油炸得是不是恰到好处。 随着香气乍起,祝云早似乎犹嫌不足,又沿着锅边淋上了一圈酱油与酢浆,葱油再一次被汁水激起,发出“呲啦”一声响。 不知是不是烟熏或者水汽的缘故,李二的眼里好似泛起了两朵晶莹的泪花。 6、香炸辣椒酥 一路奔波,李邺和李二已经一连多日不曾吃过一顿可口美味的饭菜了,此时被这香味一激,肚中馋虫已然蠢蠢欲动,两个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睛直勾勾地往锅里看。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而祝云早此刻神色悠闲地吹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她熟练地将一截截由绿转黄再转为淡淡焦褐色的葱段逐一捞起。 待到全部捞出后才注水,并将方才的八珍汤与筒骨倒入其中。这一次火力够旺,水也用得是烧开的热水,所以不出十息,锅边便咕嘟咕嘟泛起了泡泡。 祝云早轻车熟路地将包好的薄皮馄饨下入汤内,加入适量的盐防止粘连。 一时间,屋内药香、肉香、葱香融汇交织,不同于街头巷陌小摊上的馄饨那种厚重的肉气,这道八珍汤馄饨更鲜美、更清透、更营养,光是闻着便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滋补感。 李邺和李二都不再说话,而是紧盯着锅中的馄饨。 白白胖胖宛如元宝的小馄饨在锅中滴溜溜翻了个个儿,随即便逐渐膨胀起来,鼓得表皮晶莹透亮,甚至隔着沸汤都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肉馅。 即便水沸声很大,但祝云早还是听见了李邺和李二肚子发出的“咕噜咕噜”的抗议声,她隔着升腾的水汽偷瞄了一眼李邺,假装没听见,心底里却觉得这俩人多半许久不曾吃上一顿正经饭,这才对一碗馄饨如此期待,实在有点可怜。 约莫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所有的馄饨全部鼓起,并浮在了汤水的表面。 祝云早将灶台上的三只大碗一字排开,随即往每个碗中都放了一撮香葱、一撮芫荽、一点香油、一点酱油以及一勺汤水,木筷一搅弄,顿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只可惜现在没有紫菜和虾皮,不然吃起来味道会更加鲜美。 祝云早将三四十只馄饨分批捞出,依次分发在每只碗内,再补浇了两勺汤。 见馄饨出锅,李邺和李二都忍不住往前小幅度地挪了挪脚。 即便此刻已然饥肠辘辘,但李邺还是礼貌性地抬手作请,示意祝云早先用,而李二见李邺如此,便也没有擅动。 祝云早对这两个人的好感度up了一小下,想不到这两个古代人和自己印象中的还不大一样,不仅没有远离庖厨,还十分勤快且有礼貌。 她颇为满意地将筷子递给二人,“你们先尝,我腌一下萝卜方便以后搭配炸鸡食用,顺便再炸个辣椒油。” 得到首肯后的李二似乎有些难掩的激动,他立刻望向李邺,李邺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端起木碗,找了个矮桌蹲下便吃。 李二一手端碗,一手执勺,也顾不上烫与不烫,连汤带水舀起一个馄饨便送入口中。 这元宝馄饨果然和寻常馄饨不一样,李二甚至只是上下牙轻轻一碰,馄饨表皮便裂开一个小口,鲜美的肉汁带着富有弹性的肉馅一齐滑了出来,刚好停顿在他的唇关处,烫得他直斯哈却也不舍得吐出来。 相比李二的狼吞虎咽,李邺的吃法似乎更为雅观,他深刻吸取了李二被烫的教训,于是选择拿起木勺,先将一只馄饨连汤一起盛出,旋即小口将馄饨皮咬开一个小口,如此一来,汁水虽然流淌但却不似李二吃时那般迅猛。 馄饨皮被咬开后,鼓泡状的表皮便迅速瘪了下去,李邺先将汤汁缓慢吸出,认真品鉴了一下其中滋味,这才将肉馅和薄皮一道放入口中。 滑嫩的半透明薄皮入口即化,紧实弹牙的肉馅里还能吃出饱满的颗粒感,而汤汁最为令人惊艳,一番调和之下,大抵是红枣、蜂蜜以及葱油的作用,苦香已被冲淡,但独属于中草药的香气却还似有若无地混杂其中,不仅不违和,还更添了几分独到,使得肉馅显得不那么腻了。 李邺认认真真品尝了三只后,这才发现李二居然将一整碗全部吃完了,暗色的木碗中连汤水都被喝了个干净,只有零星的几片葱花和芫荽粘在碗壁上,像属于胜利者的勋章。 李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心满意足的热气,“祝姑娘,我吃完了,不知能否给我再来一碗?” 李邺略带威胁地扫了他一眼,眼底的意思十分明显,怎么搞得好像十几日没吃饱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拭雪楼”亏待了你? 祝云早粲然一笑,对于一个厨师来讲,最大的赞美莫过于这句“再来一碗”,此刻她刚好将辣椒炸至酥香油亮,于是便问道:“馄饨锅中还有,你请自便,不过若是你也喜食辣,大可以等我将辣椒油炸完再加点辣试试。” “我边吃边等,祝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李二站起身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这一碗他也不再囫囵吞下,而是学着李邺的吃法细嚼慢咽起来,为的就是不错失其中的每一道滋味。 而眼下李邺那碗已经逐渐凉了下来,不再烫口,所以他稍稍加快了一些速度。 这次他不再将汤汁与肉馅分开食用,反倒是尝试着夹起馄饨,用木勺往里面灌了一些汤汁进去,再一口一个,力求感受整只馄饨汤肉混杂的热乎劲儿。 不时,祝云早的辣椒油也炸好了,对于她这种无辣不欢的选手而言,穿越过来之后还能吃到辣椒简直是一大福音,否则就只能勉强用茱萸来代替了。 辣椒和芝麻充分吸收热油,鲜辣浓香的气味顿时被激发出来,极富刺激性的香气成功调动了屋内三人的全部感官,即便还没有送入口中,就已经能预感到那种热辣滚烫的质感划过舌尖、流向脾胃的至高享受。 由于没有洋葱和香叶的加持,所以祝云早往里面滴了几滴麻油和香油,又放了两小段茴香叶。 在闻到辣椒油的香气时,李二顿时觉得自己手中这碗原汁原味的八珍汤馄饨少了几分味道,他最是喜辣,而辣椒油的作用就在于此,既能提色又能增香。 祝云早将辣椒油盛出到小碗当中,方便取用。 辣椒油一端上桌,李二便跟着她坐下了,“祝姑娘这辣椒油一看就辣得过瘾,我得多加几勺,我是幽州人,北地苦寒,幼时我们总是分食辣椒取暖。” 祝云早看着李二的模样觉得有几分憨态与可爱,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吗? 这位李二身材魁梧,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偏偏豹头环眼还颇像书里描述的张飞,叫人见之一惊,却不想竟是这样耿直豪爽的性情。 祝云早回想了一下中国古代地图的大致样式,幽州隶属于河北道,大抵是北京、天津一带,放在21世纪,李二少说也是位京圈少爷,哪里还能是长于苦寒之地的悲惨少年,只可惜现在的京畿位于长安,真是生不逢时啊。 祝云早边想边往自己碗中舀了两勺辣椒油,红油白汤一搅合,八珍汤馄饨就又变了个样,看起来更加美味诱人了。 李邺举箸未动,似是仍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加辣椒油,于是祝云早便将辣椒碗往前推了推,“适当加辣其实也不会影响什么,反倒会对去除你体内的寒气有所助益,只是你的脾胃相对虚弱,不宜多食辣椒罢了。” 经祝云早如此一说,李邺便选择稍加了三分之一勺辣椒油,刚好搭配余下的小半碗馄饨食用。 屋外是飘扬的细雪,屋内是冲天的香气,隔壁家的三四个小孩爬上墙头,眼巴巴地看着李邺家的厨房直流口水,手里的雪球化成一滩雪水也浑然不知。 李二一番狼吞虎咽,将第二碗馄饨暴风吸入胃中,最后夹起了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辣椒酥放入口中,当做今日晚膳的收尾工作,却不想在尝到味道的一瞬间眼睛骤然亮了。 “喔......” 他发出一声感叹后,竟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口到底有多好吃。 李邺和祝云早齐齐停下筷子看向他,直到他将口中的辣椒酥咽下,这才道:“这辣椒炸得又酥又香,简直是精华所在!” 祝云早嘴角上扬,弯出一个代表骄傲的弧度,“恭喜你发现了宝藏!” 这辣椒酥放在21世纪,可是可以单独拿来当零食卖的,祝云早每次追剧或者打游戏的时候都必备一袋在旁边。 三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很快就吃完了所有的馄饨,李二和李邺很捧场,当然更要归功于祝云早做得十分好吃。 全部吃完后,李邺很自然地承担起了刷碗的工作,这让祝云早对这二人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些,毕竟厨子不洗碗是她坚持多年的规则。 祝云早取来点陈皮,连同李邺买来的秋梨一道煮了,借着瓦罐闷煮的间隙,三人闲谈了起来。 祝云早边腌萝卜边道:“不知二位从前是做何营生的?到云溪县是为了寻亲、访友还是做生意?” 李邺将洗好的碗筷控干水,整整齐齐摞了起来,“想在此地开个私塾,还有几位弟弟仍在来的路上,祝姑娘呢?” 祝云早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原委给概括了:“父亲离世,母亲病重,兄长进京赶考,大伯二伯如今正暗自谋划着如何尽快将我嫁做人妇,以期将我家药馆收入囊中,我今日才逃了出来,正在苦思对策呢。” 李二吃得心满意足了,便继续肩负起烧火的作用,顺口道:“以祝姑娘的本事,无论是开医馆还是饭馆,大概都会有很多生意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祝云早顿时被这句无意之中的话给启发到了,她一拍大腿,两只杏眼亮闪闪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以开个饭馆做药膳呢!” 7、筹备开食肆 亥时还没到,祝云早就倒在了竹榻之上,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躺得平平整整的。 古代人的夜生活实在是太过乏味了,手机也没有,电视也没有,游戏机也没有,怪不得一直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理念呢。 前三天她一直忙着照顾董采薇,今天逃出来了却无事可做,良辰美景,只能对着简陋的木梁翻来覆去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伯和二伯两家没有找到云溪县上来,总算是能度过一个安生的夜晚了。 此际天色漆黑,雪已经停了,但外面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着,就连挑起的灯盏都乌蒙蒙的。 打更人敲着梆子和破锣从街头走到街尾再绕回这条街,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风卷着零星的细雪翻过屋脊,光阴一向以这样悄无声息的形式拔下岁月的玉搔头,待到人们发现时,或许已然垂垂老矣了,所以才有了“时不我待”这个词汇的产生。 作为21世纪一名合格的研究生,祝云早早就将熬夜二字深深地烙印在精神上,并视之拱璧了,已然很久没有体验过这么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任由时光溜走的感觉了。 第三次听到梆子声响起时,她终于受不了了,要是穿越之前自己带来的是一部随时随地都能上网不需要受时间空间限制的手机就好了,这样睡不着的夜晚,只需要打开某音或者某红书,就足够消磨时光了。 一番胡乱的翻滚以及抓挠后,祝云早的头发变得十分凌乱,她感觉自己再躺下去就成粘锅的咸鱼,再也别想翻身了。 于是她雄赳赳气昂昂,披上棉被走到了桌案前,将唯一一盏烛灯点亮了。 事实证明,想要创业空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充足的计划和高效的执行力。 她摊开一张祝兴昌从前留下的纸,并给自己研了墨,豆点的烛火烘开一点昏黄的暖光,熏得人眼昏昏的。 祝云早一连调整了几个位置,直至光亮达到最大效果才停止。 眼下自己已经有一间现成的店铺了,不需要另外租赁,只需要装修店铺即可。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是需要另外置办的,好在现有的一些家具仍可以转换使用,暂且维持着。 那么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修好炉灶、了解市场、添置食材以及研究菜品了。 创业大计很快就卡在了第一步上面——她没有充足的启动资金,难道只能自己想办法动手修炉灶了? 祝云早在“资金”和“炉灶”这两个词汇上画了个大大的圈,这两个问题就算是现阶段亟待解决的了。 她停笔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前看过的种田文和美食文,好似绝大多数主角穿越后的开局都是从卖猪下水或者卖包子开始的。 猪下水她就暂且不考虑了,能把猪下水做好的人首先得有强大的忍耐力和丰富的幻想力,且不说这东西做出来好吃与否,光是处理它,祝云早就不愿面对。 比起卤下水,她更倾向于卖各种馅的包子,成本不高,薄利多销,而且起步阶段只需要早上卖一卖即可,白天还能留出大量的时间去置办其他所需的物件,不至于太辛苦。 祝云早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抹抹了一番,又翻看了一下《食谱大全》的内容,旋即结合着眼下药馆当中余下的药材,认认真真拟了几个馅料出来。 只卖包子似乎也有点单调,或许搭配一些腌菜和汤粥会稍好一些,于是她又顺势拟了一份腌菜和汤粥的清单。 写到这儿,祝云早摸出袖中的荷包,将里面为数不多的铜板摊在案上默数了一遍,她还剩下二十五个铜板。 现在药馆里有剩余的白面和调味品,所以不必再买。那么只需要再买一些豚肉剁馅即可。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今天牵着驴子在街上走的时候也路过了不少肉铺,一斤豚肉最低要三十文钱,若是赶在黄昏之时再去买,大概还能便宜几文,那么便暂且按照二十八文来计算。 一斤面粉加半斤肉馅可以做十五到二十个正常大小的包子,一个正常大小的包子价格大概在五文钱左右,也就是说一斤面粉半斤肉馅做出来的包子大概总共可以卖七十五文到一百文钱。 而同等条件下,若是做成小笼包则可以做四到五十个,小笼包则是一屉八到十个,每屉定价差不多在十五文到十八文之间,粗略计算下来,大概一斤面粉加半斤豚肉做出的小笼包总共能卖九十文钱。[1] 看来相比之下还是做正常大小的包子比较划算。 祝云早估算了一番后,在纸上的几处有效数字旁边依次打上了三角标记,果然无论身处何种年代,数学都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存在,即便是这种小学数学的加减乘除问题。 算清楚账后,她决定明日先买来半斤肉馅试上一试,时下天气寒凉,食物腐坏的速度也相对缓慢,所以即使卖不出去也还能自己留着吃。 解决了包子问题,接下来便是锅碗瓢盆问题,祝云早看过了,药馆的厨房里有蒸锅,但碗筷只有五副,想必是平日里由祝兴昌、祝兴裕、董采薇以及葛思月在用,而多出的一副极有可能是当做备用的。 想要开食肆,五副碗筷定然不够,少说也要十副以上才能勉勉强强维持,况且楼下药馆的桌凳也不符合开食肆的样式和布局,难道要再买一批? 思及于此,祝云早心思一动,如果将包子用对折的油纸包起,做成类似于汉堡一样的即食快餐,那么就可以免去堂食带来的不少麻烦。 最关键的是现在自己人手也不够,分身乏术,总不能所有的工作都要自己包揽,那得累死。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忍不住仰天哀嚎,为什么自己在21世纪的时候是个纯种牛马,如今穿越来大绥王朝,也还是如此的苦命。 倘若自己穿越过来直接就是个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那该有多舒爽。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惨,祝云早觉得将这张条案搬到竹榻旁边,方便自己在床上进行剩下的工作。 一番折腾后,她成功将条案与床榻组合在了一起,而她自己则舒舒服服盘着腿坐在床榻上,开始思索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包子具体做成什么馅的合适。 纯豚肉的多少有点小贵,卖出去不但赚不了多少,还没什么新意,定然比不过那些老字号。况且她本身就打算标新立异,努力将草药与食物相结合,力求既能赚到钱又能让大家吃上健康营养的滋补包子。 祝云早思量了一会,在纸上写了又涂,最终保留了茯苓山药酱肉包、党参菠菜酱肉包、茴香豆腐包以及薏仁百合素三鲜这四样,余下的诸如菊香鸡肉包、陈皮苹果包、葛根甘草牛肉包以及黄精桑葚羊肉包等等都留待备用,毕竟云溪县不大,有些食材并不是这个季节能够轻易买到的。 而汤粥暂定了消食顺气的枸杞萝卜汤和安神暖胃的甘麦红枣粥,若有时间便人选一起做。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找时间尝试做一些益母草元胡卤蛋试试,毕竟一文钱可以买来两枚鸡蛋,而一枚卤蛋却可以卖到两文钱甚至三文钱,某种程度来讲这个算暴利。 有了大概的规划之后,祝云早的心情愉快了许多,她张开双臂仰身成“大”字形向后倒去,柔软的被褥和长方体状的枕头稳稳地接住了她,这下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祝云早发好面就出门了。 这一趟下来,她算是真正明白了《木兰辞》里面那几句排句互文是因为什么了。 她不仅要货比三家买食材,还要和摊主们讨价还价,真是累煞人也。 好消息是回来的时候,药馆的灶台已经被李二帮忙给修整好了。 坏消息是云溪县的居民们作息十分规律,一直秉承着早睡早起的原则,所以绝大多数人在辰时以前就已经吃好了早膳。 眼下辰时已过,错过了最佳时机,任凭祝云早如何吆喝,卖主也寥寥无几。 祝云早拄着下巴陷入了目光涣散状态,这一早上累够呛不说,包子还卖不出去,想不到万事开头难是这样的含义,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由于时间不够用,所以没有煮粥,不然就更亏了。 呵呵,自己还真是乐观主义。 就在她放空双眼进行胡思乱想的时候,隔壁的李二将新的匾额挂在了门楣上,上面写着“博雅学馆”四个大字。 见祝云早坐在门口,旁边还摆着一屉没卖完的包子,李二走进门片刻后又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祝云早的摊位前,“祝姑娘,给我和老大来点热乎的包子。” 祝云早听见李二这一搭话,立时便坐直了身子,“全部都是茯苓山药酱肉包,你们要几个?” 李二挠头思索了一下,“先来六个吧,每人三个,不够的话等下我再来。” 祝云早掀开蒸锅一角,冷热交替,顿时便有一团白气升腾而出,白气的后面是一个个褶皱均匀、肉汁透油的发面大包子,光是闻着、看着,就足矣叫人口生津液,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呦,小娘子这包子做得真诱人,只可惜老婆子我刚用过早饭,若是午时还有余下的,我便来买几个回去试试。” “嚯,这包子看着卖相不错啊,味道好像也和平日里吃的不大一样。” “娘,我也想吃包子。” “想吃咱就买一个,不过吃了包子可得去瞧大夫,你这发热不退,可还病着哩。” 祝云早闻言立刻招呼道:“婆婆若是午时买不到,明日再来也可以!大哥,我这是茯苓山药酱肉包,可要买一个回去?阿姊,我就是这医馆的新大夫,您若信得过我,我便给他开一副治疗风寒发热的帖子。” 又是看诊又是卖包子,经这一折腾,祝云早的包子摊顿时便变得热闹了起来。 却不知为何,李二只是朝不远处撇了一眼,就将铜板飞快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旋即拿着包子匆匆回去了。 祝云早百忙之中不忘朝他喊了一句:“哎,李兄,你给多了,六个包子只要三十个铜板而已。” 李二不语,头也没回地关上了大门。 再下一瞬,一胖一瘦两个带刀的府衙捕快走到了祝云早的小摊前,“店家,劳烦给我来十个包子。” 8、山药茯苓酱肉包 “二位大人,我家包子个头较大,十个包子您两个人可能吃不完。”祝云早边说边将蒸屉掀开给那两个捕快看。 两人同时伸长脖子往里头瞄了一眼,看清包子大小后,瘦捕快立刻打趣道:“呦,真不小,瞧着皮薄馅大还透着油呢,那也来十个,我吃两个,剩下的他都能一口气吃完。” 胖捕快摸出一方棉帕擦了擦额角,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脸上带笑转过头来朝祝云早礼貌道:“姑娘莫怪,他净爱胡诌,给我来十个吧,我们回去带给当值的兄弟们。” 祝云早当然不会怪他,毕竟顾客就是上帝,这种一次买十个的顾客就更要玉一样捧着了,哪有摔碎了砸自家买卖的道理。 而且这两人看上去也蛮有意思的。 瘦的那位约莫二十多岁,脸窄身薄,面色发黄,皮肤焦干,颧骨微突但双颊凹陷,眼底的两块青翳好似刻意涂上去的卧蚕,而眼里却总闪着精光。 而胖的那位恰好和他相反,大概虚长那名瘦捕快两三岁,肥头大耳的,头发油得发亮,面相和善,脸上总是带着笑,只是一笑起来肉便堆出不少褶子来,他如果再胖一些,大概有希望和弥勒佛撞脸。 两人虽看起来时常拌嘴,但谁也不生气,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与反差。 祝云早见状一边夹起包子包好,一边顺口提醒道:“这位大人看上去形气不足,大抵脾胃虚弱,平日里可以多饮四神汤改善食欲。而这位大人瞧着是痰湿内盛、胃热火郁之症,可以多喝些薏米水进行调理。” 二人闻言立刻颇有默契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和支摘窗上挂着的招牌,这些东西祝云早还没来得及更换,所以仍是“春风堂医馆”的名号。 瘦捕快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祝大夫家的小娘子,怪不得看得这样准!” 胖捕快亦道:“原来是湿气太重的缘故,我说这天气转寒,都落了雪了,我怎么还是日日流汗,多亏姑娘提点。” 祝云早连忙谦虚道:“小女不过是略懂皮毛而已,二位大人谬赞了。” 瘦捕快笑道:“祝姑娘不必过谦,祝大夫的医术十里八乡也找不出第二个,今日咱们只是打了个照面,你便能瞧出我们俩的问题,足见虎父无犬女。” 祝云早面上挂着笑,心想:没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异世界老爹还给自己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看来创业有望。 她将包子从蒸屉中逐一夹出,放在油纸上,买纸之前她还特意问过店家,这是不是摊贩常用的那种包烧饼的纸。 蒸包子她会,但打包包子她还是第一次,手碰到纸的一瞬间她停顿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番m记打包汉堡时的手法。 十个刚出锅还热乎乎的包子被一并递给两个捕快,两人都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汤汁在牙齿咬合的作用下迅速冲破外皮束缚,香气分三个阶段直冲鼻腔。 首先是一股醇厚饱满的麦粉香,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秋收之时随风摇摆的一株株金黄麦穗,麦粒经过清洗、过筛、润麦、研磨与筛萝,麸皮与胚芽彻底分离开来,才能成为白雪一般的面粉。而这种发源于食物本真的淳朴味道正是包子的三大精髓之一。 瘦捕快只咬了一口便高呼了一个“香”字,还没等咽下去紧接着便咬上第二口。 浓郁的汤汁早已浸透蓬松的面皮,将其染成微微的焦褐色,不知为何,这汤汁竟比别家的都多,里头混杂着肉香、葱香、酱香、卤香以及淡淡的草药香,层次格外分明。 胖捕快尝到汤汁后立刻折返回祝云早的包子摊前,好奇问道:“祝姑娘这包子汤汁格外浓郁,咸鲜适中,味道也顶好,可是有什么诀窍?” 祝云早莞尔一笑,打了一句太极:“不过是和馅的时候偶得巧思,大人若是喜欢只管早上来买,我日日都在此,又何必自己回去费事。” 这21世纪的包子秘方可不能轻易泄露了出去。诀窍就是和馅的时候往里面放一些卤汁皮冻进去。此物乃肉皮熬制,冷则成冻,热则成汤,包进去的时候是凝固的果冻状,但蒸熟了就化成了汤汁。如此一来,馅料和汤汁的味道就更上一层楼了。 胖捕快和瘦捕快都驻足在祝云早的小摊前大口咬着包子,两人竟谁也不愿意离开此处到衙门去当值。 瘦捕快咬第三口的时候,正咬到馅料最为充足的部分,此时肉香便成了后起之秀,轻松将甘甜的麦香和咸鲜的汁香给盖了过去。 这馅料是祝云早研究半晚上才敲定的,吃起来肉香与药香缠绵交织,葱姜汁水与各种佐料的味道混杂着豚肉的丰腴,香气充斥口腔,竟比方才闻到的还强烈数倍不止。 只这一口下去,不单有咬到肉馅时的紧实感,更有嚼到山药和茯苓时的轻微颗粒感,绝非单调乏味的呆板肉丸那样缺乏活力。 两人吃到一整口弹牙肉馅的时候都眼睛一亮,胖捕快语无伦次道:“喔,这包子......” 瘦捕快见他说到一半就又去咬下一口,于是接话道:“这包子我都不舍得分给别人,只可惜我食量少,吞不下五个,早知如此昨晚上就少吃两口了。” 祝云早早看出他嘴上功夫厉害,虽然对自己的包子很有信心,但现下已至辰时,买主并不算多了,想必对方此举也是为了给她撑场子。 果不其然,在这两人的帮助下,她的包子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故而她转身进屋搬了一套桌椅板凳出来,又给那两人各自沏了一碗红枣汤,“多谢二位大人相助,小店简陋,诸多汤品粥点还未开发,只能委屈二位今日暂且先喝点红枣汤暖暖身子了。” 两人接过汤坐下,胖捕快心领神会,一边喝着红枣汤润喉顺气,一边笑道:“还要归功于祝姑娘这包子着实好吃,到旁家买也买不到。” 瘦捕快今日胃口大开,吃得极为痛快,闻言也举了举手里的包子,“真的,一点都不含糊,放眼整个云溪县,估计也就祝姑娘家能买到这用山药、茯苓和豚肉混合做的包子。只是不知可还有旁的馅料?” 祝云早粲然一笑,将蒸屉里面最后两个包子取出,自己也坐下吃了起来,“不瞒二位大人,我还备选了几种不同馅料的包子,只不过眼下人手不够,门脸尚未装饰,资金也仍在周转,约莫要过几日才能推陈出新了。” 瘦捕快见状立刻一拍胸脯道:“祝姑娘莫急,我叫崔广,他叫程宽,乡里乡亲,不必唤我们大人,只叫一声大哥便是。” 程宽亦点头道:“装点门脸这种事需要爬上爬下的,你一个人如何做得过来,等我二人傍晚下值后便来帮你。” 祝云早心觉二人所言有理,而自己也不是什么扭捏之人,于是朝二人一抱拳,爽朗道:“多谢程大哥、崔大哥照拂,日后二位再来小店买包子,定给二位优惠一些。” 程、崔二人见状也一抱拳,程宽道:“祝姑娘客气了,先前我娘的头风病就是祝大夫帮忙给治好的,还有上个月崔广的胳膊拉伤了,也是祝大夫给开舒筋活络的药。” 祝云早的心里此刻万分感谢这位原主的父亲祝兴昌,多亏了他的好名声,自己才意外得到两个助力。 崔广顺嘴问道:“祝大夫近来可是有旁的事要忙?似乎一连半月不曾见到他了。” 祝云早神色平静,如实答道:“家父数日之前出了意外,如今已然不在人世了。” 程、崔二人闻言均是神色一变,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且哀伤了起来。 一向伶俐话密的崔广此时也尴尬住了,三人沉默片刻,他才颔首道:“抱歉,方才是我一时失言,还请祝姑娘节哀顺变。” “无妨。斯人已逝,生者节哀。”祝云早示以浅笑回应,并默默在心里将这份祝福隔空传递给了原主。 每每思及于此,祝云早就忍不住叹气,不得不说这位原主实在是过于可怜,年仅十六七岁就失去了父亲,而母亲也沉疴难起,兄长此际又不在家,眼见着就要被自家大伯二伯推进火坑,这样的遭遇实在是令人扼腕痛惜。 三人吃完包子后又闲谈了几句,此际已至辰时二刻,两人虽已点过卯,但还要将包子带回去给旁的捕快吃,于是崔广和程宽站起身将余下的五个包子揣进怀里,拱手与祝云早作别。 谁料两人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便有一伙人手持棍棒,直奔春风堂的方向而来。 祝云早刚将桌椅板凳和蒸屉全部收进屋内,准备等清洗干净后掏出《食谱大全》,认真研究一下益母草元胡卤蛋的做法,便听见门外有人破口大骂。 “不识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放我们家少爷的鸽子,怕不是外头有了小情人,这才故作清高吧?” “那媒婆收了银子却办不成事,只能我等亲自动手了!” 一人高喊,一人将门口堆放的瓶子罐子踢倒在地,屋外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祝小娘子,今日你但凡还有一口气,就得跟我们走一趟,可别叫我们家少爷久等了!” “就是、就是,兄弟们,她今日是若不出来,就给我把这个劳什子破药馆给拆了!” “敢耍我们家少爷,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头儿,这包子好似还挺香,闻得我都饿了。” ...... 祝云早停下手中动作,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了一番,看来是二伯娘给自己介绍的相亲对象找上门来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看来不使出点手段来是没法破局了,思及于此,祝云早将手里的抹布“啪”的一扔。 ——真是叔可忍,婶儿不可忍了。 9、斗泼皮无赖 一墙之隔,李邺在听到外面的声响后就立刻遣李二出去看看,无奈李二正在后院修补墙垛,他向来一根筋,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完成为止,所以无心看热闹,于是李邺只好自己起身前去。 门缝悄然错开一线,只见一片吵嚷声中,春风堂的大门霍然被打开了,呼啦啦的一阵风卷进去,雪粒子撞在祝云早藏蓝色的围身裙上,霎时便化了。 她今日梳了一个高高的同心髻,并未插花缀玉,只是用一道淡蓝色的飘带将其固定,素气虽素气,但看起来却显得五官十分清晰,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英气。 门外几个泼皮无赖见自己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祝云早给喊了出来,心中还在暗自庆幸,这笔买卖做得真值。 下一瞬,祝云早就自门边拉出一柄生着铜黄铁锈的砍骨刀,那柄砍骨刀长约二尺有余,刀脊颇厚,看起来沉甸甸的,至少得有四斤,是她问肉摊借的。 此时刀刃刮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雪地上因为来往走动而踩出的泥浆顿时便被划出一道长痕。 而这道长痕此刻恰到好处地止于门前,祝云早早上包包子,肩上束着的襻膊还没来得及拆下,于是云堆的雪袖被拉起好几折,她拖着刀走到几人面前,猛地将刀尖冲着几个人的面门抬起,又逐一扫过,“听说有人要拆我家医馆?”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问,对面几个无赖均是一愣,不是说这祝家娘子生来气质文弱,忍气吞声多年,几乎从不与人发生争吵吗?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怎么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祝云早收刀落地,单手叉腰,拄着砍骨刀气势汹汹往门前一站,柳眉一竖厉声问道:“在下祝云早,敢问你们家少爷哪位?姓甚名谁?有何病症?” 几个泼皮无赖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将脸朝天一扬,好似只用两只鼻孔极为轻慢地扫了祝云早一眼,便神情牛气道:“我们家少爷乃是云溪县大名鼎鼎的潘泽潘公子,能相中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那个姓李的媒婆没同你说清楚?”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以及左邻右舍的人在听到“潘”这个姓氏时,都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想要上前来凑热闹的人也迅速逃离了去。 祝云早看得莫名其妙,于是也迅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但并没有半点关于这个潘泽的内容,看来此人与原主此前也素不相识。 如此一来那便好办了,这等同于直接帮她省去了编谎与圆谎的力气。 她想清楚后立刻便道:“既然潘公子是有意求娶我,怎么不见他今日亲自前来?” “求娶?”那刀疤脸冷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睨了一眼祝云早,“没听说过哪家哪户的公子爷纳妾还要亲自登门求娶的,前日能到你家与你相看,都算是给足了你家面子。” 话毕他四下扫视了一圈,余下几人顿时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祝云早心底里则冷笑了一下,原来是纳妾啊,怪不得没有传闻中的三书六聘什么的。 不过由此看来对方也定然是个荒唐可笑的纨绔子弟,否则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有意? 刀疤脸见祝云早半晌没说话,于是往前凑了凑,道:“祝小娘子,既然该问的你都已经问清楚了,那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言语间三两个便要上前拉扯祝云早的手臂。 祝云早立时往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大刀一抡,威胁道:“若是此事能成,日后我便是潘少爷的枕边人,你们谁敢动我!” 对方几人明显科技树没点在智慧值上,看起来一个个咋咋呼呼的,但实际上也是狐假虎威的做派,一听祝云早这样说,便竟真没再上前。 几人挤眉弄眼了半晌,刀疤脸后头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弟眼睛滴溜溜一转,凑到刀疤脸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虽然听不大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从二人的反应和表情来看,大概率是动摇了。 祝云早立刻见缝插针道:“诸位好汉想必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若是当街强抢民女,传出去几位脸上也不光彩,况且我也不愿与诸位伤了和气。 “我家的药馆就在此处,潘公子又知晓我家位在何处,我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倒不如你们现在回去同潘公子说说,我愿亲自下厨,给潘公子赔罪,还望潘公子明日酉时屈尊下榻此地,我二人再次相看一番。 “若是届时能得潘少爷青眼,自然是美事一桩,我自不会忘了诸位今日的恩情,若是潘少爷瞧不上我这蒲柳之姿,那诸位也算是功劳一件。”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里面暗藏玄机。 其一,这一声“好汉”称谓瞬间便将对方几个泼皮无赖的身份给抬高了不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舒心,毕竟若是能当大侠好汉,谁愿意当地皮流氓。 其二,祝云早特意强调了自己的现状,表明了对方并不是没有将潘公子交代的事办成,只是换了一种更好的处理方式。 其三,她在话语之间尽量放低姿态,将潘公子捧至高位,并将事情拆解为成与不成两部分,抛出诱饵,如此便能形成一种敌强我弱的错觉暗示,而且这种示敌以弱的招数任这几个泼皮无赖也听不大出来。 刀疤脸思索了一会,又和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弟商量了几句,最终他振臂一挥,招呼道:“走!我们回去问问少爷再说。” 一大帮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祝云早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亦是兵行险招,并不能确定这招能不能成功。虽然她还留有两招后手,但另外两个方案终究是下策。今日能用缓兵之计暂且将此事按下,也算给了自己争取了一个相对充足的准备之机。 她按了按发酸的右肩膀,该说不说的,这砍骨刀还真是怪沉的,她之所以刚刚拄着刀不是为了彰显气势,而是她真的提不动了,再提一会只怕接下来一连几日都要抬不起胳膊了。 李邺站在门后面,见人群散去了这才走到春风堂的门前,接过祝云早手里的砍骨刀道:“我帮你拎进去吧。” 祝云早也没推辞,两人将刀拿进去后,又将铺子外面碎掉的瓶瓶罐罐全部收拾了一下,一番整理之后这才坐下来喝水休息。 李邺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 祝云早道:“是我二伯娘趁着家父离世,家母卧病,家兄进京赶考,于是找了个人与我相看,想早点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好借机霸占我家这间药馆,我这才逃了出来,但纸包不住火,这不,今日那家便找了一群无赖过来闹事。” 李邺听完后皱了皱眉,这些年他行走江湖、居无定所,故而对于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其实并不大熟悉,倘若这种上门找茬的事换做他来处理,那么计划十分简单——将人全杀了便是。 但现在需要处理这件事的是祝云早,那么似乎就得换个方式思考了。 李邺认真思索了一下,尝试转换身份代入到祝云早的处境之下,问道:“那你可有什么打算?我听你方才说要请那位姓潘的公子来此一见?” 祝云早边想边道:“我原本还做了另外两手打算,一则是将我私下为妇人诊治恶露的消息散播出去,如此一来潘家自然不会容许我进门,此事也就可以不了了之。二则是求助于早上来我包子摊买包子的那两位捕快,倘若有官府介入此事,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李邺闻言立即道:“这两种方法看似行得通,但细想来似乎都有不妥之处。若按第一个法子,你的名声定然会受损,往后想要经营铺子,只怕难上加难。 “若按第二种方法,这潘家少爷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就找人来你门前闹事,可见背后也定有势力。事关重大,祝姑娘还是提前打探一番为妙。” 祝云早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考虑到这些问题,所以方才才没有贸然行动,而且眼下我有了更好的计策。” 李邺忙问:“什么计策?” 祝云早弯起唇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将这两种方案都暂且准备着,以备不时之需,届时再见机行事。若是我明日与之一见,事情还能有所转圜,那么这位潘公子就未必会成为我的敌人,而是成为我的一大助力。” 李邺见她似乎胸有成竹,便也没再多问个中详情,只道:“不知我与李二是否有什么地方能帮得到你?明日一早我还有几位小兄弟也能陆续到达此地。”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在书案上摊开一张生宣纸,提笔将自己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给李邺梳理了一遍,然后拱手抱拳道:“如此一来,若那潘公子仍执意纳我为妾,就得有劳李兄等人帮忙散播一下消息了,不过切不可将那患有恶露之症的女子身份暴露出去。” “某自当尽力。”李邺点了点头,看着纸上自成一派的字迹不由得苦笑:“不过你这字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谁料祝云早大手一挥,似乎全然没听出来这句话中的深意,还当是一句夸赞,竟道:“这叫医学速写,你看不懂也很正常,事成之后我教你这其中的要领所在便是。” 李邺一时语塞,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是,谁说要学你这一手烂字了啊...... 10、益母草元胡卤蛋、梅花汤饼 当日傍晚时分,祝云早刚将第一锅用于练手的六颗益母草元胡卤蛋煮好,便听见一阵敲门的声音。 她擦干手,快步走过去将门打开,发现来者正是早上来光顾她生意的那两名衙门捕快——崔广和程宽。 “崔大哥,程大哥,你们下值了?”祝云早边将门打开,边热情地将两人招呼进来。 程宽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衙门每日辰时点卯,酉时下值,每旬休沐一日,这是惯例了。” 祝云早“哦”了一声,心中暗想:看来古代牛马也不容易,不仅早八晚五还上十休一,真是悲催至极。 祝云早将两人引至一张方桌前,顺势将桌上堆叠的草药包收了起来,又特意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刚晾好的雪梨汤。 崔广闲不住,潦草喝了一口梨汤便站起身来东看看、西瞧瞧,转了一圈后见祝云早手里端着一个海碗,深褐色的汤汁里面依稀躺着几颗变了色的鸡蛋,连忙追问道:“这是祝姑娘新研制出来的菜式?” 祝云早笑着将海碗放到桌上,崔广和程宽立刻便凑了上前。 只见祝云早用木勺将碗中的卤蛋逐一捞出,又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其外壳敲裂,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纹很快便布满蛋壳,而褐色的汤汁也由此顺着缝隙悄悄渗了下去。 “这是......鸡蛋做的?”程宽一头雾水,显然没明白祝云早这一番操作是何用意。 崔广亦接话道:“既然已经将蛋壳敲碎了,却为何不直接将其剥开?” 祝云早耐心解释道:“这个叫益母草元胡卤蛋,是用益母草、元胡、红糖、茶叶以及各种香料、调料连同带壳的鸡蛋一道放入砂锅当中,填入足量的水煮制而成,食用后有帮助行气活血、止痛散瘀的功效。” 崔广又问道:“那为何要煮熟后将其逐一敲裂?” 祝云早道:“敲出裂痕是为了让卤汁更好的渗入到蛋壳里面去,使鸡蛋更加入味。” 说到这儿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颇难为情道:“而之所以选在煮熟之后再敲,一方面是因为若是煮的时候就敲的话有可能会导致蛋液流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刚刚忙着忙着就忘记了此事......” 程、崔二人相视一笑,崔广闻到:“那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剥开吃?” 为了方便阅读,所以《食谱大全》被放在了楼上,而此时崔广问起,祝云早就只能粗略估算,“按理说既然鸡蛋熟了,那么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只不过泡的时间越久味道越好,我打算明日一早拿去卖一批试试。” 程宽点头赞成道:“包子搭配鸡蛋,作为早膳刚刚好,若是再加些粥品和腌菜,就更妙了。”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今日午时过后我买了食材回来,为明日一早省下不少时间,若是时间来得及我便煮个粥试试,不过腌菜昨日刚刚封坛,只怕还要等些时日。” 崔广摆手道:“只要有今早那个山药茯苓肉包子,便不愁卖不出去。” 程宽又道:“祝姑娘,你的匾额可准备好了?我二人今日刚好得空,不如眼下便帮你挂上去。” 祝云早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匾额我倒是已同西街那家铺子商定好了,只不过要明日才能送来。你们可曾用过晚膳了?” 程宽和崔广对视了一眼,立刻站起身,抱拳道:“无功不受禄,怎好叨扰祝姑娘,既然今日不必挂匾,那么我二人便明日再来帮你。” 祝云早见两人要走,于是挽留道:“程兄、崔兄稍坐,其实我有一事想要与二位打听打听。” 程宽和崔广便又再次坐了下来,“不知是何事?” 祝云早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切入正题,先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又道:“敢问二位仁兄,这泼皮无赖口中的潘家少爷,到底是何许人也?” 程、崔二人在听到“潘家”二字时,脸色和白日里那些围观百姓一样,陡然一变。 崔广“唉”地一声嗟叹道:“祝姑娘怎么偏生惹上了那位,他可是咱们云溪县有名的花花公子,最主要的是,他爹可是咱们云溪县的县令潘天万。” 祝云早闻言并没有很惊讶,此人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只是比较意外的是他居然是县令的儿子,看来报官或者请面前这两位衙门捕快帮忙这条路注定是行不通了。 程宽补充道:“这位少爷在云溪县可以说是横着走的一大传奇人物,据说此子有八大喜好,是为美酒、美人、美食、美玉、美茗、美景、美诗、美画。” 呵,好一个八大喜好,他怎么不说自己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呢?[1] 祝云早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番。不过这样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一个有明确喜好的敌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无欲无求。 见她听得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崔广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这位爷可不是什么善茬,祝姑娘你明日可得当心了。” 祝云早耸了耸肩,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既然他是县太爷家的少爷,那一定不缺银钱咯?” 崔广还以为她的意思是要拿钱去贿赂潘泽,连忙劝告道:“若想花钱消灾,那是万万使不得的啊,这位公子爷就是在锦绣堆儿里长大的,哪里还能缺银子,只怕我二人一年的俸禄加一块,都比不上潘少爷手上戴的一串珠子。” 祝云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她眼前一亮,立时问道:“他喜欢盘手串?” 崔广被她问得一愣,程宽接过话头说道:“不错,这位潘少爷自打年初生了一场大病后,就开始四处淘买各种竹子,手串那是日日不离手的。” 祝云早闻言顿时心生一计,“二位兄长可知这潘公子具体害得是什么病症?” 程宽回忆了半晌,这才达到:“具体是何病症我倒是说不上来名字,不过听说他日日梦魇,以至于久久无法安睡,并且一到夜间就不能视物。” 崔广悄声道:“旁人虽不敢明说,但私下里都传他是邪祟缠身了。” 哦—— 失眠、梦魇、夜盲,这症状《黄帝内经》当中便有载录:“五脏不安,夜梦惊魂。” 从目前已知情况来看,对方大概率是有肾气虚、肝火旺、心胆不足的病症,想必和他个人生活习惯息息相关。 祝云早兀自沉思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打算。 看来只安排一些基础的菜品犹且不够,明日还要去准备一些畅气的山楂、补肾的黄精以及明目的猪肝才行。 一想到这儿,她就气得牙痒痒。 自己今日起早贪黑干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赚了几十个铜板,还来不及请自己搓一顿好的,就又要花在别人身上,任其再流回市场了。 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官员需不需要做报表,会不会计算各地的gdp。 回过神来的祝云早见大致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道:“多谢程兄、崔兄替我解惑,我心中已有打算,二位尽可放心。” 言罢,她从中碗捞出两个递给了崔广和程宽。 “其实这第一锅卤蛋是我用来试验效果的,两位大哥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尝尝试试,顺便帮我品鉴一下味道是咸是淡,以及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两人闻言均是一喜,自从早上见识过祝云早蒸的包子之后,两人就对祝云早的厨艺报以极大的期待。 祝云早见状又道:“单吃卤蛋未免单调,劳烦二位稍等片刻,我再去煮三碗梅花汤饼来。” 盛情难却,一再推辞好意就是不给面子了。 程宽和崔广这一次没再开口婉拒,只是趁着祝云早煮汤饼的间隙里四下瞧了一圈,顺手帮忙把屋内杂乱四散的纸张给整理好了。 《食谱大全》被翻到相应一页,这道梅花汤饼隶属于古代饮食篇目,祝云早此前也没做过,不过是前日路过一家汤饼铺子时被吸引了,这才想着自己也做来试试。 原本这道梅花汤饼按照书中所写,合该是取新鲜的白梅花最好。 但时下正值十月末、冬月初,今岁虽落雪颇早,却也并没有早梅在这个时节绽放的,所以祝云早只能改用买来的白梅粉和檀香粉和面了。 不时,祝云早便将三碗梅花汤饼端了出来。 不同于早上那屉包子的厚重香味,这碗汤饼有着独具特色的清香,单单是一闻,便能感受到舒气凝神的功效。 汤底用得是传统的鸡汤,煮的时候祝云早便将肥腻的油脂撇去了,只留下薄薄一层用以提亮,所以此刻看起来汤色清亮,朵朵大小均匀的梅花状面皮浮于其上,看上去既雅致美观又勾人食欲。 鸡肉的鲜香与白梅的清溪交汇,香味如游丝一般齐齐钻进了三人的鼻子里。 崔广立时便端起碗先喝了一口。 热汤甫一入口,周身寒意顿时便被驱散,胃也跟着暖和起来,味道香醇又不失自然。 他赶快又拿起木勺去捞那汤中漂浮的梅花面片。 香软、嫩滑又不失筋道,稍加咀嚼便能感受到微微的回弹之力,却并不是死板的僵硬感。 “祝姑娘这梅花汤饼做的也可谓一绝了,绝不亚于最东头那家食肆卖的。” 两人便吃边夸。 祝云早则从海碗中捞出一颗卤蛋放入自己碗中。 此时卤汁已经顺着裂纹渗入到蛋壳之下,将鸡蛋染成淡淡的茶色,虽然还没有彻底浸润着色,但此时就着梅花汤饼一齐吃下,也是妙选。 因是试验品,所以程、崔二人很快便尝出了其中的问题所在,譬如茶叶煮的不够久,导致味道淡,酱油放少了,导致卤汁不够咸。 祝云早认真将此一一记下,以便日后加以改进。 三人饱餐一顿后,日头已然坠了下去,暮色四合。 程宽和崔广帮忙收拾好碗筷后便欲回家去,恰在此时,后院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响,三人凝神细听却又一时没了动静。 祝云早走到后门探头看了一圈,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端倪,于是猜测道:“许是风刮得水桶撞在了井壁上了,不妨事。” 11、独在异乡为异客 送走程宽和崔广后,祝云早简单收拾一番便回到了二楼的小竹榻上,拿出了自制的线装本手札。 来了多日,她还不太适应使用毛笔,无奈碳素笔起源于十九世纪末期,而铅笔则起源于二十世纪中后期,以现在这个技术水平,大概率是没什么机会发明出来的,所以也只能选择使用毛笔。 祝云早将手札平放于书案之上,提笔舔墨,在封面页的压花竖框内写上了“中草药美食铺经营手札”十个大字。 旋即她颇为满意地将墨迹吹干,轻轻翻开了手札的第一页。 今日卖包子顺利进账了一笔收入,还给小儿开了一副药帖,故而原本的二十五个铜板此时已经成功变成了一百个,也算是开了个不错的好头。 明日一早将新做的卤蛋和包子一起卖,还能再多卖些铜板。 卖包子的好处就在于只需要早上早起一些,熬过了一天当中最为忙碌的早点时间,便能够获得一整天的自由。 不过明晚要宴请潘家少爷,这便意味着明日还会有一比不小的开销。 思及于此,祝云早伏在案上认认真真算了一笔账。 今日她到方婆婆家花十文钱收了二十枚土鸡蛋回来,而一枚益母草元胡卤蛋可以卖到两文钱。 除去方才晚膳时分吃掉的三枚卤蛋,眼下还剩下十八枚。 也就是说如果明早卖得顺利的话,单单卤蛋这一项便可以给她带来三十六文钱的收益。而再加上包子,明日最多便可以进账二百三十六个铜板。 算完入账部分,她又另起一行,开始计算支出和预支出。 首先,今日她又买了一斤豚肉,好在费了一番口舌之后将价格砍到了五十五文,这是第一笔支出。 其次是买了一些葱姜蒜,总共花费了五文,这是第二笔。 然后便是在方婆婆二十个鸡蛋和三个鸡腿,这些加起来一共花费了二十文钱,这是第三笔。 最后又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一家定制匾额的店,给自己买了一块简易但不失醒目的木牌匾,花费定金十五文钱。 也就是说,眼下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五文钱。 不过好在今日即将过完,食材也已储备充足,而且明日一早便又能进账二百多文,所以并不影响生活。 勾勾画画写到此处,一页已满,祝云早便又将手札翻至下一页。 接下来计算的便是明日宴请那位传闻中的潘少爷,需要花费的预支出账目了。 菜单祝云早已经想好了,三道主菜,一道汤品,外加一份主食和一份小食。 分别是楂曲小排骨、黄精小扣肉、山药炒猪肝以及菠菜蛋花汤。 这几道菜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 山楂开胃,和排骨搭配起来既能解腻又能使排骨在炖煮过程中变得更容易软烂。 黄精有健脾益肾、缓解疲乏的功效,和质感丰腴的五花肉相搭配,不仅可以增香去腥,还可以增添一种别样的风味。 而山药炒猪肝和菠菜蛋花汤,则都是对泻肝明目有所助益的菜品,荤素搭配能使人胃口大开。 至于主食,她打算尝试做南瓜板栗松蕈焖饭和葱油拌面两种,这样一来便能有供之选择的空间。 眼下最后一道小食,是她十分苦恼的一项,她原本想做一道既便宜又方便的炸薯条配番茄酱,却忘了马铃薯和番茄均是十七世纪才传入中土的。 现下祝云早比较担心能不能买得到这两样食材,不过既然本朝有辣椒,那么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祝云早不敢冒险,所以只能做两手打算。 一方面将薯条番茄酱加入明日晚膳菜单之内,并在明天白天竭力寻找食材,另一方面则要再制定一个可替代菜品,以备不时之需。 祝云早将自己脑中的想法逐一写在了纸上,许是受思维定式的影响,再低头一看时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画了一张简易版的思维导图出来。 一看见这东西,死去的论文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连忙将手札翻到下一个空白页,重新开头。 做这三道主菜,一道汤品,外加一份主食和一份小食,需要购置不少新食材。 现下山楂、黄精、山药均有,明日需要购置排骨、五花肉、猪肝、菠菜、南瓜、板栗、松蕈,以及土豆和番茄。 祝云早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将这些食材全部买齐需要一百文左右,都顶上明日一半的收入了,真是令人心碎八瓣。 不过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自己不下血本,怎么拉人入伙?如果明日计划能够顺利推展,那么自己赚钱的路子自然就广了,届时也不必再愁手头拮据的事了。 想到此处,祝云早信心满满地将手札一合,又打开了那本唯一能够证明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食谱大全》。 这本书极厚,随手丢出去都够将人砸个晕头转向了,里面包含的内容也极多,古今中外各种菜系都囊括其中,最主要还是图文结合的排版形式,所以读起来轻松愉快,没什么压力。 祝云早每天睡前都会翻看一会,一方面是给自己开食肆的菜单找灵感,另一方面则是通过这本书来感受一下自己和21世纪仅有的一丝关联。 不知道此时此刻老祝和姜女士正在做什么。 看电视?搓麻将?又或者是正在互相按背揉肩? 月初的时候她曾打过电话给家里,简单说明了一下近期状况,因为要写论文,所以可能短期内回不去,而想必二老此时还不知道祝云早穿越的事。 这是祝云早自大学以来第一次尝到想家的滋味。 自己读书的青林市与自家所在的澄江市相距不算太远,回家只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以往时日她很少想家,毕竟只要想回去,不过就是一张电子车票的问题。 但现在她突然穿越到大绥,还真有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了。 原来人类一生苦苦追寻的不过是年少所得之物,家人健康、朋友知心,这些从最开始就已经拥有了。 她正望着空白的纸页想得出神,窗棂却毫无征兆地开了,烛火惊然窜跳了一下,屋内泛黄的灯影都跟着晃了晃,旋即便在淡淡月色下,兀自飘出一线灰烟。 祝云早抬手拿起长木条,方要将窗户重新掩上,不料却在将头伸至窗边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阴戾的眼。 “啊——” 她惊叫一声,立时便往后躲了一下,下一瞬,对方便伸手扒了上来,死死地扣住窗户下沿。 什么东西! 丧尸也穿越过来了? 祝云早脑中“嗡”的一响。 再下一息,她手中那根原本用来掩窗的木条便朝着对方头顶狠狠砸去。 “啊——” 这次发出惊呼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小兔崽子,你敢砸我!” 祝云早大着胆子伸头朝窗外一看,竟是自家二伯祝兴武托举着二伯娘李凤娘,正试图爬上自己的窗户,而刚刚被砸的正是李凤娘。 看见这二人鬼鬼祟祟的行径,祝云早便心知其此番绝对没安好心,否则又何必非要夜半爬窗? 在看清对方后,祝云早也没急着下去开门,而是坐在窗边好以整暇地问道:“原是二伯和二伯娘,不知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凤娘无端挨了一棍子,此时正捂着脑袋往上翻眼睛,语气不善道:“杀千刀的死丫头,还不快快开门将我二人迎进去?” 听见这一声啐骂,祝云早却丝毫不恼火,反倒心里油然而生几分快意,她假意关切道:“二伯娘,你深更半夜突然来访,不走门却非要走窗户,我还当是贼人呢,这才动了手,方才没打疼您吧?” 祝兴武对着祝云早一顿吹胡子瞪眼,末了没好气道:“少啰嗦,抓紧下来开门!谅你也跑不了多远,果然是藏在这儿了,可叫我们一番好找。” 祝云早顺口扯谎:“不瞒二位,我今日刚好崴了脚,这一趟下去,只怕要费些功夫。” 李凤娘忍无可忍:“崴脚?何时崴的脚?方才我二人来的时候,你不还好端端的来后院瞧?” 嗯? 闻言祝云早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时候听到后院传来的“扑通”一声,是此二人逾墙落地时发出的动静。 一想到两人这短粗胖的身材从墙头跌下来的场景,她便心觉十分好笑。 “便是方才上楼的时候突然崴的。”祝云早脸不红心不跳,忍住笑意,顺口胡诌便将谎话给圆上了。 祝兴武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于是怒气冲冲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顺手捡起了一把柴刀,直奔正门方向,“我看你就是成心的,等老子一刀劈了你这门,看你还敢推脱否。” 见状,祝云早神色一变,目光刚巧落在隔壁李邺家的窗户上,窗户虽关着,但烛火还燃着,窗纸上拓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见好似三五个人正坐在一块儿烤火。 楼下已然传来一声声砸门的声音,她立刻便扭头看了一圈,顺手抄起将那杆秃了毛的毛笔,朝着李邺家的窗户方向猛地丢了过去。 “李兄!” 不出一息,李邺便将窗户骤然打开,祝云早匆匆撇了一眼过去,这才发现原来他家中竟多了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一个几岁大的小童。 即便心中好奇,但此时她根本来不及细问,只高声喊道:“有人砸门,李兄助我。” 下一瞬,对面屋中三个少年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小甲:“老大,我剑法好,让我去。” 小乙:“你伤口未愈,不宜动武。” 小丙:“休想抢功,且等我去取弓来,一箭将其射死便是。 坐在李邺膝上张牙舞爪的小癸立刻弓起背,双手双脚着地,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 李邺颇为无奈地扫视了四人一眼,“还是一同去最为稳妥。” 12、川芎天麻鱼头汤 考虑到这两人是祝云早的亲戚,所以几人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将祝兴武和李凤娘捆在了一块儿,一左一右绑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对于祝云早这种顶级吃货而言,世间最大的惩罚便是只能看着不能吃着,所以她也选择用这种方式先简单惩治一下自家的二伯和二伯娘。 只可惜两人叫手持大刀李二给吓破了胆,竟直接昏死过去,这令祝云早直叹可惜。 今夜春风堂近半月以来最为热闹的一个晚上,祝云早也迎来了自己创业路上的第一个大单——李邺一行六个人,眼下都吵着都要吃晚饭。 按理说收了银子就得给人家安排妥善,可祝云早正忙着为明天宴请潘泽做打算,食材方面自然也有所局限。 她思来想去,兀自在厨房绕了好几圈也没想好做点什么出来,只好掀起棉帘再逐一问过一遍,“不知大家想吃些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忌口?” 几人闻言齐齐扭过头来。 那个长得眉清目秀,额间生有一颗红痣的少年名唤“小甲”。 他热情开朗,一笑起来眼睛就变成两道月牙弯,他也是方才最先冲上二楼护住祝云早的其中一个,所以祝云早对他印象颇好。 此刻他见祝云早已将敝膝系上腰间,立时便道:“姐姐,我想吃一个爆辣的菜,辣到喷火的那种,最好还有肉,鸡肉、豚肉、羊肉、鱼肉都可以。” 坐在他旁边的小乙和他正相反,断眉、星目、国字脸,但长得稍微有些着急,说话做事也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根本不像十六七岁。 此刻他不慌不忙地撇开浮沫,饮了一口热茶,这才道:“能吃就行。” 小乙另一侧坐着的是小丙,他身高八尺,五官周正,十分英气,给人一种干净清爽感,他是几人里面最高的一个,甚至比李邺还要高出半头,但听其声音似乎还带着点儿稚气,“姐姐,我不食辣,我想吃点提神醒脑的东西,老大罚我今晚抄书。” 至于此时牵着祝云早裙角的那只奶团子,便是小癸了,他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圆脸圆眼睛,长得十分可爱,说话也十分讨喜。 此时他正试图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努力劝说祝云早给他做点糖吃。 一时间想吃什么的都有,祝云早研究了半天,又看了看已有食材,只觉脑袋空空。 她正苦恼着,便见李二提着半条大鱼走了进来,“祝姑娘,这是我和老大午时买的,还余下一半,索性都拿来交给你发挥了。” 小甲闻言“噗嗤”一乐,拭雪楼的饭菜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单纯评价为难吃只能说已经是给足了李邺面子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能说可以果腹、可以充饥,但也完全可以排进十大酷刑的行列了。 祝云早刚想接过鱼,李二便往后退了一步,道:“这鱼颇腥,味道沾在手上一连两三日都洗不下去,我帮你收拾好再拿给你吧。” 哎呀,谁说直男不好的,这直男虽然不适合用来恋爱,但使唤起来可太趁手了。 这人虽说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擅自翻看了她家药馆,但接下来种种细微体贴的举动都让祝云早倍感欣慰。 李二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性情耿直的木头,说话做事都只求结果不求过程,更是对李邺的命令言听计从,但本质上却是个粗中有细的性格。 小甲的眼睛亮闪闪的,“祝姐姐,这鱼你打算怎么吃?” 小乙选择了最为寻常的方式:“清蒸便好,何必麻烦。” 小丙灵光一现,“我们岭南一带常食酸汤鱼,不知姐姐会不会做。” 小癸则挥舞着手里的戥秤奶声奶气道:“我想吃甜甜的。” 一时间,五花八门的提议向祝云早袭来,所谓“众口难调”便在此刻具象化了。 她将视线投向一直以头抵柱子、闭目休息的李邺。 大抵是晚上天气更凉的缘故,似乎此时的他比白日看起来还要虚弱许多。 委在火炉旁边闭目养神的李邺似乎察觉到了祝云早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睛,简单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大氅,旋即三指捏碟,姿态慵懒地抿了一口热茶。 “怎么?我中午做的鱼不好吃么?” 通明的烛火将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映出一道淡淡的青痕,像白釉秘瓷上浑然天成的着色,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一经他手,便多了几分清雅之意。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方才还你说我笑的少年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谁也不愿意开口说上一句违心的“好吃”二字,但偏偏谁也不敢说不好吃。 祝云早一皱眉,快步走过去毫不避讳地用手背探了探李邺的额头。 ——果然是热得发烫。 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使李邺不由得愣住了,余下几人也愣住了。 下一秒,李邺便已一手擒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蹲下,而另一手恰到好处地掐住了她的喉咙了。 他手上力道过大,祝云早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猝不及防之间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里徒然多了几分惊慌与茫然失措。 两人此时鼻尖的距离不过寸许,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如此近的距离观察李邺,飞扬的眉眼、狭长的美目、流畅的下颌线以及一截没入领中的修长脖颈,明明那么温和,却无不透露着一抹冷漠至极的疏淡,而这抹疏淡之下似乎还藏匿着几分对世人的轻蔑与厌烦,仿佛只有这样的冷漠与超然才能配得上他自己。 电光石火之际,满室之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呼一吸后,包括李二在内的其余人立时便齐刷刷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朝李邺方向俯首,竟无一人敢出言相劝。 李邺看也不看,只是弯唇冷笑,颀长的身形只在砑黄窗纸、山水画屏之间停顿了一瞬,便骤然欺压而上,将祝云早的身影盖了个严严实实,“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祝云早颇为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将李邺的手掰开,对于他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格变化,她早有领略,所以他自称教书先生的说辞她是半点不信的。 她只能趁李邺供她留遗言的间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作为解释:“我、我只是看你……是不是在发热而已……” 闻言,李邺锢在祝云早脖颈上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虎口脱险的祝云早迅速挣开他的手,跌坐在地,顾不得将气顺匀就极为警觉地摸向自己的脖子,直到确认它和脑袋还没有分家时才宽下心来,继而杏目圆睁,怒气冲冲地盯着李邺,如同乳虎之于猎豹。 两人对峙半晌,她才大声吼到:“你干什么!你体内寒毒若不及时排出,只怕日后便要伤及心脉,我见你身弱体虚,好心帮你看诊,你却如此待我!简直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本想用一个华丽丽的成语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以及对李邺的抨击,无奈适才缺氧导致现在大脑一片空白,竟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合适的词语。 李邺领会其意后原本还有几分愧疚之意,时下却被她突然的卡顿给逗笑了,他故意凑上前去,眯起他那双狐狸眼,恻阴阴问道:“简直是什么?” 这一次祝云早下意识先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往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自己能屈能伸,何尝不是有容人之量? 她支支吾吾编了半天,最终选择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干笑两声道:“简直是太谨慎了,我当向你学习……” 李邺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众人沉默了一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噗嗤”一声低笑,下一秒几人便顿时发出了雷鸣般的爆笑。 祝云早满头黑线,此刻她连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选择把这伙人分别埋在哪里都想好了,只可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唉,算了,保命要紧,这顿就当赚点窝囊废了,谁让人家给的银子足够多呢。 她气鼓鼓地一撩帘子,撇下众人转身到厨房去了。 油锅一热,祝云早便先将切好的姜片放入其内爆香。 这道川穹天麻鱼头汤的工序并不繁琐,只需先把处理好的鱼头两面煎至金黄,若是有米酒自可沿锅边淋上一圈,但这个时节米酒价格小贵,祝云早没舍得买,所以便用姜汁来替代其去腥增香。 鱼头煎好后盛入砂锅,祝云早向锅中注入了足矣没过鱼头的清水,并放入天麻八片,川芎一铢半,白芷一铢半,以及去核的红枣两颗,最后再加入些许食盐调味。 医者仁心,天麻和川芎都是破淤通络的药材,而红枣可以补气养血,白芷更有驱寒之效,这道鱼头汤里处处都是帮助李邺排毒的妙药。 而此刻医者仁心的祝云早一边将盖子盖上,一边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已经暗暗攥拳,在鱼头汤里少放了几颗红枣,等下势必要让川芎的苦味狠狠地制裁李邺一回! 13、四君子辣炒鸡丁 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也不能一棒子全给人打死,只捉弄一下李邺就是了,其他人只不过是同样被迫屈服于李邺的威压之下角色,总不至于连坐。 祝云早趁着炖鱼头汤的时间,又将已有食材翻看了一遍,顺便从明日菜单里挑出两个用不到的鸡腿。 小甲方才说想吃爆辣的菜,并且最好有肉,那么做一道辣子鸡丁是再好不过的上选,并且李二也偏好辣味较重的食物,做出来大抵两人都会喜欢。 而小丙不喜食辣,说想要吃些提神醒脑的东西,所以她准备单独给他做一份薄荷炸鸡。 拿定主意做什么菜后,祝云早先从藏尽百草的百斗柜中取出党参、茯苓、白术、甘草各一铢,外加莲子十二颗,随即将它们一并放入温水中浸泡。 待到这些药材泡发后,再将其切碎,与葱姜蒜片一齐留作备用。 鸡腿用刀划开,去除骨头切成近骰子状,加入盐、酱油、生粉、胡椒粉以及方才浸泡“四君子”的药汤腌制。 辣子鸡丁之中必不可少的两味调料当然是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干辣椒要剪成大小均匀的段状,而由于本朝花椒卖价小贵,所以祝云早只好选择改用磨成粉状的花椒末调味。 万事俱备后便该炸花生了,除了干辣椒和花椒之外,花生也是辣子鸡丁中极为重要的配菜。 炸花生需要掌握技巧,锅中需得少油,油中撒入少许盐沫,无需等待油锅烧热,冷锅冷油时便倒入花生米,保持小火缓慢翻炒即可。 一粒粒花生在锅中轻轻炸开,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时候,祝云早不经意间转头才猛然发现,“奶团子”小癸不知何时竟兀自溜进厨房里来了。 他的步子极轻,呼吸也极轻,加之祝云早专注于炸花生,只留意了花生的声响,却并没留意身后的小癸是何时进来的。 而且他的姿态过于奇怪,并非正常的直立行走,而是像动物一样四脚并用,看起来灵活又不失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只猫。 祝云早见之失笑:“你怎么进来了?当心被溅出来的热油给烫伤了。” 小癸见自己暴露了行踪,立刻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鼻子一努、眼睛一闭,哇哇哭了出来。 祝云早还来不及了解详情,生怕下一秒李邺就冲进来扭断她的脖颈,于是连忙放下锅铲,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别哭别哭,等下姐姐给你做糖吃,你先出去和哥哥们玩一会儿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对糖没有任何抵抗力,甚至祝云早的话音还没落,小癸就立刻停止了哭闹,兴奋道:“真的吗?姐姐真的会给我做糖吃吗?” 祝云早无奈一笑,摸了摸小癸的头,“当然啦,先去玩吧,等下做好了我便拿给你。” 与此同时,李二掀帘探进来半个身子,朝小癸招了招手:“走了,我带你去后院玩雪。” 小癸立刻笑着拍手称好,并朝李二跑去。 祝云早无奈地转过身来继续翻炒锅中的花生米,虽然方才哄孩子耽搁了一小会儿,但好在灶膛内始终烧着小火,所以花生才没有糊掉。 只是此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已经渐渐小了,表皮也变成了油亮的红色,香味也跟着飘了出来,此时只需要将其出锅,待其降温冷却后再撒上薄薄一层盐就可以吃出咸香酥脆的口感了。 接下来便是炸鸡丁的环节,油烧热后,祝云早先将木筷探入油中,直到筷底钻出一个个金黄的小泡泡,方将适才腌制好的鸡腿肉一块一块夹入锅内。 此时油温刚好,逐一下入既能确保鸡丁不会焦糊,又能避免它们粘连在一块儿,炸出来的鸡丁定然是外酥里嫩、色泽金黄的。 如此炸过一次后还要复炸一次才算完成一半的进度。 此时闻到香味的几位少年已然坐不住了,小甲心知小乙这样古板的人定然不会拉下面子去厨房瞧,于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同样满脸期待的小丙。 两人无需多言便一拍即合,当即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掀起了用来挡风的棉帘。 这一掀不要紧,香气顿时就顺着敞开的缝隙飘了出去,传到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李邺睁开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下,而一直以李邺为尊的小乙此时也神色一变,在瞟了一眼李邺的方向后,赶快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而小甲和小丙此时便享有口福了,由于鸡丁刚刚炸好,还没有放入辣椒,所以吃不了辣的小丙此时也成功分得一块。 两人已然坠入炸鸡丁的漩涡,根本顾不上将其吹凉便捏起一角,迫不及待地将其送入口中。 “嗯——” 一声尾音上挑、意味深长的“嗯”声彻底乱了门外小乙的心神。 “老大,这位祝姑娘不是开药馆的吗?怎么还会做饭?”小乙吞了吞口水,见李邺不动如山,自己也只好继续端着架子,无奈这鸡丁的香味太甚,他只能试图通过闲聊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药馆大夫难道就不需要解决一日三餐?” 李邺顺手捉了一只软垫靠在腰间,环臂于胸前,只淡淡扫了小丙一眼,小丙便顿觉如芒在背了。 他们都是李邺捡回来的,这些年跟随李邺走南闯北、东奔西顾,早就成为了一家人,但不知为何,大家在面对比自己虚长几岁的李邺的时候,都不觉得他像兄长,反倒觉得他更像是长辈。 并且是一位极为严苛、极为严肃、极为严厉,但却也极为治下有方的长辈。 任大家在江湖上如何潇洒快意,回到拭雪楼都是要老老实实听李邺的话的。 这其中有两个主要原因,其一是李邺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和好似蔑视众生的孤傲感让大家都对他又敬又怕。其二是他虽极少出手,但在武林当中绝对能排到前三,试问这谁敢不从。 其实先前小甲心血来潮还尝试挑战过李邺一次,他在李邺手底下坚持了三十余招便狼狈落败了,而李邺的长短二剑却始终不曾出鞘。 看似眉清目秀,一副观音相的小甲乃是十人当中最有武学天赋的一个,就连勤学苦练从不懈怠的小乙也仅次于他。 但小乙却不像小甲那样,他顾虑颇多,以至于始终不敢生出半分挑战李邺的念头,他惧怕失败,也担心失败后带来的心境变化会令他的武功不进反退。 李邺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缓声道:“你既无事,便过去替我尝尝这菜的是咸是淡好了。” 得了命令的小乙心中自是欢喜,却也不形于色,只起身抱了抱拳,“是。” 棉帘再度被掀开,这一次四溢散开的却不是鸡肉的香气,而是极为呛人的辣椒香。 热油与辣椒相触碰的那一刹那,锅中顿时发出极大的“呲啦”一声响,旋即油泡滚沸、辣椒翻滚,白烟升腾而起,味道直冲每个人的天灵盖。 由于祝云早在进行这步之前提前叮嘱过小甲和小丙一句,所以三人此时都用衣袖蒙住了口鼻,退到了窗户通风处。 但贸然闯入的小乙显然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先是被辣味冲得眼睛直痒,旋即便止不住打起了喷嚏。 这辣椒绝不是一般的辣,而是近乎于巴蜀一带秦椒的辛辣,具有丰富的层次感,让人闻之便能感受到一种野火连天的错觉。 这股辣劲儿引得五脏六腑都被连通开来,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小甲单是闻了两口这辣椒味儿,便直呼了好几声“痛快”。 吃不惯辣的小丙则挨着窗户将自己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没下锅与辣椒一同翻炒的鸡丁。 祝云早听着小乙打喷嚏,憋着坏笑将炸至金黄的鸡丁滑入锅内,到这一步,事先备好的调料便要派上用场了。 “四君子”混合着盐、酱油、生粉、胡椒粉调制而成的酱汁与点点星辰般的花椒粉一齐倒入锅中,焯过水的莲子也放在里面以作点缀。 鸡丁、辣椒与佐料迅速结合,祝云早一手晃动大锅,一手挥舞锅铲,呛鼻的辣味已在翻炒过程当中逐渐转变为引人垂涎的鲜香,随着锅内食材每一次被颠离锅底,这香味便愈加浓郁几分,在场几人除了祝云早以外,都顿时目瞪口呆。 出锅之前,祝云早掐算好时机,将盐、糖、葱花和花生米一齐混入鸡丁与辣椒当中,再大火翻炒上几下。 红彤彤的油辣椒段、黄澄澄的炸鸡丁、绿油油的葱段,以及披着红色外衣、裹着盐末的花生米迅速摞成小山状。 一时间,包含着药香、鸡肉香、花生香以及辣椒香的“四君子辣炒鸡丁”就这样闪亮亮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太香太漂亮了! 着实是色香味俱全! 保管任谁瞧上一眼,都会为其所驻足。 还没等端上桌,小甲就抓起木筷夹起一块经过辣炒的鸡丁,在灼灼的目光之下将其迅速放入自己口中。 入口仍有热油的滚烫,原本就外酥里嫩的鸡肉此时经过一遍翻炒,比方才尝时更为酥脆。 上下齿一咬,率先突破一道焦香的表层,旋即便能尝到鸡肉内里经过腌制的汁水,口感竟丝毫不干柴,反而有一种油润之意。 在舌尖碰到辣椒的那一刹那,味蕾迅速被香气再度激发,辣意充盈口腔,引得鼻尖立时便冒出细细密密的小汗珠来。 对于小甲这种无辣不欢的选手而言,这道麻辣鲜香的菜简直堪称人间至味。 祝云早颇为随意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自己尝了尝,又往上面撒了点白芝麻,“也就一般吧,没有洋葱调味,总归是少了点味道。” 众人大惊,齐齐将目光投向祝云早,这等无上美味居然还不能称之为完美,那么这位祝姑娘此前吃的究竟都是何等馔玉? 祝云早见众人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快端上去吃吧,凉了会影响口感,我再给小丙做一道薄荷炸鸡。” 寡言少语的小乙竟在此时开口了:“不知可有主食?” 祝云早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煮饭,于是挠了挠头,又翻了翻食材,迅速安排道:“刚好有几个我蒸包子时顺便蒸的馒头和一些余下的豚肉馅,便给你们再做一道汉堡好了。” 14、薄荷炸鸡 小甲端着满满一大盘四君子辣炒鸡丁,兴高采烈地从厨房走了出去,后面跟着眼巴巴的小乙和小丙。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待到外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争抢声和赞叹声后,她才低头继续开始切另一块鸡腿肉。 由于剩下的鸡腿肉不算太多,所以切起来极快。 祝云早将切好的鸡块逐一洗净血水,并放入碗中加盐、糖、酱油、蒜末、葱段、姜片以及黑胡椒粉腌制,旋即又挑开帘子,到花盆里摘了不少片新鲜的薄荷叶。 将薄荷叶作为食材,是21世纪时,祝云早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学会的。当地人会用薄荷做各种各样的美食,薄荷炸鸡、薄荷排骨、薄荷牛肉,甚至是将薄荷裹上淀粉直接做成干炸薄荷等等。 原本她在旅途当中尝过几次后就一直说回家尝试复刻,但旅行结束后她便投身于研究当中干得忘我,一直也没抽出时间来做,今日突然想起这道菜来,竟平生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祝云早用木瓢舀来一些水,将一片片薄荷叶洗得油绿,这个时节薄荷虽说生长得不如春日或夏日时好,但用来做菜也完全够用了。 薄荷叶洗净后先放两片进入腌制鸡腿的碗中,再往里面打上一颗生鸡蛋,经过第二次腌制,鸡块会变得更为入味,而打入生鸡蛋更会使鸡肉变得更为嫩滑且不干柴。 等到将其腌制好后,再将鸡块的各个面都裹上一层淀粉。 灶火比之天燃气,火力更旺一些,但却也更容易将鸡块炸糊,为了确保鸡块口感酥脆,祝云早始终保持着小火,下入锅中反复捞出,共计炸了三遍才算满意。 祝云早刚将鸡块装进盘子里,小丙就拨开帘子探头进来,小声道:“祝姐姐,我的那份薄荷炸鸡可一定得把小甲的那份四君子辣炒鸡丁比下去。” 祝云早一边将清洗干净的薄荷叶放入石臼中,一边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小丙神秘兮兮的,支支吾吾两声,也没说太清楚具体,只道:“晚些你便知道了,总之拜托祝姐姐了,听说明日祝姐姐要设宴,我必定早点来帮忙。” 这个看起来有几分羞涩的少年居然还朝着祝云早的背影颇为正式地深鞠了一躬,搞得祝云早更加一头雾水了。 或许是干坏事的人都有些紧张的缘故,小丙并没有觉察到不知何时,小甲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的身后,旋即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好哇,咱们公平竞争,你却想着偷偷舞弊!” 小丙的心思被当场拆穿后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涨红了脸急忙辩解道:“我没和祝姐姐说咱俩打赌的事。” 祝云早笑而不语,傻孩子,原本没说,但现在说出来了。 “方才油锅炸鸡声音太大,我没听清楚,不过既然你俩来了,就过来帮工吧。”她将石臼和药杵递上前,“刚好现在需要将这些薄荷叶捣碎。” 言罢她又拿来一个原本用来研磨草药的研钵,“你们可以分工,一个负责捣碎,一个负责研磨。” 小甲和小丙都比较勤快,况且两人方才已经尝过祝云早的厨艺,均已被一道四君子辣炒鸡丁所折服,所以此时都甘愿为其奔走效劳。 “这种用薄荷叶来做食材的吃法我还是第一次听闻。” 小甲接过石臼和药杵,向祝云早简单询问了一下使用方式后便开始进行捶捣。 而小丙则接过研钵,等待着小甲将薄荷叶捣碎后他再进行研磨。 有了两人的帮忙,进度立刻快了许多,祝云早也腾出时间来开始准备制作中药小汉堡。 常规的汉堡由上下两层面包饼、中间一块肉饼、一片生菜、一片番茄以及一层芝士或者蛋黄酱、沙拉酱构成。 但祝云早做的这个中药小汉堡则是根据现有材料制成的改良版本,即能达到充当主食的果腹效果,又能保证营养好吃。 烤箱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的,所以面包做不了。好在祝云早有馒头,只需将馒头切片,裹上蛋液煎至两面金黄,再适当撒上白糖,便可以充当汉堡上下两层的面包了。 而山药蒸熟捣碎做成泥,加入芡实粉制成白酱,与即将完成的薄荷酱一齐抹在馒头胚上,这便可以代替汉堡中的沙拉、芝士、蛋黄酱,成为其中主要的酱料了。 至于最重要的肉饼,采用的自然是豚肉馅,只不过为了使口感不那么单一,祝云早特地在里面掺杂了一些切碎的莲子。 团成圆饼状的莲子肉馅加了各式调料与淀粉后,便放入锅底开始煎烤。 肉香很快便被热油激发出来,而肉饼由生转熟,颜色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起初是肉馅本身的鲜红色,约莫十息之后,它便开始由红变白,热油与肥肉处显露出微微的焦色。 由于肉馅剩得不算太多,所以祝云早只煎了三个肉饼,好在掺入莲子碎后,肉饼的个头也不算小,等下全部拼装起来再逐一对半切开,就够六个人吃了。 等到小汉堡稍见雏形以后,小甲和小丙便也将薄荷完全碾碎了,此时再将其与蜂蜜、生蛋黄一起放入锅中加热,并搅拌至微微凝固状,撒入些许白砂糖和盐沫直至完全融化,一份薄荷酱就做成了。 尚未入口,厨房内的三人便率先闻到一股独属于薄荷叶的、雨后草木般的淡淡清香。 小丙眼睛盯着葵口盘里盛放的金黄炸鸡以及旁边放着的一小碟薄荷酱,顿时激动道:“祝姐姐,这薄荷酱和我从前吃到的酱料全然不同,搭配上这炸鸡肉,定然能胜过方才那道四君子辣炒鸡丁了!” 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祝云早还用筷子给炸鸡摆了摆盘,又往最上面放了两小片薄荷叶作为点缀。 金黄酥脆的炸鸡搭配上碎绿清新的薄荷酱,简直堪称一件做工精美的艺术品。 从端出去到摆上桌,再到第一个人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涂抹上一层厚乳般的酱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向这位祝云早钦点的“试吃员”小丙。 牙齿咬破炸鸡金黄酥脆的“盔甲”时,声响极为细脆,好似冬日冰面上碎裂开一道裂缝时发出的声响。 此时鸡肉的温度不冷不烫,舌尖甫一碰到里面鲜嫩多汁的肉,立时便能感受到浓浓的油脂香与各种调料的香味在口中炸开。 而当吃到那一层浓浓的薄荷酱料时,这道菜便已经堪称绝佳了,浓香四溢的汁水中混着一股清凉通透之感,恰似一缕如水清风般中和了油与腻。 这一块下去,小丙的眼睛变得亮如萤石,他感觉自己此时已然置身于江南烟雨之中,卧眠于小舟之内,徜徉于鸣泉之间了。 只要这一小块,生活中的所有烦恼似乎都被一扫而空。 任务失败了又怎样? 保住性命多吃几次薄荷炸鸡就够了! 雇主不满意又怎样? 请他吃一顿薄荷炸鸡保管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被李邺罚抄书了又能怎样? 只要吃上这一块,他便有力气再多抄几卷。 ...... 众人见小丙这一口下去后直直向后跌坐在椅子上,一时间双目失神,半晌也不说话,还当是这薄荷炸鸡不大好吃,他接受不了打赌输给小甲,所以才黯然神伤了。 “我就说还得是祝姐姐方才给我做的那道四君子辣炒鸡丁最好吃吧,你就愿赌服输吧!” 小甲神情得意地撞了撞小丙的肩膀,旋即顺手拿起一块薄荷炸鸡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这一口吃下去,小甲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鸡肉表皮怎会是如此酥脆的质感? 这鸡肉怎会如此滑嫩又不失筋道? 而最关键的是这薄荷酱到底是出自哪一本古籍,怎会如此香甜? 他和李二一样出身幽州一带,自幼时起便多食咸辣之物驱寒,因此他平日里也是一个无辣不欢的选手,此前到巴蜀一带执行任务时便爱上了当地的辣椒。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任何食物只有搭配辣椒食用,才是使其口味变为最佳的做法。 却没想到这坚持多年的观念今日竟被这一道完全不辣甚至吃起来味道还有些清甜的薄荷炸鸡所改变了。 这一口下去,小甲一改方才的活力与自信,也直直向后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了起来。 余下几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这道名为“薄荷炸鸡”的菜到底有何问题,竟谁也不敢轻易动筷了。 祝云早端着切好的中药小汉堡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幅场面: 小甲和小丙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背的格栅之间,不知所思。而余下李邺、小乙、李二以及小癸四人则一直举箸不定,眼神之间好似在互相鼓励。 祝云早疑惑道:“是这道薄荷炸鸡不合你们胃口吗?” 小丙刚要开口否认,一旁的小甲却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凭借多年配合行动的默契,当即达成了某种秘密共识。 小甲立时面露苦色转过头答道:“不瞒祝姐姐,这薄荷酱的味道着实有几分怪异,我二人不大吃的习惯。” 众人闻言立刻舒了一口气,眼神里仿佛在说:还好方才忍住没尝,否则定要失望至极。 祝云早也没起疑心,只当是薄荷酱的口味相对独特,难免有的人吃得惯,有人吃不惯,故而将手中盛有中药小汉堡的盘子放在了桌上,“鱼汤业已炖好,那便请诸位就着汤再尝尝这道主食吧。” 众人顿时凑上前去,观察着这个馒头不馒头,包子不包子的食物。 15、中药小汉堡 夜色渐沉,更兼细雪,天幕已呈玄铁融青之色。 自支摘窗向外看去,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人爬上竹梯,用火折子将盏盏灯笼点亮,远看去好似在将点点星辰悄然挂起,又恰似倾数斛萤散布其间。 而春风堂内,三足灯台上的红蜡白蜡均被燃起,当中一个红泥火炉也烧得正旺,熏得人眼底一片昏黄,眼睛却亮亮的。 祝兴武和李凤娘醒过来的时候,李邺等人正围坐在条桌前,吃得你争我抢、热火朝天。 小甲一边将筷子飞速伸向薄荷炸鸡,一边假意吐槽这道菜有多么难吃,而小丙则与之心照不宣,只是埋头猛吃。 那道四君子辣炒鸡丁早在新菜上桌之时就很难再找出半块鸡肉了,但李二对辣椒的钟爱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小碗的辣椒,一口汉堡一口辣椒地吃了起来。 自从前日吃八珍汤馄饨的时候尝过祝云早炸的辣椒酥之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惦记着再吃一次,却见祝云早一直很忙,所以没好意思打扰,而今日刚好是合适的时机。 几人当中反差最大的当属小乙,他早就习惯了拭雪楼的伙食是何等的难吃,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食色性也,食物无论美味与否,不过是果腹充饥之物,又何必强求。 可今日这道名为汉堡的食物,却让他大为震惊。 馒头被切做上下两半,或许是裹上蛋液又经过煎烤的缘故,此时已然一改原本的松软,变得微微焦酥起来。 馒头片上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咬起来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口感,或许只有皇宫大内御膳房的玉露团和透花糍方能与之相较一二。 牙齿咬透焦酥的馒头片后,立刻便触碰到了刷满酱料的豚肉饼,混合着一点点药香和一点点薄荷香的肉汁在口腔中四散迸溅,令人津液顿生。 这肉饼非蒸非煮,既非饺饵中传统的纯肉,亦非寻常包子当中能吃到各式肉馅,而是由小火煎制而成的,所以边缘处有些微微卷起。 此时两手上下轻轻一捏,经过馒头片的挤压,还能偶尔看到其焦褐色的表面正在滋滋冒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小乙的内心此时已经对这道汉堡高度认可了。 手好似不听使唤般一直往嘴边递,而嘴也十分配合地张开,将汉堡一口一口咬下,在如此反复循环的动作之下,他竟然最先吃完了手里的汉堡。 一定是出任务过于消耗体力,导致自己太饿了的缘故! ——他试图如此安慰自己。 他脸皮薄,平日里又惯爱端着架子,只得趁无人注意之时默默舔上一口食指指腹上残余的一点酱料。 而当他忍了许久,终于伸长筷子夹了一块所剩无几的薄荷炸鸡放入口中嚼了两下后,突然扭头看向一脸心虚的小丙和一脸坏笑的小甲。 浓郁的炸鸡肉香和清爽的薄荷酱香令他忍不住开口告状道:“老大!这炸鸡根本不像他俩说的那样,竟比方才的辣炒鸡丁还好吃!” 众人闻言愣了一瞬,旋即立刻齐刷刷地看向小甲和小丙。 嘴边沾着薄荷酱的小丙此刻声如蚊蝇,就差将脑袋埋到汉堡当中当肉饼二号了,他弱弱道:“我、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啊......” 小乙立刻回头怒视了一眼小甲,咬牙切齿道:“今晚你最好别睡太死!” 小甲立时回应他一个鬼脸,“是你自己不尝的,你怪谁。” 祝云早见状只好回到厨房取了一小碟前日腌制的酸萝卜来,水灵灵的腌萝卜和炸鸡乃是绝配,吃起来酸甜解腻,口感像嚼冰块一样咔吱咔吱响,这次没人再吵了。 解决完小甲和小丙的争端后,祝云早又煮了些梨子捣碎,将糖熬制浓稠后与之混合在一起,给小癸做了几支秋梨膏棒棒糖。 给出去之前她还专门叮嘱李邺,小癸此时正是换牙期,一日最多只能给小癸吃上两支。 至于李邺,他似乎仍然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鱼汤,便将拿着棒棒糖的小癸抱在自己腿上,喂他吃了些汉堡里的肉饼。 祝云早见状坐到他的旁边道:“李兄,晚些时候我再帮你开个方子,你这病还得先想办法拔毒才行。” 如此透过烛光近看,李邺的唇色果然比昨日还要苍白许多,似乎整个人也显得十分虚弱。 他神色如常地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这才道:“多谢你,这鱼汤味道委实不错,只可惜我现在似乎见不得油腻荤腥,只怕是与另外几道佳肴无缘了。” 祝云早刚想再说些什么劝慰之词来鼓励李邺,柱子那头绑着的祝兴武和李凤娘却突然破口叫骂道:“五丫头,你深更半夜弄来这么多男人在春风堂里又吃又喝,还将我和你二伯五花大绑起来,当真是目无尊长!” 还不待祝云早开口驳斥,祝兴武便又立刻帮腔道:“好你个死丫头,你爹头七未过,你不守孝灵前,却私自跑来来同这些野男人厮混,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看你往后还如何许配与人?只怕会沦为全云溪的笑柄!” 小甲听他出言不逊,立刻便并作一记手刀,吓得两人顿时往后缩了缩脖子。 祝云早走到两人面前,此际一站两坐,影子迅速便将祝兴文和李凤娘两人吞没其中,她柳眉一竖,冷笑着呵斥道:“我父新丧,依照礼制我需守孝三年,自然不必担心婚配一事,况且即便我真有意许人,也当是我母我兄一手安排,何时轮得上二位操心?!” 此话一出,顿时气得李凤娘胸口直喘:“照你这么说,我和你二伯的一番好意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多管闲事了?” 本以为一向不善言辞的祝云早定然会被这一番话唬住,却没想到她竟点头微笑,一脸肯定道:“不错!正是多管闲事。” “你!”李凤娘本想发作,但心底里又惦记着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说服祝云早嫁给潘泽才是。 于是她只能勉力将溜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回到了肚子里,换上一副假笑:“小早,都是你二伯方才太过着急,又怕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安全,这才想着将门砸开,你也知道,他平日里就是这个性子。” “我才不是......” 祝兴武的脑子好似天生就比旁人转得慢上一些,他话已出口才意识到不对,与此同时,李凤娘一记眼刀便将他的后话给瞪了回去。 李凤娘又继续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二伯娘这腰从前就不大好,在地上坐久了只怕明日直都直不起来,不如你先给我们解开,旁的事咱们再坐下了慢慢商量便是。” 祝云早眼睛一转,弯下身粲然一笑道:“将绳子解开可以,要我与潘公子相看也可以,但我需要二伯娘帮我一个忙。” 李凤娘同祝兴武对视了一眼,又往李邺等人的方向瞄了一下,这才应道:“好说,都好说。” 祝云早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见她一口应下,便又问道:“将我许给县令家的潘公子做妾,是你二人的主意还是大伯父和大伯母的主意?” 李凤娘没想到祝云早能想到这一层,更没想到她会直接相问,她斟酌措辞了半天才声若蚊蝇答道:“是你大伯母牵的头,我托人找的关系,将你及笄时的画像给潘公子送了过去,想着若是你能嫁进潘家,于你和整个祝家而言都是美事一桩,他日若再有幸生个一儿半女,何愁不富贵清闲,咱们祝家也定然会跟着沾光。” 谁管你们祝家以后风不风光...... 祝云早心里暗骂,但面上却极为和善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还帮两个人的绳子给解了。 李凤娘见状,心觉此事尚有机会,赶忙抖落了一身的灰土,站起身道:“小早,你就放宽心吧,二伯娘都帮你打听过了,这位潘公子今岁方至加冠之年,出手阔绰,相貌那也是一等一的英俊,满云溪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标志的人儿。” 祝云早随手一指,“那和这位公子相比呢?” 李凤娘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李邺的目光恰好淡扫过来,一双狭长的妙目中写满了嫌恶与不耐烦,苍白的一线唇在与之视线隔空相撞时,张扬而恣意地斜挑了一息,好似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挑衅与讥讽。 李凤娘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以她多年替人说媒的经验来看,这人虽相貌姣好,但眉宇之间尽是冷酷之意,绝不是什么良缘佳配。 再观其两侧坐着的几位少年,此时均是一副冷眼相对的样子,仿佛一旦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就会立刻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尴尬一笑,言语间尽是谀词:“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天生贵相,寻常人等自不能比。” 祝云早又同她随便攀谈了两句关于潘泽的传闻,借机套了点话。 一餐用罢,李邺用一块方帕替小癸擦净嘴角,又自怀中摸出一册经折本放在了桌上,“这上面是有关于潘泽的全部信息,你可以拿去做参考。” 祝云早大喜,接过册子后,立即展开后粗略地翻看了一遍,忍不住惊叹道:“李兄,这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真是事无巨细,上面甚至写着他几时夜起,几时打鼾。” 李邺只笑不答,“能帮得上你便好。” 16、楂曲小排骨 百闻不如一见,次日酉时方过潘泽便如约而至。 这位大名鼎鼎的潘公子确实如传闻中那样浮夸,镂花银冠高束头顶、大红攒珠的抹额歪在一边,金镶玉压襟,红珊瑚纽扣,腰间挂着一组缠枝纹玉佩以及出自不同姑娘之手的香囊。 那一身黑色披风下,大红配大绿的广袖斓袍和细绢裤子,放在一众穿着朴素的寻常百姓之中着实是十分扎眼,走到哪都难免引人注目。 祝云早隔着半条街乍一看见他,还当是孔雀当街开屏了。 唯一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这位潘泽潘公子的样貌确实是相对出众,此子圆脸、大眼、浓眉、面庞丰润,一副白面小生的模样,一看就是不愁吃喝、不愁银子,从锦绣堆儿里探出来的脑袋,特别是和他身后那几个泼皮无赖相比,就更显突出了。 李凤娘和祝兴武昨夜也宿在春风堂,眼下特地和祝云早一同站在门口相候,以示欢迎。 祝云早笑而不语,毕竟今日之事若能发挥得好,说不定还能化敌为友呢。 潘龙在三五七人的拥簇下走到春风堂的门口,打量了一下门面,旋即甩着袖子大大咧咧走到祝云早的面前,大手一挥道:“祝小娘子何必自己动手,不如小爷带你到百福居吃顿好的,我还是喜欢他家的汤浴绣丸和葱醋鸡,若是再配上一壶桂花酒,届时你我凭栏望月,举杯对酌,岂不快哉?” 祝云早还没开口,李凤娘便抢先一步赔笑道:“哪敢劳烦潘公子做东,今日您能纡尊降贵赏光来此,已是祝家之幸了。” 潘泽漫不经心地扫视李凤娘和祝兴武一眼,信口胡诌道:“您二位今日也是来此相看的?” 祝云早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凤娘尴尬赔笑道:“潘公子说笑了,我是小早的二伯娘,数日之前便是我托李娘子帮忙,将小早的画像转交给冯夫人,又由冯夫人转交到贵府管家手中的。” 闻言祝云早心觉好笑,原来这门亲事竟然还是经由三手的,这就是所谓的六人定律么。 潘泽的思路跟着李凤娘的话饶了一圈,似乎没太绕明白,不过他也不甚在意过程如何,近期他的耐心不知为何是愈发的差了,此刻半点不愿听其解释,“知道了知道了,不必啰嗦,听得小爷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旋即他看向祝云早,直截了当问道:“祝姑娘今日是单请我一个人的,还是说这二位也要一道上桌?” 心浮气躁,耐心不足,这是肝火过旺的表现,祝云早的目光在潘泽的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随即抬手作请,“既是相看,这一顿自然是单请您的,公子里面请。” 这样的场面潘泽早就司空见惯了,他回首朝一众泼皮无赖使了个眼色,大大咧咧道:“好了好了,兄弟们,送也送到了,且都回去吧,回头记得到我家门房处领赏,一人一两银子。” 嚯,大手笔,看来有得宰了。 祝云早的心底里顿时乐开了花,面上却端得一副平静如水模样。 她飞快朝李凤娘使了个眼色,对方则颇为鼓励似的朝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人一走,潘泽一落座于食案边,方才的气势就顿时消减了一半,他半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好似还没睡醒似的,低着头自顾自地盘玩着一串绿檀珠子。 到处开屏的花孔雀怎么秒变萧瑟秋风里的一根苦竹了? 准备好的菜品已然被放在桌上,刚出锅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为了防止凉掉,祝云早特地在每道菜上面都盖了一个大碗。 两人对面而坐,心中却各自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祝云早礼貌性地先替客人盛了一碗暖胃的菠菜蛋花汤递了出去,又在捕捉到他的神色时淡笑道:“请潘公子先尝尝我这几道菜做得如何。” 祝云早边说边将第一道菜上倒扣着的大碗轻轻揭开,按耐已久的热气霎时便自碗沿一股脑地钻出。 叫白气一熏,潘泽原本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在看到这道菜时,他却不由得愣住了。 虽说他不过只是一个九品县令之子,但小至云溪县,大到汴州城,几乎没有他没去过的食肆,更没有他没尝过的排骨做法,但眼前这一道色泽鲜亮的排骨他委实是叫不上名字。 一段段大小相差无几的豚肉排骨摞放在碟心之中,琥珀色的酱汁熬得十分浓稠了,上面还撒了些许白芝麻,眼下正一块儿顺着酥脆的表皮和白亮的薄膜缓慢地寸寸滑落,渐渐地将底下放着的一颗颗小圆球也给包裹住了。 “这是……”潘泽迟疑着停下盘玩手串的手,倍感好奇地探身往前仔细看了看,才透过酱汁认出这个食材的真貌,“山楂?” “不错。”祝云早会心一笑,“听闻潘公子近日胃口不佳,我便想着用这道楂曲小排骨作为开胃菜,帮公子调理调理脾胃。” 闻言潘泽只是轻“哦”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些什么,数月以来他虽然时常流连于各大食肆酒肆,却都兴致缺缺。 云溪县当中最为有名的三家食肆,即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他都已经去过不下千百次了。再加上沿街而设的那些食肆小摊,谁家的羊汤味道最好,谁家的面饼烙得最香,包括谁家的腌菜小食做得最为爽口解腻,他都一清二楚。 现在光是想起那些菜品的名字,他都能立刻联想出那道菜的具体味道,实在是无甚新意、乏善可陈了。 以潘泽现在的胃口和对事物的挑剔程度,这道出自祝娘子之手的“楂曲小排骨”大概率也并不能改善什么,毕竟百福楼的新主厨黄大厨还是刚从汴州学艺归来的,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他胃口大开。 抱着并不看好的心态,潘泽举箸夹起一块裹满琥珀色酱汁的排骨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在品鉴排骨方面,他有自己的经验和心得。 判断一道排骨做得好不好,首先要看它和酱汁的色泽是否明亮,这能一定程度反映出厨师在制作时对火候的把控是否精准。 其次要看它的熟烂程度是否达到软烂脱骨的状态,看它是否能达到瘦肉嫩而不柴的同时,还能保证肥肉部分香而不腻。 而最后才是它的味道、口感以及一些其他的综合性评价。 此时,裹满酱汁的排骨甫一入口,潘泽的眼里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意外与惊喜之色。 一咬一吮,不需用太大力,连着薄膜的肉便整块脱落下来,落在唇齿之间时还带着点微微的滑弹,这代表着这块排骨至少在卖相和熟烂度上,可以顺利过关了。 此时的潘泽看上去面色如常,实际上却在十分认真地品尝口中的这块排骨肉。 和寻常的糖醋排骨不同,这道楂曲小排骨当中,很明显山楂才是点睛之笔。但令潘泽颇感意外的是,他以为山楂只是点缀在旁的配菜或者是焖煮排骨时的佐料,却没想到这排骨上面的酱汁竟也带着酸甜可口的山楂香。 酱汁浓稠极富胶质感,将排骨肉中的酱汁与香气牢牢锁在其中,入口的瞬间,琥珀色的山楂酱汁立刻便融化开来,随之四溢的便是排骨肉的香气。 山楂酱生津开胃,排骨肉腴肥弹牙,咸、甜、酸三者各有各的风味,融合到一起更是难舍难分、相辅相成,口感酥软胶润,味道酸甜适宜。 只这一口,潘泽便已经暗自在心中将这道菜列做上等了。 他吃完一块后并未立即做评,而是微微停顿了一下木箸,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盛放排骨的盘子。 这一次他的眼里再没有了方才的敷衍与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观察与思考。 盘是折沿白瓷盘,正中码着一摞排列整齐的排骨段,堆得像一处小丘,而盘口边沿则画着水绿、草绿与嫩青色相间的条条柳叶,刚好弥补了这道菜上的颜色缺陷。 饱和度极高的山楂红与柳叶青正中潘泽的下怀,他一向最喜欢这种大红配大绿的搭配。 如果说这道菜方才光看卖相、口感、味道便可称之为上等的话,那么现在加上这个独特的摆盘,在潘泽这里便能直接拿到一个上上等的评价了。 潘泽刚想开口称赞,祝云早就先他一步询问道:“潘公子觉得我这道楂曲小排骨比之别家如何?” 潘泽不明所以,只当祝云早此时想要通过菜品来博取他的认可,于是故作傲气道:“只可充饥,不算美味,不过尔尔罢了。” 几不可察处,祝云早弯了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呵呵,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你方才吃得都两眼放光了,还说不美味。 按照潘泽以往的经验来讲,对方姑娘在听闻诸如此类的话语之后,多半会怫然而去,更有甚者则会朝他泼上一碗冷水,这些于他而言都是习以为常之事,他现在只暗暗可惜今日这道楂曲小排骨着实美味,自己却无福再吃上两口了...... 潘泽都做好准备闪躲了,可这次面前这位祝姑娘却没有半点怒色,反倒笑得轻快。 只见她往通体褐黑的瓦罐盖子边沿点了一圈米酒,这才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道:“既如此,那便请潘公子再尝尝这道黄精小扣肉好了。” 言罢,她还特地盛了一碗南瓜板栗松蕈焖饭给他,不忘提醒道:“这道菜要搭配米饭才不会腻。” 潘泽接过碗的手一抖,碗中的几丁松蕈顿时洒落至外,看来这位祝姑娘倒是颇有手腕。 在捕捉到对方这一瞬间的慌乱时,祝云早便心知自己昨晚点灯熬油看完了那册有关潘泽的信息果然没有白费劲,看来自己离计划成功已然不远了。 17、黄精小扣肉 她昨晚连夜读完的了李邺给她的那册关于潘泽的信息,再结合先前程宽、崔广以及李凤娘的说辞,也算是对面前这位潘少爷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原来这位潘少爷并非十成十的纨绔,而是因为母亲早故,眼下府中上下事务均由潘县令的继室崔姨娘一手操持。 而崔姨娘膝下有两个儿子,均和潘泽的年纪相仿,如今自然对这家产继承一事虎视眈眈,故而明里暗里排挤潘泽,这也引得潘泽不得不退避三舍,成日流连于风月之地了。 他那些所谓的成群妻妾的传闻,也不过都是在看见一些苦命的女子后适当打些赏钱,亦或是假借风月之事好让那些女子以此傍身罢了。 祝云早看到这段时,感觉潘泽和原主祝云早似乎某种程度上也有些相似之处,都是近乎无枝可依,周围又强敌环伺的小倒霉蛋。 不过同样的处境自然也会引起同样频率的共鸣,这也是祝云早今日攻克潘泽的关键突破点。 祝云早此时胸有成竹,神态便更加安然自若了,她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夹起一片扣肉,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道菜名为黄精小扣肉,是以大块五花肉切片炸至脆皮状,再加入葱、姜、蒜、生抽、胡椒粉、花椒粉等调味品蒸出香味,再放入适量黄精所制而成,有健脾益肾、缓解疲乏之效,潘公子可以一试。” 潘泽以前吃过扣肉,但均是相对传统的梅菜扣肉、笋干扣肉、萝卜扣肉或者芋头扣肉,这黄精扣肉他倒是平生第一次听闻,故而好奇地凑上前,往瓦罐里仔细瞧了瞧。 只见方淋过一圈米酒的陶罐黑得油亮,好似上了一层新釉,而顺着罐口向内看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片片宽厚均匀、肥瘦相间的扣肉。 大抵是表皮经过油炸后,又上锅经过糖色熬制和酱汁焖煮,故而此时呈现在潘泽眼前的便是泛着酱红色的扣肉,以及上面零星点缀的一撮油绿色葱花。 潘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兀自感叹想不到这祝家娘子竟厨艺颇精的同时,目光又在不经意间落在了祝云早的筷子上。 两根前窄后宽的木色长筷极为灵巧地夹起一块扣肉,酱红油亮的肉片颤颤巍巍地抖了三抖,最终歪向了靠近祝云早的一侧,搭在筷子上时仍然十分乖顺,并没有要碎烂的意向,酱汁先慢后快,一滴滴滑落在金黄色的南瓜板栗松蕈焖饭中。 只这一眼,潘泽便能看出这肉定然是一片软而不烂、腴肥弹牙的五花肉,吃起来口感定然也是肥瘦相间、不腻不滞的感觉,若要再搭配上这一碗粒粒分明的焖饭,定是绝妙! 此刻他感觉自己手中的筷子已然蠢蠢欲动,正在暗中与那一丝残存的理智进行着殊死相搏。 而祝云早此时则抱着胜券在握的心理,学着李邺先前的优雅动作,慢条斯理地将一片酱色扣肉平铺在了金黄色的米饭上。 颤颤巍巍的肉片散发着一阵阵酸甜适中的黄精香与佐料香,浓郁的红褐色酱汁顺着五花三层的纹理缓慢淌下,将每一粒口感细腻但不黏糊的南瓜板栗松蕈焖饭都逐渐浸透,不但将扣肉衬托得更为油亮,还将米粒衬托得更为饱满。 刚经过楂曲小排骨开胃的潘泽,现下又眼睁睁地看着祝云早将扣肉上的酱汁拌匀在焖饭当中,一时间豚肉香、酱汁香、米饭香以及混杂在其中的南瓜香、板栗香与松蕈香四溢而出。 单这一道楂曲小排骨和这一道黄精小扣肉便足矣凸显出庖厨之于红案的功底有多深厚。 这一次,潘泽投向祝云早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惊讶与欣赏,如此年轻的女娘能有这般厨艺,着实是不容小觑。 看来按照崔姨娘的意思,将这位祝家女娘纳为侍妾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可言,至少比以往那些看起来只会撒娇的绣花枕头有用不少。 眼下他真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筷子换成勺子,直接伸到祝云早的碗里抢上一点尝尝。 祝云早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吃上几口后便大大方方抬手作请道:“此肉配饭味道绝佳,潘公子大可一试。” 潘泽坚持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把抓起筷子,夹起了一块心仪已久的扣肉。 左右方才已经尝了一道楂曲小排骨,眼下再多吃一道黄精小扣肉大概也不会让自己的心理负担加重多少,他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和祝云早一样,就着焖饭大口吃了起来。 这扣肉果然没让他失望,豚肉香与黄精香在口腔内轰然炸开,各式佐料当中还隐隐约约掺杂着一点点的米酒香,想必是方才淋在锅边的一点渗入进来,顿时便令潘泽食欲大作。 而盖在黄精小扣肉下面的南瓜板栗松蕈焖饭,可谓是吸收了秋日里的精华,饱满的米粒被甜糯的南瓜泥与板栗泥悉数包裹,切成丁状的松蕈咬起来十分滑弹,这甜中带糯、糯中生香的焖饭无疑给扣肉也增添了几分光彩。 太好吃了! 实在是太好吃了! 此时潘泽即便大脑还想着如何找理由拒绝,但他的肚子显然已经揭竿起义,当场宣布叛变了。 一口扣肉、一口米饭,时不时再补上一小口热乎乎的菠菜蛋花汤,秋末冬初的寒意已被这一餐美食尽数驱散,真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他现在感觉周身温热,如有一股暖流循环游走于血液之间,似乎前段时间因为熬夜、酗酒、暴饮暴食以及一些不良生活习惯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上的损伤都在逐渐被修复。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潘泽的胃口竟然被勾动而起,再也顾不得说一些搪塞之词,眼下他只想好好享受这顿令人惊艳的晚膳。 祝云早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将潘泽一筷子连着一筷子、一口肉接着一口饭的动作尽收眼底,看来她的计划已经在朝着理想的方向循序发展了。 时机成熟之时,祝云早又放下筷子掀开了第三道菜——山药炒猪肝。 作为压轴菜,这道山药炒猪肝虽不如前两道那样别出心裁,但它是祝云早认为最适合潘泽这个夜盲症选手食用的菜。 潘泽此时正大快朵颐,一边享受着肉菜的腴脂,一边品味着汤汁的美味,一见第三道菜是一道炒猪肝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平日里最不喜食猪肝,猪肝那种软糯之中带着的沙粒感,吃起来难免失却清爽,而有些黏糊。 况且猪肝的烹饪火候也极为重要,多一分干柴硬涩,少一分则腥气难掩。 再加之其作为食物,颜色相对暗沉,表面又呈蜂窝颗粒状,单从卖相上就输人一等,乍一看便令人联想到各种下水内脏的样子,很容易使人感到食欲不善。 潘泽颇为抗拒地瞄了一眼这盘炒猪肝,这道菜一看就比前面两道菜差了不少,且不说味道如何,只是品相上来看就不那么吸引人落筷。 祝云早昨晚熬大夜认真研究了潘泽一番,早就料到他对这盘菜肯定会心生排斥,但这也是祝云早计划中的一部分,有时候越是此前极度排斥的菜才越能够发挥出极致反差的效果。 她当即夹起一片切得薄厚适中的猪肝片和一片切成菱状的山药片,一齐放入口中。 软中带脆的山药很好地掩盖了猪肝的沙质感,而一点点辣椒和香葱段的调和,更是完美地掩盖了猪肝原本的腥味,这道菜再配上焖饭,简直是越嚼越香。 不知道为什么,潘泽光是看着祝云早吃东西,好似肚子就忍不住跟着咕咕叫。 她的吃相实在是太诱人了,任何事物好像只要一进入她的口中,就顿时变得极为美味起来。 此时她的腮帮子被食物填得鼓鼓的,像小仓鼠在啃玉米粒,每一次咀嚼都伴随着细微的声响,既不失礼貌,又给人一种极致的享受感。 每吃一大口事物,她的眼睛仿佛就明亮几分,好像整个人都闪耀着异样的光彩,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 潘泽的肚子此际又一次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抗议声,他犹豫再三,颤抖着筷子,夹起一片猪肝放进自己嘴里,飞快地咀嚼了两下。 下一瞬,他的眼睛就倏地也亮了起来。 这道炒猪肝居然一点也不腥,口感也带着点微微焦脆,完全打破了他先前对猪肝的偏见印象。 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加速起来,对珍馐的至高尊重就是无需多言,只需将它全部吃完! 一炷香过后,两人一前一后放下碗筷,不约而同地对着满桌的空碗空盘打了个饱嗝。 潘泽承认自己的确被这一顿晚膳给折服了,他刚想开口应下这门亲事,便被祝云早抢先一步道:“潘公子既然无意纳妾,我自也不强求,我有一计,可助公子摆脱贵府姨娘的桎梏,不知公子可愿倾耳一听。” 潘泽闻言顿时一惊,见祝云早一副成竹在胸之意,他也不再隐瞒,面露苦笑道:“祝姑娘手眼通天,家宅内院的丑事让你见笑了,只是如今平日里崔姨娘除却给我拨些银钱以外,旁的事一律不许我插手问言,我便是想要翻身,也是有心无力罢了。” 祝云早听其此话当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潘公子此言差矣,眼下你虽在府中举步维艰,但出了潘府,你不但有银两,还有人脉,而有了这两样就意味着你离脱离困境更近了一步。” 潘泽立时换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手串往桌边一搁,追问道:“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提议道:“与我合作,开家食肆一同经商如何?” 潘泽闻言立刻一口回绝道:“不成不成,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若是我私下经商,我爹知道后非将我打断腿再逐出家门不可。” 祝云早一眼便洞穿了他的心思,于是道:“非也非也,这家食肆名义上仍然是我的铺子,你参与入股分红而已,届时只需要你私下宣传宣传即可。待到他日你赚了银子,不论是留在云溪还是去汴京或者京畿发展,只要经济上确保独立,自然也就不必受制于人了。” 18、第一股东 “这......只怕不妥吧......” 潘泽虽口上说着拒绝之词,但其实心里早已开始动摇了。 眼下自己之所以受制于崔姨娘,不过是每旬想要多拿点月钱。 这几年他虽开销不少,风评更是狼藉一片,但无形之中也降低了崔姨娘和那几个弟弟对他的戒备,而他在府中的日子也远比早些年锋芒毕露之时好过了许多。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真正摆脱困境,还得靠自己另想法子...... 这一句略带迟疑的话语令祝云早顿时信心倍增,对方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自己还有争取的机会。 “我已经拟定了初步的经营计划,潘公子若是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研讨。” 她迅速收拾好碗筷后,便拿出了那册自制的食肆经营手札,冬日落雪,纸张极容易湿潮,这两日她便专门给手札加一个了麻料的兰花纹封套。 此时纸笔俱全,可她却翻开一页后便故意将两手交叠,轻飘飘往手札上一盖,只露出些许蝇头小字来。 潘泽顺着她的手指缝瞄去,依稀可辨上面写着几道菜品、所需原料以及一个圆圈,一个竖线等奇奇怪怪的字符,偶尔还画着点歪歪扭扭的小图样,勾得人心里直痒痒。[1] 越是这样他便愈发好奇,想知道这手札上写的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可他越想看,祝云早偏生越吊着他的胃口,“潘公子可要入股?” 潘泽只好收回目光,半耷拉着眉毛道:“入不入股,要不要试,我总得听完你的计划才能做决定。”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心觉此话有理,即便是放在21世纪,也有投标竞标一说,何况现在的情况无异于boss直聘,于是她摊开手札,翻到前面几页。 “第一,开食肆的铺面眼下我已经有了,不必筹措租金,所以省却了许多麻烦,现在只需要将这间店面重新装修改造一下即可。 “关于这一项我粗略地计算过了,订做一块新的匾额需要五十文,增加一部分新的碗筷厨具需要二百文,改换八套新的桌椅需要两千文,还需要用于当做隔断的屏风四扇,为了节省只选最为廉价的素屏即可,一共一千六百文,除此之外后厨还需要置办备料长桌两张、菜架一个、碗橱一个,这些全部加起来大概要一千五百文,以上物件再加上对应搬运的力工工钱,大概是......” 这一连串的物什和数字报下来,潘泽眼都没眨一下便精准地报出了最终数字:“五千四百五十文,力工按照两个人来计算。” 闻言祝云早低头逐项核算了一遍,果然不错,此时她眼里不免闪过一丝讶然之意,想不到此人心算速度竟如此之快。 祝云早见潘泽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连忙继续道: “第二,眼下店内只有我一个人,既要负责研究菜品的制作,又要兼顾菜品的售卖,若想做大做强,显然分身乏术,所以我需要招兵买马,聘请一些能人志士。” 说到此处,祝云早在手札上从上到下一连画了好几个圈。 “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招聘一位账房先生,一位堂头,一位跑堂和一位杂役,至于掌柜和灶头,为了节约人力成本,我倒是可以暂时兼任,若是条件允许,我还可以招两位学徒帮工。” “账房先生本公子可以先代理,堂头、跑堂和杂役你得另招,堂头少说得给三千文,跑堂和杂役则各给两千文,一个月下来便是七千文,如此情况下你确保你能稳赚不赔?” 说完此话潘泽自己也愣住了,他也不知为何,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参与到了商讨当中来,莫名其妙还给自己安排了个职位。 祝云早听他说可以暂任账房先生,不由得心中暗喜,看来这事已然算是成功了一半,余下一半相比对方就看自己的收入预估如何了。 她赶快趁热打铁,翻开手札的下一页,指着自己先前拟好的菜谱又道: “营收问题潘公子不必担心,我近些日采买的过程中已然考察了一番,对于市场的情况和居民的喜好都有了或深或浅的了解。 “从地理位置方面来看,食肆刚好位于文武二庙之间,本就是人群熙攘之地,而每逢初一十五上香日,客流量还会激增,平日里正常售卖,将价格定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力主薄利多销,特定的日子里再售卖一些相应的食品,便不愁没有营收。” 潘泽依着她的话思索了一下,“云溪县虽不比汴州城,但县内大大小小的食肆数量也不算少,且不说旁的,便是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这三家吸纳客源的能力便不容小觑,你何以便敢肯定自己的这间小小食肆就定然能够夹缝求生,争得一席之地呢?” 祝云早答道:“若是单论名气,我这家小食肆自然比不上那三家,但若是要从菜式来讲,我能确保我做的菜旁家定然买不到。” 潘泽想起方才自己吃过的那三道菜,确实和此前自己吃过的菜式口味不大相同,这对于祝云早来说,或许的确是一大竞争力,只是...... 他不解追问道:“你既然有这般精湛的厨艺,却为何不直接到那三家应聘?而非要自己另起炉灶,单开一间?” 祝云早脑子一转,立时泪眼汪汪道:“不敢欺瞒潘公子,这间药馆本是家父经营,自家父意外离世后,我家大伯二伯便对这药馆虎视眈眈,这才安排我四处与人相看,我不甘任其欺辱,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自立自强,让自己和寡母有一隅容身之所罢了。” 为求言真意切,话语间她还假意从袖中扯出一方手帕,轻拭了几下眼角。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这位“潘孔雀”和原主祝云早有个相似之处,就是两人现在都处于无枝可依的状态,继续从旁人的桎梏中逃离出来,这多半也是“潘孔雀”总是给风尘女子打赏的原因之一。 三言两语下来,潘泽果然中计。 他虽性情散漫,行事荒唐,但却偏偏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平日里就是走在路上看见哪只小猫小狗瑟缩在凄风苦雨里,他都得施舍两把青罗表、红绢里的油纸伞过去,更何况是一位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小娘子。 潘泽犹豫再三,袖子里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终究是在一片濡湿的杏目中败下阵来,他为自己的心软长叹了一口气,拨拉两下那串绿檀珠子,只道:“唉,罢了罢了,孤儿寡母着实不易,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小爷便帮你一把。” 他搬着椅子换了个边,挨着祝云早坐下,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手札的前两页,顺口问道:“户帖和券契可都变更过了?若后续你想贩酒,则还需想法子办一张酒曲引。” 经此一问,祝云早懵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也是第一次穿越,第一次沉浸式体验古代人生活,第一次开食肆做生意,貌似对这些古代的规定还不甚了解。 潘泽一看她的反应,便心知她定然是不曾办过手续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这祝小娘子讲起经营食肆来雄心壮志、口若悬河的,却把这最关键的物件给遗漏了。 他方才坐于祝云早的对侧,两人始终隔着一张桌子,以及桌上的菜品,所以并没有认真瞧过,眼下两个人坐得相对近了,他这才发现祝云早的袖子上、蔽膝上都打着两三处补丁。 一联想到方才她所言的境遇,潘泽的心不免又软了几分,“无妨,明日我亲自带你去衙门登记,再一并将户帖和券契办了便是,只是这酒曲引却不是一旬两旬便能轻易拿到的。” 祝云早心中大喜,这就是所谓的背靠大树好乘凉吗,加上程宽和崔广,自己也算是在云溪县的官府里头有点人脉了。 她连忙叉手施礼道谢:“多谢潘公子相助,我不会酿酒,日后若要售卖酒类,你我再议不迟。至于关乎药馆的诸多凭证大抵尚在我母亲手中,明日我得先回祝家村去取一趟才行。” 潘泽点点头,坦然道:“我成日无事,不是在百福楼吃酒,便是在如意居打叶子牌,若是这两处均找不到我,你随意在街上抓个泼皮问问便是,而县衙则是家父坐堂,所以你何时来都是一样的,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祝云早默默在心中一一记下,并忍不住感叹:这就是官二代的口吻和排面吗,潘孔雀,哦不,潘少爷,真真豪横!真真阔气! 一拍即合后,两人又商讨了一番关于合作开食肆的种种细节,并进行了初步的分工。 一番交谈下来,潘泽见祝云早今日也不是为了相看而来,于是索性将话挑明了:“今日相看原非我本意,不过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迫于崔姨娘的压力才不得不来的,每隔三五日我便被如此安排同人相看一次,着实是身心俱疲。” 祝云早眉眼一弯,扬起了嘴角神秘一笑,像极了往皇帝耳朵里吹风的奸臣:“我早已听闻此事,眼下我有一计可助公子。” 她在潘泽耳边低语了几句。 犹如醍醐灌顶般,潘泽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甄嬛传十级研究员、知否资深爱好者祝云早眯起眼,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她现在自觉自己离卧龙先生就只差一柄白羽扇的距离。 19、菌菇鸡汤五色索饼 百福楼的孟掌柜和如意居的万老板这两日都时不时地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只因他们的金主少爷潘公子不知为何,竟一连几日都不来了。 再过七日便是立冬了,届时云溪县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冬宴,云溪县外围十里八乡的百姓们为了祈求秋绥冬禧、来年顺遂,都会专程到文庙、武庙和城隍庙敬香上供。 这也正是当地客栈、食肆、酒肆日进斗金的绝佳机会。 而作为县令家的公子,潘泽每年此时都是热门人物,光是这个“县令儿子”的身份便是一个活字招牌,凡是有些积蓄的人家,谁不想趁机体验一下和县令家的公子一样的待遇? 一想到这儿,寻味斋的黄老板更是心急如焚了,原以为是潘公子害了病或是染了风寒这才不来,于是便派人到县令府邸周围暗中打听了一番。 可小道消息传回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位潘公子自从前几日同春风堂祝大夫家的女儿相看过一次后,似乎便情根深种了,眼下正日日往春风堂跑呢。 据说那祝小娘子非但给潘少爷做了一桌子好菜,还想方设法把潘少爷的病给调理好了,就连当年潘县令到汴州城给潘少爷买的绿檀手串,如今都换成了祝娘子自制的草药手串。 消息一波一波传回来,气得几家掌柜们一日未眠,偏偏绞尽脑汁竟也没从此事当中挑出半点祝云早的错处来,于是只能在背后一边传言祝云早是红颜祸水,一边兀自哀叹潘泽是色令智昏。 流言蜚语传开了,便成了坊间乐谈,现在祝云早的早餐摊也火了,无论是不是真心实意来买早点的,任谁都为之驻足,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潘少爷甘愿拜倒于其石榴裙下。 “祝丫头好事将近,往后再想吃到这样新奇的早点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喽。”肉摊卖肉的牛老三一边数着铜板一边往蒸屉里看,“今儿个可有做什么新的包子馅料?” 这两日祝云早对诸如此类打趣的话语已然习以为常,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她也丝毫不恼,反而笑着应道:“只要牛大叔想吃,我便日日来卖,待到过些时日小店开张,您可得记得来捧场。” 她将上下三层蒸屉逐一掀开了一个角,简单介绍了一遍:“今日有招牌的茯苓山药酱肉包和新增的菊香鸡肉包蒸饺,以及红枣馒头。” 言罢她又指了指一旁案板上的面团,“除了这些,还特加了一项菌菇鸡汤四色索饼,是现切现擀,现煮现卖的,牛大叔,你可要来一碗尝尝鲜?” 牛老三停下数铜板的手,眯起眼看了一下支摘窗旁挂着的几个新挂牌,“嚯,这一碗索饼小份要八文钱,大份竟要十文钱,都顶上两三个包子了。” 祝云早粲然一笑:“这大碗的索饼量大管够,便是您带大壮、小壮两个孩子一起来吃,都能吃得饱。” 牛老三搓了搓手,短暂地犹豫了一瞬,便又多递出一枚铜板,乐道:“大壮小壮今日头一天到博雅学馆听课,这会儿已然忙着见夫子去了,小老儿我这耳根子总算是能清净上一日了,我便享享口福,来一小碗尝尝这四色索饼到底是何滋味。” “那便给您再多加一颗益母草元胡卤蛋和一碟腌萝卜。” 她麻利地将四种不同颜色的面团从倒扣的海碗中取出,放于案板上揉搓上劲,又擀成薄厚均匀的饼状,切成粗细相同的窄条,旋即自两端捏起八根,向两侧一抻。 案板上雪花般的面粉顿时齐齐飞起,转瞬又落于被抻长的根根面条之上,引得无数食客忍不住抚掌赞叹。 这面粉虽比不上21世纪的精面优质,但却也极大程度上保留了全麦的筋道感。 祝云早足足将其过筛了五六遍,才将里面绝大部分的麸皮筛除,唯有如此才能够确保做出的索饼口感顺滑且不易碎断。 瞧见祝云早手里的面条竟真是四色的,后头排着队的吴婆婆怀里抱着的小孙女奶声奶气道:“阿婆,我也要吃彩虹索饼。” 吴婆婆看了一眼这五颜六色的面团,冬日里给孩子吃上一碗连汤带水的索饼既能暖胃又能暖身,只是这索饼的颜色她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若是吃坏了肚子岂不糟糕,这叫她一时间又犹豫了起来。 下一瞬,祝云早便解答了她未曾问出口的疑惑:“吴阿婆,这索饼的汤底是用菌菇和鸡肉熬制的,面团里则分别加了菠菜汁、山药泥、南瓜泥和紫薯泥,这才做出四种不同颜色。为了起到驱寒的效果,我还专门在汤料里面加了一点点生姜和当归,尽管放心吃便是。” 吴婆婆这才将眉头一舒,喜笑颜开道:“那便给我们也来个大碗的尝尝。” “好嘞。” 祝云早笑着应和了一声,再次取出四色面团,逐一搓揉成条状,确保其筋性柔韧后再将其切成一根根窄条。 十二根宽窄大致相同的面被一抖一扯,迅速变细变长,祝云早将抻面的力度控制得极好,使扯出来的面条既能粗细均匀,又能不从中扯断。 此时便又好奇的食客笑问道:“祝娘子,大碗才十二根吗?这只怕不够吃吧。” 祝云早一笑回应,并没有答话,而是加快了手上动作。 十二根面条现下已被拉长,祝云早将其上的面粉簌簌抖落,旋即将两端对折,再次重复起了拉伸的动作。 每一次拉伸,手中的面条就变得更长更细,而每一次对折,面条的数量就增长上一倍。 “啪、啪、啪——” 面条在节奏统一且十分和谐的声响中短暂敲击案板,旋即又飞舞于祝云早的两臂之间。 这抻面的技术还是祝云早小时候跟在老祝屁股后面学的,老祝开面馆开了几十年,从抻面、拉面、手擀面、刀削面到毛细、二细、韭叶、荞麦棱,无不拿手。 旁人家的孩子都用牛奶来补充营养,祝云早不爱喝,总嫌牛奶有一股腥味,老祝便想到用面条汤来代替,汤底选用的自然也都是极富营养的鸡汤、鱼汤、骨汤、番茄汤或者菌菇汤等等。 原本祝家面馆的生意一般,但自从许多顾客看到老祝的女儿天天放学后也吃一模一样的面条后,客源便在相互推荐中逐渐扩大了。 因为此事,老祝还特地煮了一锅铺满基围虾、蟹肉、蟹黄以及花蛤的海鲜面当做庆祝。 时隔十六七年,回想当年一家三口在面馆关门后,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嗦着鲜香面条的场景,仿佛仍历历在目,升腾的水汽迅速湿润了祝云早的眼眶。 一连十几天过去,仍然没有出现任何系统提示音,也没有解锁任何任务栏,就连新手福利似乎都忘记派发给她了。 祝云早现在就像是一条误入陌生水域的小鱼,找不到前进方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穿回去,在此之前她能做的也只有解决麻烦,并努力生存下去...... 锅中的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此时手中的面也已然抻好,祝云早将飘散的思绪重新拉回,调整了一下心态后便将四色面条均匀地滑入汤中。 滚水迅速吞没面条,翻腾的泡沫平静了一瞬后又小幅度地涌起,面条缓慢地浮上来,好似一块柔滑的织锦。 引得吴婆婆的小孙女拍着手咯咯直笑。 祝云早手中的竹筷在锅中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以此来确保每一根面条都没有粘连,同时她还要照看着火候大小,煮面条的火候和时长都要严格把控好,少一分夹生难咬,多一分则失了筋道。 面汤再次沸腾之时,祝云早向锅中又添放了半碗清水,这叫“点水”,目的是控制面汤的温度,避免使面条成糊,还能使之形成嫩滑韧弹的口感。 点水两次后,面条便已煮熟,祝云早将其分为一大一小两碗捞出后,又分别浇上两勺汤头,撒上一撮香葱和芫荽。 面白如雪,汤清如云,上头铺着的菌菇碎和鸡肉丝更是引得众人胃口大开。 “牛大叔,吴阿婆,面好了,进屋坐吧,食肆还没装点好,略微有些乱,还请不要见怪。” “不妨事、不妨事,有个地方容我坐下吃面便成。” 祝云早手脚麻利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将面碗端了过去,又各自加了一枚益母草元胡卤蛋和一小碟腌萝卜。 便是这几息的功夫,后面便有人等不及高声催促道:“祝娘子,可排到我了?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了。” “来了来了。”祝云早一边小跑回窗前,一边心中暗想:看来这招聘新员工的事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正思量着,她便眼睁睁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不知从哪“嗖”的一下钻了出来,飞快地从蒸屉上抢走了一个包子,甚至顾不得烫就揣进怀里逃走了。 嗯? 祝云早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了,这简直是明抢! 光天化日,反了天了!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铁律! 祝云早脑海中迅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恶补的《永嘉律》和《绥律疏议》,按照明文规定,盗窃脏值不满一匹似乎应处笞刑。 但只偷了一个包子要怎么衡量? 祝云早陷入了沉思。 20、抓小偷 想抓到偷盗的小乞丐并不困难,众目睽睽之下他贸然抢走包子,光是看清楚他衣着长相的人就不下十余。 况且程宽、崔广二人业已沿着方向去追,云溪县不大,乞丐们的安身之处也不多,找到此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祝云早一点也不着急。 果不其然,祝云早收了早餐摊,正准备安排力工将新买的桌椅搬进来时,程宽、崔广二人便押着那个小乞丐回来了,祝云早见状连忙将三人引入后院。 “兔崽子跑的还挺快,老实点,说,为什么抢人家东西?”崔广死死扣住小乞丐的胳膊,厉声质问道。 小乞丐一撇嘴,扭过头来恶狠狠瞪了崔广一眼,朝他吐舌做了个鬼脸,“饿呗,还能因为什么。” 崔广见状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刚要扬起棍子揍他一顿,却被祝云早及时拦了下来。 她打量一番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的包子味道如何?” 小乞丐一愣,显然也没想到祝云早会有此一问,于是他歪着头向上瞥了一眼祝云早,没好气答道:“问那么多作甚,要打要罚全凭你们,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 以祝云早多年的武侠文阅读经验来看,一般说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人,往往要么不是一人做事,要么是替人做事。 祝云早一挑眉,“那你且说说,我那包子是什么馅料的。” 小乞丐眼睛滴溜溜一转,迅速答道:“自然肉馅的!” 祝云早追问:“还有什么?” “我......我抢来就吃,吃得太快没来得及细尝!”他眼神乱瞟,牙齿咬了咬唇角的死皮,看起来神色多了几分慌张。 祝云早立刻抓住他这一分犹豫,责问道:“你撒谎!我分明看见你拿起包子揣进怀里才跑的,根本没有当场就囫囵吃下。” “那......那便是我记错了,但我跑远了之后......就吃了......”小乞丐在祝云早如炬的目光下愈发支支吾吾起来,声音也逐渐小了。 祝云早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换了个语气,和颜悦色道:“不过一个包子而已,我不怪你,你要是说出同伙的名姓,我便再给你两个包子。” 小乞丐的脸此时红得像柿子,他一咬牙,倔强道:“就是我吃的!没有同伙!” 祝云早立时赞叹道:“好小子,有骨气,讲义气,留下来做工吧,刚好我们食肆在招跑堂和杂役。” 突如其来的活计让小乞丐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祝云早,“真的?那你每个月得给我五百文,不,一千文,我跑得快,能干跑堂,你让我跑哪里我就跑哪里。” 祝云早“噗嗤”一乐,问道:“你识字吗?” 小乞丐在视线与祝云早的视线相触时,有点难为情,他小声道:“我不识字,但我可以学......” 祝云早给程宽和崔广递了个眼神,两人松开小乞丐。 祝云早又问道:“那你可知道跑堂是做什么的?” 小乞丐松了两下吃痛的肩膀,老老实实答:“不知道。” 祝云早耐心解释了一下跑堂和杂役的区别,旋即安排道:“每个月给你一千五百文,多出来的五百文你拿去到隔壁的博雅学馆上课,先从杂役干起,我可以包你一日三餐和住宿,如何?” 小乞丐一听一千五百文还包食宿,受宠若惊地连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 得到祝云早的多次肯定后,他理了理衣衫,像模像样地施上一礼,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鱼奴,今年十六,原本是狸儿山下莲花村的,爹娘死的早,牙人将我转卖了好几家佃户,但人家都嫌我瘦小不要我,这才成乞丐了。若是东家肯收留我,那鱼奴今后就是您的人了。” 祝云早反复咀嚼了几遍鱼奴这个名字,“名字里带个奴字寓意不好,听起来好似天生就该为奴为婢似的......” 鱼奴当即道:“东家若不嫌弃,还请赐名与我。” 祝云早缓踱几步,思量了半天方道:“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修网出银刀,这句便是写鱼的,不若就叫你银刀好了。” 甚么诗词歌赋,甚么千古名句,鱼奴二字听一概没听过,他只感觉这“银刀”二字听起来威风凛凛的,似乎比“鱼奴”二字强多了。 误打误撞得了新名字,还找到一份足以营生的活计,银刀当即便应下,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祝云早又问:“那那个包子到底是谁吃了?” 银刀如实道:“我昨日在狸儿山上救了一个人,我看她饿得快昏死过去了,这才抢的,包子我给她吃了。” 祝云早大惊,“什么人?人在哪?现在怎么样?” 银刀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也不认得她,她说她只记得她叫宋理理,别的什么也不记得了,现在就在绿柳巷最里头那间破庙里躺着呢。” 嚯,天助我也,搞不好这还是个买一送一的生意呢。 祝云早当即决定快驴加鞭,驮着银刀直奔绿柳巷,争取给自己的食肆再添一员“虎将”。 一炷香后。 两人便带着昏迷不醒的宋理理回来了,此时程宽和崔广二人也已离开了,祝云早关了门,先给宋理理号了一下脉,又简单教授了一下银刀如何熬汤煎药、把控火候。 自己则在碗里打了两颗鸡蛋,又取出点猪肉馅,煎了两个肉蛋堡给银刀。 宋理理是在一片药香混杂着肉香的味道中醒来的。 灯昏昏,神黯黯,朦朦胧胧虚虚实实,视线还没对焦,万物还处于模糊的状态,宋理理的肚子却先叫了。 “孔姨,什么东西这么香?本小姐都饿了,为何还不传膳?”她按着微痛的额角,脱口而出这句话后自己也愣住了。 嗯? 她是谁?这是哪? 谁是孔姨来着? 还有,她又为什么自称本小姐? 祝云早端着药汤进来时,宋理理还在拼命回想着。 “你叫宋理理,你从山上跌下来,是银刀将你救了,现在你躺的是我的床榻,我叫祝云早,是祝家食肆的老板,也是你的东家,想起来了么?” 银刀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东家这一手蒙人的手段够他学一上午了。 蒙太奇叙事手法,主打一个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一段信息输出下来,本就晕头转向的宋理理彻底晕了,她叫宋理理她记得,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食肆做工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迟疑地看向祝云早,“我......是你雇来的?” 祝云早脸不红心不跳,撒气谎来也一脸正色,她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错。” 唉,雇人哪有拐人香啊,创业初期,如有冒犯多多包涵吧小宋姑娘,我发誓一定帮你找找身世来历,不过作为报酬,你就留下帮工一段时间好了,正愁缺人呢。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比划了几个切菜剁肉的手势,又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手,疑惑道:“可是我好像不会做饭来着......” 祝云早倒吸一口冷气。 ——大意了,光想着拐人,忘记考虑对方会不会做饭了。 银刀适时地补充道:“你是学徒也是帮工,原本就是跟着咱们东家学手艺,还没出师呢。” 祝云早立时朝银刀使了个满含赞许的眼色。 好小子,姐没白捡你,就喜欢你这种有恩当场就报的性格! 21、草市采买 瓦罐中滚水烧得正沸,鸡肉的香气在胡椒粉与花椒粉的帮衬下愈显浓郁。 祝云早将石臼中捣碎的木芙蓉花铺在盘底,又将两块豆腐切成碎末放入一旁泥炉上的小锅当中。 瓦罐中的鸡汤熬好后,她吩咐银刀将鸡汤盛出半罐,一半留作备用,一半给宋理理补补身子。 一旁切菜的宋理理此时心中仍有诸多疑惑,一夜过去,她怎么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并且自己真的是这家食肆的学徒吗,为什么刀工如此之差也能被招进来? 不过这家食肆的伙食着实是不错,无论是昨天的菊香鸡肉蒸饺还是今天的这道木芙蓉豆腐羹,都极合她的胃口,眼下她生着病,就想吃些清淡的。 眼见着祝云早将澄黄的鸡汤倒在雪白的豆腐花上,宋理理立时便丢下菜刀不干了。 “东家,你做的这道雪霁羹好香啊——” 她蹲在灶台旁,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的菜,就在等着祝云早发话了。 祝云早屈指敲了一下宋理理的脑袋瓜,“走吧走吧,吃饭去!” 现下卯时刚过,吃完早膳再简单收拾一下,刚好便是出摊的时辰,祝云早打算今日收摊后便去采买,所以也不再耽搁。 三人围坐在一张木头桌子旁,今日早膳相对简单,一道木芙蓉豆腐羹,一道益母草元胡卤蛋,外加每人一碗南瓜小米粥。 三个人年纪相仿,也能说到一块去,简简单单的几道吃食却因为多了两个人而变得温馨热闹了许多。 趁着吃饭的空当,祝云早问道:“银刀,你可知道哪里能买到锅碗瓢盆一类的?眼下咱们食肆大体上也算是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差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件还没置备。” 银刀将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自从离家在外,他似乎已经忘记吃早点是什么感觉了,更别说吃上一顿热乎乎的小米粥配鸡蛋了。 “东家,这你算是问对人了,这云溪县就没有我找不着的地方,你若想采买锅碗瓢盆、针线布帛一类杂物,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到城东的草市去买最好。如果你想采买新鲜蔬果,那么每逢初九、十九、二十九到城西的草市,保管你能买到质优价廉、称心如意的。” 祝云早停下木箸这一推算,惊然道:“今日不就是十月十七吗?” 银刀一口卤蛋一口粥地大口吃着,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喔,东家......那你赶快吃完便去吧,去得早了还有得挑,砍价也方便,等再晚些,好的货可能都被别人挑走啦。” 祝云早心觉有理,于是飞快吃完早膳后又上楼盘算了一下银钱,草拟了一张购物清单,当即决定赶早过去看看。 天蒙蒙亮,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顺着光源看去,依稀可见半空中又零星地飘起了雪沫子,吹在脸上一触即化,平添了几分野趣。 城东的草市离自家稍远,原本商议好银刀和祝云早一道去,宋理理则留在家中修养。 可银刀流浪在外多年,两个膝盖都落下了冻伤,每每下雪之时便疼痛难耐,使不上力气,祝云早只好将他也留在家中休息,并叮嘱两人卯时过半便支起窗子按时出摊。 一番简单的安排后,祝云早便出门了。 前些日落了雪,这两日气温明显降低了,平时围着灶台转悠倒是感觉不到什么,但这一出门,寒意顿时便袭来了。 好在潘泽给自己送了个可以方便携带的小手炉,捧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多少能驱散几分寒意,只可惜炭火太贵,不能整日整日的烧。 因是落雪的缘故,祝云早为了防止雪水打湿衣裳,一路都沿着墙根屋檐下面走,到城东草市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半柱香的时间。 天泛鱼白之际,诸多猎户都已提着弓箭,背着柴刀坐在早点摊子里喝着热汤,吃着烧饼,侃着大山了。 这里比祝云早想象中还要热闹,站在街头顺着长街望去,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摊铺,卖的物什更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那么接下来能不能满载而归就全看自己的发挥了。 祝云早看似走马观花,实际上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哪家的茶盏看上去造型精美,哪家的铁锅看起来物超所值,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货比三家后,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旋即挽起袖子,甩开膀子站到了一个卖碗碟的小摊前,开始了砍价工作。 片刻之后,摊贩的脸上便露出惊恐之色。 “哎呦,姑娘,这可都是半月前最新烧制的花口碗,您瞧这做工,这样式,便是拿到汴州城去也卖得上价,不说别的,我今日若是照您说的这价卖了,回头我家婆娘都得第一个跟我过不去。” “大哥,您一看就是豪爽之人,十文一只,您若能作主,我现在便付钱,一次买二十只,就连碟子、筷子、勺子,我都不去别家看了,一次性全在您这儿买齐全喽,您看如何?” “哎呦姑娘,我今年四十有七,你就是叫我一声伯伯都不见怪,哪还担得起你这一句大哥啊。” 口上虽这么说着,但他上扬的嘴角已然暴露了他心底里的真实想法,他明显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哥给叫得心花怒放了。 如此一来,口风自然也就松动了些许,“不如你我各让一步,十二文一只,权当是让我回去和一家老小有个交代。” 感情牌是砍价过程中最常见的套路,在21世纪身经百战的祝云早显然不吃这一套,“二十只花口碗,两百二十文,您若不卖我便到别家看看去,我方才瞧见前边有一家似乎和您这碗的样式差不多少。” 一番拉扯下来对方果然松口:“唉,两百二十文便两百二十文,姑娘买这么多回去,可是要开食肆?” 祝云早一边数着铜板一边给自己宣传道:“正是正是,小店就在文庙武庙之间,三日后开张,您若来捧场,我便给您附赠两碟小菜。” 此话一出,一旁卖锅的婶子立刻探头过来凑热闹:“姑娘要不再瞧瞧我家这炊具,都是顶顶好的铁锅,大的小的都有,煮起菜来包你香飘十里,你家食肆届时若是能给我也附赠两碟小菜,那婶子便再送你一个锅铲。” 祝云早一听,立时便凑了过去,认真翻看了一下铁锅的正反两面,又用帕子擦了擦锅底,“这锅怎么卖?” 对方立刻报价道:“三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买回去做菜包你满意,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的炊具都是在我们家买的。” 祝云早原本还以为自己能省下一番口舌,却没想到这价格竟也远高于心理预期。 她一咬牙,来了一波狠的,“二百文如何?” 对方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二百文可不成,我这本就是小本生意,总不能赔钱卖了。” 祝云早颠了颠自己手里的荷包,只皱着眉一脸遗憾地说:“您这锅确是口好锅,可惜我今日带的铜板着实不够三百文了,我还是再到别处看看好了......” 那人见价没谈拢,祝云早也眉头紧锁,眼见着这送上门的生意便要跑了,只得一狠心道:“两百八十文,不能再低了。” 祝云早见对方松口,立刻便假装数了数荷包里的铜板,旋即道:“两百六十文,真没有再多了,您看......” 对方斟酌了半晌,见祝云早一脸真诚,只好道:“罢了罢了,就两百六十文好了。” 祝云早粲然一笑,“那便谢过姐姐了,届时您到小店捧场,我一定用您卖给我的这口锅做两道您爱吃的。” “啊哟,好伶俐的丫头,算我认栽了。”对方叫这三两句甜言蜜语哄得合不拢嘴。 “那锅铲您可得给我选个趁手的。” “行行行,任你挑任你选就是了。” 将银钱结好后,祝云早喜滋滋背上大铁锅,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提着二十只花口碗径直往家去了,再多她就拿不动了,余下的只能日后慢慢再买了。 她这副模样看起来有些好笑,一路上都有人在打趣她,这是准备逃荒去还是准备随军南征去。 被注视的祝云早既不扭捏也不羞涩,反而大大方方地向每一个发问的人介绍自家食肆即将开张的事儿,也算是变相做宣传了。 刚下桥转了个弯,肉摊的牛老三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住了她,“祝丫头,我正四处寻你呢,快快快,快回去,你家出事了,方才有几个老老少少冲进去,把你的蒸屉啊、桌子啊、碗筷啊、挂牌啊,都给掀翻了,眼下你家那两个弟弟妹妹正同对方大打出手呢。” 祝云早闻言神色一变,潘泽不是已经入股了吗,怎么还会有人上门来?难不成原主的老爹祝兴昌还有什么旧账未了? 祝云早急忙问道:“牛大叔,我弟弟妹妹可曾受欺负了?” 牛老三喘了几口气,这才一吞口水答道:“虽是以少敌多,却倒是一点也没落下风,你弟弟挨了几下,但你那个妹妹貌似还挺厉害的。” 祝云早一愣。 宋理理? 她带着一脑袋问号,拎着锅铲一溜烟直奔文武庙方向去了。 22、极品亲戚 祝云早还没走到春风堂的门口,便看见祝家老小同银刀、宋理理二人扭打在一块。 发生这样的事,祝云早一点也不感觉意外,只是觉得来的比预想中稍微快了一些,少了点充分准备的时间。 天翻鱼白,眼下街坊邻居,来往行人将小店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中间时不时还穿插着几声啐骂与叫喊之声。 牛老三上了年纪,跑了一个来回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了,只摆手道:“祝丫头你快去,我在这歇会儿。” 祝云早点点头,转头刚跑两步,又拐了回来,将手里提着的二十只花口碗放在了牛老三的脚边,“牛大叔,帮我看好这些碗,回头给您拿新包子吃。” 牛老三一口应下,祝云早则挥着锅铲冲到前头,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战况,一个凳子腿便凌空飞来,直奔她面门,吓得祝云早连忙转身抱头蹲下,下一瞬,木头凳子腿便敲在了她背后的大铁锅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对于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心疼她的凳子和锅,这一下砸下来只怕非但凳子坏了,而且新买的锅锅底也得留个坑。 看着断成不知几截的一只木头凳子腿,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这些人真是造孽,闹事就不能自己带点趁手的武器来吗! 祝云早拍了拍衣角裤脚的雪水和泥点子,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气沉丹田,冲着扭打在一块的几个人大吼一声:“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原本冲在最前头的何素珍一见祝云早来了,立时便两手一甩,跌靠在祝兴文的怀里泣涕涟涟道:“小早,我们作为长辈的,可不能眼睁睁见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随意抛头露面做生意,因此而败坏了名声啊——” 祝云早闻言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想必是“红颜祸水”那套风言风语传到了家中,大伯一家怕因此开罪县令而丢了饭碗,这才找上门来了吧。 况且若是今日能借机将自己带回去,还能顺带将这间铺子收入囊中,一石二鸟、一箭双雕,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小叔一家和董采薇的身影,于是便放下心来,朗声道:“大伯娘这是哪里的话,女儿家因何便不能从商?前有卓文君当垆卖酒,后有高五娘竟陵贩茶,不都传作佳话,成就一桩美谈了吗?” 何素珍闻言当即给李凤娘使了个眼色,不料李凤娘的眼神却左飘右闪,看见了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根本不为所动。 何素珍见李凤娘如此作态,心顿时凉了半截。 上次祝兴武和李凤娘来春风堂闹事,便是她从背后怂恿的,却不料二人次日傍晚非但没有将祝云早带回来,反倒二话没说倒头就睡,睡醒后还专门去探望了一下缠绵病榻的董采薇。 那时何素珍便此事心觉不对,她还特地探了探李凤娘的口风,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一连几日过去,有关祝云早“红颜祸水”的说法便流传出来,祝兴文担心自己因此丢了差事,又不敢去问,回家后便索性将气都撒在了何素珍和祝云舒的身上,气得何素珍趴被子里哭了大半宿。 今日来之前,何素珍又专门去找李凤娘打探了一遍,对方依旧是口风很紧,什么都没有透露。 何素珍只能选择赌一把,赌祝兴武仍对祝兴文有所期许和倚仗,而李凤娘也没有临阵倒戈。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事情并不尽如人意,李凤娘明显就是叛变了,否则为何方才她还大吵大嚷,而一看祝云早回来,她便默不作声了。 何素珍见李凤娘指望不上,只好寄希望于一向莽撞的祝兴武,偏生今天祝兴武也像是吃错了药,也一言不发了。 素来表面和气的祝兴文只好自己出手,“你爹头七刚过你便擅自跑出来经商,纵使你有志效仿前人成名立业,总也得分分时候!” 祝云早当即反问道:“大伯既然知道我尚在孝期之内,却为何还要执意将我送入潘府做妾?” 她这一句声音不小,一时间引得围观的、拉架的乃至于熙熙攘攘自此门前经过的行人都指指点点,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祝兴文这辈子最重名节,哪里受得了这样当众被戳脊梁骨,于是他立刻反驳道:“那、那都是你二伯娘的主意,干我底事?” 祝云早皮笑肉不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将目光将目光投向了李凤娘,此时李凤娘的眼里明显多了几分怒意,恻隐隐地瞪了一眼祝兴文。 “大哥这话可就昧良心了,当初不是你和大嫂说,让我想办法将小早的画像给潘府塞进去,事成之后,便给我家兴武在县太爷府里找个看门护院的活计?” 眼见事情被说破,人群对着他们二人指指点点起来,祝兴文和何素珍对视了一眼,已然察觉出今日形势似乎不对,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最后一根稻草上。 双方对峙不下,祝云早还没说话,祝汉中便自屋内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比今日的天色还铁青。 他手杖一点,呵斥道:“丢人现眼,还不通通滚回家去,平白在这叫人家看笑话,成何体统!” 呦呵,祝老爷子都来了,闹了半天一言不发,偏偏等到祝云早回来才肯开口制止,这般装模作样给谁看,大家都心知肚明。 祝云早也心知肚明,但这是她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岂会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见人要走,她扫视了一眼周围,当即将锅铲一横,沉声喝道:“此事说不清楚,今天谁也别想出去。” 银刀和宋理理立即一左一右护在祝云早身侧严阵以待。 眼见着便要打起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的饶有兴致看热闹的李邺这才悠悠发话:“小甲小丙,你们俩想再吃一顿薄荷炸鸡的话,现在过去帮忙还来得及。” 本就跃跃欲试的二人顿时摩拳擦掌,一个腾身便站在了祝云早三人身前。 小甲一扬眉毛,眼眉梢都写尽少年恣意:“想在这儿闹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23-30 第23章 吃火锅喽(万字v章) 见以祝云早为首的五个人一字排开, 将春风堂本就不算宽敞的门前彻底堵了起来,祝汉中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何素珍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 此时她也发觉事要闹大,于是连忙将话茬一挑:“小早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爷不过是前两日在祠堂里数落了你两句,你就自己赌气跑出来, 丝毫不考虑家里。” 祝兴文并二指指着祝云早骂道:“小白眼狼,从前你爷最疼你,你如今就因为芝麻谷子这点小事就和你爷置气,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夫妻俩一唱一和, 迅速将矛盾转移到祝汉中与祝云早之间。 祝汉中脸色阴沉地瞪着祝云早,似乎是在思索着这个从前最是沉默寡言, 最是任人拿捏、任人摆布的孩子, 是从何时起竟生出这样的心气, 竟敢忤逆他了。 而面对这样带着威压与审视的目光, 祝云早选择不避不让地瞪了回去。 事已至此,她本就没打算息事宁人,将此事含混过去, 要闹,就闹它个翻天覆地。 她索性双手叉腰往门前一站,逐个指责道: “我爹头七刚过, 你们便合计着如何将我许给旁人做妾, 忘哀而图乐, 有悖人伦,《绥律疏议》明载,‘父母之丧, 终身忧戚,诸居父母丧嫁娶者,徒三年’,你等藐视国法,是为不忠! “今日打着爷爷的名号欺压与我,恶意挑起争端,引起家庭矛盾,是为不孝! “想方设法将春风堂纳为已有,是为不仁! “贸然闯入我家医馆,不由分说,非砸即抢,还打伤我的伙计,是为不义! “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举当真令人发指,这么多年举全家之力供养大伯读书,难道这书都叫大伯读到了狗肚子里吗?!” 祝兴文叫她此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何素珍的脸上更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听到最末尾一句,围观人群顿时如同油锅炸开一般喝起了彩,更有甚者直接出言责斥祝兴文几人不干人事。 祝云早方才挤进来的时候特地看了一圈,围观人群里边有不少眼熟的街坊邻居,还有一部分是这几日来买包子的食客,这无形之中让她的胜算又提高了几分。 祝汉中脸上挂不住,心里又偏向于祝兴文,于是冷脸向祝云早发难起来:“馋鬼托生的丫头,大家伙不妨都瞅瞅,她爹头七方过,她便自己跑出来米面粮油、大鱼大肉的过起日子来了,这是嫌我祝家没本事,养不起她千金大小姐喽。” 祝云早还没说话,不知为何,“千金大小姐”这个词似乎给了宋理理一拳,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嗡”了一下,仿佛有哪块缺失的记忆翻涌了一瞬间,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旋即她立刻反驳道:“没听说过哪家的小姐只吃这些个菜就算大鱼大肉的,未免太过寒酸!”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宋理理的衣着打扮,随之起哄道:“那不知千金大小姐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宋理理一扬眉毛,“至少也得是四干四鲜四蜜饯,四荤四素四点心,外加南北大菜各八道,冷菜小食十二碟。蒸、烧、卤、晾、熏,溜、烩、焖、酿、炒,飞禽走兽,山珍海味,样样不能少,再配上一坛二十年陈酿的竹叶青,才算勉勉强强能入口吧。” 嚯——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无数双写满惊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宋理理。 而宋理理却不吝半分正眼与旁人,只眨巴眨巴眼睛,一脸骄傲地朝着祝云早憨笑,等待着祝云早的认同与夸奖:“我说的没错吧,东家。” 此时祝云早的面部表情和祝家所有人的面部表情一样僵硬。 拜托啊姐妹,你平时吃满汉全席啊? 我哪里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有没有可能这菜品规格我只在听相声贯口和吃自助餐的时候才能勉强接触得到的啊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想当场颔首抱拳,道上一句参见大小姐了。 祝云早心中虽如此想,但面上却只得示以微笑回应,“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祝兴文和何素珍还没反应过来,祝汉中便率先敏锐地察觉到了宋理理谈吐不凡。 这一番话说出来竟如话家常一般,即便不是真吃过,大抵也是真听过亦或真见过的,那么此女只怕是来头不简单。 祝汉中没急着开口,而是再一次打量了一下站在祝云早身侧的这几位生面孔。 方才说话的少女站在祝云早左侧,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娃娃脸、荔枝眼、樱桃唇,但身量高挑,比祝云早足足高出半个头。 她今日一身淡紫色的对襟窄袖上襦虽不大合身,但颜色却将其皮肤衬得格外白皙。此时虽含愠带怒,但眉眼之间却透出几分不通世故的天真,譬如青梅未熟,乍看诱人,实则却是酸得霸道。 而站在祝云早右侧的少年看上去和几人年纪差不多少,但个头矮小,面黄肌瘦,臊眉耷眼,不知是不是吃不饱饭,瘦的跟皮包骨似的,偏生还要冲在最前头,方才抗了不少揍。 再看方才不知从哪蹿出来的另外两个少年,一个眉清目秀额有红痣,一个身高八尺十分英气,身上穿着相同的窄袖交领外衫,手上都带着相同的黑色皮质护腕,显然是会些武功的。 而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隔壁学馆的门前还站着一位不知名姓的公子,初晨的第一缕光恰到好处地止步于他身前,他的身形处于半明半暗之间,显露出正邪难辨的气质。 好似一尊金雕玉刻的邪神站在光影里正,令人多看一眼都心觉胆寒,仿佛什么灾厄便要随之祸及己身。 这等情景若是真打起来,凭祝家这几个老幼妇孺,只怕非但不能占据上风,保不齐还要吃点大亏回去。 只是一向乖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早何时竟认识这些人了? 他正暗自斟酌着如何应对,便听见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突然便小了,旋即人群当中豁出一个口子,人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逐渐散开,很快便让出一条足可供三人并排行走的路来。 可走过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辆繁华富丽的马车,绣着精致纹样的马车帘子被一只手从内掀开一角。 所有人先看见的是那只手上戴着的合香珠手串,旋即才是那张从未被钱财和生计所困扰过的面庞。 “都堵在门口嚷嚷什么呢,还不快给本少爷让开。”潘泽一个翻身,绣着卷草纹的下摆轻快地打了个弧,人就已然站稳了脚跟。 这大红大绿的浮夸穿搭放眼整个汴州只怕也是独一份,何况小小云溪,无人不识来者身份,故而也都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开几步,给这位潘孔雀让出一个足够开屏的空间。 他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朝祝云早走了过去,仿佛自己与生俱来就是该走在旁人前头的那一个。 “祝姐姐,你那药方果然管用,这合香珠手串闻起来似乎也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自昨晚亥时二刻起,竟一觉睡到了现在才醒,真是好生痛快!哦,对了,还有你让我买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就放在……” 话方说到一半,他才发觉眼下气氛似乎不对,他扫了一眼祝家的几个人,一脸疑惑问道:“这是” 李凤娘见潘泽来了,立刻便换上笑脸,推搡了祝兴武一把,连忙凑上前道:“潘公子,我是小早的二伯娘,前些日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来着,不知您可还有印象?” 潘泽眯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那日自己的确在门口见过李凤娘一次,于是道:“哦哦哦!有点印象、有点印象,只是今日难道又要安排祝姐姐同人相看?” 他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认出了一直低着头往后躲的祝兴文,“账房先生,你怎么也在这儿?专程来买包子的?” 祝兴文见被认出,只好硬着头皮拉着何素珍上前,点头哈腰道:“小的祝兴文携贱妇祝何氏见过潘少爷。” “贱妇”二字落入祝云早的耳中,令她顿感不适,再看自家大伯方才盛气凌人、咄咄逼人,现在阿谀奉承、赔人笑脸的模样,便更添几分厌恶之感。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自命清高,还不是看人眼色见风使舵的阿谀奉承之人。 祝云早一撇嘴,“这是我大伯和大伯娘,今天是专程来咱们食肆砸场子的。” 此话一出,祝兴文背后顿时冷汗直流,他穷尽词汇试图将此事往回圆:“小早,你爹和你娘这些年任劳任怨,全家老小都看在眼里,你也一向是个乖巧、孝顺、懂事、知道顾全大局的孩子,有什么事回去再议便是” 祝兴文此番话里有话,祝云早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旁敲侧击示意她不可将今日闹事的事说出去。 可潘泽也不是傻子,脚下这断了的凳子腿、屋里那碎了的折沿盘,还有那零零散散撒了一地的各种草药,无疑都是恶意闹事的证据。 若不是对方既是自家的账房先生,又是祝云早的伯父,他此时真要当场一声令下,让刀疤脸等人冲上去跟对方茬架了。 “你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潘泽迟疑地看向双方,试图缓和凝滞的气氛。 祝云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祝兴文和何素珍,两人与祝云早对视了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方才的嚣张气焰竟是全消散了去,这般看人下菜碟的作态真是令人发指。 祝云早见目的已然达到,也不愿与之纠缠,只如实道:“近来诸多关乎你我的风言风语流传于街市之间,我大伯担心因此丢了账房的工作,这才找上门来。” “原是如此。”潘泽恍然大悟,解释道:“诸位乡亲,我与祝姐姐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并且我决定投资入股这家食肆,近期一直在忙着筹备开张事宜,这才日日往儿这边跑,并非传言所说那般不堪,还望诸位口下留情,莫要污损祝姐姐的清白。”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缘何潘泽近期总是同祝云早来往甚密,于是又开始顺着话茬讨论起食肆的事。 而祝汉中、祝兴文和何素珍的脸色明显更为难堪了。 祝云早见目的已然达到,故而将话锋一转,故意高声言道:“不过是些家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让诸位见笑。只是临近食肆开张,这碗盘均被摔碎,桌椅也被弄坏了不少,若是大伯愿意如价赔偿银两或是与我再重新置办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么此事大可揭过不议了。” “你!”何素珍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然一跺脚。 围观群众顿时又热闹起来,这次大家的话题一部分是讨论这家有潘泽入股的食肆的,一部分则是讨论祝云早行事干练,祝兴文合该赔偿的,而还有几个阿婆则在相互打趣,说若是潘泽与祝云早二人没看对眼的话便要见缝插针,把祝云早介绍给自家孙儿外孙的。 而此时处于话题中心的祝云早杏目一转,巧笑看向黑脸的祝汉中,“咱们都是一家人,同气连枝,有什么过不去的,爷,您觉得呢?” 这话祝云早那日在原主的记忆里听过,如今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实在是舒坦。 言罢她还不忘朝李凤娘使个眼色。 李凤娘当即会意,走到祝汉中的旁边小声提醒道:“爹,既然小早都这么说了,咱们自家人可万不能乱了。眼下潘公子也在场,要是今日之事传开来,旁人只会说是大哥一家为难小辈,届时大哥这前途只怕也就毁了。” 祝兴武见状也顺着李凤娘的话说:“爹,既然是虚惊一场,先把此事压下来要紧,旁的事咱们赶明个儿再说也是一样的。” 祝汉中的脸色始终铁青,听见李凤娘和祝兴武的话,更是窝了一肚子火,可偏偏此事叫祝云早占了上风,他也只能憋着。 沉默半晌他才道:“行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老大,你清点一下,将这碎了的碗碟,还有那些断了的桌腿,都给如数赔偿了吧。” 正是算准了祝汉中的心里想法,按照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么多年以来,祝汉中全指望着祝兴文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呢,所以凡事都会优先顾全祝兴文一家,可谓是处处偏袒。 这是缺点,却也是弱点。 祝云早灿然一笑,眉眼弯弯笑意却不抵眼底,“不劳大伯费心,我已经清点过了,总共一贯零一百二十文。” 她将手一摊,递到祝兴文的眼前,笑道:“看在您多年‘照顾’小早的份上给您抹个零头,收您一贯钱整得了。” “一贯钱?!什么东西值那么多!”祝兴文听着祝云早报出价格,再看着一地的狼藉,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这这这,这分明多数是你二伯娘砸的。” 李凤娘立刻反驳道:“大哥,你这话说得可就有失偏颇了,方才分明都是大嫂砸的,大家伙可都瞧着呢。” “你” 何素珍急火攻心,只觉好似一股气没喘匀,眼前事物突然间就开始天旋地转了,旋即她眼白一翻,整个人都向后一栽,竟直挺挺地倒在了祝兴文的怀里,当场昏死过去了。 祝兴文揽着何素珍借机便要走,小甲、小丙、银刀、宋理理四人却上前一步,将其二人团团围困了,他只好认栽,将那一贯钱交了出来。 李凤娘见状暗自窃笑,若非那日误打误撞来找祝云早,只怕此时遭殃的就是她了。 乱作一团之际,祝云早往李凤娘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今日多谢二伯娘相助,食肆后日开张,二伯娘考虑的如何了?” 李凤娘瞄了一眼抱着何素珍匆匆去找郎中的祝兴文和由祝兴武搀着坐上木板车的祝汉中,偷笑道:“考虑好了,赶明个儿我把豆腐车推到你门口来,豆腐不够我连夜再做,你要多少我做多少,都给你备着,只是这价格” “好说好说。”祝云早将那一贯钱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李凤娘的手里。 什么银钱凡是经李凤娘之手轻轻一掂量,她便能知道这其中的大致数目了。 荷包到手她登时大喜过望,“还得是咱们小早,你只管放心开铺子,你娘那边我会帮你照看着,你小叔一家也让我带话给你,明日一早便来帮你忙活。” 祝云早拉着她又道:“等食肆开起来了,二伯娘可得来帮我忙活忙活。” 她抬手一指最边上那扇支摘窗,“呐,位置都给你留好了,到时候你就往那一坐,帮人撮合撮合姻缘什么的,每月保管能赚上不少银子。” 李凤娘一看那小桌小凳,窗户后头还摆着一樽撇口花瓶呢,心里便更为高兴了,“哎呦——你这菩萨心肠的孩子偏生还是个心细的,他日若有合适的小伙子,二伯娘一定让你先挑。” 祝云早笑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眼下我孝期未过,加之又要经营食肆,又要照顾我娘,近年没有婚配的打算了。” 人群很快便散了,李凤娘也跟着祝兴武和祝汉中一块儿坐上牛车回去做豆腐了,祝云早则一个闪身,将余下几人一同引进屋内。 银刀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干净,几人将两张桌子拼在一块儿,围坐在桌旁。祝云早生起炉子,先煮了一罐陈皮枸杞茶用来给众人松嗓子、暖身子。 眼下错过了卖包子的最佳时间,祝云早到牛老三的肉摊处取回碗碟后便索性关上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屋里众人烤着火啃着包子,相互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气,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 银刀讲述了自己四海为家的乞讨生活,频频引得小甲和小丙的共鸣,潘泽则将自己在府中受崔姨娘排挤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言语之间写尽了可怜二字,气得小甲扬言要帮他报仇雪恨。 至于宋理理,她仍旧没想起自己的身份,眼下只能判断出自己滚落山崖之前似乎曾被人捆绑过,以致于手脚上还留有一道道血红色的印记,大抵从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时,李邺带着李二、小乙和小癸也来了,四张小木桌拼成一个方形大木桌,七八个人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祝云早顿时便想到了吃火锅的场景。 祝云早不挑食,无论是最为经典的老北京铜锅,醇香麻辣的四川鸳鸯锅、滋补养生的广式粥底锅、清淡可口的苏杭三鲜锅、还是酸爽开胃的贵州酸汤锅,她都来者不拒,一概能接受。 年年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时,她们一家三口都会到爷爷奶奶家涮火锅,热气腾腾的,最能展现出人间烟火的灵动与鲜活。 思及于此,她当即拍案提议道:“多谢诸位今日出手相助,若是无甚他事,不若晚些时候我们买些食材回来一同煮火锅吃如何?” “好哎!”小甲一听吃的,顿时两眼闪亮亮,一连几问道:“祝姐姐,不知何为火锅?好吃么?如何做的?比之先前薄荷炸鸡和四君子辣炒鸡丁而言,味道如何?” “火锅嘛——” 祝云早神秘一笑,“就是将各色蔬菜、肉类通通放进带有底料的锅中,吃的就是一个‘热气腾腾’四个字,可以说是冬天的标配了,时下刚好落了雪,吃上一顿鲜香麻辣的锅底暖心又暖胃,简直堪称一绝了。” 小丙乖巧举起手,小声询问道:“祝姐姐,我吃不了辣,可有别的口味的?” “有!”祝云早一打响指,“喜欢什么锅就吃什么锅,如果条件允许,我们甚至可以试试涮出许多种不同口味的。” 银刀问道:“不知需要什么条件,我去置办。” 祝云早兀自沉吟半晌。举起食指在半空中比比划划了半天,心觉只说不看很难令人会意,于是找来了一张宣纸和一根毛笔,笔尖舔墨,行云流水般将九宫格火锅的样子给简要画了出来。 “大致就是需要一个这样的大锅作为锅底,当中横三竖三,分隔出九个不同的小格,届时往每个格子中放入不同的底料,等到汤汁滚沸后再分批次涮入肉片、青菜、蘑菇、豆腐、萝卜等等食材,总而言之大家喜欢什么涮什么就好了。” 宋理理一敲脑袋,“这种吃法我好像听说过,只不过叫‘暖锅’,而且只有一种锅底,不似东家的火锅这般丰富。” 潘泽举手:“请问可以涮猪肝么?上次吃过一次后有点爱上了。” 祝云早头也没抬答道:“可以啊,但得加点调料才能去腥。” 小甲举手:“请问可以涮炸鸡么?” 祝云早思索一瞬,如实道:“也可以但涮进去可能就没有原本那么酥脆了。” 小乙举手:“请问可以涮菊花汤底么?这两日我有点上火。” 祝云早点头,“可以的,等下你单独涮一个格就好了。” 小丙举手:“请问可以涮酸汤的么?我喜欢吃酸的。” 祝云早再次点头,“当然可以了。” 李二举手:“请问可以涮鱼肉么?或者加些八珍汤泡泡馄饨,给老大补补呢?” “自然也是没问题的。”祝云早一口应下。 小癸举手:“那可以涮棒棒糖么?” 祝云早揉揉他的小脑袋,“这个真不行,想吃糖我可以给你单独做。” 李邺没举手,他按照祝云早给开的方子一连喝了几日汤药,眼下状态已经好转了许多,但因为体内的毒还没解开,只是暂时抑制住了,所以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整个人看起来仍旧是极为慵懒的,更像狐狸了。 一只即将冬眠的狐狸。 ——祝云早如是想。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邺抬起眼皮,与祝云早对视了一瞬,“需要买什么,吩咐小甲他们几个去买就是了,只是这个锅的样式,我倒是不曾见过。” 祝云早挠挠头,斟酌了一下,“锅倒是有,我今天新买的,但格子需要现做,不知是否有人能帮我做一个,其实挺简易的,就是费点时间罢了。” 她停顿一瞬再次拿起笔,将草图画在了纸上,并标注了衔接处应当如何拼接,做个九宫格并不困难,两横两竖的挡板拼插在一起就好了。 一看到这张草图,小甲、小丙顿时便将目光投向了小乙身上。 十二个人里面,小乙是最擅长做机关暗器的,所以面对这种需要手工制作的器具,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小乙。 原本正在喝陈皮枸杞茶的小乙被二人盯得不大自在,赶忙应道:“交给我好了。” 祝云早环视了一圈,见没人反对,于是一拍手,敲锤定音道:“那便这样愉快的决定了!现在大家各自去买些食材回来,晚些时候九宫格做好了,我们一起涮火锅,权当提前庆祝我家食肆准备开张了!” 小甲立时道:“那我们明日一早便过来帮忙。” 小乙吹了一口热茶,撇他一眼,幽幽开口道:“明日一早你起得来么。” 几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跑出去买食材,束起襻膊的祝云早站在半开的支摘窗前眺望。 大红大绿穿着的潘孔雀正团起一个不成形的雪团追着小甲和小丙到处跑,李二则蹲在门前,将小癸的风帽系上绳子。 银刀和宋理理一人提着一个竹筐,两人正商议着先到牛老三的肉摊买点羊肉、豚肉,再拐去城东卖鱼货的那家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还能买着鱼肉了。 片片飞雪自天坠落,很快便将各家各户的屋顶填充成白色,翘起的房檐渐渐被覆盖,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祝云早怅然望向长天,雪落无声,静谧而浩大,给人一种此生当老的错觉。 偶有几点凉意吹拂到脸上,带着点野趣,背后炉子里的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望着雪中逐渐消融的一个个背影,她第一次感觉这次穿越也还算挺有意思的。 “临窗吹雪,当心着凉。” 李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手臂上还搭着一件可以挡风的衣裳,他本想直接替她披上,可站在她身后时却又自嘲一般徒然缩手了。 风吹袖动,鼓吹起李邺的宽袖云袍,他安然站在祝云早的身后,冷风、细雪、衰草、落叶,都折败于他一身的宁静与寥落里,仿佛他就是孤寂本身。 祝云早转过身来,弯起两道细而青的眉,冲他漾出两泊梨涡,“朝闻道夕可死矣,支颐等雪,何尝不是美事一桩呢。” 雪色将她的身形轮廓称得如有光辉,而冷风一翻进窗来似乎就变得又轻又软了,风拂衣袂,将祝云早垂落颊边的鬓发也一并吹起了一瞬,像拉开一道有色的风。 她观雪,他观她。 看来的确是美事一桩了。 “老大,咱们”小乙端着祝云早新买的过走出来,看见的便是一对璧人立于窗前的景象,任他再直脑筋,眼下也不由得欲言又止了。 李邺转过头来,平静地回望向他,“说。” 小乙这才飞快道:“我是想说,咱们人多,要不分两到三个锅?” 李邺看向祝云早,祝云早十分干脆地摇头回了一个“不”字,火锅就要大家凑一起,你一筷子他一筷子的抢着吃才有氛围呢,分开坐就失了原本的乐趣了。 小乙无奈,只好端着锅回到厨房继续鼓捣。 祝云早粲然一笑,“走吧,我们也切菜去。” 雪下到最大的时候,小甲等人提着各式各样的菜和肉回来了,几人边洗菜切肉边就着几桩奇闻轶事闲谈,祝云早初来乍到插不上话,只竖着耳朵听着。 几个少年年轻气盛,话题多数都是些灵异志怪的,不是夜半鬼火,便是蟒蛇化形的事,听起来玄之又玄,唯有一件关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拭雪楼的,听起来还颇为真实。 潘泽说,他在汴州的时候便听说过,江湖上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名为拭雪楼,传闻拭雪楼楼主生得青面獠牙,一副地狱修罗之相,市面上他的画像贩卖行情还颇好来着,据说还有专治恶犬狂吠、小儿夜啼的奇效。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一片哄笑,小甲还偷偷摸摸瞥了几眼李邺,而李邺则漫不经心喝了一口热茶,浑然不在意大家在说什么。 潘泽也不知情,见大家听得乐呵,还当自己讲得精彩呢,于是便添油加醋继续道:“传闻还说,拭雪楼精心培养了十三名令人胆寒的杀手,均以接悬赏杀人为生,当中一个会画人皮,所以十三人经常改头换面,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祝云早不禁“噗呲”一声,笑着摇摇头,“武侠话本子看多了吧潘孔雀,这世上哪有那么玄乎的人画皮只出现在聊斋里头的。” 潘泽见她不信,在她旁边急得直转圈,“聊斋是什么我没听过,但拭雪楼是真的存在的,杀手们也都是人尽皆知的,你怎会没听过。” 祝云早嫌他堵在自己旁边碍事,只得连声敷衍道:“好好好,是是是,存在的存在的,都是真的。” 潘泽这才满意地继续干活。 而无人察觉之处,小甲切菜的手却停顿了一下,没敢声张。 几人就着这个话题又短暂都闲聊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又跳到旁的鸡毛狗碎的事上去了。 一个时辰过后,九宫格锅做好了,菜也都洗干净切好了,肉也全部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状,食材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十几个方形的托盘当中,看起来美味又美观。 祝云早一连调了八种不同口味的火锅底料,又搭配着不同食材,给每个人制作了不同的蘸料。 小甲、李二、银刀三人嗜辣如命,所以紧挨着他仨的那几个格子里面盛放的是辣椒最多的麻辣锅底,考虑到银刀身上有冻伤,还有疑似老寒腿的毛病,所以祝云早专门往里面添加了补血活血的当归,和益气补损的黄芪。 而根据三人不同要求的辣度,祝云早还特地将三格的辣度从高到低区分开来,这样便可以方便三人酌情食用了。 而李邺、潘泽和宋理理三人,则比较适合滋补养生的四神茯苓莲子鸡汤锅。 于是祝云早便将淮山、芡实、茯苓、莲子、薏米、生姜以及老母鸡肉混合,炖煮成了一个滋补锅。 根据三人的病症不同,祝云早也酌情加减了红枣和薏米,所以这些锅底都是因人制宜的。 小丙不吃辣,喜欢酸的,祝云早便给他安排了一个21世纪贵州一带特产的酸汤火锅,而这其中令祝云早颇为意外的是,今日几人采购食材回来,居然带回了她心心念念的酸甜可口的番茄,看来以后做别的菜也方便了。 至于小癸那份,祝云早考虑到他在长身体,所以安排了一个骨汤的汤底,为了哄他多吃一些,祝云早还在百忙之中抽空给他做了些秋梨膏棒棒糖,乐得他举着棒棒糖满屋子跑来跑去的。 祝云早安排完大家的,便给自己煮了一个粥底的,其实她辣锅清锅都能吃,所以下什么锅底无甚所谓的,只是吃些粥能起到一个暖胃的效果。 而余下的格子便交给大家自由发挥了,想吃菌汤的,便下些菌子和枸杞下去,想吃解腻的,便涮些山楂、陈皮、山药等药材进去。 滚水一开,众人便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辣锅上最先沸腾的,它香气蛮横,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锅底泛着层层的油花,辣椒被煮得红润油亮,单是闻起来便令人顿时胃口大开了。 小甲照着祝云早的教学,夹起一片羊肉涮了进去,金黄色与鸡血色的油泡啵啵作响,不断将胡椒与花椒翻腾上来,肥瘦相间的羊肉片随之沉浮其中,在竹筷尖端微微颤动。 默数二十个数再轻轻提起时,微微卷曲的肉带起一连串的红油汤汁,上面还挂着几粒饱满的芝麻和花椒粒。 肉片颤颤巍巍,连汤带水地被送入小甲的口中,众人都忍不住跟着吞了吞口水,聚精会神地等着小甲的食用反馈。 肉片甫一入口,那股子独属于辣椒的凶悍就立刻显露出来,精准地将味蕾瞬间激发,舌尖几乎迅速便被辣意所裹挟,而花椒的酥麻感也随之迅速袭击口腔,直至舌根两侧全部变得微微酥麻,才将羊肉本身的滋味逐渐凸显。 许是吃得太急,没有顾得上吹凉,仅这一口,小甲的双眼眼眶便泛红发热起来,额角也渗出一颗不及豆大的汗珠。 “嘶——” 他飞快将肉片嚼烂咽下,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压下那股直抵肠胃的辣意后,才认真品味了一番麻与辣交织的快感。 祝云早见状还以为太辣了,赶快给他倒了一杯清水放在旁边,方便漱口。 不料小甲品味过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天啊,这辣劲也太过瘾了吧——” 李二和银刀看得口水直流,赶快也夹起一片羊肉涮入通红的辣椒当中,两人眼睛紧盯着锅中的肉片,感觉从来没像今日一般,觉得二十个呼吸是如此的漫长。 而此时余下的几个格子也逐渐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沸腾了起来。 滋补养生锅的汤汁泛着奶白色,浓郁但不粘稠,主打一个健康营养,无论是汤底的颜色还是火锅味道,都和辣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带着点微微的药膳的草本香气,令人闻之气闲心宁。 而涮在这个锅中的羊肉片,便也不似涮在辣锅中那样需要“冲锋陷阵”,它在如玉般奶白色的汤底里缓慢地蜷缩,仿佛紧绷的神经也随之逐渐松弛了下来,正适合休养生息的三位病号食用。 而相比前两种汤底,小丙那份独树一帜的酸汤火锅,则更加令人好奇,以捣碎的糟辣椒与番茄果肉碎当做汤底无疑给火锅的味道带来了更为丰富的质地。 它不同于辣锅的慷慨激昂,也有别于养生锅的醇厚,它是一种轻快的、灵巧的、鲜活的、独特的酸爽,像山间的精灵般富有生机与活力。 知道小丙喜欢薄荷味道,所以祝云早这次专门在里面加了几片薄荷叶。 一尾被刮片均匀的透明鱼片就此滑入,便可以带给食客一种到极致的通透感与酸爽感。 还没等鱼肉入口,只是吸了吸鼻子,小丙便红了眼圈,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了这独属于酸汤鱼肉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杀手隔壁小饭馆今日顺利入v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每次打开绿江看到大家的评论、营养液还有小手雷都会让我这个十八线小透明作者无比欣喜,是个人很喜欢写美食文,也喜欢读美食文,无论是读是写,都会给我一种治愈感(有时候写着写着还会给自己点个宵夜),本人新手起步,笔力尚欠,但希望大家在读到我的文时也能感受到这份治愈与幸福,再次谢谢大家(鞠躬) 仍然支持评论区点菜,章末随机掉落小红包and欢迎大家参与订阅抽奖活动~ 第24章 开业准备中(营养液1k加更) 吃完那顿火锅, 祝云早一刻也没闲着,临近食肆开张,她才发觉很多事情还没办完, 譬如找泥瓦匠和木石匠进行墙面粉刷和地砖修葺,再譬如找力工帮忙将原本的中药百宝柜挪至靠东一侧的墙面, 再将屋内格局进行简单的划分与改变。 好在一顿火锅下来,便成功收买了几个免费的苦力, 大股东潘泽和隔壁学馆的李邺等人次日一早便来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搬运的、洒扫的、采购的、备菜的、制作菜单和菜品挂牌的,各个分工明细,人一多, 干活速度自然便快了起来。 祝云早拿着自己熬大夜修改了无数遍的装修图纸,站在大堂的正中央负责总指挥的工作。 银刀手脚麻利, 他负责洒扫, 宋理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所以便跟在祝云早身侧帮着督工。 潘泽心算数算颇快, 他便被安排当会计,主要负责资金的收入与支出核算工作。 李邺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排出,干不了力气活, 但祝云早发现他字写得好看,于是便抓他来写菜单和菜品挂牌上的名称与价格。 李二不但孔武有力,还粗中有细, 他劈得柴大小匀称、粗细均匀, 形状也工整, 所以祝云早安排他带着小癸在后院一边劈柴一边玩。 小甲热情开朗,小嘴像抹了蜜一样甜,惯会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所以祝云早便派他出去宣传预热,招揽食客。 小乙不善言辞,但手艺精巧,能工巧匠可以做的物件,给他备好工具和大致的草图,他基本都能一比一还原,故而祝云早便拜托他帮忙把昨日坏了的桌椅板凳都给修缮好了。 小丙个子高,臂力甚好,看起来有点羞涩,但其实心细如发,他既不擅长与人社交,又不擅长做手工活,他便大清早上猫儿山去,非要打些猎物回来给祝云早当贺礼,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辰时方过,祝云早的小叔祝兴裕、婶婶葛思月、以及李凤娘便也来了,令祝云早意外的是,这次董采薇也跟着来了。 一听说祝云早接手了春风堂,还准备开食肆,她这两日精神头好多了,就连咽药都不那么费劲了。 今日听闻祝兴裕等人要来,便也跟来看看,说是祝云早一个女儿家自己在外做生意,当娘的便想着能不能帮到什么。 对于和董采薇相处这件事,祝云早其实感觉挺尴尬的。 她不是原主,和董采薇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而且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么多年在祝汉中的威压之下,董采薇大多数时间都对祝云早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态度,这才导致原主此前一直是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性格。 但若说董采薇对原主不好,那倒也过于片面了,偶尔祝汉中下地干活的时候,董采薇也会偷偷给吃不饱饭的祝云早开小灶,为此她也受过不少责骂来着。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现在的祝云早即便拥有原主的一部分记忆,却也说不清道不明这对母女俩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关系。 在和董采薇熟悉之前,祝云早决定暂且先秉承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原则以礼相待,如此一来还能避免穿帮。 她快步走到门口,笑着向板车上的董采薇伸出一只手臂,“娘,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闻言董采薇愣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祝云早的胳膊上借力了一下,旋即抬头看了一眼药馆,仿佛回忆起什么,眼眶便湿润了。 她轻扯袖角,别过头去擦拭了一下眼角,拍着祝云早的手轻声道:“我好多了,你这几日怎么样,听你二伯娘说你要开食肆了?” 祝云早道:“我一切都好,食肆还在筹备开张呢,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银刀见状连忙跑出来,将拉木板车的驴子牵到后院饮水,而祝云早则将几人引进屋内,又烧了一壶菊花茶。 李凤娘没坐下,只说要将新做好的豆腐都搬进来,免得放在外头冻上了。 葛思月给祝云早带了几张萝卜丝饼,外加一条糖酒腊肠,均用方方正正上下两层的小食盒装着,拿出来的时候还温热着。 祝兴裕闲不住,便在屋里绕了一圈,又掀开帘子到厨房瞅了瞅,忙忙碌碌的大家在经过祝云早的简单介绍之后都十分礼貌地同几人见礼一番,这让祝兴裕放心了许多,至少可以证明祝云早在此并没有受什么委屈,还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他绕了一圈后这才觉得渴了,于是找了个空处拉凳子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小早,往后这药馆不开了,你小叔我就给你当个跑堂,你看如何?” 啃着萝卜丝饼的祝云早眉眼一弯,“早就给你和婶婶都留好位置了。” 她抬手往东边那扇素屏的方向一指,“呐,药馆虽然改成食肆了,但卖的菜品招牌确是药膳,所以保留了给人问诊的空间,小叔以后就坐在那儿,只管给人把脉,帮忙义诊就好了。” “我还有专属位置呢,那我可得过去瞅瞅。”闻言祝兴裕顿时眼睛一亮,又搓搓手站起身走到那素屏后面瞧了瞧。 先前的百宝柜被搬到了这里,恰到好处地与墙平齐,一张小号的人字形柜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内外两侧均放了两张带靠背的椅子,柜台上从左到右依次摆着脉枕、药臼、药杵、药戥子,方便医者写方子,还在右侧专门备好了笔墨纸砚,细枝末节处便可看出设计者着实用心了。 祝兴裕一边咋舌一边点头道:“看来这回《千金方》和《温病条辨》我可得精读细读了,旁的大夫该有的咱们小早都给我置办齐全了。” 葛思月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朝里头看了看,“那我呢,小早,我负责做什么?” 祝云早一口萝卜丝饼一口热茶地往嘴里送,这饼分明只是极为寻常的萝卜和面做的,但烙得香软又不失酥脆,她竟越吃越饿,根本停不下来了,“婶婶,你和我一起在后厨,我给你专门弄了个烹茶的炉子和茶桌。” 葛思月放下茶盏走到后厨看了一眼,茶桌靠西侧,和祝云早的备菜条案离得不远,旁边有个新搭的小泥炉,团团呼呼的。 葛思月很满意这个陈设,而且入冬以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在屋里烹茶总比在外面摆摊舒服,于是便一口应下:“没问题,做些汤饮子我还是很在行的。” 祝云早笑道:“只不过现在人手不大够,只有理理一个帮厨,届时可能还得麻烦你兼顾一下我这边的活儿。” 葛思月道:“红案不成,但白案我做的还算尚可,到时候忙不过来的话可以将白案的活儿交给我。” 祝云早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萝卜丝饼,“单凭婶婶这份健胃理气的萝卜丝饼,就够咱们赚上一笔了。” 葛思月朝她努努鼻子,笑着打趣道:“三嫂你瞧,还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们小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想的还如此周全,果真是长大了。” 董采薇淡笑不语,只是静静地在旁看着。 是啊,这孩子是什么时候从沉默寡言变得如此活泼外向了呢? 她也疑惑了起来 “祝丫头,你要的肉我给你送来了,卸到哪儿合适?” 几人正说着,牛老三便推着一个木板做的手推车带着不少肉来了。 “来了,银刀,小叔,麻烦帮我搭把手。”祝云早连忙站起身招呼一声。 三人走到门外,见牛老三抹了一把汗,笑呵呵从车里先搬出一盆花来,“呐,吴家阿婆今早腿摔伤了,明日不能来给你捧场了,她特地叫我把这盆花带给你,当作恭贺你开张的贺礼。” 祝云早上前接过花,一边指挥着银刀和祝兴裕搬花,一边急忙问道:“吴阿婆现在怎么样?怎的还摔伤了腿?严不严重?” 牛老三扛起半个小肘子,背在背上,边走边说道:“老太太上了年纪腿脚本就打绊儿,近两日又落了雪,路上又湿又滑,听说是今早带小孙女去采买的时候不慎滑倒了,摔伤了胯骨,扭伤了脚踝,现下还在榻上躺着休养呢,估计没个十天半月都好不了。” 闻言祝云早皱着眉,“原是如此,我说今早怎么没见她来买包子。” 牛老三叹气道:“唉,吴阿婆这一摔伤,她家今年冬天这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哦?”祝云早追问道:“不知此话怎讲?” 牛老三将肘子放在后厨房的篮子里,舀起一瓢清水洗了洗手,祝云早适时地递上一块擦手的帛巾。 “她家吴老头走的早,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是猎户,前几年娶妻生了个小女儿后,两人便到汴州务工去了,得到年关佳节才能回来,家里现在只剩下吴阿婆和她孙女两个人,眼下吴阿婆又摔伤了腿,偏偏又赶上冬天,你说这日子能不难熬吗。” 祝云早点点头,默默将此事记下,决定等今日忙完便去吴阿婆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天塌了宝子们,昨天一个手滑把今天的章节发出来了,所以这章作为营养液破千加更送给大家,后续均为每晚23点更新(3k或6k视情况而定),望周知~ 【小剧场】 宋理理这两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虽然失忆了,并被告知是祝家食肆的帮厨,但为什么自己好像对厨艺一窍不通呢? Day1. 宋理理:银刀,我真的是东家的帮厨吗? 银刀:(望天)(对手指)(吹口哨)我只知道东家说今天吃养元粉蒸肉…… Day.2 宋理理:银刀,我真的是东家的帮厨吗? 银刀:(望天)(对手指)(吹口哨)我只知道东家说今天吃胡椒猪肚鸡…… Day.3 宋理理:银刀,我真的是东家的帮厨吗? 银刀:(望天)(对手指)(吹口哨)我只知道东家说今天吃枸杞红枣排骨汤。 Day.4 宋理理:我真的…… 银刀:今天冬瓜盅,明天羊肉汤,后天不知道。 宋理理摸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脸和一听见菜名就咕咕作响的肚子,喃喃自语道:“看来我真的是东家的帮厨。” …… 直到某日,食肆门前突然站了七七八八的一排人。 孔嬷嬷:(老泪纵横)大小姐,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宋理理:(抱柱子哀嚎)我不走,我真的只是个帮厨。 第25章 八宝冬瓜盅 忙忙碌碌干了一整天的活儿, 才将所有的东西都大致弄好,盖着红绸子的匾额挂上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 或许是老天爷也在庆贺祝家食肆明日开张, 故而今日黄昏居然破天荒的擦出一道淡淡的绯红色。 祝云早心道自己前些日拜托李邺帮忙卜的那一卦还真是灵验,看来明日非但是个吉日, 还必定是个晴天。 今日忙得大伙都没来得及吃午饭,于是祝云早便将晚饭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 现下帮工的几人吃饱喝足后见没什么活再需要帮忙了, 便均已各回各家休息,银刀和宋理理今日也累了,早早便歇下了。 而祝云早则美美拉上纱帘,窝在榻上, 对着手札上的各类事项,开始做开张前的最后一波清点。 有了潘泽这个大股东投资, 启动资金的事便不必愁了, 况且还有卖豆腐的李凤娘、卖肉的牛大叔以及卖茶点的葛思月帮忙, 所以食材这项算是省下不少麻烦。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 又翻了翻李邺给新写的菜单,提笔在手札上“素菜”一项后面标注了一行小字:天麻莴笋丝、陈皮桂花芋头煲、茯苓炒三丝、秋梨山药球、素烧鹅。[1] 又在下面一行写着“荤菜”二字的后面写道:黄精小扣肉、楂曲小排骨、四君子辣炒鸡丁、薄荷炸鸡、川芎天麻鱼头汤、花香鸡、姜母鸭、沙参狮子头、薏米肉圆和罗汉果东坡肉。 再下一行是“主食”,划分得相对精细, 分为早膳专属和午晚膳专属两种。 早膳除了原有的茯苓山药酱肉包、菊香鸡肉包、茴香豆腐包以及薏仁百合素三鲜、菌菇鸡汤四色索饼之外,还加了八珍汤小馄饨、红糖馒头、南瓜馒头、黄芪羊肉蒸饺、滋饭团、油条、当归丝瓜粥和五行蔬菜炒饭。 至于汤品一类,由于目前炊具有限, 只能暂时先用甘麦红枣汤和肉圆萝卜汤来维持, 她决定等后续食肆正式开起来, 再不定期更换菜式。 现状来看,眼下人力物力都不算太充裕,主厨加上帮厨, 勉勉强强才凑出三个人,故而小食一类祝云早已经决定删繁就简,提早备好了不少份益母草元胡卤蛋和醋腌萝卜,权当赠品随菜附送。 这些都是试营业期间祝云早准备尝试的菜品,但因为忙不过来,所以只能分批测试。 明日开张祝云早决定先尝试售卖第一版菜单。 对应的食材已经按照素菜两日,荤菜三日的储备量进行了采买,现在天气转寒,无论是菜是肉,余下来的食材都不会腐坏。 而除了这些相对传统的菜品以外,祝云早还专门准备了一个盲盒隐藏菜单,都是现代美食与古代美食的结合体。 食客只需花费固定金额的铜板抽取竹签,便可随机获取一道隐藏菜式,这也是祝云早设计的试营业活动之一。 如此一来设计一些小互动环节,既能增添餐前乐趣,还更能博取食客的眼球,吸引更多的客流量。 盲盒菜单包含的几式菜品选好后,祝云早又开始研究现代的餐厅优惠券发放制度及使用规则,譬如发放满减券并划定使用期限,如此一来便可以吸引大量回头客。 再譬如采用拼夕夕的砍价制度,利用滚雪球效应,进行一带二,二带三,三带更多食客。 又或者可以学习王者荣耀的一元购,定期举办抽奖活动,每人花一文钱参与抽奖,便有机会抽中免费吃一道菜的奖项 祝云早正思量着,银刀忽地走到楼梯底下轻声道:“东家,似乎有人在敲门。” “什么人?”祝云早疑惑问道,“开门问问何事。” “好,我这就去看看。” 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旋即是门栓被抬起的声音,再然后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隐隐约约能听见银刀似乎在和对方说着什么,但相隔稍远,祝云早不大听得清楚,她担心是董采薇出了事,于是赶快披上外衫往楼下去。 甫一走下楼梯,便看见银刀将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头上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引了进来。 “你是”祝云早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此人是谁,“吴阿婆的孙女?” 小女孩点点头,怯生生的看向祝云早,两只手将衣角搅弄得皱皱巴巴的,好似不知如何开口,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银刀见状立刻去倒了一杯清水给她。 祝云早则连忙蹲下身,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你阿婆让你来的?”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小声询问道:“姐姐,你家的包子,现在还卖吗” 祝云早一拍脑袋,这才想起白日牛老三说的,吴阿婆摔伤了的事。 当时她还打算傍晚后便去吴家看来着,没想到半日过去,她忙得团团转,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银刀将水递给祝云早,祝云早又将水递给小女孩,“包子卖完了,不过有别的,我可以给你和你阿婆做。” 小女孩点点头,抿了一口水又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祝云早,“姐姐,我阿婆说这是买包子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买别的。” 约莫十六七个铜板,祝云早也没仔细数,只取出其中十个便问道:“放心吧,这些就足够了,你想吃什么?” 小女孩捧着水碗乖巧地坐到条凳上,“我想吃香香的肉,要是还能有冬瓜就更好了。” 银刀眼尖,看见祝云早只收了十个铜板,忍不住小声提醒祝云早:“东家,十文钱可是连半斤豚肉都买不来的啊。”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她年纪小,显然对十文钱还没有具体的概念,祝云早当即便朝银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准多说。 “好好好,肉和冬瓜刚好都有,你先坐在这儿等我一下,姐姐拿上食材就到你家去给你和你阿婆做饭吃,好不好?” 小女孩这下乐了,顿时露出上下两个缺了口的大门牙,祝云早见状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怪不得方才迟迟不愿意开口说话呢,原来是换牙了。 祝云早起身走到厨房,先横刀切了一大块冬瓜下来,又捡了两块嫩豆腐、一根山药,三五个香菇,六七颗红枣,一小把薏仁,半条糖酒腊肠,一大块鸡肉和一根白萝卜。 银刀此时也睡醒了,便跟在她后面打打下手,见祝云早拿了不少食材,忍不住问道:“东家,你怎么接了这一单赔本的买卖?” 祝云早淡然一笑:“有吗?我不是白日里还收了人家一盆木芙蓉来着。” 银刀年纪小,阅历浅,这些年一直漂泊无依的,只知道钱财和饱腹的重要,自然也没有人教会他人情世故这些。 此时他见祝云早毫不吝啬食材,不免道:“那也有点亏。” 祝云早胡乱抓了一把他干柴的头发,“傻小子,你要记得,银钱只是交换的媒介,这世间所有的东西,究其根本都比它重要,比如声名,比如真心,比如情谊。” 银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第二条命相当于是祝云早给的,所以自己自然应该唯祝云早马首是瞻,这是行走江湖必须尊崇的一个响亮亮的“义”字。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所需食材备好,祝云早本想自己同小女孩过去,但银刀说天已擦黑,怕她回来路上不安全,执意要跟着,祝云早便带上他一起。 吴阿婆家离自家食肆不算太远,街角处转个弯便到了。 祝云早先帮吴阿婆看了一下伤,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此时她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好在胯骨处倒是相对好些,只是一些轻微的破皮擦伤,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祝云早不会治这种外伤,她带了些草药,先帮吴阿婆煎好后敷上,以期能够快点消肿,不过考虑到老人家上了年纪,磕磕碰碰都不能忽视,所以她还是提出明日一早便让自家小叔或者旁的郎中过来瞧瞧为好。 帮吴阿婆处理好伤后,几人又坐下来闲聊了一会,戌时一刻,祝云早和银刀才提着装满食材的竹筐跟在吴悠的后面走到了厨房。 吴悠便是小女孩的名字,乍一听到时,祝云早便心觉这个名字读起来简约大方,似乎还被寄与厚望,吴悠,无忧,想必她在家人眼中定是被视作珍宝的存在。 这一瞬间她居然有一丝庆幸,庆幸在这个封建的时代,还能有一个女孩能被视作珍宝。 何其荒谬! “东家,你今日准备做一道什么菜?”银刀一边按祝云早所教,将冬瓜边沿改切花刀,一边好奇问道。 祝云早将各式食材切成小块儿:“准备做一道色香味俱全,一盅便可尝尽天下鲜的八宝冬瓜盅外加一道素红烧肉,你可曾听说过?” 银刀茫然道:“不曾听过,但定然十分好吃。” 祝云早笑道:“还没尝过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银刀见祝云早笑,自己便也笑,“谁让东家做的菜一向都是顶顶好,不用尝我便知道。” 吴悠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奶声道:“姐姐,八宝是什么宝,和我一样的乖宝吗?” 祝云早耐心解释道:“八宝原本是瑶柱、蟹肉、鸭肉、瘦豚肉、鲜虾仁、莲子、香菇和火腿,但由于眼下食材有限,所以被我改成了豆腐、山药、香菇、红枣、薏仁、鸡肉、萝卜和糖酒腊肠,等下吃了你便知道。” 作者有话说: 【1】素烧鹅:素菜,名字带“烧鹅”但不是烧鹅,出自《随园食单》,由山药、木耳、胡萝卜、豆腐皮制成。 第26章 白芍素红烧肉 祝云早将切好花边的整截冬瓜竖立在陶甑中, 蒸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期间又用鸡肉、腊肠、草菇萝卜和山药块儿熬了一锅高汤。 这道八宝冬瓜盅,冬瓜虽然也能吃, 但主要还是负责看起来好看,其味道最终如何, 还是要看制作汤底和馅料的功力。 鸡肉提早便被祝云早用葱姜盐水腌制过了,现在已然达到了去腥增鲜的目的, 炖在汤中刚刚好。 草菇不但吃起来有嚼劲,而且富含各类氨基酸,和其他食材搭配在一起,更能激发出鸡肉的香气。 腊肠是糖酒渍过的, 霸道的酒香与咸甜的肉香能给这道汤底增添一分更为丰富且饱满的滋味。 山药味淡,但富含多种微量元素, 是熬汤的不二之选, 更有疗虚弱、健体魄的功效, 正适合吴阿婆食用。 而萝卜向来是越煮越入味, 越煮越好吃。 每次祝云早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或是在夜市买麻辣串的时候,都会专门挑两块经过浓汤慢火浸煮,煮到软糯咸鲜、晶莹剔透的白萝卜。 如今用它来熬汤底, 亦可谓是画龙点睛。 至于红枣和薏仁,只需要等将食材全部放入冬瓜盅后,最后放入即可。 “东家,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冬瓜做炊具的, 等下将汤灌进去, 这真的不会烫漏吗?” 银刀里里外外看了冬瓜好几圈,一直对祝云早这个烹饪方式心有疑虑。 祝云早一边切山药一边解释道:“放心吧,冬瓜皮厚, 而且我只是挖去了当中瓜瓤的部分,保留了大部分的瓜肉,不会漏的。” 即便祝云早这样说,银刀仍是不大放心,时不时便停下切豆腐的菜刀,往冬瓜盅里面瞄上一眼。 谨慎认真是好事,祝云早弯眼一笑,“没事的,不用一直盯着它,等你切完豆腐,我教你做白芍素红烧肉。” 银刀点点头,认认真真按照祝云早要求的厚度,努力将豆腐切成薄厚均匀的一片片。 待到两人将食材全部切好后,祝云早将案板上的豆腐片、山药片、冬瓜片和白芍碎逐次分类排开。 旋即先拿起一片豆腐、一片山药、一片冬瓜和一片萝卜讲道:“这道白芍素红烧肉呢,是按照红烧肉的做法以素仿荤,需要用豆腐充当瘦肉部分,用山药和冬瓜充当肥肉部分,再用萝卜充当肉皮,三者交替摞叠,再用稻草将其整体捆扎。” 言罢她先将一片四四方方的豆腐平铺在案板上,又在上面依次摞叠山药片、豆腐皮、冬瓜片,最上方则用一片薄薄的萝卜片封顶,四者全部对齐后简单修裁一下边缘多余的部分,再取出一根稻草,三下五除二便将其捆了起来。 如此一来,一块貌似五花三层的素红烧肉就得以初见雏形了。 银刀眼前一亮,“东家,不瞒你说,我之前沿街乞讨的时候,偶尔在百福楼外面就能捡到一块半块别人吃剩下的红烧肉。那口感,那味道,那叫一个香!吃上一口,保管能足足回味一整天都不会饿。”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道:“留在食肆好好干,以后不用再沿街乞讨,忍冻挨饿,更不用再捡别人剩下的红烧肉吃了。” 银刀笑得灿烂,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学着祝云早做素红烧肉的步骤也将豆腐、山药、冬瓜和萝卜逐一摞起,两人便做边聊,不知不觉间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东家,我们为什么不做真的红烧肉给她们?是因为太贵了吗?” “那倒不是,我们现在有潘孔雀入股投资,银钱之事上自然没什么问题。” 说到这儿,祝云早朝门帘外瞧了瞧,这才刻意压低了声线继续道:“吴阿婆只给了吴悠十几文钱,我收了十文,等下吴悠定然会将余下的还给吴阿婆,若是我们贸然端上去价值三四十文的两道菜,你猜她们还能不能心安理得的吃下去。” 银刀这才恍然大悟,不免对祝云早又心生几分敬佩之意。 祝云早淡然一笑,起锅烧油,将捆好的一块块素红烧肉放入锅中煎至定型,此刻表面业已呈现出微微的焦黄状,与红烧肉更像了。 接下来便是炒糖色的环节,锅洗净后放入油和糖,小火慢熬,直到琥珀色的糖浆表层泛起微微的小油泡,再迅速将素红烧肉倒入,并快速翻炒,确保每一块素红烧肉都能被糖浆所包裹上色。 “东家,这素红烧肉看上去简直和红烧肉一个颜色,不,甚至比红烧肉的颜色还要亮几分。” 银刀吞了吞口水,他分明晚膳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不知为何此时看到这足可以假乱真的素红烧肉,肚子便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闻言,祝云早笑意之中带了几分怜惜,“傻小子,之所以你觉得它比红烧肉的颜色亮,是因为你先前吃到的都是冷了的,上面挂的糖酱多半也所剩无几。” 正说着,她掐算好时机,抄起装着姜片、红枣丝以及白芍碎的碟子,将最后一部分佐料倒入了锅中。 一番翻炒均匀后,又拈起抹布垫着炉子上的水壶把,往锅里注入了足量的开水。 最后她将盖子轻轻盖上,冲了冲手才满意道:“还得焖煮上一刻钟的功夫才能彻底入味,走吧,我们先把八宝冬瓜盅端上桌去。” 银刀一脸不舍地又看了几眼装着白芍素红烧肉的小陶锅,这才跟在祝云早的身后,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八宝冬瓜盅上面去。 现成的瓜皮小盖甫一掀开,银刀方才用刀切出的花边便展露出来,银刀颇为满意地将冬瓜边沿展示给祝云早。 祝云早点头称赞道:“你第一次雕冬瓜就能雕成这样,已经很是不错了。” 银刀扬眉一笑,“难道其实我也有当庖厨的潜力?” 见他一脸欣然,祝云早自然点头,却没敢告诉他,其实真正的高级厨师还会在冬瓜皮上雕龙凤、雕长城、雕故宫等等,难度绝对不亚于魏学洢所写的核舟记。 这一掀盖子,汇集了山珍之鲜、腊肠之甜、时蔬之清以及鸡汤之醇的香气顿时便四溢开来,充盈在偌大的一隅厨房里。 祝云早找来两块干净的抹布,将炉子上的陶甑连带着里面的冬瓜盅一齐端到了桌上,引得吴悠频频掀开瓜皮小盖探头去瞧。 不时,白芍素红烧肉也做好了,简简单单两道菜端上桌,既能满足吴悠的要求,有肉有冬瓜,又能起到给吴阿婆补身子的功效。 “祝丫头,小伙子,自打我儿子儿媳到汴州去,家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你们俩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吃吧。” 吴阿婆的脚仍不敢动,但此时敷着祝云早给的草药帖,已经感觉减轻几分痛楚了,见菜端上桌,她便又让吴悠多添了两副碗筷,示意祝云早和银刀也一同吃。 祝云早没坐下,银刀也不敢贸然落座,只得满眼期待地看向祝云早,脸上写满了“想吃”二字。 祝云早被他看得不自在,又不愿拂却吴阿婆的好意,只好坐下与她们同吃。 吴悠大大方方拿起了筷子,率先伸向了那道素红烧肉,眼下她身在自己家中,已然不似方才自己去食肆找祝云早时那般羞怯。 而祝云早所做的这道白芍素红烧肉自然也不会令她失望,它既有红烧肉颤颤巍巍淌着酱汁的品相,又兼有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口感,只是连带着酱汁轻轻将其从甑中夹起,便能令人垂涎欲滴。 吴悠迅速拆开捆在上面的稻草,顺着其中一个角一口咬了下去,豆腐的鲜滑、冬瓜的清甜、山药的软糯,萝卜的脆嫩以及酱汁的味道顿时便在口中炸开。 小女孩的欣喜向来是不吝啬表露,那一对水汪汪的招子便将心里的高兴都溢了出来,吴悠又惊喜又诧异地看向祝云早,旋即馋猫似的舔了舔嘴角,小心翼翼将剩下的半块夹到吴阿婆的碗里,脆声声道:“阿婆,你快尝尝,这个好香好香好香哦。” 和她一样激动的还有坐在祝云早旁侧的银刀,时隔许久,他还能清楚记得红烧肉的味道,那年百福楼赏给他的那半块,他这辈子也忘不了,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吃到…… 他颤抖着筷子,缓慢地伸向盘中,夹起一块颤颤巍巍的素红烧肉,吸满整道菜式精华的浓稠酱汁随着他夹起的速度由慢到快地滑落,最终轻轻地滴在了冒尖的米饭之上。 粒粒分明的米饭经过酱汁的浸润,顿时变得更为饱满了起来,还没送进口中,他便能预想到其中滋味会有多么令人开怀。 祝云早对这样的讶然早就见怪不怪,现代美食的创新对于古代人来说,有冲击感是很正常的。 而吴阿婆尝了几口素红烧肉后,又支支吾吾停下筷子,吓得吴悠也适时地停下了筷子。 半晌,吴阿婆才开口道:“祝丫头……单是这冬瓜和里面的鸡肉,就要花上不少钱吧?” 祝云早起身舀了一勺八宝冬瓜盅里的汤,递到吴阿婆的面前,笑应道:“冬瓜现在只要三文钱一斤,能贵到哪里去,况且眼下我都要开食肆了,还有潘少爷入股,您只管放心吃,只当是我谢过阿婆送我的那盆木芙蓉了。” 一老一少这才放心吃了下去。 …… 回去路上祝云早还在想,明日开张试营业,若是忙起来,只怕没有时间给吴家送吃食,那么是否要多做一份出来,届时让银刀或者小甲帮忙送过来呢? 沉思之际,一时没留意身前,险些与来者迎面相撞,吓得祝云早一个趔趄。 惊然抬首间,只见对方黑发黑眉,黑色面巾,偏生还穿了一身墨黑劲装,若非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泛着精光,几乎要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 还没等祝云早反应过来,对方便一个飞身腾跃,翻上屋檐匆匆而去。 嗯? 什么鬼? 祝云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银刀:“我没看错吧?方才是有个人过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上夹,可能会晚半个小时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O^ 第27章 栥饭团、炸油条 次日一早, 祝云早尚且睡眼惺忪之时,便听见宋理理在门口指挥着银刀,“哎哎哎, 歪了歪了唉,这左右两边的高低明显都不对称了, 你怎么还再继续往上抬呢?” 银刀扭头便瞪她一眼,“挂一早上了还没对正, 我看恐怕是你眼神不好!” 一片吵闹声中,睡眼惺忪的祝云早揉了揉太阳穴,又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懒洋洋坐起身, 伸了个懒腰。 推开支摘窗向楼下看去,银刀正举着一个写着“祝家食肆”四个大字的新幌子爬到梯子上不断上下比量位置, 而宋理理则叉着腰站在下面负责指挥。 这几日俩人逐渐熟悉了起来, 但活似针尖对麦芒, 拌起嘴来一向是谁也不让着谁。 顺着窗户乍一看, 嚯,俩人跟两团足以名动洛阳城的大牡丹花似的。 原是今天开业,潘孔雀说必须讨个好彩头, 所以便自作主张给自己、祝云早、宋理理和银刀四人各订了一套款式相近的衣服。 堂堂潘大少爷出手,这衣服无论用料还是做工,必然都是全云溪县最好的, 但唯有一点令三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大能接受——配色居然是潘孔雀最爱的大红配大绿。 昨晚拿到衣服时, 三人对着这三套大红色祥云纹的对襟开衫和水葱绿的交领中衣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一身穿出去, 引人注目的效果属实是能达到了,宣传效果定然相比也奇佳,毕竟这般招摇的打扮, 任谁看见都会忍不住瞄上两眼进而偷笑。 但真要说服自己穿在身上出去见人,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若不是考虑到潘孔雀掌握着食肆的资金命脉,祝云早真想将这难看的衣服胡乱团作一团给他塞回去。 不过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三人摸到衣服里面都藏有一个装着足足一两银子的小荷包时,都极为默契地开始轮番吹捧起潘泽的品味和阔绰来。 君子爱财,既拿又要。 况且适当的夸赞更有利于维系友谊的牢靠。 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 此时楼下两人还在叽叽喳喳地吵着,一会高了一会低了的。 祝云早则卷着被子又往窗边蛄蛹了两下,探头问道:“你们俩怎么起得这么早?昨晚不是说了,今天开业可能会比较忙,所以暂且先少卖一天朝食,这个时辰你们完全可以再多睡一会的。” 宋理理抬起头,笑着答道:“昨晚睡得太早,今日一早反倒睡不着了,我俩索性爬起来再收拾收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银刀则朝着祝云早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幌子,“东家,昨日忘记挂幌子了,你要不要下来看看这东西究竟挂多高比较好?” 宋理理也高举两臂朝上方挥了挥手,“对,东家,你快下来吧,还可以再顺便看一下咱们早上吃些什么。” 祝云早无奈一笑,拖长音调回应道:“知道啦,这便下去瞧瞧。” 半柱香后,祝云早梳洗打扮整齐走下了楼,而银刀和宋理理在一番争辩后,也成功挂好了食肆的新幌子,现在三人凑在一块,屋中便是三朵憋着笑的牡丹花了。 祝牡丹花绕上襻膊、系上敝膝问道:“你们想吃什么朝食?” 银刀只耸了耸肩,轻快道:“我都行,反正东家做什么都很好吃。” 而宋理理则拧着眉,认认真真想了半天才报出一串菜名:“我依稀记得我以前好像每日朝食都要吃雪耳百合露,金丝燕窝羹,翡翠白玉卷,桂花蜜枣粥,外加金凤酥饼,蟹黄汤包以及糯米饭团……还有什么来着……” 祝云早立时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家伙,这一顿下来,小店三五个月的收益只怕都得打水漂,“停停停,停止幻想,没有雪耳,没有燕窝,没有翡翠,没有金凤,更没有蟹黄,若你想吃,眼下只能做一道栥饭团,一道桂花蜜枣粥用来填饱肚子,你们要不要?” 宋理理和银刀均是两眼放光,重重点头道:“要!” 好嘛,挑了半天结果有吃的就行,她现在愈发觉得自己活像养了两只馋嘴的小灶猫。 不过依照宋理理的这个饮食习惯来看,又是吃银耳、蟹黄,又是吃糯米饭团的,好似比较偏向江浙一带的口味? 那么是否可以由此猜测,她或许原本是一个来自淮南道或是江南道的人? 祝云早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找时间拜托程宽、崔广以及李邺帮忙想办法探探消息,届时看看能不能帮宋理理找到家人。 宋理理见祝云早想得出神,于是凑到她面前央求道:“东家,可不可以给我做一个卷着糖酒腊肠的,最好再加点酸萝卜和腌辣椒。” 祝云早敲了敲她伸过来的脑袋,“想加什么加什么,不但可以加糖酒腊肠、醋萝卜和腌辣椒,还可以给你加点肉松、雪菜碎和酸豇豆。” “栥饭团?肉松?那是什么?”银刀好奇地也将脑袋伸过来。 祝云早粲然一笑,“等下做出来你们就知道啦。” 三人相视一笑,趁着开业吉时还没到,暂且还不需要招待食客的间隙,立刻便冲到厨房去,准备先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肉松的做法其实并不困难,祝云早虽然从前没试过,但好在《食谱大全》上写的教程步骤足够详细。 一块鲜嫩的里脊肉完全刮去筋膜,在清洗干净后切成均匀的大块,旋即放入锅中加入葱姜蒜水去腥 祝云早对照着书上所写的步骤,一步一步将煮好的肉过了一遍冷水,随后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呯呯呯”敲打了起来。 “你们这是要在做什么?这肉倘若不想要了,大不了直接丢了便是,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第四朵牡丹花此时成功与组织汇合,但不幸的是他一来便看到这样一幅“美人暴打豚肉”的场景。 肉被砸得有多烂不重要,主要令潘泽大惊失色的还是祝云早现在的架势,看上去好似比自家府中那只母老虎崔姨娘还要骇人几分。 今日他算是真切领略到那日刀疤脸同他说的“祝娘子横刀竖眉立于门前”时的场景了。 在潘泽眼里,祝云早手中的这根平平无奇的擀面杖,此刻就像儿时自家父亲打在自己屁股上的棍棒一样,每落下一次,他都想大喊一声疼。 “潘公子。”银刀抱拳,恭恭敬敬向潘泽颔首施上一礼,旋即解释道:“东家方才说要做肉松,这大概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潘泽闻言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不是吧这、这、这都已经捶烂了,确定不是在泄愤?” 宋理理笑道:“怕什么,又不是打在咱们头上。” 听三人讨论自己,祝云早手里的擀面杖一下都没停,她道:“就是要将肉捶烂捶散,捶到稀巴烂做出来才好吃。” 潘泽顿时缩了缩脖子,这力道、这手法、这气势,真不敢想若是打在人身上是何等的恐怖,他暗暗决定从今往后尽量收敛一点自己的狂妄,并且绝不惹怒祝云早,免遭皮肉之苦。 祝云早急着做栥饭团,也顾得上没搭理潘泽,她将里脊肉捶散后又迅速撕成细条,如此一来炒的时候还能节省一点时间。 “潘孔雀,别光看热闹了,帮我把肉全部撕开,银刀,你去蒸些江米饭,理理,你取两枚生鸡蛋给我,方便我和面。” 得到安排的几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祝云早则迅速煽火并起锅烧油。 栥饭团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就是炸油条了,放在21世纪,软糯浓香的米饭裹上金黄酥脆的油条,简直是一颗诱人长胖的碳水炸弹。 随着锅中热油发出“呲啦”一声清响,一根根长长的面剂子被平放入油锅之中,立马引起一层细密的小泡泡。 面剂子下入锅中,没多一会儿便浮了上来,随着木筷的推动,它在锅中灵巧翻滚并不断蓬松变大,表皮颜色也开始逐渐由白转黄。 “哇——” 油条还没出锅,宋理理就忍不住站在锅旁吸气。 银刀亦道:“这顿只怕比肉还好吃!” 只有潘泽皱了皱眉,他虽喜食荤腥,但朝食却一向见不得半点油腻,此物在油锅之中滚过一遭,自然不会清淡,只怕一入口就会自讨苦吃。 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东西会不会太油了些,待会儿得用多少茶汤才能送食进去” 祝云早也没多做解释,只是一连下入四根面剂子。 宋理理问道:“不知此物何时才算能好?” “等到蓬松、酥脆、空心,以及柔软但不失嚼劲的时候便可以捞出去控油了。”正说着,祝云早便将最先下入锅中的那根油条捞了起来,展示给其余三人看,“呐,就像这样。” 三人凑上前一看,原本白软的面剂子经过这一番油炸,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金黄油亮的外壳下隐约可以看见绵软的内里,由于刚从锅中捞出,此时上面还挂着几颗豆大的油珠。 祝云早一边控油一边继续道:“别看炸油条的步骤十分简单,但其实对火候的把控和时间的长短要求都非常高,期间还要不停的翻动,确保每一面都炸至金黄酥脆才行,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她将这根控完油后,又立刻操起木筷翻动锅中的另外三根,如此重复,整套动作井然有序,丝毫不慌乱。 “还剩下两个面剂子,你们谁想试试吗?” 还不待三人答话,门便吱呀一声响了。 祝云早打帘往外一看,一个黑衣竹斗笠的人提着一把剑,极为自然地坐在了前堂大厅的一张桌子前,看起来好似有些眼熟。 下一瞬,此人将剑往桌上一拍,便开口道:“来份吃食,米要新米,肉要好肉,蔬菜均要现摘的,不加水葱,不加芫荽,少醋多糖,这样的东西你们这儿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开饭啦宝子们,今天有没有去疯狂星期四捏,这周的鱼排和经典热辣香骨鸡都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上周吃香骨鸡的时候感觉味道好淡,这周就辣辣的刚刚好。 ps.补一个邪修美食,另点一包KFC的川香辣椒粉(好像是这个名字)然后把旺旺仙贝捣碎掺进去,撒在热辣香骨鸡上无敌好吃! 第28章 小黑与小白 嚯—— 还挺刁钻。 既要新米又要好肉, 还得来点新鲜蔬菜调调口,不加水葱,也不加芫荽, 但要多糖少醋 祝云早捋清楚对方的话后,本想直接以尚未开张营业的理由拒绝供餐, 但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粢饭团时,又停顿了一下。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眼下在粢饭团当中再适当加入一些肉和蔬菜,让它和煎饼果子的配料相融合,不就是既有米又有肉,又有蔬菜的吃食么? “东家, 要不我出去和他说一声咱们今天不供应朝食?”银刀见祝云早陷入深思,不由得轻声问道。 祝云早回过身来扬了扬嘴角, “没事, 不用, 刚好我们也要吃朝食, 给他也做一份就是了。你先端些茶水过去招待一下,顺便告诉他眼下只有粢饭团,加肉的话是十文钱一份, 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 银刀点点头,端着茶壶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又打帘进来了, “东家, 此人性情好似有些古怪。” 宋理理立刻好奇问道:“哪里古怪?” 银刀挠了挠头说:“听她说话声音深沉浑厚, 似乎还有点微微沙哑,但我方才出去才发现,她竟是位女子。而且她腰间挂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瓷瓶, 一靠近她,就能闻到十分浓郁的药味” 祝云早一边将蒸熟的江米饭铺平,一边道:“听起来确实像男子的声音,不过或许只是人家的嗓音相对醇厚而已,这也并不稀奇。身上有药香的话,或许对方是位悬壶济世的女郎中也说不定呢。” 银刀颇为苦恼地平端起胳膊摊开手,露出掌心上的两片银叶子,“此人还说了,她不想吃粢饭团,她要吃一道荤素搭配的菜,并且肉必须要肥瘦分开的,瘦的部分只要净瘦,不可沾半点肥,而肥的部分只要纯肥,不可带半点瘦。” 嚯—— 好家伙,这是哪里是一般的挑,这不是明摆着纯纯为难人来了? 潘泽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找人理论,却被祝云早给一把拦住了。 “哎,别冲动,人家先付了钱,说明是相信我们的手艺,而且我又没说我做不出这样的菜式,你慌什么。” 几人正说着,门又一次吱呀呀地被推开了。 眼下分明门口还挂着打烊的木牌,怎么还这样热闹? 难道是老天爷大发慈悲,看她开食肆不容易,所以随即刷新出来两个食客给她?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朝银刀使了个眼色,银刀便又换上一副笑脸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又一脸疑惑地带回来两片银叶子。 “东家,这两人真是奇了,一个通体白衣,一个通体黑衣,一个说要吃肥肉瘦肉分开的菜,一个说要吃蛋清蛋白分开的菜,一个周身气味如同药苦,一个周身气味馥郁扑鼻,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人分明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一口咬定说互相不认识。” “哦?” 祝云早闻言一愣,方才帘子挑起不过瞬间,她也没大细看,此时叫银刀一描述,她还真有点好奇。 她将卷好的粢饭团分给三人,旋即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都选择趴在门边,一边吃一边躲在厨房里看热闹。 “两位客人瞧着眼生,是头一次来吧?”祝云早笑着走出去,手里端了两碟为了开业而事先备好的开胃小菜,“这是我新做的紫苏秋梨山药球,赠与二位润喉开胃。” 黑衣女子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隔着竹笠冷冷地看了一眼祝云早,而白衣女子则撇了撇嘴,大大方方撩起自己的帷帽,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 “好姐姐,我一连奔波数日才到此地,心里原本惦记着吃上一顿秋蟹,再喝上一壶桂花酒,却没想到此地离海甚远,压根没有螃蟹可吃。 “还好在街上打听了一圈,听说你家的菜式十分新颖,还有滋补养生的功效,这才专门过来尝尝,但我方才看见门上挂着打烊的牌子,不知此刻贸然前来会不会叨扰到你?” 听她这样一说,祝云早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至少不是别的食肆派来闹事的,也不是什么上门讨债的,单纯只是一个食客而已。 加之对方杏眼桃腮,容貌娇丽,一身白衣胜雪,笑起来两泊梨涡,衬得她秀美而不失灵气,当真是明珠生晕,美玉生晖。 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脸,任谁见了都得心驰荡漾,很符合祝云早对古代少女形象的幻想,所以她难免也对之多了几分好感。 “小店本就是一间食肆,理应接客,谈何叨扰,只是不知你具体想吃些什么?” 少女将脸往前凑了凑,祝云早这才看清她眼底的两痕淡色青翳,“好姐姐,吃什么不打紧,寻常鸡蛋便成,但不要水煮也不要水蒸,更不要吃起来有蛋腥之气,青黄也要分离开来才行。 “其实最主要的是听说贵店主营药膳,我天生吃不了苦的东西,不知可有什么法子既能让我不用喝汤药,又能帮我去除眼下这两道黧黑?” 祝云早一愣,这哪里是吃饭来了,这是借着吃饭的机会看诊来了。 黑眼圈倒是好处理,改善眼部血液循环、确保睡眠时长充足、补血调经、舒肝止痛、再温通经络,改善阳气不足引起的气血瘀滞问题就行,不喜欢吃中药还可以选择外敷,法子有很多种。 只是祝云早现在自定义的身份是个厨子,此时给人看诊的想法远低于满足食客要求的想法。 所以她的脑海中只想着如何才能用鸡蛋做出一道既不苦涩,又没有蛋腥,还得是青黄分离的菜来。 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这位“小白”不吃蒸蛋不吃水煮蛋,这哪里是“吃什么不打紧”,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食! 而且是严重挑食! 祝云早站在原地拧着眉毛苦思半天,忽地灵光一现,“你方才说你想吃螃蟹?” “小白”重重点了点头,说道:“我从京畿来,快马加鞭半月有余,却赶上今年入冬早,故而错过了持鳌封菊的好时候,真是一大憾事!” 祝云早莞尔一笑,“别遗憾,今天便可以满足你。” “小白”顿时喜溢眉梢。 祝云早又走到另一桌黑衣女子的旁边,询问道:“不知这位食客想吃什么?可否再具体一点?” “小黑”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米要新米,肉要好肉,菜要新菜,肥瘦分开,不加水葱,不加芫荽,少醋多糖,其余随意即可。” 好一个已读乱回 闻言,祝云早面上立时便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来,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叫苦。 今日这二位从天而降的食客都是什么挑食大王,要不是那四片银叶子像胡萝卜一样在她面前吊着,她绝对要将这两人委婉地扫地出门了。 “小店简陋,还没开张,诸多食材尚未备全,现下人力也不大充足,所以现下只能给您做一道陈皮回锅肉……”祝云早努力征询她的意见。 那“小黑”突然抬起头,飞快地朝“小白”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低下头再一次冷声道:“再来一道和她一模一样的菜。” 祝云早朝“小白”的方向望了一眼,意在征求意见,“小白”一扬下巴,“那我也要一份她的回锅肉,顺便再来一碗米饭!” 两个挑食的人将菜换成了同样的,这让祝云早也松了一口气,不过是多做一些便好,总比再点出一些旁的稀奇古怪的要求强。 祝云早默默将这句话咽进肚子里,问道:“既然如此,二位是否要换到同一桌去?” “不要!” “不要!” 得到两个十分肯定的否定答案后,祝云早转身回到了后厨。 银刀、潘泽、宋理理三人立刻围了上来,“怎么样东家?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她俩长得一模一样?” 祝云早狠狠点了点头,“已经不能称之为像了,要不是一黑一白我真分不清谁是谁,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明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不知为何还非要假装互不认识,真是奇怪!” 潘泽连忙问道:“她们要吃什么?” 祝云早将方才两人的话简要重复了一遍,这才道:“一道龙眼枸杞赛螃蟹,一道陈皮回锅肉,好了,先备第一道菜吧!” 三人立刻各司其职,下一瞬又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 宋理理歪头望天,“东家,除了龙眼、枸杞和陈皮之外,还需要备些什么食材,我们哪里有螃蟹。” 余下两人也大眼瞪小眼。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于是迅速安排道:“理理,你到竹筐里面取几个鸡蛋来,将青和黄分别打在两个不同的碗里,再加点盐沫进去搅匀。 “潘泽你到方婆婆家买两只腌好的咸鸭蛋,速度要快,回来别忘了记在账上,方便晚上核对。 “银刀,你去白斗柜里取一些龙眼干、枸杞和陈皮过来,用温水泡开。” 言罢,她将生姜切碎放入碗中,再依次加入适量的酱油、醋、糖、木薯淀粉和半碗清水,很快便备好了所需的料汁。 接下来便是最熟悉的起锅烧油环节,等到油锅烧到六七成热后,便倒入已经搅散的蛋清,文火慢慢炒至凝固再盛出。 诚如“小白”方才所说,现下已然入冬,往前再数半个多月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 一想到那肉满膏肥的大闸蟹,那半如凝脂半如流沙的蟹黄,那颤颤巍巍又鲜又嫩的蟹肉,祝云早便忍不住吞口水。 吃不到真螃蟹,吃一顿以假乱真的赛螃蟹也能解解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分享一个鱼饼的邪修吃法,原本韩式鱼饼最传统的做法是将其煮成昆布萝卜鱼饼汤或者是辣炒鱼饼年糕这两种,但我今天偶然点了个川辣炸鱼饼,直接香迷糊了,外酥里嫩,被切成薄薄的片状,撒上一层川香麻辣粉,吃起来酥脆但嚼起来微微弹牙,再适当加点椒盐,简直超级好吃!!! 在此悄咪咪安利给我的读者宝子们,祝大家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第29章 龙眼枸杞赛螃蟹 赛螃蟹这道菜用料不多, 做法也相对简易,做出来之后无论口感还是味道,都和蟹黄蟹肉的膏满丰腴之感颇为相近。 蛋清炒熟盛出没多久, 潘泽也带着买好的两只咸鸭蛋回来了,祝云早连忙又将咸鸭蛋的蛋黄与鸡蛋的蛋黄打散融合, 旋即下入锅中,蛋液与热锅凉油相撞, 香气乍起。 之所以将蛋清与蛋黄相分离,是因为蛋清部分要用来仿作蟹肉,而蛋黄部分则要用来模仿蟹黄,如此一来也刚好符合“小白”的特殊要求。 无论是炒蛋清还是蛋白, 火候的掌握都是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 倘若火候大一点则可能会导致蛋液焦糊,不仅吃起来微苦, 看起来也不够美观。 而如果火候太小了, 则会导致煎出来的蛋液发稀, 久久不能凝固成形, 进而使得口感不佳,味道也不够香。 “东家,可要切肉?” 银刀将泡好的陈皮、枸杞和龙眼干放到了祝云早的手侧, 方便供她随用随取。 而祝云早则边煎蛋液边道:“肉由我等下来切就好,你帮我备些青椒和姜片。” 宋理理此时也端着陶甑走了过来,征询祝云早的建议, “东家, 江米饭好像也不够再盛出两碗了, 要不要再多蒸点?”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决定道:“不蒸江米饭了,将余下的江米饭盛出来留给我晚点吃, 你再重新蒸一锅南瓜板栗饭,搭配这两道菜食用起来会更为合适。” 宋理理立刻照做。 潘泽买完咸鸭蛋回来后,祝云早一直忘了给他分配活儿,一时间闲了下来,站在忙忙碌碌的三人中间竟还有点不知所措。 祝云早在取盐的间隙里,余光恰好瞥见潘泽一遍遍拿起各式调料又一遍遍放下,如此重复了半天,看上去颇为滑稽。 “潘孔雀,你若没什么事,可以去前面跟客人聊聊天或者对一对账本,说不定顺便还能听听八卦。” 潘泽一听这个提议,顿时便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祝云早无奈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方才炒好的蛋清部分也重新倒入锅中,加以龙眼和枸杞再度翻炒, “赛螃蟹好啦——” 祝云早扭头朝银刀提醒道。 银刀和宋理理立刻凑上前来。 “这、这是鸡蛋做出来的?” 银刀长这么大压根没见过螃蟹,更别说吃过了,所以他也说不好这赛螃蟹与真螃蟹到底有什么相似和区别。 他只知道眼前这道出自祝云早之手的菜,看上去黄白相间,似凝未凝,此时随着热气的升腾,正不断散发出一种十分浓郁的鲜香之气。 而宋理理看着这盘赛螃蟹面色微变,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头痛了起来,她胡乱一抓,扶住旁边的灶台,“东家,我” 她话音还没落,祝云早便眼见着她整个人如同融化的雪糕一般瘫软了下去,这把祝云早和银刀都吓了一跳,两人赶快一左一右将其扶起,避免磕到桌角处。 此时宋理理眉心紧皱,表情痛苦,唇色发白,冷汗直流,浑身直打战栗,吓得银刀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东、东家,她这是” 祝云早搀起宋理理的同时,另一只手顿时便探出三指按向了她的手腕处。 “别怕,她没事,先将她扶过去休息一会儿。” 祝云早先是轻声安抚了一下银刀的紧张情绪,旋即两人便合力将宋理理搀扶到了茶台后面的小榻上。 祝云早安排银刀将刚做好的赛螃蟹先端上桌去,又立刻找出先前做的秋梨膏棒棒糖,塞进了宋理理的嘴里。 宋理理此刻只觉头痛欲裂,两腿也使不上力,不知怎的一看到那盘蟹,她浑身的骨头好似就都软了下来,脑海中则不停地闪过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 ——有关于螃蟹的记忆。 记忆的深处是一片种满紫苏的院落,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为了好好品鉴一顿“秋蟹宴”,便费尽心思在院子里遍种了紫苏。 水产最重时令,吃虾吃蟹吃鱼都要以新鲜的为主,每岁只逢中秋前后方能吃到最为饱满浓郁的蟹,所以它相对其他食物而言,便更为稀有。 宋理理最喜食蟹,可偏偏她又天生吃不了蟹,一吃便要浑身起疹子,为此每年金秋时节,她都会闷闷不乐。 后来偶然在古册中看到:“蟹乃性寒之物,欲解其毒,生姜、紫苏必不可少”故而她便在院子里种下不少紫苏。 到了“秋蟹宴”那日,她也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蟹,还借机偷尝了一点点酒,可不知为何,后面的事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再后来,她便只记得自己曾在无数个雨夜奔逃,山峦青峰总是忽远忽近,视线也常在时快时慢的雨帘里模糊不清,只能依稀闻到空气中浓郁的丁香花香气。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又要到哪里去? 宋理理自己也不清楚 “理理,醒醒,先喝碗姜汤缓缓,我等下再给你煎一副药。” 宋理理微微掀起沉重的眼皮,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小竹榻上,此时头痛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模糊的视线也开始逐渐清晰,最先恢复的是来自舌头的味觉,从某种意义来讲,她很可能是被秋梨膏棒棒糖的味道给甜醒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祝云早和银刀的脸。 “你们我这是怎么了?”宋理理抬手按了按仍旧有几分胀痛太阳穴,一脸茫然地问向祝云早。 祝云早言简意赅解释道:“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可能是低血糖了,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你的大脑,让你的记忆出现了恢复的征兆。” 银刀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竹榻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里面还放了四片对半切开的红枣。 见宋理理恢复清醒,他立时便将手里的碗递了出去,“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方才自己脑海中的场景,却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在哪里,“我只想起来以前好像吃过螃蟹,而且每次吃螃蟹时都会起疹子,为此我种了许多紫苏除此之外,我还参加了一个秋蟹宴,吃了螃蟹喝了酒,再后来我就四处逃亡,可具体到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一概不记得了。” 银刀眉头紧锁,“难不成你之前是个逃犯?或者之前有人在追杀你?” 宋理理认真思索了一会,仍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道:“我也不大清楚,我暂时只想起了这些颇为零碎的东西。” 祝云早一边将肥肉与瘦肉分割开,一边道:“无妨,短暂性的失忆现象,想不起来也尽量不要硬去回忆,越是钻牛角尖越是容易适得其反,慢慢调养慢慢恢复就好。” 见宋理理没什么大事,银刀也松了一口气,他道:“东家说你没事你肯定就没事了,这样,你先歇着吧,有什么活儿让我来干便是。” 宋理理当即摇头道:“那怎么行,今日开张营业,缺一个人大家肯定忙不过来。” 祝云早劝慰道:“你先歇着吧,我二伯娘和小叔马上就到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到隔壁学馆拉两个帮工过来搭把手,等到真忙不开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不妨事。” 而一帘之隔的门外,潘泽这个自来熟的性格很快便和活泼开朗的食客“小白”凑到了一起,两人天南海北的,聊得十分畅快。 龙眼枸杞赛螃蟹一上桌,“小白”立刻眼放精光,诧异问道:“秋时已过,哪来的蟹?” 潘泽一听此言,便联想到数日之前自己第一次吃祝云早做的菜时,似乎也是这般讶然,不由得失笑,“我们东家最擅长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菜式,包你全汴州都找不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食肆来,你快趁热尝尝好不好吃。” “小白”深以为然,用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当即便选择改用勺子。 刚出锅没多久的赛螃蟹顶上此时还冒着热气,嫩黄的蛋黄混合着稍显浓稠的酱汁顺着雪白的蛋清缓缓躺下,随着勺子轻轻一舀、一翻,一股好似带着海水般鲜香的味道顿时涌出。 “小白”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勺送入口中。 “喔——” 她这一口吃的太急,来不及吹冷便塞进口中,难免被烫到,但她的味觉率先接纳的却不是烫,而是这一勺赛螃蟹的浓郁香气。 她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舍得放弃这一口,只因这其中的鲜美着实无法用言辞来比拟。 充当蟹肉部分的蛋清此时吃起来极为滑嫩,虽没有真蟹肉的口感那般绵密,但却多了几分细腻,而充当蟹黄部分的蛋黄则比真蟹黄多了一些沙沙的流心感,这是咸蛋黄的功劳。 澄黄的“膏油”原本顺着勺侧缓慢淌下,却被“小白”一口给兜了回来,她真不想浪费半分这道菜的精华。 “这不是蟹。”小白认真品尝后笃定道。 潘泽以为她因此而生气,连忙解释道:“这的确不是蟹,这个时节别说小小的云溪县,便是再往南一路行至江南,都未必吃的着蟹了。” “小白”将勺子换到左手,右手则再次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了一小块凑上去反复看了看,“这是……鸡蛋做的?” 潘泽见她辨认出来,便一五一十道:“你方才说要吃一道蛋清与蛋黄分离的菜式,我们东家便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不仅能让您吃到青黄分离的鸡蛋,还能让您尝到蟹味。” “小白”惊喜道:“想不到鸡蛋竟还能做得如此好吃!” 一旁的“小黑”却突然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我的菜什么时候才能上来?” 正说着,祝云早便端着一盘做好的陈皮回锅肉走了过来,微笑致歉道:“劳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没写完,被一顿突如其来的火锅打断了,明天6000吧呜呜呜,在连夜码了,等等我,再等等我 第30章 陈皮回锅肉 在这道陈皮回锅肉上桌之前, “小黑”对今日的朝食是完全没有报以太高的心理预期的。 好肉并不难找,难就难在这道菜里的肥肉瘦肉被要求完全分离,这不仅考验庖厨的刀工是否足够精湛, 更在菜式的创新上设下了很大的挑战。 其实若非昨夜听小甲、小丙两人大肆吹嘘,她也不会刻意提出如此刁难旁人的要求。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方才“小白”提出要鸡蛋青黄分离的菜, 和自己点的这道单是听要求便极其荒谬的菜式,居然真的被做了出来。 抱着一丝惊讶, 她操起木箸,先夹了一块肥肉送入口中,旋即认真咀嚼一番,抬头问道:“敢问这道菜出自谁手, 不知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祝云早看着“小黑”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暗道三声:完蛋了, 这架势只怕是对菜式不满意, 否则没必要见主厨。 她心中斟酌一二, 方恭敬答道:“这道陈皮回锅肉是我做的, 不知可是有什么问题?” 闻言“小白”停下了筷子,和潘泽一同看向祝云早这边。 “小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认认真真地将祝云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气氛也好似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没什么问题。”打量完后,小黑转过头继续吃了起来,竟对此举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而是极为自然道:“菜品稍咸, 不知可有米饭?” “劳您二位稍等一二, 我这边去取。”祝云早明显愣了一瞬,这才走回厨房盛出两碗南瓜板栗饭来,再度分别放在两人的桌上。 这两人越看越怪, 分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偏要分坐两桌,好似还在暗暗较劲。 那边那位“小白”看起来热情洋溢,一边手舞足蹈地和潘泽聊天,一边一口回锅肉一口赛螃蟹地往口中送,竟是说话与吃饭两不耽误。 而这边这位“小黑”则与之恰恰相反,她在说完那句“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再也没说过旁的什么,而是专心致志地闷头吃了起来,当然,她也丝毫没顾及垂手站在一旁等待下文的祝云早。 “东家,你的粢饭团再不吃就要冷了。”银刀见祝云早尴尬地站在食案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赶快解围。 祝云早如释重负般道了一声:“二位慢用。”旋即向银刀投去一个颇为感激的目光,快步走回到厨房里面去。 见祝云早走了,“小黑”这才露出一副颇为惊讶的神情。 想不到这乡野食肆里面做出来的菜式,味道竟能如此惊艳,即便是放在长安城,也定然能够名列前茅。 那道用鸡蛋炒出来的龙眼枸杞赛螃蟹有多美味,她方才已然领教过了,美则美矣,但她本身不大喜食海鲜,对鸡蛋也不感兴趣。 但这道刚上桌的陈皮回锅肉就不一样了,肥瘦分离本就是她故意提出的无理要求,能做出来已实属不易,没想到居然还能做得如此好吃。 肥肉部分大抵是因为油煎过的缘故,所以边缘带着点微微的黄焦色,既保留了肥肉的一部分油脂,又不会导致食客吃起来太腻。 瘦肉部分的薄厚也刚刚好,每一片都很匀称,足可见庖厨对火候的把控极为精妙,且刀工也尚可。 “小黑”方才只咬了一小口肥肉的边缘,便尝出了独属于肥肉的腴香,她混合着切成丝的陈皮尝了两口,很快便发现这道菜最独到之处其实不在于肉,而在于陈皮。 它苦与甘的味道在肉香渐渐褪去后才逐渐显露出来,浓油赤酱也没能完全掩盖住它的独特,反倒是这一缕似有若无的味道巧妙地化解了肉的腻,使这道菜更添了几分层次感。 她并不似“小白”那样外向,不大喜欢将自己的喜恶轻易表露于外,而是更倾向于将自己的想法和心绪藏匿于心底,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冷心冷面的人。 但今日,她却似乎在这道菜里吃出了几分快意。 肉片被送入口中时,那股由酱料与油脂共同努力所产生的微妙味道顿时便在口中炸开,随着牙齿轻轻咬下,甚至能感受到焦脆的肥肉边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不算脆,口感介于软与酥之间,却能释放出丰沛的肉汁。 而这浓香的肉汁与酱汁之间则恰到好处地包含着陈皮的甘香,再配上金黄粘稠的南瓜板栗饭,简直妙不可言。 这一口下去,既有肉香,亦有饭香,吃起来令人感觉无比满足,仿佛一碗下肚,便能抵御秋末冬初的大半寒意侵袭。 相对于陈皮回锅肉,“小白”显然更钟爱蟹味十足的龙眼枸杞赛螃蟹,她一大勺一大勺地往口中送,还边吃边朝“小黑”扬眉,“如何?你觉得、好吃么?比之长安的云来酒楼,谁更胜一筹?” “小黑”头也不抬,任凭“小白”如何出言挑衅,她都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埋头吃饭夹菜。 潘泽则抓住八卦的机会,小声问“小白”道:“你们不是亲姐妹吗,怎么看起来她好像冷冰冰的?” “小白”一撇嘴,朝着“小黑”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谁和她是亲姐妹,她天生就长着一张臭脸,对谁都不笑,简直无趣至极,我才不要和她做姐妹。” 潘泽一时没忍住,不由得“噗呲”一乐,这两人分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小白”说“小黑”是臭脸,岂不是等同于自己骂自己。 “笑什么?”小白将柳眉一竖。 潘泽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食肆的?毕竟眼下还没正式开张,门上也还挂着打烊的木牌。” “小白”将满满当当的一大勺赛螃蟹轻轻舀起,又在最上面叠放了一肥一瘦两片陈皮回锅肉。 “其实我叫宗灵,她叫宗玉,我们是昨夜丑时才到这儿的,听小甲他们说这家食肆的菜品既稀奇又好吃,担心今日你们开业太忙,排不上我们,这才一大早便来尝尝。” 潘泽这才恍然大悟,扬声道:“东家,这两位是听隔壁学馆小甲兄弟推荐来的,特此来尝你的手艺。” 祝云早闻言赶快放下手里的粢饭团,带着银刀走了出来。 “原是两位是隔壁学馆李夫子的朋友,幸会幸会。”祝云早得知二人身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才单看那位名唤“宗玉”的女子,她真要以为对方是别有用心,要来挑事的了。 宗灵此时嘴里还嚼着菜饭,听到祝云早的话后不免噎了一下,“不是不是,我们只不过是途径此处,准备到扬州参加明年开春的群英大会罢了。” 银刀听到“群英大会”四个字,顿时激动道:“二位客官竟是习武之人,我从前曾听老陈头讲过不止一次有关于群英大会的事,听说江湖上各门各派的人都会参加,大家以武会友,很是热闹。” 宗灵边嚼边点头肯定道:“的确如此。” 潘泽也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他虽身在汴州,心却早就飞到四海各地了,一听扬州要召开群英大会,他连忙追问道:“那是不是传闻中那些武林高手都会参加?比如名震天下的剑宗掌门梅真雨、声名赫赫的刀宗掌门聂同风,还有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李天河。” 这次宗灵思索了一下才道:“那倒是不太清楚,每次参加的人都不大一样,不过你说的这三位前辈这些年早就不轻易露面了,甚至还有传言说李天河李前辈不久之前已经仙逝了,死在了他的首徒手里。” 潘泽的脸上顿时换上一副失望神色。 祝云早不了解群英大会,没听过天下第一,更不认识老陈头是谁,所以她只问了一个最为无关紧要的问题,“既然这个群英大会明年开春才召开,为何你们现在便要出发?从这里到扬州,脚程再慢也用不了三五个月吧。” 宗灵舔了舔嘴角的酱汁,耐心解释道:“我们此行不仅是去参加群英大会,还是来成亲的。” “成亲?!”祝云早闻言难免吃了一惊,毕竟眼前这两人看起来也只有十七八的年纪,而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古代人的适婚年龄较低。 宗灵点点头,谈及于此她的眉宇之间似乎多了些愤然之意,“早些年我与小丁有过一段未了的姻缘,成亲当日我二人拜过堂后,他人却忽然不见了踪迹,害我在一众长辈族亲面前颜面扫地,我此行正是来寻他的。” 祝云早眼皮一跳,扭头看向宗玉,犹豫着开口道:“那该不会这位也是” 宗玉将盘中最后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旋即轻轻放下筷子,冷声道:“放心,我看不上那个登徒子,我此行便是专程来杀他的。” 祝云早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二女共侍一夫的狗血衰事。 潘泽没头没脑地小声嘀咕道:“即便为了帮宗灵姑娘报仇,也不至于直接将人给杀了吧” “阁下想多了。”宗玉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看来这位宗玉虽然看上去冷漠,但其实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渣男收割机,为了防止渣男流入市场,理应斩草除根,做得对! ——祝云早真想当场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几人正七嘴八舌地闲聊着,门便再次被叩响了,下一瞬小甲、小丙两人便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到条凳上,“祝姐姐,什么时候正式开张?” 祝云早推开窗,探头出去看了看天色,忙活一番下来,此时天光早已大亮,果然是个难得的晴日,街上来往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不远处,祝兴武和李凤娘正推着一车新做的豆腐朝食肆的方向走来,祝兴裕则提着各式烹茶所用的工具跟在后头,而葛思月则牵着祝云念的手,领着她一路蹦蹦跳跳地踩雪玩儿。 祝云早闭上眼睛对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决定道:“万事俱备,烦请诸位再认真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我们准时开张!” 作者有话说: 又断章在了开业这里,没办法二合一只能分两章了,谢谢宝子们的大力支持~ 30-40 第31章 开业啦!(二合一双更) 时下夜长天短, 半个时辰过后刚好巳时过半,这个时间离午时不远,正是举行仪式并吸引客源的好时机。 受人力物力和时代背景限制, 祝云早数日之前就提议将开业仪式删繁就简,只是借用了一下打更人的铜锣, 适当造一下声势,然后大家再一起进行揭牌、剪彩和宣传的活动,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铺张浪费,又能省去不少的无用功时间。 不过为了开张试营业的效果更好,祝云早冥思苦想了好几日,充分结合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 专门设计了几个不同的试营业活动。 比如满减、抽奖、赠菜、一元购等,至于此前考虑的投壶、关扑和押宝一类, 受时代规定所限制, 只有在春节、寒食节以及冬至时, 官府才会固定开放三日, 所以她决定将这几样活动暂且延后。 然而想象与现实之间存在落差是在所难免的。 本以为五花八门的活动能引来不少的食客,可不料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来此围观凑热闹的,真正选择走进去尝尝味道的却是寥寥无几。 万事开头难的道理祝云早自然明白, 但眼看着午时将近,前堂却只有零零星星的三四桌食客,她的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东家, 总共四桌, 第一桌点了川芎天麻鱼头汤、黄精小扣肉和茯苓炒三丝, 第二桌点了陈皮桂花芋头煲和素烧鹅,第三桌只点了鱼头汤和一碗米饭,第四桌点了花香鸡和天麻莴笋丝。” 银刀不会写字, 只得在食客点完菜后,端着木制的小托盘探头进来,一股脑将菜名报给祝云早,搞得祝云早晕头转向的。 “理理,帮我记一下都点了什么菜,我先把鱼头汤炖上。” 虽然只有四桌,但从点菜、备菜到做菜、上菜,这期间每一步可都绝不轻松,足够几人忙活的了。 葛思月将煮好的茶分注在不同茶盏里,旋即道:“银刀,先给他们送些红枣枸杞饮子过去暖暖身子,让他们稍待片刻,上菜还需些时间。” 食客少则少,但前堂的气氛在李凤娘、祝兴裕、潘泽和小甲的大肆攀谈下却也不失热闹。 李凤娘对祝云早给她安排的那一隅靠窗的小位置十分满意,任谁打窗边一经过,都能看见她喜笑颜开的脸。 而她自己也热衷于趴在窗口时不时朝来往的行人吆喝上两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店开张,优惠多多,买一赠一,先到先得——” 这套词是祝云早教她的,说起来还挺顺嘴。 “小郎君,要不要进来尝尝我家的黄精小扣肉?保你吃完以后日日生龙活虎的。”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哄笑,而对方则登时涨红了脸,竟是头也不抬地拔足奔逃而去了。 李凤娘朝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一甩帕子,打趣道:“呦,还是个面皮薄的。” 小甲和小丙分立食肆大门两侧,二人本就长相俊秀,此时脸上还挂着笑,引得不少姑娘们都为之驻足片刻,更有甚者还朝二人丢了几只荷包。 小丙最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要不是为了日后能多吃上几顿祝云早的好菜,他决计不会揽下这个活儿。 小甲则恰恰与之相反,他一向妙语连珠,谈天论地的,什么都能同人聊上两句,诸如和老年人说养生,和中年人谈赚钱,和少年人聊志向,轻而易举就能把别人哄得心花怒放的。 “姑娘,进来尝尝我家的薏米肉圆吧,听闻平日多食薏米,还有美容养颜的效果。” 小娘子先是略带娇羞神色,瞥了小甲一眼,旋即在听到“美容养颜”四个字后顿时眼睛一亮,抬步便走了进来,小甲连忙将其引入靠窗一排的单人座。 李凤娘吆喝半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呦,是张娘子啊,要不要进来尝尝哦,你说这食肆啊,这可是我们家小早开的,我也是入股了的,你知道啥叫入股么” “豆腐车?嗐,这眼见着便要入冬了,冰天雪地的,推着车沿街卖豆腐不得冻得直哆嗦,哪有坐屋里自在。” “你瞧,我们家小早还特地给我搞了个专座,就连这案头的花都是全云溪开得最艳的哎,你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看着张娘子推着豆腐车愤然而去的背影,李凤娘简直是喜上眉梢了。 这位张娘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这么多年来张娘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旁的,处处都压李凤娘一头,熬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得着机会,叫她也在张娘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比之李凤娘此时的怡然自得,身在厨房的祝云早已然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看花容易绣花难,这是她第一次开店,经验难免不足,虽然沉心研究了半月有余,但还是有很多思虑不周的地方。 譬如眼下食客正在逐渐增多,但厨子却显然不够用了,祝云早和葛思月忙到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努力按部就班一项一项地完成着。 再譬如或许是眼下天气逐渐转寒的缘故,绝大多数的食客都点了川芎天麻鱼头汤或是肉圆萝卜汤,所以煮汤的几口陶甑一刻也没闲着。 再再譬如午时将近,食客们几乎都是踩着饭点来吃饭的,而屋内几人个个都忙着,没有空余的人能及时刷盘子,所以装菜的碟子和盛汤的大碗眼见着也要不大够用了。 李邺和李二进来时,每一个泥炉底下的小火都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后厨都暖洋洋的。 百忙之中祝云早抽出一点点时间同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二位仁兄,今日食肆开张人多事杂,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待到亥正时分小店打烊了,我再给大家单做几份宵夜。” 李二一抱拳,话没多说,径直便走到后院劈柴去了。 而李邺则是挽起袖子,拿起了那些亟待洗干净的碟子,“祝老板生意不错,门前已经排起长龙了。” “承你吉言,还帮我挑了个黄道吉日、良辰吉时,方才还没几桌,午时一到便纷至沓来了。” 祝云早颇为意外地看向李邺,他今天即便脸色和唇色仍然略显苍白,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比往常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兄,你体内的毒解了了?”祝云早趁着丸子汆入锅中还没煮熟的间隙,顺口问了一句。 李邺边刷碗边答道:“没有,只是暂时抑制住了。” 祝云早大胆猜测道:“是宗灵帮你抑制的还是宗玉帮你抑制的?” 李邺愣了一下,“是宗灵给的药,不过她说她的医术不够精湛,若想使我体内的毒素完全消解,还得到京畿去找她师父才行。”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转折,“你是怎么知道宗灵和宗玉会医术的?” 祝云早解释道:“早上她二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们身上的草药味。不过宗玉身上的味道偏苦,而宗灵的身上的味道则偏香,而且两人又自称是江湖中人,要到扬州去参加群英大会,想必是有一技之长的。而咱们云溪县郎中不算多,再结合你近日接触的人来看,多半就是她二人出手帮忙的了。” 李邺目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声调却一如往常,调侃道:“天赋异禀,你不去当刺探情报的探子真是可惜了。” 祝云早挑了挑眉,“干不了干不了,刺探情报那属于高危职业了,我很珍爱生命的,还是开食肆比较适合我。” 李邺只笑不语。 葛思月心里虽对这个看似和祝云早颇为熟络的陌生男子有些好奇,但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八卦的好时机,故而只是开口提醒道:“小早,这些汤和那个芋头煲由我来看着,你去做另外几道菜吧,等熬好了我再喊你便是。” 祝云早也没同葛思月客套,迅速让出位置后,便走到一旁将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放进锅底加热。 她先炒了两碟相对简单易做的素菜出来,避免食客等着急了。随后又将一只去头去脚、腹脏掏空的鸡用清水洗干净,放在了案板之上。 李邺好奇地看向祝云早手上的动作,只见她依次往敞开的鸡里面塞入了姜片、玉米、青豆、香菇、腊肠、麦冬、枸杞和不少的干茉莉花。 “这是做什么?”看见祝云早塞完这些后扭头四下找了一圈,李邺立时便将方才已然洗好晾干的一只碟子递了上去。 两人配合得还挺有默契的,祝云早将整只鸡放在碟子里,大小刚刚好,她将提早碾碎的盐沫、山奈粉和八角粉均匀地涂抹在鸡皮上面,还加了一点点黄酒提味。 “这个是我自制的花香鸡,等下腌制好表皮后塞入糯米,再包上一层干叶,涂上一层湿泥,就要拿到炉子里面进行熏烤了。” 李邺思索了一下,“这不是叫花鸡么?” 祝云早点头道:“是也不是,理论上来讲两者差不太多,都是烤制的,但比叫花鸡的工序要稍稍繁琐一点,吃起来表皮焦脆,而里面的肉,加了茉莉花后,会更清香一些。” 说到这儿她才想起来忘记放入板栗了,连忙道:“李兄,劳你帮我剥几颗炒熟的板栗来,全部掰成两半放进鸡肚子里面就好了。” 李邺点点头,放下手中还没洗刷完的碗筷,认认真真洗干净手后进行起了新的工作。 “东家!”银刀忽然打帘,倚在门框旁探进来半个身子,满面愁容。 “怎么了?”祝云早抬起头问道。 “适才来了位面圆耳大,身量奇高,纹着花臂但身披袈裟、提着禅杖的大和尚,现下正吵着要吃酒呢,我担心将旁的食客吓跑了。”银刀挠了挠头,颇为苦恼道:“要将其赶走么?” 祝云早一听这描述,不免在脑海中粗浅地联想了一下,面圆耳大,纹着花臂,吵着要吃酒,还是个身量颇高的和尚,这个描述怎么自己好似隐约在哪儿见过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既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嗯? 这不活脱脱的一个大绥版本的鲁智深么?! 祝云早支支吾吾开口:“这个大和尚,他该不会刚好姓鲁吧” 李邺笑了笑,忽然道:“烦请你再去门外瞧瞧,是不是还有一只秃了毛的大黄狗在那儿蹲着。” 银刀虽不明白祝云早和李邺的意思,但他还是照做了,他先是礼貌性地给大和尚端去了一碗红枣枸杞茶,又走到门外看了看,果然有一只秃毛的大黄狗在寒风中打哆嗦。 至于这位食客姓什么,他犹豫再三也没敢问出口,只因对方耳直口方,目光如电,还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单是往那一坐,无论样貌还是气势,都着实是太过骇人了,全然没有半点出家人应有的样子。 在这样的“金刚怒目”之下,银刀能勉强定住心神,安抚对方情绪并迅速帮对方点完菜,便已经出了一脖颈的汗,哪还敢再与之多说。 他步履匆匆,再度回到厨房,“回东家和李夫子的话,门前确实蹲了一只秃了毛的大黄狗,但这位大和尚到底姓不姓鲁我没敢问,他点了一荤一素两道菜,分别是花香鸡和素烧鹅,还说要另加两坛烧刀子。” 叫银刀一说,祝云早也有些好奇了,和尚并不少见,但像这样与众不同的花和尚她却只在《水浒传》里听到过,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季节,路旁早就没有垂杨柳了 她正思绪乱飘,胡乱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李邺却开口道:“他是小丁,许是来此寻我的。” 祝云早和银刀闻言均是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惊恐的神色。 “什么?!” “他是小丁?!” “就是那个和宗灵姑娘拜过堂、成过亲,结果不见踪影的那个?!” 两人一连三问,猛地一下将李邺也给问住了,他愣了半晌才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嗯他们二人此前是有过这样一段孽缘来着,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祝云早和银刀二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天啊谁又能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渣男小丁,竟然是位大和尚呢! 祝云早呆若木鸡半晌,才道:“点了一荤一素,小丁他这是又还俗了吗?” 李邺摇头,“他皈依佛门后也不守佛礼,估计早就被寺庙除名了,只是会在刀斩头落时比别人多念上两句‘佛法无边,阿弥陀佛’之类的虚词罢了。” 银刀闻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哪里是渡人渡己、向来以慈悲为怀的僧人,这不分明是杀人如麻的地狱修罗么。 祝云早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的大脑还在努力将笑靥如花的宗灵与凶神恶煞的小丁捆绑在一起,这两人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相貌性格,很明显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怎么就有过一段未了的孽缘了? 正思量着,空气里忽然飘出一股食物焦糊的味道,祝云早连忙低头一看,原是方才那只花香鸡此时已经烤好了,是包裹整只鸡的干叶烧糊了,这才散发出如此味道。 祝云早拿起两根长长的竹签子,将那只烤好了的花香鸡弄了出来,又用刀背小心翼翼地将最外面那层已经烤干烤裂的湿泥给敲了下来。 “东家,闻这味道,看这样子,只怕是烧糊了吧?” 银刀虽然对祝云早的手艺有所了解,但此刻仍略带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只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鸡,只因它的卖相实在是太过不堪了。 ——烤干的土层此时随着祝云早的轻轻敲击,正在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渣,而因没能得到湿土保护的那部分裸露在外的干叶,也已被焦褐色的灰烬弄脏了。 且不说味道究竟如何,如此不堪的卖相真的能够端上桌给食客吃么? 很快藏在这层层叠叠的泥土与干也之下的花香鸡便给出了答案。 祝云早一层一层地将干叶剥离开,剥到最后一层时,里头蛰伏已久的香气才一股脑地直冲人的鼻子扑来。 此时身处厨房当中的几个人,除了祝云早之外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只鸡也太香了! 它不仅充分展现了鸡肉的香气,还完美地发挥了各式药材与茉莉花的香气,简直是一次极其完美的融合。 祝云早此时顾不上细品味道如何,她飞快地将最后一层干叶剥开,露出里面完完整整的一只鸡来。 整只鸡的颜色油中带亮,表皮呈现出十分漂亮的金黄色,她拿着竹签认真翻看了一下烤鸡的前后左右上下六个面,确定没有什么瑕疵之后才舒了一口气,“还好没烤焦,烤焦的话吃起来就要发苦了。” 说着,祝云早便拿起刀,将方才填满各式食材的鸡肚子再度破开了。 因是层层包裹,故而鸡肉的水分都被完美的锁在其中,此时一剖开,浓郁的酱汁霎时便流淌了出来,混合着玉米甜香、青豆鲜香、麦冬药香、腊肠咸香以及茉莉花清香的味道顿时散播开来,引得人顿时口生津液。 甚至有的食客在闻到味道后已经有点坐不住了,银刀端着这道花香鸡走出来时,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他手里的木质托盘。 银刀此前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一时间还有些不大适应,他快步走到对应的食案前,“客官,您点的花香鸡做好了。” 屋子里瞬间便安静下来,静到就连落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楚,再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声音便惊然炸起。 “加一份花香鸡!” “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帘子后头的祝云早顿时乐了,看来今日单靠这一道花香鸡,便能发上一波小财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补上啦,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花香鸡、素烧鹅 花香鸡和素烧鹅上桌时, 小丁并未急着提箸夹菜,而是先取出一个一直别在腰间的酒葫芦拍在了桌上,“小二, 能否帮洒家将这酒葫芦灌满?只要最香最烈的烧刀子!” 他嗓门极大,这一声喊出来, 引得屋内其他的食客都俱是一惊。 银刀此时人在后厨帮忙打下手,小甲小丙还在门口招呼着行人, 而李凤娘和祝兴裕也都有自己的活,故而前堂只有潘泽一个人躲在柜台后头盘账。 听见小丁这一声喊,潘泽赶快收起账册,走到他的桌边, 双手合十施上一礼,客客气气道:“大师傅, 小店鄙陋, 不供酒只供茶” 话还没说完, 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大和尚此时面上似乎已有不满之色, 于是他只得将话锋调转,赔笑道:“您若是就馋这一口烧刀子,我便差人拿着您的酒葫芦, 到那边儿的百福楼去打上一壶,您看如何?” 声如蚊蝇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一部分人在拧着眉心讨论这位看起来举止古怪的和尚, 一部分人在私底下小声议论着堂堂县令之子潘泽如今的变化何其飞快, 简直像脱胎换骨, 变了个人一样。 潘泽对这些议论浑然不意,只因祝云早此前便提醒过他要努力做到“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程度, 凡事只要问心无愧,待到成功之日自会有大儒为己辩经。 潘泽都能不在意别人的议论,小丁明显就更不在意了,出家人不忌荤腥,不忌酒肉,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事,他若是心里在意别人指点和品评,也不会洒脱自如、我行我素如此。 “罢了罢了,没有又何必折腾,就给我简单上些茶水罢。”小丁大手一摆,言罢便不再理会潘泽,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时花香鸡的温度不冷不烫,吃起来刚刚好,小丁深呼了一口气,一手压住整只鸡身,一手猛地一扯,一只淌着油、连着筋的大鸡腿便被完完整整地拽了下来。 此时这一间小小的食肆里尽数充盈着花香鸡的香气。 鸡皮经过酱汁的浸润和热火的烘烤,此际色泽分外红润,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小丁想也没想,一口便朝着颤颤巍巍淌着油水的鸡腿根咬了下去。 牙齿咬合的那一刹那,微微焦脆的表皮瞬间被穿透,而原本被锁住的酱汁和鸡肉本身的汁水则刹那间便在口中四溅开来,独属于茉莉花的幽幽清香也与之一并涌出,瞬间化解了一大半的腻。 鸡皮底下的鸡肉不干不柴,还吸满了酱汁与佐料,随着牙齿的频繁咀嚼,湿哒哒汁水在牙缝之间不断肆意穿梭。 这鸡烤得火候和时长都足够,所以吃起来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只需牙齿配合着手朝着反方向一扯一拽,整块带着鸡皮的鸡肉便可以全须全尾地一带而下,这样大口吃肉的感觉很容易令人感到满足。 小丁吃得满面红光的,嘴角还湿哒哒的淌着汁水,他拿起帕子胡乱一抹,又唤道:“小二,再给洒家来两根大葱,要生的,只消用清水洗干净即可,若是有酱就更好了。” 言罢,他又操起筷子,夹了一卷素烧鹅送入口中,素烧鹅的最外层是用豆皮做的,里面卷着山药条、青瓜条和伏耳丝,吃起来皮有嚼劲,内有脆感,搭配花香鸡一同吃很是爽口,咸中带甜,甜中更有花香。 而此时银刀也将一碗红枣枸杞茶和两根洗好的生葱端了上来,小丁一口茶一口菜再配上一口大葱,只觉越吃越起劲,甚至感觉没有酒也无甚所谓了,再吃到后来,他竟连筷子也不用了,直接一手鸡肉一手素鹅地啃了起来,那叫一个美滋滋。 所有食客见状都傻了眼,谁也没见过这样豪放不羁的吃法。 其实一开始这道花香鸡上桌的时候,人们还秉承着举止文雅的态度,只是两人或几人合力用筷子将鸡肉小块小块地剔下,再搭配着玉米粒、青豆、糯米饭等一应送入口中。 但眼下一看小丁这种痛痛快快的吃法,不免眼馋,也逐渐不顾形象,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不知是谁吃到兴起处,还高呼了一声“此鸡当位列云溪美食之魁首!” 此话一出,瞬间便将气氛再度推至了高潮。 屋子里吃到的食客愈发觉得口中鸡肉极香,而没门外面那些尚未吃到的则急得直跺脚。 单凭这一道花香鸡,便成功给祝家食肆吸引来了不少的食客,眼见着门前就已渐渐排起了一条七扭八歪的长龙。 时至午时一刻,正是人们劳累了一上午,最为饥肠辘辘的时候。此时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站在门口讨论着等会儿点些什么吃食最好,当然,选出的菜品中必有一道是那花香鸡。 “东家,再这么点下去,鸡都要不够用了。” 银刀按照祝云早的指点,努力将各式食材按照顺序依次塞入掏空的鸡腹之内,再用干叶和湿泥包起。 “李兄,劳烦帮我数一下还剩多少只整鸡,我看一下还够不够用。” 随着食客的增多,祝云早的活儿也愈发繁重了,她已经一连做了五六道菜,好在有葛思月帮忙,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邺蹲在专门用来烤鸡的小炉子前仔细数了一遍,“只剩十六只了。” 银刀立刻征询祝云早的意见:“东家,外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看这样子鸡多半是不够用了,要不要先暂且停止售卖这道菜?” 祝云早当机立断道:“不必,安排一下小甲和小乙,先把菜品盲盒活动和一文钱抽奖活动推出去试试。还有,二伯娘那边的相亲活动和小叔那边的义诊活动也要同时进行,这样还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银刀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迅速同小甲、李凤娘以及祝兴裕逐一传达了一遍祝云早的意思。 收到指示的小甲四下转了一圈,当即拎起开业仪式上的那只铜锣便“铛铛铛”敲了起来。 “诸位乡亲,小店为庆祝今日开张,特此推出盲盒菜品活动和一文钱抽奖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小甲一说完,顿时便有人问道:“不知何谓盲盒菜品?” 小甲笑着解释道:“所谓盲盒菜品便是花固定价格抽取一根竹签,每根竹签上的符号都对应着不同的神秘菜品,诸位只有在上菜之后才能揭晓具体是何菜式。” 又有人问道:“那若是抽到了我不喜欢的菜式怎么办?” “莫急。”小甲将祝云早实事先准备好的盲盒菜式清单展示出来,“诸位请看,这是盲盒里面包含的菜品一揽,除了这五样之外,还有一款我们东家精心特制的隐藏菜式,只能看谁运气较好。” 几个冲在前头的人凑上前去仔细一看,将上面的菜名从上至下依次高声念了出来,“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陈皮回锅肉、鸡丝枸杞藤、姜母鸭这怎么都是些从来没听过的菜啊。” 小甲作为吃过前两道菜的人立刻大力推荐道:“这几道菜个个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吃了不仅能果腹充饥,还能滋补养生呢!” 盲盒菜品活动一出,立刻便有人将注意力从原本的花香鸡上面转移到了抽取隐藏菜式上面。 而此时亦另有人问道:“这位小哥,可否劳烦你再给我们介绍介绍那个什么什么一文钱的活动?” “好说好说。” 小甲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祝云早绘制的图,通读一遍后解释起来:“这个一文钱抽奖活动,无论今日有没有在本店消费过都可以参加,每人只需要交一文钱,即可获取随即发放的一个号码牌,每满三十人则开奖一次,届时中奖者可凭中奖号码免费领取一道菜。” 此话一出,顿时便有人起哄道:“那未中奖的人岂不是将这一文钱白白打水漂了。” 与此同时也立即有人反驳他:“又不是百文千文,只要一文钱就能参与,若是有幸抽中了,就相当于里里外外只花一文钱就能换取一道好菜,你要知道,一文钱连个馒头都买不起,何不在此赌一赌试试?” 小甲适时地摆出标志性微笑,继续讲道:“每满三十个人就开奖一次,抽中的机会其实并不渺茫,况且我们老板特地说了,中奖者可得免费赠菜一份,未抽中者也可以获得一张价值十文钱的代金券,下次来小店时出示此券,便可抵消十文。总之,进则赚取一道菜,退则一文换十文,无论怎样算大家都不会亏的。” 众人一听此话,顿时都来了兴致。 “劳烦小哥给我来一份盲盒菜品试试手气!” “我我我!我要参加那个一文钱的活动,近来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昨晚同人推牌九还赢了不少铜板,今日定能抽中赠菜!” “还有我!我两个活动都要参加,眼见着现下这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即便一文钱那个没中奖,我今天至少也能吃上一道热乎的。” “程兄好心机!那我也要两个都参加!”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争吧,我还是想尝尝那道花香鸡。” …… 食客们一拥而上,瞬间便将食肆的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小甲和小丙手忙脚乱地进行报名记录、收取铜板,并按照竹签上的标记给大家逐一发放号码牌。 百忙之中,小甲用手肘朋友小乙的手肘,悄声道:“你到厨房去打探一下,看看这盲盲盒菜品的隐藏款究竟是什么菜,还有那花香鸡,能否给咱们也单独留一份尝尝。” “这……恐怕不太好吧……”小丙闻言有些难为情,一时间摇摆不定。 小甲朝他挤眉弄眼努了努鼻子,“这有什么不好的,你难道不想知道隐藏菜品是什么?难道不想尝尝花香鸡是什么味道的?就连小丁可都尝到了……” 不得不承认,小甲的这几句话成功地击碎了小丙的第一重心理防线,他一想到那日的薄荷炸鸡,就忍不住口生津液。 小甲见状当即乘胜追击,继续发起进攻:“我可是听说这隐藏菜式通常来讲都是最好的菜,加之祝姐姐的手艺一向新颖,若是能尝上那么一口……” 话还没说完,小丙便攥紧拳头,直奔后厨而去了。 帘子一掀开,扑鼻的香味便涌了出来,想得小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跟头。 他眼放精光看向锅中,吞了吞口水才开口道:“祝姐姐,这难道……就是那道隐藏菜式吗?!”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祝云早的盲盒菜式隐藏款是什么~ 第33章 沙参狮子头 锅盖盖住, 香气也随之瞬间消减了不少,与此同时,各式锅碗瓢盆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祝云早扭过头看向小丙,“你说什么?方才声音太大我没听清楚。” 小丙凑了过来, “我是说,方才锅里那个看起来和小癸的头差不多大小的圆子, 是传说中的隐藏菜式吗?”他粗略地比划了一下大小。 祝云早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 小癸和祝云念此时正在后院玩得正欢,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共同话题自然也多一些, 很快便熟络起来。 听见厨房里小丙突然说起自己的头,小癸连忙四肢着地, 做了一个类似于猫类动物弓起身子准备进攻的动作, 喉咙里还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吼, 吓得祝云念顿时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忙中添乱, 越忙越乱,祝云早立刻摸出几支秋梨膏棒棒糖,一股脑塞进小丙的手里, “快拿着,去后院哄哄小癸和云念,我和婶婶这会儿都走不开。” 小丙将秋梨膏棒棒糖拿到后院, 又尽数塞给了一边劈柴一边看孩子的李二, 自己则又一次钻回了厨房。 “祝姐姐, 不知道你这道特殊的盲盒菜式,具体是什么菜?” 祝云早见他去而复返,灶猫似得始终围着锅台打转, 不由得无奈一笑,“是沙参狮子头,你从前吃过吗?” 小丙认真思索了一下,答道:“沙参我知道,狮子头我也吃过,不过是红烧的,倒是不曾听过二者相结合的菜式。” 趁着狮子头还没炖煮至收汁的程度,祝云早便抽出短暂的时间耐心为其解释道: “这道沙参狮子头其实只不过是在红烧狮子头的基础之上进行了一些适当的改良。 “首先,豚肉要选择肥瘦均匀的五花肉,三肥七瘦或者四肥六瘦最好,五肥五瘦次之,除此之外,肥肉再多吃起来会腻,而瘦肉过多则会口感便柴,很难定型。 “其次,将豚五花切丁剁碎,若有莲藕,可以加些莲藕碎,若是没有莲藕,亦可用野马蹄果来代替,如此一来吃起来会更有颗粒感。 “待到食材全部切好后,将它们直接混杂在一起,在此基础之上再加入适量的葱姜水以及一点点黄酒,起到一个去腥提鲜的效果。 “然后便可以将和好的肉馅沿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其间分批次少量多次加入面粉或淀粉,直到肉馅完全呈现出一个粘而不失弹性的效果方算成功。 “再接下来便是将其努力抟成圆球状,确保它可以粘黏在一起不会松散才行。” 说到此处,厨房内其余几人也跟着听了起来,祝云早见状,索性拿起盆中剩下的馅料开始直接演示了起来。 只见她先是揪起一坨块肉馅拿在手中,然后握掌成拳,食指和拇指环成圈状,再微微一送力,一个圆滚滚的肉圆便从虎口处被挤了出来。 祝云早边演示边讲道:“这是小肉丸子的做法,平日里可以顺手捏几个汆入水中,用作煮萝卜汤或者野菜汤吃,省时又省力,味道也是顶好的。” 闻言,小丙忍不住偷偷摸摸看了一眼表情平淡,但似乎有在认真学习的李邺,心里顿时高兴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大家之所以一有任务就争着抢着去干,其实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高额的赏金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工作理念,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拭雪楼的伙食实在太差了,差到绝大多数时间都如同糠咽菜一般令人难以下咽。 难吃也就罢了,李邺做出来的饭菜,不是忘记放盐,就是把糖当盐放进去了,更坏的情况还有直接没有做熟,外糊里生。 一连一两个月如此吃下去,能足足瘦上好几圈。当然,茅厕也会在此期间亦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一刻钟都不会有所空闲。 所以除了李二之外,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在李邺身边一连待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大家宁可冒点风险,出去出任务,也不愿意留在楼中天天吃李邺做的饭。 特别是近两年,李邺这个人自从半退隐后,偏偏还最喜欢读食谱和研究做饭。 其实他和祝云早的烹饪理念其实也有一处相同点,那便是都喜欢创新菜式,只不过创新和创新也存在着一定的壁垒。 祝云早创新出来的菜式个个精品,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川芎天麻鱼头汤,还有今天这几道楂曲小排骨、黄精小扣肉和花香鸡,随便单独拿一个出来都够令人食欲大动。 但李邺的创新就不大一样了,单是小丙吃过的几道“黑暗料理”便包含但不仅限于酸角排骨、苦瓜酿香蕉、板蓝根炒面以及米饭包子。 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尝,只是听这些名字,便足够令人头晕目眩了,且不说前几样尚且可以称之为菜的菜,便是最后那道米饭包子,便无人可以理解其深意。 主食包着另一个主食,咬上一口干得发硬的外皮,定睛一看,露出的是里面糙米饭,瞬间便会给人一种生活无望感。 总而言之,拭雪楼的菜诚如小甲先前私下吐槽过的那样,“简直可以列为十大酷刑之首了”! 不过祝云早对此并不知情,她此时还在耐心地继续讲解着这道沙参狮子头的做法。 “狮子头一定要先过油炸上一遍再汆入汤中慢慢煨炖,不然容易松散不成型,煨炖的时候可以适量加入盐、酱油等佐料调味,并且务必要以文火慢炖,汤要宽、火需柔,使肉圆完全吸饱了汤汁和酱汁才行。 “此外,炖煮狮子头的汤底可以选用鸡汤或者火腿汤,里面再加入洗净去皮切成条状的片片沙参,保管喝起来香而不腻,待到出锅之前再加入一些绿色青菜,色泽上来看便也能更令人感到耳目一新。” 祝云早一边给几人讲着,一边将锅盖微微掀起一个角,白雾一般的水汽顿时便沿着缝隙迅速溜了出来,涵盖着肉香、汤香、沙参香的鲜美味道顿时便将几人笼罩其中。 小丙方才听祝云早讲制作过程时,就已经感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了,现下又偏生闻到了味道,心里便如长草落羽一般心痒难耐。 此时他也顾不得是否羞涩了,当即便开口问道:“祝姐姐,这道沙参狮子头能不能留一颗出来,以便咱们晚上吃?” 所有人闻言均是一愣,特别是李邺,他的眼里极为少见地露出了一丝讶然之色,只因小丙性情含蓄内敛,此前他从未听过他有过这样直白的请求。 祝云早也微微愣了一下,她原想晚上按照食谱尝试复刻一道中药麻辣烫,再做上一道上次备受欢迎的薄荷炸鸡和一道四君子辣炒鸡丁,外加一个改良版的陈皮桂花芋头扣肉煲给大家,却没想到眼下小丙竟直接点了一道菜。 葛思月见祝云早愣住,只当她为难,于是赶忙说道:“我和你小叔、云念还有你二伯娘得趁在天黑之前就回到祝家村去,不然夜深了路又滑,日头落了只怕就不好走了,今日便不留下来与你们一道用晚膳了。” 祝云早答允了小丙的请求后,又赶忙出言挽留了葛思月一二,无奈葛思月坚持回去,只说待到空闲之时再尝尝也不迟。 几番拉扯之后,祝云早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暗自决定晚些时候将菜品提前做好,届时放在食盒中让几人带回去吃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或许顺便还能让卧病在榻的董采薇也尝尝自己的手艺,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时,前堂的食客们里头便传出一声颇为兴奋的惊呼声,“中了中了,我中的是隐藏菜式!哈哈哈我就说我这几日运气奇佳,定是老天爷暗中保佑,让我也福泽深厚了!” 当即便有人调侃道:“既是得天神眷顾,那何不请我们大家伙儿同披福泽,也尝尝这道神秘的盲盒菜式究竟是什么呢!”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不如拿出来与大伙分食,让我等也沾沾你的福气。” 不料那食客故意将身一背,将手往桌上一摊,笑道:“诸位想尝可以,不过要给我交点铜板才行!每人两文钱!” 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和哄笑声顿时乍起。 那人又道:“诸位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何必舍不得这两文铜板,况且今日诸位若是不尝,只怕不知何日何时方能再次抽到喽——” 一时间屋里又因此而吵吵嚷嚷、热热闹闹了起来,接连有人支付两文钱给那名“幸运食客”,想要一探究竟。 很快,银刀便端着木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的沙参狮子头由一个大海碗盛着,上头盖着一个硕大的锅盖,锅盖顶上还贴有一张红字条,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十六个字。 撇如锋锐,捺似刀折,笔力虬劲,风骨意蕴俱佳,虽不离行楷要领,但横竖弯折处均有藏锋之处,故而细看来竟颇有鸾凤引首之意,一看便知,落笔之人笔力极佳,心境亦是极为坦然。 一直沉默寡言,独自坐在一隅角落之处的老翁见此笔迹后,突然拦住了银刀的去路,开口问道:“不知此字出自何人之手,老朽欲请其一见。” 银刀挠了挠头,颇为苦恼地看了看那张将前堂与后厨隔开的棉帘,以李邺的性情多半不会露面,但食客的请求自己又很难直接回绝,于是衡量一二,只得道:“小的不敢自作主张,烦您稍等,容我去问上一问。” 作者有话说: 本周走榜,请大家不要养肥我,每日一吃即可~ 第34章 中药麻辣烫 银刀将此事一说, 李邺便挑开棉帘朝老者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样子他似乎认出了这位老者,但不知为何却没有选择出去与之见面。 出于对别人隐私的尊重, 银刀和祝云早都没有开口去问,而那老者被婉拒后似乎也没有表露出不满, 只是默不作声点点头,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开张试营业的一天很快便在忙忙碌碌之中度过了。 晴朗的冬日就连夜里的北风都比雪日的柔和几分, 一痕淡云微月早早便挂在了枯枿朽株之间。 食肆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已在暮色四合之前用完了暮食,旋即各自回家去了,但挂着打烊二字木牌的屋子里头却还是像白日里那样热闹。 “诸位客官,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沙参狮子头、陈皮桂花芋头扣肉煲、冬瓜汤均已上齐, 米饭业已焖好,就在锅里, 大家可以自行去盛。” 此时潘泽理好今日的账面后便回家去了, 而祝云早模仿着小二上菜的腔调, 带着银刀和宋理理将菜品一一摆到食案上, 又给每个人发放了一只碗、一双筷子、一个汤勺以及一只藤编的小篮子。 一整天忙下来,小甲早已感到饥肠辘辘,还没等筷子发到自己手里就率先捏起一块薄荷炸鸡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经过热油香炸的鸡肉此时刚出锅没一会儿, 一口咬下去还带着滋滋的热气。 小甲一边接过藤编小篮子,一边嘶哈着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祝云早顺手将他那盏热茶倒了,又重新给他倒了一盏刚晾好的凉白开, 解释道:“还有一道中药麻辣烫没有煮, 眼下需要大家拿着这个小篮子到厨房里面去自选食材, 喜欢什么拿什么,不要客气,拿好之后统一交到我这里。” 小甲一听便来了兴致, “我先去,我先去,我爱吃辣的。” 言罢他一拎篮子,飞快地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小乙毒舌冰块脸,还最喜欢给人泼冷水,什么事和他一起做都得平白减少几分兴致。 小丙虽最好说话,但他偏偏不吃辣,这道菜很明显不合他的口味,比之这道中药麻辣烫,他更倾向于那道令他魂牵梦萦多日的薄荷炸鸡。 小癸年纪太小,方才见祝云念一走,还哭了一鼻子,眼下自有李邺照看着,带他一起去选菜无异于自讨没趣。 小丁此时还在后院里因为逃婚一事同宗灵大打出手,现下他也不方便前去搅扰人家的兴致。 至于一身黑衣的宗玉,小甲是半点不敢招惹的,这对孪生姐妹均出自云梦谷,姐姐宗玉擅毒,妹妹宗灵从医,江湖人称“医毒双姝”。 宗灵还好,至少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圣手,但宗玉就不一样了,她的毒只怕有的她自己都解不开。再加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抵只有小戊才敢与之攀谈上两句,可惜今日小戊并未到场。 至于李邺 小甲摸了摸鼻子,环顾一圈下来,他只得一把拉住李二的胳膊,往后扽了一下,“走啊走啊,咱哥俩先选去。” 小丙向来是喜欢闷声做大事的人,他端着碗围着食案绕了整整一圈,每道菜都夹了不少,满满当当已然摞成小山状。 他边啃排骨边凑到祝云早旁边,小声问道:“祝姐姐,你那道中药麻辣烫能不能做成不辣的口味?”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吃麻辣烫的场景,似乎见过有人点不辣的麻辣烫,于是道:“可以是可以,但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吃,而且麻辣烫没有辣,那就只剩下麻烫了,你若是能接受的话,我可以做一下试试,不好吃的话还可以二次加工成低配版的小火锅。” “能接受,能接受,让我尝尝味道就行。”小丙连忙将碗里的肉和菜快速吃掉,然后也拿起一只小竹筐,跟着小甲、李二一道钻进棉帘里头去。 冬日里能用到的食材并不算太多,素菜只有土豆片、玉米段、白菜、蘑菇、地瓜片、芫荽叶、豆腐皮、冬瓜条、山药块和萝卜块等等这些。 比较幸运的是牛老三今日来捧场的同时还送了她一小捆宽粉,这东西无论是煮火锅、涮麻辣烫,都是放进红烧肉里,都是不错的选项。 至于荤菜的可选项尚且还算丰富,祝云早提前备好了里煎蛋、里脊肉、糖酒腊肠、羊肉片和豚肉丸子,除此之外还有白日里剩下的一些索饼,等下也可以一并煮进去。 虽然以现在的条件,一次性找不到太多的菜品种类,也不能完美地复刻出流心鱼籽包、甜不辣、龙虾饺、墨鱼丸、热狗肠等等,但单是现有的这十几样荤素搭配的菜,便也勉勉强强算是够大家任意挑选了。 祝云早已经计划好了,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还能摘一些竹笋、豌豆尖、黄花菜,夏天则可以往菜品里加入藕片、茭白、佛手瓜等等应季的食物。 若是日后能有机会到扬州等地去旅游,说不定还可以搞点大虾或者螃蟹之类的海鲜吃一吃 当然,如果在此之前她能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祝姐姐,我选好了,你可得先煮我这份儿。”小甲端着矮藤篮走了过来。 祝云早接过篮子往里面定睛一看,里头竟满满当当装得全是些荤菜,只有最上面零星盖着两三片白菜芯,显然是挑了最嫩的几片。 李二也将矮藤篮放在祝云早的旁边,“祝姑娘,我也选好了。” 祝云早转过头再一瞧他的,恰恰与小甲那份全然相反,李二夹的尽是青菜一类,只有靠右一侧的上面放了一只煎蛋、两截腊肠、三片里脊肉,外加四个豚肉丸子和一点点羊肉片。 祝云早疑惑道:“你今天就吃这些?” 李二正色道:“最近足不出户,人难免有些懒散,自当控制食量。” 祝云早颇为意外地看向李二,好似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会定期给自己减重。 不时,小丙也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祝姐姐,除了这些以外,我这份能否帮我再加两个炸鸡进去?不放薄荷酱的。” 祝云早想了一下,觉得他这个吃法甚好,颇为创新,不亚于将小酥肉涮进火锅、将薯条蘸冰淇淋。 毕竟炸鸡直接吃的话吃到后面难免会腻,但放进麻辣烫中重新煮一煮,说不定还真的能有别样的味道和口感。 祝云早原本还准备了几个写着数字的小木牌,方便区分每个人的藤编篮子,但眼下三人拿的食材各不相同,倒是省去了这一步。 祝云早将三个篮子一并拿到厨房,又叮嘱道:“那我便先去煮这三份,期间余下的诸位可以先进去自行挑选菜品,眼下婶婶回家去了,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而且这样分批次煮,还不至于弄错。” 宋理理此时元气恢复了许多,修养了大半日,也没再出现头昏脑涨、天旋地转的症状,于是赶忙道:“我来帮你打下手。” 祝云早点点头,带着银刀和宋理理进了后厨。 棉帘一落,风被隔在外头,欢笑声和拌嘴声也被隔在了外头,祝云早一手拉着银刀,一手拉着宋理理走到备菜的食案前,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三个炸鸡腿。 银刀见状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道:“东家,你怎么” 祝云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指抵在唇关处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小声道:“这叫脆皮手枪腿,不过狼多肉少,今天的鸡腿不够用了,所以只能咱们三个悄悄单独开顿小灶,算是内部员工的一个小小的特殊福利,同时也庆祝咱们食肆今日正式开张。” 二人齐齐放低音量小声道:“恭喜东家开业大吉。” 这鸡腿看起来表皮金黄酥脆,应该是和薄荷炸鸡一起炸制而成的,银刀的眼里写满了激动。 祝云早知道他和宋理理都能吃辣,所以特地在上面裹满了辣椒面和椒盐粉,现下光是闻着,三人便要忍不住吞口水了。 而宋理理更是个典型的吃货,看见好吃的就两眼发直,走不动道,加上今日她喝了安神药后整整睡了大半天,早就腹中空空了,此时还哪里顾得上祝云早具体说了什么,接过鸡腿便啃了起来。 祝云早见二人吃得欢快,便道:“下次我再看看能不能多买些鸡腿回来。” 三人就这样蹲在早灶台后头大快朵颐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拾残骸,旋即煮起了中药麻辣烫。 肚子里面有油水,干起活来也更为起劲,宋理理甚至觉得自己的病似乎都好了一大半,浑身充满了力气。 三人经过几日的磨合,配合已然逐渐默契,银刀负责烧柴火,宋理理负责切食材,而祝云早则负责煮。 这道中药麻辣烫的精髓就在于汤底,除了正常的桂皮香叶等调料外,还要加入草果、白豆蔻、山奈、茴香、白芷、甘草和丁香。 祝云早事先便找来一块纱布和一根细绳,将这些草药捣碎全部放在里面,再束口扎成袋状,浸泡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用这个汁水煮出来的麻辣烫要比原有的麻辣烫的更为营养健康,吃起来还会多一些中草药独有的香味。 现在草药已经泡好,祝云早便在前两个陶甑中均放入一块猪油膏,待其化开后倒入磨碎的辣椒面,炒香后再将草药水倒入其中,水开之后放入食材,先肉后菜,最顶层再铺上一层辣椒段。 另一个陶甑不放辣椒,改用番茄做汤底,余下步骤也和前者一样,只可惜现在买不到牛奶和芝麻酱,不然煮起来味道会更上一层楼。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写到第二十道菜了,天冷了,又到了该吃麻辣烫的季节~ 第35章 铜钱卜卦 祝云早将最后一碗麻辣烫端上桌, 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令她倍感意外的是居然有人帮她留了不少的菜,还用碟子一一盖住,防止菜变冷, 这让她倍感欣慰。 木筷擦干净后,祝云早先挑起一条宽粉, 将它平铺在碗中,又挑起一片豆皮, 覆盖在宽粉上面,随后又夹了一块里脊肉,一片白菜芯和一截糖酒腊肠放入其中,沿着一边卷了起来。 “卷在一起好吃么?”小甲见她这种吃法颇为新奇, 于是也好奇道。 祝云早这一口下去,嘴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香味, 又麻又辣又烫, 一时间嚼不开, 只得呜哩哇啦了半天, 最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小甲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领会其意,而李邺却见怪不怪, 替她翻译道:“这是表示赞扬的意思。” 小甲闻言立即照葫芦画瓢,按照祝云早方才的卷法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吃。 弹滑而不失筋道的宽粉吃起来很有嚼劲,而里面那层豆皮则更为吸汁, 一咬便流淌出来又香又辣的麻辣烫汁来。 白菜叶此时已经煮软, 垫在中间刚好, 既能保证不腻又能增添一点青菜的香甜。 白菜里面裹着的里脊肉经过油煎过,故而鲜嫩的同时还带着边缘处微微的焦香。 糖酒腊肠更是这几样里面最好吃的一个,淡淡的酒香和甜甜的腊肠味道完美相融合, 麻辣烫的汤汁从腊肠的肥瘦□□隙中反复穿梭,将各种佐料的味道渗入每一个角落,实在是无与伦比。 这个辣度小甲尤嫌不够,好在祝云早昨晚炸了满满一大罐的辣椒油,现在拌进麻辣烫中刚刚好。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不爱吃素菜,所以只夹了三片白菜叶,方才直接吃了两片,现在没得卷了。 他端着碗四下看了一圈,凑到小丙的身旁小声道:“你有没有感觉这个白菜味道不大对劲?” 小丙一脸茫然,“没感觉啊。” 小甲故意皱着眉,摸了摸鼻子信口胡诌道:“我吃起来感觉好像有点酸了,但我的已经吃完了,要不我帮你尝尝到底是不是坏了?” 小丙看着个子高,但本性纯良,极易上当受骗,路边随便碰见有人讨口饭吃,他都挑好的给人家买,因此他也是小甲的主要诈骗对象。 小丙犹豫了一瞬,将信将疑地夹了两片白菜到小甲的碗里。 小甲立刻便美滋滋地带着“战利品”回到了自己的麻辣烫碗边。 “促狭鬼的话也就只有你这个冤大头才会信了。”小乙慢条斯理地吃着麻辣烫,还不忘对着小丙吐槽一二。 小乙虽然口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已经吃爽了,他现在只觉胃中甚是舒服,这浓郁的汤汁闻起来鲜香麻辣,但吃起来却丝毫没有辣椒带来的灼烧感,反而如同喝了红枣姜汤一般既暖身又暖胃,而且丝毫不呛嗓子。 小丙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想明白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看见小甲仰天大笑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只可惜为时已晚,白菜已经被骗走了,小甲甚至已经将新的宽粉、豆皮、白菜、里脊肉和糖酒腊肠卷了起来。 任小丙此时再多说什么也都是无用之功,而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相对这三人的小动作,小丁和宗灵宗玉两姐妹那一侧则更为热闹一些。 宗灵和小丁两个人从后院打到前堂,吃饭的时候甚至筷子也没闲着,他一招她一式的,打得碗筷叮当响。 怪就怪在两人分明打得分外眼红,好似今日定要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来的,但每次宗玉一要从中插手,宗灵反倒还想方设法地阻着拦着。 祝云早边将宽粉吸进口中边问李邺:“哎,李兄,宗灵和小丁这场决斗,我怎么越看越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的了?” 李邺偏爱面食,所以特地拜托祝云早多加了一份手擀面在他这份麻辣烫里面,此时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不免心情好上许多,于是便同祝云早讲了起来。 “分不清就对了,他们俩本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亦是熟识,曾在他们没出生以前便指腹为婚,替二人定下了娃娃亲。不料成亲当日小丁一家惨遭灭门,他自知背负血海深仇,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旁的,都不再与宗灵相配,而且他担心自己被人追杀,会因此而连累了宗灵一家,于是便毅然决然的选择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了。” 祝云早一听,心中不由得感叹:好家伙,这也太惨了,三言两语的简直堪比经典武侠小说了。 “那他为何现在又破戒了呢?” 李邺停下筷子,继续讲道:“他本就是世俗中人,家仇未报何以勘破红尘?况且他与宗灵还有这样一段命定的未了之缘,即便是刻意避着、躲着,也是躲不开、避不掉的。”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正经事,我们边吃边说就行。”祝云早见李邺停下筷子,笑道:“不过想不到李兄你还信天命姻缘这一说啊?” 李邺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龟甲,放在桌上,笑问道:“三枚铜板便可测吉凶祸福,你要不要试试?” 祝云早来了兴致,一口咬掉筷子上插着的半颗小猪肉丸子,旋即将腰间荷包拉开一个小口,从里面取出三枚铜板,从下至上依次摞放在铜龟甲上,“怎么测的,不妨说来听听。” 李邺思忖了一下,“心里随便想一个问题,再将三枚铜板放进龟甲之中,摇一摇之后再还给我,我帮你解签。” 祝云早嚼完嘴里的丸子,擦干净手后拿起铜板放入龟甲之中,深思几秒后像模像样地摇了几下,待里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停息后,才还给了李邺。 她弯了弯眉眼,“劳烦李兄帮我解惑吧。” 李邺接过龟甲,认真看了一下铜钱在龟甲中的分布情况,又掐着指头认认真真算了一番,越算越拧眉。 “不是吧”祝云早见他神色有异,也跟着紧张兮兮的提心吊胆了起来,“难道卦象显示我命里有什么劫数?” 李邺不语,只是一味的掐算,而这种悬而未决的事往往最令人心惊,祝云早甚至放下筷子,一把拽住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小甲,紧张道:“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印堂发黑之兆。” 小甲骗来两片白菜,心里得意,吃得便更欢了,一碗几乎纯荤菜的麻辣烫眼见着便要见底了,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努力打捞,不放过一个丸子、一根面条。 祝云早这一举动把他也吓了一跳,他赶快抬起头扶正祝云早的脸,对着光线明亮的方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啊?没有啊祝姐姐,你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哪里有什么印堂发黑之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祝云早松了一口气,没答复小甲的问题,而是转过头问李邺:“到底算出什么了?我只是问了一下我的事业能不能成功,有没有什么开运方法。” 李邺的唇角微微上挑了一下,这才道:“算出来你七日之内事业上会遇到一个不小的挑战,不过整体来看是逢凶化吉之兆,并且若你能坚守本心,或许还有可能借此机会获得更为持久的好运。” 祝云早错愕了一瞬,又激动了起来,“这么说我的事业大体上来看还是好的走向喽。” 李邺点点头,她便直呼好卦。 又伸手拦住准备去倒水的宋理理,问李邺道:“李兄能否再帮理理算一算她家住何处,身份是谁?” 李邺淡扫了宋理理一眼,目光一闪,这张脸似乎与脑海中的某个面孔微微重叠了一瞬,但他却只回绝道:“某只略通皮毛,权当玩乐,向来是一日一卦,多了便算不准了。况且像这种寻亲的大事,若是心急,只怕还是得靠报官,拜托官府帮忙张贴告示才行,只是不知道画像贸然张贴出去,会不会给宋姑娘招来旁的祸患” 祝云早和宋理理各自思量了一下,心觉有理,毕竟若是无人加害或是苦苦相逼,自己平白无故将自己的手脚捆上,再自山崖之上滚落而下的可能性极低。 几人正说着,却听见有人急急叩门之声徒然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门口,从敲门声中不难听出对方似乎十分焦急。 李邺没动,眼神却沉了沉,其余人则同时摸向腰侧短刀,小癸一个躬身,便四肢着地,似猫状般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而银刀则同祝云早对视了一眼,随即扬声道:“时近亥时,小店已经打烊了,还请客官明日再来罢。” 不料对方略带哭腔问道:“小早,你可在?” 祝云早这一听只觉熟悉,想了稍许才发觉原来竟是大房长姐祝云舒的声音,连忙让银刀取下门栓,将人放了进来。 祝云舒向前踉跄一扑,便跪在祝云早的凳子前,“小早救我。”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一向端庄的祝云舒今日居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便来了,再低头一看,她连鞋履都没穿,只有一双磨漏了的翘头弓袜此时已沾满泥雪。 “银刀将门窗掩好。”祝云早见此情景便知定然是出了事,于是便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大姐,究竟出什么事了?你先起来再慢慢说。” 祝云舒顿时泪如雨下,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小早,自上次你和潘公子的事没成以后,我爹便又要把我嫁给汴州的新任司法参军做妾,还说此次定能换取一官半职,好叫清川和清和日后都能得到一方荫庇。” 祝云早听得怒发冲冠,这杀千刀的祝兴文只怕是得了失心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往火坑里推,简直是丧心病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不认命 亥时一刻, 祝云舒洗漱干净后换了一套祝云早的衣服,两人身量差不多少,穿上去刚好合身。 趁着祝云舒洗澡的时间, 祝云早送走了李邺一行人,旋即便关起门来, 爬上二楼坐在榻上认真检索原主记忆力有关于祝云舒的部分。 祝云舒是祝家长女,出自大房祝兴武和何素珍一脉, 性情温和,对待弟弟妹妹们都很友善,在这个家中,和原主的关系算是最为不错的一个。 受她爹的影响, 祝云舒也读了不少书,只可惜在这种封建礼教的威压之下, 她也没有什么崭露头角的机会。 她还有个亲弟弟, 叫祝清和, 今年十四岁, 是个颇为头脑灵光的混世魔王,欺软怕硬,仗着自己是个男孩便想方设法地捉弄祝云舒和祝云早, 而之所以不捉弄祝云彩和祝云朵,是因为这两姐妹捉弄起人来,心思比他还活络, 他惹不起。 前面十九年, 祝云舒都活得唯唯诺诺的,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之中,她想要反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一旦脱离原生家庭, 这广袤天地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天地何大,天地何小! 作为祝家的长女,她看上去温良恭俭让,但其实所谓的文静娴雅,更多的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她甚至活得比原主祝云早还憋屈,作为祝家长女,她凡事要让着几位弟弟妹妹们,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要等到别人吃完了玩完了,才能轮到她捡剩。 好处捞不着,家中诸多的琐事杂活,却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头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汤氏去喂鸡,喂完鸡还要上山去捡蘑菇、挖野菜。 祝兴文这些年郁郁不得志,心情更是阴晴不定,在祝汉中和潘县令的面前赔尽笑脸,转头便对何素珍和祝云舒撒泼犯浑。 在原主的记忆里,祝云舒这个大姐当得可谓是极其合格,上敬尊长,下爱弟妹,但也正是这种陈规旧俗彻底困住了她的羽翼,让她无处施展出自身真正的才能。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分明已经有心上人了,却碍于礼法,迟迟不敢明说 “小早,此番我贸然前来委实有些冲动。”祝云舒用一块帛巾擦干发尾的水痕,有些局促地坐到了祝云早的身侧,“方才我冷静下来细想一番,若是我真的许给那马参军做妾,或许对清川和清和的仕途真的能有所助益,况且” “别傻了。”祝云早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我父新丧,按照孝制即便兄长考上了也要回来守孝三载,而祝清和上月方满十四,成日不是上树便是下河,余下时间都在听村口的老头说书,你真觉得他能读的进去所谓的圣贤书?” 言及于此,祝云早猛地将话锋一转,“而且你若是许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马参军,你让清允哥怎么办?” 祝云舒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讶然之余还有几分惊慌,“小早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此事可万万不能说出去” 祝云早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放宽心,银刀和理理已经在一楼睡下了,这里除了你我,再没别人了。” 祝云舒这才松了口气,但又不免叹了口气,“你也是知道的,我和清允哥的事注定也是没有结果的。” 祝云早心道:你俩虽是堂亲,但对方是抱养来的,除了名义上是堂兄妹以外,医学意义上可谓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 而且你这又是古代,不是二十一世纪,要知道鲁庄公娶了哀姜、刘盈娶了张嫣、贾宝玉还娶了薛宝钗呢,人家那可都是实打实的近亲,你俩这放在绿江言情文里边,充其量也就算是个伪骨科,能不能在一起,就看你俩愿不愿意面对世俗的眼光的。 她心里虽这样想,但却也没有明说,只想了想才道:“我记得你同孟家还定过婚约来着,大伯若是将你嫁给马参军,那要如何同孟家交代?” 祝云舒叹气道:“那孟家当年之所以与咱家定婚约,全然是因为看中了我爹日后兴许能混个一官半职,但咱家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孟家没再提及此事,连同咱家来往的次数都少了,想必此事也是不了了之了,而且我与那孟公子也从未见过,这空口无凭的婚约自然是做不得数的。” 祝云早早就补完了原主的大致经历,对接触过的人也有了或深或浅的了解,故而平静道:“的确如此,那此事大姐姐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祝云舒兀自斟酌了一二,才答道:“父亲母亲想将我许给马参军,爷爷没明说,但想必是默许了。 “二叔和二婶什么都没说,自从那日来你这儿闹过一番后,他们白日里见不到影,晚上则是一回来就闭门谢客了。 “但小叔和小婶说与人做妾就要做小伏低,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保全自己,若是运气不好,便是刀山火海了。 “至于清和,他对婚嫁之事不大明白,只知道若是我嫁到马参军的府上,他就不愁到汴州玩了” 祝云早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不得不打断了她的转述,“你自己的姻缘,旁人都是次要的,你只说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便是了。” 祝云舒被问及此处,似乎有些惶恐不安,声音也跟着变小了,“我” 其实无需多言,这一瞬间的迟疑便已经表明了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时下天色已晚,祝云早今日忙了一整天,此时已经有些累了,于是直奔主题道:“如果不是碍于身份的关系,也不是囿于亲人的期望,你现在其实还是最想嫁给清允哥的对吧?” 被猜中心思,祝云舒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喜欢祝清允这件事祝云早早就知道了,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只是今夜在经过和家里长辈们的激烈争吵之后决然出走,感觉自己已经透支了所有勇气了。 而这难得的勇气,七成源于祝清允,余下三成则是源于祝云早。 在祝云舒的印象里,祝云早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两个人是一样的文静,一样的怯懦,一样的唯唯诺诺。 但自从祝云早私自替妇人诊治恶露不止的那一天起,祝云舒便在她的身上发现了和自己不同的特质。 那是隐藏在怯懦之下的坚毅与勇敢,而祝云早怒怼祝兴文和何素珍的时候,便更加验证了祝云舒的这个观点,这也是她连夜前来求助的原因。 祝云早虽不知她此刻心中想的具体是什么,但也模模糊糊猜了个大概,她打了个哈欠,劝慰道:“你若坚定不去马府做妾,任谁也奈何不了你的,但我建议你先去探探清允哥那边怎么说。” 祝云舒还想再说什么,无奈祝云早太累了,她抱着一团被子一头栽在枕头里,又稍稍往里侧挪了挪,“实在不行你先在此小住上两日,暂且避避风头,届时再看看清允哥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或者说不定他到时候直接便决定带你远走高飞了呢。” 说完这段话祝云早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怎么感觉这间小小的食肆好似一间避难所,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祝云舒此时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她也钻进被子轻轻躺了下去,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情。 祝云早说得很对,她不想许给汴州的马参军做妾是一件事,而她和祝清允的事却是另外一件事。 第一件事她其实心中此时已有决断了,但这第二件事总归还应该听听祝清允的想法才行。 若是祝清允知晓此事后能够站出来和她一起面对,那么说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但若是祝清允不愿意和她一起反抗,那么借此机会及时抽身也是极好的。 祝云舒正思量着,祝云早却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又坐起来了。 “怎么了小早?是不是我挤到你了?”祝云舒往榻边挪了挪。 祝云早却道:“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起来今日忘记盘账了,得再取账本来对一对有没有错漏之处,要不你睡里面吧,明日一早我还要早起去帮吴婆婆送饭呢。” 祝云舒也跟着坐起身,“左右我也睡不着,要不咱俩一起看看?还能快一些。” 祝云早哈欠连天地点了点头,又蹑手蹑脚地到楼下取了账本回来。 账册一摊开,满篇的大写数字便冲进视野,祝云早看了一眼就顿觉头昏脑涨的。 “你没拿算盘来要怎么盘账?”反观祝云舒,则颇为从容地扫视了一遍,“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好似是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数目不大准确。” 祝云早扶额苦笑,又给祝云舒取来了算盘,给自己则拿了纸笔,“我从前练得少,不大用得惯算盘,你用吧,我笔算即可。” “笔算?那是什么?”祝云舒接过算盘熟练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的珠子霎时便全部复位了。 祝云早困意已深,不愿多做解释,只潦草道:“另一种计数方法罢了,没有打算盘快,咱俩同时算,最后看看结果对不对得上就好了。” 祝云舒虽仍有心疑惑,但见祝云早困顿疲乏,面露倦色,也没再多问。 昏黄的烛火下,两人很快便各自进入了状态,一个快速拨弄算盘珠子,一个在纸上疯狂连续列竖式,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祝云早停下笔,合上账本后再次爬回竹榻里侧,心满意足地盖上小被子,“好了,这下都对上了。” 祝云舒收拾好桌案后吹灭了蜡烛,也挨着祝云早再度躺了下去。 两人背对着背,气氛似乎微微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便被浓重的睡意所掩盖了。 朦胧之中祝云舒听到祝云早迷迷糊糊说道:“若是明日你见了清允哥后没能得偿所愿,也别轻易认命,你可以来食肆里面帮工的,我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 祝云舒闻言露出浅浅的笑意,轻声哄道:“快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而她,这一次也绝不会就此认命的。 作者有话说: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们云舒也是要觉醒了~ 第37章 罗汉果东坡肉 次日一早, 祝云舒为了让祝云早多睡一会,便主动揽下了做朝食的活,煮了一锅南瓜粥, 又摊了几张葱香鸡蛋饼,搭配上腌萝卜, 正适合早上吃。 大抵是白日里过度疲乏的缘故,祝云早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从昨夜亥半直接睡到了今日辰时,她还没来得及懊悔自己睡过头,祝云舒便已经将朝食给做好了。 见祝云早梳洗打扮好,祝云舒边喝粥边道:“小早, 我吃完便要去找清允哥谈谈,约莫午时左右才能回来, 你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 我可以顺路帮你带回来。” 祝云早到碗橱里取了一副碗筷, 坐到了祝云舒的对侧, “后院有驴,你可以骑它过去,能快一些。路上若是碰到卖香蕈和荸荠的, 劳烦帮我带一些回来,我做八宝肉圆用得到。” “我不会骑驴,还是走着过去吧。”祝云舒将此两样默默记下。 银刀嚼着鸡蛋饼问道:“东家, 给吴阿婆带的饭菜何时送过去?” 祝云早估算了一下, “估计一个时辰以后吧, 因为要备午食和暮食两餐,所以难免费些功夫。” 宋理理吃着这顿想着那顿,好奇问道:“东家, 你今天做什么菜给吴阿婆和她孙女?” 祝云早叼着鸡蛋饼环顾一圈,看了看现有食材,“八宝肉圆要等大姐姐买食材回来才能做,应该是来不及了,做一道东坡羹和一道东坡肉吧,多做几份,一来可以当做今日的招牌菜式,二来还可以给隔壁书馆也送些过去吃吃。” 正说着,小甲和小丙便打帘钻了进来,“什么东坡羹东坡肉?不必送去,只需推开窗户招呼一声,我俩直接来吃便是。” 灶猫似的两个人闻着味就来了,打一进门,视线就没离开过食案上那盘葱香鸡蛋饼,祝云早无奈道:“你俩可吃过朝食了?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吃点?” 如蒙大赦的小甲顿时露出大大的笑脸,“好姐姐,为了能吃上你的菜,我俩昨天比以往提前睡了整整一个时辰,往常小丙可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夜猫子。” “少说两句。”小甲说完,小丙立刻便涨红了脸,惹得众人都随之一笑。 祝云早给端着碗的小甲和小丙一人夹了一张鸡蛋饼,“今天的朝食可不是我做的。” 她一转头,大大方方给甲丙介绍道:“这是我大姐祝云舒,今天的南瓜粥和鸡蛋饼都是她做的。” 祝云舒微微颔首见礼,“昨夜让二位见笑了。” 小甲和小丙齐齐一抱拳,“我叫小甲,他叫小丙,祝姐姐的姐姐就是我们的姐姐,姐姐不必客气。” 祝云早被这一连串的“姐姐”逗得一乐,没经大脑便脱口而出道:“你俩可能有说相声的潜力。” 众人不解地看向祝云早,祝云早这才想起他们并不知道何为相声,于是连忙岔开话题,“你们学馆忙不忙?我看这几日招了不少的孩子。” 小甲如实答道:“忙也是老大一个人忙,我们几个又不负责传道授业,至于休息时间,全部交给李二一个人就行,他最擅长哄小孩子。” 祝云早点点头,“我原想着你们学馆今日不休息,可能也忙不开,所以今日便没喊你俩来食肆帮忙。” 小甲道:“无妨无妨,我俩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食肆搭把手。” 祝云早打趣道:“总是麻烦你俩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要不我给你俩也发点工资吧,按日结算怎么样?” 小甲立刻摇头道:“不必不必,供饭就成,而且说不定哪天我俩就走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何时。” 祝云早疑惑道:“你们不是刚过来吗,怎么又要走?要到哪儿去?” 小丙同小甲交换了个眼神,小甲自知口快失言,便圆了个谎,“其实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我乱说的,这不是想着能多尝尝祝姐姐你的新鲜菜式。” 祝云早也没多想,“好好好,知道了,我再努力多研究一些新鲜菜式给你俩尝尝便是了,等有朝一日我做大做强了,就到处开些分店,保管你俩以后走到哪儿都能吃到祝家食肆的好吃的。” 小甲兴奋道:“甚好甚好,到时候我只要一说我是祝姐姐的朋友,说不定还能给我打打折扣。” 朝食过后,祝云舒便去找祝清允了,而祝云早则安排小甲和小丙帮忙宣传,自己和银刀、宋理理备起了今日所需的食材。 午时还没到,牛老三便来了,他借着等两个小孙子放课的间隙,先吃了一盏茶,又在祝兴裕那儿号了号脉,好似昨日惹了点风寒,总觉着喉咙有点紧,祝兴裕便给他开了一副桂枝汤。 祝云早出来取东西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认认真真翻看菜谱。 由于本朝不具备先进的拍照技术,所以菜品的样式都是祝云早和宋理理亲手画的,看上去有些潦草,但至少上面详细标注了每道菜里面包含什么食材、能做成什么口味,以及相对应的售价。 “牛大叔,想吃些什么?”祝云早热情洋溢地笑着同牛老三打了声招呼。 牛老三从菜谱里抬起头,笑呵呵地直言道:“祝丫头,不怕你笑话,小老儿不识字,是个睁眼瞎,要不你给我推荐推荐?要荤素搭配的,看起来好看的,我那两个小孙子嘴叼得很。” 祝云早走到他的旁边拿起另一份菜谱,从第一页开始逐次介绍道:“这个是花香鸡,是昨天卖得最好;这个是楂曲小排骨,吃起来酸甜开胃的;这个是四君子辣炒鸡丁,味道有点辣,不太推荐点;这个是薄荷炸鸡,脆脆甜甜的,小孩子大概会喜欢还有最后面这两个是今天的招牌菜,东坡羹和东坡肉,味道和口感都不错,配上米饭更是一绝,推荐你尝一尝。” 牛老三思索了一番,最终指着花香鸡、薄荷炸鸡、东坡羹和东坡肉,边咳嗽边道:“咳咳咳,那便要这四个,再给我随便另加个素菜就成,主食就要四碗米饭。” 祝云早笑着提醒道:“这花香鸡一份便够好几个人吃了,你们爷孙仨人肯定吃不完,不若先点后面三样,若是不够吃了再加罢。” 牛老三咧嘴一乐,“还是你这个娃娃最实在,不过菜还是要点的。” 祝云早笑道:“牛大叔客气了,乡里乡亲的咱们都这么熟了,不用特地捧我的场子。” 牛大叔招了招手,小声说道:“其实是你二伯娘昨天答应帮我牵线搭桥,给我找个老伴相看,就约在今天午时了,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也不能委屈了人家,总得表现表现才行吧。” 祝云早这才恍然大悟,朝李凤娘的方向看了看,李凤娘给她回了个成竹在胸的眼神,她当即激动道:“恭喜啊牛大叔,到时候若是成了,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一生杀猪宰羊的牛老三此时经她这么一说,竟还不好意思起来,“自然自然,不过此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加油牛大叔!我再给你赠送一道小菜,凑个六六大顺,讨个好彩头。”祝云早端着晾干的一摞子木质托盘,喜滋滋地给牛老三比划了个加油的手势,便又回到厨房忙活起来。 东坡肉做起来极耗时长,精华就在于“慢”和“足”,东坡先生的《猪肉颂》中就有写道: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也就是说倘若焖的时间不够,吃起来会非常腻,所以这道菜要最先做,而且做完之后还可以尽快给吴阿婆送过去。 祝云早将带皮的五花肉洗干净后,放在火上炙烤了一下,待到肉皮一面被烤得焦黄后,再用清水将其洗干净,顺带剐去表层的炭灰。 “理理,帮我把肉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我去弄调料包。” 祝云早将菜刀递给宋理理,宋理理在肉的上方比划了两下,问道:“切成多大的合适?”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伸出手道:“大概像小手指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的就行,比这个略小一圈也可以。” 宋理理估摸了一下,点了点头,认真切了起来。 祝云早则依次取来水葱、黄姜、八角、桂皮、香叶和二十颗罗汉果备在一旁。 原本她只想做一道普通的东坡肉,毕竟秋冬之际就应该吃一些富有脂肪和胶原蛋白的东西,但方才牛老三的咳嗽又给她带来了一个新的灵感——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下罗汉果东坡肉。 罗汉果的甜感要比白糖高出三四倍,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帮忙缓解牛老三因风寒而引起的喉咙不适,还可以起到减糖控糖的效果,着实是一举两得。 罗汉果从中掏开,过程十分考验人的耐心,银刀一连试了两个都没成功,当场便放弃了。 而祝云早则找来了一个从前祝兴昌给人抓药时用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罗汉果的内部边沿将里面的果瓤一点一点全部取了出来。 完成这个最困难的步骤后,一切便相对容易了起来。 四四方方的五花肉下锅焯水,加入葱段、姜片和一点点黄酒去腥,期间不断撇出浮沫,而焯好水以后便将肉捞出控控水分,再将锅中的水全部倒出,另起锅烧油,倒入各式香料炒香,放入肉块,使其着色。 红烧肉与东坡肉的差别就在于一个要煸出油脂,一个需要用棉线进行十字捆扎,但两者的相同点则在于,都要进行长时间的酱汁焖煮。 砂锅底下铺上一层竹壁,交错摆入葱、姜等佐料,再将捆好的一块块肉完整塞进中心掏空的一只只罗汉果中,再将其依次摆放到砂锅之中去。 祝云早摆了整整三个砂锅,才将所有的罗汉果东坡肉都用完。 全部摆好后,往每只砂锅中都放入酱油、八角、香叶、桂皮等调料,再适当丢进去一两颗饴糖,以及足够没过食材的黄酒。 这是古法东坡肉的做法,不用加一滴水,并且吃起来会更为入味,为了平衡酸甜,祝云早还沿着锅边淋了一点点香醋,以此来调味。 接下来只需要盖上盖子,静静地等待着肥肉变成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肉冻,而瘦肉则吸满酱汁变得烂而不柴就好了。届时这一碗色泽鲜亮、糯而不腻,颤颤巍巍的东坡肉端上桌,保管能让食客胃口大开,多吃两碗大米饭。 她正脑补着东坡肉出锅时的样子,便听见银刀探头进来小声道:“东家,同牛大叔相看的阿婆来了,瞧着好生富贵。” 祝云早经他一说也不由得好奇起来,便掀起帘子往外瞅了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苏东坡的美食造诣 祝云早定睛一看, 牛大叔的对面果然坐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正侧对着厨房的方向同牛大叔交谈着。 听其说话声音,大概已有五十出头, 但皮肤却保养得极好,仿佛岁月都对她宽宥几分, 仅在眼角眉梢处留下几道或深或浅的长痕,单从容貌上来看, 此人也就四十左右岁的样子。 最令人惊讶的倒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气度,很明显与周围朴实无华甚至略显简陋的桌椅板凳格格不入,更是将粗褐麻衫的牛老三给瞬间比了下去。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暗暗替牛大叔捏了把汗。 这位妇人穿着素雅, 以简驭繁,米白襦裙修身利落, 墨绿色褙子垂顺熨帖, 头发更是梳得光滑紧实。 虽身未着绫罗绸缎, 头上也没簪珠戴玉, 但细看其裙摆处每一个褶皱,似乎都是精心熨烫好的。 “这样的老妇人,真的能喜欢上牛大叔吗?”银刀问出了祝云早心里的疑惑。 祝云早这才恍然, 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思维似乎限制住了自己,“不知道,但希望牛大叔能找到一个知心人吧。” 银刀点点头, 将洗净晾干的皂巾往肩上一甩, 拎了一壶新烧开的茶水走了过去, 给二人各斟了一盏,祝云早则将头缩至棉帘内,继续干起了活。 花香鸡可以一次性多放几只进去烤, 薄荷炸鸡现吃现炸才能保证酥脆,这两道菜只要事先备好佐料,做起来工序并不算复杂,加之这几日她已经反复练习,反复制作,故而做起来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了。 今天的重点在于东坡羹、东坡肉和八宝肉圆。 东坡肉她已经放在砂锅里面进行焖煮了,八宝丸子则需要等祝云舒买完松蕈和荸荠回来之后才能做,那么眼下可以立即制作的便只剩下一道东坡羹了。 山药剁泥,豆腐切块、鸡蛋打散,松蕈暂且用香菇代替,菘菜、蔓菁、萝卜、荠菜这四样全部洗净切匀,松蕈可以用香菇代替,唯一值得遗憾的是云溪县地处河南道汴州,位置偏北,没有海南特供的椰子油,不然做出来味道会更为鲜美。 切山药和萝卜的时候,祝云早特地留出了一部分以作备用,晚些做八宝肉圆的时候,刚好也要用到这两样食材。 “东家,我好像已经闻到肉香了”宋理理坐在一排砂锅旁,手里拿着一柄葵扇正朝炉子底下打着风,鼻子却四处闻来闻去的。 此话一出,祝云早立刻选择扼杀宋理理的想法,“还没焖到时候呢,现在掀开尝的话,香味就散了。” 宋理理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拖长音调道:“啊——我好饿啊——” 祝云早笑道:“距离吃朝食总共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你怎么就饿了?” 宋理理对着砂锅里面那一块块可闻而不可得的罗汉果东坡肉长叹一声道:“度秒如年,简直是折磨死我了,东家,能不能安排我干点别的活去,一直在这儿坐着我真的不能确保我可以忍住不打开砂锅盖子偷吃。” 闻言祝云早“噗呲”一声,顿时乐不可支,“太直白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偷吃说得如此明目张胆的。” 两人正先聊着,银刀便打帘进来知会一声,“东家,可有什么菜已经做好了?我先给他们端上去。听小甲说隔壁学馆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也该放课了,而且我看他二人聊得甚是口干,连着喝了好几盏茶了。” 祝云早应了一句“马上”,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往锅内倒入适量清水,放少许的生姜丝调味,然后将一大勺米下入锅中,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开。 煮东坡羹的方法并不难,步骤也不甚繁琐,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菜品的次序不能乱。 譬如萝卜最不容易煮熟,为了确保它吃起来软烂,故而要最先放入锅中进行炖煮。 其次是山药和豆腐,山药自带淀粉,很快便能使汤汁变得浓稠,而豆腐需要先下入其中定型。 再其次是蛋液,蛋液一定要在碗中完全打散再倒入锅内,倒得时候要放缓速度,使其遇水变作蛋花才算成功。 然后便是余下的菘菜、蔓菁、香菇、荠菜这四样了,这四种已经切碎,且不需要烫太久,只需等锅内水开后再放入即可。 最后再放入适量盐、少量糖,一点点白胡椒粉以及几滴香油,以作调味。 作为这道菜的创始人,东坡先生对其的评价便是最为精准、贴切的评价,他说:“不用鱼肉之味,便有自然之甘!” ——这也正是祝云早对这道菜的看法。 时间掐算得差不多刚刚好,东坡羹做好的时候,砂锅里面那道令宋理理垂涎欲滴的罗汉果红烧肉也焖够了时候。 祝云早原本安排银刀先将东坡羹给牛大叔端上桌去,无奈银刀亦被罗汉果红烧肉所吸引住了,一时间竟无论如何也不肯迈出厨房半步。 此时银刀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哀求的意思:“东家,我就看上一眼,闻闻味道,就立刻干活去。” 随着空气中的肉香愈发浓郁,宋理理亦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看向土褐色的砂锅:“没出息,是我的话我就求求东家,让她分我一块尝尝。” 祝云早拗不过两人,无奈只得找来一块湿布叠了两叠,搭在砂锅盖子上,四根手指用力,便将砂锅盖子捏起掀开。 一波蓄势待发已久的水汽顿时升腾开来,将三人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待到白气散去,三人才看见锅中罗汉果东坡肉的全貌。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此时都乖顺地静坐在被掏空的罗汉果中央,琥珀色的酱汁正顺着肉块的四侧缓慢地向下流淌,仿佛正在享受着一次汤泉沐浴,使得每一处肌理都为之所浸润。 砂锅此刻还架在炉火之上,灶膛里的火还没来得及熄灭,所以四四方方的东坡肉周围以及中间的空隙里还在咕嘟咕嘟地泛着晶莹的泡泡。 吃货宋理理和吃货银刀此时都一言不发,只是不约而同眼含期盼地望向祝云早。 只见祝云早微微一笑,将当中一块东坡肉轻轻夹起放到盘中,银刀和宋理理的视线也随之 在半空中划了个微小的弧度,旋即定睛在盘子里。 “东家” 银刀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喉咙却突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足以让三人都听得清楚的“咕噜”声响。 “别急,”祝云早一时不免失笑,“这块给你俩先尝尝,顺便看看咸淡是否适宜。” 祝云早轻轻一拉将东坡肉五花大绑的绳结,棉线迅速抽开,肉块早已定型,只是随着祝云早的动作轻微地颤了颤。 木筷顺着肉块最顶部果冻凝胶一般的豚皮竖着向下一划,甚至没用多大的力气,这块四四方方的东坡肉便被为分为二,齐齐向两侧栽倒。 祝云早将东坡肉从罗汉果中取出,再拿起木勺从砂锅里面舀了半勺汤汁淋在外翻的一侧肉上,原本位于里侧的肥瘦肉此刻也吸饱了琥珀色的酱汁,显得更为美味了。 “好了,尝尝吧。” 祝云早将陶盘放在食案旁侧不大碍事的位置,又去将煮好的东坡羹倒了出来。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宋理理顾不得多说什么溢美之词,一个箭步便蹿上前,夹起了相对稍大一点点的那半块放进了嘴里,显然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已经先银刀一步拿起了筷子,这使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吃货争霸赛”上直接抢占了先机。 银刀的脸上顿时便布满了悔恨之色,他果然还是经验不够丰富,早知道就应该先夺过盘子,这样才不至于落了下风。 两人一人一筷子,都是毫不犹豫地将肉囫囵塞进了口中,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对方抢了去。 “嗯——” “嗯——” “嗯!!!” 两人只嚼了几口便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激动的感叹。 牙齿穿过软而不烂的肉皮,感受到了十足的胶质感,而肉皮底下那一层层肥瘦相间的豚肉,一咬便爆出酸甜可口的汁水来,酱香之中带着丝丝甜意,甜意之余又隐隐约约掺杂着些许的酒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祝云早很乐见别人喜欢自己的菜,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俩享受美食,故而只是舒然一笑,又取来一个干净的空陶盘,将砂锅里的罗汉果东坡肉一一捡了出来,连同那一大碗东坡羹一并端了出去。 食肆一隅,牛老三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早年间英勇的杀猪经历,从猪如何逃跑,如何反抗再到剔骨刀如何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必有余地矣。 令祝云早感到意外的是,与其相看的那位妇人一直保持着笑意,似乎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甚至时不时还会顺着牛老三的话夸赞上两句。 “二位客官,您点的东坡羹和东坡肉做好了,花香鸡和薄荷炸鸡还需稍待片刻,请慢用。” 祝云早笑容洋溢地将托盘中的两道菜品放在桌上。 牛老三此时刚好讲到针对不同菜品如何进行豚肉的挑选。 对面的妇人尝了一口东坡肉后,便略带羞涩道:“若是所有经牛大哥你拆解的豚肉都能做成这样的佳肴,那我定要日日都来吃。” 牛老三一下子便愣住了。 祝云早喜出望外地悄悄朝他挤了挤,他这才反应过来此话所为之意。 于是这个方才讲道兴起处还口若悬河的老屠户此时一下子便变得口吃了起来,“你你你你若是爱吃,我我我我天天都都带你来。” 言罢他赶快拉了拉祝云早,介绍道:“这祝家娃娃做的菜乃是咱们云溪县的一绝,她家的豚肉都是找我现切现买的,保管新鲜!” 那妇人掩唇一笑,替他盛了一碗东坡羹,“说那么多口干舌燥了吧,听你嗓子都哑了,先喝一碗羹罢,余下的咱们有得是机会慢慢聊。” 牛老三容光焕发,一瞬间腰杆都挺直了,好似瞬间便年轻了十几岁,他接过那碗东坡羹,重重一点头,憨厚应道:“哎!”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都来吃香香饭 第39章 八宝肉圆 “东家你是说牛大叔给人讲了半个中午的杀猪宰羊, 便成功俘获了对方的芳心?”银刀一边倒水一边问道。 祝云早笑着点点头,“正是正是,我出去布菜的时候牛大叔还在讲豚肉的纹理如何切最为省力来着, 那妇人听得极为入迷。” 银刀不可思议道:“那妇人瞧着出身大户,非富即贵的, 如何便相中了成日切肉卖肉的牛大叔?” 宋理理立时白了他一眼,犀利怼道:“想不到你个乞丐出身的毛头小子竟然还有这么深的门第之见, 屠夫怎么啦!高门大户又怎么啦!说不定人家就喜欢牛大叔这样既淳朴又憨厚的人呢。” 银刀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正因为我出身贫寒,所以才不敢肖想太多,唯恐冒犯了他人” 听两人拌嘴, 不知不觉竟是愈发朝着伤感的方向发展了,祝云早赶快出言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 什么贵妇不贵妇, 乞丐不乞丐的, 来了咱们食肆就都是食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旁的一概都是小事。” 三人正说着,祝云舒便提着松蕈和荸荠回来了,看上去眉心紧锁, 面露愁容。 银刀接过菜, 祝云早和宋理理则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祝云舒长叹了一口气, 低着头瘪着嘴犹豫再三才开口道:“他” 这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了,祝云早心里虽愤然连声叫骂祝清允渣男一个,但口上却只能优先安慰祝云舒道:“没事, 世上好男人千千万,下一个更好,咱们食肆现在人来人往的,还有二伯娘坐镇,你若有意婚配,大可以日后慢慢挑选,而且” 祝云早话还没说完,祝云舒便露出得逞的笑,一把抱住了她,“谢谢你,小早,不过清允哥说他愿意和我一起,他这几年帮人代写书信,也攒了一点小钱,我们想盘一间书铺,边帮人代写边卖书营生。” 一时间祝云早还没反应过来,宋理理便从旁激动道:“书铺好!最好就挨着咱们祝家食肆开,届时东家若是太忙了,我们还能去大姐姐家蹭顿朝食。” 银刀亦喜笑颜开道:“那便提前恭喜大姐姐了。” 祝云早反应过来后也有些激动,“啊!这么说你和清允哥对于怎么反抗家里,已经有初步的打算了?” 银刀给祝云舒倒了一碗温水,祝云舒喝了一大口后方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喊他晚上来食肆一同商量了,届时还得请大家帮忙出出主意才行。” 祝云早思量一番道:“也好,我已经同二伯娘和小叔他们提前知会过了,他们不会将你这两日的行踪透露出去,料想大伯也猜不到你在我这,你就先在此避避风头,待到大伯和大伯娘气消了再同他们商谈此事。” 说到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依照大伯和大伯娘的性子和想法,大概率不会顺利谈成,届时你若不想到汴州去给马参军做妾,一方面要提前想好万全之策,另一方面就看你自己坚不坚定了。” 祝云舒在知晓祝清允的心意之后,明显又自信了许多,“我回来路上打听过了,那位汴州的马参军从前出身京畿,此番身到汴州名为调任,实为贬官。 “况且此人极好美色,年近半百,家中竟妻妾成群,单单是从京畿到汴州的路上,便纳了三四个风尘女子,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托付终身的!” 祝云早吃了一惊,“他年近半百了?!” 祝云舒道:“听闻如此,大抵不会错。” 祝云早不由得暗骂,祝兴文这个人还真是想攀高枝想疯魔了。 起初设计想将自己送到潘府做妾,眼见一计不成便又将主意打在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竟想将祝云舒送去给年近半百的马参军做妾,这已经不是丧心病狂那么简单了,这分明是毫无人性!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倘若祝云舒没有看到自己的反抗,大概率只会选择默默接受悲惨命运,而作为祝家的当家人,祝汉中竟也不阻拦。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在祝兴文和祝汉中的心里,女儿家的性命甚至还不如男儿们的前程重要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且真切地感受到,生活在这种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背景下的女性是何等的悲哀。 “小早?”祝云舒举起手在祝云早的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没什么,大姐姐和清允哥晚上想吃什么,等到卖完暮食我便给你们煮。” 此时祝云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似乎还沉浸在祝清允愿意和自己统一战线的喜悦之中,对于她而言这至少代表着自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什么都好,走了一圈回来,听得最多的便是街坊邻居们夸赞你的手艺好了。”祝云舒微笑着说:“只是从前在家中时,我见你你只是偶尔帮奶或者三婶婶打打下手,怎么不记得自何时起你竟如此会做菜来着?” 此问一出,祝云早顿时一愣,她确实忽略了原主到底经不经常做饭以及做饭好不好吃这个问题,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耳濡目染,我即便是再愚钝,成日在一旁看着也总该看会个七七八八了吧。” 宋理理将洗干净的松蕈拿到了食案旁,祝云舒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捞起松蕈,顺口道:“记得你小时候最不喜欢置身于庖厨之间了,你说比起生火烧菜的味道,你更喜欢草药的味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吧,烧菜的味道多香,草药味多苦。” 祝云舒的目光一直放在松蕈上,并没有看见祝云早略带尴尬的表情。 “是,是啊,草药好苦,长大了才察觉到。” 祝云早“嚓嚓嚓”地用菜刀将去了皮的荸荠切成碎粒,再自一侧码起,放进了装着肉馅的大碗中。 原主的记忆太长,她像看电影一样看了几遍,只能说大致了解清楚了关系链,但至于原主小时候说过什么话,具体是如何说的,她定然是记不清楚的。 祝云舒这无心插柳的一问,难免令祝云早心下一慌。 而祝云舒却似乎丝毫不曾察觉到祝云早此时的不对劲,紧接着便又问道:“从前你最是老实,性子又温和,怎么这次居然反应这么大,回去听二婶婶一描述,再看我娘的表情,可真把我给吓了一跳。” 祝云早迅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片段,很快便编出了一套尚算合理的说辞,“我父新丧,母亲亦跟着病倒,兄长又恰好失了音讯,那日我本就心情沉郁。 “而那张娘子恶露不尽乃是产后所致,若不及时救治定要枉送性命,我出手救人本是行善,并不觉得哪里有错。 “可爷爷非要在祠堂里责骂于我,鞭子打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同他们是辩不清楚的” 言至此处,祝云早突然停下切菜的刀,偏头问道:“大姐姐,你难道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不单是祝云舒,连带着矮屏风那头一直默不作声煮水烹茶的葛思月、站在祝云早旁边欣赏刀功的宋理理和蹲下身添柴烧火的银刀都随之愣了愣。 “治病救人何错之有?错的是人们心中的偏见罢了。难道为男子诊治阳衰阴虚便是杏林春暖,而为女子诊治恶露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女子生产本就不易,可谓是九死一生,期间稍有不慎便要白白送命,即便如此,他们现在却要拿我们的命去赌一个锦绣前程,何其荒唐!” 祝云早越想越气,一个没忍住便说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引得余下众人一度陷入了沉思当中。 说完这一番话,祝云早明显也觉察到了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眼下这个时代,三纲五常是刻在人们脑子里的钢铁烙印,是遮天蔽日的巨幕,岂是萤火之微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好了好了,既然松蕈和荸荠都买回来了,我们还是先做八宝肉圆吧,旁的事等晚上再说,牛大叔今日能不能相亲成功,说不定就看这道菜了。”祝云早脑子一转,将话又重新拉回到八宝肉圆上。 众人各有所思,一时间谁也没答话,但也都继续干起活来。 祝云早心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也不愿再继续方才义愤填膺的陈词说什么旁的下去,而是也选择了暂且默不作声,专心捏肉圆。 八宝肉圆的做法并不繁琐,只需将肥瘦五五开的豚肉切成臊子,碾成泥酱,再放入切碎的松蕈、荸荠、姜末、酱瓜、松仁、火腿和嫩笋尖,分批适量加入淀粉搅打上劲,使其呈粘凝妆,再先炸后蒸即可。 只可惜时下秋日,不是能吃得到嫩笋的季节,不过可以用其他诸如萝卜、山药等食材暂且替代,能够确保咸、鲜、甜的味道最终保持不变即可。 别看这一颗颗集合肉、坚果、时蔬为一体的肉圆体格不大,但却富含极高的营养价值,可谓是老少皆宜。 几人正分工协作,各自沉浸在祝云早方才那番言语之中,一时间厨房里面静悄悄的。 “我听说……”潘泽打帘探头进来,似乎方想说些什么,便被这无声的沉寂氛围给骇住了,他看看祝云早又看看银刀,半晌才问道:“你们这是……突然决定集体修闭口禅了?” 作者有话说: 单机好无聊,有没有宝子来plq和我玩,我将双手奉上八宝肉圆一颗~ 第40章 祝云舒的困局 “还没有戒荤食素的打算, 所以也没修闭口禅,你听说什么了?”祝云早笑着将做好的八宝肉圆、薄荷炸鸡和花香鸡拿给银刀,示意其给牛老三端了上去。 闻言, 潘泽这才放下心来,“没修就好。三日后便是立冬了, 按照咱们云溪县的惯例,全县的食肆和酒楼都会举办迎冬宴, 今年也不例外。 “每年迎冬宴各家大厨都会进行比试,比试共分三轮,比拼的是刀工、味道和卖相三项,通常由我爹来拟定食材范围, 再由乡亲们投票评选,意在官民同乐。 “但我听说今年的迎冬宴特地请了汴州云仙酒楼的主厨做评委, 故而便多了些彩头, 获胜者可以获得一把象征着名厨的银菜刀” 祝云早听见“银菜刀”的时候还不以为然, 银子性软, 银菜刀纯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远没有嵌钢刀耐磨, 倒不如给一套集合文武刀、片刀、烧腊刀、九江弯刀、斩骨刀、拍皮刀、桑刀、豚肉刀以及刮鳞刀为一组的刀具组合。 但潘泽接下来的话便令祝云早不由得心潮澎湃了,他说:“此次迎冬宴还设定了押注玩法,每轮比试之前都开设一轮押注, 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金额大小不限。” 祝云早一听“押注”二字, 便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好机会啊!咱们食肆店面不大,眼下也是刚刚开张, 虽然人气还算旺,但也不过是初露锋芒而已。和百福楼、寻味斋那些有名气的食肆相比,看好咱们的食客一定不多,届时咱们自己押自己,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潘泽赞同道:“正是如此,以你的厨艺,想要拔得头筹大抵不成问题,若论菜式新颖,咱们云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你。 祝云舒轻声道:“只是不知道这位从汴州云仙酒楼来的名厨具体喜好什么口味,若是能打探一二,知己知彼,届时投其所好,说不定还能顺利些。” 祝云早心觉此话有理,即便自己不打探消息,其他几家食肆多半也会暗中打探,到时候若仅是因为刚巧做了人家忌口的菜,岂不是白费力气。 思及于此,她立时问道:“潘兄可否能帮忙打探一二?” 潘泽挠了挠头,“从前我的情报来源的都是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后来你们也知道,自从咱们食肆开张后我便再也没去过这几家了。打探可以,但我恐怕只能让刀疤他们四处打听打听有没有相关的消息,如此一来得到的情报可能也不大具体。” 祝云舒疑惑道:“潘公子自家便在县令府邸,何不直接从县令大人那里打探打探?” 潘泽苦笑着叹息一声道:“唉——大姐姐有所不知,府中上下现由姨娘一手打点,颇有越俎代庖之意,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嫡长子可谓是难有立足之地,眼下府里除了吃穿用度和银子,几乎什么都经不了我的手。” 祝云早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烦恼还是凡尔赛了,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不管有钱没钱,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那晚间咱们一起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还有三日的时间,只要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尽力为之,说不定届时真能一战成名呢。” 一想到自家食肆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宣扬出去,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富婆,祝云早就感觉眼前仿佛已经下起了哗啦啦的铜板雨。 银刀兴奋道:“那以后我就是云溪县第一大厨的跟班了。” 宋理理也激动道:“那我自今日起就日夜苦练刀工,争取不给东家丢脸。” 葛思月转过屏风,提着一壶晾到温度适宜的白开水走了过来,“听你们说得我也有些期待了,届时这茶点一项可得让我来比,单论茶百戏,这云溪县内只怕还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祝云早顿时眼前一亮,她只知道葛思月从前采茶、卖茶,竟不知道她还会茶百戏。 潘泽立刻道:“茶饼茶叶我从家里拿,保管让那汴州来的大厨吃得舒心、喝得满意!” 几人欢欢喜喜地忙活起来,每个人都隐隐期待着迎冬宴的到来 时至晚间,云溪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碎碎的小雪,经家家户户门前的大红灯笼一照,颇有宁静祥和之意。 戌时二刻,祝清允没穿蓑衣,只撑了一把油布伞便来了,甫一进门,冷热交替,引得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失礼失礼。”一副文质书生相的祝清允掸去雪水后,朝着众人连连作揖。 在原主祝云早的记忆里,似乎对这个同村的堂兄没什么太多的印象,只知道他是捡来的,因为这位堂伯母不能生育,所以她与堂伯父二人一直没有孩子,便将这个捡来的孤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抚养。 祝清允被捡回祝家的时候,年纪不过三四岁,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均不能说清。 但这个年纪的稚童并不具备长途跋涉的能力,所以刚捡到他的时候祝家还带着他四处寻找了许久,却只有常年在村口说书的老丁头提供了一点点有效线索。 据说这个娃娃是一个乘着马车的妇人带来的,不知从何而来、欲往何去,更不知她为何一怒之下便将自己的孩子抛却在半路途中便扬长而去了。 粗略地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祝家才放心地将他收养了,前些年他加冠时,祝汉中还帮他主持了入族谱、进祠堂的仪式。 祝清允比祝清川大五岁,虽未考取什么功名,但好在为人老实,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并非父母亲生,于是便加倍努力,回报养育之恩。 此人虽非治世之才,但据说话本子写得极好,又练得一笔好字,一直以来便靠着写话本以及给人代写书信营生。 关于此人,为数不多留在原主祝云早记忆中的一点印象,还是小时候祝清允带着大家一块抓鱼的场景,那次她便意外看见祝清允给自家大姐祝云舒的口袋里偷偷塞了两块饴糖。 也罢,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不能身陷囹圄,况且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总要比全然陌生的好色老头强上百倍,祝云舒也算是给自己选了个好的出路。 祝云早边想边打量祝清允,心中思绪万千,故而如此盯了半晌也没开口说话。 祝清允还当是自己冒雪而来有些狼狈,引得她心有不快,故而赶忙道:“多年未见,今日顶雪而来,鞋帽都湿了,让五妹妹见笑了。” 祝云早这才回过神来,抬手作请道:“清允哥不必拘束,里边坐便是,且先喝些姜茶暖暖身子,你和大姐姐的事咱们边吃晚饭边慢慢说。” 祝云舒拉着祝清允坐在食案靠东一侧,银刀则适时地递上一块干爽的帛巾,让祝清允擦了擦被淋湿的地方。 宋理理将准备好的六道暮食一一端上桌,分别是花香鸡、八宝肉圆、鸡丝枸杞藤、天麻蒸蛋、东坡羹和东坡肉。 “今日主食特地准备了八珍汤小馄饨和米饭,大家可以按照各自的喜好自行取用。” 小甲每次都冲在第一个,几乎是宋理理刚说完,他便端着碗站起身了,“早就听说祝姐姐做的八珍汤馄饨一绝了,今日可算是让我也尝到了。” 不时,李邺、李二、小乙和小癸也准时准点的来了,李邺在众人的提议和祝云早的大力推荐下,他成为了祝云早的第一个VIP客户,祝家食肆现在一到打烊的时间,就成了博雅学馆的专属小饭馆。 祝云早问道:“今天怎么没见小丁和你们一起?还有两位宗姑娘。” 李邺给自己盛了一碗馄饨,这才答道:“小丁到汴州去了,最快要明晚才回来,宗灵和宗玉今日一早已经南下了。” 祝云早点点头,也没多问,只同祝云舒对视了一眼,便将祝云舒和祝清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旋即又道:“还请大家帮我姐姐出出主意。” 祝清允也随之站起身来,躬身一揖。 小甲嚼着口中的肉圆子,极为自然地顺口提议道:“装病便是,就说自己身患恶疾,不能远嫁,恐有性命之忧。” 小丙则提议道:“不若你和清允兄直接成婚,那马参军总不好夺人发妻。” 祝云舒锁着眉头分析道:“称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那马参军一日不走,我便不得安生一日,而与清允哥成婚又是过于贸然之举,只怕家中亦不能同意,还需徐徐图之。” 小乙闻言冷冷道:“何必麻烦,将那马参军杀了便是。” 众人闻言均是一惊,小乙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只道:“说笑罢了。” 祝云早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两下,且不说好不好笑,单单是看见你这张冰块脸,就没人能笑得出来。 李邺忽然开口道:“或可编个谎,只说命里克夫,需得与八字相合之人婚配才能避免守寡便是。” 众人眼前均是一亮,祝云早当即同祝云舒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届时只需要买通算命先生,便可蒙混过去,然后再暗中将此事宣扬开来,谅那马参军再好色,也不敢纳你。” 祝云舒忧心道:“可要我到哪去找这样一个算命先生去?” 祝云早扯了扯李邺的衣袖,“李兄?不知你可愿出手?” 李邺睨她一眼,本想推却,却不知为何又答应下来,“亦可。不过你得想办法让你大伯和大伯娘同来才是。” 祝云早一听见这俩人直撇嘴,她现在是打心底里厌烦这对卖女求荣的极品亲戚。 祝云舒心思细腻,知道祝云早的想法,于是道:“只需我回到家中先假意答应他们,他们定然会带我来云溪采买衣物,届时李公子再支个摊子充作相师,等我引鱼上钩便是。”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进入迎冬宴剧情啦,刚好明天立冬,最近天气变化无常,昼夜温差大,希望我的小读者们注意防寒,加强保暖,然后就是,记得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 40-50 第41章 一鸭九吃 一晃就是三日过去, 眨眼间便到了迎冬宴的日子。 祝云舒前两天商议好后便回到家中去了,而祝云早则为这场迎冬宴专心准备了两日,就等着今日午时大展身手了。 关于从汴州云仙酒楼来的这位名厨, 潘泽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倒是隔壁学馆的李邺, 昨日一早便送来了一个册子。 像上次记录潘泽的生平喜好一样,详细记录了这位大厨的经历, 知己知彼,这无疑给祝云早带来了更多的信心与底气。 辰时一到,潘泽便带着今日的题目匆匆来了,“报完名了, 也拿到题了,今日比试以鸭为主, 配菜不限, 做法不限, 每家食肆需在午时之前, 将做好的菜品统一送至百福楼,第一轮比试最终会选出五家食肆进入第二轮比试,今日申时便评出结果。” 祝云早追问道:“那押注呢?是什么时候开始?” 潘泽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 兴奋道:“自然现在就可以去!” 银刀和宋理理立刻拿起自己提前预支的一笔工钱,兴冲冲地就要往百福楼去。 祝云早也想去,但她作为参赛者, 不能下注, 只能眼巴巴看着, 看得她心里直痒痒。 银刀和理理临出门之前,祝云早还给二人口袋里多塞了两锭银子,代为押注也算间接参与了。 心痒归心痒, 做好参加比试的菜才是她今天的首要任务。 祝云早将今日的饭菜送到吴阿婆家后,又拿着荷包顺路到方婆婆家后院,挑了两只看起来活蹦乱跳的鸭子,这两只鸭子一看就足够肥美,做出来必定滋滋冒油。 方婆婆见她最近常来,出手也大方,从不讨价还价,故而不但帮她处理好了鸭子,还送了她五颗咸鸭蛋。 拎着两只鸭子的祝云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欢欢喜喜回到了食肆之中,今日这场迎冬宴的初试,她志在必得! 关于这只鸭子具体怎么做,祝云早也已经在路上边走边计划好了,她准备将21世纪传统的京菜——北京烤鸭,从一鸭三吃拓展成一鸭九吃的融合菜式,充分发挥出鸭子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的特色。 譬如鸭皮部分可以经过烤制后片成薄片,直接蘸白糖吃,亦可以连同葱丝、芫荽和甜面酱一起卷进薄饼中,做成烤鸭卷饼。 而鸭肉整体来讲份量偏多,可以分为两部分制作。一部分做成党参盐水鸭,即咸鲜又爽口,搭配上各式蔬菜一起吃,还能确保口感油而不腻。另一部分则做成酱板鸭,将其切做小块食用,亦是无上美味。 鸭翅和鸭掌上肉虽不多,但并不代表它吃起来不好吃,祝云早准备仿照21世纪粤菜陈皮鸭的做法将鸭掌和鸭翅放在一道菜里,无论是趁热吃还是放凉以后当下酒菜,都是不二之选。 而鸭脖、鸭肠这两部分,做成卤味均是精品中的精品,这两样放在21世纪的卤味店和卤味摊里面,都是最先售罄的菜式,搭配上卤豆皮、卤面筋、卤土豆片和一碟盐酥花生米,简直就是熬夜追剧打游戏的首选零食。 鸭头可以同鸭脖、鸭胗等一起卤好,然后再对半切开,加些土豆和芹菜等配菜做成干锅辣鸭头,冬天吃起来驱寒效果极佳。 至于剔去这些皮肉之后剩下的鸭架,则是煲汤的上选,搭配着生姜和薏米一同放入砂锅中焖煮,便能得到一锅浓香四溢、滋补养生的生姜薏米老鸭汤。 而最后一道,是由鸭血、鸭胗、和粉丝制做而成的鸭血粉丝汤,汤头鲜美、鸭血滑嫩、鸭胗富有嚼劲,粉丝则吸饱了汤底各种食材的精华,此时再撒上一些芫荽、韭黄、辣椒段以及水葱花,鲜香浓郁的汤配上丰富的菜,每吃一口对于味蕾来说都是极致的享受。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鸭子已经在买回来之前便由方婆婆帮忙简单处理好了,所以给祝云早省下了不少的力气和时间。 她蹲在灶膛前,将自己专门定制的小烤炉底下填上柴火,又用草叶和木条将其引燃。 再将其中一只已经涂抹上酱料的无头鸭子勾上铁钩,放进炉中开始进行慢慢烘烤,另一只则浸泡盐水之中,确保盐分的渗入。 祝云早在拜托小乙帮忙制做烤炉的时候,曾特地交代过小乙,炉子务必要做成可手摇使其旋转的构造,这样无论是烤鸡、烤鸭还是烤肉,都能使其烤得相对均匀。 皮水是烤鸭的重中之重,是用蜂蜜水调制而成的,涂抹在鸭皮上可以使鸭皮的色泽更为鲜亮。 每隔半个时辰便涂抹一次,不断涂抹不断烤干,这样烤出来的鸭子呈枣红色,肉质鲜嫩,无论是卖相、口感还是味道都是极好。 此事做起来并不难,也不需要一直有人在旁盯着,故而祝云早将鸭子放进烤炉中后便去做卤味了。 鸭脖需要剔去淋巴和油脂,再将一整截斩成长短相近的大小,露出截面出的孔洞,这样卤起来才更加入味。 鸭胗要经过刀背的反复拍打,这叫松骨,意在让鸭胗不要那样坚硬,影响口感,拍打过后再改成十字花刀,这样卤汁才能将其浸润。 这三样中最难处理的是鸭肠,它又长又软,需得从头至尾一寸一寸地慢慢剪开,再反复用盐水和白醋揉搓清洗,否则吃起来会有一股异味,就连浓郁的卤汁都难以将其完全掩盖。 至于卤鸭头和那些卤素菜,则不需要进行太多的处理,只需将鸭头洗净后从中间劈开,再将土豆切片、豆皮切丝、面筋切块便可。 祝云早将这些基本的食材全部放入锅中后,便任由红亮的卤汁将其一一卷进沸水之中,盖子轻轻一盖,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甜香、甘草的甘香,以及花椒、麻椒、辣椒的香气便被牢牢地关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亦随之变小。 “东家,百福楼今日好生热闹,十里八乡老的少的,眼下都聚在那儿纷纷押注呢,少说也得有百余人。”银刀兴冲冲地跑进来,同祝云早描述了一下外面的盛况。 他一进来,便看见祝云早正弯着腰探手去摇那烤炉,随着炉身缓缓转动,里面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油脂香,于是好奇心驱使他当即决定走上前,探着脑袋试图从上往下看看那炉中究竟有何玄机。 眼见着他就要凑到孔洞上方往里看,祝云早不由得吓了一跳,赶快拦住了他,“别靠得太近了,当心熏到眼睛。” 此话一出,银刀讪讪一缩脖子,“东家,你这是做什么新菜呢?” 祝云早如实解释道:“炉子里的是烤鸭,锅里焖的是卤鸭,盆里的是盐水鸭,而陈皮鸭还没有开始做,总共九道不同的菜式,名为‘一鸭九吃’,你可曾听过?” 银刀兀自沉吟半晌,认真回想了一下,此际潘泽、宋理理和葛思月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什么一鸭九吃?”潘泽大大咧咧走到祝云早的旁边,顺手捡了一小把盐酥花生米一粒一粒丢进嘴里,“我从前去汴州的时候倒是吃过两种做法新奇的鸭子,一个是范阳烤鸭,一个是金陵烤鸭,味道均是上佳,吃后定然毕生难忘。” 祝云早没急着答他的话,而是在脑海中先迅速回想了一下范阳和金陵所对应的城市,一番转换下来才发觉,此二地不正是河北一带和南京一带吗,也就是说潘泽吃到的正是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的初始版。 “那你感觉范阳烤鸭和金陵烤鸭哪个更好吃?”祝云早顺着话茬继续问道。 潘泽回忆了稍许方评价道:“各有千秋吧,范阳烤鸭搭配上春饼和酱料,吃起来比较油香酥脆,而金陵烤鸭则需要蘸着咸甜的卤汁食用,吃起来虽不香脆,但更为爽口,丝毫不腻,总之两者各有各的优势,也说不上孰好孰坏。” 银刀从旁道:“那便是二者都好!唉,有生之年真想尝一尝那是什么味道的啊” 祝云早“噗嗤”一笑,“不用有生之年,待会出炉了便可以尝到。” 宋理理一听吃的,顿时双眼发亮,“东家,你是说你炉子里烤的便是潘公子说的这种?” 祝云早露出颇为得意的神色,食客的期待是对厨师的一种褒奖,“大差不差吧,具体要尝了才知道。只可惜鸭子有点贵,我只买了两只回来,因为还要拿起参赛,所以今日只能留几块给大家浅尝两口了。” 潘泽一听便开了窍,当即决定出门去方婆婆那儿再买两只肥鸭子回来烤,有这手艺,不大吃一顿岂不浪费! 而银刀在得到祝云早的首肯后,立刻便屁颠屁颠地跟着潘泽一道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葛思月、宋理理和祝云早三人,祝云早见两人都闲着,便安排道:“婶婶,可否帮我蒸几屉饼皮留作备用?理理,帮我取些陈皮、薏米和粉丝来泡上,再切点葱丝和青瓜丝,我先煮汤。” 三人各司其职,制作的速度便加快了起来。 此时离午时还有一段充分的时间,祝云早稳中求进,从从容容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 鸭血粉丝汤的做法也并不困难,只需将猪骨洗净后放入水中慢熬,熬到汤底泛白,且飘起油花时再加入草果、香叶、八角、茴香等各式调料,待到汤汁再度沸腾之时,便下入切方的鸭血、鸭杂和各种配菜。 等到全部出锅以后再撒上芫荽、韭黄、辣椒段以及水葱花调味,若是嫌味道不够醇香,便适当地点两滴香油和辣椒油进去,喝起来足可鲜掉眉毛! 一连数日的磨合亦使三人无形之中有了一定程度的默契,此刻三人有序地围着一间灶台转悠,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进度,甚至还能有些富余的闲聊时间。 祝云早尝了一口汤味咸淡,问道:“婶婶,大姐姐那边怎么样了?她回去之后可有遭到爷的责骂?” 葛思月如实道:“放心吧,一切顺利,云舒回去之后非但没有遭到责骂,你爷和你大伯一听她似是回心转意,愿意嫁到汴州了,乐得都合不拢嘴。 “对了,你爷还特地让你奶给你大伯贴补了三两银子,说是让他们带云舒添些女儿家的物件,显得风光一点,估计大抵不是明日便是后日,他们就该来云溪采买置办一番了。” 闻言,祝云早斟酌道:“看来这两日我也得拜托隔壁学馆的李兄帮忙安排了。刚好这两日来云溪的人多,还能顺带给李兄的算命摊子造造声势,届时好引大伯他们上钩。” 作者有话说: 立冬安康宝子们~ 第42章 石斛鸡豆花 精心制作一上午, 参加比试所用的那两只鸭子很快便被做成九种不同菜式,一应摆盘后放进了食盒当中。 为了看上去相对美观,祝云早又从旁点缀了一份葛思月精心做的茶点, 现在这份“一鸭九吃”的参赛作品已经由潘泽和银刀一同将其送到百福楼去了。 今日祝云早为了参加迎冬宴的比赛,故而没有开放午食的售卖,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得到了小半日的休息时间,李凤娘和祝兴裕干脆偷懒没来, 而午时一过葛思月也早早回家去了。 方才烤鸭子的时候潘泽便带着银刀又去方婆婆那儿买了两只鸭子回来,所以祝云早这小半日的空闲时间里其实也没怎么空闲。 眼见着潘泽和银刀送完食盒一路小跑回来,宋理理赶忙走到后厨,挑开棉帘同祝云早通报一声:“东家, 他们回来了,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 只见祝云早用炉钩小心翼翼地揭开烤炉盖子, 从中取出一只刚刚烤好的鸭子。 那鸭子刷了三四遍皮水, 烤得火候和时长都恰到好处, 故而看起来红棕油亮,因为刚出炉,所以此时鸭皮上还滴滴答答地挂着一连串金黄色的油和琥珀色的汁。 对此祝云早早有准备, 她已经事先便在盘中铺了两层从前用来包草药的大张油纸,故而此时烤鸭一出炉就被放在盘上,油汁就不会流得四处都是。 “东家, 我能不能先尝一口, 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宋理理一见那鸭子便忍不住吞口水, 况且那鸭子的香气恰似游鱼一般灵活地直朝鼻孔里钻,任她想忍也忍不住。 祝云早对于宋理理这套说辞,已是司空见惯, “别急,先帮我把盐水鸭砍成大小均匀的段。” 而她自己洗干净刀则后开始片鸭皮,这片鸭皮看似简单,但其实当中有很多讲究和技巧,譬如片鸭皮的时候要先将鸭胸口那一块的整块片掉,再一左一右划上两道,将当胸那一条烤得最酥最嫩的鸭皮片出来,均匀地片上八刀。 再接下来便沿着最上端,按部就班地从一侧开始片,从有皮无肉的部分一直片到油皮有肉的部分。 鸭子不能片得太厚,否则吃起来会腻,但却也不能片得太薄,这样会缺乏酥脆的口感,故而这一步其实是极大程度地考验了厨师的刀工。 这一侧的鸭皮和其底下的鸭肉便足够片出一整盘的烤鸭来。 “东家,让我尝一块吧,我便吃边砍,保证耽误事。”祝云早每一刀片下去,都带出一股浓郁的香味,这让一旁砍鸭成段的宋理理如坐针毡,看得到却吃不到,简直是急煞人也。 祝云早麻利地片完半只鸭子,旋即从中夹起一片不带肉的鸭皮,蘸了蘸白糖,“直接吃会腻,饼还没熟,你先尝尝蘸白糖的吧。” 这一小碟专门用来蘸白糖的鸭皮是从鸭子后背上油脂最薄的一块片下来的,此时油香酥脆的鸭皮蘸上一层亮晶晶的白糖,看起来十分诱人。 宋理理喜滋滋地伸出脑袋,祝云早吹了两下,一伸筷子便将这片蘸了白糖的鸭皮喂到了她的嘴里。 糖霜入口即化,甜香四溢,而牙齿上下轻轻一咬,隐藏在皮层里的油脂便溜了出来,非但丝毫不腻,而且在口腔内四处迸蹿开来,每每落到实处便转化成了极为浓厚的香。 “嗯!!!”宋理理一边嚼着白糖鸭皮,一边舔着唇角的点点糖粒,此等美味她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浪费。 银刀从外面听见声音,立刻便钻了进来,恰好看见宋理理一脸享受的吃着烤鸭,于是故意噘着嘴凑到祝云早旁边,“东家偏心,给理理开小灶。” 宋理理一叉腰,理直气壮道:“我只是尝一口味道而已,又不是偷吃!” 银刀不甘示弱,也昂首叉腰道:“那鸭子可是我去方婆婆家买回来的,要尝也该是我先尝才对!” 两人正说着,潘泽也走了进来,极为自然地取过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鸭肉送进了自己嘴里,含糊道:“你们别争了,买鸭子的钱是我出的,理应我先吃。” 祝云早“噗嗤”一乐,“这么说这鸭子还是我烤的呢,理应我全吃掉。” 眨眼间,潘泽一块接着一块地往自己嘴里送,眼见着这一小碟鸭皮已经所剩无几了,银刀和宋理理也顾不上争了,三个人围着那只碟子开始你一块我一块地埋头吃了起来。 祝云早无奈一笑,抢了两片之后,便开始兀自怀念起从前在21世纪时,吃北京烤鸭蘸跳跳糖的日子。滋滋冒油的鸭皮配上入口即噼里啪啦乱跳的跳跳糖,简直是天才般的创意,毫无疑问,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对这道菜产生兴趣。 只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跳跳糖,而她也并不掌握做跳跳糖的秘方,一想到这儿,她便准备晚上偷偷挑灯夜读,翻翻那本《食谱大全》里面有没有关于制作跳跳糖的方子。 “不知道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今日的参赛作品是什么。你们去送菜的时候可有曾看到?”祝云早问道。 银刀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一进去就光顾着四处看了,那百福楼可真大啊,比外面看着还大,这是我第一次去,从前人家都嫌我是个乞丐,怕我脏了贵地,不让我进去。” “银刀兄弟,下次我带你去,你喜欢吃哪个咱们就点哪个,你要是爱吃,我把整个百福楼都包下来给你撑场子。” 潘泽揽过银刀肩头劝慰了两句,又顺着祝云早的问题回忆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道:“百福楼的菜品不大清楚,应该是直接做好后便端给了那位汴州来的大厨品鉴,但寻味斋和如意居的我倒是看见了。”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这两家做的是什么菜式?” 潘泽边回忆边道:“寻味斋一向以做工精巧的糕点类见长,他家这次交上去的是一道‘芙蓉鸭方’,而如意居交上去的则是一道‘葫芦鸭’,两者单看卖相都颇为出众。”[1]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芙蓉鸭方”和“葫芦鸭”,这几天她一直在翻《食谱大全》,所以对鸡鸭鱼肉四类的各种做法都有了或深或浅的认识。 芙蓉鸭方是用板鸭或樟茶鸭为基础食材,佐以鱼肉、虾肉或鸡胸肉制作而成的一道传统川菜,每一道工序都追求至美,既要蒸又要炸,还要确保每一部分都能够完美粘合在一起,制作过程极其麻烦,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细心才能够完成。 而葫芦鸭则是扬州传统名菜,需要将全鸭去骨,再酿入八宝糯米饭,将鸭子塞成葫芦状蒸上数个时辰,工序虽没有芙蓉鸭方那么繁琐复杂,但胜在造型独特。 和这两道菜同台竞技,祝云早还真有点担心了,自己其实刀工一般,技术也只算中上,优势全然在于一鸭九吃的做法能让食客花同样的价格便尝到更为丰富的味道。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交都交上去了,再怎么忧虑也是没必要的。 况且初试只是选出前五名而已,即便自己很可能比不过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这三家,但是暂居第四或者第五也尚算可以,至少能挺进迎冬宴比赛的第二轮了。 “放心吧东家,就这道鸭皮蘸白糖就足够赢下这一局了。”银刀嚼着烤鸭,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色。 宋理理则吃得满嘴流油,丝毫没有点古代大家闺秀的样子,她筷子一挥,已经边吃边开始幻想了,“东家,我把这个月一半的工钱都押给了咱们食肆,赚他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我再多买几只鸭子给大家烤着吃!” 潘泽亦道:“正是正是,咱们的菜式最为新颖,我看不单单是鸭皮,陈皮鸭、党参盐水鸭和生姜薏米老鸭汤又都含有药材,美味之余还有养生的功效,保管那汴京来的大厨一吃便顿觉惊喜。” 祝云早灿然一笑,又找回了几分自信,“那便承大家吉言,祝愿咱们食肆的菜能成功入围第二轮比试。” 言罢她又看了看蒸屉中的薄饼,“饼还没熟,估计还得一炷香的功夫才能蒸好,我再煮个石斛鸡豆花给大家喝吧,刚好能解解腻。” 自此了解到祝云早的手艺后,她每次提议做菜,众人都习惯性地点头答应,因为实践证明虽然她做的每一道菜都没听过,但每一道菜偏偏又都出乎意料的好吃,所以根本没人提出质疑。 祝云早之所以要做这道菜,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自己感觉近日自己有些口干烦渴之症,时常觉得喉咙冒烟,而以石斛入菜,刚好能起到益胃生津、滋阴清热的效果,但若是单以其煮水,喝起来便只有淡淡的青草味,又未免太过单调,所以做成石斛鸡豆花刚刚好。 豆花是张娘子今日一早路过祝家食肆时硬塞给祝云早的,估计是看李凤娘今日不在,故而便想着见缝插针,看看能不能通过豆花来拉近一下自己和祝云早的关系,说不定自己以后也能有机会像李凤娘一样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推着豆腐车到处叫卖了。 但祝云早岂会不知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她只是礼貌性地收下了这份好意,旋即回赠了一些养颜补气的药材,并未多说些什么。 而这份豆花现下倒是也派上了用场,用它搭配石斛来煮鸡胸肉,正是不二之选。 可惜现在没有破壁机或者绞肉机,她只道将一块块鸡胸肉用刀背大力拍散剁碎,又倒入葱姜水去腥,经过纱网过滤后再加入盐、水淀粉和豆花搅拌均匀,这便是鸡豆花的雏形了。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祝云早忽地反应过来:“话说今天怎么没见小甲他们?” 作者有话说: 【1】芙蓉鸭方:这道菜其实最早出现在民国时期,但无奈它实在特别且好看,所以被我抓来借用了。 今天下雪了,又到了看鬼怪吃火锅的日子~ 第43章 杀手行动手札 午时一刻, 李二站在百福楼门外上下打量了一遍百福楼的门脸,旋即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正在门前揽客的小二手里。 对方一见银子,立刻点头哈腰招呼起来, “几位贵客里边坐坐,您看是想要在一楼找个散席听琴观舞, 还是到二楼包个雅间聊些私事?” 小甲当即扬了扬下巴,“自然是二楼雅间最好, 记得挑个相对僻静的,我们家公子喜静不喜闹。” 店小二连忙点头称是,将几人请进百福楼,径直带到了二楼靠东一侧最后一间雅间之中。 “这间从前乃是咱们云溪县县令之子潘少爷最喜欢的一间雅间, 关起来门来最为僻静。”小二见几人虽非衣着华贵之客,但观其言谈举止却也不似茅茨土阶之辈, 故而赔笑道:“不知几位客官今日想吃些什么菜式?可需某为几位爷简单介绍一二?” 潘少爷? 想不到这还是个熟人的包厢。 但若是此时潘泽在此, 定然也认不出李邺一行人的模样来, 只因几人从身量到样貌再到声音, 竟全然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李邺领着小癸坐在靠北的那张矮竹榻上,他一落座,李二和小甲他们才跟着落座, 李邺也不看菜谱,只摆弄着方才在街上新买的糖人,逗得小癸咯咯直乐,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 李邺便道:“小甲来点吧, 他擅长吃。” 小甲当即接过菜谱,认真翻看了起来,边看边问道:“听闻你们百福楼也参加了迎冬宴, 不知今日的参赛菜式是什么,可否给我们也上一份来尝尝?” “这”店小二一时间面露难色,求助似的看向了门口的方向,刚巧掌柜的经过此间,连忙走进来,给他递了个眼色,“几位客官,小店今日的参赛菜式名为淮山芋泥香酥鸭,是用新鲜的山药、芋头和茶香鸭子为主料制作而成的,不知几位可有忌口?” 闻言,小甲立刻追问道:“不知这道菜可否一半做成辣的,一半做成不辣的?” 那掌柜的思索了一下,赔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店能力有限,目前这道菜只能做成不辣的,放辣椒进去似乎不大适合,好在本店亦有其他辣的菜式任挑任选,您可以往后再翻翻看看。” 小甲一听不能加辣,脸上登时便露出失望的神色,点菜的兴致也随之消减了一半,只能小声嘀咕:“不加辣的菜有什么可吃的,加辣的才算过瘾,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回去找祝姐姐吃一顿四君子辣炒鸡丁或者中药麻辣烫呢” 小乙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丙则轻声提醒道:“别忘了咱们今天可还有任务呢,好不容易接到委托了,你随便点些什么便是了。” 若非小丙出言提醒,小甲确实是有点忘了任务的事了。 来云溪县这么长时间,他感觉最近自己就像金盆洗手了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到祝家食肆帮工,顺便再蹭点吃的喝的,到了晚上则回到学馆早早入睡,甚至还能用祝云早给的药包泡泡脚,似乎已经过上了极为平静且安逸的普通人生活。 若不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提醒他原本的身份,他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曾是个顶级杀手了。 “要一道不辣的淮山芋泥香酥鸭,一道白玉鱼羹,一道水晶肘子,一道炙羊肉,外加一道清炒芦蒿,主食则来五碗地黄馎饦。”小甲飞快点完后将菜谱一合,递还给那名店小二,“茶水先给我们上一壶吧,走了半天才找到你这儿,现下已经有些渴了。” 那店小二见小甲点的都是价格偏高的招牌菜,加之方才出手阔绰,便心知这几位的口袋里定然不差银子,赶忙记下所点菜品,又给取来一壶茶水替人一一斟上了。 掌柜的也作势奉承了几句,笑眯眯地弯着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将门给掩上了。 人一走,门一关,小甲便咋舌道:“他家这服务倒是尚算周全,只可惜菜品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没什么新意,好不容易有个淮山芋泥香酥鸭是我从前不曾听过的,偏偏还是个不辣的,没意思没意思,这一轮要我说,祝姐姐定然能拔得头筹了。” 小乙抿一口茶水撇了撇嘴,“都这会儿了,你还有时间挂念祝家食肆的比赛呢?先完成任务再说别的吧。” 小甲立刻不服气道:“你别看我这几日是稍稍吃胖了那么一点点,但我闲暇时间可帮祝姐姐剔了不少肉呢,现在杀起人来比之以往反而更有心得!” 小丙今日明显也有点心不在焉的,一连半月下来,他的内心都有点动摇了,说不定比其当杀手,自己的性格更适合当个厨子,既不用和人打交道,又能做出好吃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有点心虚了。 想当初能拜入李天河的门下,那可是寻常人哭着喊着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他进了师门后才发现自己原来竟然晕血。 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敢说出来,好在他练的是弓箭,有例无虚发、百步穿杨的好本事,以他的水平,但凡射出去的箭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的,即便侥幸没有当场毙命,箭矢上由小戊亲自涂抹的剧毒也够对方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一命呜呼了,所以通常来讲倒也不必走近了去看目标对象到底有没有死绝,自然也就不用看见血。 自从他来到云溪县之后,跟着小甲一起帮祝云早招揽顾客,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他便有点喜欢上这种宁静的生活方式了,既不用刀头舔血,又不用亡命天涯,甚至连三头两天就需要及时更换的人皮面具都省下了。 他看着李邺每日教书育人,小甲每天热情揽客,以及祝家食肆的日常生活,有好几次都想直接提出大家放下屠刀,一起开个铺子了。 唉 但李邺身上的余毒未解,李天河的大仇仍未得报,拭雪楼全体成员各种版本的画像此时还在九州各地的墙上挂着通缉呢,哪是那么容易说不干就不干的。 他现在心里已经开始矛盾了。 从前当杀手的时候挺自由的,来如影去如风,杀人不过头点地,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江湖。 但现在当个饭馆跑堂的小杂役似乎也不错,食宿都得到保证了,不必风餐露宿了,平日里乡里乡亲也都很和睦,偶尔有点小矛盾就当生活中的一段插曲了。 特别是这几日李凤娘还说要帮他物色物色适龄的女子,看看能不能促成一段良缘,这对于他这个东奔西顾、四海为家的人来说,确实也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诱惑。 若是真有与自己相互倾慕的女子出现,届时再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美哉,又何必一定要执着于成日杀人越货呢 “想什么呢?” 小甲见小丙双眼无神,目光空洞,便用手肘捅了捅他。 小丙这才回过身来,不免偷瞄一眼李邺,还好李邺专心逗小癸玩,没往他这边看,他摸了摸鼻子道:“没什么,我在想祝姐姐今天的参赛菜式是什么,能不能赢过别家。” 小甲悄声道:“我也正好奇呢,不过还是先别想了,完成任务要紧,等下叫老大知道了,咱俩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数落。” 小丙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甩甩脑袋将自己方才想的东西都暂且搁置一边了。 小甲问道:“老大,那位马参军今日当真会来此地么?” 李邺平静答道:“小丁传回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他已经故意露出了破绽,引马参军来此,不过既然小丁在汴州没能得手,那么说明此人实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你们几个切莫大意了。” 小丙亦问道:“那有没有可能他到如意居或者寻味斋去了?听说这两家和百福楼在云溪县一直算是齐名来着。” “不会。”李邺气定神闲靠斜倚在手枕上,笃定道:“即便这三家一直齐名,但百福楼中却有一样东西是其余两家没有的。” 几人正说着,随着楼下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小甲和小丙当即对视了一眼。 ——听闻这位马参军极为好色,看来此行是假借查案之名,趁机到这儿寻花问柳来了。 而放眼整个云溪县,也就只有百福楼这一家酒楼既有酒肉又有美人,能够满足这位马参军的需求了。 琴声一响,李邺便猜测道:“没猜错的话,大抵此人已经到了,且就在楼下。” 小甲当即一个闪身掠至窗前,将支摘窗推开一个缝隙,向下定睛一看。 此时百福楼的门前果然停着两辆马车,确切来说是一辆马车和一辆驴车,“老大,来了两个人,看样子身份也有差别。” 李邺不动声色地认真听着楼下的动静,“一个是马参军,一个是云仙酒楼的厨子,今日来参加云溪县迎冬宴评审的。” 小乙一手按在腰间,一手捏着杯子,眼里寒芒一闪,“现在动手么?” 李邺摇头,“眼下人多眼杂,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届时一旦没能得手,对方定会封闭出入口,我们便不好脱身了。” 小乙轻“嗯”一声,暂且按兵不动,也跟着竖耳细听了起来。 李邺听了一会后方又开口道:“小戊不在,我们没办法选择最为保险的毒杀,需得先看看此人会在哪一间雅间落座,届时再见机行事。” 言罢,他揉了揉小癸的脑袋,哄道:“小癸,等下你去探路,回来我给你买秋梨膏棒棒糖吃。” 小癸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看李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要十支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淮山芋泥香酥鸭 小甲眼见着那马参军一行人走进百福楼后, 又在掌柜的亲自带领下走到了二楼最靠西一侧的那间雅间之中。 “老大,目标已进入对侧雅间,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不急。”李邺听后选择暂且按兵不动, 派小癸顺着房梁爬过去先去偷听一番。 门开了又关,百福楼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店小二们都忙着端菜送菜,压根没人会注意到这间屋子里不知从何时起竟少了一个孩子。 ——特别是一个像猫一样轻盈灵活, 足以顺着木梁爬上房顶的五六岁的孩子。 “客官,您的淮山芋泥香酥鸭和炙羊肉做好了,由于今日本店略忙,所以白玉鱼羹、水晶肘子和地黄馎饦则还需您稍待片刻。” 店小二肩上搭着四四方方的皂巾, 弯腰布菜时也不滑落,一看便是用它擦过不少汗水了。 “不妨事, 我们边吃边等就是了。”小甲摆了摆手, 便示意那人退了出去, 门再一次被掩住了。 李邺既然决定暂且派小癸出去打探消息, 其余人留待屋中静观其变了,那么此刻闲着也是闲着,小甲看了一圈大家, 索性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所谓淮山芋泥香酥鸭到自己的碗中。 这道菜是鸭子在剔骨之后,混合山药和芋泥做成的, 只需将芋头皮和山药皮刮净, 上锅蒸熟、取出捣碎、碾成泥状, 再加入一点点猪油,一颗咸蛋黄,适量白糖和淀粉, 搅拌均匀后再揉搓一番,最终摊作两张饼状,再将刷好蜂蜜水的烤鸭肉平铺其上,上下两侧一捏紧,裹上蛋液过油一炸便成了。 眼下这份淮山芋泥香酥鸭被切成横四竖四十六份,分作三层摞放在盘中。 小甲将其中一块轻轻放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表层的酥脆,随后是山药的软糯和芋泥的香浓,最后才是藏在中间的鸭肉香,即便是无辣不欢的小甲在吃过这一口后也不免动摇。 只因它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十分耐人寻味。 而与此同时,未初时分,祝云早等人碗中的石斛鸡豆花尚未凉透,祝清允便风风火火地冲进食肆来,这个向来有礼有节的文弱书生此刻连头上的葛巾都跑歪了。 祝云早见状便心知不妙,蹭地一下站起身急忙问道:“清允哥,是不是云舒姐那边出什么事了?” 祝清允一路狂奔而来,入冬天气严寒,他现在骤然停下,竟是连气都理不顺了。 银刀赶快帮他搬了把椅子,又递上一碗温水,他却顾不上坐下喝水,只勉力将气息倒匀了便赶快道:“小、小早,你云舒姐被你大伯绑了,现在正要送到百福楼去给那马参军做妾。” 祝云早闻言神色大变,惊愕倒:“马参军今日怎么突然到云溪县来了?” 祝清允深喘了几口气,又猛烈咳嗽了几声,这才将肺里面的寒气呼出去大半,“听说他前些日在汴州时曾遭人刺杀,此番便是来云溪县查案的,现下人已到了,就在百福楼中吃花酒呢。” 祝云早追问道:“那云舒姐呢?她现在人在何处?” 祝清允如实道:“我在祝家村村口碰见她的时候,正是半个时辰以前,那时堂伯和堂伯娘正推搡着她,非要让她上一顶小轿,说要将她送到百福楼去见马参军,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祝云早心中暗叫不妙,没想到原本那日商讨出来的万无一失的计划竟被马参军的到来给突然打乱了。 眼下祝云舒被硬塞进花轿送到了百福楼,单凭一己之力定然难以脱身,看来只能先去百福楼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她出来了。 事不宜迟,祝云早兀自沉思了一番后,当即先让潘泽带着祝清允、银刀和宋理理到百福楼去看看祝云舒那边的情况。 自己则在锁好门后,先到隔壁学馆敲了敲门。 她原想着小甲和小丙一身武艺,或许有他们帮忙,从百福楼里救出祝云舒还能轻松许多,无奈敲门半晌,里头一直无人回应,想必此时定然是无人在家了。 求助无门,祝云早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几分,看来眼下只能靠自己另想办法了。 未时一刻,刚拐过街角,祝云早远远便听见百福楼的方向有丝竹歌舞之声隐隐传来,引得过往行人都频频回首驻足,看样子确实是有上官下榻于此了。 祝云早走到百福楼前,却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前前后后观察了一番这附近的地形和百福楼的大体构造。 百福楼设在街角处,上下总共三层,面积不大但胜在小而精致,正前方正对着宽敞的光德街,侧面则是一条小巷,背靠一条连通护城河的水渠,现下正值午时前后,故而人流量很大,想要从正门直接将祝云舒带走只怕有些困难,想要逃出生天,只怕还得靠后面那条水渠。 在来百福楼的路上祝云早已经想出了几个不同的救人方案,现在只需进去看看情况,找到祝云舒的位置,届时再做安排便是。 正思量着,一个醉醺醺的老汉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祝云早定睛一看,那老汉正是前些日来祝家食肆吃过暮食的老汉,当时他在看见李邺的字后还想请李邺出来与之一见,但李邺看了一眼后并没有答应他,而他也没说什么,所以当时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眼下这位老汉正脚步虚浮,指着百福楼门前的一只石狮子呵斥道:“我没、没喝醉我最喜欢喝你们家的酒了,你、你、你这厮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是不是见小老儿衣着寒酸,故而看不起我?” 旁边两个店小二捏着鼻子,一左一右地正欲搀扶他一把,却被他大手一挥给轰走了,“去去去,哪来的毛头小子,到别处玩去。” 他这一挥臂,非但将两名店小二给撵退了,自己也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跌了几步,眼见着便要跌在地上,祝云早一个箭步充上前去,及时从后面扶住了他。 那老汉闭着眼,嘴里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烂泥一般倒头便倚着石狮子当街睡去了。 吓得祝云早一把按住他手腕处的脉穴,赶快探查了一下他究竟是睡了还是昏死了。 店小二见祝云早如此举动,便问道:“这位女郎可是陶翁的亲信?” 还不待祝云早否认,另一个店小二便嫌恶地摆了摆手,“他吃了两坛子酒,已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女郎若是认识他,便快快将他搀回家去吧,再晚些只怕就要冻死在我家门前了。” 祝云早叹气一声,只得先将这个老汉搀到旁边的巷子里暂且休息,“唉,时间紧任务重,救完你的救你的” 不料下一瞬那陶翁便睁开眼,捋着山羊胡呵呵笑道:“小女郎我记得你,你是祝家食肆的那个小厨娘,做得一手好菜,对不对?” 祝云早见他醉态全无,一看方才便是逗人玩的,一时间又急又恼,“你骗我做什么,我还有急事在身,哪里有时间陪你胡闹!真是害死人了!” 言罢她扭头就走,而那山羊胡老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哎哎哎,小女郎你莫急,我拦住你也是为你好,今日这百福楼只怕是要出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又何必去枉送性命。” 祝云早此刻心急如焚,狠狠地扽了一下手腕,试图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中拉回,生气道:“我当然知道今日此地会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也正是为此才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来干什么,吃饭吗,我自己家就是开食肆的,老人家你若再拦我,我可真要喊人了。” 那山羊胡老汉一噘嘴,直挺挺往地上一坐,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你去吧你去吧,非要送死我也不拦着你,到时候断送了性命,可别怪小老儿没拦着你。” 话虽如此说,可那老汉手里攥着的衣袖却是半分没松开,祝云早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又气又笑。 看来硬的不行只得来软的了,“老人家,不瞒你说,我姐姐正在这百福楼里面要被送去与人做妾,我若现在不过去,只怕待会儿才是悔之晚矣了。” 那老汉闻言神色一惊,“你姐姐是哪个?里边的人个个武艺高强,待会儿真要打起来,没一个好惹的,你姐姐只怕要吃些苦头喽。” 祝云早恼火道:“那你还不快点让我进去救我姐姐出来!” 老汉问道:“你会武功?” 祝云早摇头,“我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智取。” 老汉捋着胡子思量了一瞬道:“罢了罢了,即便真动起手来,那李家小子也会出手救你,那么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与你一同去吧。” 祝云早奇道:“难道您会武功?” 老汉笑呵呵道:“会与不会,去了你便知道。” 祝云早心知此人看似年长,但似乎还是稚子心性,颇像武侠小说中的老顽童,一时间她也强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百福楼的门前,祝云早同那门前的店小二知会一声,道是潘泽的客人,店小二便点头哈腰地将两人迎了进去,而原本灰溜溜出来的老汉此时也变得扬眉吐气了起来。 店小二将两人引到二楼中间的雅间内,“潘少,您的客人到了。” 潘泽等人在屋中急得团团转,一听是祝云早来了,祝清允第一个冲在前头,急切道:“小早,潘公子方才已经特地着人打听过了,云舒现在被安排混在倒酒的舞姬之中,但堂伯安排了人专门盯着,我们只怕不大好救,现下如何当是好?”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晚了一点点,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 第4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祝云早将门窗全部掩上, 又安排银刀在门后把守,此事事关重大,倘若无意间叫人听了去恐生祸端。 故而祝云早刻意压低了声线, “现在可知道云舒姐具体在哪一间屋子之中?” 潘泽以指腹蘸水,在桌上画了一张百福楼内部基础构造的草图, “百福楼共计三层,一楼是散席, 当中那个台子是专供人赏舞听曲的地儿,每过半个时辰便有舞姬和琴女上来表演。 “而一楼靠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二楼均是雅间,从东到西总计十二间, 我们现在刚好位于第六间,而那位马参军眼下则在靠西一侧最里面那间。” “再往上一层实际上是个客房, 是专供食客们喝醉了休息的地方, 舞姬和琴女们通常也均在楼上进行梳妆打扮, 届时若刚巧被哪位食客看中, 就直接进入客房之中” “咳咳。”说到此处,潘泽颇难为情地转移了话题,“不知这位老者是何许人也?” 陶翁笑着坐在桌旁, 拿起桌上的烧鸡鸡腿就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听见潘泽发问,他才擦了擦油花花的手, “我姓陶, 他们都叫我陶翁, 我是祝小女郎带来帮你们的。” 祝云早无奈一笑,“这位老伯是我在门口遇见的,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非要吵着跟来,待会儿只需留他在此吃好喝好便是。” 潘泽心中虽有疑惑,但却也没多问,眼下商量如何救人要紧,哪里顾得上旁的。 祝清允急得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兀自嗟叹两声,祝云早看得心烦意乱,连忙叫他一同坐下,“眼下我有个计划,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宋理理大咧咧道:“东家但试无妨,大不了我给这酒楼砸了,直接将云舒姐抢回来便是。” 祝云早眼下没空和她插科打诨,她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是风茄花粉末,放入水中可使人短暂晕厥,潘泽你等下装醉,然后到三楼去,随机迷晕一个舞女,我换上她的衣服趁机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云舒姐。 “银刀、理理,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和潘泽的消息,清允哥,你到我家去取驴,然后到百福楼后面带有水渠的那条巷子准备接应我和云舒姐。” 都安排好后,她又叮嘱道:“大家切记务必小心行事,期间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大伯的眼线和那个马参军。” 众人点了点头,便开始行动起来,潘泽先是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又专门要了三四坛好酒,他自己今日尚有重任在身,故不能喝,所以就便宜了老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陶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这百福楼的菜味道虽好,却不如你们家食肆的菜式新颖,除了这道淮山芋泥香酥鸭,旁的一概没什么新意,就连这酒也不过是新瓶旧酒,换汤不换药罢了。” 余下几人见老陶虽然口上如此说,但其实吃得极为尽兴,而自己却因挂念祝云舒的事半点胃口也无,不免苦笑了几声。 老陶吃饱喝足后,打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胡乱地擦了几下嘴角,“几位小友今日待我不薄,老朽亦非忘恩负义之人,你们的事我方才也听了,救人固然是要事,但那马参军今日注定难逃一死,你们何不在此坐等他死后再顺势将人救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不由得惊奇道:“难逃一死?!”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不知老丈此话怎讲?您又是如何得知这马参军今日会有死劫?莫非老丈能掐会算?抑或是在旁的地方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祝清允急道:“人命关天,老丈可切莫说笑。” 陶翁捋捋胡子气定神闲道:“老朽虽非出家人,但也从不打诳语,今日这百福楼卧虎藏龙,那马参军定然是在劫难逃。” 潘泽疑惑道:“此话当真?可我并未听闻今日除了马参军还有什么上官光临此处。” 陶翁故意在话里兜圈子,却不肯如实相告,只打哑谜道:“谁说只有上官才能取他性命了,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比如他的仇家之类的。” 祝云早对此也心有疑窦,“即便是仇家,可此人既然官任司法参军,好歹也算是半个武将出身,随行之人也多半有武功傍身,寻常人等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陶翁道:“非也非也,杀他的人可不管他是何出身、是何官职,并且此次来了这么多人,取他首级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银刀闻之骇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感叹道:“那得是何等实力才能做到” 祝云早拧着眉头,又道:“不妙,既然此人实力恐怖,那么万一他不但将马参军杀了,还决定顺带将与马参军有关联的人都杀了怎么办?那我姐姐岂不是更危险。” 祝清允本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听便更坐不住了,当即便要冲出去找祝云舒,好在潘泽及时将他拦了下来。 “祝兄,你先莫急,眼下楼中并无动静,说明那人还没动手杀马参军,否则定然会引起骚乱,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在事发之前救出云舒姐,不如还是按照方才的计划,我们先去三楼探探情况再说。” 祝清允急得眼圈泛红,忍不住连连跺脚,听潘泽一说,他也稍稍冷静了几分,只点头如捣蒜道:“也好也好,那你们快些去,唯恐迟了云舒性命不保。” 言罢,他还朝着潘泽和祝云早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以身犯险,若有来世某定结草衔环” 祝云早最怕文人这酸溜溜的一套,赶快道:“清允哥不必多言,那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陶翁见劝阻不住,于是摇头叹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生了锈的短匕首塞给了祝云早,“看在你们今日愿意款待老朽的份上,此神兵利器便借你一用,事后记得早些还回来。” 祝云早被硬塞了一把匕首,难免有些疑惑,她尝试着拔了两下匕首,甚至拔不出鞘,这也能称之为神兵利器? 祝云早连刀带鞘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又摸了摸上面的斑斑锈迹,难道这神兵利器的精髓其实是在于将铁锈擦在别人的伤口上,再让别人因为破伤风而死? 时间紧任务重,留给她认真思索这些琐事的时间并不甚多,晚一秒祝云舒很可能就多一分危险,她将生满锈的匕首随意往怀中一揣,便扶着装醉的潘泽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刚走到二楼与三楼连接的楼梯处,店小二便匆匆忙忙走了上来帮忙搭了把手,“呦,潘公子酒量一向颇好,怎的今日醉得这样厉害?” 祝云早暗中掐了潘泽一下,潘泽立刻哼哼唧唧地演了起来,祝云早则赔笑道:“他今日兴致勃发,吃酒吃得太快,这才醉了,处这位小哥可否帮忙找个空着的雅间让他暂且休息休息?” 言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叶子塞到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一见银叶子,便连连称喜,只说了几句诸如潘公子器宇不凡,天生贵气等等一类的奉承话。 潘泽从前常年游身于各大酒楼食肆,看遍了众生醉态,故而此时演得极像,不光身形摇晃,脚步虚浮,时不时还会振臂高呼上两声诸如“酒来,肉来,美人来”的醉话,若非祝云早事先知晓,只怕也会被骗过去。 祝云早和店小二搀着装醉的潘泽一路走到三楼的一间客房内,将他扶到软榻上侧卧躺下,又替他倒了杯水,“潘公子还请稍作休息,我这便去知会银竹姑娘一声,叫她尽快来此服侍。” 那店小二反手将门带上,便朝最边上一间客房走了去,祝云早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看清楚了舞姬和琴女们上妆的屋子,只是那门开了便关,并没能看清是否有祝云舒的影子。 她转身掀开桌上的茶壶,眼见着潘泽手一抖,便将小半瓶药末倒了进去,第一次做这种事,两人都难免紧张,为了缓解这种紧张,祝云早还顺口捡了两句垃圾话来打趣潘泽,“看来这位银竹姑娘是潘兄的旧相识,下这么多风茄花粉末,足够她晕个足足大半日,回她叫她知道了,你只怕要有苦头吃。” 闻言潘泽眼角一抽,“我就说我这右眼皮怎么狂跳了小半日,原来竟是如此。” 两人正偷笑着,门前便传来“笃笃”两声叩门的声响,祝云早四下一看,慌乱之中连忙躲进一帐纱帘之后,借此来藏身。 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声调便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潘公子,奴家可进来了,您又贪杯,且看我今日当如何罚你。” 隔着纱帐祝云早好奇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之间一个身子婀娜,媚骨天成的舞姬踩着小莲花步便走到了潘泽的榻前。 好家伙,这声音、这身材、这风姿,任谁听了不骨头酥麻? 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着潘泽微笑着将那杯茶水递了出去,那银竹也不抬手去接,反倒半跪在潘泽的榻前,一仰头便用嘴衔住了杯子,混着药水的茶水就这么被她一仰而尽,说风流倒也堪作风流。 再下一瞬,她柔若无骨的身形微微一晃,直挺挺地倒在了潘泽的怀里。 祝云早撩开纱帐,一把将潘泽的眼睛盖住,反手飞快地扒下银竹的衣裙和钗子,通通套在了自己身上,“潘兄艳福不浅,可惜眼下不是时候,你还得下楼去同那马参军拖上一时半刻,我去去就回,事成之后我以摔杯为号,咱们二楼雅间汇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营救祝云舒 换好衣服的祝云早虽心中忐忑, 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 这种李代桃僵冒充别人孤身去龙潭虎穴救人的场景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看的时候是真刺激,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真紧张。 怕叫人认出来, 又或是穿帮,她此时只敢沿着墙边低着头走, 好在店小?给潘泽找的这间客房离舞姬琴女们所处的房间并不远,加之祝云早现下的装扮与旁的舞姬别无?致, 故而一路上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时下午时前后,进进出出的舞姬和抱着各式琴的琴娘颇多,所以门只是以一根支窗的木条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 祝云早看准一个无人在意的空档便趁机混了进去。 甫一进门,她便看见了最里头的祝云舒被两人一左一右按在一个圆木凳上, 正对着菱花镜被迫梳妆。 从这个角度看去, 日光刚好穿牖入室照在她的头后, 透过铜镜依稀能瞧见她脸上的盈盈泪光仍在闪烁。 眼下无时无刻不有人监视着祝云舒的一举一动, 祝云早心知救人一事急不得,稍有行差踏错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需得循序渐进才行, 故而也没轻举妄动,只是坐在一个避光的角落处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人的举止言谈。 一个抱着琵琶的琴女同一个和祝云早此时同样装扮的舞女正并排坐在一块上妆,两人便敷脂粉边小声嘀咕着。 琴女望着祝云舒的背影气鼓鼓道:“凭什么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农户女能和我们一起服侍马参军。” 舞姬小声道:“山鸡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呗, 谁让人家有一个在县令府当账房的老爹, 听说方才是县令夫人崔氏亲自将她送来的, 想必也想借此攀上马参军,可见这位马参军着实是个大官。” 说到这儿她不由得掩唇低笑了几声,“不过她爹也真舍得, 竟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和我们混迹在一起,该不会以为咱们百福楼里头养的都是些清倌吧。” 那琴女也笑,“听说他爹屡试不第,而今都年过半百了,日后想要入仕只怕也没什么希望,怕不是想混个一官半职想疯了,这才连自己亲女儿都拱手送出去。” 舞姬摇头直叹气,“这么说来我倒是有几分可怜她了” 琴女登时啐骂道:“你这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迟早要被这副怜悯众生的菩萨心肠给害了去,她此番虽是不情不愿,但却也是来抢咱们风头的,与其可怜她,倒不如想想待会儿要如何才能叫马参军记住咱们这张脸。” 祝云早听罢悄然换了个位置,往祝云舒所在的位置靠了靠。 旦听得祝云舒低低啜泣声中,间或哽咽两句:“?位大哥何必为虎作伥,执意为难于我,我已心有所属,断不能与那年过半百的马参军做妾,若你们一再相逼,我情愿以死明志,届时你们亦没法交差!” 此一番话可见其决心,但却听得祝云早心惊肉跳。 立于祝云早左侧的那名壮汉闻言冷笑一声:“自戕?你今日若自戕于此,你猜他日马参军和潘县令会不会降罪在你全家头上!” 另一个壮汉恶狠狠地掐了一把祝云舒的脖颈,“识相的话就老实点儿,尽快把你这副凄苦相收了去,能给汴州司法参军做妾也算是你的福分,可别不识抬举,平白拂了我们家夫人的一番美意。” 此话一出,祝云舒更是泣不成声,都说祸不及家人,可这样的人祸又岂是人力所能够轻易改变的? 在两人的监视之下,祝云舒不得不边哭边上妆,尝试用厚厚的只分将通红的眼圈掩盖下去。 祝云早盯着几人的背影思量了半晌,抓住几位琴女舞姬出去的空隙走到祝云舒的身旁。 “?位大哥,容我先带她去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就要下去陪马参军吃酒了。” 祝云舒原本还在哽咽,一听见这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便猛然抬起头看向祝云早,祝云早连忙朝她横了横眉,示意她噤声,好在祝云舒当即便领会其意,没再表露出欣喜之色,而是继续啜泣起来。 站在祝云舒左侧的壮汉狐疑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好在现在祝云早的装束和其他舞姬大致无异,所以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祝云早后,威胁道:“这位可是县令府崔夫人命人送来的,今日之后可是要成为马参军妾室的人,你需好生伺候着,若是叫她跑了,或是有什么旁的闪失,当心你的项上人头不保!” 祝云早连忙朝那人福了福身,“这些奴家自然知晓,只是方才银竹姑娘出去之前特地吩咐过,要带她换一身同我们一样的衣裳,断不会有什么闪失,还请?位官爷放心。” 那两人相视一眼,看了看其他舞姬的衣裳,又看了看祝云舒此时的衣裳,摆了摆手,“速去速回,我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帮她穿戴整齐,晚了可别怪刀剑无眼。” 祝云早连忙赔笑称是,拉着假意不情不愿的祝云舒往里边的隔间去了。 甫一进隔间,祝云舒一把拉住祝云早的手,面上露出欣然之色,“小早,你怎么来了,可有脱身的法子?” “是清允哥来报的信。”祝云早并没有与之过多寒暄的时间,她先是四下观察了一番这间小小的隔间,迅速寻找突破口。 幸运的是侧面刚好有一扇小窗户,不过现在她?人正身处三楼,就此纵身跳下自然是不大现实,以这个高度即便没有当场丧命,大抵也会摔断胳膊和腿,最终落得个残疾。 “云舒姐,你会爬树吗?”祝云早看着与二层楼等高的一棵歪脖子树,忽地问道。 祝云舒看向祝云早的目色一闪,方道:“能爬,从前咱们不是常和奶上猫儿山摘果子来着。” 祝云早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自己似乎露了些许破绽,连忙圆了个谎,“急得我都给忘了。” 她胡乱抓来几件舞女的彩色罗裙和系带,飞快地将其连接在一起,打了好几个死结,“你把它系在腰间,我拉着你从窗边顺下去,你再顺着那棵树爬到下面,清允哥他们就在水渠那边等着接应你。” 祝云舒接过这一长串系在一起的罗裙,毫不迟疑地缠在自己的腰上,又问道:“我下去了你怎么办?” 祝云早凝神细听了一下隔间外头那两个监视的人的动静,确定并无异常后方道:“我无妨,他们本就不认得我,目标也不是我,等下潘泽会想办法带我出去。” 祝云舒这才放下心来,踩着梳妆凳爬上支摘窗。 “可系好了?”祝云早紧张道,“抓紧些,当心脚下,切莫摔下去。” “放心吧,落地时我便像小时候一样吹竹叶告诉你。”祝云舒深呼吸一口气,将裙摆一撕,纵身翻了出去。 祝云早这端骤然一紧,由女子罗裙扎成的绳索随着祝云舒的动作而迅速绷直,祝云早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拉着桌子。 片刻之后,只听得楼下歪脖树的方向传来一阵吱呀呀的树杈颤抖之声,祝云早探头向下一看,祝云舒已然平稳落在了树枝之间。 正待她拨开树杈,欲要顺着树干继续向下时,隔壁的支摘窗突然也开了,那两个壮汉当即叫喊道:“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闻声祝云早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之下她一个闪身躲到了隔间门的后面,废了九牛?虎之力硬生生拔出了陶翁那把生了锈的匕首,只待那壮汉进来便伺机将其刺伤,然后逃跑。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祝云早并没有等到对方进来,但她丝毫不敢懈怠,只得死死地攥着匕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现在她的心情一点也不比论文答辩时被导师夺命连环提问松弛。 半晌后,楼下传来了几声吹叶子的哨响,祝云早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至少可以确定祝云舒眼下是逃了出去。 她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通过门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大部分舞姬和琴女方才都已经到楼下献艺去了,眼下屋中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女子凑在一起,正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祝云舒逃跑的事,而那两个负责看管祝云舒的壮汉此时已然不见踪影,想必是追了出去。 即便祝云早竭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但胸腔里的心脏仍在扑通扑通狂跳,好在那两个壮汉不在,现在她只需要像方才混进来时那样再想办法混出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低着头沿着墙边健步如飞,心中不断默默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你到哪儿去?楼下那边都忙不过来了,你倒好,还独自藏在这里躲清闲,还不快去楼下帮忙!” 离房门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方才那个掌柜一把拉住祝云早,强行将手里的木质托盘和酒壶塞进了她的手中。 祝云早倒抽一口冷气,颈后薄汗顿生,她只能低着头接过托盘和酒壶,硬着头皮答道:“这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李邺,你马甲掉了 未时将尽。 祝云早端着木质托盘和酒壶, 跟在其他三名舞姬后面行至马参军所在的雅间。 她趁着前面人摆放果盘的间隙,偷瞄了一圈。 坐于正中首位的正是那位传闻中的马参军,令祝云早意外的是, 他和想象中的形象不大一样。身材匀称,长相周正, 亦算是称得上英武,唯有发间的一缕银白能叫人看得出他确实已经年过半百。 此时他正同满脸堆笑的潘县令推杯换盏, 但腰刀却始终平放于手侧触手可及的位置,一看便是常年习武,小心谨慎之人。 坐在他下手靠左位置的潘县令模样与之恰恰相反,他已在云溪县任职多年, 期间捞尽了油水,故而养得肥头大耳、体圆膘壮的, 此时一笑起来, 脸上的肉便堆得险些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 坐在潘县令旁边的潘泽正自顾自地吃着淮山芋泥香酥鸭, 时不时往窗户的方向看上几眼。 他最不爱同人打官腔, 便只开了个良好的话头,叫潘县令顺着这个话题同马参军聊了起来,现下他只担心祝云早有没有将祝云舒救出去, 旁的根本无心想。 一个不经意间,他的视线刚好与祝云早的视线隔空相撞,两人对视一眼,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 “潘小公子何事?” 马参军见状, 客气问道。 祝云早朝着潘泽迅速使了个眼色, 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好在潘泽当即会意,也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收回视线顺势端起酒盏, 朝马参军的方向一揖礼,“久闻家父曾言马参军英明神武,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晚辈心生仰慕,不知可否有幸敬您一杯?” 潘县令闻言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自家儿子向来只喜欢花天酒地,成日无所事事,竟对断案一事还能有所钟爱。 马参军端起酒盏,笑道:“人言虎父无犬子,果真不假,我此前只知潘县令为人谦逊、办事勤勉,没想到小潘公子亦是人中龙凤啊,此乃百姓之福!云溪之福!汴州之福!我大绥之福!” 潘县令脸上的肉笑得直颤,赶忙站起身与潘泽站于同侧,举起酒盏,“不敢当不敢当,犬子年少,向来心直口快,还望马参军莫要见怪。” 祝云早听这二人一番明里暗里的相互吹捧,不由得背过身撇了撇嘴,若是单靠耍嘴皮子就能福泽百姓、福泽江山,那你俩确实堪称“佼佼”。 潘泽敬了一轮酒后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祝云早此时也端着酒壶,径直走到了他的桌前。 “你怎么来了?”借着倒酒的空隙,潘泽压低声线悄声问道。 祝云早迅速瞄了一眼马参军和潘县令的动向,只敢用气声回复他,“云舒姐已经逃出去了,我被当成舞姬拉过来了,眼下得想办法尽快把我和银竹换回去。” 正待潘泽开口,前头的人端着酒壶倏地一转,竟是要走了,她见祝云早的眼神始终落在潘泽身上,不由得瞪了祝云早一眼,低声啐骂一句:“狐媚子东西,还不快跟上。” 祝云早心知此际不便过多交流,只得赶忙低头紧随其后,眼见着便要出了门去,却听那马参军忽地叫道:“站住。” 四人身形均是一顿。 祝云早更是心下一惊。 马参军命令道:“后面两个留下,负责伺候潘县令和小潘公子。” 祝云早身后那名女子顿时便喜出望外地转过身去,一脸难掩的欣然之色,她朝着马参军的方向福了福身,便直奔潘泽的方向蹀躞而去。 祝云早趁着转身之际同潘泽交换了个眼神,潘泽当即抬手指向她,“你,上前来。” 马参军眼中颇有玩味之意,却也没说话,祝云早便学着方才那名女子的样子也朝马参军的方向福了福身,旋即走向潘泽的席位。 此时她还不知道危险之所在 “老大,出事了。” 随着一连串的几声猫叫传来,李二的脸上极为少见地露出了颇为凝重的神色。 李邺停下筷子,抬起眼,“出什么事了?” 李二又倾耳细听了一遍猫叫声,这才道:“小癸传来消息,那间雅间里眼下除了马参军之外,还有潘县令、县令公子潘泽、云仙酒楼的大厨,以及两位陪酒的舞姬和两个抚琴的琴女。” 李邺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除潘泽外,其余几人的画像,道:“想办法将潘泽引出去即可,余下几人留下当替罪羊岂不是更好?有何不妥?” 李二眉头紧锁道:“小癸说隔壁食肆的祝姑娘亦在其中,不知为何,她穿的竟是舞姬的衣裳。” “祝云早?”李邺的脸上多了几分讶然之色,“她怎么在这?今日她不是参加了迎冬宴的初试,应该在食肆备菜吗?” 听到祝云早名字时,小甲也颇为惊讶地同小丙对视了一眼,小乙则冷静分析道:“记得前些日她大伯说要将她姐姐送与马参军做妾来着,怕不是今日生了什么变故” 李二犹豫道:“若是即刻动手,届时官府追查下去,祝姑娘只怕脱不了干系,毕竟屋内只有她的行迹最为可疑。” 小乙皱眉道:“可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众人均看向李邺。 李邺沉思稍许方下令道:“动手吧。” 李二意图劝阻道:“老大” 李邺微微垂下眼,“一个厨娘而已。” 小甲和小丙二人眼中虽有几分抗拒,却也不敢忤逆李邺的命令,只得如此照办。 支摘窗一开一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小丙一个腾跃便攀上后墙,悄然摸到了相对应那间雅间的窗侧,轻轻将窗纸捅开一个圆洞。 小乙自怀中摸出一个圆球状的物什,朝窗外一丢,那东西内部的机括便开始运转,与此同时它的外部形状也开始发生变化,从圆球状迅速变成了类鸟状,朝着小甲捅开的窗纸方向笔直冲去。 几乎是光从圆洞漏进屋内的那一瞬间,马参军便察觉到了问题,他的本能反应先于思考一步,一把推开潘县令后便借力闪身到一帷纱幔之后。 那类鸟状的机括咻地一下便飞了进来,朝着那帷幔连续射出七八支长针,全部钉在了一根梁柱之上,若非马参军方才反应及时,此时他大抵已然被扎成了筛子。 情急之下,潘县令慌慌张张夺门而出,高喊了一声:“有刺客——” 祝云早则按着潘泽的脑袋,迅速躲到了桌案下面,防止遭遇下一轮的袭击。 一击不成,窗边青影一闪,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飘了进来,直奔马参军的方向。 小甲出剑太快,以至于在场众人只瞧见恢弘如秋水的剑光忽明忽暗,左刺右撩,逼得马参军挥剑连连后退。 剑声铿锵间寒芒激闪,不出片刻,两人便将那张纱幔劈了个七零八碎。 借着碎纱飘落的间隙,马参军勉强稳住身形,将身子一转,突然朝着祝云早和潘泽所在的桌案直冲而来,吓得潘泽连声惊叫:“别别别别别!” 马参军眼中闪过一丝阴戾之色,他一把将潘泽从桌下揪出,又一脚将他朝小甲的方向踹去。 小甲无心伤他,情急之下立时收剑,反手便薅住他的衣领,又将他丢了回去。 马参军见状又一把拉住祝云早的手腕,威胁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他竟以她为盾牌,一路退至窗边,欲要跳窗而去。 祝云早一咬牙,摸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地朝着自己手腕处扎去。 马参军惊然缩手,转头便去推窗,不料支摘窗方推开一半,立刻便被一股无形之中的阻力给推了回去。 现下分明没有开窗,可一道雪色却硬生生闯了进来,从后至前准确无误地刺穿了马参军的身体,又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祝云早的裙裳之前。 祝云早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只觉身后似有大量液体迸溅开来,而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却徒然垂落了下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旋即立刻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啊——杀人啦——” 在闻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血气时,祝云早不禁脚下一软。 李邺自身后抬起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别看,我带你出去。” 他的手很凉,不是在外面冻久了的那种凉,而是从骨头里渗出的凉意,好似从五脏六腑散发出来,冰得祝云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股寒意令她顿时想到一个人! 她几乎瞬间便按上了李邺的手腕,熟悉的脉搏跳动方式令她顿时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她试探着开口问道:“李邺?” 李邺一愣,几人今日特地换了一张人皮面具,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还用了缩骨功改变身形,本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祝云早竟然能通过这种方式认出了自己。 “回去再说。” 此话一出,无疑等于肯定了自己的身份,就连李邺自己都有几分惊讶。 不知为何,他今日似乎有些一反常态,他和祝云早左不过就是尚算友好的邻里关系,除了做饭吃饭以外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但方才他决定舍弃她的时候,心里又乱做团麻,脑海中总是不断浮现出往日里她认真做菜的样子,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这是缘何? 明明只是个厨娘而已,难道仅仅就因为她做的菜太过好吃? 李邺茫然了,这是他当杀手多年以来,第一次不理解自己。 祝云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指了指窗户,“潘泽还在里面,你能不能顺便把他也带出去。” 作者有话说: 救命,新手起步,这个剧情点感觉写的极其不流畅,卡吐血我,宝子们有好的建议欢迎随时在plq提出,我会逐步改进(可能十章一修或者十五章一修这样子),谢谢大家的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第48章 我是谁?你是谁?她(他)又是谁? 申时方过, 祝家食肆今日早早便挂起了暂停营业的招牌。 祝清允此时正在二楼帮祝云舒处理手腕和脚腕上的勒伤。 银刀和宋理理并不知晓百福楼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马参军遇刺身亡的消息轰然传开时,他二人着实吓了一跳, 还当是祝云早下得手,当场便要冲上去接应。 好在陶翁及时点破了此事的原委, 二人才没有冲动,现下正一左一右站在祝云早的身侧, 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众人。 潘泽是亲身经历这场混战的其中之一,还被那马参军拉来,险些成了替死鬼,故而此时惊魂未定, 还披着毯子缩在祝兴裕给人看诊的屏风后头烤火。 而此刻拭雪楼一众包括李邺在内的几人现下均一字排开,垂着手低着眉, 老老实实地站在了祝云早的面前, 将关于拭雪楼的事迹删繁就简, 详略得当地讲述了一遍。 祝云早坐在食肆内唯一一把禅椅上, 先抬起头认认真真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小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长得白白净净,面若观音, 脸上总是带着融融笑意的少年竟然是方才那个招招致命、步步紧逼,将马参军连连击退的剑客。 “所以刚刚那个在百福楼和马参军挥剑对砍的人是你?” 作为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小甲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颇难为情地咬了咬嘴角的死皮, 声如蚊蚋道:“是我。” 祝云早喜怒半丝不表, 只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又将视线缓慢地移动到了小甲身旁的小乙身上,“所以那个藏有飞针的机括鸟是你做的?而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我说想要制作九宫格火锅和可旋转烤炉时, 他们都第一时间大力推荐你?” 原本小乙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毕竟当杀手就是要隐藏身份,时常改头换面、更换姓名的,但眼下不知为何,竟被她盯得浑身不大自在。 他别开眼,试图避开祝云早这两道炽热的目光,小声嘀咕道:“是我又如何” 祝云早轻笑一声,又猛地扭头看向小丙,“你呢?你最老实,我听你解释。” 小丙本就脸皮薄,吃了这么多天祝家食肆的饭菜,突然身份被拆穿,难免更为窘迫,此刻涨得满脸通红,像颗熟透了的西红柿,祝云早这一问,他便和盘托出了:“我我本来负责接应,若是小甲和小乙没能得手,我便一箭将马参军射死,但老大为了救你,冲在了我前面” 言罢他还偷瞄了一眼李邺,毫无疑问被李邺眼里射出的寒光给瞪了回去。 祝云早点点头,只轻“嗯”了一声,便又向李二和李二怀中抱着的小癸看去。 跟在李邺身边多年,李二第一次看见有人表情和自家老大相差无几,只这蕴含着审视、阴寒和洞察人心的一眼,他当即便开口解释道:“我通常不出手,只负责保护老大的安全,小癸则负责探查情况。” 说到此处,祝云早不禁疑惑道:“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派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前去打头阵?” 李二言简意赅道:“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他自小便被人丢在一群猫中间,年深日久便学会了猫捕食猎物的方法,不仅举止像猫,还掌握了猫能夜视、爬墙以及铜猫交流的本事,老大把他捡回来之前,他甚至还不会说一句完整的人话” 小癸笑着朝祝云早露出两颗小虎牙,象征性地“喵喵”叫了两声。 闻声祝云早倒是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他莫名其妙四脚着地,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厨房里,原来是在模仿猫的动作习性。 小癸将眼睛弯成月牙状,笑着道:“姐姐,姐姐,这次行动数我的功劳最大,你可不可以再给我做些糖吃。” 祝云早挑了挑眉,点了点他的鼻子,“小孩子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哦。” 小癸灵巧地挣脱开李二的怀抱,小猫一样窜到祝云早的膝头,眨巴眼睛哀求道:“好姐姐,好姐姐,我保证一天只吃两个。” 祝云早屈起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三下,“一天一个,多了没有。” 李邺站在祝云早面前等了许久,见半天也没轮到自己,此时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率先开口道:“我等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拭雪楼毕竟特殊,一旦暴露出去容易招引仇家报复,还望祝姑娘莫要见怪。” 听到“拭雪楼”这三个字,屏风后头裹着毯子的潘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小声念道:“别杀我别杀我,千万别杀我。” 小甲见状连忙补充道:“我们虽然是杀手,但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亦或丧尽天良之徒,诸位尽可放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放心? 这谁能放心? 试问谁住在杀手隔壁能放心? 银刀的脑海中甚至开始疯狂回想此前潘泽讲述的那些关于“拭雪楼”的传言和事迹,他无论如何也没能将那些传闻中杀人如麻、形如鬼魅的杀手们和自己眼前这几位同自己朝夕相处半月有余的人联系在一起。 倒是宋理理在听完这一番讲述后颇为豪迈道:“东家,我倒是觉得无妨,有这样的高手住在咱们隔壁,日后便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此侵扰了。” 一直蹲在角落里偷吃花香鸡的陶翁此时抹了一把油亮的嘴,“你当然不觉得惊讶了,你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打小跟在老宋头后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万木山庄?!”祝云早眼前一亮,赶忙指着宋理理问道:“陶伯,你认得她?” 陶翁一扬下巴,傲然道:“如何不认得?我不光认得她,她爹我也认得,从前我们还一起吃过酒呢,那会儿她就跟在她爹后头,也就这么高。” 言罢他弯下腰,在自己的膝盖上方粗略比量了一下,示意给众人看。 宋理理激动道:“老伯,您可知我家住何处,我爹娘是谁?” 陶翁狐疑道:“奇了,这你怎么还要问我?” 祝云早赶忙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如实道:“也就是说她坠崖失忆后,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点点零散的记忆,旁的一概不记得了。” 陶翁捋了捋胡须,悠悠道:“她叫宋理理,今年约莫十六七岁,本是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家住江南道扬州府万木山庄,她爹宋青山乃是当今的天下第一铸造师,许多名刀利剑均出自其手,但为人耿直倔强,不懂变通,又性情孤傲,为此也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我猜她今日沦落至此,大抵便是她爹早年得罪了什么人所致。” 祝云早立时追问道:“老伯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您其实也是位隐世高人?” 陶翁嘿嘿一笑,“老朽武功居末,逃跑第一,哪里算得上什么高人。不过是嫌家中烦闷,喜欢东奔西走,四处找点乐子,故而时常混迹于街坊酒肆之间,因此也听来不少的传言,久而久之江湖中人便习惯在我这儿买点消息,并称我为‘江湖百晓生’。” 李邺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那日陶翁认出他的字迹,他便暗中派人监视过他,陶翁现下这番话和他得到的情报一致,所以他并不对陶翁的身份感到意外。 甚至此前他还曾考虑过,若是他胆敢将拭雪楼的相关情报泄露出去,他便伺机亲自动手送他提早归西。 祝云早气道:“那你为何不提早告知与我他们的真实身份?早知他们今日要去暗杀马参军,我便不贸然去救人了,只需等此间事毕再进去便是。” 陶翁“哎呦”一声,急着咋舌道:“谁敢泄露拭雪楼的情报,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能随时让我人头落地,老朽我还没嫌自己命太长呢。 “况且我怎么没劝阻过你?我在百福楼外面不是旁敲侧击同你说了今日百福楼内定会有一番腥风血雨,你偏不听,硬要往里面闯,一副刀山火海都得趟一遍试试的架势,这能怪得了谁? “若不是馋你这道名动云溪的花香鸡,舍不得你死,又见你心地不坏,老朽才不会管这些闲事呢” 祝云早见他这一连串话说下来,急得尾音都哑了,不免“噗嗤”一笑,“好了好了,还请陶伯慢慢享用花香鸡,晚辈给您道歉。 “大体事情我都清楚了,你是百晓生,你是万木山庄大小姐,你们是拭雪楼的杀手,如此说来我这小店之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潘泽惊然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祝云早身后拉了两下她的衣袖,“他们……唉……你怎么全然不害怕啊。”原本他以为自己作为县令公子,是来头最大的那个,却没想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怕什么?他们既然个个有来历、有背景,那有他们坐镇,那咱们食肆日后岂不是蒸蒸日上。” 祝云早心道:这有什么的,我还是穿越过来的呢,烂命一条就是干,即便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说不定还能借此穿越回去呢。 小甲闻言眼前一亮,欣然道:“这么说我们日后还能在祝姐姐这儿吃饭?” “那是自然。”祝云早大手一挥,安排道:“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你剑术好,那你以后除了门前迎客之外,还要负责餐前给客人舞剑助兴。 “小乙手艺精巧擅做机关,那么除了帮我打造炊具之外还可以帮忙给菜品雕花。 “小丙不善言辞,但尤擅箭法,若是愿意,可以帮我到猫儿山捕些猎物回来做山珍野味,我均按市场价收购。” 小丙红着脸道:“举手之劳,祝姐姐不用客气,包我一日三餐即可……” 小癸当即跳着举手道:“那我呢,那我呢?” 祝云早蹲下身揉揉他的头,“你当然要先跟着你家老大上课了,但课余时间你可以来当小招财猫,我每旬付你十支棒棒糖做工钱,怎么样?” 小癸当即笑着伸出小拇指,“拉勾!” 陶翁小孩子般噘起嘴,叉着腰气鼓鼓道:“他们都在这做工,那我也要!” 祝云早无奈道:“那您老日后便负责在这儿说书,我每三日付您一只花香鸡,如何?” 陶翁啃了一口藏在手里的鸡腿,“说定了!” 恰在此时,牛老三敲响了门,恭贺道:“祝丫头!迎冬宴初试,你进前三了!下一轮试题是猪蹄,我给你选了几只最大最好的。” 祝云早开门前不由得疑惑了一下,马参军遇刺,这迎冬宴的比试怎么还在进行?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开吃! 第49章 三吃蹄花 关于百福楼马参军遇刺一案, 祝云早替隔壁担心了大半日也没等来任将的结果。 夜里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白日里在百福楼中发生的一切。 当时马参军就死在自己身后,说不害怕那断然如不可能的,只如当时李邺的举动令她获取了短暂的心安。 而后来拭雪楼众人坦白身份时, 她心里又多了些好奇与兴奋,一时间忘记了害怕, 但深更半夜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想起来, 才开始隐隐后怕了起来。 她不如属于体个时代的人,她从小便生活在社会安定的二十一世纪之中,“杀手”一词只在传统武侠小说中频繁出现过,江湖意气更如只有通过读金庸、古龙、梁羽生才能够臆想出来。 诸和以竹棒破三千越甲的阿青、被称作天下第一快刀的傅红雪以及三百年来第一大魔眼乔北溟, 体些对于祝云早来说都如极为虚幻、不切实际的存在。 现下体些足可以名动天下的杀手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是前,着实如令人感到震惊。 特别如李邺的那一剑, 一线银蛇般惊然闯入, 她当时只来得及匆匆回首看上一是, 它并不似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和将声势浩大、气势恢宏, 李邺的剑光和水,恍有光华随之粼粼波动,犹和乍泄银泉, 只如在银泉碎落之际,隐约能听得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好似不过只如人至暮年垂垂老矣之际的一次轻声喟叹。 只有随之喷溅而出的鲜血提醒着众人那如三尺青锋穿骨入肉之声。 将其稳准, 又将其狠辣。 可祝云早在那一瞬, 本应空白的脑海中却没来由地浮现出《大医精诚》中的一段话:“凡大医治病,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救含灵之苦” 却原来生与死,救与杀, 在体个有序却也无序的时代中竟如和此轻率之事,全在一念之间而已。 祝云早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了许久,体一夜,她断断续续只睡了约莫三个时辰不到,体也如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不同的时代极为清晰的划分。 直到天明时分,她还在替隔壁一行几人捏着把汗。 但怪就怪在此事居然不了了之,就体样被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并没有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而那日在百福楼中用餐的食客这舞姬琴女们,亦在次日一早便均被暗中警告秘而不宣,切不可头此事外传。 体不免引起了祝云早的好奇,难道雇佣拭雪楼刺杀马参军的人远比体位马参军背景更硬、更有来眼? 当然,一切没事最好,旁的也不该如自己体个平眼百姓该多想的。 马参军一死,大伯这大伯娘想要以女?换前程的算盘便也落空了,体意味着祝云舒的危机算如阴差阳错地得到了暂时性的解除。 而据今日一早潘泽所述,昨夜不知为将一向呼风唤雨、备受宠爱的崔姨娘竟然也被潘县令狠狠地痛斥了一顿,还被罚至天宫寺去诵经祈福半月。 至于体里面到底如哪个关窍没有为世人所知,祝云早便不知道了。 其实她昨日亦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旁敲侧击打探了一下小甲他们的口风,但不泄露雇主信息如拭雪楼一直以来的眼条规定,故而她费了半天功夫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总之祝云早悬着的一颗心在经过一晚上的忧思之后,总归如在次日平稳落地了。 现下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便如考虑和将赢下今天的第二轮迎冬宴比试。 第二轮的试题如猪蹄,牛老三昨天专程给她送来八只最肥最大的新鲜猪蹄,为了表示对李凤娘给她牵线搭桥的恩情,他还特地头猪蹄经过一番火燎后,把上面的猪毛逐一薅了个干净,和此一来便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祝云早昨晚翻来覆去,除了担心隔壁拭雪楼行动被人发现的事以外,还认真分析了一下体位来自汴州云仙酒楼的大厨。 他在品鉴后最终头寻味斋那道品相精美,口感丰富的“芙蓉鸭方”列在了第一位,祝云早亦心觉此菜实至名归。 其次则如出自百福楼的“淮山芋泥香酥鸭”,体道菜祝云早尝过了,鸭肉炸得外酥里嫩,山药这芋泥混合在一起味道十分香醇,确实如不错之选。 而祝云早的“一鸭九吃”则紧随二者之后,成为了初试的“一匹黑马”,体也让潘泽、银刀这宋理理凭借押注赚回来不少钱。 其实祝云早反思了一下,自认为自己那道一鸭九吃的菜式与另外两家的菜式相比,多半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她赢就赢在了新颖,吃起来味道不单调,又有滋补养生的效果,虽不能说和将惊艳,但却头鸭子浑身上下每个部位的特色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绝对可以让食客感受到极为丰富的儿验。 祝云早猜测,昨日参赛的食肆颇多,交上去的菜品难免有所重复,而那位大厨一次性尝了不少的鸭子,吃起来难免烦腻。 而自己那道菜刚好别出心裁,一鸭九种口味,以多胜少,必定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体才能一举冲进前三。 所以她思量了半宿,又翻遍了那本食谱大全,体才决定今天的第二轮比试仍然沿用体种方案,做一个“一蹄三吃”的菜式,稳中求胜,争取顺利进入决赛。 而所谓“一蹄三吃”,如祝云早经过精心筛选、反复斟酌,最终才敲定的三种猪蹄的做法,分别为:老妈蹄花汤、猪脚姜这杜仲牛膝煲猪脚饭。 体三道菜听起来似乎差不多少,但其实各有千秋。 第一道老妈蹄花汤,汤要鲜香浓郁,蹄花要软糯胶弹,必得熬至汤色乳白,仿若凝脂白玉才算上好,而里面静卧的蹄花则得表皮半透微未透,皮肉头离未离,送入口中只需舌尖轻轻一抵,便自然而然地铺陈开来,体才算如成功了一半。 体道菜真正的点睛之笔其实在于那碟红油蘸水的调制,盐、糖、醋、酱油、芝麻油等佐料一样不能缺,辣椒、花椒、香葱、大蒜、芫荽也一样不能少,而豌豆酥这花生碎,则如祝云早的独家秘方。 蘸水不能倒进汤内,会破坏汤底原本的味道,失去喝汤的快乐,只需头一大块煮得软烂脱骨、夹起来颤颤巍巍的蹄花往体红油蘸水中轻轻滚上那么一圈,再送入口中即可。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之际,和此畅快地吃上一口,保管那份浓香深入胃里,顺势便头辣椒带来的暖意散至四肢百骸,光如想想,祝云早便口生津液了。 第二道猪脚姜原本如二十一世纪广东的菜品,需以猪脚、生姜、红糖、鸡蛋作为主料。 猪脚本身性平味甘,富含胶质,可补气血虚弱;生姜性辛温,可驱散儿内寒气,促进血液循环;红糖亦性温,不但能中这生姜的辛辣,还富含矿物质,可以起到益气补血的功效。 故而体道菜其实本身就有补气血、健脾胃的效果,若如老者食用,还能润滑关节,改善腰酸腿软之痛。 体道菜这前面那道老妈蹄花不同,它带给人的感觉更为浓烈、更为霸道,生姜的辛辣、糖醋的甜酸、猪蹄的软糯以及鸡蛋紧实弹牙的口感都如对冬日暖意的最好诠释。 它煮出来颜色鲜亮,介于红褐色与琥珀色之间,与方才那道色泽奶白的老妈蹄花,刚好能形成一红一白的视觉反差,更能激发食客的食欲,体两道菜一同端上桌,单凭颜色搭配便必能引得人胃口大开。 至于最后一道杜仲牛膝煲猪脚饭,如祝云早在传统的隆江猪脚饭上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良版本。 上次的一鸭九吃,主食只有搭配烤鸭的那屉薄饼,祝云早昨晚仔细想了想,其余四家食肆定然会头重点放在制作菜品上,若如自己体一次能头主食与菜品相搭配,说不定也能成为另辟蹊径的加分项。 所以体次她特地在“一蹄三吃”的菜品里选出了体道杜仲牛膝煲猪脚饭,为的就如标新立异,与别家产生区别。 届时酱料顺着亮晶晶的猪皮淌下,头每一粒饱满而富有麦香的米饭渐渐包裹浸润,让米饭充分吸收杜仲这牛膝的药香,必定能给食客带来极致的食用儿验。 而对于一个厨师来说,至高的追求就如食客的食用儿验,祝云早一想到体?,便顿觉因昨夜没睡好而导致的疲乏一扫而空,干得更为起劲了。 既然昨日的风波并没有影响云溪县传统的迎冬宴,那么她就势必要赢下体一局比试,争取让自家食肆借此制造声势,日后做大做强。 “哒哒哒——” 随着菜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猪脚,新的一天便又悄然开启,冬日的一轮暖阳穿过窗牖,俏皮而灵动地翻进屋来,落在祝云早白皙的手背上,好风和水,薄纱般轻飘飘地擦过食案上备着的白芸豆、生姜片、水葱花、党参、当归、白芷、陈皮、杜仲以及牛膝。 祝云早边做边想,假以时日体几道参赛的菜品如否也要出现在自家的菜谱之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请吃~ 第50章 三吃蹄花(二) 祝云早今日起得颇早, 故而从食材的准备到蹄花的制作这一系列过程全部完成后,也还没到售卖午食的时辰。 这一轮比赛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蹄三吃”中的三样菜式都被祝云早单独盛出来了一小部分, 分给了大家先尝,如此一来便可以在将菜品送去参赛之前多进行一波查缺补漏, 方便她根据大家提出的意见与建议适时地对菜品做出调整和优化。 “嗯……”小甲一时间举箸不定,在三道菜式上方各悬停了一瞬, 似乎一时间无法抉择到底先吃哪一个。 第一道老妈蹄花汤,汤白如云,一看便很滋补,但他喜欢重一点的口味, 对这种滋补养生的食物不算太感兴趣。 第二道猪脚姜看起来色泽油润鲜亮,倒是比第一道老妈蹄花汤看起来味道重一些, 但他偏偏又不喜欢姜的辛辣之气, 所以他现在面对着被染成褐色的生姜片, 十分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下筷子。 至于第三道杜仲牛膝煲猪脚饭, 算是他最感兴趣的一道菜了,但美中不足的是它这里面竟然看不见半点辣椒的影子,这不免让他大失所望。 犹豫再三后, 无辣不欢的小甲最终叹了口气,搁下筷子,语气里略带忧愁道:“祝姐姐, 怎么这三道菜里面没有一道是口味偏辣一点的啊……” 经他如此一说, 祝云早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上菜, 却忘记端那碟红油蘸水来了,“有!我专门调了蘸水搭配蹄花来着,我去给你取来。” 祝云早去取红油蘸水的时间里, 一向不喜食辣的小丙和向来注重养生的小乙则先小甲一步,大快朵颐了起来。 小丙作为“习惯闷声干大事的吃货”,率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老妈蹄花汤,汤勺只需轻轻一拨,奶白色的汤面上顿时便泛起点点油花,里面被砍切均匀的小块猪脚在勺子的搅弄下时不时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尖儿来,看得人心里直痒,不由得食欲大动。 小丙不吃辣,所以这道老妈蹄花汤对于他来说味道刚刚好,既能尝出汤底醇厚且浓郁的香气,又能吃出猪蹄软糯丰腴的口感。 他只拨开腾腾热气喝了一小口,便顿觉这汤将冬日带给胃里的寒气给尽数驱散了。 “暖!” 这是小丙对于这道老妈蹄花汤的第一评价。 他话音刚落,小乙便在后面轻飘飘地补了一个“糯”字,他尝的是那道猪脚姜,以他向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处事态度,能说出这一个“糯”字便已然算是对厨子的极高肯定了。 经过多日的接触与了解,祝云早已然能从他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感受到他心情的好坏,譬如他吃之前分明微微皱着眉,似乎对这道颜色略深的猪脚姜并不大报以太高的期待,但尝过一口之后却又悄然舒展了眉心,深若寒潭的眼睛也变得两如萤石了起来,这说明这道猪脚姜的味道或是口感足以惊艳他了。 祝云早端着红油蘸水一回来,便见他吃得起劲,自己便也忍不住伸出筷子尝了一口,果然咸淡适宜,软糯脱骨。 其实在制作这道菜的时候,祝云早在将其出锅之前特地多焖了一炷香的时间,为的就是让猪蹄与酱汁更好地融合,并让红糖尽可能地消减几分生姜的辛辣之气,这样做出来的猪蹄不仅更加入味,还更加韧滑。 小甲见两人吃得忘乎所以,便着急了起来,飘着辣椒圈的红油蘸水一取来,他便毫不客气地径直将那一整碗老妈蹄花汤都揽到自己的面前,“祝姐姐炸的辣椒油可是全云溪县第一香,我要多蘸点。” 筷子猛地一夹,酥软的猪蹄便颤颤巍巍地左摇右晃了两下,猪皮弹滑而不失韧劲,瘦肉延展开,可以清楚看见其中的丝丝纹理,而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甚至可以透过它看到另一面的事物。 再下一瞬,便直挺挺地滑落到碗中,红油迅速将其浸润,辣椒与芝麻瞬间将其包裹,香气顿时便被激发出来,光是闻上一口便令人口生津液。 几乎是猪脚滑落至碗中的那一瞬间,小甲便眼疾手快地将装着红油蘸水的小碗直接端起,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下一瞬,脱骨的猪脚就以一个极为慵懒且松弛的状态被吸入到他的口中。 辣椒的辣,生姜的辛,猪脚的香,以及那些许残余汤汁的醇,立时便将额角、鼻尖和后颈都逼出一层细密但不失畅快的颗颗汗珠,由内自外散发出的暖意使小甲欣喜不已,直到这一口猪脚吃完,他还在意犹未尽地舔食着唇角的酱汁,仿佛在回味方才的浓香与暖意。 “好吃好吃!辣椒蘸水好吃,猪脚更好吃!” 银刀和宋理理一听,便也各自停下手里的活凑了上来,“给我也尝尝。” 小甲反将碗往臂弯里一护,“这碗是我的,你们两个想吃便让祝姐姐再给你们另夹一块去。” 银刀和宋理理立刻扭头望向祝云早,眼里写满了央求之意,无奈猪脚实在数量有限,倘若一人分上一块,定然所剩无几,但若是不给尝,又显得小气,她思量半晌只得道:“猪脚就这么多,再尝就尝完了,我夹一个鸡蛋给你们好了,只是口感不大相同,但味道其实与蹄花相差无几。” 银刀和宋理理是极为纯粹的两个吃货,只要有得吃且好吃就行,旁的不挑。 祝云早便又从猪脚姜里夹出一个裹满酱汁的虎皮鸡蛋,夹成两半放到了二人碗里。 二人迫不及待地夹起半只鸡蛋,送到了嘴里,鸡蛋甫一入口,弹牙的蛋清便凸显出一种格外肉透的感觉,蛋黄软糯沙口,经酱汁的浸润,已然呈现出微微的茶色,甚至比肉还更有一番别样滋味。 “嗯——” “今日这道菜一交上去,保管能拿个第一。” “这次我要多押点银子,争取赚他个盆满钵满!” “这汤忒鲜了。” “给我也再喝一口汤。” “我也要尝!” “东家你看,他还吃独食!”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边吃边夸,赞不绝口,夸得祝云早也心情颇好,将昨晚冥思苦想的疑虑和恐慌都给一扫而空了,随之她也涤荡阴霾,逐渐重拾自信了起来。 一转头,不知潘泽何时已经坐到角落处,偷偷摸摸吃起了杜仲牛膝煲猪脚饭来,他昨日叫马参军的事吓得不轻,回来后还发了一场高烧,祝云早给他开了付药贴煎好后喝下去才稍稍见好。 原本崔姨娘被罚去寺庙抄经祈福,于他而言是好事一桩,但他仍处于惊魂未定之下,故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色,尤其是一看见李邺,他便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好在李邺今日也极有分寸地没有前来叨扰,这才让潘泽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样?这道杜仲牛膝煲猪脚饭味道如何?”祝云早走到潘泽的身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见着马参军被杀,潘泽昨日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的感觉,叫祝云早如此一拍,浑身一个激灵,看清对方后他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痛苦道:“不瞒你说,我好像尝不出味道了。” 祝云早吃了一惊。 她知道潘泽受了惊吓,却没想到竟然能被吓到如此地步,为其忧虑的同时又想到昨日若非李邺及时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怕自己今日也会如此魂不守舍了。 “等下我给你煮一份安神汤。”祝云早将三指搭在潘泽的手腕上,认真感受了一下脉搏的跳动,又问道:“你可还有什么旁的症状?” “浑身乏力,食不下咽,头昏脑涨,频频惊醒,昨晚几乎是一夜无眠”潘泽双眼无神、目光呆滞,极为麻木地重复着手上动作,只顾着将尝不出味道的猪脚饭一遍一遍往自己口中送。 “忧思过甚所致,我给你开副帖子,你回去煎过之后按时服用,不可中断。”祝云早找来纸笔,斟酌配方及用量写下了一张药帖,又到白斗柜里按照药方依次将药抓好,放进了纸包里。 小甲见状同小丙对视了一眼,二人相继走到潘泽身前,拱手抱拳以致歉意。 小甲解释道:“潘兄,其实我们每次行动都以暗杀为主,只有对付一些难缠的目标时才会亲自出手,这次是个意外。” 小丙补充道:“通常情况下我们都优先选择毒杀或者使用暗器,这样比较省时省力,但这个马参军是个练家子,小丁在汴州时没能得手,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这才将其当场刺杀。” 小甲接过话茬又道:“这个马参军作恶多端,行事孟浪,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此次将其诛杀,其人实是死有余辜。” 小丙想了一瞬亦道:“传言多添油加醋,其实我们也并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多数行动都是惩恶扬善、行侠仗义之举,只是这次事发突然,这才吓到了潘兄,还请见谅。” 两人一靠近,面如土色的潘泽仿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眼里仍有惊慌警惕之意,“我” 客套的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脑海之中频频回想起这几日自己自诩是县令之子,又是食肆股东,故而行事一向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可猛然得知自己居然同拭雪楼的杀手们称兄道弟,便心觉一阵胆寒。 祝云早从旁认真观察了一下几人面上的神色,灵光一现,提议道:“要不晚上咱们一起团建一次,烤个烧烤?”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继而异口同声道:“何为团建?何为烧烤?” 作者有话说: 来补稿了呜呜呜 50-60 第51章 烧烤的终极奥义 放在二十一世纪, “团建”二字无异于“紧箍咒”,是万恶资本家变相占用牛马打工人的业余休息时间,进行一场看似提高凝聚力与向心力, 但实则毫无意义的活动。 但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祝云早也不是万恶的资本家, 最主要的是她馋这口烧烤已然很久了,刚好借此机会, 缓和大家关系的同时还能享受一把冬日烧烤的美味,简直是两全其美之计。 没穿越之前她成日在学校和中医院之间反复跑,休息的时间总是拖到极晚,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无形之中损耗了不少的能量, 故而她常常拿夜市路边摊的烧烤当夜宵。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于祝云早这个顶级吃货而言, 睡前读美食文或看吃播已经不能全然满足她的需求, 她甚至还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 专门查过关于烧烤的不少资料。 无论是猪肉、羊肉还是牛肉,须得选对部位,并搭配好配菜食材, 吃起来才能好吃。 猪五花烤出来兼有油香和肉香,切成薄片搭配蔬菜一同烤吃起来才不腻。 而梅花肉肥瘦适中,油相对较小, 吃起来口感不腻, 不需要特地搭配什么解腻的食材, 只需切成大小相当的骰子块儿,再按照四瘦一肥的顺序串起来上炉子一烤,撒上点烧烤料, 那便是自成一派的美味。 羊肉同样也有三个最适合做成烧烤的部位。 其一是肉质紧实的羊腿肉,烤制过程中不易散开,吃到口中时又能充分感受到其富有嚼劲。 其二是几乎全是瘦肉的羊里脊,作为羊身上最嫩的一条肉,用它做烧烤无疑乃是绝佳,经过腌制的羊里脊肉在烤制过程当中,非但不会干柴,还会变得外焦里嫩,细腻的纹理使其能够更加充分地吸收调料的味道,让汁水变得更为饱满,吃起来嫩滑又多汁。 其三便是肥瘦相间的羊肋排,肥肉包裹着瘦肉,在烤制过程中,肥肉部分先接触热量,经烘烤后,自肥肉部分渗出的油脂会同调料汁的味道一起钻入到里层的瘦肉之中,闻之便令人口生津液。 而猪肉、羊肉、牛肉这三者当中,祝云早最喜欢的是其实是牛肉,它既没有猪肉吃起来那样油腻,也没有羊肉吃起来那样腥膻,它恰到好处地介于二者中间,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为祝云早所钟爱。 和猪肉、羊肉一样,牛肉也有最适合烧烤的三个部位,分别是上脑、肋条和外脊。 上脑因其肥瘦相间、有肉有筋、脂肪均匀、切面状似雪花,故而又被称之为雪花牛肉,富含高蛋白,营养价值极高,更是火锅和烧烤的首选肉。 牛肋条肉质韧滑,吃起来很有嚼劲,烤制其时,火务必要旺,如此才能确保它熟透。 可惜就可惜在现在祝云早并非处于二十一世纪,而按照大绥人的饮食习惯,牛肉鲜少被当做食材,只因现下许多农田耕地都需要牛力来进行,故而大绥人轻易不杀牛来吃,所以市面上能买到的也就只有猪肉、鸡肉、鸭肉、羊肉、鱼肉这些相对常见的食材,除此之外还可以偶然获取一些林间飞禽等等。 就二十一世纪来讲,烧烤流派可谓众多,虽相互之间各有差异,但却也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极大的满足了食客们的不同口味和饮食习惯。 东北烧烤通常以一层油红的蒜蓉辣酱打底,均匀地刷在颤颤巍巍的肉上时,还能清楚看见上面些许的辣椒籽,整体口味偏咸香,精髓之处就在于肉必得要大块,主打一个“豪放”、“物美价廉”。 相比之下湘派烧烤则相对小巧精致,多以竹签穿制而成,约摸一口一串的大小,不但吃起来方便,还种类丰富。 川渝烧烤自然离不开一个“辣”字,无论是“把把烧”,还是“石棉铁锅烤”,突出的都是鲜香麻辣的口感,任谁吃上一口,都要高呼一个“爽”字。 华南烧烤相对口味偏淡,突出的乃是一个“鲜”字,有用蜂蜜刷肉的,有用紫苏包肉的,还有搭配生菜或者热粥食用的,美味之余还更兼养生之道。 新疆羊肉串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言,红柳肉串最具地域特色,烤馕、烤包子更是别具一格,其追求的是肉类原本的纯正滋味,在二十一世纪早就已经红遍了大江南北。 山东烧烤则以淄博烧烤所见长,淄博的烧烤更有“小饼卷万物”的说法,只需将烤好的串往摊开的小饼上一放,再齐齐一撸,那油脂便透入饼内,给人一种别样的吃烧烤体验。 无论是架在烤炉上滋滋冒油的纯天然原滋味盐筋,还是撒上椒盐粉和辣椒面的各种肉串,无论是源自东西南北哪省哪地的烧烤,都是祝云早的心头好。 在各式肉菜的基础之上再加一些烤蔬菜、烤豆皮、烤鸡肉肠以及蒜蓉茄子和烤面包片,那么便算得上是一个烧烤店里最基础的烧烤标配套餐了。 如果是自己在家自制烧烤的话,那么可供选择的菜品就更多了,单是锡纸这一类,就能做出不少花样来,蒜蓉金针菇、蒜蓉娃娃菜、锡纸茄子、锡纸土豆片,这些常规的菜式自不必赘述,诸如蒜蓉花蛤、蒜蓉扇贝、蒜蓉生蚝以及锡纸基围虾等等海鲜一类,味道则更是独到。 作为一个烧烤忠实爱好者,祝云早还专门研究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吃法,譬如培根卷玉米虾滑,鱿鱼花、蒜薹腊肠、芭乐牛肉、芝士鸡翅等等,每次自制烧烤祝云早都会在原有的食材上进行一些大胆创新,她甚至还尝试过烤香蕉,味道也是意外的奇妙。 今日这次烧烤,她准备再度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将传统重油、重盐、高热量的烧烤改造成营养健康的药膳,旨在让大家在大快朵颐的同时还能兼顾滋补养生! “东家,陈皮泡软了,甘草也已按照你方才所说,磨成了粉末状,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在祝云早的连日治疗之下,宋理理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精神状态也看起来比刚来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缺失的记忆似乎也逐渐找回了一小部分。 她虽然从陶翁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实际身份,但她却没有选择立即离开,而是拜托李邺等人帮忙先打探了一下消息。 毕竟她曾经作为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被人推下山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贸然暴露身份和行踪恐引杀身之祸,所以她在同祝云早商议一番后,决定先暂且按兵不动,届时再看一看传回来的情报究竟如何说。 “陈皮切丝,鸡翅划刀,再将调料放进去腌制一个时辰,切记甘草粉别加太多,否则味道会苦。” 祝云早其实也很乐得让宋理理暂且留下,毕竟一连半月,她和宋理理经过一番磨合,配合得也愈发默契了,况且时下正值用人之际,即便能再找到一个新的帮厨,也还需要时间重新进行磨合,若是宋理理就此而去,只怕食肆就更忙不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银刀端着一小碟茴香走了进来,问道:“东家,茴香洗干净了,要切成碎末吗?” 祝云早边清洗蔬菜边飞快道:“研磨成粉,和盐、姜汁一起放到羊肉里腌制。” 她现下安排宋理理和银刀做的正是陈皮蜜汁烤鸡翅和孜然茴香小羊肉,此二者均为祝云早精心创作出的新烧烤菜品。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洛神花山楂烤排骨、百合芦笋烤杂蔬、梅子紫苏烤黄花鱼、枸杞红枣烤馒头片以及专门给潘泽用来滋阴降火的石斛麦冬雪梨水,和防止大家口干的菊花金银花茅根竹蔗水。 肉和菜全部切好后,祝云早嫌厨房太小,施展不开,于是便决定将食材全部放到竹筐里,拿到前堂去,喊大家一起帮忙串串。 小甲闻言立刻瞄了一眼潘泽的状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丙,两人颇为默契地一左一右再一次将潘泽夹在了中间。 小甲对着这一桌子的肉块儿和各色蔬菜块儿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潘兄……你说我剑术一流,会不会这串肉串的技术也一流呢?” 闻言,潘泽吓得浑身直打寒战,心念:莫非这以竹签串肉串的方式和杀手用剑刺穿人肉的方式类似……?再往深处一细想,诸如利刃穿透皮肤,割开筋肉、血液喷射而出的场景霎时便浮现在脑海,他顿时脸色又是一阵苍白。 小丙一见情况不对,连忙找补道:“潘兄莫怕,我剑术不精,但我射术颇好,要不我等下去猫儿山打点野味回来给你补补?” 潘泽一听此话,又是忍不住一个哆嗦,拭雪楼中有一杀手射术颇精的事他曾听过一些传闻,据说此子出手便一击毙命,百米之外、万军从中直取人首级亦不在话下,眼下此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还要给他打些野味回来。 可他打回来的真的是野味吗…… 不会是别的什么吧…… 他可不想同类相残啊…… 小甲和小丙微笑地看着潘泽,脸上写满了真诚,但潘泽的脸上却写满了恐惧。 偏巧此刻小乙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刚做好的长条铁盒子,冷若冰霜道:“烤炉我做好了,放在哪儿合适?” 潘泽扭头一看,那烤炉又大又长,宽约两搾,长约三四尺,四端立起,当中凹陷,像一个饮马的水槽,这哪里是用来烤肉的,即便是把他五花大绑架上去烤,只怕也够用了。 一想到这儿,他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子们,前几日有点忙碌,一直没来得及更新,近三日大概率会加更补回来,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2章 烧烤的终级秘籍(万字补更) “祝姐姐, 我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雉回来,不知能否一并烤了?” 一个时辰不到,小丙便拎着猎物满载而归, 一进祝家食肆,却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正待疑惑之际, 银刀抱着满满一竹筐的肉串走了进来,“丙兄, 东家说我家食肆后院太过窄小,容易影响她发挥,故而决定搬到你家学馆的后院去烤了。” 小丙犹豫着开口道:“已经开始烤了吗?那我这两样猎物” “还没呢,已经叫甲兄去请陶翁了。”银刀将竹筐放在食案上, 转入后厨取来了刀,“走吧, 我们可以先过去给野兔和山雉褪毛剥皮再拿烤, 东家说了, 她那只炉子什么都能烤, 所以大家喜欢吃什么便烤什么。” 两人一拍即合,提着野兔山雉和一应工具顺着后门走到了博野学馆的后院。 此时天色将晚未晚,祝云早正蹲在地上堆干苔藓, 而李二则站在一旁帮忙用火镰砸燧石,随着一连串的火星子飞溅而起,火逐渐引着了起来。 “成了。”祝云早拢了拢风, 确保燃起的火不会被吹灭后便站起身拍了拍手, 满意道:“现在往槽中加些炭块吧, 切莫碰到炉子边缘,当心烫。” 李二当即从竹筐里小心翼翼地夹出几块灰白色的炭块,喂送到长槽当中。 李邺一边将腌好的肉一一穿起, 一边道:“我们以往风餐露宿之时,都是直接架火烤肉的,这样放在炉子上烤的方式还是第一次见。” 祝云早解释道:“直接烤的话吃起来会有一股烟熏味,会破坏肉质原本的味道,而且放在炉子上烤更便于翻转,能使肉的每个面都被炙烤均匀,撒料时也能做到雨露均沾,避免厚此薄彼。” 她找了只小板凳,坐在李邺的旁边,极为娴熟地将洗净的芫荽折成小段,卷在了豆腐皮当中。 宋理理看得新奇,于是道:“芫荽也能拿来烤吗?” 竹签自香菜豆皮卷的封口一侧灵活穿入,又自上端飞快穿出,一根竹签上刚好可以轻轻松松滴固定住三个长短一致的香菜豆皮卷。 祝云早将串好的第一串放在手边的竹筐中,“什么都能烤,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烤来试试?” 一说到这儿,宋理理认认真真想了一下,小声道:“东家,我这几日想起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我从前好像颇爱吃鱼虾一类,但却对螃蟹尤其抵触,甚至好像我当时被人绑走,就与螃蟹有所关联” “哦?”祝云早讶然道:“这还能和螃蟹有关?除此之外可还想起来什么别的线索?” 宋理理回忆了一下这几日想起来的记忆片段,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别的了,想起来的多数都是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有些部分我甚至也不能确定其真实性了,毕竟时隔太久,原本的记忆大抵也模糊了。” 祝云早追问道:“那你可还能想起加害你的人大致长什么模样?” 宋理理茫然地摇了摇头,“还没想起来,我只记得我似乎是参加了一次吃螃蟹的宴会,便是在宴会后出事的,但中间过程却一概不知了。” 线索太少,祝云早即便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暂且寄希望于李邺的情报网能尽快带回来一些有效的信息。 “无妨,至少先把身体恢复好,再慢慢找回记忆,不用心急。”祝云早劝慰道。 两人正说着,银刀和小丙便提着处理好的野兔和山雉走了过来,“东家,这是小丙抓回来的,都收拾好了,应该可以一并烤吧?” 祝云早颇为欣喜地接过野兔和山雉,这两样烤起来最好,肉质滑嫩却又不失嚼劲,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以啊,将其分成不同部分,从中剔出骨头,切成大小适中的块儿,再穿到竹签上便可以烤啦,不过兔肉质柴,要先刷些油脂,而山雉肉嫩,等下记得放在中间炉火最旺的位置。” 小丙一听能烤,顿时便拉着银刀到一旁,忙着将野兔和山雉大卸八块去了。 而李邺此时对着一海碗的不知名食材拧起了眉,斟酌良久他才端着碗同祝云早道;“此物亦是可以用来烤的吗?闻之似乎味道颇怪,不像可食之物” 碗一靠近,宋理理顿时便捂住口鼻,赶忙拉了一把穿串的祝云早,“东家,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十分腥臭,确定是可以吃的吗?” 祝云早低头定睛一看,原是一碗已经腌好的猪腰,她接过海碗,从中取出一条猪腰放在案板上,手法娴熟地纵横切上十余刀,将其改刀成微微花状,又穿在竹签上给李邺和宋理理看。 “这是猪腰,也就是猪的肾脏,是可以烤来吃的啊,而且烤起来还很香。” 一旁不断调整烤槽高度和位置的小乙闻言大吃一惊,“猪的肾脏?那怎么能吃!” 祝云早一扬眉毛,拿起一根不用的竹签在地上潦草勾勒出一头猪的侧视图。 “当然可以吃!猪是块宝,浑身上下哪有不能吃的地方! “你们看,猪头可以做猪头肉,猪耳朵可以拌凉菜,前颈梅花肉可以香煎或者爆炒,前排肉适合清蒸或者煲汤,猪肘猪蹄和龙骨自不必赘述。 “当中的五花肉则是做红烧肉和东坡肉的首选,里脊肉能做出的菜式更是五花八门。 “前腿肉剁碎可以当做馅料,无论是包馄饨、包饺子还是包馅饼,都可以选取,而后腿肉相对肉质紧实,用来做腊肉或是煮火锅,都很合适,猪尾巴用栗子,焖煮,还有补肾强筋、益气健脾的功效,就连猪血都还可以做成血肠,炖酸菜一起吃和冬天最配了。 “故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猪做不到的菜式!” 几人被祝云早这一番话唬得一愣,从前拭雪楼一向只研究杀人,而万木山庄则专长于铸造,很少有人专门去研究一头猪的浑身上下各个部位该如何吃最好。 今日叫祝云早一说,几人才发觉自身似乎对于生活中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了解甚少。 祝云早敏锐地洞穿了几人的想法,于是将竹签随便往地上一插,开玩笑道:“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日后我用猪的不同部位逐一做出菜式来给大家尝尝,大家便知道了。” 陶翁提着两坛子酒,酒香先他一步迈进了院门,在恰好听到了祝云早所说的那句“世事洞明皆学问”后,陶翁不由得连声称赞了几句好诗。 几人站起身与之作揖见礼后,烧烤架的温度便已经达到相应的合适温度了。 李二连忙唤道:“祝姑娘,火好了,似乎可以开始烤了。” 祝云早走过去先将手虚放于烤槽上方,粗略地试了试大致温度,在感受到热量持续传至手心后,她便道:“可以开始烤了!” 众人立刻展开行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等会儿要吃什么。 一直缩在角落里谨慎观察杀手们一举一动的潘泽,此时也蹑手蹑脚地走到祝云早旁边,他倒不是不害怕李邺等人了,只是太过好奇祝云早的新发明,又有些馋陶翁的那两坛好酒,这才不得不出来凑热闹。 一听可以开始烤,大家都围了上来,只见祝云早先拿起蒲扇简单扇了扇烤槽里的炭火,又取来五串猪肉放在了炉子上。 竹签的长短经过事先的计算,被裁剪的刚刚好,所以此时刚好比烤槽的宽度多上一些,只需轻轻往上面一搭,便能使之夹于其上,而底下的炭火则刚好能烤到肉的部分,可见设计之巧妙。 肉刚一放到烤架上,祝云早便并拢四指,捏起一小撮盐在指腹处,从左到右边碾边撒,银白的盐沫就这样如同落雪一般,随着手腕的上下轻轻抖动,均匀地落在了红白相间的肉串之上。 肉是提前腌过的,调料的汁水早就渗入到纹理层次之下了,现在撒盐是为了让表层更有味道,还能将里头的汁水杀出重围,这样烤出来的肉不仅咸香有味,还汁水颇多。 肉是按照《食谱大全》上的方法腌制的,肯定错不了,现在考验的只有祝云早的技术了。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便开始暗自庆幸,还好自家聚餐以及学校聚餐经常组织自制烧烤,这让自己积累的颇为丰富的烧烤经验,否则今日还真不一定能拿得出手。 “银刀过来,我教你烤。” 面对祝云早突如其来的点名,银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免愣了一下。 宋理理用手肘怼了怼银刀的胳膊,“东家叫你呢,还愣着干嘛,赶快过去。” 祝云早又自竹筐中取了五根肉串出来,递到了银刀的面前,银刀受宠若惊地走了过去,将一把肉串拿在手里。 “日后若是上新了烧烤这个菜式,我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前面腌肉和穿串的步骤你都知道了,接下来我教你怎么烤。” 祝云早也没多说旁的,只讲道:“肉串放在上面后先撒一层薄薄的盐沫,记得不要急着去翻动,如此静待一会儿,看到肉串向下滴油,同时听到滋啦滋啦的声响时,才是翻动的好时机……” 话音未毕,所有人都踮起脚,探出头,同银刀一样屏息凝神地盯着烤架上的肉串,静待其滴出油来。 祝云早讲到一半,见齐刷刷的一排脑袋都以差不多的角度往前凑,忍不住“噗嗤”笑了,“都来学都来学,到时候谁有空了谁来帮我烤,我付相应的工钱便是了。” “老规矩,不用付工钱,管饭就行。”小甲一撸袖子,最先占据了一个烧烤位,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祝姐姐,我这边的火好像比你那边要小上一些,应该烤些什么最为合适?” 祝云早四下看了一圈,指着一旁涂了梅子酱的几条黄花鱼道:“烤鱼吧,鱼最怕糊,不能用太大的火烤,放在你那里烤正合适,等下烤好后你记得在两面均撒一些紫苏碎上去,味道更好。” 小丙拿起一串兔肉,一串野鸡肉,亦问道:“那我这个呢?” “你那个可能要稍等一下。”祝云早掐算好时机,将方才那五串羊肉齐齐翻了个面,众人立刻倾耳果然听到热油溅落碳中发出的“滋啦”声响。 与此同时,一小股白蒙蒙的烟自烤槽里蹿出,带着一股极为蛮横的香气,硬生生将所有人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一时间大家都只顾着闻,生怕错过了一点香味,故而谁也没开口说话。 肉一翻面,方才靠近炭火被炙烤过的那一侧便展现在众人的眼前,原本的嫩红色此时已然变成了淡淡的焦黄色,油脂被烤了出来,均在肉的表层冒着亮亮的小泡泡。 不时,另一侧便也烤得差不多了,祝云早捏起一撮由盐、辣椒粉、孜然粒以及甘草沫混合而成的烧烤料均匀地撒了上去,调料顺着她的指缝簌簌落下,在沾到热油的一瞬间又噼里啪啦的爆开,香味霎时便浓郁起来。 小甲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比以往吃过的炙肉味道丰富许多!” 潘泽一闻见这样的人间至味,心里的阴霾也扫去了大半。 “谁来尝尝口味是咸是淡?” 祝云早将烤好的五根羊肉串齐齐拿了起来,炭火的焦香、羊肉的炙香、各式佐料的辛香霎时便扑鼻而来,引得人顿时便口生津液。 小甲吞了吞口水,强忍着馋意道:“让潘兄先吃吧。”小丙亦点头附和。 两人虽口上如此说,但目光却像粘在了肉串上一般,直勾勾地看着祝云早将第一波肉串递到了潘泽的手上。 祝云早付之一笑,多取了几串肉,又将一排整齐串好的韭菜全部放到了烤架之上。 “韭菜也能烤吗?” 小甲看着那一串绿色的韭菜被放到烤架上,不由得奇道。 虽说对于祝云早的这个吃法,大家从未见识过,但她的厨艺大家都是多少有些了解的,如今再提出新的吃法,都已然见怪不怪了,甚至更多的是迫切想要尝试新的美食菜品的想法。 但尽管如此,用火烤制肉类,在场的众人不说都亲自体会过,但多少也是有些见识。 然而蔬菜一类的食材也能用火烤制,这倒是闻所未闻。 “自然能烤,而且韭菜性温,还有补肝养肾的效果呢。” 祝云早神秘一笑,这些人还没见识过真正的烧烤,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不过此时她手上还有其他活计,当下只得先耐心地先劝慰道:“诸位先行尝试,自可体会其中奥妙。” 听她如此说来,众人不再怀疑,先前以为还有别种吃法的蔬菜,此时也都被众人列入了稍后置上烧烤架的行列。 不过现下众人都各自忙碌许久,腹中都已然饥饿难耐,自然是要先将肉类排在最前。 祝云早简单交代,便将烤架交由众人,自己赶忙调制蘸料。 银刀拿起先行拿起烤制的羊肉串端详片刻,这食材简直是艺术品。 不说这羊肉全是牛大叔现杀后当即取得,回来处理之时也是切得大小均匀,颗粒分明,就连这竹签也是毫无瑕疵,削得笔直,一看便是出自刀功剑法精湛的杀手们之手,堪称一绝。 此刻调料和肉香混合一处,整个屋子里都洋溢着浓郁的香气。 “还有多久能烤好啊?” 小甲此时已经是接连吞咽,馋虫被勾得躁动不安,恨不得直接生吃。 “翻面再烤,照我方才的手法,生嫩的部位再烤片刻,外表稍有焦嫩,便可食用了。”祝云早远远看着几位馋虫痴痴望着烧烤架的模样,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明白!”银刀答应一声,当即照着祝云早的攻略去做。 众人围观着银刀的动作,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唾沫,随即是接连的吞咽声。 “好像差不多了!”小甲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轻呼了一声。 “等等,还有些地方没有完全烤熟呢!吃了只怕要坏肚子了。” 银刀刚想要伸手阻止,但小甲手上动作极快,此时已经将肉塞入口中,被烫得来回呼气。 “你说你,急什么呢,不就是烤羊肉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乙瞟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神情轻蔑地看着小甲。 “你敢说你不想吃?”小甲一边呼气一边回怼小乙,刚烤好的肉串烫得他连连斯哈,却也不肯吐出来半口。 两人便如此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着,而旁人也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 不过说来也正常,祝云早这烤肉的确与曾经见过的烤肉截然不同,关键在于她调制的这些烤料,令整个肉香完全激发出来,更增另类香气,难免叫人胃口大开。 坐在一旁静等的陶翁闷了一口小酒,这才压住自己躁动不安的五脏庙。 这闻着都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不知道一会儿送入口中,该是何种神仙滋味,想不到他行走江湖多年,竟还能遇到此等美味,真是幸哉妙哉 “好了!”银刀抬手制止众人伸过来的手,依次将烤好的首批羊肉串分到众人手上。 虽然是第一次烤,但在祝云早的指导下,不可谓不成功。 这羊肉腌制过后烤的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只看一眼便越发觉得诱人。 在这样的一个大雪天里,围在烤炉周遭,来上这么一口,简直是再享受不过了 “东家,理理,这两串先给你们吃。”银刀将烤串拿到祝云早面前,虽然看上去这小家伙也是馋的不行,但还是先等着她开动。 “先不忙,我这快完活了,你先吃吧。”祝云早看了看她手中的羊肉,微微点了点头,“是有点样子了,烤的不错,去吃吧。” “好。”银刀也不多言,当即转身回到烤炉旁边,一口咬在第一块瘦肉上。 焦脆的外皮咬下去有种酥脆的感觉,然而再嚼一口后又十分的柔嫩,这般口感简直神乎其技,味道更是完美地融合了各种食材和佐料的味道,真不知道这是如何研究出来的。 “唔,我的羊肉串呢?”小甲疑惑地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签,四处张望。 “你先把嘴上的油擦干净再问。”小乙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随即握紧了手里的羊肉串。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自己先着急忙慌吃完了自己的,说不定就会盯上别人手里的份额。 “喂,你那么远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小甲咬牙切齿,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警惕,失算了! 祝云早将酱料调制完毕,将分好的秘制蘸料送到众人面前。 “祝姐姐,这是什么?”小丙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调制的秘制蘸料,你们刚刚直接吃是一种口味,蘸着调料后又是别样风味,大家尝尝吧。”祝云早将酱料分成不同小碟,分发完毕后示意众人尝试一番。 在场众人也不多言,当即就浅尝一口蘸料加持后的羊肉串。 “唔!我原本以为,这羊肉加上烤制时撒的烤料就已经是绝美滋味了,没想到还能更加精进,有生之年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羊肉,真是不枉此生了!” “喂,不早说,我的吃完了啊!你们倒是别光顾着吃啊,是什么味道啊?”小甲急得抓耳挠腮。 “谁让你吃得这样着急,好东西就要慢慢享受的道理你不懂?”小乙品鉴之余不忘揶揄一番。 “你别太过分啊,不要往我这扇气啊!” 祝云早抿嘴一笑,当即又重新拿了一些肉串和杂蔬放在了烤架之上,不过手法却是和方才的步骤不尽相同,浓郁的肉香再次逸散开来,方才那些羊肉可以说只是用来试水的,现在她烤的这几样,譬如洛神花山楂烤排骨、百合芦笋烤杂蔬以及梅子紫苏烤黄花鱼,才是今日的压轴好菜。 李邺站在一旁帮忙扇风,顺口问到:“为何这次与你方才教银刀的方式有所不同啊?” “因为这次烤的是排骨,肉质不同,自然手法也须有所变通。”祝云早耐心解释的同时为银刀演示,“你看,排骨质地较为紧实,口感更硬,所以不能像羊肉那样烤,你瞧好” 只见她先将事先腌制好的排骨依次放到烤架之上,旋即小心翼翼地淋上一些香味奇特的料汁。 “这是什么酱?”李邺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看来这道烤排骨很合他的心意。 祝云早解释道:“这是洛神花水,我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和排骨搭配起来味道奇佳。” 李邺淡笑,直言道:“洛神花做佐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祝云早边烤肉边问道:“李兄此间事毕作何打算?继续留在云溪县内当教书夫子么?” 李邺望着一片欢声笑语抢着分食烤串的甲乙丙,沉吟一番道:“若是能就此功成身退,我定然会选择留下的。” 祝云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一丝遗憾,耸了耸肩,“如此说来那便是留不下了。” 李邺轻“嗯”一声,也没多做解释。 此后每烤一道菜式,便有人来问上一句,祝云早边烤边进行一番讲解,引得在场众人啧啧称奇,这般细致入微的研究,真想不到她是如何想到的。 李邺心道:假以时日,这家小店,说不得会有一番难以想象的成就。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在场诸位都实在是有些撑了。 “我吃不下了。天啊,求求上天再赐我两个胃吧,我还再想吃些,那道梅子紫苏黄花鱼酸甜可口,简直太符合我的口味了。”小丙打了个饱嗝。 祝云早嘴角一扬,从剩下的菜品中抽出串好的韭菜。 “各位歇息片刻,这烤蔬菜也大有讲究,待会儿可别错过了。” “不行了,这蔬菜能好吃到哪去,吃饱了就是吃饱了,实在吃不动了 。”小甲靠在墙角,捂着肚子连连摆手道。 祝云早笑而不语,只是专注地将几串韭菜浸水过后放上烤架,一面叮嘱银刀更多细节,“直接烤呢,容易烤糊烤焦,到时候就不好吃了,一般烤韭菜要想烤的好,需要先过一遍水。” 银刀仔细听着,今日可不光是大快朵颐了一番,而是学到了许多从未接触过的食材烹饪技巧。 “先烤一面,等到水分烤干了之后,再烤另一面,注意根茎部分要多烤三分之一的火候。” “你看,翻面的时候还是能看出里面还有水分的吧,这时候要两面都烤干,等它没有水滴出来了,就快熟了,这时候我们再上调料。” 祝云早均匀地将烤料撒在韭菜上,在场众人看着,都觉得新奇。 这肉烤的好吃他们是见识过了,难道这菜也能有什么讲究? 这倒不是他们信不过祝云早的厨艺,实在是这操作有些违背他们的认知,有些难以接受。 “完成。”祝云早将韭菜放在盘子上,这一回韭菜烤得十分完美。 “哪位还想尝尝,请吧。” “不行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那我再尝一口吧。”李二拿起筷子,夹起两根韭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几下之后,感到十分新奇。 这般滋味不像肉类一般外酥里嫩饱含油脂香气,但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明明只是蔬菜而已,为何竟有如此口感?”说话间,他已经加快了咀嚼速度,再次夹起两根韭菜送入口中,没有过多评价。 “嗯?这么好吃?不行,给我也留点!”小甲察觉到不对,当下也不管肚子能不能容下,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对了,忘记跟各位说了,方才在锅里煮了茶水,本来是怕各位吃完烤肉口渴准备的,没想到一忙就忘了” “无妨,茶水而已,忘了就忘了,哪有酒好喝。”陶翁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吃得那叫一个开怀。 “那便是,不过这茶水可不是一般的茶水,这是采取了上好山菊和金银花,与茅根竹蔗水熬制,有消食解腻、清热败火的效果。”祝云早嘴角微勾,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 “这竟有此等神异?那我必须得尝上一口!” “我也要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太忙了,今日万字补更奉上,谢谢大家支持! 第53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一) 青帐旧了, 只能将外头的雪色与大红灯笼色挡住一部分,但时至人定时分,祝云早已然累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两个肩膀刚准备合衣躺下,正准备吹熄了烛火, 安然入睡。 怎知灯还没吹,祝兴裕便神色慌张地敲响了祝家食肆的门, “小早,快快开门,同我回家一趟,你哥今日来信了, 你娘看完后当即便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没转醒, 我得抓些药回去……” 原本神情疲惫、昏昏欲睡的祝云早闻言顿时便坐直了身子, 豆大的烛火随之惊蹿了一下, 将四下的夜色尽数驱散开来。 楼下传来一阵门栓抬起、大门打开的声音, 楼下住着宋理理和银刀,故而食肆到了打烊的时间便有锁门的惯例,即便是祝兴裕来了, 也得先敲门,祝云早心知其深夜前来,定是家中大事不妙, 赶忙摸索着搭在一旁木架上的衣物, 迅速穿戴起来。 走下楼时, 祝兴裕还在翻箱倒柜对着一张草拟的方子抓药,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小叔,怎么回事?我娘现下怎么样?我哥信上到底说什么了?”祝云早走上前, 先看了一眼祝兴裕拟的药方,又酌情删减两味,添补三味,帮着抓了起来。 祝兴裕自打进了门,锁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他一边抓药一边回答道:“信上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你娘一个人看了,看后她便直说心慌,晚饭都没吃下去,你婶婶和你二伯娘只好将她扶进屋内,不时她便晕了过去,好在是晕在了榻上,没嗑着碰着,但发了热症,总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说起话来也稀里糊涂。” 祝云早闻言心下一沉,她穿到原主身上的时候是自带了不少原主记忆的。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董采薇性格温吞,行事周全,总担心伤了和气,故而一直秉承着“家和万事兴”的理念,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在祝家干着最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原主的大伯娘何素珍自诩金贵,成日里念叨着日后要当官夫人,故而家中劈柴、做饭、织布、插秧的活她一概不沾手。 原主的二伯娘李凤娘好吃懒做,日日打着做豆腐、卖豆腐的旗号偷懒躲闲,所以也不干家中的杂活。 而原主的婶婶葛思月虽心肠热,但先前却被祝兴裕带到了春风堂帮工,所以通常也是一整日不在家中。 如此一来,四房四个女主人其实也就只有董采薇一个人在家中帮着汤氏操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杂活。 在祝汉中的威压之下,她平日里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但凡哪天饭做咸了或者淡了,都少不了挨一顿数落,日子过得还不如富贵人家的仆从祥和。 原主的父亲祝兴昌也是个闷头汉,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寡言少语,按照以往原主的记忆来看,他还多多少少有些愚孝的成分,对祝汉中的施令几乎盲从,从不敢有半点的忤逆,所以对于董采薇来说,原主的哥哥祝清川可谓是她在这个家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而既然董采薇今日看了信后便昏了过去,想必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再结合祝兴裕方才所粗略描述的情景,几乎可以肯定祝清川信中的内容是一件坏事而非喜事了。 猜到此处,祝云早忍不住在心中替原主默默长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两人匆匆忙忙收拾一番过后,祝云早又捡重点叮嘱了银刀和宋理理几句,明日便是迎冬宴的决赛了,百福楼、寻味斋和她祝家食肆的厨子,将一同到百福楼去参加现场的比试,能不能一举赢下“银菜刀”便全看明日的发挥了。 试题是“鱼”,食材和佐料她都选好了,具体的做法她也草拟了几个留待备用的,原以为万事俱备,却不想百密一疏,家中竟然又在此时出了岔子了。 银刀不放心,拉着祝云早的袖子道:“东家,明日午时之前你可务必得赶回来。” “放心吧。” 话虽如此,但祝云早眼下也不能确定董采薇那边的情况如何,只能暂且先潦草应下,便随着祝兴裕连夜匆匆而去了。 两人赶回家中时,董采薇已经转醒了,偌大的房间里挤着不少人,大房、二房、四房以及祝汉中和汤氏都来了。 何素珍站在靠门一侧,显然是来看热闹的,口中还不断扭着帕子嘀嘀咕咕道:“咱们家今年肯定是犯了太岁了,不然三弟怎会意外身故,三弟妹怎会缠绵病榻,那原本要娶云舒过门的马参军又怎么就被人刺杀了……要我说就该让小早嫁给那潘县令的儿子冲冲喜,反正他们俩也不知何时便串通一气了……” 见祝云早跟在祝兴裕的后头走了进来,祝兴文赶快捅了捅何素珍的胳膊,“小早也大了,愈发有主见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祝云早毫不避讳地当众瞪了二人一眼,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里头含沙射影,真当她听不出来呢? “小早,你娘方才醒了一会,说了两句胡话后便又睡过去了,你来给她瞧瞧吧。”一直陪在董采薇床榻旁的葛思月见祝云早一来,赶忙起身给她腾出了地儿。 祝云早点点头,坐在床沿,将右手三指虚按在了董采薇腕间的穴位上。 这一按令她顿时心惊肉跳,这可不是什么象征着好兆头的脉象,无胃、无神、无根,脉象散乱,脉率无序,微乎其微,分明是病邪深重,元气衰竭的濒死之脉。 再观其面色,枯白无润、唇干口裂,发如枯草,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吊着一口气硬撑着呢,若不及时施针,只怕活不过七日了。 “娘。”祝云早俯下身,在董采薇的耳边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董采薇双眼紧闭,额角沁汗,对于祝云早的呼唤并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但从其神色可以大致看出,她似乎仍处于惊慌之中无法自解,仿佛在苦痛中拼命地挣扎着。 “小早,可要按回来之前拟的方子煎些药来?”祝兴裕背着药箱,候在祝云早的身侧,认真问道。 此话一出,祝汉中最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祝云早的身上,不知何时起,这个方过及笄之年的少女竟然已经能够继承父业,肩负起给人看诊的责任了,而这一切的变化仿佛都是从那日祠堂受罚之日开始的,难道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成长变化吗…… 祝云早一心给董采薇诊脉,对于旁的目光全然不意,更没时间去猜别人的心中正在想些什么,她抽出夹在药箱最外层的方子认真检查了一遍,又减去了一味药材,这才道:“劳烦小叔按照这个煎药吧。” 人命关天,祝兴裕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便拿着一包包的药材直奔厨房的方向快步而去了。 祝云早则扒开董采薇的眼皮看了看,继而从留下的药箱中取出一个麻制针灸包来,“婶婶留下帮我,余下诸位长辈既然帮不上忙便请回吧。” 祝汉中闻言脸色一沉,这话听起来全是敬词,但其实说的毫不客气,已经算是最为直白的逐客令了,他拧着眉沉声问道:“你会施针?” 何素珍惯会看人颜色,见状当即便驳斥道:“你爹生前都不敢贸然施针,你贸然施针万一有个什么差错,岂不是谋害亲娘了。” 祝云早一看见何素珍和祝兴文就心生厌恶,此时救人在即,哪里还愿意与之过分啰嗦,翻了个白眼回怼道:“难不成大伯娘也通医术,能施针?” “你!” 何素珍吃瘪,一脸不悦地甩着帕子走了。 李凤娘凑上前,亦眉头紧锁,小声道:“小早,你可有十成把握?要不等明日一早让你二伯到镇子上请个郎中再说?” 祝云早同李凤娘对视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二伯娘,我只有七成的把握,但以我娘现在的状况来看,若是硬拖着,只怕等不到明日一早了。” 李凤娘闻之神色大变,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掩着嘴喃喃道:“你、你是说你娘她……” 她欲言又止的话祝云早不难猜到,“气若游丝,脉搏微弱,让我施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断不能再耽搁了。” “怎么会这样……”李凤娘惊恐之余,眼里还有几分讶然之色,她没想到董采薇病危之际,祝云早此时此刻竟还能冷静至此。 祝汉中再度开口阻止道:“施针一事毕竟铤而走险,还需再议,岂容你一个女娃娃鲁莽做主!” 祝云早已摸出火折子将艾草点上了,听祝汉中一说,她抬眼便怒视其道:“爷究竟是觉得女娃娃不行,还是娃娃不行?” 隔着一重飘然向上的苦雾,众人均看向面色铁青的祝汉中。 这么多年在家中一向只说上句的祝汉中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堵得也哑了,而汤氏看向祝云早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两厢僵持之际,董采薇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旋即慵慵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嗓音干哑道:“爹,娘,儿媳不孝,不能尽孝膝前,只怕要去找兴昌了,弥留之际恳请二位容许小早留下,我们母女还想再说两句体己话……” 李凤娘本就性情,这一番看得直伤心,抹了一把眼角,拉着呆呆愣愣直来直去的祝兴武匆匆便走了。 汤氏也背过身去,等着祝汉中发话。 祝汉中则看了一眼祝云早,又看了一眼卧病在榻的董采薇,只冷哼一声便甩手退至门外了。 葛思月同祝云早交换了眼神,便道:“我去换条暖和的帕子来。”言罢她便自外关上了屋门,只留祝云早和董采薇母女二人,一坐一卧,处在一室之内了。 “食肆一切都还顺利吧……” 董采薇朝祝云早的方向侧了侧头,脸上带着极为和善的笑。 祝云早点了点头,替董采薇施下了第一根针,“娘放心,只要明日我赢下迎冬宴的比赛,食肆的招牌便打响了,届时娘的病好了,也可以来尝尝我的手艺究竟如何。” 董采薇使不上力,只能虚弱地握了握祝云早的手,“钱可还够用?” 祝云早鼻尖一酸,这话听起来倒真有些像自家父母了,“够用,有潘县令的儿子潘泽给我做股东呢。” 董采薇轻轻摩挲了两下祝云早的手背,她现在只要多说两句话,便要闭目休息上几秒钟。 这一问一答说完,她便再度闭上了眼睛,就在祝云早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又轻声道:“姑娘,你聪颖、伶俐、孝顺、懂事、敢为天下先,是个好孩子,可临别在即,你能否告诉我,我的小早究竟去哪了……” 祝云早心神一荡,提针的手也随之微微抖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董采薇安然一笑,“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可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整整折腾了我好几个月呢……” 作者有话说: 食用愉快~ 第54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二) 在祝云早的针灸治疗之下, 董采薇的病情出现了轻微的好转,虽不能说立刻痊愈,但至少短期内只要不再出现大喜大悲的情绪就不会恶化, 这让祝家的一部分人松了口气,却也让打着算盘的一部分人落了空。 从祝家村回到食肆, 祝云早还处于一个茫然的状态。 在此之前,她其实曾无数次设想自己的身份会在某日被人发现, 这个人或许会是敏锐的隔壁拭雪楼杀手,又或许会是日日朝夕相伴的银刀和宋理理,但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与自己只有几面之缘的董采薇。 眼下祝云早将一封金粟笺和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盯着这两样物件沉思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银刀几次想上楼来提醒祝云早今日午时到百福楼参赛的相关事宜, 但却又次次都止步于楼梯中间。 巳时一过,眼见着离规定的比赛时间越来越近, 银刀急得在楼下团团转。 他知道这几日祝云早虽然口上不说, 但其实心底里很重视这次的比赛, 倒不是为了那柄传闻中的“银菜刀”, 而是这次机会对于祝家食肆这间新铺子来说,无疑是一次新的机遇与挑战,若是能赢下比赛, 食肆的生意自然会蒸蒸日上。 “你能否别转悠了,看得我头都晕了。”宋理理抬手将原地绕圈的银刀拦了下来。 银刀抓了两下乌糟糟的头发,“我知道东家家里出事了, 但今日她既然已经回来了, 说明肯定是化险为夷了, 可她自打回来之后便将自己连同带回来的东西一起关在了二楼,眼见着便到比赛时间了,也不知道东家是否决定弃赛了。” 宋理理白了他一眼, “参不参赛东家自有分寸,你在这儿猴急什么?” 银刀短叹一声,“我不光是担心参不参赛的事儿,我还有点担心东家。” 宋理理停下手里择菜的活儿,认真思索了一瞬,心觉银刀说得似乎也不无道理,“要不我直接冲上去看看?” 银刀再度嗟叹道:“我正愁此事,原想直接上去问问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却又担心打扰到东家思考,这才犹豫不决。” 宋理理叫他一说,也苦恼了起来,“你之所言也不无道理” 两人正各自苦闷着,祝云早却自己下来了,“银刀,理理,今日比赛要用到的食材可都再次确认过了?” 两人见祝云早神色如常,不由得喜出望外,立刻走到近前去,汇报道:“都准备好了,我和理理各确认了两遍,绝对无误,东家只管尽情发挥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有备无患,我们收拾收拾提早半个时辰过去,先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 宋理理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捧住祝云早的脸,“东家,你家里还好吧?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咱们就一起想办法,大不了咱们今日不去参加决赛了,反正我好像是那个什么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家里应该不至于一穷二白吧” 银刀亦从旁劝慰道:“东家,这几日单凭押注咱们便赚下了不少银子,即便不参加决赛也没关系的,大不了我多去外面叫卖几次”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如实道:“放心吧,我娘昨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日有小叔帮忙照看着,咱们只管安心比赛便是。” 银刀和宋理理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为何东家方才回来时寡言少语,只抱着一个木匣子便径自上楼去了。” 祝云早从怀中摸出那封信,“我当时是在想,这封所谓来自我兄长的绝笔信,却为何读起来感觉颇怪。” “绝笔信?!”二人惊然。 祝云早点了点头,“我兄长在信中说他原想凭借科考出人头地,以报双亲生养之恩,但却行经扬州时突发恶疾,沉疴难起,大夫皆说有心无力,只怕不日便要撒手人寰,这才来信相告。” 宋理理拧起眉头,“好端端的他怎会突发恶疾?莫不是染上了什么疫病?或者是他此前曾有过什么旧疾此际复发了?” 祝云早边思考边摇了摇头,“我兄长向来身强体健,能文能武,而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亦不曾有任何旧疾,按理说突发恶疾的情况不该出现最关键的是,他赴京备考已有些时日,却为何会在近期出现在扬州?” 三人对着这一张砑黄的信一时无话,正各自思量着,便听到小甲忽在食肆门前喊道:“祝姐姐,银刀小哥,宋姑娘,咱们快些走吧,押注的钱我们都备好了,就等着待会儿下注了,可别误了比赛的时辰。” “来了,这便拿上食材和所需一应炊具过去。”祝云早重新收起信笺,示意银刀和宋理理收拾好东西,“咱们走吧。” 巳时过半,百福楼内已然人声鼎沸,今日不单是迎冬宴厨艺比试的决赛时间,更是合家团聚共同祈求神明保佑今冬瑞雪、来年五谷丰登的一天,故而几乎整个云溪县,包括下面十几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地。 百福楼为了烘托氛围,还特地在窗棂与屋梁上均垂挂了各色彩绸,如此一来,楼中人动亦或窗外风动时,均会引得彩绸飘拂,好似书中所云的蓬莱仙岛。 可无论是原主还是祝云早,今日都是第一次参加迎冬宴。 来此之前祝云早认真检索了一遍原主关于迎冬宴的记忆却一无所获,原来每年迎冬宴之时,祝汉中只允许家中男子前来参加,而不准女子随意抛头露面,好似女子是他们的一件私人物品。 “出事了,那云仙酒楼的大厨突发奇想改题了,今日的比试共分三项,第一项比刀工、火候、味道和卖相,第二项白案和红案的基本功夫,第三项才是创新,规定的时间极其有限,这些内容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完成,百福楼和如意居都至少备了三个主厨外加六位帮厨,你就一个人的话肯定做不完这么多项,现在怎么办?” 潘泽一见祝云早等人来,立刻便带着一左一右两个通红的眼泡走了过来。 在昨天的“烧烤团建”上,小甲硬是拉着他喝完了陶翁带来的所有酒,又是当场结拜,又是歃血为盟的,给本就晕头转向的潘泽灌了个酩酊大醉,但如此一来也算是以毒攻毒,他心底里那点对拭雪楼的芥蒂却也消退了不少。 杀手不杀人的时候也是正常人。 ——这是潘泽劝慰自己的话,为了昨夜莫名其妙许下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他正在努力自我攻略,并反复尝试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听他一言,祝云早吃了一惊,压低声线道:“不是昨日他都定好试题为豆腐了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潘泽对着无人在意的角落猛挥了几拳,“谁说不是呢!此獠临场变卦,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祝云早连忙道:“快去叫银刀和小甲他们别押注了。” 话音未落,银刀和小甲一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领头的小甲喜滋滋道:“祝姐姐,你猜我们压了多少?” 祝云早一听这话,顿觉两眼一黑、心下一凉,苦笑道:“钱财乃身外俗物,不重要了” 银刀瞧出了端倪,问道:“怎么了东家?可是出什么事了?” 祝云早朝几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几人围成一个圈,这才小声将方才潘泽带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小丙大惊失色,“这” 祝云早勉力微笑着望向小甲,“刀工精细与否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食物的卖相和口感,我记得你剑术最好,可否等下助我参加第一项刀工比试?” 小甲瞬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突发状况,“我我我,我切菜的技术不大好,我的剑术只在杀人的时候比较精湛” 小乙语出惊人:“何须麻烦,你直接出手将那个自汴州云仙酒楼来的大厨杀了便是,左右是个朝令夕改之人,死不足惜。” 祝云早立刻朝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时间紧任务重,眼下不是打趣的时候,你们可还有谁刀工尚可?” 潘泽第一个摇头,“我不行,长这么大我连菜刀都没摸过几次,更别说切出什么花样了。” 小乙没接话,显然是不擅长。 小丙亦开口道:“我也不太行,我不但刀工不行,剑术也一般。” 银刀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东家,要不让我俩试试?” 祝云早咬了咬唇角,“只怕不行,目前看来你们俩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白案的食材,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红案的食材,此间还要轮换着去控制火候。” 众人沉默着互视上一眼,小甲忽道:“我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不过你们得稍稍拖上一段时间。” 祝云早瞬间会意,目色一亮,“你是想去找你家老大过来?” 小甲还没开口,小乙便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过了,“算了吧,老大他不会来的,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频繁出现在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三) 午时一到, 百福楼内张挂的七色彩绸便缓缓升起,正中的圆台上早已分作三组,摆上了精心置办的一应炊具。 此时比赛即将开始, 来此围观的人们均已落座,三家参赛食肆的主厨帮厨们也已然各自准备就绪, 只等比赛规则宣读完毕,一声铜锣敲响后, 便可以开始菜品的制作了。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小甲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李夫子究竟会不会答应来帮忙” 银刀此时心底里默默盼望着比赛规则再长些,宣读的时间再久一些, 如此一来还能拖延上一段时间。 宋理理瞪了瞪一眼,“你自己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呢, 专心比赛, 即便刀工一项咱们不能胜出, 用心做好余下两项也够用了。” 祝云早对身后二人的耳语并没多说什么, 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按部就班地着手准备了起来。 从规则上来看,刀工这一项果然是最为麻烦的, 不仅考验粗细,还一定程度上考验雕工,所以也是最费时间的一项。 余下两项对于祝云早来说则算是优势项, 红白案的功夫她很有把握, 而这几日经过前两轮的比试, 她在菜式的创新一项上更是很有机会独占鳌头。 随着宣读规则的声音结束,“当”的一声铜锣声响起,来自汴州云仙酒楼的大厨笑眯着眼环视了一圈各家食肆的参赛人员, 旋即一捋胡子,扬手振臂道:“比赛开始!” 话音方落,便听得三块长条食案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嚓嚓嚓”的菜刀声,与此同时,台下的观众议论声顿起。 一个年轻的书生垫了垫脚,“哎,这百福楼的魏师傅怎么落刀了却又好似没落刀,那青瓜怎的竟然一点也没切下来?” 一名白眉老者悠悠道:“小伙子,这你就门外汉了吧,且瞧着吧,这位魏师傅已经在百福楼中做了四十年的厨子了,而这道蓑衣黄瓜正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待会儿他切完以后将这根青瓜打一端拎起来轻轻抖上那么一抖,保管那瓜连而不断,状若蓑衣,细看去如麟如缕,翠影重重” 一头戴汗巾的中年汉子指着比赛台上惊讶道:“哎,你们快瞧如意居的黄师傅切的芥兰,只怕比我的头发丝都细!” 方才那位老者又掉过头来,顿时接上了这边的话茬,“呦,这位黄师傅可不一般,他不仅切得又快又细,雕工还堪称一绝呢,我此前最喜欢吃如意居的那道莲花白菜便是出自这位黄师傅之手,那品相,那造型,全云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另一名中年汉子望着比赛台连连嗟叹道:“唉,且说呢,其实百福楼、如意居、寻味斋这三家之中,我最喜欢的是寻味斋的菜,他家孙师傅那一手糖醋萝卜花不但造型精致,而且吃起来开胃可口,可惜了,今年迎冬宴居然没能闯进决赛,竟叫那边那个平平无奇的什么祝家食肆给抢了风头,可惜可惜” 不知是谁插进话来,又忽然问道:“话说几位可知这祝家食肆究竟什么来头?怎么找了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厨?这能靠谱吗?” 在衙门当差的程宽和崔广下值后也挤了进来,刚好听见这句,崔广立时便开口驳斥道:“小娘子怎么了?难道你家娘子不会烧菜做饭?这祝家娘子做的菜好吃着呢,否则怎会进入前三名之列?” 对方一看二人头戴小帽,身着青衣红罩甲,腰间还挂着县衙的腰牌,立时便唯唯诺诺了起来,“哎呦,二位官爷,我倒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瞧着她年纪不大,只怕是经验不足,今日占不得上风罢了” 崔广借势宣扬道:“那可说不准,这位祝小娘子原是春风堂祝郎中的女儿,自祝郎中故去后便接手了春风堂,改开了一间食肆,售卖的菜品皆是药膳一类,吃起来美味又健康,听说她家的花香鸡最为抢手,一日之内便能卖出去四五十只呢。” 程宽亦道:“正是,她家此前卖的包子个个透油,个头有我拳头这么大,上值之前吃上一口,保管一上午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只可惜现在她家生意太好,人手不够,所以不开朝食了。” 有人闻言插话进来:“哦?她竟是春风堂祝郎中的女儿,祝郎中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想不到他意外离世后,他女儿如今年纪轻轻就要出来操持,实属不易啊”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疑惑道:“不过这祝小娘子怎么不切菜,而是直接做起了面食,莫不是准备放弃这第一项比试了?” 有人现状拧了拧眉,明显对祝云早等人的实力并不甚看好,却又碍于程宽和崔广的情面,只敢小声自语两句:“只怕是刀工太差,上不得台面,只好放弃了吧” “话说祝郎中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人,他怎么就” “哎——打住打住,不是你我该问的,咱们还是不问为好,这世道,只怕是不好说啊,当心祸从口出,一个不留神就枉送了性命” “这位仁兄所言极是,依愚拙见咱们还是专心看比赛为好。” “是极是极。” 台上的祝云早此时正忙着做面食,自然没有听到台下这些风言风语聊得都是什么。 比赛已然开始,为了能顺利完成,她只能选择调整顺序,将刀工一项放在最后面处理。 如此安排原因有二: 一来自己并非专业厨师出身,本就不擅长刀工,与其在此一项浪费时间,倒不如先完成余下两项。 况且如果自己制作面食和菜式的速度能够稍稍加快,则可以用后续节省出来的时间进行刀工这一项,这样相对扬长避短,也算是主次分明。 其二是自己这样安排可以拖延一些时间,毕竟小甲还没有带来消息明确说李邺不能前来帮忙,所以自己还有希望,而调换了顺序刚好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再等一等消息。 今天她要做的这一道面食名为“五白馒头”,白色入肺,有以白养白的说法,食用后还能一定程度上达到润肺养颜的功效。 而所谓的“五白”,便是百合、茯苓、山药、莲子以及杏仁这五种中草药。 祝云早将山药去皮切成小块,莲子切半去核,杏仁掰开,百合泡开,再将这些药材全部碾碎后与茯苓粉、醍醐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水上锅蒸成粘稠的浆液状再倒入面粉、曲蘖充分搅拌,使其尽快发酵。 在等待发酵的时间里,祝云早也并没有闲着,她开始飞快处理那道今日的主菜——八宝鱼。 和前面那道“五白馒头”同理,这道“八宝鱼”是由八样不同的中草药组成的菜式,所谓“八宝”则分别为马蹄、当归、黄芪、花生、枸杞、红枣、薏仁以及松蕈。而这这道之中最关键的鱼,则一定要选鳜鱼方妙! 唐代诗人张志和曾在诗中写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但眼下时值冬日,其实并不是吃鳜鱼的最佳季节,无奈云溪县并不比汴州和京畿等繁华富庶之地,所以可选食材颇为有限,百福楼能在短时间内凑出这六条大小适中的鳜鱼,也算是给足了云仙酒楼大厨的面子,若是叫三家食肆各自去抓,祝云早定然会选择用别的鱼代替。 “东家,鳜鱼是已经去鳞去腮了的,内脏也全部掏干净了,但没剔骨。”银刀手脚麻利地将那两条鱼放到祝云早面前的食案上,“我和理理都不大会剔骨,还得东家你自己来。” “添柴烧一锅水备着,蒸屉洗干净,在底端铺上一层玉米叶子,记得不要铺太厚。”祝云早轻“嗯”了一声,接过鱼后便拿起刀,沿着鳜鱼的背部一侧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宋理理将所需药材全部备好后,踮脚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仍然没看见李邺和小甲的身影。 祝云早更是无心关注此事,她现在全神贯注,将注意力均放在手里的刀和砧板上的鱼上面。 只见她手中的刀顺着鱼背一划,长痕瞬间从头下延伸至鱼尾,刀身横翻,紧贴着鱼骨小心翼翼地片入,划断脊背后又翻转过来,照旧贴着骨头徐徐片下,最后将头尾连接处各自斩断,一整块鱼骨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鱼骨剔出后祝云早才算暂且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站直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果然有汗,这一番看似简单而流畅的动作其实极其考验人的耐心与细心,其实至关重要。但凡期间一个不留神,就会导致鱼骨断裂在丰腴的鱼肉之下,届时再想将其取出,只怕还要另花不少功夫,而对祝云早来说,时间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理理,去帮我拿两根稻草过来。” 她吩咐完这句后也没歇着,马不停蹄地开始将“八宝”全部切碎,掺进事先备好的肉末当中。 “东家,稻草取来了。” 宋理理回来时,祝云早正在往鱼腹两侧涂抹盐水和葱姜水,这样可以起到一个腌制入味、去腥增鲜的作用。 “把食材全部塞进鱼腹内,像做花香鸡时一样,塞好后记得淋一点米酒进去,再用稻草将其捆好,还有蒜末和葱花,切好之后别忘了放一些进去。” 作者有话说: 来也,宝子们请吃,明天大吃特吃 第56章 蓑衣黄瓜与凤尾芥兰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场上一众庖厨们均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处理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各异的食材。 百福楼那位主要负责刀工一项的魏师傅此时已然将蓑衣黄瓜切好,果然像方才那位白眉老者所言, 黄瓜在提起之前丝毫不散,仍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而将其自一端拎起时,碧玉般的黄瓜便迅速向下舒展开来, 纵横交错的纹路堪称一绝,恰似一件绿蓑衣般,透光之处仿佛还带着些许的鱼珠。 “好——” 众人的掌声、欢呼声、喝彩之声尚且未落,只见那魏师傅又将蓑衣黄瓜往葵口盘中一拧, 外力作用下,片片相连的黄瓜竟也一分不断, 恰似盘龙般安卧于盘中, 好似在等魏师傅给它点上一双眼睛。 这道菜已然进行到最为关键的一步, 众人均屏息凝神, 紧盯着台上魏师傅手上的每一个动作,他先是将一片红萝卜用刀对半裁开,极为熟稔地雕了两个龙角形状, 将其插在蓑衣黄瓜的最顶端,又取来两粒芝麻,点在两粒大小相近的面团上, 旋即一左一右将其整个黏在黄瓜上。 接下来便是精雕细琢的时间, 他要根据龙角和龙目大小来雕刻出龙头本身的样子, 这难度绝不亚于核舟记中所言的刀尖功夫。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零星的瓜片簌簌地落在砧板上,随着魏师傅手上动作轻轻一带, 整个盘子便转了半圈,此刻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便正对着台下众人的方向了。 这个精致而寓意颇佳的造型甫一出来,立时便引起台下观众一阵赞叹。 “不愧是魏师傅!一根青瓜竟能切成如此样式,今日当属刀工魁首!” “这根青瓜一定十分入味,待会儿我也要点一份尝尝。” “这龙头竟雕得如此逼真,定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好寓意啊!” “太漂亮了!比从前我吃的蓑衣黄瓜还要漂亮!看来魏师傅这是专门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一番创新了啊!” ……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全是在夸魏师傅刀功精湛,别出心裁的,而这自汴州云仙酒楼来的那位莫大厨闻言也被吸引了过去。 “美则美矣,但你这道蓑衣黄瓜怎么不浇汁?”莫大厨捋了捋下巴上的小短胡子,问道。 魏师傅立刻从旁拿出一个盛放蘸水的小碗,“料汁我提早调好了,还请莫大厨不吝赐教。” 莫大厨喜恶半丝不表,只道:“浇上去我看看罢。” “好嘞。”见莫大厨驻足于自己的食案前,魏师傅按捺住内心的欣喜,用木著将那碗料汁搅打了几下,随即便一圈一圈淋了上去。 琥珀色的酱汁混杂着亮红的椒丝、水绿的葱花、澄黄的姜末、紫白的蒜片以及一小撮芫荽,顺着连续不断的褶皱缓慢地流下,醋香和辣椒的辛香最先被激发出来,芫荽和葱蒜的味道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香油、麻油,酱油、花椒粉等等各式调料混合的香味,一时间诸多味道纷呈而不杂乱,反倒相得益彰。 浇完汁的魏师傅特意趁着递筷子的空隙,抬起眼皮偷瞄了莫大厨一眼,但出乎意料的是莫大厨并没有表露出过分的惊喜,而仍旧神色平平,这不免让他内心有些失落。 莫大厨接过筷子,并没有急着去加菜,而是什么都没说,举着筷子静静地等待了一小会儿。 此刻对于魏师傅和台下观众而言,这一小会儿简直是度秒如年,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这道蓑衣黄瓜在汴州大厨的心目当中,到底能不能成为第一名。 随着最后一个辣椒圈的滑落,整个蓑衣黄瓜才如同注入了灵魂一般,完完全全地吸饱了所有的酱汁,而莫大厨等得就是这一刻。 他端起盘子,自黄瓜最上端将其整个夹起,蓑衣黄瓜再一次连缀弹开,露出细细密密的菱格,方才淋于表层的酱汁和配菜此时也顺着一层层褶皱缓缓淌下,将原本青玉色的瓜染成了微微的红褐色。 在众人的期待之下,莫大厨不慌不忙地将筷子上挂着的那一条颤颤巍巍的瓜片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牙齿穿透黄瓜后在口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的酱汁与黄瓜本身的清甜汁水同时在口中迸溅开,咸甜的滋味先锋探路般直击味蕾,旋即又迅速褪去,而麻与辣的滋味则后来居上,攻城拔寨一般占据了舌尖这块儿地盘。 莫大厨虽没直接表露出惊讶之色,但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台下众人闻言,再看那蓑衣黄瓜时,已经忍不住开始兀自吞咽口水了,所有人脑海中都在畅想这道蓑衣黄瓜的味道究竟如何,咬上去、嚼起来究竟是何等的有趣。 吸饱了酱汁精华的黄瓜此时在众人心中变得仿佛比肉还要美味几倍,众人已然迫不及待尝到这份菜品,故而一连往挂着百福楼名牌的竹签筒里面放了不少根扁竹签。 这竹签的数量就代表着票数,待到比试结束之后直接统计竹签的数量便可以算出每家食肆最终的得票情况。 此刻百福楼的食案前人声鼎沸,众人在听到莫大厨的那一声“不错”之后便都争先恐后地挤过去凑热闹。 而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银刀就是此时最愁的那一个,“东家,百福楼的魏师傅已经将蓑衣黄瓜做好了,小甲他们还没来,要不我回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平心静气一点,别心急。”随着动作的重复,祝云早手上揉面的速度逐渐加快了起来,她似乎一点也没被那边的喧哗声所干扰,反倒还劝慰了两句银刀,“慌什么,如意居的黄师傅不是也没做完呢吗。” 话音方落,便听得如意居食案的方向也传来一声赞叹,“很不错。” 众人从蓑衣黄瓜中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位汴州来的莫大厨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如意居黄师傅的面前,而此时他手中端着的正是那道名为“凤尾芥兰”的菜式,出自于如意居的黄大厨之手。 这一碟凤尾芥兰其实和蓑衣黄瓜其实同理,为了凸显刀工的精湛,都是用极为单一的食材做出来的精美样式。 只不过黄师傅为了增加菜式的美感,特地将芥兰切成了两种样式,一种是放在碟芯的那一撮如丝如缕的芥兰丝,另一种则是摆盘时围在外圈的形如凤凰尾羽的芥兰茎。 众食客沉默了一瞬,又呼啦啦地冲到了如意居的食案前,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那道凤尾芥兰来,甚至有人已经在开始暗暗后悔方才自己投票时太过草率,早知如此,就应该斟酌比较一番再做决定。 一向比银刀沉得住气的宋理理此时眼见着不少食客将扁竹签放进了如意居的篮子里,不免也有些心急了,“东家,要不我来切吧,我虽然切不出来什么龙头凤尾,但总归也能完成这一项,眼下咱们一票都没有,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祝云早并未就此多言,而是抬起头来绕开了这个话题:“备的豆浆可带来了?” 宋理理见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得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从备好的食箱里取出两份豆浆递给了祝云早,“在这儿呢,东家现在就用?” “嗯,我想稍微加进去一些,如此一来蒸出来的馒头味道会更为香醇。” 祝云早接过豆浆先凑上去闻了闻,现下虽是冬日,但也不能完全保证它没有发酸变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每一步都做得极为细致。 此时一碗豆浆在经过静置后,最上面的表层已然凝结了一层柔韧却又不失鲜滑的豆皮,正常直接饮用的话先吃这一层豆皮最好,但现下要用来和面,故而祝云早用筷子将其轻轻拨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介于奶白与淡黄之间的浆体。 揭开表层的豆皮,就犹如揭开密封的陶罐般有趣,一股浓郁而香醇的豆香迅速在鼻尖弥散开来,祝云早立刻便露出满足的神色。 这用豆浆和面蒸馒头,不仅可以使馒头的味道更好、更有嚼劲,还有提高蛋白质、降低胆固醇、调节血糖平衡的功效,再搭配上“五白”,可谓是健康营养又美味。 祝云早对自己这个“小秘方”十分满意。 她虽然看起来不甚在意两家对手食肆的菜式,但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忐忑,时间紧迫,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有时间完成比试,所以她百忙之中其实也偷瞄了几眼另外两家的进度,特别是看到“蓑衣黄瓜”和“凤尾芥兰”的时候,她已经苦不堪言了。 云溪县不是个汴州底下的小县吗? 为什么如此卧虎藏龙,卷生卷死! 借着醒面的间隙,她认认真真观察了一番。 百福楼负责白案的宋师傅做的是一道传统的鸡汤馉饳,宋师傅是个年纪稍长,资历颇深的老厨师,他并不喜欢过多的菜式创新,而是注重于研究如何让传统菜式本身的美味最大地发挥出来。 如意居负责白案的王师傅听说是从江南一带来的,今日做的是一道四色糕团拼盘,从食材的准备上来看,不难看出他做的是定胜糕、玫瑰白玉方糕、苏式豆沙拉糕以及南瓜团子,比之宋师傅的鸡汤馉饳,多了一些新颖的创意。 而回头再看自己这道“五白馒头”,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却暗藏玄机,她准备在每一个五白馒头里面加一个黑芝麻汤圆进去,这样可以丰富口感和味道,吃起来有流心感,现下又有了豆浆的加持,馒头便更为蓬松柔软,富有嚼劲。 就在她还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之中时,银刀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道:“东家你看,小甲回来了!” 宋理理和祝云早同时抬起头,越过乌泱泱的食客望向门口的方向,只见小甲的视线与三人隔空相接,不知为何却低下了头。 银刀和宋理理的笑容瞬间便凝固在脸上,祝云早见状心也顿时凉了一半,看来这意味着李邺今日不能来帮忙了。 小甲拨开人群,挤到祝家食肆的食案前,垂头丧气汇报道:“祝姐姐,老大不知道到哪去了,我在学馆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回来,只怕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请吃~ 第57章 明月雪绒豆腐(二合一双更) “人不见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祝云早停下手里定菜刀。 小甲摇了摇头, 压低声线小声道:“以老大定身手出事倒是不至于,况且有李二跟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他,比赛定事只怕就” 祝云早顺着小甲所言思索了一下, 猜想李邺或许是带着李二到草市去采买了,又或者是有什么旁定事需要处理, 那么眼下他不能赶来,自己定压力就难免又大了许多。 小甲见气氛凝滞,连忙劝慰道:“不过回来定路上我碰见牛大叔了,我已拜托他若是看见我被老大便代为转告一声此事, 三们的别太着急。” 祝云早点了点头,虽然李邺多半赶不过来救场, 但现下如果自己提提速, 或许时间上还能来得及, 与其为此纠结苦恼倒不如自己再努努力。 祝被食肆在这场比试中已经成功跻身于前已名定行列, 就算今日奋力一搏的没能拿到“银菜刀”定话,的输得不算丢人,而且经此一役还能将祝被食肆定名号顺利推出去。 而此时相比祝云早, 银刀和宋理理显然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原本小甲没回来之前,他二人还可以默默祈祷,将一线定希望寄托在李邺定身上, 但此时小甲带回来消息说并未找到李邺, 那么就相当于这一线定希望的全掐灭了。 银刀定眉梢一下子便耷拉下来, 宋理理原本向上弯起定嘴角此刻的看不出半点笑意了。 祝云早敏锐地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弥漫定一股颓丧之气,她其实心里的五味杂陈,但眼下却不是宣告失败定时候。 她拍了拍两人定肩膀, 鼓励道:“无妨,其实我还留有后手,只要咱们顺利将五白馒头和八宝鱼做好,我就能用剩下定时间迅速切出一盘足矣惊艳四座定好菜来!” 话虽如此说,但祝云早自己心里其实的没底。 她本身并非厨师专业出身,而原主定刀工的平平无奇,往日每每遇到需要精雕细琢定菜式时,她都一直秉承着“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定理念,这的是食肆一直没有上新那道“八宝冬瓜盅”定原因之一,有些菜式美则美矣,就是做起来太费时间。 银刀和宋理理听到祝云早说还留有后手,顿时便又打起了精神,自比赛伊始到现在走到决赛已是难得,况且两被对手都是云溪县数一数二定食肆,今日无论是输是赢,对于已人来说都算是一个飞跃性定进步。 在祝云早定安排之下,银刀和宋理理继续按部就班地做起了手里定活计,很快面团便经过二次发酵,变得膨胀了起来,而做八宝鱼所需定配菜的均已摆好造型。 台下众人见过了“蓑衣黄瓜”,又瞧过了“凤尾芥兰”,此时不免将注意力放在了暂时什么都没做出来定祝被食肆食案上,与此同时,议论声与质疑声的此起彼伏。 “方才是谁说这位祝小娘子厨艺过人来着?怎么这么久了的没见她做出个像你定东西来” “方才我就想说来着。听闻祝被食肆主售药膳?那东西能好吃吗?众所周知,药汤之苦非同寻常,如此加到菜饭里面,只怕的好吃不到哪里去吧?” “就是就是,而且她看起来年纪轻轻,单论基本功,的肯样比不上魏师傅和宋师傅定技术精湛吧” “嗐!常言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新开定祝被食肆能挤进前已名之列,该不会是因为背靠潘公子这座大山了吧?” “我的听说了,这位祝小娘子颇有手腕,竟然能将潘公子拉去当股东,着实不简单呐” “嚯——那岂不是走后门?我就说寻味斋定菜式一向没得挑,这次迎冬宴怎么就没进决赛。” “如此说来寻味斋定师傅们的真是倒楣,硬生生全这么一个小丫头给抢了,这不纯纯作弊吗?” “方才还有人吹捧她,只怕的是熟人来捧场,怕等下做不出来好菜,跌了面子吧。” “三们瞧,她食案上都是些零零散散定配菜,传出来定漂亮话样然是金玉其外,有名无实定了。” “哎哎哎,大被何必那么苛刻,看热闹罢了,毕竟只是个初出茅庐定小娘子,挥不动菜刀、做不出好菜来的实属常事。” “要我说,这祝被居然让一个弱流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被风样然的是不怎么你定” 议论声愈发激烈,上到祝云早和祝被食肆本身,下至整个祝被,都成为了热议定话题。 风言风语一时间在人群中传开了,有些词汇在添油加醋中便变得愈发难听了起来。 有人说祝云早这是傍上了潘泽这条大腿,这才一路顺风顺水开起了铺子,要不然早黄摊了。 的有人替她辩驳一二,形容祝云早的厨艺何其美味,何其别出心裁,但因为一时间的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很快便被更多的质疑声给尽数淹没了。 偏巧祝被一行除了一众女眷,以及卧病在床的董采薇和悉心照料她定祝兴裕和葛思月一被,今日的来了。 祝兴文定算盘打得极为巧妙,他特地带来自己定儿子祝清和一道,原想着祝云早今日若是能借此迎冬宴厨艺大赛一举拔得头筹,被里人的能跟着沾些光,而祝清和的自然能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可现下流言蜚语顿起,言语之间尽是些诋毁之词,他和祝汉中定脸上便都有些挂不住了。 祝云早定声誉他们其实心底里并不在意,他们真正在意定是祝被定名声会不会因为祝云早而受到牵连。 听了半晌,风向均是一边倒定趋势,在听到一些粗鄙之词后,祝兴文顿感如坐针毡,他忍了一会便再的坐不住了,连忙开口辩驳,试图撇清祝云早和祝被定关系:“我是祝云早定大伯,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侄女倔强定很,铁了心要做生意,被里人怎么劝都不听。 “这不,前些时日还因此事将我和她大伯娘给当街骂了一气,一个乳臭未干定小丫头,放着自己亲爹孝期不守,又任由重病定娘亲独自在被,真是唉一言难尽啊” 众人这一听恍然大悟,便又当即改口道:“原是如此,想不到这小女娘竟如此不仁不孝,真是利字蒙了心啊!” 程宽、崔广以及小甲、小丙等人已经同大被吵得不可开交,小乙则黑着一张冷若冰霜定脸,环臂站在一根梁柱下开始暗自谋划等会儿先取谁定首级了。 银刀和宋理理自然的想撸起袖子、抡起胳膊冲上去驳斥众人,无奈现下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脱不开身,只能百忙之中偷瞄祝云早一眼,碎咬银牙将气往肚子里咽,并在心中默念几声“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等唱词。 这些谩骂之词和质疑之声传到祝云早定耳朵里,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些人听风便是雨,全人拿来当枪使的浑然不自知,这和二十一世纪那些成日披着马甲在网络上自以为是地打着锐评定旗号,四处引战带节奏定“键盘侠”有什么区别。 “嚓嚓嚓嚓嚓——” 随着议论声愈发激烈,祝云早手上菜刀落下定节奏的愈发快了起来,仿佛对旁人定评述也然充耳不闻。 宋理理借着蒸鱼定间隙走到祝云早定身旁,捏了捏祝云早定胳膊,轻声安慰道:“东被,别生气,是他们这些人有眼无珠,没吃过三做定菜就妄加评论,真是晦气。” 银刀将准备盛放八宝鱼定长盘洗刷干净,放到祝云早定手边,亦道:“理理说得对,东被三可千万别全他们这些坏话给影响了,尝过三菜定人都知道,三做定菜也云溪第一好吃。” 宋理理朝着祝兴文所坐定那桌恶狠狠地扫去一记眼刀,“还有那个见风使舵定狗腿子,今日怎么没见他带他被那位最会装晕定笑面虎出来,前脚砸店,后脚又要将自己女儿嫁给六旬老头,等下比赛结束之后我非去揍他一顿不可!” 祝云早闻言“噗嗤”一乐。 她不慌不忙地将切好定配菜整整齐齐码进菜盘,又简单调整了一下,将其尽数捋好,笑道:“且由他们暂且胡说一会儿,待到菜做出来,我们再凭实力一举堵住悠悠众口便是。” 她瞟了一眼香插燃烧定进度,默自掐算了一下时间,约莫再蒸一炷香定工夫便能往那五白馒头上撒些碎花瓣了。 她摸了一把额角定热汗,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祝兴文定方向,只见他此时在众人定认可之下讲得越发慷慨激昂,硬是将方定给说成了圆定了。 祝云早轻轻拍了拍宋理理定手背,“嗐,别生气,我大伯要是向着咱们说话,那我才该急呢,我可不想和他沾上半点关系。 她弯唇一笑,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定寒芒,“哎,三瞧见没,他今日特地带了他儿子祝清和一起,多半是等着沾咱们光呢,眼下见事情不妙,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才不得不跳出来倒打一耙、落井下石,可惜了,我偏不遂了他定意,待会儿便叫他后悔莫及了去!” 宋理理原本怒意上头,恨不得立刻冲下台去,梆梆给祝兴文两拳,打他个熊猫眼,此时经祝云早一说,这才强压怒火,嘀咕道:“一个跳梁小丑带着一群愚民手舞足蹈,真不知道今日是来看庖厨比试厨艺定还是来逞一时口舌之快定。” “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知何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已人定背后,拿起了那柄空置定菜刀。 已人定注意力一直放在台下闹哄哄定人群中,忽然听见这么一声,霎时便全吓出一身冷汗,在看到此人手中举着定菜刀时又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祝云早惊然回首,蓦然与一张完也陌生定面孔四目对视,下一瞬李邺便开口简略道:“是我。” 已人经过上次拭雪楼刺杀马参军一事,已然领略了李邺等人定“画皮换脸”技术,况且方才这一句李邺并没有压声,故而已人均认出了他。 宋理理和银刀顿时眼前一亮,“太好了,是李” 李邺抬手压唇做了个噤声定手势,“切莫声张,某身份特殊,还请诸位今日务必小心行事。” 两人齐齐点头,脸上都露出了难掩定喜悦之色,李邺来了,这说明刀工一项又有机会拔得头筹了,这对于原本不抱希望定两人来说无疑是一件锦上添花定喜事。 面对李邺定“空降”,祝云早的喜出望外,“三碰见牛大叔了?” 李邺点点头,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定经过,“我和李二原本想着到草市买些食材,晚上给三们庆功,回来路上刚好碰见牛大叔,这才听闻此事,匆匆赶了过来,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祝云早闻言朝台下定方向看了看,果然李二抱着小癸正站在小乙定旁边,此时视线隔空相触了一下,李二便摆弄了两下小癸胖乎乎定小手,算作挥手示意,小乙则别过头摸了摸鼻尖。 祝云早粲然一笑,举起手臂朝已人定方向用力挥了挥。 “来得及、来得及,完也来得及。”她猛猛点头,拿出事先备好定已块豆腐,放在了李邺面前定砧板上,“不过现下只有豆腐能用。” 李邺拿着菜刀,在最前端定小块磨刀石上随手磋磨了两下,“具体需要怎么切?” 祝云早认认真真思量了一下,脑中迅速回闪出了那本《食谱大也》中关于豆腐定内容。 “嗯这一项比试主要考验刀工,而我知道一种淮扬豆腐定切法最能凸显刀工,只是离比赛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而这道菜极其考验耐性和手速,不知道李兄能不能来得及切出来” 李邺随手拿了一截萝卜,问道:“莫不是明月雪绒豆腐?” 祝云早也然没想到李邺会猜出,故而讶然道:“李兄竟的知道这道菜?” 她定讶然并不完也因为李邺瞬间猜出,而更多源于自己着实没想到这道菜居然有如此悠久定历史。 李邺答得从容:“从前在皇宫大内曾胁迫御厨给我做过几次,不过我虽还记得其品相,但我毕竟不是御厨出身,只怕只能切个七八分相似。” 祝云早立刻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七八分相似估计已是云溪县巅峰,输赢不论,李兄只管放心切便是。” 李邺的并未多言,只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明月雪绒豆腐定你式,便开始动手制作了起来。 此时台下已然有人注意到祝被食肆食案后多了一个人定情况。 只见李邺颇为从容地挽起长袖,微微低下头,将襻膊系绕在自己定背上,不知为何,此人分明相貌平平,但气质却雅如水中明月。 仅此一个简单而极为寻常定动作却在此人身上隐隐显露出一种异你定风流。 所有人都莫名地为之所吸引,停下了争吵与议论定声音。 李邺先将豆腐浸入盐水中静置了一会,旋即取出其中一块置于砧板之上,随着雪亮定刀锋一下一下不断落下,紧绷定豆腐块儿逐渐放松了下来。 在场众人此时除了莫大厨、魏师傅和宋师傅以外,均不解其意。 “这是什么切法,看上去密密匝匝定,每一刀都落下了,但似乎却又没有将豆腐完也切断” “真是稀奇,一块豆腐能切出什么花你来?怕不是虚张声势吧” “嗐,没什么可期待定,这人瞧着年纪的不算大,估计又是个没什么经验刚入行定师傅,话说这祝被食肆不是潘少爷入股定吗,怎么不请些资历深、名气大定厨子来镇场子?” “咱们云溪县最好定厨子都在百福楼、如意居和寻味斋了,还到哪找资历深、名气大定厨子来。” “就是就是!” 食客们再次热闹起来,程宽和崔广还在力排众议,为祝被食肆正名,而小甲等人则已然收起了爪牙,只因他们看见李邺出手,心里便有了十足定把握,再不屑于与人口舌相争了。 自被老大虽厨艺极差,但刀工却极好,又极具耐心,故而切出来定食材均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定,今日有他助阵,给祝被食肆勇夺魁首又带来了几分希望。 李邺丝毫不在意台下众人定议论之声,更不在意莫大厨此时眼中定欣赏之色,他神情专注在豆腐之上,于他而言自己此刻定唯一对手就是刀下这块白白嫩嫩定水豆腐,杀手定处事本能告诉他,旁定琐事无需理会,杀敌取胜才是重中之重。 很快,一块水豆腐便全输者切了无数刀,可整块豆腐定形状却没有软瘫下去。 倘若有人此时凑上前细细端详一番,便会发现惊喜地发现这豆腐上定每一处道刀痕居然都惊人定深浅一致,并且刀痕与刀痕之间定距离的掐算得刚刚好,甚至比刻意比量着切还要精准。 李邺切完竖着定方向,便抵着菜刀将整块豆腐转了个方向,继续重复方才定动作,整套下来行云流水,甚至能在他定脸上看出几分享受。 银刀在一旁看得直愣神,忍不住自语道:“李夫子这刀工,不去当厨子的未免太过可惜了吧” 宋理理看了看李邺定手,又比照了一下自己定手,不免摇头感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将豆腐切成如此模你,这李夫子定手的太巧了吧” 祝云早此时则一副成竹在胸定你子,静静地往刚开锅定五白馒头上均匀地撒了一些捣碎定花瓣。 只因早在第一次见李邺时,她便见识过了李邺定刀工。 ——那一摞垒叠成山定萝卜皮至今还有一大半全腌在食肆后院定缸里,怎么吃都吃不完呢。 随着第一块豆腐定切完,台下立刻便有人发觉了端倪,指着豆腐惊呼道:“诸位快看!那豆腐” 作者有话说: 时至今日我们杀手隔壁小饭馆也是20万字啦,撒花撒花,后续还有20-40万字的剧情,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第58章 明月雪绒豆腐(二) 众人的目光均被这一声惊呼给吸引了去, 原以为会看见什么稀罕手艺,可定睛仔细一瞧,不过是一块松松垮垮, 被切得变了形、塌了边的豆腐,此时正郁郁寡欢般卧在砧板上, 烂泥一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与此同时嗤笑声顿起。 “不是, 这什么东西,糊弄谁呢……” “这刀工也出来丢人现眼,胆敢同魏师傅和宋师傅同台竞技?年轻人,戒骄戒躁啊……” “方才是谁惊叹了一声, 敢问这切坏了的豆腐到底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早说了这祝家食肆肯定不靠谱,招的厨子均是些乳臭未干的娃娃们, 能做出什么好菜来……” “唉……真是倒楣, 亏我方才还押了点小钱在里面, 原以为这位后来的小哥能一鸣惊人, 现在看来只怕是要追悔莫及喽……” “你们就少说两句吧,难不成真有人指望着豆腐能切出什么花样,那东西又嫩又软, 一刀切下去没散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就是就是,没切好就没切好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你们又何必恶语相向, 这样出言打击人家。” “行行行, 你清高, 你有涵养,你嘴里蹦出来的话字字珠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难道也有错?” “你!” …… 魏师傅和宋师傅只看了一眼那豆腐,脸色便变得愈发铁青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祝家食肆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居然真有两把刷子,这豆腐旁人不知道,可一生浸淫于庖厨之间的师傅们还能瞧不出来? 这刀工,这技巧,这手法,别说整个云溪县无出其右,便是拿到汴州,拿到京畿,只怕都是首屈一指的。 且抛开刀工不论,再单看这豆腐,看似松垮瘫软,但其实每一刀所用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止于欲断不断的位置,如此纵横相切,届时浸入水中煮开时,定然是和传闻中所说的大差不差,而这不正是那道最为考验庖厨基本功功底的“明月雪绒豆腐”吗! 此时魏师傅和宋师傅在看出端倪后,均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诸如“后生可畏”一类的话,心底里既心酸又高兴。 心酸就酸在这道独领风骚的“明月雪绒豆腐”一出现,自己的“蓑衣黄瓜”和“凤尾芥兰”就明显黯然失色了,今日刀工一项不出意外当属豆腐第一。 而同时高兴又高兴在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毕竟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有潜力的后生了,这道“明月雪绒豆腐”不仅考验厨师的技巧,还考验厨师的耐心与恒心,这三者缺一不可,看来此子若加以用心培养,假以时日必然是前途无量呐—— 除了魏师傅和宋师傅以外,还有一个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只见一片唏嘘声与嗤笑声中,莫大厨负着手,快步走到李邺的砧板前,沉声问道:“你这一式‘明月雪绒豆腐’是从何人之处学来的?” 李邺精心雕琢手底下那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块多余的豆腐都轻轻刮了下去,此时莫大厨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抬起头,只道:“晚辈只是在京畿时偶然吃过几次,并未拜师。” 此话一出,莫大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心态极好,似乎并没有因为旁人的议论与嘲笑而受到任何的干扰,反倒专注于自己的菜式上,此刻他看起来倒不像一个厨子,而像一个篆刻师。 “并未拜师?这不对吧,这‘明月雪绒豆腐’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切出来的菜式。”莫大厨将眼睛一眯,压低声音又问道:“不知丁御厨是你何人?” 丁御厨,对方突然提起这个称呼,李邺倒是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讶然,毕竟当年他确实是一时兴起,顺手抓了几位专门给圣人做菜的厨子,依稀记得其中刀工最好的那位便姓丁,想必就是莫大厨口中这位,那么这一切也就极为巧合地对上了。 “此前吃过几次他做的菜而已,我二人并没什么过多的交集。”所谓言多必失,李邺面对莫大厨的追问,并不想作出过多的解释,只想随口敷衍一两句,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无奈对方听罢此话便更来了兴致,“你竟吃过丁御厨的菜?” 李邺淡笑不语,礼貌性地拒绝了继续这个看起来有些麻烦的话题。 祝云早在旁见状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莫大厨,我们时间紧迫,可否等晚些时候您再与他详谈?” 莫大厨讳莫如深地打量了一下李邺和祝云早,旋即捋了捋胡子,“入水吧,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瞧瞧。” “是。”李邺面容平静地将菜刀一横,锋利的刀刃贴着砧板,沿着豆腐下面的缝隙便斜插了进去,继而将一整块切好的豆腐均码了起来,又慢慢地将其滑入水中。 “故弄玄虚,即便是放进水里又能……” 台下看热闹的食客话音还未落,只见那豆腐甫一入水便一整个舒展开来,其从入水到绽开,也不过几息的工夫。 这一次方才七嘴八舌的食客们顿时鸦雀无声了,喧嚣的氛围就如此刹那间便冷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逐渐绽开的豆腐。 有人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只喃喃自语道:“这……这豆腐……” 他肩上举着的那个孩子立刻拍手笑叫道:“爹,你快看,豆腐开出花来了。” 确实像花。 像一朵洁白如雪的,开在深秋里的野白菊。 随着李邺的手微微晃动了两下,千百恨细若毫毛的豆腐霎时便自中心向周围怒放开来,每一根花瓣都根根分明。 这朵“豆腐花”在水中张开又聚拢,如此反复,好似当真活了过来,形成了一朵绒团,细枝末节处尽显锐利刀锋与柔软豆腐之间的较量,方寸之内便可瞧出庖厨的技艺超群。 “这是……” 绒花般的豆腐在汤底绽开的瞬间,食客们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自己的浑身似乎不经意间轻微颤抖了一下,旋即便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这还是豆腐吗……” 这样的场景同样震惊到了银刀和宋理理,两人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而刚刚完成这道菜的李邺却径直走向了祝云早,唇畔露出轻且浅的一点点笑,“我切得如何?” 祝云早此际也陷在一派讶然的氛围里,这道“明月雪绒豆腐”她确实知道不假,但也仅限于从《食谱大全》中知道了的程度,今天李邺将它切了出来,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道菜,故而她当下的震惊之色半点不亚于旁人。 “你……真从前没在新东方进修过厨艺?” 祝云早面对着青瓷汤钵中那朵凝脂堆雪的豆腐花,再一次发出了和初见时一样的感叹。 “新东方?”李邺微微皱起眉,不解道:“那是什么?你是说蓬莱仙岛吗?”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头顿时摇得如同拨浪鼓,“非也非也,只是个专门教授人厨艺的地方,不重要不重要。” 李邺再次征询道:“所以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但完成了,还属于超常发挥了,简直是大功一件!”她朝李邺小幅度招了招手,又耳语了一句,“不瞒你说,你这道‘明月雪绒豆腐’一出,我连晚上庆功宴吃什么都想好了。” 见她欣喜,李邺也不免失笑,“举手之劳,没给你添麻烦就好,不过其实还有一步没做完。” “怎么会怎么会。”祝云早回想了一下《食谱大全》中关于这道“明月雪绒豆腐”的内容,并未发觉哪里不对,于是疑惑道:“不知漏下了哪个步骤?” “你猜猜看它为什么叫‘明月雪绒豆腐’而不是只叫‘雪绒豆腐’?” 言罢,李邺重新走回到食案前,不疾不徐地在食材中粗略地翻找了一下,捡出一小把饴糖和半碗碾碎了的桂花。 从起锅烧油到将桂花糖浆熬至蜜色,总共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邺将蜜色的糖浆倾入碗中,又取来葵扇一下一下地从旁打着。 此时离比赛结束只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了,百福楼、如意居以及祝云早、银刀、宋理理三人均在紧锣密鼓地做着细微之处的最后调整,但李邺却似乎丝毫没有为之所影响,葵扇也打得漫不经心,相比之下多了几分安然自若的意味。 他在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长,待到这碗琥珀般干净澄明的蜜色糖浆彻底凉透,他才不慌不忙地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将其淋在那份绒花般的豆腐上。 糖液入水,并没有十分粗鄙地直接将豆腐花全部染上颜色,而是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将其逐渐浸润,先是花蕊部分,再是花瓣,渐变再渐变,直到全部豆腐花均沾上一点蜜意,仿佛溶溶月华静谧而缓慢地流淌于人世之间。 莫大厨被这道真正的“明月雪绒豆腐”所吸引,故而一直留连于此迟迟没走,此刻随着三声铜锣声的响起,三家食肆均已将备好的菜式一字排开,而迎冬宴比赛也正式宣布结束了。 莫大厨颇为欣慰地看着这道菜,再次问李邺道:“你于刀工之上颇见所长,不知日后可愿入我门下,做我弟子?” 众人哗然,李邺也有些出乎意料,但碍于身份,却也只得直言道:“承蒙抬爱,我虽刀工尚可,但厨艺上却一窍不通,只会做这一道菜罢了,您若有意收徒,倒不如看看这位祝姑娘。” 作者有话说: sorry宝子们,来得稍晚了一些,本卷正式进入尾声,接下来将开启旅行模式,敬请期待吧~ 第59章 大厨也会惧内么? 李邺此话一出, 魏师傅和宋师傅不约而同地喟叹十一声,要知道这位莫大厨的厨艺即便是放在整个汴州,也是能排得上前三位的。 而以这个年轻人的刀工, 倘若能拜在莫大厨的门下,那无疑代表着能少走?几乃至几?年的弯路。 而且谁人不知这莫大厨为人低调, 鲜少收徒,若是得此良师, 扶摇直上亦可谓是指日可待十,可惜啊可惜,看来此子注定不是走这条路的,遥想当年若是自己得遇这样的良机, 说不定如今也能名满汴州十 见李邺婉拒十莫大厨的收徒邀请,反而推荐十自己, 难免有些出乎祝云早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李邺的真实身份, 似乎确实也不便于拜师学艺, 故而她面上只是礼貌性地抬手作请,并未多言旁的。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拜师的事,但种种迹象表明, 这位莫大厨多半来头不小。 譬如方才他和李邺的对话祝云早也听见十,加之收徒之事甫一出了,魏师傅和宋师傅的神色就变得?分羡艳。 再譬如这位莫大厨单凭这道“明月雪绒豆腐”就说出十丁御厨之名, 而李邺也没有否认, 说明其见识不浅, 那么想必此人也定然不会是什么徒有虚名之辈十。 她之所以之前没有产生过拜师的想法,是因为根本就没想到拜师这件事,所以这不代表这件事提出之后她丝毫不心动。 其一, 她和李邺不同,她是穿越者,而原主的身份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女,现下的处境也不算太好,能够拜有声望的大厨为师,其实对原主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其二,她本就有意将祝家食肆开起来,药膳就权当顺便进行一项中药研究十,而且这样即便日后自己穿越回去十,董采薇母女二人也能凭借自己打下的这份产业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其三,以往自己在二?一世看过的绿江爽文不都是这样写的么,女主努力创业,勇于克服种种阻碍,智斗极品亲戚,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偏偏却最争气,狠狠地将巴掌甩在每一个反派的脸上。 而她,不仅准备狠狠地掌掴反派,她还决定要在收手的时候顺便在对方的脸上抓出三条血印子。 她正对着砧板上那柄被李邺磨得雪亮的菜刀疯狂脑补着自己抓花祝兴文和何素珍脸的场景,却听莫大厨忽然开了道:“这位祝小娘子前几日的菜式我都尝过十,无论是味道还是品相,都匠心独具,确实是位可塑之才,但本人平生有一项铁则,就是不收女徒,这倒是可惜十” 祝云早听到这项没头没脑的“铁则”时不免愣十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后,嘴角便泛起十一丝冷笑,亏她方才还当这位莫大厨有敬仰之意呢,原来又是个循规守旧、思想传统的老古板呐。 如此看来今日的这场迎冬宴比赛自己也没必要再进行下去十。 她刚要甩手走人,李邺却暗中拉十拉她的袖角。 待到她回身转首之时,便又瞧见莫大厨突然不明何意地朝她挤弄十几下眼睛,似乎有欲言又止之意。 她此时看此人格外的不顺眼,是半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可转念一想,倘若自己现在就这样愤然离场,只怕容易引起更多的流言蜚语和无端猜测,自己的名声倒是无所谓,但总不能因此而砸十祝家食肆的招牌,那岂不是刚好遂十祝兴文的意十。 思及于此,她便又停住十身形,勉强将心中的怒火给强压下去十。 “既然胜负一事与本食肆无关,不知莫师傅还有何事?”祝云早咬十咬牙,硬是给自己的嘴角挤出十一丝颇为难看的笑意。 莫大厨听此一言老脸一红,心知自己方才那番话委实欠妥,于是往二楼的某间雅间的方向偷瞄十一眼,小声说道:“方才是我一时失言,还请祝小娘子莫怪,只是我此一行乃是与内子同行,儿那条只准招收男徒,不准招收女徒的铁则亦是她定下的,故而某不敢忤逆,只能先问过夫人再说,待到此间事毕,我定登门致歉。”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噗呲”一声乐十,亦小声道:“理解理解。” 她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名扬汴州的莫大厨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背地里却竟是个惧内的设定,思之着实令人发笑。 莫大厨被她笑得心里发慌,面上也有些微微发烫,于是握拳抵在唇了处轻咳十两声,一本正经道:“那便说定十,晚间我到祝家食肆再尝一尝你的手艺。” 祝云早愣十一下,什么时候便说好了? 不待她反应过来,莫大厨便踱步走到了百福楼的食案前,自顾自地品评十起来。 “东家,你请莫大厨到今晚咱们食肆吃暮食了?”银刀不解道。 宋理理亦激动地走上前道:“怎会如此突然,难道他其实是想收你为徒的?那晚上可得做道好菜,给他小露一手。” 祝云早看着莫大厨的背影无奈一笑,开始收拾起调料箱来,“就当是我邀请十他吧,不过这两日一直在忙比赛的事,食材也均是即买即用十的,似乎也没备下什么新鲜的菜。” 银刀喃喃道:“此时再买多半也来不及十,要不问问莫大厨能不能明日再来” 宋理理一记皂巾甩在他手背上,“你个榆木脑袋,这等好事岂有让人家多等一天的道理,方才李夫子不是说他和李二到草市采买十一些食材回来给咱们当庆功宴的吗”言罢,她不住地将眼神往李邺的方向瞟,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李邺哪里猜不出她的意思,于是只得顺水推舟道:“刚好买十猪肚、南瓜、豌豆,哦,还有一些牛肉,你可以做一道胡椒猪肚鸡,一道金玉南瓜盅,外加一道焖牛肉。” 祝云早讶然之中透露出几分紧张,连忙低声问道:“你在哪里买到的牛肉?”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牛仍然作为主要的劳动力之一,始终被用以耕作农田,很少被当做食材使用,故而在听到李邺说牛肉时祝云早颇感惊讶。 李邺如实答道:“不是买的,是你表兄送来的,说是家里的牛前几日不慎跌伤十,叫兽医去瞧过后,发现摔得太重已经没法医治十,耗到今日到底是咽十气,这才忍痛杀十,在你门前站十一上午没瞧见你人,听别人说才知道你参赛来十,刚巧我和李二回来,他便暂放我家十。” 祝云早闻言顿时松十一了气,她还猜想是不是牛老三为十娶亲铤而走险,将牛给杀十。 要知道,在这个封建时代,平头百姓若是无缘无故擅自将牛给杀十卖钱,少说要吃?个大板子,倘若果真如猜想那般,以牛老三那个年纪,即便身子骨再硬朗,也不免要躺上个?天半月的。 “那便听你的,做一道胡椒猪肚鸡,一道金玉南瓜盅,至于那块儿牛肉嘛,干焖十未免太过可惜,我打算另做安排十,如何?” 李邺点十点头,“你请客自是听你安排。” 两人正说着,便听得“梆梆梆”的铜锣声再度响起,莫大厨高声宣布道:“蒙诸位父老乡亲厚爱,某受邀至此倍感荣幸,此际我在此郑重宣布,今年迎冬宴的魁首非祝家食肆莫属!”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片鸦雀无声的静默,旋即在程宽、崔广、李二、小甲等人的大力带领下,台下发出十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一次有莫大厨的认可,没人再质疑祝家食肆的水平,更没有再对祝云早进行言语上的攻讦,流言蜚语就是这样容易随风倒。 而祝云早却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到庆祝的行列之中,而迅速眯起眼,将两道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射向十台下祝兴文所坐的方向。 或许是这两道目光太过滚烫,烫得祝兴文如坐针毡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看起来板上钉钉的时还能出现反转,更没想到今日自己的算盘个个都落空十。 祝云早越是盯着他,他便越心虚,他本想就此拉着祝清和灰溜溜地跑十,无奈屋内食客太多,此时又纷纷冲向方才押注的方向,所以一时半会儿挤也挤不出去,只得灰头土脸地原地坐着,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她站起身解开襻膊,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昂首挺胸地走向正中央,郑重其事地从莫大厨手中接过十那柄象征着名誉与成绩的银菜刀。 莫大厨将手向下压十压,全场食客便再度安静十下来,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如花似玉年纪的女庖厨。 祝云早原本心底里是有些紧张的,但她一站定,看见李邺、银刀、宋理理以及台下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心里就好像又有底十,她低声清十清嗓子,平静开了道:“世人多言君子远庖厨,可真到十厨艺比试之时,却又会发出质疑,言说一介女流之辈能做出什么——” 此话一出,顿时换来十满座的沉默。 祝云早此时手里捧着银菜刀,看起来更多十几分气势,她走上前站在五色彩绸之下,朗声道:“当今天下,书院是男子的书院,学堂是男子的学堂,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亦或是纵横捭阖、坐主朝堂亦都是男子所做之事,而女子却只能困于深闺、困于宅院,困于圆囿之内、方寸之间,好不公平。” 话及于此,众人的复杂神色中又平添十几分慌乱,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也再度响起。 有人开始开了反驳:“男主外,女主内,有何不公!” 祝云早付之一笑,笑带讥讽:“倘若让女子亦自幼读书习武,走出宅院去寻找更多的选择,你猜她们会不会同男子平分秋色?” 又有人不服,小声嘀咕道:“那可未必” 祝云早当即回怼道:“可今日便是我赢十,并且今日我赢,并不意味着我便是全云溪县最好的厨子,而真正蒙尘的明珠还有无数被埋没在乡野之间的女子。” 台下又有人争辩道:“可这纲常理伦理是自古以来便约定俗成的规则。” 祝云早目光如水,仿佛此刻世间一切都会在这双澄净的眼睛里原形毕露,包括那些假借托词的私心,“可那些纲常伦理也尽是男子所定下的规则!就连今日来赴迎冬宴的不也尽是男子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猪肚鸡汤(一) 日薄西山之际, 祝家食肆门前的灯笼今日提早便亮了起来,众人仍旧是将两张食案拼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大桌子, 仿佛这已经成为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距离和莫大厨约定好的时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祝云早此时正按部就班地将各类食材放入对应的锅中。 “东家, 你今日那番话说得也太漂亮了,作为那什么万木山庄的大小姐, 我真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日后我一定闻鸡起舞,勤加练习刀工,绝不给咱们食肆丢脸。” 自从申时从百福楼回来, 宋理理就下定了决心日后要苦练刀工,此时她手里正按着一个“待宰”的胖萝卜, 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祝云早见她这架势不像要切萝卜, 倒像是要在萝卜身上刺绣, 不免觉得好玩又好笑, “放轻松一点嘛,迎冬宴一年才举办一次,下一次上明年此时, 倒也不用如此起早贪黑。” 这一番话宋理理很明显没听进去,她现在眼里只有面前这根又白又粗的萝卜,而心里也只想着如何下刀才能切成李邺的水准。 一番兀自斟酌后, 她极为果断地切下了第一刀, 李邺恰好拿着洗好的菜自她身后路过, 见她这一刀下去,刚好将萝卜横向一分为二,往下再切无论如何也切不出完整的圆片, 竟是硬生生将后路全给断了,于是忍不住叹气,轻声吐槽道:“真是惨绝人寰……” 祝云早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乐,见宋理理似乎没听到,故而也没点破,只问道:“银刀和小甲他们呢?” 李邺如实答道:“他们正围在你那柄银菜刀那儿抢着看呢。” 祝云早无奈一笑,“那只好拜托李兄帮我打打下手了。” 李邺极为爽利地挽起袖子,“悉听尊便,但凭祝大厨差遣。” 祝云早看了一圈手边的食材,安排道:“先把猪肚洗干净,然后翻个面过去,刮去上面多余的油脂,用面粉、盐水和醋认认真真搓洗一遍,在表层抹上一层葱姜水腌制一炷香的时间,这样才能确保彻底去腥。” 或许是性格或者职业的原因,李邺话不多说,干起活来十分爽利,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 祝云早早已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她准备等拭雪楼这些人金盆洗手后就把他们通通招进祝家食肆来。 李邺刀工好,切得东西整整齐齐,和想象中食材的完美形态分毫不差,是当切菜工的不二之选,而且有这样一手绝活,日后甚至能作为祝家食肆的刀工招牌推扬出去,简直是个活招牌。 李二劈的柴形状相似,大小也正好合适,抓来当劈柴工正好能省下不少力气,此外他还擅长哄小孩,届时若有食客带着小食客前来用餐,他定能有法子将人哄得开怀。 小甲是几个人里面除了李邺之外长得最好看的少年,他有别于李邺的高冷与疏离感,他热情似火,性格也开朗,脸上总挂着大大的笑意,任谁见了都难免多看上两眼,旋即感叹上一句女娲娘娘捏他时定然多费了不少心思,所以抓他来当迎宾的、跑堂的又或者是专职帮客人点菜的小二,都是上选。 小乙虽长了一张冰块脸,但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性格,有时候从他的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上便能瞧出几分反差萌来。 他话虽不多,也不能像小甲那样第一眼就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但他手艺精巧,听说拭雪楼中所有人用的暗器全部出自于他一人之手,那么也就是说自己日后若像用什么现代样式的炊具,均可以找他定制。 小丙看起来高敏感、易羞涩,但臂力惊人,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日后若是开发饮品一类或者蛋糕一类,或许可以尝试安排他来做“人形搅打机”。 小丁是个花和尚,那么说不定日后还能通过他来联络一些寺庙的生意,要知道寺庙的生意虽然均是素食斋饭,但一向是大单,最适合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而据小甲等人口中所述,小戊貌似是一个用毒的高手,医毒不分家,也就是说他的专长和自己的职业刚好是相辅相成的类型,届时见到他,自己完全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关于药膳菜品创新的问题,说不定能碰撞出一些新的灵感火花。 至于小己、小庚、小辛和小壬,她目前还没有了解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只听说这四人此时分别在扬州、巴蜀、岭南和京畿一带执行任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云溪,不过日后有机会再慢慢了解也不迟。 她正边处理食材边在心底里思量着,便听一旁的李邺忽道:“过些时日我们可能要离开汴州,到扬州去一趟。” 闻言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么突然,你们是接到什么新的委托了吗?” “不是。”李邺小幅度摇了摇头,“是小戊传回来的消息声称小己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被官府的人抓去了。” 祝云早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拭雪楼这几人个个身手不凡,即便被抓了也应该能脱身,联想到从前在电视剧中看过的种种场景,她莫名兴奋起来:“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该不会准备去劫狱吧!” 捕捉到她尾调上扬的语气里包含的那一丝没来由的雀跃,李邺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笑意,只在嘴角处露出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弧度,“自然不会如此贸然,劫狱的戏码通常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补充道:“并且多半得是禁书之中才会设定的情节。” 祝云早再度讶然,“哎?我还以为这对于你们来说都是顺手的呢。” 李邺将刮净油脂的猪肚反复搓洗了几遍,这才放到一旁的海碗中加入备好的葱姜水等进行腌制。 他边干活边解释道:“通常来讲州府的牢狱多设于官署之间,外有高墙,环挖壕沟,角落处还会设有望楼以便巡查,环环相扣可谓固若金汤。 “而牢狱本身则多用砖石夯土,加盖极厚,窗户均由铁栅制成,这是为了避免囚犯从内之外暴力突破。 “除此之外,专司牢狱监管一职的狱卒通常也都会选用习武之人,他们排班轮值巡逻,安排得极其周密,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亦或者是将人救走,可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古往今来越狱成功的人和劫狱成功的人都只是极少数,毕竟被捕入狱的囚犯会被强制戴上枷锁、镣铐、或是其他限制行动的刑具,所以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 祝云早按照李邺的话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下,从前她确实没过多考虑过劫狱的难度系数问题,只知道诸如劫狱、劫法场之类的情节出现在武侠文或者武侠剧里,足够吸引她为之熬个大夜。 但眼下从实际角度出发,此事似乎真的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容易, 她正待再问,银刀却忽地挑帘进来提醒道:“东家,莫大厨他们方才走到桥头的时候,小甲便带着小丙一同过去迎接了,约莫再有几十息的工夫人就到了,听说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夫人,你看我沏些什么茶比较好?” 莫大厨的带着夫人一起来,祝云早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白日里他便表现出一副高度惧内的模样,想必平常亦是无论走到哪儿都要一一同内人报备的。 祝云早心里盘算了一下,安排道:“先煮一份三红驱寒茶给他们暖暖身子,然后再另煮一壶桂花雪梨汤,方便大家等下暮食时用来利口解腻。” 银刀迅速照着祝云早所言去做,而李邺和宋理理这边听到人快到了,也自觉自动地逐渐加速了起来,祝云早也起锅烧水,做起猪肚鸡来。 猪肚冷水下锅,煮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沥干,因为经过了葱姜水的腌制,所以此时已经一定程度上达到了去腥增鲜的效果,只需稍待晾凉之后切成条状即可。 而这道猪肚鸡处理好了猪肚,另一大主要食材便剩下鸡肉了,鸡肉仍然是重复猪肚的操作,切块后下锅焯水洗净以作备用。 这道猪肚鸡看似简单,只需将焯水后的猪肚和鸡肉放入锅中焖煮即可,但其实它对锅的要求很高,必须要选用砂锅才能达到最佳风味。 祝云早对炊具的保存向来十分看重,几日未用,赭红色的砂锅被从食架中端出来时,仍可见其表层刷得铮亮。 锅中放油,祝云早依次将切好的姜片和拍裂的胡椒粒沿着边沿滑入锅中,待到这两样佐料与锅中热油相碰撞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继而飘出一股独属于调料本身的香气之时,她才不慌不忙地将猪肚条放进去翻炒。 银刀将两壶茶架在小泥炉上后并没急着出去,左右外面有小甲小乙招呼着,前堂又坐着潘泽,他在后厨留上一时半刻闻闻香味也误不了什么要事,故而他决定先蹲在这儿看看祝云早今日做什么好吃的。 果不其然,猪肚条一下进锅中,独特的香味便飘了出来,香得他忍不住偷偷吸气,今日迎冬宴比赛决赛,他虽然只是帮厨,但也一直忙前忙后的没得空闲,这会儿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了。 “银刀,给我盛些热水来,待会儿煮熟了叫你先尝。”祝云早一回头,便见他双目微阖,一脸享受,于是笑着吩咐道。 银刀一听此话,赶快撑着大腿站起身,提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送了过去,不忘及时问道:“东家,可还要些什么别的?” 祝云早沉吟半晌方道:“既如此便再加些红枣、枸杞、党参和黄芪进去吧。” 宋理理切好萝卜后,也在一旁观摩学习祝云早煮猪肚鸡汤,“东家,这里面一定得是加热水么?我记得先前煮旁的的时候都是清水即可。” 祝云早刚要出言解释,便听见莫大厨先她一步道:“只有加热水才能煮出汤白如雪的效果。”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后厨门口,单手挑起了半张帘子。 灶台旁围着的几人见他来,便抬手作了个礼,祝云早擦了擦手,小退一步给莫大厨让出了一个位置,礼貌请教道:“还望莫大厨指点一二。” 莫大厨没走进去,只站在门前吸吸鼻子,朝着灶台的方向嗅了两下,便给出了建议,“或许你可以再适当加入一点莲子和干百合。” 祝云早喜道:“莫师傅也喜欢研究药膳?” 莫大厨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一脸骄傲道:“这可是我多年之前从我夫人那儿偷偷学来的。” 他话音还没落,便听得有人笑骂一声道:“烛台下的小老鼠,我可听见了,就知道从我这儿偷师学艺,亏你还是汴州赫赫有名的大厨呢。” 帘子掀起又落下,莫大厨赶忙接了一盏热茶,趋步跑到妇人面前,吹凉了才递出去,“谁叫夫人厨艺好,又一贯行事低调,不愿意抛头露面,这才叫我这个烛台下的小老鼠给捡了便宜了。” 谁知那妇人压根不买账,只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额间不轻不重地长点了一下,这才去饮那热茶,“往后可没机会了,今日我听完祝姑娘的那一番话,便下定决心也要重回炉灶之间大展身手了,今日你这收徒的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莫大厨闻言大惊,“夫人……莫不是你要……” 那妇人嘴角一扬,“不错,今日我也是来收徒的,我可是出身刘家,我的外祖母当初可是尚食局的,名扬天下的红爊鸡和蟹膏镶橙我娘家可都有方子。” 说到这儿,她刻意将声调向上扬了扬,好叫后厨的祝云早听清楚了,“若是拜入我的门下,我定然给我的徒弟亲手传授这两个方子。” 莫大厨一听便急了,祝云早的厨艺他今日午时刚亲自尝过,色香味俱全,又喜欢大胆创新,着实是个可塑之才,到手的徒弟那肯就这样叫自家夫人给抢去了,故而亦连忙开出条件:“若是祝姑娘拜入我的门下,我便将我独创的鱼羊鲜和无火烧鹅一并传授了!” 祝云早刚掐算好时机,将鸡肉下入锅内与猪肚同煮,冷不丁竖起耳朵这一听,好么,这夫妻二人怎么竟还抢上了。 眼见着两人越争越烈,从食谱秘方到鸡毛蒜皮,时不时还夹杂着一点感情恩怨,再吵下去只怕真要吵出什么争端了,祝云早不由得加快了制作速度。 不时,新鲜热乎的猪肚鸡汤终于在紧赶慢赶之中赶制出来了,银刀还等在一旁准备试菜,祝云早却第一时间连汤带锅一并端了出去,这才成功中断了两人的争吵,“莫大厨,莫夫人,猪肚鸡汤煮好了,请二位先尝。” 莫夫人努着鼻子剜了一眼莫大厨,莫大厨自知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太过,便也有些心虚了,好在祝云早体贴地垫着葛布帮二人掀开了砂锅盖子。 一阵升腾的白色雾气霎时升起,将两人的眉眼均给冲湿了,待到水汽散去,才露出砂锅里面的吃食来。 乳白色的汤头煮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不白,少一分则油腻,汤中金黄色的鸡块与淡白色的猪肚交杂在一起,看上去莫名的和谐,汤勺轻轻一刮一提一带,最上头还飘着红彤彤的大枣和枸杞,色彩上显然已然足够诱人,就不必说味道具体如何了。 莫大厨冷着脸,却仍是先给自家夫人盛了一碗,祝云早垂着手等在一旁,只见那莫夫人接过陶碗与瓷勺,连汤带肉一同送入了口中。 作者有话说: 报告大家,不仅五点没起来,反倒直接睡到了九点半,呜呜呜今天浅更一章半,明天再更一章半,加起来就是三章的量了!(嗯嗯) 60-70 第61章 猪肚鸡汤(二) 热汤被炖成了奶白色, 只有在用勺子搅动时才会泛初一点金黄色的油花来,不消去尝,只需这样定睛一看, 便能瞧出炖汤者对火候的把控以及对汤色的要求都是极为精准的。 莫夫人第一勺舀起的汤里刚好有一块猪肚和一粒枸杞,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汤底加了胡椒的缘故, 甫一入口,莫夫人便尝到了浓浓的胡椒香气, 胡椒性辛味热,本就归胃、大肠经,有辛散温通、驱散里寒的功效,故而这一口热汤喝下去, 没过多一会儿,她便感觉自己仿佛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 汤饮下后, 莫夫人先尝了尝那块被切成窄条状的猪肚, 猪肚原本韧劲十足, 若炖煮时功夫不到则会十分影响口感, 但很明显祝云早这份猪肚炖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软,少一分则太硬。 上下牙齿轻轻一咬合, 莫夫人瞬间便预判到了这份猪肚的口感。 果然不出她所料,韧劲十足的猪肚在经过一番炖煮后,此时已经被热汤给成功驯服了, 眼下不需要太过用力, 轻而易举就能将其咬裂开, 而藏在一道道褶皱里的汁水喷薄而出后,预想之中的韧滑筋道方凸显出来。 胡椒和中草药的味道成功将猪肚本身的腥臊味成功掩盖了下去,而鸡汤的味道又给猪肚增添了一抹醇香。 莫夫人在尝过一口猪肚后, 立时便又从砂锅中再度捞起了一块,迫不及待地放入了口中。 猪肚这个食材和普通的猪肉有很大不同,它柔软之中更添爽脆,吃起来比纯猪肉口感更为丰富独特,表层的弹牙感和内里的软糯感使其层次格外分明。 一勺热腾腾的浓汤、两块香喷喷的猪肚下肚,莫夫人并没有急着给出任何的评价,而是又将勺子伸向了锅中一块块黄澄澄的鸡肉。 关于猪肚鸡的做法一直存在着些许争议。 一部分人认为猪肚鸡应当在烹制时将鸡肉切块后塞入猪肚之中,这样更方便猪肚与鸡肉的味道完美融合。 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猪肚和鸡肉应该分开炖煮,这样两种食材在烹制过程中才更为入味。 显然,祝云早这次选择的是第二种,其实她两种做法都吃过,主观上没感觉二者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今日之所以没有见鸡肉塞入猪肚之中,全然是为了省事儿,除此之外还能保留鸡肉的鲜香,实在是两全其美。 莫夫人将鸡肉盛入自己碗中后,又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汤淋在上面,这才送入口中。 祝云早经过这些天一遍遍和鸡肉打交道,对于鸡肉的制作早就已经不再感到陌生,要想鸡肉炖出来之后口感不干不柴,预处理的步骤极为关键。 首先鸡肉下锅要冷焯水而非热焯水,热焯水会导致鸡肉中的水分大量流失,而冷焯水则可以让蛋白质缓慢地凝固,进而锁住水分。 其次在鸡肉的腌制过程中,要加入适量的盐、胡椒粉、淀粉和一颗鸡蛋清,这是老祝从前给她讲过的,蛋清有嫩肉的奇效,无论是鸡肉、猪肉还是牛肉、羊肉,都可以在腌制时加一颗进去,还能起到锁水增嫩的效果。 此时她站在桌旁,看似只是等待着莫大厨和莫夫人的评价,其实也同时在细致地观察着两人表情上的微妙变化。 祝云早留心观察到莫夫人在喝第一口汤时神情格外舒畅,原本阴郁的眉眼一下子便舒展开来,看上去应该是对这道汤的味道颇为满意。 而当她吃第一口猪肚的时候,表情开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起初是带着一点点的迟疑和犹豫,仿佛在猜测味道,咀嚼两口之后,她的目色便亮了起来,又急不可耐地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这一系列动作足可说明猪肚的味道也很合莫夫人的心意。 至于这块鸡肉,祝云早对它报之以很大的信心,这鸡肉无论是部位的选择还是腌制的过程,都是祝云早亲自把关的,保管吃起来鲜香滑嫩、肉质紧实。 莫夫人将猪肚鸡汤中的一众菜品均尝过一遍后,先是点头称赞了几句:“汤底在纯粹的胡椒味上佐以要淡淡的草药香,非常完美地压制了主食材的腥臊,而突出了汤底的清鲜。 “猪肚口感爽脆,外韧内柔,吃起来感觉层次十分丰富,鸡肉很水嫩、不干柴,两者相得益彰。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手艺,很是不错,不过” 听到这个“不过”二字,祝云早猛然抬起头,心里顿时敲起了鼓点,按照传统的语言习惯来看,这个表示转折的二字一出,通常就要先扬后抑了。 果不其然,莫夫人接下来从方方面面精准地品评了一番祝云早这道胡椒猪肚鸡汤。 “不过仍有美中不足、尚需改进的地方,譬如汤底的佐料过多,味道丰富的同时却有些喧宾夺主,多多少少有些掩盖了猪肚和鸡肉的本味。 “再譬如猪肚和鸡肉的质地不同,耐煮程度自然也不同,二者相比之下,猪肚需要经过较长时间的炖煮才能达到一个完美的状态,而鸡肉则是久煮易柴,故而应当分批下锅,你这道猪肚鸡显然是两者下锅时间相近,所以难免有些顾此失彼了。” “受、受教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不仅是祝云早一个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倒吸冷气,一时间屋子里进入了一种鸦雀无声的状态,安静到地上落根针都听得清楚 只有莫夫人十分从容淡定地又舀了一碗汤,推到了莫大厨的面前。“你也尝尝吧,免得等下说我先发制人,坏了公平,回去又要哭上三天。 莫大厨在夫人面前早就失却了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只敢小声嘟囔两句,听到夫人发话,这才拿起瓷勺认真尝了起来。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抿唇一笑,想不到莫大厨看起来不苟言笑,私下里却是这样的人设,还怪可爱的。 唯恐自己多留一会便笑出声来,祝云早只得一叉手,微微颔首道:“劳烦二位稍待片刻,还有几道菜算来也到了该出锅的时候,容我过去取来。” 莫大厨停下手上舀汤的动作,先征询似得看向莫夫人,而莫夫人则笑着朝祝云早点了点头,鼓励道:“去吧,我很期待后面的菜。” 祝云早还之以微笑,端着空木质托盘重新走回了后厨。 一进后厨,银刀等人立刻便围了上来,“东家,这位莫夫人什么来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品评你做得菜。” 宋理理亦低喃道:“想不到这莫大厨不但自己厉害,他的夫人更是厉害,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是一气呵成,一看便是个功底深厚的庖厨,若是让我评价,我可能只会说,这个好吃、那个难吃、那个不可描述” 李邺对此也颇为意外,“看来这次你真得好好挑挑到底要拜谁为师了。” 小甲一脸坏笑提议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仿照迎冬宴干脆再办个小型的厨艺比赛,叫这两位大厨各做一道菜,届时让祝姐姐尝尝到底谁做的好吃。” 祝云早轻敲了他一个板栗,“想什么呢,人家一个乃是汴州名厨,一个出身御厨之家,做出来的菜岂是我们能擅自品评的。” 小乙仍旧言辞犀利,仿佛一定要秉承住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理念才会开口:“像这样的名厨我少说也杀过上百个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手感都一样。” 此话一出,潘泽立刻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对上次在百福楼亲眼目睹众人围杀马参军的事还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平日里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相关,他便还有几分心存芥蒂。 闻言,祝云早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两下,上前打了个圆场:“要不我们还是先把金玉南瓜盅和紫苏姜丝炒牛肉端上去再说吧” 除了一脸云淡风轻的小乙之外,众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乒乒乓乓地拿起各式炊具,假装忙碌了起来。 银刀端着盛放紫苏姜丝炒牛肉的盘子跟在祝云早的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厨房来到莫大厨所坐的食案前,将两道菜放在了桌上。 这一次莫大厨率先开口道:“金玉南瓜盅色泽鲜亮,一看便做得不错,至于这道,是牛肉” 祝云早连忙介绍道:“这一道名为紫苏姜丝炒牛肉,是将牛肉洗净腌制好后,加入姜丝和紫苏叶炒制而成的菜。” 莫夫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边吃边道:“嗯。紫苏是时令药膳,有祛风散寒的功效,姜丝也是温中和胃的食材,这两者相结合,确是活学活用,怪不得能做出一鸭九吃、一蹄三吃等新颖的药膳。” 她夸得诚恳而直白,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听得祝云早也格外舒心,况且这一次祝云早刻意等了半晌,没有再听见一个象征着转折的词汇,她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回应道:“多谢夫人夸奖。” 一餐过后,祝云早及时地送上餐后茶点当做清口之物,对于这样细致入微的服务,莫大厨和莫夫人都感到十分满意。 而接下来便到了最为关键的环节——选师父、抢徒弟了。 莫大厨认真打理了一下胡须,而莫夫人则不经意间正了正簪,两人此时都严阵以待,仿佛准备开始一场“恶战”,食肆众人也都紧张兮兮地看向祝云早,私底下自行猜测她最终会选择拜谁为师。 不料祝云早一开口,便将二人的战争瞬间给瓦解了,“承蒙二位大厨青睐,可惜我因家中缘故,可能年关一过便要去往扬州一带寻亲,请恕我现下不能拜师,实是有心无力。” 莫大厨和莫夫人闻言大惊,而此话显然也出乎余下众人意料。 潘泽率先一步上前道:“你要到扬州寻亲?何时动身?共去几日?此事怎么没事先知会我一声?” 祝云早解释道:“目前也没定下来何时动身,只是家母前日突然收到一封信笺,上面提到我兄长在扬州一带出了事,我细读来颇感不对,又说不清楚具体,这才有此打算。” 银刀紧张道:“东家,你要是去扬州的话,那咱们食肆怎么办?难道刚开张就要停业吗……” 祝云早安慰道:“放心,走之前我会把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教给你,再将所需的食谱留下,届时你就升任代理主厨一职,和潘泽一同经营食肆。” 宋理理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东家,那我呢?我这个副主厨居然不是第一代理主厨人选” 祝云早道:“你自然是和我一同南下,找找身世线索了,难不成你真要放弃万木山庄大小姐的身份,一辈子留在云溪县给我帮工?” 宋理理小声低喃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小甲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喜出望外道:“你们也去扬州?那咱们刚好顺路!我昨日还在想,若是离开云溪就没办法吃到祝姐姐的美食了,没想到你们居然也有要去扬州的打算。” 祝云早淡笑,“只是暂且有此打算而已,即便要走,估计也要年后才会动身,况且我娘眼下卧病在床,而我又觉得那个信笺内容不大可靠,想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 李邺精准捕捉到了问题所在:“所以是哪里让你觉得信不大对劲?”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信笺平放于桌上,讲道:“首先我兄长原本离家是为了进京备考,可信笺中却说他在扬州一带出了事,而自汴州到京畿并不途径扬州,这是其一。 “其二,这信中所写内容含糊其辞,既是来信报忧,自应将所忧之事言明,可这信函却避重就轻,写了诸多无关紧要之词。 “其三,我兄长到京畿是为投奔我姨母,姨夫一家虽非名门望族,但也是六品官宦之家,怎么也不该用这样一张砑黄的信纸。” 李邺朝桌上的信笺看了一眼便笃定道:“你所言的确不错,此事确有端倪,这是一张金粟笺,通常只有寺庙抄送经文时才会用到。” 莫大厨闻言也捋着胡子凑上前,分析道:“的确如他所说,这是一张寺庙用纸,且用法颇为讲究,有诸多说辞,寻常贡生学子即便家境再贫寒,也不会选用这样的纸来写信。” 祝云早点点头,默将此事暗暗记下,又继续道:“更古怪的是,自此我兄长离家后,只有第一个月回寄了三封信件,自第二月起,便再没回过消息,如今却没头没尾地寄了这样一封绝笔,难免令人心疑” 作者有话说: 喜报喜报,这卷马上结束啦,大概还有三五章,扬州篇准备开启,敬请期待^O^ 第62章 冬至日 来自祝清川的那封没头没尾、本意不明的信笺, 最终被祝云早转交给李邺一行代为帮忙查探消息去了。 此去扬州,即便是快马加鞭,一个来回少说也得用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在确切消息和有效线索传回来之前,祝云早不打算轻举妄动, 她选择了静观其变。 经过那日的一番分析之后,她隐约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些关窍还没有打通, 她将自己以及李邺等人的分析结果转述给了董采薇,这让董采薇的病也跟着好转了一大半。 祝云早心知她意外丧偶之后已受重创,眼下又心系一双儿女,所以原主和祝清川的安危对于这位孤单的母亲而言始终是一块心病, 这不是仅靠药石就可以医治的。 唯一令祝云早感到意外的是,董采薇在知道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之后, 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抗拒与排斥, 甚至在这样一个听起来常人便无法接受的理由之下, 她选择十分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是出于母性本能的关怀, 亦或者是对原主本身的些许歉疚,董采薇在接受眼前的祝云早不是从前的祝云早之后,两人的关系反倒缓和了许多, 至少相处起来没有从前那般尴尬了。 而这无疑也让祝云早松了口气,她原本还胆战心惊,每次和董采薇接触时便担心露出破绽, 现在和盘托出之后心里不免石头落地, 舒坦了许多。 两人还就着祝家食肆的经营一事, 以及祝清川的来信一事进行了一番探讨。 董采薇对于祝云早经营祝家食肆的事原本赞成之余还多有几分忧虑,担心她被祝兴文找茬,担心她资金周转不开, 还担心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会被人使绊子。 好在祝云早将食肆开张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都给董采薇讲述了一遍。 从如何劝退泼皮无赖,如何说服潘泽入股投资,如何结识县衙当值的程宽、崔广,如何捡回来银刀和宋理理,如何与隔壁的李邺一家熟识,如何智斗祝兴文一家并帮助祝云舒脱离困境,以及又是如何在百福楼大放光彩,一举夺下“银菜刀”成为云溪县最有潜力的庖厨,祝云早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详略得当地给董采薇全部讲述了一遍。 当然,为了不让董采薇忧心,其中很多听起来有惊无险的细节均被适当删减,而很多高光时刻则又添油加醋了几分。 果然一番下来,听得董采薇目色发亮,看上去精神状态都跟着好了许多,也仅在祝云早提及自己婉拒了莫大厨和莫夫人的邀请时,微微皱了两下眉。 说完祝家食肆的事,祝云早还把祝清川的信掏出来,将分析的内容给董采薇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董采薇听后心觉有理,悬着的心便也跟着落回了原处。 祝云早说出了自己准备先探探消息,然后再考虑动身去扬州找祝清川的事,董采薇明显有些顾虑。 虽然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但二人至少用的是同一张面孔,无论如何不到迫不得已之时,她都绝对不会让祝云早贸然孤身一个人到扬州找哥哥去。 干中医这行的最擅长观察别人神态,祝云早当然一眼便看懂了董采薇的想法和顾虑,故而她直言自己倘若南下,也会同人结伴出行。 话虽如此,可眼下的祝云早毕竟才十六七岁,从前别说是独自南下去往扬州,就算是独自从祝家村到云溪县,董采薇都放不下心,故而她仍是坚持道:“雪天路难行,还是先等等消息,实在不行就等开春冰化后再去看看。” 祝云早知道她放心不下,又挂念着她的身体,况且祝清川的事还是等等李邺的消息为妙,故而便如此应下了。 立冬一过,天气便愈发冷了,昏黄的日头也沾了点消极怠工的意味,晕得一日比一日浅淡,挂得也一日比一日低。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祝家食肆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红火了。 自那日迎冬宴上拔得头筹之后,祝家食肆便有了蒸蒸日上的苗头,加之祝云早那日的豪言壮志,无疑吸引了不少的食客到访。 在事实状况之下,祝云早不得不承认名气这个东西的确之时是身外之物,但有些时候这个身外之物却又往往起着极为关键性的作用,成为了生意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日子一晃便过去月余,祝家食肆的名声此时早已盖过了原本的春风堂,成为了云溪县继百福楼、如意居、寻味斋三者之后的第四大食肆。 而由于生意火爆,营收增多,在祝云早和潘泽的商讨之下,便对食肆又进行了一轮扩建和翻新,这让银刀和宋理理干得更加起劲了。 食肆经营正式步入正轨,日子便越过越快了起来,这段时间祝云早一直很忙,不是忙着研发新菜式,就是忙着装修食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眼睛一闭就是睡,日子几乎都是重复的。 在此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是隔壁的小甲、小乙和小丙三人先行一步,南下去往扬州搭救小己了,这让人手本就稀缺的祝家食肆再一次进入了忙碌期。 “哎,你来的正好,我想订一批新的桌椅,你看这两版哪个比较好?”一见祝云早提着各式各样的食材回来,潘泽立刻拿着两张图纸凑了上去。 祝云早提着东西边往里走边歪着脖子看图纸,匆匆忙忙只看了个大概,却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故而直接开门见山道:“直接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柜台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盒看起来与这个时代背景极不相符的卷尺,这是祝云早特地拜托小乙走之前给自己做的,买错尺寸好几次之后祝云早便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了,有了这盒尺子做起事来顿时便方便了许多。 譬如她今日买菜回来时顺路买了一幅时下热卖的“九九消寒冷图”,现下就需要用尺子来测量一下究竟挂在哪面墙上最为合适。 “这两套无论大小、高矮,还是形状,其实都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一套选用的是榉木,而第二套则是柏木。” 潘泽拿着两张图纸反复比照,跟在祝云早的身后喋喋不休道:“柏木属于软木,耐腐防虫,而榉木属于硬木,坚韧耐磨,两者各有各的优势” 一听这些木材,祝云早就一个头两个大,想当初食肆没开张的时候自己去选桌椅,是什么木材不重要,只要价格便宜就适宜,哪里深入研究过这么多讲究,她敢说以当时的经济状况,只要最便宜的那个不是寿材,她就会考虑买回家里。 “我觉得其实什么材质都差不了多少吧,要不咱们就选相对价格低廉的那个?” 潘泽所作的关于木质的长篇大论,祝云早其实压根没听进去,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感兴趣手里这幅“九九消寒图”。 所谓九九消寒图,是古代人的一种填色游戏,画上共计九朵墨色梅花,每朵梅花均有九瓣,规定从入九当天,也就是自冬至日伊始,每天填充上色一瓣梅花,每九日算作“一九”,待到九九八十一日冬日过去之后,刚好成就一幅凌霜傲雪的寒梅图,算是整个冬日里不必耕种劳作之人想出来的一个熬冬盼春、祈安纳福的消寒小游戏。 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也曾听说过这个游戏,只可惜随着时代的变迁与科技的发展,人们过冬的方式丰富了不止一星半点,故而这传统的九九消寒图也早就在时代洪流的推进之下铸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今日若不是见到草市有人卖它,祝云早还真忘了今天是冬至日。 她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了潘泽,此刻正拿着尺子,展开双臂在四周的墙上比量着,便听得身在后厨备菜的银刀和宋理理两人突然大声吵了起来。 “冬至怎么能不吃饺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冬至就该吃汤圆才对啊!” “什么汤圆,冬至吃汤圆的话那上元节吃什么?” “这有何难?上元节和冬至都吃汤圆不就行了!” “哼,我从未听闻冬至日要吃汤圆的。” “我们南方就是这样的吃法,冬至日家家户户煮汤圆,象征着团团圆圆,有何不妥?” “这里是汴州!是云溪!是北方,不是你家!” 听到这儿,祝云早赶快放下手里的活儿,同潘泽飞快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两人此时一个噘着嘴,显然不是栓驴所用,另一个则双颊涨红,正拿着一把葵扇朝着火炉大力扇风,就因为一个冬至日该吃饺子还是汤圆的问题,一时间竟是谁也不理谁了。 银刀见潘泽和祝云早进来,立刻问道:“东家,二东家,你们也来说说,冬至日到底该吃饺子还是汤圆?” 潘泽挠了挠头,这会儿脑子叫烟熏得一时间好像还没转过弯来,于是极为自然地答道:“按照云溪的规矩,冬至日自然是该吃饺子了。” 此话一出,果然不出祝云早所料,下一秒潘泽就获得了一个来自宋理理的白眼。 眼见着“硝烟”即将再起,祝云早连忙冲上前打断了几人毫无意义的争执,“北吃水饺,南吃汤圆,这没什么可争论的,刚巧这两种我都会做,不如咱们今日就躲个清闲歇业一天,叫上李兄他们,一起做点饺子和汤圆过个冬至?” 作者有话说: 本卷收尾阶段,我们主角团马上南下,欢迎投稿菜品(小小剧透一点,下一卷会吃到海鲜)一经采纳,奉上小红包一枚,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3章 饺子还是汤圆? 李邺听到祝云早来喊他一起去隔壁过冬至的时候, 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印象中他只过过一次冬至,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天河的时候。 那一年他九岁,只比现在的小癸大上那么一点, 但却已经是拭雪楼中断层第一的杀手了。 一根削尖的竹子贯穿皮肉的声音现在除了李天河之外,只有他最清楚, 那声音不闷不脆,更像是一声源自胜利者的轻笑, 当他眼见着最后一位师兄带着慌张、惊恐,以及不可思议的神情倒在自己身前时,也颇为应景地发出了这样一声轻笑。 那一天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第一眼便认出了李天河。 出乎意料的是他和自己想象中有极大的出入, 想象中的李天河作为天下第一刺客,至少应该有一双阴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 这才能让他一直稳居幕后、坐山观虎斗。 可眼前的李天河看上去似乎和“天下第一”这个词汇可谓是毫不相干, 只是一个干瘦的、佝偻的寻常老者, 李邺甚至这种面对眼前之人时仍然保有怀疑,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老者出剑之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难道这一副干瘦的身体会突然膨胀,而那佝偻的脊背会骤然变得挺直么? 于是见他的第一面, 李邺便提着那根杀了四十九位师兄的竹子冲了上去 时隔多年,许多事情都已然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悄然蒙尘了,但唯有那一日李天河的那一剑始终令他印象深刻, 仿佛于他而言, 所谓真正的江湖便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 他记得李天河的剑速度很慢, 也可能是他刻意慢下来的,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眼前逐帧拆解。 李邺从前以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而那一天他看了李天河的剑后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招式的快慢其实已经算不上最重要的一点了。 这一剑的挥出,目的就是为了给与敌手一次训诫,凄清而廖远的刀风擦过耳鬓之时仿佛在低声吟说:没有下一次了。 摒却所有华丽的招式,抛开所有精妙的技巧,他的剑直白而坦荡,却写满了败尽众生的气势。 ——这便是剑术与剑道的分别。 而这一剑,也成了李邺拜入师门所学的第一课。 他天资聪颖,又肯苦下功夫,故而学什么都极快,这么多年,这一剑他只在那日匆匆看了一遍,却已然在心里默练了千百遍了。 李天河是个名副其实的杀手,杀手不追求事缓则圆的道理,凡事他都讲究干净利落,无论是杀人还是生活,所以李邺的拜师礼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甚至连传统的敬茶都省去了,李天河只是让他到最东边巷子里住着的李寡妇家打了半斤烈酒,又到云仙酒楼买了四屉纯肉的饺子回来,便算是拜师宴了。 一师一徒,有酒有肉,吃得也算尽兴,李天河每吃两个饺子,就抿上一口小酒,顺带再给李邺讲上一段剑谱,他每讲一个李邺便默记一个,后来干脆停下筷子连饺子也不吃了。 待到四屉羊肉蒸饺尽数被吃完,一本青莲剑谱也讲得差不多了,那一日李天河喝得有些醉了,便叫李邺拿着自己一长一短两把剑把方才所讲的剑谱给他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 那是李邺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剑,他将那截血染的竹子插在了院子里最高的雪堆里。 天元二十一年冬至日,快雪时晴,一方小院里,李邺提着长短二剑,完完整整地舞出了青莲剑谱的全部招式,而自那日起,从竹到剑,属于他的少年与江湖便如此潦草却又如此泾渭分明地真正分割开了 “李兄?”祝云早见李邺呆愣在原地,便抬起手臂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吗?” 经她一问,李邺这才回过身来,从前种种在脑海中迅速淡去,小院也荒于修葺,杂草丛生了,他淡笑道:“没什么,方才想到一些旧事,一时出了神,似乎没听到你说了什么。” 祝云早也不恼火,她看出来李邺方才神情不对,故而早就及时住口了,眼下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今日冬至,我来问问你和李二还有小癸,要不要一起过去吃汤圆和饺子。” 李邺还没答话,小癸便爬上椅子高举手臂欢呼雀跃起来,“我要吃汤圆!我要吃饺子!” 李二在旁苦笑道:“老大,咱们过去吃吧,小癸这两日没吃到秋梨膏棒棒糖,正磨人呢,给什么都不吃。” 祝云早看向小癸宠溺一笑,凑上前轻声哄道:“晚些时候我给你做点火腿肉松卷备起来当早点好不好?” 小癸两眼放光,重重点了点头。 李邺转身又从厨房拿出两包菜来,“刚好李二方才买了些兰花豆和酥白肉回来,一并带去权当配菜吃吧。” 李二牵着小癸,李邺拿着两道菜,三人跟在祝云早的身后边走边聊:“不知祝姑娘今日打算做什么馅的汤圆和饺子?” 祝云早轻快答道:“我准备做一份五行饺子和一份五行汤圆,你们此前可曾吃过?面皮和馅料我都准备好了,银刀他们已经在包了。” 李二同李邺对视一眼,茫然摇头道:“汤圆和饺子倒是常吃,不过五行汤圆和五行水饺我不但没吃过,此前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不知是什么样的。” 祝云早粲然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学馆和食肆挨着,四人一行很快便回到了祝家食肆,银刀和宋理理一见祝云早回来,立刻便手捧着饺子和汤圆冲上前去。 “东家,看我包的饺子。” “东家,看我团的汤圆。” 面对着一个四不像的饺子和一个根本不圆的汤圆,祝云早实在分不出个排名先后来,只得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潦草敷衍了过去。 不过看这两人的架势,方才那场关于“冬至日到底是该吃饺子还是该吃汤圆”的辩论赛似乎还没有结束。 祝云早用清水洗干净手后,重新接过了这个包饺子、团汤圆的重任。 包饺子和团汤圆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各有各的技巧和要领,需要庖厨灵活掌握。 包饺子不仅要将花边捏得漂亮,还要确保面皮边缘处已经捏紧,否则饺子在蒸煮过程中会散开,不仅影响卖相,还会影响味道。 而团汤圆相对来讲要稍微简单一些,只需将馅料放进面皮,再沿着四角将其捏紧,放在掌心搓出球状即可,不需要捏出花边来修饰。 但它也有一个关键性的点需要注意,那就是要先将糯米面皮放在虎口处弄成一个小碗状,再将馅料填充进去,逐渐团成圆球状,使面皮将馅料完美包裹。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若是没有搓好汤圆就下入锅中,煮的时候会导致汤圆破裂。 祝云早故意放慢了速度,将包饺子和团汤圆的技巧展示给大家,而众人在几番尝试之后也逐渐渐入佳境了。 李二照葫芦画瓢捏了两个就没耐心了,他决定干点对自来说相对更趁手的活儿,譬如劈柴、再譬如带小癸到门前玩雪。 潘泽边包饺子边念叨着:“你说这玩意谁研究的呢?饺子竟能包出五种颜色。” 祝云早解释道:“我从书上看到的,先前做过一次五色索饼,卖相极好,和这次的五行水饺、五行汤圆做法差不多,都是五种颜色的。” 银刀拿起一只红色的饺子忍不住咋舌道:“这酸枣仁豚肉馅的饺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上次我偷的那个茯苓山药酱肉包闻起来味道不错,可惜一口也没吃到就……” 言罢他刻意瞄了两眼宋理理,试图以这种方式来缓和方才二人的冲突,不料宋理理压根没分去半分正眼看他,此刻她的心思全部放在如何将汤圆团得又大又圆上。 祝云早看了二人各一眼,赶快开口打了个圆场,同李邺解释道:“这五行饺子其实分别是茯苓陈皮豚肉大葱馅、薏仁百合素三鲜馅、黄精桑葚羊肉馅、葛根甘草牛肉馅以及酸枣仁豚肉馅的。而这五行汤圆则是菠菜汁绿皮、红曲米红皮、南瓜黄皮、百合白皮以及芝麻黑皮的。” 李邺一直埋头搓汤圆,突然听到祝云早同自己解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顺着话茬问了下去:“所以和五行有什么关联呢?” 祝云早同他对视一眼,以眼神巧妙地传达了一点点暗示信息,“这些食材分别对应着脏器的调养,有疏肝、养心、健脾、润肺、补肾的功效,而这些脏器刚好对应着医理中的五行之说。” “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李邺此刻仍是一头雾水,有些信息不靠语言单靠眼神,是无法准确传递的,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接收到暗示,他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努力同祝云早打着配合。 原本话题已经被岔过去了,偏偏潘泽不识趣,非要在此时横插一杠进来,随口问道:“李兄,你们从前过冬至的时候是吃饺子还是吃汤圆的?” 此问一出,银刀和宋理理手上的速度不约而同地都变慢了。 祝云早扶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捏饺子皮的手更大力了。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李邺静默了一瞬,他本想如实说自己根本不过冬至,但眼下情况来看似乎不该扫了大家兴致,于是挑了个最靠谱的说辞:“北上的时候吃饺子,南下的时候吃汤圆,在京的时候则两者兼有。” 李二闻言,劈柴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瞬,他怎么不记得从前还过过冬至呢? 好在他此时离几人位置较远,故而什么都没说。 蒸饺子煮汤圆的期间,祝云早问了两句关于小甲他们近况的消息,李邺只说虚惊一场,小己已经被放出来了,只不过受了点皮肉之苦。 祝云早又顺带问了一下小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李邺却说小己这次带回来了一些关于自己师父的线索,暂且还在调查着,估计要等到明年春天的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才会回来。 祝云早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其实冬至一过,就离过年不远了,而最迟年一过完,自己就也该去扬州寻找祝清川的下落了。 如此算来,到时候自己南下去扬州的时候,刚好还能同小甲他们会面,一想到诗中“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说法,祝云早的心底还隐隐有些期待了。 因为汤圆和饺子是同时下锅的,一个蒸一个煮,煮的自然要稍微快上一些,不过等汤圆全部盛出后,饺子便也蒸好了。 高下未分,银刀和宋理理的心里此时仍然较着劲,汤圆和饺子甫一盛出来,两人便一左一右将祝云早夹在了中间,异口同声道: “东家,先尝饺子。” “东家,先吃汤圆。” 祝云早忍无可忍,一手抢过装饺子的盘子,一手抢过装汤圆的大碗,将两人手里原本拿着的东西瞬间掉了个个儿,“今天你吃汤圆,你吃饺子,两者都是我做的,但凡谁敢说一个不好吃我就扣谁的工钱!” 两人一听,各自端着一盘全然不合自己心意的食物灰溜溜地跑了。 宋理理皱着眉头夹起一只饺子,这只形状看起来略微怪异,别的饺子都是“坐着”的,只有它是“趴着”的,一看便是银刀包的。 宋理理没好气地夹起饺子,用一端的尖尖蘸了两下调料碟,将饺子送入了自己口中,下一瞬他便被惊艳到了。 这酸枣仁豚肉馅的饺子吃起来和寻常纯豚肉的饺子味道上有很大的区别,它没有纯豚肉馅饺子那么油腻,加入酸枣仁后更多了几分清新的口感。 “喔”第一个饺子还没咽下去,宋理理便又忍不住夹起了第二个。 银刀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样?我就说还得是吃饺子吧” 言罢他舀起一只团团呼呼的大汤圆,凑到唇边吹了两下,这只大汤圆足足顶旁的两个大小,馅料可谓十足,还没咬破便能清晰地看见薄薄的糯米皮里面透出的黑芝麻酱颜色。 银刀知道这是宋理理搓的,方才搓的时候他看见了,呵呵,不愧是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就连包出来的汤圆都是透着几分阔气的。 因为怕烫,故而他试探着将汤圆只咬开了一个小小的口,轻轻吮吸了一下,里面的馅料便不急不缓极为丝滑地流淌出来,带着一股糖桂花的淡淡香气。 一瞬间银刀便有些动摇了。 饺子还是汤圆?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一点点李邺的前情碎片 第64章 牛大叔的黄昏恋 饺子还是汤圆的较量最终以平局收场, 原因无他,只因祝云早的手艺成功同时征服了银刀和宋理理的胃。 两人在吃完之后就默不作声地和解了,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关于这个冬至该吃什么的问题一直延续到了后世,成了每年冬至热议的话题。 过完冬至就是腊八, 而腊八结束就正式宣告临近新年了。 古代计算日期的旧历法,诸如闰年闰月一类, 祝云早至今仍然没有熟练使用,搞错日期可谓常有之事。 好在先前买的那幅九九消寒图,不但给祝云早这个失去了电子产品的现代人带来了一点生活的乐趣,而且还有效地帮祝云早确定了日期。 譬如腊肠腊肉是冬至次日晾上的, 萝卜芥菜是小雪前一天腌制的,而捣糍粑和晾小鱼干此时的条件受限, 所需的工具和食材眼下都没有, 所以祝云早便默默省去了这两项, 准备等日后有机会南下时再一饱口福。 年关将至, 对于祝云早来说,近一个月总共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在迎冬宴上没能挺进前三名的如意居突然宣布不再经营食肆, 改做糕点铺子了,此消息一经传出,立时引发热议。 有人说是如意居的主厨郑师傅和万老板因为迎冬宴的事不欢而散了, 这才导致了如意居被迫放弃食肆经营改做糕点。 也有人说如意居原本糕点一类就做得比别家要好, 无论是造型还是口味都相对丰富, 早就应该改成糕点铺子专卖糕点了。 当然,这些流言蜚语之间也夹杂着一些对祝家食肆的评价。 有的说祝家食肆的菜品量大管饱、物美价廉,很适合平头百姓前去用餐;有的说带小孩子一起去的话, 人美心善的店主还会免费赠送一支秋梨膏棒棒糖;还有人说祝家食肆定期会有无偿义诊和帮牵姻缘的活动,即便不去用食,也不会被拒之门外;更有人是为了那把“银菜刀”才去凑热闹的。 云溪本就不大,经过如此一宣传,祝家食肆的生意想不火爆都困难,祝云早每天单凭数铜板都能笑着入睡。 此为其一。 其二,吴阿婆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还没恢复到完全灵活,但至少可以下地行走了,并且吴悠的父母前日来信说再过十日便回来过年,如此一来,吴阿婆祖孙两人的压力也小了不少。 其三,介于腊八与春节之间的腊月十八这日,卖肉的屠户牛老三突然登门造访,说要七日之后在祝家食肆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 祝云早一问才知道,原来上次李凤娘帮他介绍的老伴如今已经答应同他成亲了,并且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六这一天,着实令人激动。 不过激动归激动,激动之余祝云早心里更多的情绪是紧张。 从前受老祝开面馆的影响,她在经营食肆方面也不算毫无经验可谈,但自家面馆从来没接过类似婚宴酒席这样的大活,所以一时间她对此几乎毫无头绪可言。 李邺帮小癸来取火腿肉松卷的时候,已经时至腊月二十的晚上,此际食肆已然打烊,但三人却围坐在柜台前一筹莫展。 李邺方走至门前便看见三人愁容满面,时不时传出几声长叹,于是犹豫着开口道:“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祝云早软趴趴地用下巴抵在柜台上支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道:“不瞒李兄,还有六日便是牛大叔的喜宴了,时到如今我甚至连菜品都还没完全选出来,再拖下去只怕就要来不及了。” 李邺听完才提着两份刚从如意居买回来的糕点走了进来,“菜品方面可有什么要求?” 祝云早惆怅道:“没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这天底下唯有一道名为‘随便’的菜最难做出来。” “我买了如意居的四样糕点,你们尝尝。”李邺淡笑,不慌不忙地拆开油纸包,“不知已经拟出的菜单可否让我一看?” 祝云早欣然将草拟的菜单递给李邺,“但看无妨,若是李兄你能从以往的赴宴经验中给出点建议就更好了。” 李邺抖开那张单子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云淡风轻道:“我一个杀手能有什么赴宴经验,这等喜事我通常不会参加,即便旁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毕竟任谁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喜宴上出现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以免触了霉头。” 此话一出,祝云早、银刀和宋理理三人拿取糕点的手都不免微微顿了一下。 李邺神色如常道:“我虽没参加过喜宴,但也不代表对此一无所知,传统婚宴一般有‘双喜、四全、婚八扣’之说,即为讨个好寓意,通常菜品要成双成对出现,全席凑满二十道菜,是为‘十全十美’之意。” 他并二指顺着祝云早草拟的单子从头到尾划了一遍,继续道:“按照惯例,寻常人家若是摆下婚宴酒席,至少需得有‘一花摆’、‘四双拼’、‘四热炒’以及‘一道咸汤’用以烘托气氛,你草拟的这几道虽说都是好菜,但却少了点寓意。” 祝云早点点头,“这也正是我苦恼之处。” 银刀好奇追问道:“不知这所谓的‘一花摆’、‘四双拼’、‘四热炒’以及‘一道咸汤’究竟是何菜品?” 李邺逐一解释道:“其中这‘一花摆’原为龙凤呈祥,但布衣百姓为了避讳龙凤冲撞贵人,故而通常会改做四果,即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四样。 “而‘四双拼’则分别是烤肉卤肚、炙骨白鸡、蜇皮彩蛋、胗山油虾这四样,眼下若是食材凑不全,可以用四喜丸子、水晶肴肉一类替代。 “‘四热炒’通常没什么要求,只需按照时令炒一些应季蔬菜或是一些家常小菜即可,只需在菜品的名字避免出现误会就行。 “至于最后一道汤,可以考虑鸡汤、鱼汤亦或者排骨汤,其实这样只有四五桌酒席的情况多半没有太多的讲究,只要好吃好看寓意好就行,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牛老三是个憨厚耿直的热心肠,从前里里外外帮过祝云早不少忙,更是祝家食肆肉类食材的最大供应商,祝云早对待此事十分认真,生怕有什么错处,故而难免紧张。 此时李邺每说一句,她便拿出纸笔默默记上一句,听得格外认真。 有了李邺这番帮忙,菜单很快便拟了出来,祝云早将方才李邺所提议的几道菜品逐一写在纸上,又斟酌着《食谱大全》中的内容,补上了几道空缺的菜品,最终又在主食一栏填上了喜饼和八宝饭两种,如此一来,菜品便选好了。 虽然牛老三将喜宴的事全权交给了祝云早处理,但祝云早放心不下,还是决定拿着这张菜单到肉摊去,给牛老三先检查一遍。 除了选菜之外,潘泽还买了不少的喜宴装饰品回来,他这个人最喜欢参加酒宴,选东西的风格也还是一贯夸张,买回来的东西都以大红配大绿为主,一度被银刀和宋理理所嫌弃。 嫌弃归嫌弃,红绸绿带全部挂上去,好似还真有点喜庆之意了,任谁路过都忍不住朝里面看上两眼,这也给祝家食肆又带来了一波生意。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便过的飞快,好似无形之中被一双大手给推着向前,眨眨眼睛便过去一日。 这几天祝云早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牛老三的喜宴,一边张罗着迎新春的各项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离喜宴还有三日的时候,祝云早这才想起,酒席和食肆平日出菜的方式有所不同。 平常经营食肆,食客都是陆陆续续前来用餐的,所点的菜品也各不相同,只需排好顺序逐一烹制,再按照时间先后一一上菜即可。 而喜宴总共五桌,此外还要留出一桌以作备用,以防万一。届时定然需要六桌一齐上菜,众人一同庆祝才是,岂有快慢之分的道理。 可眼下食肆只有自己一个主厨,即便是一夜之间突然生出三头六臂,也无法同时兼顾六十盘菜的制作,这是最大的难题。 此问一出,银刀当即提议:“东家,要不我们先将一部分菜品做出来,届时直接热一热端上去?” 祝云早摇头否定道:“不妥,那岂不是成了预制菜,牛大叔正是看准了咱们食肆食材新鲜,菜品新颖才选了咱们食肆,倘若咱们如此糊弄了事,无异于自砸招牌。” 宋理理提议道:“届时咱们分工协作,思月婶婶帮忙做主食,李夫子帮忙备菜,李二帮忙生火,我和银刀现下也能上手炒一些简单的菜式,速度能快上一些,只可惜小甲他们不在,不然还能再快点。” 祝云早点头称是,但其实心里还是没什么底,这是祝家食肆第一次接喜宴一类的大单子,这一次不同于迎冬宴厨艺比试,她不求此次一鸣惊人,但求别出什么岔子,坏了牛大叔的好事。 腊月二十五一早,食肆还没挂上营业招牌,便有一位身着皂色衫子的中年男子悄然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靠门一侧最边上的位置。 怪的是此人既不点菜也不喝茶,就坐在那儿东看看西看看,上下打量着整个屋子,目光落到那把银菜刀上时,不由得晃了晃神。 银刀见此人举止异常,心觉古怪,却也没敢贸然上前打扰,只是走到一二楼中间的楼梯处,简单知会了祝云早一声。 祝云早好奇,理好衣衫鬓发后便下了楼去,但见那人虽年过半百,但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目炯炯有神。 祝云早行至桌前,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那人的双手,果不其然,此人双手粗粝,右手虎口处布满厚茧,一看便是浸淫庖厨之道的老师傅。 结合最近外头的风言风语和一些旁的信息,祝云早立时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于是恭恭敬敬施上一礼,“见过郑师傅。” 作者有话说: 作话分享一下昨天抢购食材的战果: 1.抹茶味的瑞士卷超好吃,但我更喜欢红茶伯爵味的,没买到555,一定是太火爆了,下次我要早点冲! 2.小酥肉和唐扬鸡块忘记买酱了,不过始终没想明白唐扬鸡块该配什么酱最好吃…… 3.冬天喝点酸奶真是舒适,买了两个味的组合装(草莓and黄桃),是谁嘲笑喝酸奶舔皮!明明皮上的酸奶更浓郁! 4.小酥肉超大袋6折买的,请叫我省钱小能手 5.烤鸡好大只,两个人够吃三四顿了,不过奥尔良脑袋狂喜! 6.养乐多和AD钙是本人心头好,在此安利给全世界!!! 7.脆皮五花肉和腊肠我要配螺蛳粉,期待期待期待! 测评了一下,感觉比优特是低配版的山姆,不过山姆量太大了,如果人少的话还是比优特比较合适 第65章 郑师傅的考量 听到祝云早突然如此称呼对方, 银刀和宋理理都吓了一跳,二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一直以来共事形成的默契令两人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眼中所表达的意思。 银刀(疑惑并暗中打量):东家怎么管他叫郑师傅, 这个称呼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宋理理(敲了敲脑袋):你难道也不慎坠崖然后失忆了吗?这几日街头巷尾不都在讨论这位郑师傅吗? 银刀(恍然大悟状):哦!我想起来了!他居然是如意居原来的那位主厨?! 宋理理(无奈):那么惊讶做什么?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吧, 能让东家称呼为“郑师傅”的还能有谁,百福楼和寻味斋的主厨咱们在迎冬宴上不是都见过了吗, 哪有姓郑的? 银刀(大惊失色状):可他突然来咱们食肆干什么?该不会是来偷师学艺的吧? 宋理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拜托,人家如意居再怎么说也是曾经辉煌过的,堂堂主厨怎么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他此番肯定是来谋差事的啊! 银刀(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找茬来的就行。 果然不出宋理理所料, 下一瞬郑师傅便开口道:“祝姑娘客气了,我此番前来叨扰, 是问问您这食肆还缺不缺人手。” 早在方才猜到此人身份的同时, 祝云早就已经预判到了郑师傅此行前来的目的, 故而在对方直入正题说出此番话后, 她并没有表露出讶然之色,而是十分自然地给对方递了一个台阶,“早就听闻过郑师傅您的名号, 晚辈原本打算近日备下薄礼再去登门拜会,以期请郑师傅出手,一解燃眉之急, 而今看来还是您更未卜先知。” 郑师傅在来之前其实心里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气的。 他在如意居干了许多年, 明面上不说, 可谁都知道他其实一直同百福楼的魏师傅以及寻味斋的宋师傅暗暗较着劲。 如今一场迎冬宴下来,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徒然便被一个半路杀出的祝小娘子给搅散了,而他偏偏又因此而丢了差事, 心里这道坎儿难免迈不过去。 毕竟当了许多年的主厨,不敢说有傲气,但傲骨自然是有的,若非为生计所迫,他今日也决计不会来。 不过其实他此番前来也不止是为了给自己重新谋个差事,更是想亲自会会这个传闻中的祝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好在祝云早最擅察言观色之道,大差不差地猜准了这位郑师傅的大致想法。 所以这个台阶递得很巧妙、很及时,无形之中便将郑师傅的地位抬高了一些,进而使这件事从其主动求职变成了被聘请,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来。 而这番客套话说完,祝云早能明显感觉到面前之人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如此一来也更方便自己接下来与之进行进一步的沟通了。 “哦?”郑师傅不急不慢道:“不知眼下你有何燃眉之急需要我来帮忙解?” 祝云早如实道:“不敢欺瞒郑老,晚辈近日接下了一场喜宴,虽说只有六桌,但按照十全十美的惯例,却需煮汤烹菜共计六十盘,此非我一人所能完成之事,故而眼下正是一筹莫展之际。” 郑师傅点了点头,却也没尽然全信,又问道:“不知是哪家要办喜宴?缘何只有五六桌?” 祝云早答道:“是肉摊的牛大叔准备续弦,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六,并非寻常喜宴那般大操大办,只是喊些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一同来此沾沾喜气而已。” 郑师傅自行斟酌了一下,心觉挑不出什么漏洞来,于是便道:“菜单可都拟好了?可否让我瞧瞧?” 祝云早走到柜台边上,踮脚探进去半个身子,从一册书中摸出了那张写着菜品的单子递了出去,“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郑老指点一二。” 郑师傅接过单子抖开一看,上面的九菜一汤安排得尚算周全,鸡鸭鱼肉皆有,凉菜热菜俱全,荤素营养搭配,菜名也均考虑了寓意的层面,可见用心。 “菜式不错,时值冬日,云溪县的食材并不丰富,短期之内你能拟出这张单子实属不易。” 祝云早立刻接过话茬,“是大家商议下来做的决定,晚辈不敢居功。” 郑师傅又问道:“可曾试过菜?” 祝云早点点头,“现下只差一道合欢花蒸乌鸡还没试过,旁的菜品均已试好了。” 郑师傅“嗯”了一声,忽然问道:“食肆通常几时打烊?” 祝云早根据实际情况给出了估算:“不出意外的话通常是戌时过半,或早或晚,具体还要取决于食客们几时吃完。” 郑师傅站起身,“我去选只乌鸡,待到戌时再来,咱们一同试菜。” “这”祝云早迟疑了一下,又猜测了一番对方此举的用意,继而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目送郑师傅的身影消失在桥尾,银刀忍不住问道:“东家,这位郑师傅此番何意?” 祝云早解释道:“大概是看过咱们制定的婚宴菜单后心觉尚可,想要借着试菜的由头再进一步考校一番吧。” 宋理理撇了撇嘴,一边调整襻膊一边小声道:“他来咱们食肆谋差事,难道不应该是被考校的那个吗” 祝云早笑着帮她束起襻膊,“人家毕竟是从如意居出来的大厨,即便是想进百福楼或者寻味斋谋差事都不成问题,自然要精挑细选、货比三家再做决定了。” 宋理理虽心觉有理,但心里仍不免忿忿,“晚些时候便要大展身手,叫他好好见识见识咱们东家的本事!” / 戌时一过,郑师傅便提着一只处理好的乌鸡走了进来,前堂有几位尚在用餐的食客认出了他,便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了起来。 祝云早没多做解释,只是上前接过乌鸡,笑着将郑师傅引进了后厨。 甫一进门,郑师傅便评价道:“嗯,不错,厨房保持得很干净,这是作为一个庖厨最为基本的素养。” 祝云早指着不同位置逐一介绍道:“这边是主要的备菜区,这边是一应炊具,而那边则是专门用来烹茶煮汤、制作面点的位置。” 顺着祝云早手指的方向,郑师傅一一看去,视线在一应炊具厨具上轻轻扫过,“分工还算明确,布局也尚算合理,不过你这厨房未免太小了些,要想一次性制作出六十盘菜来,只怕是有些困难。” 祝云早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故而我打算借用一下隔壁书馆的厨房,至少能再多两个炉灶。” 郑师傅在屋内环视了一圈,“也好,有备无患,届时只要安排好出菜的次序,大抵也能忙得过来。” 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祝云早便开始了制作合欢花蒸乌鸡的工作,虽说只是试菜,但毕竟食材和时间均有限,因此也要力求一次成功才行。 祝云早则将乌鸡用清水洗净后对半切开,再顺着骨头的分布依次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加入葱姜水以及碾碎的盐沫后放入水中焯水,与此同时将合欢花、枸杞以及去核的大枣全部用温水浸泡留待备用。 这道菜的制作方式其实并不复杂,只需按部就班将所需食材处理好,而后一同平铺到锅上蒸熟即可。 之所以选用合欢花来蒸,一来是因为它兼具食疗与美味,有舒郁安神、滋补养生的功效,还能使菜式的搭配看上去更为协调。其二则是因为合欢花的寓意颇好,刚好有夫妻和睦、幸福美满的象征,叫人一眼便能瞧出门道。 祝云早边制作边默默计算着,半只鸡可以蒸出一盘菜,那么一整只鸡就是两盘,如此一来总共六桌,每桌一盘,也就是说这道合欢花蒸乌鸡需要备出三只鸡即可。 而除此之外菜单上还有一道炙骨白鸡也需要用到鸡肉作为主要食材,故而得在这三只鸡的基础之上再另外多备出三只才行。 “银刀,记,乌鸡六只,合欢花一两,枸杞一两,大枣六颗,葱姜蒜若干。”祝云早每放入锅中一样食材,便叮嘱银刀将大致所需的量记在纸上。 郑师傅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银刀手里那张单子,上面已然记录了不少食材。 且不说这菜品究竟味道如何,眼下单看这位祝小娘子能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可知晓其定然是个头脑清晰的人。 而日后若是和这样的人打配合,无疑定然会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儿。 他正思量着,便听银刀开口道:“东家,枸杞二字我还不曾学过,不知当如何写?” “这两个字都是木字旁,等下我教你写”祝云早忙着将食材按照次序铺在锅中,一时间腾不出手来写字。 郑师傅默默走上前取过纸笔,“我来教你吧。” 祝云早见状弯了弯嘴角,也没多说什么,看来这位郑师傅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待到银刀跟着郑师傅彻底学明白“枸杞”二字之后,合欢花蒸乌鸡便也做好了。 祝云早送走最后一波食客这才将一整锅鸡端上桌。 “东家,让我来揭。”宋理理神采飞扬地看了一眼郑师傅,显然她还在为早上郑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而颇为介怀。 祝云早礼貌性地先看了一下郑师傅,郑师傅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宋理理垫了一块两叠的葛巾,朝着蒸锅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 本卷大概还剩一两章,扬州副本预计本周开放~ 第66章 年终总结 盖子一掀开, 个中肉香散发出来,屋内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喝彩之声,虽说今日并无旁的食客, 仅有这五六桌来此赴宴道喜之人,但酒碗与酒碗相撞, 亦是热闹非常。 “恭喜牛兄老来得伴,往后这日子定然是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兴旺了!” “恭喜牛兄、贺喜牛兄。来!我们今日定要喝个尽兴!”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红彤彤的喜字与彩绸之下, 憨厚朴实的牛老三的脸黑中透着点红,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握着新夫人,脸上笑容早就乐开了花。 他今年六十有三, 膝下儿女双全,已经有两个小孙子了, 原配夫人与他本也算是青梅竹马, 可惜走得早, 两人没过多长时间的好日子她便撒手人寰了。 这么多年牛老三一直没续弦, 只默默将儿女拉扯大后又操持着帮他们各自成了家。 儿女成家后,家里便剩下他一个人了,起初儿女想要把他接过去一同住, 可他生在云溪长在云溪,在云溪县过了一辈子了,哪里舍得这方水土, 这里的人、这里的景都是眼见着他从小长到老的。 一番思量后他还是决定不过去了, 只在儿女忙碌之时帮忙带带孩子。 起初他先是给人当屠夫, 后来条件逐渐好些了才自己开起了肉铺,乡里乡亲、左邻右舍都是这些人,早就熟络了, 随着日子慢慢地过,肉铺的生意也越发好了。 人生就是日复一日的更迭,一晃便到花甲之年,他本就不是个忘情负义之人,虽口上不说思念二字,但心里却始终惦记着。 亡妻就葬在这附近的猫儿山上,逢年过节亦或是闲暇无事之际,他均会带着或瓜或果、或肉或花前去探望,将坟头的杂草理理,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逐个讲给她听,少年夫妻不能白头相守,他心中多少是带着些遗憾的。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给他牵线搭桥,只是他心中挂念亡妻,往日之昔久久不能忘怀,加之又觉得自己是个屠户,都说屠户造杀业,即便是死后只怕也入不了六道轮回了,他生性纯朴耿直,生怕因此而耽误了人家,这才将诸多美意一一拂却了,却也因此孤独至今。 日子长了,人也老了,就连猫儿山上的坟茔周边都生出不少郁郁葱葱的树来,山愈发青苍,可山脚下住着的人却渐渐都白了头发。 不知怎的,牛老三自今年入冬以来时常能梦见亡妻,她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老,一头乌发像绸缎一样光滑,也还像从前那样总喜欢在鬓边耳后簪上一朵不知名的或黄或紫的小野花。 这些年过去,牛老三靠着宰猪杀羊也赚了一些钱,除了维持生计以外甚至还能攒下不少,梦见亡妻后,他便用攒下的钱托人按照记忆中的模样给亡妻画了副画像,可画像终究是画像,到底不像真人那般灵动鲜活,无奈斯人已逝,他也只能凭借着这张画像睹物思人了。 直到最近一次梦到亡妻,他听见她说,她要过到奈何桥去准备往生了,若来世有缘,两人终有再见之日,叫他将日子过好,不必再有所牵挂。 那一夜牛老三没到三更便醒了,是湿冷的被衾将他冰醒的,他拢了炉火,就这样对着窜跳的火苗和那副画像枯坐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既没有阴天也没有落雪,是个极为难得的好天气,他带着上好的肉和亡妻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一口气爬到山上,连同那副画像一齐烧了。 他对着亡妻的灵牌碎碎叨叨念叨了好久,从日出到日落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而太阳似乎也仅仅是从东到西悄然换了个位置。 自那天后,他便放下了心中那份长达数十年的牵挂,他心底里虽然还留有几分难以弥补的遗憾,可他也清楚,亡妻的托梦是希望他能再有个新家,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李凤娘将这位新夫人介绍给他的时候,他是既惊喜又害怕,喜在自己多年孤身一人,好似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怕又怕在他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哪里做的不够周全而怠慢了人家。 他把相亲的地点选择了祝家食肆,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祝家食肆的菜好吃,也不仅是因为人是李凤娘介绍的,而是相比百福楼和寻味斋,他觉得选在这里更为安心。 从前春风堂的祝大夫和自家儿子年纪相仿,每次路过肉摊的时候,即便不买肉也总会同他客客气气地打上一声招呼,他也算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而今又看着祝云早在此重新创业发家,总觉得看别人的一生,就犹如自己亲历似的。 或许是命运的眷顾,他没想到仅这一次相亲便成功了,对方比他小四岁,中年丧偶、老年丧子,经过一番痛楚之后勉强熬了过来,独自守着一方宅院而寂寞空庭。 两个黄昏之年的人便如此命运般的相遇了,她看中他的淳朴宽厚,他看中她的端庄淑雅,于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喜宴就这样定下了。 此刻祝云早等人就坐在最末尾那一桌,看着牛大叔时而高歌一曲,时而掩面落泪的场景,不由得为其而感到高兴。 自从穿越过来,祝云早无形之中受到了不少左邻右舍的照拂,牛大叔隔三差五送来一些好肉,吴阿婆三天两日便让吴悠给送来一盆小花,就连卖鸡蛋的方婆婆都和她混脸熟了,每次买鸡肉或者鸡蛋的时候还会给她适当减减价。 衙门当差的程宽和崔广已经成了自家食肆的常客,有此二人帮忙宣传,食肆的生意越发火爆,而一些闹事的人自然也不敢来了。 陶翁最近总来买花香鸡,每次手里都提着一壶烫得滚热的酒,任谁劝他两句烈酒伤身他也充耳不闻,人多的时候他不落座,一手酒一手鸡,打声招呼便走,今日桥头,明日巷尾,他的行踪向来不定,去往何处便更是无从可知了。 至于隔壁拭雪楼一家就更不必多言,甲乙丙三人南下去扬州之前,几乎成了自家的无偿劳动工,而与此同时李邺和李二也一直忙前忙后地帮衬着她。 总的来看,穿越到大绥以来,除了祝兴文一家间歇性作妖之外,似乎一切都还算顺利。 食肆开起来了,前期虽然稍微困难一些,遇到了不少的坎坷,但有潘泽出资,也挺过来了,如今赢了迎冬宴大赛,生意更是蒸蒸日上,若不是年后要到扬州去一趟,她都已经准备好扩张店面了。 在自己和小叔祝兴裕的不懈努力之下,董采薇的病现在也有所好转。 虽然自己的身份被认出来了,但两人的关系却没有那么尴尬了,眼下两人齐心协力,一边经营食肆,一边寻找祝清川的下落,而在自己联合二伯娘和小叔两家力挫大伯一家之后,董采薇在祝家的日子比之以往也好过了许多。 若是给自己这三个月的穿越经历做个年终总结的话,祝云早自觉还是能拿个八十分的。 而待到年关一过,开春河面上的冰逐渐化开了,她便带着宋理理同拭雪楼一行南下,届时食肆便暂且交给银刀、潘泽和郑师傅打理,若是事情进行得足够顺利,大概六月之前她便能赶回来了。 她这几日睡前甚至设想了一下,若是自己一年半载找不到穿越回去的契机,那么定要将祝家食肆逐渐做大,要将这些滋补养生又不失美味的药膳推广到大江南北去,待到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到繁华的长安去瞧上一瞧 “东家,你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再不吃菜这都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见她举着筷子迟迟不动,反倒对着一碗汤看得出神,宋理理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夹起一块四喜丸子吃了起来,“喔没想什么,今天的菜你觉得怎么样?咱们没给牛大叔掉链子吧。” 坐在她对面的潘泽此时吃得正起劲,或许是李邺和李二今天没来的缘故,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要我说未免太过谦虚了吧,咱们食肆的菜可是在迎冬宴上一举夺魁了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二东家所言极是,咱们食肆的菜可是得到过莫大厨和莫夫人肯定的,必不会差。” 银刀也吃得油光满面的,看起来和前几个刚遇见祝云早的时候已然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身体上壮实了,言谈举止上也明显变得自信了,现在他可不是人人喊打的小乞丐,而是堂堂祝家食肆的帮工了。 祝云早看着几人会心一笑,“你们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郑师傅也突然开口道:“你这道合欢花蒸乌鸡今日做得比前几日还要好,加了几味草药好像更有味道了,整体来看卖相也好看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与肯定令祝云早颇感意外,毕竟那天试菜的时候这位郑大厨可是刚尝了一口便眉头紧锁了。 虽然接纳了郑师傅成为祝家食肆的一员,但宋理理仍然看不惯他说话的口吻和语气,她故意在郑师傅看不见的角度大大撇了撇嘴以示不满。 不时,牛老三拉着新夫人端着酒碗走了过来,众人这才端着酒碗跟着站起身。 “一直以来承蒙诸位小友关照,让我牛老三今日也有了这个摆喜宴的机会,我牛老三一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便在此真心预祝各位生活美满,余生幸福!” 众人立刻端起酒碗喝彩道:“生活美满!余生幸福!” 酒碗与酒碗相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祝云早心想:明年一定会是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结束啦,后面还会返场,不过接下来是扬州副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关照,谢谢大家^O^ 第67章 拭雪楼的正确使用方法 马蹄踏过两泊小洼的积水, 溅起浑浊的水花,两行清晰的车辙印最终停驻于一条渺弥的河水之前。 祝云早掀开车帘朝外望去,日影微微西斜, 山泼黛、水揉蓝,绒绒野草沾着一颗颗清亮亮的露水, 一碧铺陈于春日的日光之下。 天空是擦了淡淡薄云的晴山蓝,溪水是染了青青柳色的的无心绿, 山花烂漫,帛彩团绣一般一丛丛、一簇簇,黄的紫的、红的白的,春不尽春。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季节, 万物复苏,草木生长, 再往南走说不定还能看见桃花绽放, 而此际鳜鱼肥美, 若是捉来搭配春笋和火腿一道上锅蒸熟, 想必吃起来定然是人间至味 “到哪里了?”李邺挑开帘子探出头问道。 李二将马车套在一棵相对粗壮的树上,答道:“老大,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天便开始黑了, 往前再行至少三百里路才是徐州的边界,不若今日就在此处落脚吧。” 李邺看了一眼天色,又朝西北方向望了望, “夜里多半要落雨, 这附近可有镇子亦或村落?” 李二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 先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四周,“往东再走十余里貌似有个村子, 只是不大顺路” “貌似?”祝云早探了探头,看向那张地图。 李二见状将整张地图朝她的方向递了递,“由于村落太小,故而图上没有明确的标记,不过按照经验来讲,通常这种大片农田附近以及官道两侧七八里处都会有村子。” 祝云早点点头,缩回马车同宋理理简单商量了一下,旋即道:“走了一天有些累了,若是不顺路的话,就在此处落脚亦可,反正咱们带了足够多的食材,晚上也可以睡在马车里。” 李二看了一眼李邺,征询意见,李邺思量了一瞬,决定道:“那今晚便留在此处稍作休息吧,你们先下马车来,李二随我一同把拭雪楼支起来。” 拭雪楼? 支起来? 祝云早和宋理理听得面面相觑,只有小癸蹭地一下站起来又蹦又跳道:“到家喽到家喽。” 到家? 到什么家? 不是刚从家里出来吗? 两人正一头雾水之际,便眼睁睁看着原本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是车顶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继而朝着四面八方伸出共计十六根或长或短的铁条,随着铁条逐渐伸长,车顶也跟着开始逐渐变大。 从下方抬头向上看去,无数根细细小小的机括开始小幅度缓慢地运转,原本的铁条竖着一分为二,滑动着延展开来。 扩大化的车顶固定以后,李邺和李二各自扶着一侧车身的底部,缓慢地扳动着一根横梁,随着两人逐渐向前移动,整个马车的车身都开始发生变化。 “这”宋理理看着眼前马车已然变出两层小楼,马上就要变出第三层的场景,不免瞪圆了眼睛。 祝云早震惊之余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居然要用三匹马来拉,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妙用。 着实是叹为观止。 李邺将横梁卡在所对应的凹槽里,极为从容地,直起腰掸了掸袖子上不小心蹭到的灰,“许久不用了,闲置了足足一整个冬天,运作起来难免慢上一些,还需得再等等才能进去。” 祝云早心中狂喜,这不是活脱脱的一个现实版哈尔的移动城堡吗?! 宋理理的脸上仍然是那幅讶然的表情,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一个冬天过去,在祝云早的治疗之下,她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的记忆,关于自己的身世、万木山庄的所在之处,以及从前的一些故人往事,她都想起来不少,唯独自己究竟是为何人所害以至跌落山崖一事,始终记不清楚。 而这眼前这栋“拭雪楼”,她怎么似乎看出来点自家祖父的手笔 “你没猜错,这栋拭雪楼便是出自万木山庄老庄主之手,后来又经过小乙一番改造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李邺见宋理理对着拔地而起的拭雪楼若有所思,很精准地猜中了她心中所想。 宋理理惊喜地走上去摸了两下,“好精妙的机括,可惜我父亲毕生只醉心于铸剑一道,白白荒废了祖父研究了一辈子的机关学。” “人各有志,何必拘泥。”李邺淡笑,“若是有朝一日有幸得见宋老先生,还望宋姑娘能为我家小乙引荐一二。” 宋理理大手一挥,立时便答应下来,“没问题,此事大可包在我身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栋三层小楼便平地而起,祝云早大致看了看,小楼虽小,但内外一应设施俱全。 顺着窗户朝里看去,一层被分隔成三个大小不一的空间,看上去分别是前厅、茅厕和厨房。 李二从马车后面拉着的其中一个大箱子里摸出几个榫卯结构的折叠桌椅,摆在最靠门的前厅里,又用帛巾将其一一擦拭干净。 “祝姑娘,宋姑娘,进来坐吧,长期不用,积了一层灰,我去取个扫帚清扫一下。”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还想再观察观察,李邺见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进去吧,趁着天黑之前得把拭雪楼收拾好。” 甫一进门,宋理理便东摸摸西看看,对每一个衔接处都充满了好奇。 “东家,这也太神奇了吧,你瞧,这窗户是方才咱们马车上的那扇,但又比方才的大了不少。” 祝云早也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叫拭雪楼,原来你们真的拥有这样一栋可以移动的楼,这也太方便了。” 李邺轻车熟路地架起炉灶,擦开火折子点燃了炭火,又将一个紫砂的小茶壶放于其上,而后便任由其咕嘟咕嘟冒泡泡了。 “此楼总共三层,一楼如你所见,是日常生活的地方。 “二楼是十六个一模一样的小隔间,等下李二收拾好了你们可以上去看看,晚上我们便住在那里。 “三楼则是个小天台,除了可以在休息之际吃茶赏景之外还可以种菜养花,每逢旱年我们还会在上面存蓄雨水、储备水源亦或是囤积粮食。” 面对这样一个凭空出现的小楼,祝云早和宋理理两人根本不愿意安然坐下,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上一遍。 祝云早率先走到空荡荡的厨房区域,此时李二刚好将一应炊具搬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嚯!从菜刀到砧板,从砂锅到蒸笼,无一不有,简直比祝家食肆的工具还要齐全。 祝云早乐了,看来这一路上有得玩了,“晚上想吃什么?” 李二憨憨一笑:“我都行,全凭老大和祝姑娘安排。” 宋理理蹲下身埋头翻了翻装食材的箱子,提议道:“立春了,理应吃些春笋,要不咱们焖个春笋排骨锅,还能败败火,东家你瞧,这一换季,我的嘴都起泡了。” 祝云早看了看现有食材,认真想了一番,“考虑到保鲜问题,此行我只带了些易保存的素菜、火腿和风干肉,没带排骨。” 李二遗憾道:“这荒郊野外的,想打马前去买些新鲜的排骨只怕是难上加难,可还能做些别的?”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新鲜的肉没有,但素菜和火腿倒是齐全,不如晚上便做一道卤素锅吧?” 小癸身手灵巧地爬上桌子,两条小短腿耷拉在桌边悠荡悠荡的,奶声奶气道:“祝姐姐,我想喝酸酸甜甜的汤饮子。” 祝云早笑眯眯摸了两下他的头,“刚好你宋姐姐上火了,我便再煮一壶乌梅桑葚苹果茶好了。” 几人一拍即合,对于祝云早的厨艺他们向来是深信不疑的,无论食材里面有没有肉,最终做出来的菜味道都足够香,仿佛所有普通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为什么你们不一直住在这个拭雪楼里?”厨房很快便搭好了,祝云早便剥笋边问李邺。 李邺则按照祝云早所指示的,将松蕈改切十字花,又将萝卜切成滚刀块,整整齐齐码在食案上,加以清水浸泡,“带着这么大的一栋楼走南闯北未免太过招摇,万一有哪个仇家寻上门来,岂不是平添一桩麻烦。” 祝云早心觉有理,十二个杀手一同住在一处,岂不是活脱脱的靶子,但凡谁在行动中留下什么痕迹,都容易遭到上门报复,若是惹了什么官差,那几乎无异于直接将行踪暴露了出去。 不待她再度发问,李邺便又讲道:“其实这些年我们十二个人很少聚齐,年前小甲他们也是听闻我师父有了消息才赶过来的,这么多年二楼的六个房间几乎从来没睡满过。 祝云早忽地道:“那我们此去扬州,不如就一直住在这拭雪楼里吧,反正咱们五个放在一块儿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杀手组织。” 李邺笑笑,一语中的,“你是想就此省去打尖住店的费用吧。” 祝云早挑了挑眉,“不仅如此,我还想借你的楼再创辉煌呢!” “哦?”李邺讶异,“不知是怎么一个再创辉煌法?” 祝云早竖起一根手指,“你这小楼工具齐全,所需物什应有尽有,我准备先开个可移动的汤饮铺子,一路上就地取材,走到哪里卖到哪里。你出铺子,我出手艺,届时赚了钱我们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哎???” 李二和宋理理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承认祝云早是有些经商头脑的,才入住拭雪楼不到半个时辰,她怎么就想到要开汤饮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篇章啦~撒花撒花~ 第68章 蒲公英与猫抓鱼 拭雪楼原本的东西就不算太多, 组装工序也并不繁琐复杂,除去一些诸如床铺、锅台之类的大型物件拼接起来稍微麻烦点之外,很多家具都是可折叠、易收纳的便携式物件。 相对来说组装起来十分便捷, 不出半个时辰,李二和宋理理就将当下所需的部分家具全部弄好了。 而祝云早和李邺这边, 卤素锅架锅已经煮上了,乌梅桑葚苹果茶也在小吊炉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趁着饭还没熟、天还没黑, 祝云早和李邺带着小癸到河边饮马,顺便尝试能不能抓条鱼回来晚上加餐。 “不是吧,这也太难抓了,根本插不中啊。”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 气喘吁吁的祝云早便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将李邺那把名为“初一”的宝剑给还了回去。 “这么抓下去, 只怕抓到明晚此时都抓不到一条鱼, 要我说咱们不如试试做个钓竿, 看看能不能将鱼给钓上来, 方才来的路上我看见那边有竹子来着。” 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溪畔的野草上,随手拔了几根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给小癸扎了个小兔子。 李邺淡笑着接过剑, 看起来心情颇佳,“好啊,我去伐竹。” 他提着剑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间或有如缕和风轻轻擦过他的衣摆, 他轻衣缓带, 只是一只背影仿佛便能引申出一桩足够引人遐思的风流韵事。 祝云早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思索起“当杀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这个问题。 出发之前她特地找潘泽又给她详细讲述了一番有关于拭雪楼的故事,虽说都是些江湖传闻, 难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武功盖世总归不会是假的,且不说天下第一,至少也是能在一众大侠、各门各派之中排得上号的。 思及于此,祝云早又顺手拔了一根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一代剑客似的,对着揉金的溪水和粼粼的波光胡乱比划了两下。 小癸爬上她的膝头,嘟着嘴道:“好姐姐,别学剑,学剑会折寿,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折寿,但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一眨眼的工夫,他不知打哪儿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回来,此刻一股脑塞到祝云早的手里,“还是给我编小动物吧,这次我想要个大老虎。” 闻言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旋即一笑而过,所谓“学剑折寿”是哪来的说法?骗小孩的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可是个武侠小说的忠实爱好者,金庸、古龙、温瑞安、梁羽生的书她可是烂熟于心的,想当初张三丰耍得一手好太极剑,不是也长命百岁了吗?《明史》还曾载录他足足活了二百一十二岁才寿终正寝呢,吉尼斯记录都没这么高。 而且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通常习武练剑的本身就都是些体魄强健之人,加之日日坚持运动锻炼,还能有效地促进新陈代谢,将体内的浊气和毒素加快排出,这样的人怎么会折寿?合该延年益寿才是。 “谁同你说学剑会折寿的?”祝云早拿起两根狗尾巴草,一正一反拧在一块,一拉一抽做了个简易版的小狗脑袋。 小癸抬手扒拉两下“小狗耳朵”,咯咯笑了几声,这才答道:“是从前老大告诉我的,老大说他的剑法是用命换来的,还特地强调我们几个小孩都不准学,只有小甲哥哥偷学了几次,被罚抄了一整本的经文。” 祝云早颇为讶然地看向小癸,这番话听起来倒不像是假的,甚至行事态度很符合李邺本人。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剑法学起来竟然还会导致折寿? 况且这世间剑法千千万,既然知道这套剑法学起来会折寿,李邺却又为何偏要学呢? 小癸闲不住,从祝云早的腿上爬下来后,又趴在地上给自己又捡了一小把蒲公英,“呼”地一吹,上面的冠毛便随风飘散开来,只剩一个秃杆杆在手里。 稚子性纯,舍不得一次性全部吹完,便将留出一部分蒲公英掐在自己手里,每次只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吹着玩。 而祝云早此时脑海中的疑问便恰如小癸手中感到蒲公英一般,一吹便数不胜数。 她把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兀自猜测了半晌才喃喃道:“太惨了吧,又是折寿又是中毒的,怪不得那些武林盟主或是天下第一最后都晚景凄凉,原来不是虚构” 一低头,祝云早才发现,小癸不知何时竟在地上徒手挖了个坑出来,他极有耐心地将手里的蒲公英一株一株地往坑里面放。 他边放边道:“不过姐姐你也不用担心,老大还说了,学剑要有根骨,我方才看你那两招虚而不实,似乎不像是有根骨的样子。” 此话一出,祝云早当场便气笑了。 这说话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的方式和语气定然是同小乙那儿学来的,真是近墨者黑! 于是李邺提着两截削好的竹子回来时,看到的刚好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祝云早不知为何突然俯身,跟着小癸一同趴到了地上,鼓起的腮帮子活像一只四处挖洞的土拨鼠,她大力一吹,坑洞里的蒲公英便骤然向上飞起。 洒金般的日光下,万千细碎的小绒毛被通通吹起,三月的好风如柔水,极为轻灵地将蒲公英的白绒自此岸吹向彼岸,一片哇哇的嚎叫声中,她笑得快活又恣意。 李邺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大一小两团人影堆在青青绿草之上。 夕阳的斜照之下,和煦的微风之中,千万株野花野草朝着落日的方向齐齐倾倒了一瞬,她的裙摆和袖角也随之飘举了一瞬。 在此前二十余载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里,李邺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瞬间究竟有多长。 仿佛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角飘扬在暮色之中的裙摆与袖角,还有自己胸腔里不断发出砰砰声的心跳,而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段蒲公英飘散的距离。 祝云早侧过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李兄——” “他哭得有点吵——” “我要回去煮乌梅桑葚苹果茶了,你来负责哄好他吧——” 下一瞬,夕阳缓慢而匀速地渐渐坠落,野草野花均被染上一层闪烁的余晖,裙摆和袖角也再度落回原处,小癸的哭嚎声在听到“乌梅桑葚苹果茶”后便消歇了下去。 恍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邺的一个错觉,譬如光阴的流速骤然变慢,譬如野草野花突然疯长,再譬如方才的那一瞬,他的心总共砰砰了一百二十八次。 “钓竿还做吗?” 李邺走上前时面色如常平静,方才随着蒲公英飘散的心绪也随之很快便尘埃落地。 祝云早极为随意地拍了两下裙角蹭上的泥土和草茎,“做!做四个钓竿!咱们晚上一起来夜钓,何尝不是一种野趣?” 李邺比量了一下手里的两根竹竿,长度刚好合适,做四个钓竿再给小癸编个小风铃都绰绰有余。 李邺抽出那把名为“十五”的短剑,削其竹子来手法格外娴熟,“不给小癸也做一个吗?” “他也会钓鱼吗?小孩子钓鱼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吧,别到时候鱼没钓上来,他再被拉进水里去”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心中顾虑。 李邺笑了笑,朗声道:“小癸,捉条鱼来给大伙瞧瞧。” 下一瞬,原本蹲在地上重新采蒲公英、重新挖坑、重新进行神秘仪式的小癸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四脚着地蹭地一下弓起了背,朝着溪水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祝云早被他突然间的动作吓了一跳,旋即才想起来小癸之前似乎就带有一些猫科动物的属性,而小猫抓鱼,简直是天经地义。 看小癸的架势,祝云早顿时来了兴致,她将手里刚捡来准备打水漂的小石子全部丢下,认认真真观察起小癸的动作来。 小癸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溪旁,前前后后观察了一圈,精准找到了一个水流相对平缓、水质比较清澈的回水湾位置。 找好位置后他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用石头和垂柳的影子来隐藏自己。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看见小猫在溪水里抓鱼的场景,虽然猫不是猫,但也足够令她好奇。 李邺适时地开口解释道:“为了避免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水中打草惊蛇,所以他才如此。” 祝云早点了点头,十分自觉地也降低了音调,“原来如此。” 只见不远处,小癸的身体越伏越低,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往来翕忽的条条游鱼,企图锁定最终的目标。 “能不能让他挑一个”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小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拍击猛地将一条鱼甩上了岸。 随着小癸的动作,鱼尾华丽丽地甩出一连串的水珠,旋即垂死挣扎般猛烈地扑腾了两下,最终落在了野草之上。 小癸这一套捕鱼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埋伏到出击,总共也不到二十息的时间,末了他还略带骄傲地朝李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云早看得目瞪口呆。 她楞在原地半晌,脑海中不断闪过关于拭雪楼的种种传闻,最终得出了一个极为关键性的结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果然名不虚传,就连五岁小孩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李邺手法娴熟地做好了第一根简易竹钓竿,递给了祝云早,“试试能不能钓上来吧,不行的话我再调整。” 祝云早看了看小癸,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竿,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将竹竿往李邺手里重新一塞,“有他在,咱们还何必费功夫钓,直接抓便是!” 作者有话说: 小癸抓到鱼了,所以明天请大家准时来吃烤鱼~ 第69章 卤素锅、乌梅水与石斛玉竹烤鱼(二合一补更) 三人回去的时候, 宋理理刚好将满满一锅卤素盛出来。 祝云早喜上眉梢,一左一右拎着两条大鱼笑得合不拢嘴,宋理理见状立时迎上前, 亦惊讶道:“你们俩还真抓到鱼了?” 祝云早故作玄虚道:“非也非也,那小溪奔快, 大鱼在水中又滑又灵活,我们俩哪里抓得到。” 宋理理接过鱼, 将其放到了盛水的大木桶里,原本无力挣扎的鱼一遇到水,便又回光返照般扭动身子扑腾了两下,引得水花四溅。 宋理理及时躲开了, 却也并未免遭其难,她边擦裙摆边好奇追问道:“不是你们俩抓的, 难道是鱼自己跳上岸的?” 祝云早递给她一方干帕子, 笑着解释道:“是小癸抓到的, 你不知道方才的场景有多奇妙, 别看小癸年纪小,抓起鱼来可真是又快又准” 小癸原本还在为祝云早方才一口气吹跑蒲公英的事有些介怀,但眼见着李二将满满一壶乌梅桑葚苹果茶端了上来, 立刻便换了笑脸。 听完祝云早的一番讲述,宋理理立时感叹道:“想不到他居然还会捕鱼?!” “是了,并且技艺精湛。”祝云早耸了耸肩, 正式宣布:“总之今晚托小癸的福, 咱们可以加餐了, 话说做一道石斛玉竹烤鱼吃怎么样?” 李二淡笑不语,只是将茶壶中的茶水倾注而出,给每人分了一盏。 李二看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我吃什么都行,全听祝姑娘的。” 在吃食上,几人仿佛已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凡是祝云早提出来的吃法,哪怕从前压根没听过,余下几人也均没什么意见,这就是口碑。 宋理理亦点头赞同道:“我也都行,不过这鱼看上去挺肥,只烤一条便够吃了,那另一条鱼怎么做?” 祝云早用李邺方才做的竹竿拨弄了两下木桶中的两条鱼,“嗯倒是还没想好,你们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李邺淡笑着用清水重新冲洗了一遍碗筷,又依次分发给四人,“先吃完这顿再慢慢想宵夜的事吧。” “所言极是。” 待众人全部坐定,祝云早便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麻巾小心翼翼地将卤素锅掀开。 “嗯!好香!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宋理理第一个探出头去,好奇地往锅里看了看。 只见白色的竹笋被分做两半后又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正安然躺在一隅,等待着被人品尝。 黄色的油豆腐中间被挖空,塞了一点点火腿馅,看上去更为诱人了。 而肥厚的褐色香菇经过一番焖煮,此际愈发油亮,李邺的刀工本就一绝,切出来的十字花更是越看越可爱。 至于鸡蛋,经过祝云早的提前加工,此时表层已呈虎皮状,有别于先前的益母草元胡卤蛋,这次的蛋颜色没有那么深,皱巴巴的酥软外皮下,每一道褶皱都浸满了卤汁。 “东家,我记得你方才洗了不少豌豆尖,眼下怎么一根没看见?”宋理理咬了咬筷子,恨不得立刻吃上两碗大米饭。 “青菜一类都被我铺在下面了,除了豌豆尖之外还有一点新鲜的马兰头和蚕豆。” 祝云早用勺子沿着砂锅边沿小幅度翻了一下,如此一来不仅能防止食材粘锅,还能让卤汁顺着边沿快速淌下,顺便将底下的青菜稍稍向上带出一点点,这样一混合,相对来讲会更入味。 李邺率先夹了一块春笋送入口中,笋尖很嫩,牙齿咬下的一瞬能清晰地感知到独属于它的脆滑。 随着不断的咀嚼,复合着草药清香和卤汁咸鲜的味道便从笋肉之中钻了出来,清香与咸鲜之余还能尝到几分春笋本身带来的甘甜,那是经过一整个冬天沉淀下来的深厚底蕴。 受时令影响,春笋并不能时时吃到,而唯有时下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才是吃春笋的绝佳时机。 此刻与卤汁相配,吃起来更是妙不可言。 宋理理是典型的“食肉动物”,方才问起豌豆尖仿佛只是她的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她甫一拿起筷子,第一个便夹向了一块塞满火腿肉的油豆腐。 记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可纵览以往吃过的各色菜式,她还真检索不出这种吃法,而在祝家食肆暂住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清楚地知道祝云早最擅长这种别出心裁的发挥。 筷子夹住油豆腐时,极为直观地给人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油豆腐当中掏出的圆形孔洞此刻被火腿肉塞得满满当当,好似一个金黄色的福袋。 祝云早最擅长做菜,而宋理理最擅长吃菜。 油豆腐夹到碗中后,她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送进自己的嘴里,而是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红油赤酱的卤汁。 亮红色的卤汁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淋在了饱满而充实的火腿肉上,继而又缓慢地顺着油豆腐边沿的弧度流淌了下来,迅速渗透进油豆腐皮的每一处气孔里。 而此刻宋理理才将它一整个重新夹起,放到小木勺上,还没入口便能闻到那一股咸、鲜、香、甜的味道,令人闻之口中津液顿生。 宋理理将木勺送到唇关处,对着它吹气两口后便迫不及待地囫囵个儿放进了嘴里。 滚烫的卤汁迅速占领味蕾“高地”,紧随其后的是来自火腿肉丰腴的油脂香气,最后才是独属于油豆腐的豆质香。 火腿粒与油豆腐的奇妙搭配让原本就浓郁的味道再次叠加,使其口感和味道都更为丰富。 宋理理现在好似一只“饕餮”,连碗中残存的一点浸着油花的卤汁都不肯轻易放过,非得拌上白米饭,试图让每一粒米都裹上咸鲜的酱汁才算满意。 余下几人单是看她一个人吃,便觉得是一种享受。 起初是她的目色骤然变亮,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扬,而后是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自鼻腔之中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嗯”字,再然后便是舌尖舔过唇角,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点点酱汁舔干净,最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在进行一番无尽的回味。 她这一块油豆腐吃完,砂锅中余下的几块便成了众人的首要目标,只见筷子迅速飞舞,你一块他一块的,短时间内竟很快便将所有的油豆腐全部给夹完了。 待到宋理理回味完方才那一块,再将筷子伸向锅中时,竟再也找不到一块油豆腐,她愤愤然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选择夹走了一颗虎皮鸡蛋。 虎皮鸡蛋是煮熟的鸡蛋剥掉外壳后再经过油炸而制成的。 由于鸡蛋吃起来相对口感发干发噎,刚开始吃饭便吃下一个鸡蛋很容易给人一种虚假的饱腹感,所以即便它色泽再鲜亮、外表再诱人、颜色再好看,通常情况下也不会成为人们的首选。 错失了火腿油豆腐,宋理理只得讪讪地将虎皮鸡蛋夹入自己的碗中,毕竟这是这道卤素锅中为数不多的一样半荤半素菜,也算勉强符合她这个“食肉动物”的偏好。 宋理理手指微微送力,先将虎皮鸡蛋从中扎了个洞,又一左一右将其一分为二剖开,下一瞬,她便皱起了眉头。 “东家,这鸡蛋怎么好像没熟?”她迟疑地停下筷子,看向了祝云早。 “这叫虎皮溏心蛋,我专门做的,你尝一尝试试。”祝云早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神秘,古代并没有溏心蛋这种吃法,宋理理有如此反应实属正常。 宋理理将信将疑地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了一股混合着草果、八角、丁香、肉蔻、山奈以及白芷的味道,蛋白经过油炸后变得外酥里嫩,咬破那一层薄薄的虎皮便能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韧滑。 蛋白只是陪衬,虎皮溏心蛋的精髓在于流沙般的蛋黄,因为制作时长和技巧的缘故,所以里面的蛋黄部分并没有完全凝固成团,而是保持着半干半稠半凝固的状态,看上去黄澄澄的,像新鲜的蜂蜜。 它不像煮鸡蛋那样干,吃起来口感细腻绵密,更为丝滑,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噎,浸透了卤汁后,口感和味道也更为丰富。 宋理理尝过一口后顾不得称赞,便又舀起一勺卤汁淋了上去,一口蛋一口饭,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李邺在尝过火腿油豆腐后也跟着夹起了一颗虎皮溏心蛋,确实与寻常吃到的鸡蛋有些不同,但他吃不惯这种半生不熟的口感,故而便只吃了一个就停下了。 反倒是小癸吃得兴高采烈的,一个没留神,他便第三次夹起了虎皮溏心蛋放到自己的碗中,对此李二倍感意外。 李二立时称赞道:“还得是祝姑娘的手艺最好,我们小癸从前可是一看见鸡蛋就皱眉头的,想不到今日破天荒地一口气吃了三个。” 众人一抬眼,只见小癸两三口便将一个裹满卤汁的溏心蛋吞下去,再端起茶盏喝上一大口晾凉了的乌梅桑葚苹果茶,而后发出象征着开怀与满足的长长一个“哈”字。 祝云早吃了几块春笋,几块香菇,又配上几根青菜扒拉几口大米饭,解释道: “春天吃一顿卤素锅能有效排解肝郁湿气,春笋性凉入肝经,还能消解春燥,我在卤素锅里专门加了一些百合,还能润肺。 “而乌梅汁刚好也有中调脾胃、疏肝解郁的功效,这两者搭配起来一起食用,很适合当下的时令。” 几人一听这卤素锅和乌梅汁居然还能相辅相成,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不出二刻,这锅半点荤腥没有的纯素锅居然被一扫而空了。 宋理理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微微眯着眼,看着门外暮色四合,光线一点一点变暗,脸上写满了惬意,“想不到素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若是普天之下的寺庙里均有这样的斋食,似乎剃度出家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 祝云早从李二的手里接过刮好鱼鳞、清空内脏的大鱼,舀了瓢清水开始进行清洗,听见宋理理如此说信口胡诌,不免无奈一笑,故意说道:“若是你现在就出家,晚上可就吃不到石斛玉竹烤鱼了。” 宋理理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立时从竹编的藤椅上猛地弹起来,“那可不行!我特地为晚上的宵夜留了几分肚子,要出家也得吃完再去!” / 出家只是用来打趣的玩笑话,但晚上的宵夜活动也并没如了宋理理的愿。 不得不承认李邺是有些观天象的本事的,虽说没能看出旁人的命数如何,但至少猜准了今晚的天气。 宋理理望着串珠成帘的春雨,一点也感受不出“春雨贵如油”的含义。 她现在心里只盼望着这场雨抓紧下完,然后好找一个开满月见草的小山坡,美滋滋地夹起篝火,享受烤鱼。 为了这顿烤鱼,她方才暮食的时候特地少吃了几口,又在饭后到溪边闲逛了几圈,以作消食,现在想想不仅苦了双腿,还苦了五脏庙,真是追悔莫及。 再看窗外这雨,下得哪里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分明全是她心底里的愁绪。 相比之下,祝云早比她冷静不少,烤鱼能不能吃上,倒也不尽然取决于天气,毕竟二十一世纪的烤鱼可并不需要大费周章,非得跑到旷野空地处去捡树枝、搭架子。” “这烤鱼你们可还吃得下?” 祝云早心知这淅淅沥沥的小雨通常都是要下上一整晚才能歇止,与其在这听宋理理唉声叹气一晚上,倒不如尝试换个法子做烤鱼。 “吃得下吃得下,东家!你有什么好法子?” 宋理理反应极快,蹭地一下凑到祝云早的身旁,神情有几分难掩的激动。 祝云早自信地扬了扬嘴角,“想吃的话倒也不难,不必要非得等到雨停了再出去烤,在屋子里就能做啊。” 宋理理心有忧虑,小声问道:“在屋子里弄烤架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整个拭雪楼给点着,而且届时飘出来的烟要如何散出去?” “不用弄烤架,鱼可以放进锅中先炸后烤,烤的时候只需要放在小泥炉上慢慢加热就行,味道和用烤架烤出来的一样好吃。” 祝云早将鱼摊在砧板上,擦干水分后改切花刀,并加入葱姜蒜水以及少许盐进行一番简单的腌制。 宋理理见状便立即便开始帮忙打下手,一会儿剥剥竹笋,一会儿将石斛研磨出汁。 时近戌末亥初,李二此时正在二楼忙着哄小癸睡觉,李邺便很自觉地兼职起了烧火添水的活计。 半柱香的工夫过去,祝云早将葱姜蒜从中逐一挑出,又取来淀粉,将鱼的正反两面均匀地裹上。 再接下来便是下油锅炸鱼了,这一步是极为关键性的步骤,热锅凉油是基础,能有效避免粘锅的情况,而为了炸制均匀,要先煎鱼尾部分。 祝云早先用一根竹筷测试油温,确定油温已经达到预期后才缓慢地倒入凉油。 接下来只见她将分做两半但“藕断丝连”的一整条鱼全部提起,鱼尾部分朝下先滑入油中煎至金黄,而后再顺势将整条鱼全部放了进去。 外面雨声沥沥,屋内油锅滚滚,哔哔剥剥、噼里啪啦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莫名和谐,令人听之倍感治愈。 由于这个锅灶并不是祝家食肆厨房那种固定的锅灶,而是与边关将士行军打仗时所用的炊具颇为相似,故而也相对比较灵活。 祝云早边炸边微微晃动锅身,尽可能地使鱼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受热均匀。 第一面还没炸好,宋理理就站在锅旁边连连吸气,“东家,这也太香了,比烤的还要香,这一口下去,我就算是已经剃度出家了只怕也得考虑再度还俗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今天怎么就跟出家这事过不去了? 一面炸完,祝云早手法娴熟地将其一整个翻了个面,如此一番动作下来,原本藏在下面的香气便更加溢了出来。 宋理理看着金黄焦香的酥鱼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差当场将一张嘴直接拆下来塞进锅里,好像方才那顿晚饭根本没吃。 “别看了小灶猫,去帮我拿些豆皮来,洗干净后切成细丝,顺便再少挑些你喜欢吃的配菜,待会儿一并放进去。” 祝云早安排了一番,又思量道:“另一条鱼明日清蒸吧,你上火了,合该饮食清淡一点。” 宋理理也不反驳,辣与不辣于她而言无甚所谓,而且原汁原味的说不定更好吃,毕竟出自祝云早之手的食物总归不会难吃。 不时,李二领着压根没有一丝困意的小癸走下楼来,“老大,他不睡,一闻见烤鱼的香味立马便瞪圆眼睛坐了起来,吵着说鱼本来就是他抓的,怎么能不带他一起吃” 蹲在火炉旁的李邺眉毛轻微动了一下,难得没有以不睡觉长不高为理由,强制命令小癸睡觉,而是应允道:“石斛和鱼肉均对目力有益,且有助于长身体,便带他过来一起吃吧。” 原本嘟着嘴的小癸立时眉开眼笑,撒开李二的手一路小跑到李邺的身前,朝他竖起了一个短短肉肉的大拇指。 李邺揉揉他的头,哄道:“特批你今日晚睡一天,明日坚决不许。” 小癸用力点了点头,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东家,除了春笋之外,火腿和油豆腐可以放进烤鱼里面去吗?”宋理理明显还对暮食那锅卤素里面的火腿油豆腐念念不忘。 “可以啊,什么都行,最好再洗一点芫荽和豆芽来。”祝云早简单应了一声,便将炸好的鱼盛放到了一个铁质的长盘里。 这种盘子在古代并不常用,准确来说铁器即便使用也通常不用在餐具上面,祝云早面前这只乃是先前她让小乙帮忙专门打造的。 南下扬州数百余里,途中的衣食住行并不是很好解决之事。 若是带着瓷盘或者陶盘上路,一旦路上颠簸,那便成了需要格外小心保存的易碎品,不但不便利,还会成为一种潜在的负担,而换成木碗和铁盘,便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鱼炸好后平铺在盘子中,大小也刚好合适,宋理理已然拿起筷子站在了食案旁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还没做好呢,先别偷吃。” 祝云早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瞬间便猜到了她的内心想法。 宋理理被看穿后小声嘀咕道:“配菜不吃也罢,都有烤鱼了谁还顾得上旁的吃食” 祝云早只笑不语,按部就班地重新起锅烧油,将葱、姜、蒜、干辣椒以及包含玉竹和石斛汁在内的一应调料倒入锅中爆香,再加入各式备好的食材进行简单翻炒。 很快一道石斛玉竹烤鱼便做好了,祝云早在收尾时专门淋上了一圈热油,滋啦啦的声响里,春雨中的拭雪楼变得暖意融融。 几人仍旧像吃暮食一样,围坐在那套可折叠的便携式桌椅旁边吃边聊了起来。 李邺道:“你说想边走边开个汤饮铺子,我和李二就此简单商讨了一下,也觉得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不但你能赚上一笔,我们也能够借此隐藏身份,只是不知道具体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你。” 祝云早停下筷子思量了一下,讲道:“我目前还仅是有一个潦草的想法,没有具体的计划,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吗?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 宋理理忙着吃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时间插不上话,遂摆了摆手。 李二和李邺对视了一眼,于是道:“咱们南下扬州一路上走走停停,少说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而时下正值春日,路上应该能买到或是摘到不少的果子,故而我们可以就地取材,这样就解决了原材料的问题。” 祝云早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妙计。” 李邺又补充道:“届时我们便以经营汤饮铺子的身份进入扬州地界,人来人往的也方便掌握更多的江湖消息。” 祝云早赞同道:“如此一来甚好,刚好能够一举两得。” 宋理理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咽下,又喝了大半盏白开水顺了顺,“汤饮铺子好,比食肆轻巧一些,做起来也不麻烦,我觉得咱们今天喝的这个乌梅桑葚苹果茶就可以列进菜单范围之内。”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从包袱里面取出了那本之前自制的食肆经营手札,“菜单可以根据当下时令的水果先草拟一份出来,在获取食材之前我们可以用带来的一些食材和草药先试营业一下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洗澡是头等大事 “按照养生规律, 春天和冬天所饮的汤饮有很大的差别,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做一些与春日时令河节气相关联的汤饮售卖。” 祝云早暮食吃得足够饱,此时刚过去两个时辰, 还没尽然消化,故而烤鱼吃到一半她便转战主攻零零散散的一些配菜了。 “哦?不知具体哪些是适合春日饮用的汤饮?” 李二喜食辣, 此时他的碗中尽是些蒜末、辣椒圈以及花生碎等,甚至这一餐吃得辣椒比鱼肉还多, 他边吃边问道。 祝云早边想边道:“除了咱们今日喝的乌梅饮之外,譬如疏肝醒脾的三花茶,养肝明目的决明子山楂茶,醒脑祛湿的茉莉花茶, 亦或是健脾调胃的豆苓苡荷茶等等,这些都比较符合春日饮用。” 李邺简单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乌梅饮倒是喝了两三盏, 他顺着祝云早的思路设想了一番, 开口说出了问题所在:“我们想要在南下扬州沿途之中售卖的话, 可能需要确认一下来往的过路之人以什么群体居多,譬如一些脚夫、力工或是镖人通常从事大量消耗体力的工作,所以口味偏咸, 若是寻常人家的稚童,则爱喝些相对清凉的甜饮,而方才你说的这些汤饮听起来似乎养生之余少了点滋味。” 祝云早沉思稍许, 拧起了眉头, 喃喃自语道:“此话有理, 目标市场和目标用户应该先研究一番,然后再在这些汤饮的原有基础上进行适当的改良” 李邺往后靠了靠,提议道:“不如等我们明日到下一个镇子上的时候, 先将所要售卖的饮品分批次轮换售卖试试,这样不仅能减轻制作上的压力,还可以测试一下哪个饮品卖得最好。” 祝云早刚想说“此计甚妙”,就见烤鱼上方两双筷子“打了起来”。 宋理理和小癸此时同时夹到了同一块无刺的鱼肚子上的大块鱼肉,一时间竟然谁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宋理理叉腰,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古有孔融让梨,你当效仿!小癸让鱼,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小癸嘴巴一撅,立时反驳道:“鱼是我抓来的,理应我来决定谁吃这块!” 宋理理自知理亏,气焰顿时消减了一半,她轻轻哼了一声,口中嘟囔着将鱼肉松开,默默夹起了一块火腿油豆腐,“小孩子吃太多晚上会不消化,我这是在帮你” “我才不要你帮呢!” 抢到鱼肉的小癸迅速将肉送入自己口中,旋即手舞足蹈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原本因商讨汤饮小铺营业事宜而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余下三人无奈一笑,谁能想到堂堂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居然还能因为一块烤鱼跟一个五岁孩子拌嘴,荒唐之中也颇为有趣。 小炭炉中,灰烬之余三两块炭灰仍旧哔哔剥剥的烧着,见火光逐渐衰弱,李二又及时往里添了两截小木块。 时下虽是阳春三月,但外头毕竟夜深了,又落着雨,况且还身处野外山坡,湿气一吹进来难免裹挟着几分凉意,围在炉旁烤烤火相对来讲总归要舒服上一些。 几人吃完夜宵后又继续商讨了一下关于开汤饮铺子的事宜,一番集思广益下来,祝云早根据现有条件和食材,以及综合时节天气考虑,草拟出来了一张饮品单子。 李二摊开地图,综合大家的想法帮忙在上面圈画标注了一番。 接下来只需要等明日到即将途径的镇子上先采买些原料和工具,而后试验一下这些饮品究竟是否适合售卖,以及具体有什么改进空间,等到确定出菜单,届时边走边卖即可。 几人一直商讨至深夜才关了门,上二楼去。 二楼总共六个隔间,受空间影响,有别于百福楼的雅间,没那么豪华精致,南北各设三间,看上去略显拥挤,每个隔间当中仅有一张竹榻,一个矮屏和一个大木桶,有点像现代迷你版的单身公寓。 不过房间虽然不算宽敞,但好在尚且能够满足基本的休息需求,总归要比睡在马车里要强上许多。 令祝云早比较欣喜的是这里居然还可以洗澡,这对于她而言已然是当下最为解乏的方式。 在李邺的安排下,李二哄小癸睡着后,很快便提着两大桶热水走了上来,刚好够四个人洗澡的量。 为了多泡一会,祝云早特地在征询大家意见后多倒了一点给自己,今日一整日的舟车劳顿,四肢已然疲乏。 若不是身在古代,祝云早真想给自己安排一整套的浴盐、浴奶、沐浴油、沐浴膏、磨砂膏和水乳,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施丹兰的葡萄柚系列可谓是轻松又治愈的身体护理。 打好热水后,众人各自回到屋中,考虑到此地实属荒郊野外,李邺不甚放心,又下楼去确认了一次楼门是否紧锁。 祝云早也关上了自己隔间的房门,开始了舒筋活络的泡澡活动。 不比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古代条件实在有限,且不说浴盐浴奶一类,便是最基本的洗发水沐浴露也都是没有的,好在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洗法。 对古代人来说,虽然条件有限,但洗澡其实是一件十分神圣的事,因而也有“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的说法,南唐后主李煜当年更是曾用沉香、龙脑调汤,浴后以金盆盛香水洒地。 故而在发明出肥皂之前,古代人早已会用皂角、澡豆、胰子以及草木灰、木槿水等等来进行去污洁肤了。 在逐渐适应古代生活的过程中,祝云早始终将洗澡视为头等要是,特别是在自己经营了祝家食肆之后,成日都浸泡在团团烟火气里,故而无论是衣物还是自己,都需要定时进行清洗。 “东家,你可带澡豆了?” 祝云早刚宽衣解带,脱下外衫,便听见宋理理敲了敲门。 祝云早担心放久了热水变凉,便继续手上动作,并扬声道:“不仅带了澡豆,还带了浴包,你且进来取吧。” 宋理理小幅度推开门,先往里面探看了一眼,这才进来,“东家,我进来了,东西在哪儿放着呢?” 祝云早将冷热水交替倒入桶中,又伸手探进去摸了摸温度是否适宜,见宋理理进来,便指着一旁的小匣子道:“沐浴所需的一应物什都在那里面了,你自行按需取用即可。” 宋理理小心翼翼地翻开匣子,里面物什果然一应俱全,一股馥郁的芳香传来,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她拿起一个小球般的澡豆和一个束着口的草药包闻了闻,惊奇道:“东家,你在这浴包里面加了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祝云早一笑回之,耐心解释道:“那个是我来之前备好的八白兰汤浴包,里面加了藿香、白芷、佩兰、艾草、菖蒲以及陈皮。 “古书《黄帝内经》中曾言道:‘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便是提醒世人春日要注意多祛陈寒,而眼下这个时节用它来沐浴刚好能起到理气排毒的效果,你拿一包回去试一试,顺便给李邺和李二也各带一包过去。” “行,我这便给他们送去。”宋理理依言拿了一颗澡豆和三包香草,走时不忘将门给带上了。 房门一关,哒哒的脚步声渐去,祝云早这才解开中衣,脱去鞋袜,迈进了带有草药香气的浴桶里。 水温偏热,草药包一经浸泡,很快便散发出更为浓郁的香气,而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她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下移动,直到热水没过肩膀,只剩下一颗脑袋在外才停止。 热水的温度很快便游走全身,给人以一种极为治愈的感受,淡淡的草药香使人的每一处筋骨经脉都活络了起来,仿佛一整日的疲乏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祝云早掬起一小捧水,从自己的肩头徐徐淋下,水如绸缎,拂过肩上时极轻极软,热气扑在脸上痒酥酥的,很快便在睫毛上洇出了一粒一粒小水滴。 祝云早很享受这个泡药浴的过程,从前她在学校感觉疲惫不堪时,就会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去附近的汤泉浴场泡上一泡。 艾灸、洗浴、汗蒸加上按摩和SPA,这一套流程下来,再去吃一顿丰盛的海鲜自助大餐,任凭是再大的烦恼、再衰的心情,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借着这段享受药浴的时间,祝云早又认真想了一遍关于在去扬州路上开汤饮铺子的事。 本金不用愁,祝家食肆一个冬天赚了不少钱,此行她带了不少的盘缠,定然够用。 铺面也不用租,只需要用这栋可以移动的“拭雪楼”即可。 一路上有李邺和李二随行,安全上也不必有所顾虑,况且眼下又远离云溪地界,再没有极品亲戚会前来闹事。 按照李二今天的地图所示,她们一行约莫明日午时便能到附近的镇子上落脚,而即将抵达的镇子名为“桃花镇”,据说以遍种桃花而小有名气。 而此时正是桃花次第盛放的季节,祝云早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桃花可以做成不少饮品,不仅颜色漂亮,还有利水消肿、润肠通便、活血养颜效等功效,如果届时条件允许,她甚至还可以做一些固定的桃花点心出来,搭配着汤饮一同售卖,想必效果定然颇佳。 思及于此,她伸手从包袱里摸出那本《食谱大全》,认真翻阅了一下,又折页标注了几处有关于桃花饮品和糕点的描述。 她想得正入神,忽听窗棂外头传来了三短一长,颇有节奏的“笃笃”声,好似谁在敲自己的窗户。 可转念一想,她不由得心下一惊。 荒郊野外,深更半夜,谁会来此敲窗户?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祝云早不敢不小心,她飞快起身穿好衣服,手里握着一根微粗的抵门木条,轻手轻脚地来到了窗前。 作者有话说: 仍旧是一个邪修美食分享:本烤肉达人今日要大力推荐大家都试一下家庭版烤肉,首先牛肉要用一颗猕猴桃腌制(没错,就是那个猕猴桃),这样可以使肉质变嫩。然后烧烤料的调配一定得是:糖+盐+辣椒面+孜然+五香粉+酥豌豆+花生碎+花椒粉+白芝麻+旺旺仙贝(划重点),全部混合在一起然后打碎,这样蘸起肉来宇宙无敌超级爆好吃!!! 然后补充一个小推荐(非广纯推荐):施丹兰的洗澡好物非常好用,我喜欢葡萄柚的,闺蜜偏好茉莉日本柚的,两者都很香香且滋润,很适合秋冬护肤~ 70-80 第71章 飞鸽传书与人皮面具 面对突如其来的敲窗声, 祝云早躲在窗后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准备,且不说对方究竟缘何而来,单单是荒郊野外、夜半三更、冒雨敲窗, 就足够让人感到心疑。 在窗户被暴力推开之前,她已然在脑海中迅速做好了谋划, 只要对方等下敢冲进来,她就抡起木条先砸他后脑一下, 再趁机立刻冲出房门,高喊李邺和李二前来“护驾”,届时以李邺和李二的实力,对方定然无法全身而退。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预想中那般继续发展, 窗外不知为何一时间又没了动静,考虑到此前百福楼中马参军的遭遇, 祝云早不敢贸然开窗。 原主自幼便生在云溪、长在云溪, 连走出祝家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不可能有什么仇家, 祝兴文等人也不会一路追这么远,况且现在祝家食肆由潘泽代管,祝兴文和何素珍即便心怀不满, 也断然不会选择与潘泽起争端。 唯一不能排除的便是拭雪楼从前曾因暗杀一事频频与人结怨,不知今夜是否是有人找上门来寻仇了。 思及于此,祝云早更加不敢大意, 毕竟拭雪楼招惹的多半是一些武林人士, 亦或是达官显贵, 敢夤夜来此寻仇的人也定然是习武出身。 她弓下身,蹲着蹑手蹑脚地往窗边凑了凑,蹲到了窗户下边, 这个高度刚刚好,对方即便一开窗就挥刀出剑,也只会扑个空,而伤不到她分毫。 她蹲在窗下又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但她仍不敢大意,只因暂且无法确定对方此际究竟是已经走了还是在守株待兔。 为了防止落入圈套,她刻意按兵不动,又在原地多蹲了片刻,可等了半天窗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这倒是令她不由得疑惑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对方若是看到屋内燃着灯,大概率会判断屋中有人,而且自己方才从木桶中出来时,即便努力放缓了动作,也难免会有哗啦啦的水声,可这人敲了窗却迟迟不进来,究竟是何谋算? 祝云早迷茫了一瞬,又屏息凝神努力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夜雨声烦,滴滴答答地敲在窗棂上,有自成一派的韵律,可也正是这样错落有致的韵律导致她全然听不清楚外面是否有人。 又过了十息,外面的人仍然没有任何举动,祝云早甚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隐约约听到了两声咕咕的鸟叫声。 难道对方已经走了? 否则鸟怎么会落在有人的地方? 好奇心趋势祝云早微微向上探了探脑袋。 确认当下除了雨声以外没有任何声响后,她才悄悄地给窗户打开一条窄缝。 “扑棱棱——” 一只灰羽白鸽拍着翅膀,骤然钻了进来,两爪扒在窗框下沿,边抖羽毛边往里探头探脑。 祝云早手里的木条还没挥出去,就被甩了满头的雨水。 定睛一看对方只是只鸟,她顿时松了口气,可松气之余想到方才自己的处境,又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要将其轰出去。 “走开走开,快出去,这里不是你的窝!更不准你在这儿甩水抖羽毛!” 祝云早摆手朝外面轰了两下那只灰羽白鸽,可那鸽子却好像丝毫不怕生人,非但没有飞出去,反倒又往前走了两步,发出了“咕咕”两声低叫。 出于谨慎考虑,祝云早还专门顺着窗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果然一个人没有,方才那三短一长“笃笃”的声响想必应是这只鸽子啄窗时发出的动静。 一想到此,她更为恼火了,毕竟这只凭空出现鸽子无端打断了她享受药浴泡澡的过程,简直堪称可恶! 她刚想挥起木条将鸽子彻底从窗户赶出去,猛然间却发现那鸽子腿上竟绑着一个小小的信筒。 她愣了一瞬,停下了手中挥舞木条的动作,小心翼翼将那信筒取下,走出了房门。 “李邺,好像有只鸽子送来了你的信。” 祝云早敲响了李邺隔间的门。 “稍等,这便来。” 片刻之后,哗啦啦的水声自隔间里面传出,想必李邺也刚从浴桶中出来,又过片刻,李邺自内里打开了房门。 “大抵是小甲或是小丁的来信……”李邺接过信筒,“噗”的一声拔开小木塞,取出了里面的一小卷字条。 字条自上而下被徐徐展开,字条大小有限,故而看上去上面的字并不多,李邺飞快扫视了一遍,而后道:“是小甲,问咱们具体何时能到扬州,说是已经探听到有关万木山庄的一些消息了,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祝云早一听心中内容与宋理理有关,连忙问道:“那他可有在信中提到具体是什么消息?” 李邺摇摇头,将字条递给了祝云早。 祝云早捻开一看,上面赫然写道:几时、万木、大凶、速来。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祝云早不由得拧起了眉,虽然能隐隐约约猜到宋理理滚落山崖一事多半是为人所害导致的,但看到“大凶”二字时,她还是不免心头一颤。 李邺见她面上神色颇为凝重,于是出言劝慰道:“莫慌,信鸽七日一信,具体情况回信一问便知,当务之急是先将此事告知宋姑娘一声,听听她有什么打算。” 祝云早点点头,拿着信敲响了宋理理的房门,“理理,有万木山庄的消息了,你来看看。” 宋理理很快便打开了房门,看了一遍字条上的内容,神色也变得凝重了些许。 见李邺和祝云早都没说话,她斟酌了一下才道:“其实我近期也逐渐想起了一些事,只是零零碎碎的记忆很难拼凑在一起,不过大致也能猜到万木山庄应该是出了事,否则我也不会跌落山崖,而且我脑海中有些许的残存印象,似乎是一场宴会后山庄发生了什么变故,我被人掳走后才遭人陷害的。” 和想象中大差不差,只是各种细节不知具体,祝云早和李邺对视了一眼,问宋理理道:“你看咱们现在是快马加鞭赶到扬州去查清楚,还是暂且帮你隐藏身份,让小甲他们再探探信息?” 宋理理兀自思量了一下,决定道:“若是此时贸然赶去,只怕我在明敌在暗,会暴露了踪迹,眼下我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李邺轻“嗯”一声,“那我便回信让小甲他们再暗查一番,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理理一叉手,揖礼道:“那便有劳李夫子。” 祝云早垂思半晌,忽道:“李兄,为了以防万一,不知可否先暂且给理理换上一张你们惯用的人皮面具?” 此想与李邺所想刚好不谋而合,“好说,我按照她的容貌给她重新做一张便是。” …… 夜半人定之时,宋理理微微半躺在一张藤编椅上,静静地等待着李邺给她覆上人皮面具。 关于画皮之说,祝云早小时候就在《聊斋志异》里面读到过,不过今日亲眼一见,却也仍觉神奇。 与其说是一张人皮面具,倒不如说是一张人皮面膜,那面具起初是一层泥质的不知名药膏,刚涂在脸上时还有几分湿滑,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它便逐渐干涸,变得薄如蝉翼,最终完美地贴合在了脸上。 祝云早颇为好奇地趴在宋理理的脸侧,认认真真端详了一下宋理理的新面孔。 这面具和她原本的面皮贴合程度非常高,虽不能改变人原本的骨骼走线,可无论是眉骨还是颧骨,似乎又都在原有的基础上或多或少地垫高了些许,这使她整个人的容貌和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东家,效果怎么样?你可还认得出我?” 冰冰凉凉的人皮面具不断同脸皮贴合,宋理理自己也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效果。 祝云早回到房间从行囊里给她翻了一枚小铜镜出来,举到了宋理理的面前,“若不细看,我只怕从来没认识过你。” “好真啊……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自己……”宋理理颇为激动地看向铜镜,刚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李邺便将她及时制止住了。 “眼下还不能碰,边缘处仍有一些微小的瑕疵,需要补上一些姜汁和黄泥才行。” 李邺将一瓶不知名的胶质药舀了一些出来,将其与暗黄的姜汁和一点点黄泥混合在一起,均匀地涂抹在了人皮面具与真面皮的衔接之处。 怕药汁没完全干,宋理理只得忍住暂且不碰,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了几遍,“这也太神奇了吧,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变成这个样子,这回别说是仇家了,就算是我亲爹来了,只怕都未必认识。” 李邺平静道:“不过是一个偷梁换柱的雕虫小技而已,若想真正做到半点不叫人发觉,须得以人皮绘制才可以,只可惜最近没杀人,只能暂且先委屈你用这个胶质面具了,等到日后有机会……” 宋理理已然猜到李邺所言何意,连忙抢过话茬,“无妨,胶质的已是极好,多谢李夫子,就用这个我很满意。” 此话一出,祝云早不由得均打了个哆嗦,开始忍不住猜测:难道拭雪楼一众人平时用的那个面具是真正的人皮面具? 李邺面色如常,收起一应工具后,又用清水洗了洗手,又开口提醒道:“切记此面具不可过久沾水,否则一旦失去黏性便会剥落,等明日我再多做几张给你,每五日换上一张,足够用到我们平安抵达扬州了。” 宋理理和祝云早道谢一声后,三人才各自回屋睡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子们,俺来晚了,今日换脸,明日嗨吃 第72章 桃花熟水与腌笃鲜(一) 或许是雨声助眠的缘故, 又或许是一整日的舟车劳顿的缘故,祝云早这一晚上睡得极香极沉,什么都没有梦到。 次日一早, 她是被门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宋理理神色焦急,反复在祝云早的门前徘徊, “李夫子,自从我到祝家食肆做工开始, 我们东家几乎从来都不睡懒觉,眼下辰时已过大半,眼见着就直奔巳时了,东家还没起, 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或是昨晚染了风寒, 要不我进去看看” 李邺皱了皱眉, 斟酌一番方道:“许是昨日行路太累, 暂且先别进去吵醒她了, 叫她再多睡一会吧。” 宋理理仍不放心,扒着门缝朝里面瞅了瞅,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得道:“那我便再等她一会儿看看” 李邺点点头道:“那我先下楼去煮个粥、蒸碗蛋。” “嗯请便”闻言宋理理感觉自己的右眼皮突突跳了几下。 从前她便听小甲他们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小声吐槽过李邺的厨艺,据说比糠咽菜还要难吃,不知道煮粥和蒸蛋是否也是如此 屋内的祝云早睁开眼睛后并未急着坐起身, 而是先望了一眼窗外。 雨过天晴, 浓厚的春意已然缓慢地爬上小山坡, 和煦的春光穿过溪水,残余的几串雨露滴溅在花叶上,顺着纤细的纹理汇在叶尖处, 又重新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来,颇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与祥和之感,闻起来好似空气比昨日还要清新上几分。 ——阳春三月,果真好天气!宜晒背、宜出行、宜吃美食,简直是诸事皆宜。 祝云早呈“大”字形痛痛快快伸了个懒腰,舒活了一下筋骨后,才朝着门外扬声道:“理理,我起来了,你同李邺说一声,我们尽早出发吧,午时兴许就能到下一个镇子了。” “那今日朝食”门外很快便传来宋理理略带暗示的回应。 “知道啦。”祝云早无奈一笑,“你下去顺带再和他们说一声,不必煮粥蒸蛋了,我等下下去煮个四物汤,再搭配上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和甜菜汁馒头,咱们先简单垫垫肚子,等到了桃花镇,我给你们煮桃花熟水和腌笃鲜吃。” 门外的宋理理顿时喜笑颜开,“好!我这就下去。” 几人吃过朝食后简单整理了一番便再次启程,只不过这次不必再挤在相对狭小的马车里。 从地图上来看,自汴州到扬州,中途要经过的第一站便是徐州,而汴州与徐州之间,还间隔着两个大镇子和无数个小村子。 眼下几人驾着车,三匹骏马叮叮当当的拉着整栋拭雪楼,直奔第一个镇子——桃花镇而去。 拭雪楼没有“收起来”,虽然祝云早等人可活动的空间变大了一些,但却也无形之中加重了马的负担,而这也间接导致行进的速度比预想之中慢了一点,故而一行五人真正抵达桃花镇的时候,其实已近未时了。 进桃花镇之前,关于是否要将拭雪楼“收起来”这一问题,李邺曾征询过祝云早的意见。 考虑到拭雪楼确实比普通马车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驱车进入桃花镇,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停靠位置,故而最终几人商讨决定暂将拭雪楼放在桃花镇外不远处的一条官道旁。 这个位置并非随意挑选的,而是祝云早多方考虑最终敲定的。 其一,它位于官道旁,又是交叉路口,来往行人定然要比旁处多,这两日在这里兜售汤饮子,无疑赚得更多一些。 其二,这里离桃花镇很近,无论是采桃花还是买食材,都十分便利,而且拭雪楼即停即走,并不打算在此地久留,只在此处稍作停留,采买一些所需的东西,故而自然是越便利越好。 其三,偌大的拭雪楼看上去已然十分招摇,若是再直接进入桃花镇,想必会引人怀疑,而停靠在此处既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又方便同来来往往的人打听点消息,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综合以上三点,祝云早等人最终决定将位置暂且选在这里。 “东家你快看,这里不愧叫桃花镇,还真的漫山遍野都种满了桃花,这下咱们不愁找不到食材了。” 宋理理悠然自得地半躺在三楼的天台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竹筒装的乌梅汁,喝得正畅快。 在来桃花镇的路上,祝云早拜托李邺和李二两人帮忙砍了点粗细均匀的竹子。 一路上除了李二需要驾车,小癸需要习字之外,其余三人也没闲着,均按祝云早的指示将竹子锯成一节节小段,方便日后用来装汤饮子。 眼下竹筒都做好了,祝云早正坐在宋理理对面,一门心思研究着用什么材料替代塑料吸管,听到宋理理突然感叹,她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景色。 或深或浅的桃色铺陈于山野间,好风如水,轻轻一吹拂便掀起涛涛红浪,果然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春色。 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心肺都随之得到了净化与滋养,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活,决定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捡些桃花回来煮水喝。” 藤椅“吱呀呀”一声,宋理理立时放下手中的乌梅汁坐直了身子,眼放精光道:“东家,你不是还说要做什么鱼羊鲜来着。” 祝云早笑着纠正:“什么鱼羊鲜,是腌笃鲜,你馋肉了吧。” 宋理理巧笑嫣然,“那腌笃鲜里有肉吗?虽然卤素锅也不错,但我还是想吃些肉。” 祝云早笑应道:“自然有啦,不仅有肉,还有排骨呢。” 宋理理激动道:“那我今天得多吃一碗饭。” 两人边说边走,刚走到楼下,便见李邺已经提了一竹篮桃花回来。 抬头看见他时,宋理理和祝云早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方才路上削竹子的时候,祝云早一个不留神将李邺的衣摆给刮破了,眼下这一身显然是为了出去摘桃花新换上的。 日光恰到好处地止步于一方青箬笠下,将他的五官凸显得更为立体,雪青色的宽袖斓衫在间或飘落的瓣瓣桃花下微微飘动,像狻猊铜兽炉里曳出的一径烟白,色泽淡薄到好似一个不经意便会揉进风中。 万物生长的春三月,他提着一篮子绯色从风中走来,像提着一篮子春信。 宋理理的大脑宕机了一秒,随后暗自在心中感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认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可惜此人偏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多少有些浪费这身气质了。 而祝云早则在想,这种经过常年锻炼形成的匀称的肌肉吃起来口感最佳,既紧实又不干柴,要是全天下的猪都能有李邺的运动量就好了。 “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邺被祝云早和宋理理盯得有些不大自在,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在门前站了许久。 “没有没有,我们刚说要去采些桃花回来煮水喝,你便采回来了。”祝云早摆了摆手,伸手虚接了一下李邺手中的竹篮子。 “不是采的。”李邺没将篮子递给祝云早,而是径直拿到楼中,放在了门口,又将一小提排骨放在了食案上,平静解释道:“是方才到桃花镇上买排骨和芦苇杆的时候旁人丢进来的。” 祝云早强忍住笑意,凑上前看了看篮子里面,果然桃花下面铺着不少的芦苇杆,“你买这些芦苇做什么?” 李邺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盏乌梅汁,“你不是说碧筒杯和荷叶杯太贵,需要另想法子做点吸管出来么?” 祝云早恍然大悟,宝贝似的拿起那些芦苇杆,“真是妙计,时下正值春日,芦苇尚未长成,用来做吸管粗细正合适!”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以用它充当吸管呢!”宋理理喜道:“那是不是咱们现在将这些芦苇杆处理干净,等下喝桃花熟水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用了?” 祝云早立刻安排道:“你们处理一下这些芦苇杆吧,我先去将腌笃鲜和桃花熟水煮上。哎?怎么没看见李二和小癸他们两个?” 李邺如实道:“方才在镇子上的时候,小癸看见别的小孩手里都提着鲤鱼灯到处跑,便吵着也要买一个老虎灯回来玩,眼下李二正带他四处找呢。” 祝云早粲然一笑,把芦苇杆从篮子里尽数取出,提着排骨和余下的桃花到厨房去了。 桃花熟水做起来十分简单,只需将鲜桃花置于烤茶炉上,盖上茶盏缓慢蒸烤加热,使茶盏内壁凝结出水珠,再搭配煮熟的红茶饮用即可。 为了针对不同的购买人群,祝云早特地在原有的桃花熟水基础之上进行了一番改良,譬如加入桂圆的可以养血安神,加入陈皮的可以理气健脾,而加入一点点白菊则会有清热明目的效果。 将五碗桃花全部蒸上后,祝云早便开始处理食材,准备全心全意制作腌笃鲜了。 这是一道春日限定的菜品,从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就极为喜欢,几乎是每年早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必定要吃上几顿的菜。 经过腌制的咸肉、符合时令的春笋、新鲜的排骨、筋道的百叶结,加入葱姜酒,一齐放入锅中经过文火慢炖,不需要过多的调味品便能析出食物的本味,一锅多味,可谓是春天的代表菜。 祝云早早就馋这一口好久了,熬过一整个食材相对匮乏的冬天,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来也,本来想把腌笃鲜肝完,但来不及了555,明天一定 第73章 桃花熟水与腌笃鲜(二) 考虑到食材保存方面的问题, 此行祝云早并没有带新鲜的猪肉来,而是只带了一些便于携带的火腿,好在眼下这道腌笃鲜中所需要用到的咸肉, 刚好可以用火腿来代替。 而火腿的部位选用亦是有讲究的,做腌笃鲜自然用肉质最为紧实的“金钱肉”最好。 所谓“金钱肉”便是猪后腿的大腿骨附近, 由于其横切面的形状状似铜钱而得名,是整只火腿当中最为精华的一部分。 在祝云早心目当中, 这块“金钱肉”也唯有在做这道腌笃鲜时使用方不算浪费。 祝云早将火腿上的“金钱肉”完整片下,均匀地切成大小适口的方块,而后将其同斩开的一段段排骨一齐放入冷水锅中,加入适量的葱姜水去腥。 拭雪楼中的设施相对简易, 不比自家食肆的炊具齐全,生起火来要稍微慢上一点, 需要多一点耐心和时间, 但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也尚算足够。 趁着锅中冷水的还没烧开的时间, 祝云早将春笋逐一剥开洗净, 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滚到块备在一旁。 又将李凤娘给她带的豆皮取出,切成长度相近的宽条,双手掐住两头朝着反方向一连扭上几下, 顺势打上个结扣。 这是百叶结最为简单也最为轻便的打法,手巧之人偶尔也会将它系成更为精妙的样式,诸如麦穗状、麻花状等等, 但祝云早为图方便快捷, 故而没在此处花费太多的心思。 火腿和排骨焯水略慢, 祝云早索性多打了一些百叶结,反正这个食材无论是做腌笃鲜、煮火锅,还是凉拌亦或者焖红烧肉, 都能用得上,并且还相对易于保存。 “东家,所有的芦苇杆都砍断后用清水泡上了,桃花熟水可煮好了?” 宋理理处理完芦苇杆后便走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祝云早手边的百叶结上。 她拿起其中一个已经做好的,正反两面均看了看,不由得疑惑道:“这是豆皮做的么?” “没错,是豆皮做的。” 祝云早停下手里的活,先去看了一眼蒸桃花的锅,给出了判断:“桃花估计还得再蒸一会儿,不过已经有一些蒸出来的小水珠挂在杯壁上了,约莫再有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注茶了。” 宋理理手脚麻利地取出茶壶,又挑选了半天茶叶,犹豫不决道:“东家,要煮红茶、绿茶还是茉莉花茶?” 祝云早稍稍斟酌了一下,最终决定道:“绿茶吧,再适当加点陈皮、甘草和干菊花进去,可以降火。” 宋理理按照祝云早所说,往茶壶之中放了些许的茶叶、陈皮、甘草和干菊花,又舀了两瓢清水灌进去,盖上盖子架到了小炉子上。 “东家,饭后我们要不要去这个桃花镇上逛一逛,听李夫子方才说,这两日似乎在举办桃花节,还挺热闹的。”宋理理搬了个小凳子坐到炉子的旁边,一下一下慢慢地打着蒲扇扇着火。 “桃花节?”祝云早疑惑了一下,追问道:“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宋理理思索了一下,开口答道:“嗯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李夫子说是方才买排骨的时候听旁人说的,为了庆祝桃花盛开,这里的人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桃花节。” 祝云早猜测道:“会不会是像云溪县去年立冬时举办的那场迎冬宴那样?” “那倒是不大清楚。”宋理理略带茫然地摇了摇头,提议道:“不过饭后我们可以去镇子上逛一逛,顺便打听打听消息,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商机呢。” “好啊,吃完就过去看看。” 祝云早将焯过水的火腿和排骨从锅中尽数捞出,放在一旁等待控干水分,而后又另起一锅水,烧开之后将方才备好的春笋块和百叶结滑入其中。 素菜焯水不需要花费太久的时间,只需心中默数二百左右个数,等到食材全部向上浮起时全部捞出即可。 排骨经过焯水后有效地去除了血腥味,火腿焯水后排除了多余的盐分,百叶结焯水后更容易激发豆香,而春笋经过焯水后,则少了一些涩味,闻起来更为清甜。 祝云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悠哉地将一应食材全部控干水分,然后将砂锅烘热,在底部淋上一圈凉油,下入火腿和排骨煎香。 “哇,好香啊——” 这句话如今已然如同宋理理的固定触发音效一般,每次祝云早一炒肉类食材时,她就会立刻发出这句感叹,并且“好香啊”的下一句衔接的必定是那一句“我好饿。” 但宋理理这一次是真的饿了,一上午到现在,不仅赶路至此,一路上还干了不少的活,一番折腾下来却只在早上吃了一顿四物汤配甜菜汁馒头,此时哪里还经受得住这样的美味诱惑。 “再坚持一下吧,或者你先吃点旁的什么垫一垫肚子,这道腌笃鲜的精髓就在于中间这个‘笃’字,故而至少还需文火慢炖半个时辰,乃至半个时辰外加一炷香的时间……” 为了避免糊锅,祝云早将煎好的火腿与排骨铲起,又加入葱段、姜片以及足量的冷水开始焖煮。 而宋理理也只得在一旁数着时不时泛起的一点点蟹眼泡,静静地等待着。 煮桃花熟水的时长比焖腌笃鲜要短一些,腌笃鲜刚盖上盖子没多久,桃花便蒸好了。 随着淡淡的桃花香逐渐从锅边溢出,宋理理用蒲扇朝自己鼻子的方向扇了扇两下,确认是锅中桃花传出的香味后才惊喜道:“东家东家,你快来看看,这样是不是就算是蒸好了?我都已经闻到桃花的香味了。” 祝云早给自己拿了一杯竹筒装的乌梅汁,颇为畅快地喝了三大口,这才走到蒸桃花的锅旁,用筷子轻轻将倒扣着的茶盏掀开一个小角,从侧面看了看。 “可以了,桃花已经蒸得差不多了,可以将茶盏全部翻过来了。”祝云早边说边找来一方葛布,垫着杯底将其逐一翻开,“茶水可煮好了?” “煮好了。”宋理理将小火炉上的茶壶整个提起,往带有桃花香气的一只茶盏中倾注了半盏茶水,迫不及待地送到了嘴边。 “哎,你当心烫。”祝云早提醒道。 宋理理朝着茶面几位草率地吹了两口,便再次急不可耐地送到了唇边,但这次她的动作明显比方才要稍稍缓慢了一点。 由于刚煮出来的茶水委实很烫,故而她只是轻抿了一小口,但仅是这一小口热饮,清甜的淡淡花香便迅速将唇纹滋润,碰到舌尖的那一瞬还能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草本清香。 “怎么样?味道可还合适?”祝云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桃花熟水,但却没急着喝,而是先征询了一下宋理理的意见。 宋理理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砸吧砸吧嘴,认认真真品鉴了一番,“我觉得味道香中带甜,桃花蒸露的味道很好地消解了绿茶本身的甘苦,而茶水的味道同时也将桃花的味道扩充得更丰富了一些,二者相得益彰,喝起来很是不错。” 祝云早又问道:“优点说完了,那缺点呢?可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 宋理理放下茶盏思索了一下,“对我来说可能不够甜,而且相对来讲茶叶味要重于桃花味,我觉得可能是桃花蒸露太少的缘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的改进办法。” 祝云早将稍稍吹凉的桃花熟水也就唇轻呷了一口,并没急着咽下,而是含在口中仔细感受了一下味道,果然如宋理理所说,虽然闻上去桃花的味道似乎更大一些,但其实喝到口中才会发觉还是茶香味更重一点。 她放下茶盏取来一小罐蜂蜜,舀了小半勺进去,轻轻搅弄了几下,直至其在杯中完全化开,分析道:“或许加点蜂蜜可以更甜一些,至于桃花味道不够的话,可以单独煮一些桃花水掺进去,但我总觉得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大对劲……” 宋理理端起加了蜂蜜的那杯再度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是比刚才稍微甜了那么一些些,但也正如你所说,似乎不知道差了点什么……” 于是两人便对着桌上这一盏盏桃花熟水陷入了良久的苦思之中。 李邺刮好所有的芦苇杆后又将它们全部晾晒在了三楼,刻下顺着桃花茶香一下楼来,便看见祝云早和宋理理二人枯坐无言,只默默喝着各自手中的桃花熟水,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李邺走下楼来的同时,李二和小癸也回来了,李二按照李邺的吩咐,给祝云早和宋理理买了点果脯蜜饯当零食,而小癸的手里则提着一盏兔子灯笼,一直低着头瘪着嘴巴,看起来似乎兴致缺缺的样子。 祝云早一看见三人,立刻便往另外几只茶盏中注上茶水,“刚好桃花熟水煮好了,你们快来尝尝,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意见。” 李二牵着不安分的小癸东奔西走了小半天,找了无数家灯笼铺子也没找到一盏老虎灯笼,此时正口渴难耐,立时便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将一盏茶水一仰而尽。 祝云早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你……不感觉烫吗?” 李二很快便端起第二盏,凑到了嘴边,“不烫啊,平日里我喜欢喝些热茶,这个温度对我来说刚刚好。” 言罢他便又将第二盏一口气喝完。 祝云早怔怔地看向他,两盏热茶下去,李二的确神色如常,并没有发出斯哈的声响,祝云早这才连忙开口问道:“你觉得味道如何?” 李二愣了一下,砸吧两下嘴,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方才喝得太快,好似没尝到什么味道,不过现在细细品来,倒是茶香之余隐约带着一点桃花的甜香,很是利口,估计搭配起荤菜抑或糕点来一起食用,可以很好地起到一个解腻的效果。” 祝云早点了点头,又转头将目光投向李邺。 李邺拿起其中一盏尝了尝,很快便给出了意见,“清甜虽清甜,但不够清冽,或许晾凉之后再喝亦或者直接将煮茶的水换作山泉水,口感应该会更细腻一些。” 宋理理经他一说,顿时眼前一亮,“李夫子所言极是,或许换成冷饮会更好喝。” 小癸也爬上桌边,凑到最边上的茶盏里喝了一口,提议道:“要是能在里面加上一支秋梨膏棒棒糖就好了……” 祝云早将众人的意见一一记下,准备晚间再针对细枝末节处进行一番细微的调整。 几人又针对桃花熟水进行了一番搭配,扩充了几版新茶饮菜单,譬如在原有的桃花熟水中加入干百合、杏仁粉和牛乳,做成“桃花三白饮”,再譬如加入桃胶和蜂蜜,做成“胶原桃花羹”,再再譬如加入白凉粉和红糖水,做成“桃花冰粉”等等…… 五人边喝边聊,在桃花熟水的基础上,又简单罗列出了一些有关于汤饮铺子试营业的计划,时间很快便在忙碌中溜走,不时,那一锅腌笃鲜也焖好了。 李二将一整锅腌笃鲜连锅带菜一并端到了食案上,在宋理理和小癸的万分期待之下,祝云早颇有仪式感地将砂锅盖子掀开,露出里面浓白的汤色来。 “我要吃那块排骨!”一向不拘泥于俗礼的宋理理率先朝着锅中伸出了木筷。 她话音还未落,一块颤颤巍巍,被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便被她飞速夹起,送入了自己口中。 薄薄的一小片筋膜原本将骨与肉亲密相连,而眼下炖足了功夫,只需轻轻一咬一吮,那一小片的筋膜便迅速弹开,肥瘦相间,同时富含油脂与胶质感的一整块排骨肉就这样脱落下来,大小刚好够吃上满满一口。 很快她便发现,腌笃鲜里的排骨和此前祝云早做过的楂曲小排骨以及烧烤中的烤排骨吃起来很不一样。 丰腴饱满的排骨肉没有过多的佐料相辅助,但却完美地吸收了火腿的咸鲜和春笋的香甜,而这便足够激发它本身的香味。 每嚼一口,宋理理都能感觉到醇香的汤汁从□□中溢出来,滋味着实令人感到无比惊艳。 李二相比其余几人,口味偏重一点,故而他选择了先尝火腿。 火腿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大号骰子块,夹起一个从侧面一看,便能清晰地看见红白相间的一层层纹理,它在腌笃鲜中,承担着“腌”这个字,故而责任重大,可谓是奠定了整个汤头的基调。 比起软烂的排骨,它更弹牙,更有嚼头,咸而不腻,吃起来口感更为丰富。 “这火腿,竟比昨日卤素锅里的那个做饭还要好吃。”李二给自己单独盛了一小碗辣椒酱,甩开膀子搭配着火腿和排骨一道吃下。 而其实这道腌笃鲜真正的精髓,其实藏在李邺的筷子中间。 春笋本就滑脆,且自带一股独属于春天的清甜,而此时经过一番文火慢炖,便又同时浸入了一些火腿的咸香和排骨的油脂香,如此吸收了满锅精华的春笋,此时吃起来与肉相比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了。 而作为这一桌的“主厨兼老吃家”,祝云早则先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奶白色的汤。 如果说火腿是首要、排骨是点睛、春笋是精髓,那么这一锅汤便可以称之为腌笃鲜的灵魂所在。 汤一入口,便给人以一种极为直观的醇香浓郁之感,在舌尖被汤头包裹的那一瞬间,祝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白等一冬天。 它不像清汤那样寡淡,也不像浓油赤酱那般黏腻,而是一种温柔且顺滑的醇厚感。 此刻细细品来,便会发觉隐藏在其中的火腿、排骨以及春笋的味道,浓缩了所有食材精华的汤底让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充满满足的喟叹。 祝云早喝完一大口汤后便夹起了一个形状可爱的百叶结。 此刻它变得颤巍巍、沉甸甸,每一处褶皱都吸满了汤汁,豆制品本身的香气便也在这样的浸润之下再度更上一层楼。 随着祝云早一口咬下,隐藏在其中的鲜掉眉毛的汤汁便一股脑地喷涌出来,吃起来着实酣畅痛快。 祝云早边吃边抬起头问道:“听说时下桃花镇正在举办桃花节,明日是否要一同去看看?” “去!”宋理理只潦草地答了这一个字。 她此时显然根本顾不上多说,而是同一截截排骨陷入了长久的“鏖战”,随着手边的排骨骨棒逐渐增多,她的额角也逐渐攒珠成汗,吃上这一顿,保管不必再担心春天会染上风寒。 李二将汤汁浇在米饭上,大口扒拉两下,而后方道:“我今日在镇子里打听了一番,说是明日白天会在桃花庵里举办祭拜桃花仙的活动,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此祈福或是求姻缘,咱们若是不急着赶路,可以一同过去沾沾喜气。” 祝云早点点头,灵巧地翻动舌头将一整块排骨骨头吐出,“或许我们明天可以早点过去看一看,说不定还能试试兜售汤饮子。” 李邺问道:“不知他们这里的人祭拜桃花仙具体是如何祭拜,有没有什么忌讳。” 李二如实回答:“这个我在给小癸买花灯的时候也同那老板问了一嘴,据说没什么忌讳,只需带些贡品,到桃花庵里祭拜一番即可。不过这位桃花仙是位主司姻缘的神明,若是有缘之人明日前去,便会收到她的指点。” 宋理理惊奇道:“真有这么神?会不会是骗人的啊?” 李二笑道:“真假倒是不知道,但店家说心诚则灵,他们这里的人都相信。” 李邺淡笑不语,想起了此前去到云溪时,自己给自己卜得那一卦,只觉所谓心诚则灵真是玄之又玄。 祝云早倒是也对姻缘一事不怎么感兴趣,她只一心盘算着能否借明日的机会大显身手,趁机赚上一笔。 作者有话说: 感情升温高甜预警,请我们桃花仙猛猛发力! 第74章 桃花灌汤包 次日一早, 天泛鱼白之际宋理理就急不可耐地等在了楼下,只因昨日几人曾相约今日到桃花庵去凑凑热闹。 昨天吃完腌笃鲜之后,祝云早和宋理理便到桃花镇上提前探了探路, 顺便打听了一番关于桃花镇与桃花节的故事。 桃花镇比云溪镇还大一些,据茶馆里的说书人说, 百余年前这里还不叫桃花镇,而是十几个零散的小村落。 这里的人原本也是“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的生活理念,日子虽然清贫但凭借双手也尚能果腹。 相传此地偏北的山顶上有一座破败多年的山神庙,而山神庙旁住有一户不知名姓的破落人家,仅有被赶出家门的盲婆与被当做怪物排挤的哑女二人相依为命, 两人因遭世俗发难,故而一向深居简出, 鲜少与世俗来往。 直到某年大旱, 颗粒无收, 从秋至冬饿殍遍野, 啼饥号寒,又正值改朝换代、朝局动荡之时,下民易虐, 春秋更迭成了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游戏,万里江山尚且频频易主,谁又顾得上一介乡野小民是死是活。 那一年死了很多人, 失踪人口更是不计其数, 或许树皮草根早已食尽, 而同类相残也是常有之事,即便如此,仍有诸多豪强恶霸四处搜刮, 企图将百姓彻底吃干抹净。 便是值此危难之际,哑女挺身而出,化身一杆长枪,将天穹一角捅漏,方使人间降下甘霖。 据说一夜之间,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顿时便生出一株株金黄的麦穗。 恢复生机的村落重整旗鼓,百姓们不再分散而居,而是逐渐聚集在了一处,为了表示对哑女的感谢,百姓们重新修整了山神庙,而哑女也因此成了活神明,享受当地人的香火供奉。 可哑女的骨骼已化长枪直插天际,肉身也堆叠成山,久久不能动弹,故而即便百年之后人已迟暮,大抵也无法魂归仙班。 盲婆闻讯立刻摸索着下山,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绕着山脚整整叩拜了七七四十九圈,最终撒手人寰。 但自此长枪坍塌,天裂合拢,哑女的身躯化作漫山遍野的桃树,而原本的山神庙也被改为桃花庵,重续了香火,而这也才成就了今日的桃花镇。 据说现在有人行走在桃林之中,还时常能听到一阵阵哑女的歌声。 年深日久,这段故事的真实性如今自然已经无法考量,但桃林和镇子倒是的确因为这段故事而发展得愈发繁荣了。 正所谓入乡随俗,今日一行五人就准备跟着桃花镇的人们一道去桃花山上的桃花庵里凑凑热闹。 “东家——” “李夫子——” “李二兄——” “小鬼头——” “起床啦!!!” 宋理理叉着腰在楼下徘徊了约莫有几十圈,当她第三次仰起头,气沉丹田呼唤余下四人起床的时候,刚好是卯时过半。 “来了来了。” 祝云早胡乱将一条桃色发带缠在了乌髻间,穿来大绥这么久,她还是没完全弄明白这个的垂鬟发髻究竟是如何盘成的。 宋理理见祝云早走下来,立时迎了上去,“东家,你再不下来我真要饿昏厥了,我们今早吃些什么?” 祝云早看了一眼厨房,带来的食材这两日几乎都吃过一遍了,眼下再看见这些委实提不起什么胃口,于是她提议道:“不如我们今天不开火,直接到镇子上去吃一口?” 李二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癸,后面跟着气定神闲的李邺,“走吧,刚好小癸昨天就吵着说想尝尝他们当地独有的桃花糕。”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上桃花山要带的用品,又将一些相对贵重的一应物什尽数藏在了二楼隔间床榻下面的暗格里,随后便锁上拭雪楼的门窗,朝着桃花镇而去。 桃花镇就建在桃花山山脚下,蜿蜒的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桃树,而桃树掩映下,青泥瓦、土灰墙搭成的一间间小屋俨然错落有致,虽然天色尚早,但镇子上往来者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祝云早留意到,来往的诸多男女老少的手里几乎都提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竹篮子,上前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装的均是献给桃花仙的贡品,掀开一角瞄上一眼,有的装着香气扑鼻的桃花酒酿,有的里面盛着样式精美的桃花糕,更有甚者将一整只大公鸡放在里头,仅在鸡冠处别上一朵粉嫩嫩的小桃花,一番看下来,这些物什果然都与桃花相关。 “早知道我们也做些桃花相关的吃食带来了,以东家你的手艺,桃花仙尝了肯定会喜欢。” 宋理理此时一只手拿着一个桃花酥,一只手端着一碗桃花粥,正吃得不亦乐乎。 桃花酥是油皮包裹油酥做成的,里面还夹了一层甜甜的豆沙馅,不仅吃起来有桃花的味道,形状也仿照桃花捏成,五瓣花中间点了一滴蛋黄液,又撒了些许的芝麻,经过先蒸后烤后,看起来愈发逼真。 “这桃花酥美则美矣,可吃起来未免太甜,似乎有些齁嗓子……”性情耿直的李二喜食辣不喜食甜,他话刚说到一半,立刻便收到了来自路人的无数白眼。 李邺握拳轻咳了两声,李二见状赶忙调转话锋找补道:“……不过小癸这个年纪的孩童倒是很喜欢,大人们在这个季节食用也正合适、正合适。” 小癸此时正一勺舀起一个桃花浮元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所谓浮元子就是较大一点的汤圆,皮是糯米皮,里面的馅料自然是用捣碎的桃花泥和着乳糖做的,店家每日现搓现煮,每只浮元子上面还特地沾了两瓣鲜桃花,外观整体上看起来有点像简易的小兔子,故而很受小孩子们的喜欢。 “老板,麻烦帮我再加两只桃花灌汤包,要新蒸的。” 祝云早喝了一口清清凉凉、口感清冽的桃花熟水,舒爽之余不由得暗自叹惋,原来自己昨日苦心钻研的汤饮子早就有了出处,看来想要在这桃花镇诸多食肆小摊之中争得一席之地,还得想办法另辟蹊径。 “东家,你尝尝,这个桃花酥格外香,里面桃花的味道特别重,要远远盖过酥皮和豆沙的味道。”宋理理将面前的方形食盒往祝云早的手边推了推。 祝云早以袖掩口,小声打了个饱嗝,“先不尝了,我差不多已经吃饱了,得留着肚子再吃两个他家的桃花灌汤包才行。” 说来也怪,这桃花灌汤包的表皮呈桃色,似乎有些黑暗料理的意味,可吃起来却十分惊艳,祝云早作为一名合格的吃货兼大厨,按理说应该一尝便知做法和配料,可今日却叫这路边早餐摊的一道桃花灌汤包给难住了,一连吃了三个,她都没尝出这里面究竟加了什么秘方。 “这位客官,您点的桃花灌汤包来咯,请慢用,小心烫。” 店小二脸上堆着标志性笑脸,热情洋溢地穿过一帘蒸笼带出来的热气,将两盏小笼包放在了祝云早的面前。 不单单是味道奇特,如此这般用茶盏盛放灌汤包的方式她也是生平第一次见。 比起吃方才那三只灌汤包时那么狼吞虎咽,吃这两只时祝云早刻意放缓了速度。 她先用勺子将表层的包子皮轻轻划开一个口,任由里面的汤汁一股脑地淌出来,将茶盏中的小笼包全然浸泡,旋即又用筷子将包子皮向两侧剥开,仔细朝里面闻了闻、看了看。 李邺坐在她左手边,见她举止十分怪异,忍不住问道:“这包子可是有哪里不妥?” 祝云早将另一只完整的灌汤包推到李邺的面前,“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好奇它的馅料是如何调制的,但一连吃了三个也没吃出个所以然,要不你帮我尝尝看?” 李邺接过茶盏,说出了和祝云早同样的疑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茶盏盛放灌汤包的。” 茶盏一掀开,里面鼓起的灌汤包顿时便泄了下去,隐约可见里面的汤汁在小幅度晃动,与此同时,一缕幽香随着热气飘散出来,令过往行人频频回首。 祝云早道:“这和我以前吃到的灌汤包很不一样,我从前都是先咬开一个小口朝里面微微吹气,再吮吸汤汁,慢慢品尝汤头的滋味,最后再吃里面的肉馅,但这个用茶盏盛放包子的方式似乎并不允许我这么吃” 两人鼓捣了一番,最终连皮带馅舀起灌汤包的一角,又往勺子里倾注了一点汤汁,各自送入了口中。 李邺口味偏淡,方才只点了一份相对来说最为寡淡的桃花米糕,而此时这份桃花灌汤包一入口,自然带来了极为不同的体验。 小木勺里的一小汪金黄油亮的汤汁最先入口,有别于普通灌汤包汤汁的油脂香那般直冲,而是鲜美之中带着一丝桃花的清香。 粉嫩的包子皮薄得几乎吹弹可破,内里的肉馅更是香味浓郁,仅这一口下去,便能让人的心中涌出无尽的满足之感。 祝云早和李邺两个人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便将各自茶盏中的灌汤包给吃完了。 “你尝出来里面有些特殊的味道了吗?”祝云早放下茶盏和勺子,擦了擦嘴角,将最后一口灌汤包咽下。 李邺思考了半晌,摇头道:“尝倒是尝出来了,但除了桃花的香气之外,说不上来具体还有什么佐料的味道” 宋理理直白道:“何必猜来猜去的,多麻烦,直接问问老板不就是了。” 言罢她便抬起了手,祝云早还来不及出言阻拦,她便问了出口:“敢问店家这道桃花灌汤包里面究竟加了什么美味,竟如此之香,害我吃完一个立刻便想吃第二个,竟是停不下来了。” 那店家自然不会如实相告,只赔笑道:“哎呦!多谢这位姑娘夸赞,只是小店小本生意,岂能将家传秘方擅自透露,若是几位客官真喜欢吃,又何必自己浪费功夫,只需来我这小摊点上一盏便是,我日日都在。” “好说好说。”祝云早招呼一声,回过头来无奈一笑,小声同宋理理打趣道:“你还真敢问啊,险些就将人家祖传的蒸包子秘方给问来了。” 李邺亦玩笑道:“日后当称你为宋女侠。” 几人低低一笑,宋理理被笑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摸出荷包取出几十个铜板往桌上一拍,“走吧,上山去,问问桃花仙会不会做包子。” 几人站起身揉了揉肚子,朝摊主微微一揖礼,跟着人群直奔桃花山而去。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去见桃花仙喽~ 第75章 桃花山里桃花庵 桃花庵在桃花山上, 而桃花山在桃花镇的最北边,走上去要登千步长阶,好在上山的路不算太窄, 坡也不算太陡,爬上去倒也不是很吃力。 距离祝云早上次爬山, 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之久,上一次爬山还是学校组织的专业集体上山到实践基地采药兼游学的时候。 还记得那天上午艳阳高照, 一到了中午就开始下起了濛濛小雨。 穿着雨衣顶雨上山,委实又热又闷,爬到后半段,几乎所有同学的眼里都抛却了对知识的渴望, 只剩下了路边树上的一颗颗李子了。 祝云早虽然字不大耐看,但画工还算有些基础, 记得那时上山她还带了一本实践手札, 看见什么眼熟的药材就第一时间用手机拍下来, 等到了实践基地之后再一一比照着照片画在手札上当做笔记, 临近期末大考时还被不少人轮番借阅来着。 想不到一朝穿越,就是整整小半年之久,虽然祝云早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但每每想到二十一世纪的一些往事,仍会在心底里默默盼望着什么时候能够穿越回去,因此她决定借此机会问一问这位桃花仙, 有没有什么办法。 “东家, 前面好像堵住了, 要不咱们在这歇一会儿?” 一个冬天过去,宋理理成功被祝云早喂胖了一圈,在数月缺乏锻炼的状态下, 她的体力和耐力都已然明显不如从前了。 她刚要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立时便有一老者拦住了她,“哎,小姑娘,你们是外乡来的吧?那石头不能坐,整座桃花山的一石一木都不能坐,这些可都是桃花仙的肉身所化,坐了就是对神明不敬啊。” 这老者也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行动上倒是颇为矫健,冷不丁冒出来,吓了宋理理一跳。 老者的声音不算大,却也不小,祝云早见前后左右的百姓都被他的声音所吸引,不住地朝宋理理看。 祝云早立时便拉了拉宋理理的衣袖,往她手里塞了塞装着桃花熟水的竹筒,“走吧,马上就到山顶了,前面的人也往前移动了,眼下在此处停歇的话,等会儿很可能就爬不上去了,倒不如一鼓作气,等到了桃花庵再休息。” 宋理理确实爬累了想原地休息,此刻叫人一阻拦,心底里难免有几分不太情愿的意思,但又担心自己坐在这儿真犯了什么忌讳,故而只能听从祝云早的建议,喝了两口桃花熟水后便继续往上走。 好在台阶只是看着比较高,真正走起来倒也没多远,很快一行几人便走到了桃花庵的门前。 庵门不大,一次仅容四五人同时通过。门前立有两个小兽,因生青苔而显得格外湿绿。门头的石匾上写着“桃花庵”三个大字,看上去略新,应是前不久新换上去的。 正门一左一右刻着一副楹联,上联道“到此十六洞天方知天外有天当止则止”,下联云“仰起百千仙道始悟道非可道应行便行”,年深日久,有些笔画已然掉了色,此际正有人踩着竹架在进行刷漆修补。[1] 山风万壑之时果真能听到一阵阵花叶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娑娑声,但不知为何,祝云早莫名觉得这声音听得平白叫人感觉后背发冷,好在时下来此参拜的人有很多,不会令人太过害怕。 宋理理听后也似有发觉般不由自主地往祝云早的方向靠了靠,用袖子挡着嘴巴同她轻声嘀咕道:“东家,这就的是所谓的桃花仙的歌声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有些瘆人” 祝云早将食指放在唇关处,悄悄给她回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行几人跟在其他百姓后面,排着队进了桃花庵。 桃花庵不比那些供僧尼修行的大庵恢弘,但香火却极其旺盛,每一个到此来祭拜桃花仙的百姓都按照次序,先在院落正中间的那方大香炉前插上或粗或细,或短或长的香。 由于这个所谓的桃花仙非佛非道,只是当地百姓信仰的神明,故而百姓们插在香炉里的香什么种类都有,也没有固定的种类限制,而插香祈愿过后敬神的姿势也各异,合掌三拜的和五体投地的两兼有之。 “东家,那边有棵好大的桃花树,足有十抱那么粗,我看有不少人拿了挂牌和红带过去,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人一多,四下一热闹起来,宋理理就全然忘记了方才上山时的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踮着脚,四下张望着,看见人们都拿着挂牌和红带朝西侧的院落去,她便也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 “我想先去庵堂祭拜一下桃花仙……”祝云早想着自己心里的问题,迟疑道。 宋理理伸长脖子朝前面看了一眼,庵堂门前的队伍排得老长,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近前,于是劝说道:“前面人太多了,我们不如先去看树,回来等人少一些了再去拜那桃花仙。” “也好。”祝云早思量了一瞬,本想同李邺知会一声,无奈人潮太过拥挤,相互推搡之中一个错身便将几人给冲隔开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之中传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哎——” “我的荷包——” “里面装的是我要捐的香火钱——” 也不知究竟是谁撞到了谁,竟将那人的荷包不慎给撞落了,里面的几十枚铜板滚落出来,敲在青石砖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声响。 一时间哄吵声更甚,帮忙拾捡者纷纷弯下腰,不明所以的孩童们以此为乐事,趴在地上将一枚枚铜板在人们的脚边弹来弹去。 祝云早半蹲收势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之中李邺的方向,他没有躬身可以去找,而是等到一枚铜板轱溜溜地滚到他的履边时,他才将它轻轻拾起,就近放在了香炉的边沿。 风吹袖动,桃风鼓起他的斓衫,他站在袅袅香烟与瓣瓣落花里,带了点安然自若的意味。 祝云早愣了愣神。 人群嘈杂,李邺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放下铜钱后又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庵堂中的桃花仙塑像,双手合十做了个朝拜的动作。 不知为何,分明是无可挑剔的一个动作,但放在他的身上却无端透露出一种近乎淡漠的客套与敷衍,他似乎一直便是如此,对任何事都处之以相对淡然的姿态 “施主面善,似有仙缘,不知今日来此是欲要求医、求财还是求姻缘?” 人群熙攘,周围的人在涌动的人潮中顷刻换了两三波,宋理理也已然淹没在人海中,不见了踪影。 却不知何时,祝云早的身后竟站了一位身着缁衣的小比丘尼,此刻正朝她微微颔首施礼。 “我吗?”祝云早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 “正是施主。”小比丘尼朝她再施一礼。 祝云早双手合十还施一礼,如实道:“不敢欺瞒小师傅,三者皆不是,我只是南下途中恰好经过此处,偶然听闻了桃花仙的故事,这才特地来此祭拜的。” 闻言,小比丘尼神色如常,表情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道:“贫尼法号净善,是我家师父说施主颇具仙缘,想请您入斋一叙。” 祝云早略微犹豫了一瞬,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小比丘尼,确认其不是人贩子后,方道:“既如此那便烦请小师父在前带路。” 小比丘尼颔首,“施主客气了,随我来便是。” 于是祝云早便跟在小比丘尼的身后,左拐右绕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脚还没迈入院门,靠墙一侧的古树上便滚落下来一个尚未成熟的小桃子。 祝云早拾起桃子,顺着声音的来向抬头向上看去,枝繁叶茂的桃树上悠荡悠荡地荡着一双葱绿的珍珠绣鞋,而这双珍珠绣鞋的主人乃是一位身着杏黄短衫、云白笼裙,十五六岁的少女,此刻她正杏目含笑,梨涡微漩,笑意盈盈地看着树下的祝云早,像一颗挂在枝头的酸杏子。 “不知这位是……” 祝云早方欲开口询问一二,一回头却发觉刚才为她引路的那位小比丘尼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看看树上少女的笑意,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门,顿时便明白了一二,顿觉既好气又好笑。 故而仰头问道:“又是测字、又是抽签、又是卜卦,又是说我有仙缘的,大费周章骗我来此,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来头?” 那黄衫少女俨如小兽圆目般湿漉漉的乌丸滴溜溜一转,眼里登时露出一抹狡黠之色,“我住在桃花庵中,自然是桃花仙咯,怎么样,这个来头给你测字、解签、卜卦够不够格?” 祝云早用袖角遮住日光,眯起眼看她,故意说笑:“桃花仙亲蹈凡尘,想来颇具三目慧眼,给我一介凡俗掐算,岂不大材小用?该不会这一字一签一卦,须用阳寿来换吧?” 那树上少女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边笑边伸出一只手来,“阳寿倒是不必,有铜板就行,一字一签一卦你需得付我二十个铜板。这是桃花庵的规矩。” 祝云早毫不犹豫,转头拔腿便要走,那少女便又心急,跳下树来出手阻拦,“十五个铜板!不能再少了!” 祝云早两手一摊,笑得比她还狡黠,“因为早上多吃了两盏桃花灌汤包,所以眼下身上只剩九个铜板,再多也是真的没有了。” “你就只有九个铜板?!”少女的心思赤条条地全部写在脸上。 她上下左右重新打量了一遍祝云早。 此人头上所戴的云头银簪虽纹样简洁,但看成色应该是纯银的,少说也该值二两银子。 而这一身的细麻丝妆花锻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材质,但怎么也能换个百余铜板。 再说其腰间的香囊和腕上的手串,她虽瞧不出材质,也看不出做工,但单是闻起来便透着一股淡而不浓的清香,令人闻之畅然,想来定然价值不菲。 再者说,净善同她已经在此桃花庵中借住了三年,修行虽没修出什么门道,但这识人的本事确实日益精进了许多。 凡是净善引荐到此的香客各个都是有些身家的信徒,再经由她的一番胡诌八扯,无一不会在此留下一些金银细软。 而眼前这样一位穿着不俗、气质不俗、谈吐亦不俗的女子,怎么偏偏出门只带了这么点铜板? 少女背过身,咬着指甲自顾自地泛起了嘀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此人为何只有区区九个铜板别说暮食的时候到桃花酒楼搓上一顿大餐了,即便是到路边食摊买上两碗桃花索饼只怕都不大够数” 而这些看似小声嘀咕的话其实已然一字不落地落进了祝云早的耳朵里。 祝云早好以整暇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开口催促道:“如果只有九个铜板的话,还能给我测字、解签、卜卦吗?小桃花仙?” “九个就九个,交钱吧。” 少女讪讪地转过头摊开手,方才脸上的盈盈笑意此刻已然荡然无存,事到临头,若是嫌钱少就不给人家测,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默默在心底里劝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了。 祝云早强忍着笑意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从容地抽开束绳,从一众碎银里摸出九个铜板,逐一放到了少女平摊开来的手掌心里。 九枚边缘泛着斑斑锈绿的铜板落在掌心时甚至没有发出太过悦耳的声响,仿佛每一道锈迹此时都写着“寒酸”二字。 反倒是祝云早荷包里的碎银在不经意间接连相撞,引起了少女的主意。 在看清祝云早钱袋子里数十块闪着光亮的碎银后,少女立时便竖起了柳叶眉,“你居然骗我!你这不是有银子?!” 祝云早粲然一笑,重新将封口的束绳抽紧,安然塞回了袖子里,竟是半点也不叫人再仔细看了,“你方才只说有铜板即可,可没说要银子,而眼下我浑身上下的铜板加起来也总共就只有九枚,这如何算骗?” 少女咬了咬后槽牙,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最终气鼓鼓道:“那便做你这九文钱的生意!” 祝云早着重强调道:“堂堂桃花仙,该不会嫌钱太少,准备等下胡诌八扯两句就将我打发了吧?若是算得不准,我必得出去给旁人提个醒,以免上当。” 少女被她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来赔笑:“自然不会,你只管放心便是” 砍价成功的祝云早立刻在少女的引领下先蘸墨舔笔,在纸上写了个字,又捧起竹签筒,倾斜着筒身摇晃了几下,直到一根竹签掉落在地。 “好了,字和签我现在帮你解,卜卦则需要你先去献香火,而后拜过桃花仙才可以。” 闻言祝云早虽心有疑窦,但念及入乡随俗,来此桃花庵求签问卜,即使真假难辨,也理应先敬拜一番桃花仙才是。 “行吧,那我先去上香,等下再回来找你。”临走之前祝云早忽地将眼睛一眯,内中如有精光乍现,“你该不会准备脚底抹油,等下趁我上香的间隙直接溜了吧?” 少女被她这一眼盯得直心虚,纵使心里原本真有这般打算,如今也被骇了回去,“当然不会!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期间哪都不去。” 祝云早前脚一走,黄衫少女就将方才那个名唤净善的小比丘尼叫了出来。 出师不利,马失前蹄,净善也只能耷拉着眉毛,连声给黄衫少女赔了好几个不是。 少女本想数落净善两句,但转念一想总不能因为买卖不成而伤了和气,便也就此作罢,一计不成,两人只好再次寻找新的目标。 约莫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净善便又以同样的说辞拐骗一位新的香客走了进来。 李邺本就喜静不喜闹,况且今日来此尚有要事在身,在没找到想找的人后,他心头难免萦绕几分愁绪。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个清净的去处,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便跟着来了,至于净善方才所言,他好似左耳进右耳出一般,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这位施主是想求医、求财还是求姻缘?” 黄衫少女停下笔,从一册册乱翻的卦书中抬起头,目光在锁定了李邺后,眉宇之间原本萦绕的那几分怨怼顿时便如云烟般消散而去了。 眼前这位公子何止不俗,简直堪称风华绝代,这身姿、这举止、这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再瞧他这一身花罗面料的斓袍,表层是极为简单的星云纹,但细看去,底下竟是银线所绣而成的落花流水纹,还有他那腰间坠着的一块翠色玉佩,莹润之中透着油绿,仿佛仙脂琼露滴落到了凡间,眼下却成了他的陪衬。 单单是这一身穿着打扮,就足够卖个百八十两银子。 少女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放下手里的字和竹签,“这位施主气度不凡,颇有仙缘,是想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邺不由得愣了一下,而目光落到对方桌上倒扣着的几本卦书之后,他似乎又明晓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寻了个桃花树下的空椅子,撩袍从容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没带钱,这位仙子既是广结善缘,那么可以免费吗?” 那少女一听此话,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作者有话说: 【1】本句出自止止庵的楹联,仅做借用,不过分考究。 我们小桃花仙出场啦,撒花撒花~ 第76章 桃花庵里桃花仙 难道今天时运不济, 来的香客个个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小桃花仙”惆怅之余仔细斟酌了一下,眼前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分文不带就出门的人,故而她朝着李邺扬起了精巧的下巴, 再次试探道: “即便施主不想测字,不想摇签, 也不想卜卦,那么来桃花庵祭拜上神, 或多或少也应该献些香火钱吧,否则如何令桃花仙知晓你的诚意呢?” 李邺淡笑着掸了掸衣襟上的落花,“人尽言桃花仙普惠众生,难道其实看中的是百姓手里的黄白俗物?” “你!” 此话一出, “小桃花仙”的脸色顿时青了又红,措辞半晌也没找出一句可堪辩驳的话语来, 只能气鼓鼓地坐回原处, 继续翻看起那册卦书来。 可她虽吃了瘪不再坑蒙钱财, 坐在那里却也不甚安静, 且不说一边掐着手指照葫芦画瓢,一边?中念念有词,便是她身下的木头椅子时不时嚓嚓作响, 便足够惹得人心中分外焦虑。 而李邺此刻只想让耳根子清净片刻,便也不再同她打趣,只将一锭银子轻轻放于她的桌角, “可否稍稍安静片刻?” 那“小桃花仙”本就见钱眼开, 一看桌角上放了足足一锭银子, 方才紧锁的眉头顿时便舒展开来,换上盈盈笑意,“多谢施主, 我必定在仙主大人面前给您多美言上几句。” 李邺仍报之以淡笑应之:“那倒不必,我只想在此休息片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少女拿了钱,自然事事应允,“日落之前施主想在此休息多久都不成问题,只管自便就是。” 她收了李邺一锭银子,什么都不做心里又那么点过意不去,于是指了指桌上的卦书,“无功不受禄,要不我给施主算上一卦?” 李邺垂了垂眼,随意往她那卦书上瞄了一眼,潦草指点道:“红鸾天喜,仁宗遇仙,均是上上签,一说此人近来必有有桃花鸿运,二言其人积善温柔,凡事贵人和合也。” “小桃花仙”闻言眼前一亮,低声问道:“施主会解卦象,莫不是同行?” 李邺摇头,“早年曾学过皮毛,然如今多数已经忘之脑后,只略通一二罢了,让你见笑。” 少女拿起方才祝云早所写之字,又给李邺看了看,试图获取一些灵感,不料这次李邺却回绝道:“若说解卦还能潦草应付,但测字我是全然不通的。” 他看了看纸上所写的字,心觉好似在哪见过,但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以某拙见,只能看出此字颇丑,走笔僵硬,全然无半点意蕴,好似初学者亦或稚童所书” 闻此一言,“小桃花仙”倒也没勉强他,只兀自喃喃道:“这位施主写了一个‘念’字,今心为念,大抵是时下心有所绊吧,若再结合这签文,那么想必定是与姻缘一事相关,既如此我便以此为突破” 李邺只笑不语,走到一旁,倚着桃花树闭目假寐了片刻,权当半点不曾听到她这一番连蒙带猜的碎碎念。 “李邺?你怎么也在这?” 待到李邺再睁开眼时,便看见祝云早莫名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还捧着一对竹制的圣茭,正在掌心之中摇得哗哗作响。 “李二带着小癸去拜桃花仙了,我便在此休息片刻。”李邺直起身,看向祝云早手中的茭杯,顿时又明白了,“你也是被小尼姑骗来的?” 小桃花仙叉着腰纠正道:“不是骗,是请!我们桃花庵客斋向来是只请有仙缘的施主前来一叙的。” 李邺不愿多言,只任由她信?胡说,权当听个乐呵。 “你选了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都选了。” “总共收了你多少钱?” “九个铜板。” “那不算亏,去吧。” 祝云早摇了两下手里的一对竹茭,扭头问少女:“这个掷到哪里合适?” 少女指了指斋堂里面,里面供着一尊桃花仙和两个不知名姓的神,斋堂正中间的地上则放着一个蒲团,“双目合十跪在上面,心中默念三遍你所求之事,然后将竹茭轻轻掷在地上即可,总计要掷三次,切记,不可多也不可少。” 这个祝云早略知一二,她虽非闽南人,但在诸多影视作品和书籍之中也曾了解到过这种掷圣杯的习俗。 问神者只需默念所想之事,再将竹茭掷于地上即可。 圣茭凸面为阴,平面为阳,倘若掷出两平,便称之为“笑茭”,表示神明还未决定是否认同此时,行事结果亦不明;倘若掷出两凸,则称之为“怒茭”,意味着神明不认同此举,行事会不顺利,亦可解释为所求之事多半不成;而如果掷出的是一凸一平,便称之为“圣茭”,也就是说神明认可此事,这便意味着所求之事多半顺利能成。 祝云早今日所求之事便是想请教一下桃花仙,自己是否能够顺利穿越回去。 怀着一颗期待的心,祝云早捧着茭杯走进了斋堂,抛却脑海中的诸多杂念跪在蒲团之上,十分虔诚地闭上眼,心中默念所求之事,随后开始晃动茭杯。 第一次,她掷出了两个平面。 第二次,她掷出了两个平面。 第三次 祝云早深呼吸了一?气,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忐忑,看得一旁的少女和小尼姑净善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随着祝云早手上的动作,两枚竹茭在半空中飞旋了几圈,旋即相继落到地上,一枚摊开是个平面,而另一枚则骨碌碌地弹到了供桌下边。 “这”祝云早迟疑地看了一眼供桌,又迟疑地看了一眼小桃花仙。 “无妨,我去帮你取出来。”小桃花仙同小尼姑净善对视了一眼,先朝桃花仙的神像拜了拜,这才撸起袖子,将手臂伸到了供桌下面。 所有人都莫名紧张兮兮地看着小桃花仙,直到她将竹茭从供桌下面取出来,摊开掌心给大家一看。 ——又是一个平面。 看到结果的祝云早忍不住叹了?气,连桃花仙都拿不准,看来自己暂时是回家无望了。 小桃花仙惯会察言观色,立时便捕捉到了祝云早的叹息,当即劝慰道:“施主莫要灰心,三次笑茭还有一种说法,那便是人定胜天,凡事只要自己肯努力,那便能主掌自己的命运,况且至少不是三次怒茭,那就说明还有机会对吧?” 小桃花仙适时地朝小尼姑净善眨巴眨巴眼睛,净善会意后,一个箭步凑上前,二人一左一右将祝云早夹在中间。 “施主若想祈求神明相助,可买一个福袋、手串亦或平安扣回去,日后只要时刻佩在身上,定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小桃花仙编起谎话来眼都不眨一下。 “施主买一个回去试试吧,我们桃花仙真的很灵的,只要施主心诚,定能如愿以偿!”作为小比丘尼的净善也不眨眼,只一味地将若干福袋、手串和平安扣往祝云早面前递。 祝云早眨了两下眼睛。 平安扣是成色极其普通的岫玉,放在二十一世纪估计只值几十块钱。 手串是一些极为普通的石头,形状各异,估计就是从这座桃花山上的某处随手捡来的。 而那福袋更是潦草,由于相隔不远,祝云早已然闻到里面艾草、薄荷和丁香的味道了,这福袋恐怕只在驱蚊的时候能派上用场,至于祈福多半没什么效用。 她正在犹豫如何拒绝这波推销之际,斋堂外的李邺突然开?替她解围道:“问完了便快些走吧,等下宋姑娘寻不到你定要着急了。” 小桃花仙本想瞪他一眼,可一想到袖子里那一锭银子,便又将溜到嘴边的话给重新吞了回去,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净善见人要走,赶忙再度开?劝说道:“带一个回去送给友人也是一份心意,每个只要五文钱。” 祝云早朝两人粲然一笑,提着裙子朝着李邺跑了过去,选择了一句最为巧妙的拒绝话语来婉拒:“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呵呵,下次一定不来了 下次即便再来也一定不会再被你俩给诓骗了 李邺一个回身恰好将桌上的竹签筒给打落在地,他本想蹲下身去捡,却被祝云早一扯衣袖,头也不回地拉走了。 只留下小桃花仙和小比丘尼愣在原地半晌,朝着二人背影高喊了两句:“哎——施主——你的字和签还没解呢——” 小比丘尼走下台阶,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签筒和一根飞落到一旁的竹签,只见上面写道: 第零签:签王。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一向不染红尘的小比丘尼歪了歪脑袋,看看竹签,又看看远去的一双背影,发出了“嗳?”的一声疑惑。 而此时祝云早和李邺早已跑远了。 “什么嘛,一个假的小桃花仙带着一个假的小比丘尼居然借着桃花庵的名头招摇撞骗”跑出斋堂拐了个弯,祝云早松开李邺的衣袖,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吐槽道。 李邺刚想说什么,却被突然窜出来的宋理理给打断了。 “东家,李夫子,你们怎么在这儿?人太多了,我找了你们半天。”宋理理将手里的东西分别塞给了祝云早和李邺,“呐,给你们的,一人一个——” “这可是我花高价买来的,据说超灵,带上保管心想事成,收好收好。”宋理理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心情颇佳,语气里还带着点小骄傲,“另外两个留着等下给李二兄和小鬼头。” 物什被囫囵塞到手中,两人低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正是方才那个绣着桃花纹的福袋,闻起来还带着点熟悉的艾草、薄荷和丁香花的香气。 祝云早无奈一笑,将其好生挂在了自己腰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带着吧,权当买个教训。 宋理理拉了拉祝云早的袖子,“走吧东家,那边的桃花树正举行抛许愿球的活动呢,咱们也过去抛一个,讨个好彩头。” 祝云早脑中顿时警钟大作:“你不会还买了那什么许愿球吧?” 宋理理嘿嘿一笑,打身后伸出另一只手,上面赫然悠荡悠荡挂着四个许愿球,许愿球下面的四根红飘带在风吹之下搅在一块,看起来有些纷乱。 祝云早扶额苦笑,想如实相告却又不忍心坏了宋理理的兴致,只得道:“走吧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作者有话说: 来也,分享一个邪修美食翻车案+改进版。 本人前段时间按照网上教程尝试做了一下“养乐多叉烧”,齁甜齁甜齁甜,于是一生不信邪的八千岁春今天又做了一次,这次我只放了半罐养乐多,半罐生抽,以及满满一罐清水,果然正常了许多 第77章 爱是天时地利人和 青石杂以碎石铺就的一条小路直通一处月洞门前, 自外向内看去,一眼便能看到宋理理所说的那棵大桃花树。 祝云早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粗壮的树, 估算下来恐怕真有十抱之余。 大抵是这棵桃花山树委实生长了太久的缘故,导致整个树干微微向一侧倾斜, 看上去像是一位老者在倚靠着绛红的墙隅。 而随着目光逐渐上移,却又能看见树冠之处在长枝的作用下弯折了回来, 如此一来,偶尔飘落的瓣瓣桃花便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朱墙之内、众人履前。 此树仿佛真沾了桃花仙的灵气,不但时有鸟鸣,还能看见三五只身形肥硕的大狸花猫在其下面, 或爬上爬下追逐飞扬的花瓣,或趴在浓阴绿意之下, 安然享受着春光的偏爱。 而此时树下聚集了不少善男信女, 正相继将手里的许愿球往树上扔, 可以看到树上已然挂了不少的祈福带和木牌。 祝云早走上前, 随意看了几个挂在相对低矮处的祈福带,许是桃花本就象征着姻缘的缘故,故而祈福带上的句子多与情爱相关。 文雅一些的会写“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亦或“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等词句,而相对粗俗一点的则会写直接写“良人早至”、“请赐良缘”等等。 一连看过去,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是求姻缘的祈福带, 而余下二三则或是求财、或是求子、亦或是求健康或求平安。 “东家, 我适才已经打听好了, 咱们等下先去那边借笔墨一用。” 宋理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盖着红布的小桌案。 “届时在这个许愿球下面挂着的祈愿带上写上心愿,然后再将许愿球丢到树上去。据说丢得越高越容易为桃花仙所看见,若是它能够挂在枝叶上, 那就说明许的愿望定能成真!” 宋理理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是方才在此做足了功课。 祝云早提起许愿球,抻开红布条看了看,迟疑道:“这祈福带又短又窄,只怕一共也写不了几个字吧?” 宋理理“哎呀”一声:“只挑最紧要的一个写上去就好了嘛,虽说是向神仙祈愿,但也总不好显得太过贪心吧。” 她将祈愿带翻转了一下,又继续道:“况且写完正面不是还有背面呢吗,若是愿望太长,实在写不开的话还可以翻个面继续写” 言及于此,她羞惭地吐了吐舌头,“其实有更长的祈福带,只不过要比咱们这个贵上三文钱,我没带够铜板,就买了这个短的。” 祝云早同李邺飞快对视了一眼,在宋理理不曾察觉之处,两人的唇角均泛起了一丝苦笑——看来这桃花庵圈钱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尽。 一行三人走到提供笔墨的小桌前,跟着乌泱泱的人群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祝云早数着前面的人头,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约莫再等至少半柱香的时间才能排到自己。 “老大,祝姑娘,宋姑娘,你们也来了。”李二抱着走累了的小癸,隔着人群朝三人喊道。 宋理理扭头一看见两人,立刻掏出余下的两个许愿球,探身抛了过去,“李二兄,接着,这是给你和小鬼头带的。” 单手自半空中捞过许愿球的李二此刻一头雾水,眼中带了些许茫然,“这是做什么用的?” “写下愿望,抛到树上。” 宋理理隔着人群朝他指了指桃花树,又指了指队伍前面摆放了纸笔的那张木头桌子,胡乱比划了一个写字和抛球的手势。 两人正说着,队伍最前头突然又摆出一张桌子,小桃花仙和小比丘尼两人站在桌后,放上笔墨纸,扬声招呼道: “乡亲们——” “这边也可以写字啦——” 此话一出,长龙般的队伍立时混乱起来,一片喧嚷之中歪歪扭扭地拆解为泾渭两行,像分了叉的鸡距笔骤然画在了宣纸上。 宋理理见状,趁着队伍混乱的间隙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大力一拉,将李二和小癸扯到了自己身前。 一行五人便如此依照排列次序,在祈福带上逐一写下了各自的心愿。 宋理理写了:重归故里,家人平安。 李邺写了:杳杳云,世藏白鸟。 李二写了: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小癸没写字,只捉来笔杆,在祈福带上潦草画了一支棒棒糖、一条大鱼,一个烧烤架子以及十五六个或扁或圆的小脑袋。 四人各自写完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了祝云早手中的祈福带上。 祝云早斟酌半天,打了好几轮腹稿,最终只写了四个字:早日回家。 “哎?东家,咱们不是刚出来吗,怎么你这么快就想家了?”宋理理看着这没头没脑的四个大字,不禁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 祝云早尚在措辞应当如何解释,后面的人却猛地往前一推搡,手里的许愿球刚好和祝云早手里的许愿球撞在了一起。 两颗大小一致的许愿球连带着上面挂着的祈福带瞬间便滚落到了地上,弹出去一小段距离。 “失礼失礼。” 意识到无意间撞到了人,那位白面书生立刻作揖致歉,随即先祝云早一步捡起了两颗许愿球,将其中一个还给了祝云早。 “无妨无妨,时下人多拥挤,合该当心脚下才是。”祝云早见那书生并非有意,也不做刻意为难,只礼貌性颔首还礼。 “谈章,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跟上,等下走散了到哪里找你去——” 不远处,另几位与之年纪相仿的书生回过头来,朝白面书生喊道。 “来了——” 名唤谈章的书生朝着祝云早及余下四人再揖一礼,这才拨开人群匆匆而去。 “还挺有礼貌的。”宋理理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 待人走远,祝云早才自顾自地垂下羽睫,掸去许愿球上的尘。 “哎?”下一秒,在祈福带翻转过来的一瞬间,她便愣住了,“这好像不是我的球” 可她再抬眼去寻那位名唤谈章的书生时,却已为时甚晚。 人潮涌动,周围的人早就换了一波又一波,大家今日都是来拜桃花仙的,穿着打扮都相对朴素,一眼望去大差不差的,眼下哪里还找得到那个书生。 “怎么了东家?” 宋理理自己抛完许愿球,扭头一看祝云早还愣在原地。 “许愿球拿错了,方才那个书生拿的才是我的” 祝云早此刻眼里透露着几分茫然,一时间不知道是应当将手里的这颗许愿球直接抛出去,还是留下来等方才那个书生回来认领。 “啊?”闻言宋理理也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祝云早站在原地,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并没有看到那位书生的身影后方决定道:“就这样吧,想必那人也没看清,估计已经把我的球抛出去了,既如此那么谁抛都一样,只要确保能挂到上面就行了吧。” 言罢她往后稍稍错了一步,后腿紧绷,足尖点地,提起那根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祈福带,像模像样抡了几圈胳膊,大力将许愿球朝着树冠的方向抛了出去。 那彩球霎时越过无数人的脑袋,凌空翻滚了无数圈,“啪”的一声砸在了树干上,又迅速回弹了回来。 彩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绯红的弧线,旋即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李邺的怀中。 这显然也出乎了李邺的意料,他捧着彩球,不知为何心底里莫名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意味。 那大红色的祈福带上赫然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缱眷词句,飘带很轻,叫风一吹便翻了个个,背面的“天作之合”四个大字震得李邺神魂一荡。 他想起了来云溪县之前,路途之中给自己卜的那一卦,又想起了方才在斋堂时,祝云早抽中的卦签 难道所谓的桃花运竟然是 还没待李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细想,宋理理便一把抢过许愿球,塞回到祝云早的手里。 “没事的东家,你再投一次,这次肯定能进!”她目光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祝云早搓了搓手,拿起彩球,似乎也并未多想什么,很快便沉喝一声又一次将其扔了出去。 好在这一次并未发生什么意外,写着愿望的许愿球稳稳地落到了树枝之间,旋即挂在了上面。 “成了!成了东家!这次你一定能心想事成!啊啊啊啊啊——”宋理理看起来比祝云早还要兴奋。 而或许是太过兴奋的缘故,回去的路上她再没喊过一声累,也绝口不提要半路休息,甚至还主动帮李二承担起了牵领小癸的工作。 “东家,咱们下山回去吃些什么?”宋理理的裙摆在脚踝处忽上忽下跳荡,时而带起瓣瓣落花,步履轻盈得像一头林间小鹿。 祝云早面露讶然之色:“我们不是上山之前刚刚吃过吗?” “那怎么能称之为刚刚呢?”宋理理据理力争:“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前的时了,咱们走下山还得再用半个时辰,况且路上途径桃花镇的时候,是不是还要采买一些食材,如此算来,等咱们回到小楼,差不多也该到吃午食的时间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今天爬山有些累了,而且回去做一些相对麻烦的菜式也来不及了,不如咱们这顿一切从简,买点新鲜的鱼肉、之类的,回去做个桃花寿司拼盘如何?” “何为寿司?”李二问。 祝云早认真讲道:“早在东汉时期就有‘鱼鲊’的吃法,是用盐和红曲研制而成的鱼肉,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而到了唐朝时,人们则习惯用紫菜包在‘鱼鲊’上面,再搭配一些诸如青瓜、火腿等食材一同食用。 “而我所说的寿司其实就是后世根据‘鱼鲊’改良而成的,通常分为卷寿司、手卷寿司、反卷寿司、军舰寿司、押寿司、握寿司、稻禾寿司、散寿司、世寿司、手鞠寿司以及柿叶寿司这十一种。 “寿司制作起来相对简单,不需要借助任何模具,只需要将喜欢的食材依照次序逐一放在捏好的饭团上即可。” 峰回路转,祝云早顺着青石小路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 “等回去我可以教大家具体如何制作寿司,届时我们还能边做边吃,吃完也不必洗碗,只需稍作整理即可,这样一来无形之中还省去了很多的麻烦。” 一说到吃食,祝云早就有些滔滔不绝,她边下山边进行设想。 “我都想好了,此地盛产桃花以及桃花制品,我们可以买一些桃花蜜回去,涂在寿司上面当做调味的酱汁,吃起来应该十分鲜美。 “除了桃花蜜之外,我们还可以搭配着黄精酱、薄荷酱、山楂酱,亦或是山药泥、苹果泥、桑叶汁等等一同食用,味道应该会很鲜美、很特别。” 宋理理当即表态,“这十一种我得都尝过一遍才行。” 小癸立时举起手,“那我要一个秋梨膏棒棒糖味的!” 李二亦问:“可以做成加辣椒的吗?好几日不曾吃到祝姑娘炸的辣椒酥了。” 祝云早笑着将三人的请求一一应下,又转头顺口问道:“李兄你呢?” 不知为何,李邺在下山的这一段路上始终一言未发,似有心事一般游离事外。 忽然被祝云早点到,李邺不免愣了一下。 他其实心里还在想那个桃花卦,他虽学艺不精,但诸如此类最为基础的卦象还是分得清楚的。 即便自己那日的龟盘很可能有失偏颇,但今天祝云早抽到的这个红鸾天禧卦签是绝对不会错的,再加上方才那个抛许愿球时的突发的状况,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指向一个既可能又不大可能的方向。 李邺的脑海之中生平第一次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神明所暗示的祝云早的桃花运,该不会就是自己吧? “李兄?”祝云早停下步子,颇为担忧地看向李邺,“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邺稍微回了回神,可一抬头又撞进了祝云早的眼泊里,她的眼睛澄明而干净,仿佛世间所有的隐秘与杂念都会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无处遁形。 “我你刚刚说什么?”李邺微微错开眼,问道。 祝云早粲然一笑,重复问道:“我是说寿司你想吃什么味道的?” “嗯”李邺现在满脑子都是桃花的事,一时间竟想不起什么别的,至于方才几人的聊天,他压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或许、大概有没有桃花味的?” 他甚至没听清楚寿司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们杀手头头李邺大人要开始自我攻略了 第78章 豪华寿司组合 寿司的制作看似极其简易, 但其实也需要一定程度上的技巧。 譬如蒸饭时所加的水要比平日的稍多一点点,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比较粘软,方便团成形。 但确保其黏软程度的同时, 也要把控好水量,若是水放得太多, 又会导致米饭的口感不佳,故而需要庖厨精准把握水与米的配比。 再譬如寿司中鱼肉的类型也有讲究, 所选鱼种通常分为三类,味道浓郁的红肉鱼、味道清雅的白肉鱼以及味道相对独特的银身鱼。 倘若是在二十一世纪,祝云早会必然优先选用金枪鱼的赤身、大腹,三文鱼的鱼背, 亦或是鲷鱼、竹夹鱼、比目鱼等等,诸如此类口感软糯弹牙, 肉质鲜甜清爽的食材。 但眼下她身在大绥, 且不说作为深海鱼的金枪鱼、三文鱼一类根本没有, 便是想吃鲈鱼、鲤鱼一类比较常见的品种, 还得全凭运气。 从桃花镇草市的街头走到街尾,祝云早一番精挑细选,最终买回来一条鲫鱼、一条淮白鱼。 相对而言, 这两种鱼都很适合做成鱼羹亦或鱼脍,在买不到合适食材的情况下也只能用这两种鱼来暂且代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祝云早在买鱼的同时还买到了一叠紫菜、两团鱼籽以及几枚咸蛋黄,这令她颇为欣喜, 毕竟紫菜在做卷寿司时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在寿司当中加入鱼籽或是咸蛋黄, 则可以起到丰富口感的作用,还能让味道提高一个层次。 一回到拭雪楼,几人休息片刻后便围在一张食案旁忙活了起来。 李二生火, 小癸洗菜,宋理理负责蒸米饭和摊鸡蛋饼,李邺则主攻切菜一类,将摊好的蛋饼、洗净的黄瓜以及蒸熟的火腿全部切成宽度均匀的细丝,而最复杂的鱼肉以及各式各样的酱料自然是由祝云早亲自来处理。 玉米是秋天冻在地窖里囤上的,祝云早此行特地带了几穗,眼下也派上了用场。 而肉松也是从家中带来的,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小癸的拌饭零食,眼下也被“收归公有”,强行征用了去。 作为补偿,祝云早还许诺给他专门捏一组小动物形状的寿司。 人多干活快,不出半个时辰所有食材便已然全部备齐,红的火腿、绿的黄瓜、黄的鸡蛋饼、白的鱼肉、黑的芝麻粒、粉的桃花蜜以及祝云早精心调制而成的各色酱料此时全部摆在食案上,色彩斑斓,使人看之便胃口大开。 “你们想先尝试做哪种寿司?卷寿司还是握寿司?这两种相对比较简单,容易上手。”在开始制作寿司之前,祝云早先征询了一下大家的意见。 李邺和李二同时看向宋理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宋理理则犹豫了一下,思索片刻方道:“嗯我想先尝一个卷寿司,要加桃花蜜、火腿、肉松、鸡蛋饼以及鱼肉的。” “好,那我先卷一个示范给你。” 祝云早取出一片紫菜切成宽窄相当的一纵条,放在食案上,随后将热腾腾的米饭先薄铺一层在上面,随即按照宋理理所要求的,先铺火腿条、鸡蛋饼以及腌制好的鱼肉,再在上面盖上一层肉松,随即将其卷了起来。 紫菜卷被卷起后,祝云早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手,而是让紫菜逐渐被米饭的热气蒸软,进而使得里面的食材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至于桃花蜜是最后的步骤,祝云早将卷寿司做好后才不紧不慢地从罐子中舀出一勺甜香馥郁的桃花蜜,放到了一个花口小碟里。 祝云早将寿司均匀切成一段段,整整齐齐地码在长盘中,“要加点酱油吗?” 宋理理“咕噜”一声吞了吞口水,率先朝着这份做好的寿司伸出了筷子,“不用不用,我先尝尝看吧,味道不够的话再加酱油也不迟。” “喔——”宋理理小小尝过一口后,瞬间就将余下的大半块寿司塞进了嘴里,“这个吃法好特别!加上桃花蜜吃起来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好好吃!” 口中这块还没完全咽下去,她便又夹起一块到自己碗里,“下一块我要尝尝蘸酱油的是什么味道。” 祝云早尝了一块,也对自己卷的这个寿司颇为满意,毕竟自己已经好久不卷了,技巧上难免有一些生疏,本以为要拆了卷、卷了拆,如此重复几次才能成功,却没想到宝刀未老,卷的第一个便如此完美无暇。 比起桃花蜜,李二更喜欢吃辣的,眼下他将寿司的一端咬开,已经在自主研究如何将辣椒酱裹进去了。 李邺在尝过一块后,也夹了一块到小癸的碗里。 小癸年纪小,又一向爱吃甜食,桃花蜜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稍稍有些偏甜,但他来说味道却刚好合适。 不料小癸看清楚里面的配菜后,一筷子便将碗里这块寿司戳散了,他撅了噘嘴,脆生生道:“我不要吃这个!我最讨厌吃青瓜了!” 众人闻言愣了一瞬,李邺立时向祝云早致以诚挚歉意的目光。 祝云早回之一笑,哄道:“不喜欢吃青瓜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别的口味的,具体想加什么进去你可以自己挑。” 小癸伸手指了指鱼肉,“那我可以吃一个加大块鱼肉、多多肉松和半个咸蛋黄,然后蘸桃花蜜和山楂酱的吗?” “当然可以,给你做个握寿司。” 祝云早吃完手里的寿司,擦干净手后再次将紫菜铺开,这一次她没将米饭摊开铺在上面,而是用勺子将其摆弄成一个个小饭团的形状,又将咸蛋黄捣碎,均匀的抹在了上面,随即在最顶部盖上一片肥美而丰腴的鱼肉,最后又画龙点睛一般将其整体弄成一个戴着鱼肉帽子的小猪造型。 “哇——” 可可爱爱的“小猪寿司”一递到小癸的面前,他立刻双眼放光,顾不上多言,三下五除二便吃了进去。 “我想自己捏一个!这次要薄荷酱配山药泥的。”小癸举起手,眉眼弯弯,显然是对这个寿司十分满意。 祝云早立刻将勺子和紫菜往前递了递,她一向不喜欢打消别人的积极性,特别是小孩子,况且做寿司十分简易,只要食材全部准备好,几乎任何人都能捏出来。 她放任宋理理和小癸在一旁动手研究,转头问李二和李邺道:“你们呢?有没有什么想要试试的?” 李二停下疯狂涂抹辣椒酱的手,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片柿叶,“我比较好奇稻荷寿司和柿叶寿司是什么样的。” “好说,这两种寿司做起来也很简单,只不过柿叶寿司不能立即食用,而要在卷好之后压上石头等待发酵。” 祝云早连吃了两块加鱼籽和肉松的军舰寿司后,便腾出手来制作稻禾寿司和柿叶寿司。 稻禾寿司是用油豆皮卷制的,柿叶寿司则是用柿子叶卷成的,这两种做起来相近但不相同。 相似点在于两者都是要先将盐、醋、糖先混合倒入米饭当中拌匀,然后再裹入对应的油豆皮或柿子叶当中。 而不点则在于稻禾寿司随做随吃,而柿叶寿司需要进行发酵,因而两者吃起来,口味也有很大差异。 只见祝云早将原本平铺在食案上的紫菜拿到一旁,换成了油豆皮和柿子叶。 油豆腐皮是经汤汁炖煮过的,祝云早还颇为大胆地在汤底里加了一点点陈皮和红枣丁增香,故而此时闻上去味道十分诱人。 金黄色的油豆腐皮被从中一分为二,筷子轻轻向两侧一拨,豆皮便向上张开一个“小口袋”。 “有什么想加在里面的吗?”祝云早手上动作略微停顿了一瞬,抬头问李二道。 李二挑挑选选,最终选定了鱼肉、鸡蛋饼和火腿肉,祝云早便依言,先将拌好的醋饭塞进去,然后再将这几样食材一一夹入其中,最后简单一封口,递给了李二。 “黄精酱搭配辣椒酱味道鲜辣回甘,而且即便吃多了也不容易上火,你可以试试。”祝云早将狐狸耳朵状的稻荷寿司递出去后又出言提醒道。 李二对于祝云早在吃食方面的建议从来都不会报以怀疑,他将辣椒酱和黄精酱均匀地涂抹在了稻禾寿司的一个尖端,随即一口咬了下去。 最外层的油豆腐皮吸满了陈皮与红枣味的汤汁,虽然刻下已然晾凉,可经米饭一烫,再由牙齿一咬,甚至还能从孔隙之中渗出一点咸鲜的滋味来。 而随着不断的咀嚼,豆腐皮的豆香、辣椒酱的辛香以及黄精酱的淡淡药香迅速融合,味道十分独特。 “这黄精酱居然一点也不苦,莫不是加了蜂蜜?”李二尝过一口后惊叹道。 祝云早如实回答道:“黄精是经过九蒸九晒的,咸甜适口,和辣椒酱搭配正合适,辣椒的辣能稍稍掩盖一些黄精的酸苦之气,而黄精则能有效避免上火,某种程度上来看,这两者也算是相辅相成的了,只可惜没有牛肉,不然做成黄精牛肉辣椒酱搭配着这个醋饭,保管开胃又好吃。” 李二听后点了点头,继续认真品味手中寿司的味道,这个稻荷寿司确实和方才蘸取桃花酱的手卷寿司味道有很大差别。 米醋使白米饭的香味更为浓郁,而辣椒酱和黄精酱则让每一粒米变得更为饱满,成功激发出了米饭本身的甘甜。 鸡蛋饼柔软而不失滑嫩,火腿吃起来很有韧劲,而鱼肉本身就是寿司最好的诠释,李二喜欢荤素搭配的吃法,故而又在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临时起意,往里面塞了一小丛菠菜。 这一口下去,刚好将手里最后的一点寿司全部吃完,各种滋味混合在口中,不断地刺激味蕾,此刻他觉得仿佛再没有任何事比吃上一口寿司更令人感到满足了! 李二吃完一整个稻禾寿司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还提出这个寿司制作方便,可以届时同汤饮子一同售卖,旋即他便也加入了自行制作寿司的行列,开始自己对着各种食材挑挑选选,努力捣鼓起来。 祝云早则将五只包好的柿叶寿司用石头压好,放进了一个小木箱里。 而接下来便只剩下李邺了。 祝云早歪头看向他,他皱着眉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性地往嘴里塞寿司,好像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寿司不合你的胃口?” 祝云早极为潦草地用饭团和芝麻捏了个大大的笑脸寿司,递到了李邺的面前,“呐,本人特制的‘眉开眼笑’饭团,请你吃!” 李邺一顿,不知为何这寿司的形状越看越像制作者本人此时的样子,可她为什么要把长得像自己的寿司递给自己吃? 再联想到今日祝云早的许愿球恰好砸到自己的怀里,李邺心中关于桃花卦签一事的猜测便又深入了几分 ——难道其实她是故意这样抛球的? 作者有话说: 明晚就跨年啦,宝子们跨年吃什么好吃的,求分享! 第79章 汤饮铺子开业筹备中 翌日一早, 卯时过半祝云早便爬了起来,自己数着节拍在拭雪楼门前打了一整套的八段锦。 她昨日经过爬山的劳累后,沉沉地睡了一个极为香甜的好觉, 今日状态奇佳,故而她决定今天便开始摆汤饮摊子。 近期是桃花镇的桃花节, 又刚好是天朗气清的春日,客流量自然比平日要大一些, 凡事宜早不宜迟,对于开汤饮铺子这件事来说,眼下正好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自从卖汤饮子这个念头被提起,祝云早每日睡前都会认真思索一下茶点单子, 眼下她林林总总列出来不少的饮品,也头脑风暴回忆了一下二十一世纪那些奶茶店的经营模式。 一番研究下来, 备选的菜单倒是筛了一波又一波, 可招牌的饮品却还没选出来, 这是眼下唯一一件令祝云早苦恼的事。 与其闭门造车, 不如潜心学习。 故而她决定趁着今天起得较早,到草市上去碰碰运气,尝尝别人家卖的汤饮子, 看看能不能获取一些新的灵感,顺便再适当采购一些制作饮品所需要的工具。 凡事赶早不赶晚,祝云早没等宋理理起床一起, 而是打完八段锦后便提上一个小竹篮子直奔桃花镇而去。 桃花镇的草市其实和云溪县的早市大差不差, 都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摊位沿着一纵一横两条街排列而成的, 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除了一些常见的物什之外还多了一部分有关于桃花的东西。 而这一大早的, 最热闹的还当属一家家早餐摊子。 卖馅饼的正一拳一拳捶打着案板上的面团,烙出来的馅饼正反两面都透着油亮亮的金黄色,大小足有张开五指的手那么大,这饼大却不代表馅小,个个都透着油,不需细看便能瞧见里面透出的肉馅。 祝云早设想了一下,若是馅饼刚出锅的时候就买上一张,也不必吹凉,赶在它最热乎的时候一口咬下去。 微微焦酥的面皮随着牙齿的咬合,定然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这饼皮是酥皮的,吃起来保管会掉些碎渣下来,此时一定要迅速用油纸接住,它可不是什么掉下来的残次品,而是酥皮的精华。 而当最外层的酥皮被咬开后,里面的油水、汤汁和馅料便会一股脑地溢出来,快速将酥皮浸透,此时再吃,就是另一番风味了。 皮馅同吃一点也不比单吃酥皮逊色,众所周知,馅饼的馅料向来以咸、鲜、香这三大要领为主,此时桃花镇的馅饼则在原有的基础之上更添了一味桃花的清甜,故而格外诱人。 祝云早只站在小摊旁边闻了两口,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立刻扯开荷包,递了十几枚铜板上去。 “老板,我要五张馅饼,一碗汤饼,外加五盏桃花灌汤包,带回去给朋友吃。” “好嘞,客官且坐下稍等片刻,桃花灌汤包还没蒸熟。” 祝云早点点头,张望了半晌才找到一个空位。 这里的摊位挨得极近,一家连着一家的,几乎分不清到底哪一张桌子是谁家的桌子,更有食客实在等不及了,索性便蹲在桃花树下端着碗就着馅饼直接开吃,在这小小的桃花镇里,形象是最没必要在乎的东西,只要吃得舒心,喝得畅快,那便是最令人心满意足之事。 祝云早坐在摊位前,美滋滋地咬着馅饼,朝着各个摊位扫视了一圈。 这些早餐摊位的规模都不算太大,但胜在品类多样,样式齐全。 想吃馒头的可以买到馒头,想吃包子的可以买到包子,粥、面食、米饭、各式糕点,一应俱全,看上去很是丰富。 祝云早默默记下,打算自己的汤饮铺子开始营业时也考虑借鉴这种模式。 “客官,方才太忙忘了问,您要什么汤底的?” 只见大锅里头煮着桃花汤饼,店小二正用勺背一遍遍地轻轻搅动,待到面心熟透后再经由竹笊篱统一向上一捞,旋即放到不同的汤底里。 汤底总共分为三种不同的样式,鸡汤浓郁、清汤素淡、冷陶清凉,祝云早斟酌再三最终选择了口味最清淡的清汤,令她意外的是清汤其实也撒了葱花和桃花调味,喝起来倒也不是淡而无味。 不时,老板将上下三层的蒸屉忽地自顶上呼啦啦一掀开,顿时便窜起一道升腾的白汽。 这刚开过的蒸屉热气太甚,引得前面排队的食客都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而待到白气逐渐散去,老板的身影才逐渐再度显现出来。 昨天来的时候祝云早就发现了,这家早餐摊比别家的顾客还要多上一些,绝大多数食客都是来此排队买这个桃花灌汤包的,足以见得选择一个独到的招牌菜何其重要,一旦招牌打出去,就能够带来不少的客流量。 祝云早边吃边观察,将所学经验一一在心里记下,很快便将五盏灌汤包全部吃完了,末了再喝上一口甜香十足的桃花汤饼,算作是今日朝食的最后收尾。 她砸吧砸吧嘴,微微伸展了一下站起身,这一顿吃得她倍感舒坦! 精神头十足的祝云早沿街边逛边买,待到采买完一应物品和食材后,祝云早提着大包小裹回到了拭雪楼中。 此时宋理理还没下来,李二在陪小癸在门口扎马步,而李邺则在厨房里熬粥,看上去似乎不大成功,应是水放得不够,粥被他堪堪熬成了一锅米糊,空气中微微散发着一股糊味,险些烧穿了锅底。 祝云早将采买回来的东西放到食案上,随即招呼道:“吃朝食啦,我买了馅饼和桃花灌汤包回来,还有热牛乳,大家快来尝。” 小癸第一个窜进来,率先拿起一张馅饼就要往嘴里塞,李邺及时制止了他,他便又灰溜溜地跑去将手洗干擦净。 “这里居然还有卖热牛乳的?真是少见。”李二打开牛乳倒在碗里,对此感到颇为意外。 在大绥,牛乳并不算是极其常见的食材,寻常人家通常养黄牛用以耕作,鲜少有人养奶牛以获取食材。 故而牛乳一类其实只有在靠北的幽州一带和更北的漠北才会比较常见,况且这东西不易保存,放不了几日便会变质发酸,吃了会拉肚子,所以汴州一带很少见有人贩卖。 祝云早也很久没喝过牛奶了。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纯牛奶可谓是童年一大噩梦般的存在。祝云早还记得小时候家里为了让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便给她疯狂喝牛奶。 那个时候小小的祝云早最讨厌的食物便是牛奶和水煮蛋,但偏偏这两样几乎没什么味道,或者说味道也并不可口的两样东西却是大人们口中营养价值极高的食材。 如今时光飞逝,喝热牛奶、吃水煮蛋然后背上小书包屁颠屁颠去上学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复返了,时隔多年,一想起那样热气腾腾的早晨,祝云早竟然还有点莫名怀念。 她正想得出神,李邺忽地开口问道:“今早逛一圈可有什么灵感收获?” 祝云早咬了咬下唇上的死皮,眉宇之间仍然有点苦恼,“所需的器具倒是都备齐了,但招牌的饮品我还没有选好,我想找一个既符合桃花这个主题又独具特色的饮品,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 李邺十分熟练地将锅中的一坨米糊全部处理掉,而后将锅刷洗干净恢复原状,活干完后他才坐到食案旁吃起馅饼来。 李二喝着热牛乳提议道:“何不直接往热牛乳中加点桃花作为招牌饮品?” 祝云早在回来的路上也有考虑过这个方案,但热牛乳的味道其实实在是乏善可陈,既不甜也不酸,喝起来黏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 “热牛乳有些单调,我方才观察过了,即便是加了桃花蜜的热牛乳也鲜少有人买,而且时下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热牛乳不但保存上存在很大的问题,而且还不大应季,综合来看以此来作为招牌的话恐怕不大合适。” 李二闻言点点头,觉得此番考量十分有理。 李邺接过话茬,设想道:“若是牛乳冷吃呢?冷吃的话就既能解决保鲜问题,又能算是应季了。” 经此一说,祝云早脑中霎时灵光一现,一拍掌道:“说得对啊!将牛乳做成冷饮就行了啊!我怎么没想到。” 然而李二很快便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时下已经春暖花开,整个春夏两季也就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能分到冰鉴,具体是多是少还得全靠天家的赏赐,咱们眼下想要弄些冰来保鲜牛乳只怕不易。” 祝云早垂眼对着牛乳思量了稍许,一番权衡下来终于想出一条妙计,“或许也不用非要弄一个冰鉴来,咱们只需将牛乳煮熟后加入适量的酒酿汁,然后覆膜上锅蒸熟,待其冷却之后再静置放凉,直至凝固后再淋上相应的果酱或茶饮,如此便可以做出一碗既清凉又滑嫩的牛乳酥酪了,届时再往上面放上几朵桃花,又好看、又好吃、又十分应季。” 李邺道:“从前在敦煌一带时我曾吃过一种名为酥山的冷食,似乎与你所说的做法颇为相似。” 祝云早飞速回忆了一下传闻中的酥山,点头道:“此饮正是与酥山相似,不过因为没有冰沙,所以应该做不出酥山那样的效果,不过酥山做工繁复且价格昂贵,而咱们的酥酪只卖给普通百姓,所以即便没有沙冰也不要紧。” 李二赞同道:“此饮甚妙。”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子们,2026心想事成! 第80章 桃花果饮与酥酪 用过朝食后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讨, 一行五人再次出发,去到桃花镇上,按照最终敲定的饮品单子逐条采买了一遍制作汤饮子所需的一应食材。 祝云早在去之前就做好了攻略, 按照当下时代背景的条件限制,售卖的饮品大概可以分为三类:浆水、渴水、熟水和汤品。 浆水是由米汁发酵而成, 味道介于米酒和乳酸菌制品之间,酸味居多, 甜味稍薄。 浆水的价格便宜,做法也比较简单,只需将蒸熟的米饭倒入清水之中,再浸泡五日即可饮用, 很受百姓们的欢迎。 祝云早嫌其味道过于单调,便决定买些桂圆、绿豆、红糖等食材回去, 桂圆益气养血、绿豆消暑祛湿、红糖温中散寒, 这些搭配上浆水都是不错的选择。 渴水有别于浆水, 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浓缩果汁, 需要将所用的水果榨出汁水,再滤掉果肉渣子部分,倒入锅中文火慢熬, 使多余的水分逐渐蒸发掉,最终将熬出来的果浆冲入沸水之中即可。 祝云早买了苹果、青梅、桑葚、蜜桔以及甘蔗,这些用来制作渴水都是不错的选择。 而熟水则是由正常的茶饮转化而来的, 只需将香料或药材焙干, 再以热水相煮浸泡, 便可饮用了。 除了桃花熟水之外,还有一些民间比较常见的草药,诸如紫苏、沉香、麦门冬等等都可以成为制作熟水的材料, 而这些药材的搭配也刚好符合祝云早的心意。 至于汤品一类,有些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奶茶粉、咖啡粉亦或果饮粉,它是将一应花果经过盐腌后晒干,再碾成细粉冲泡而成的。 市井之间很是流行这种汤品,特别是夏日酷暑之时,坐在树荫下喝上一碗汤品,不仅清凉解暑,还能消食开胃。 而重中之重的酥酪,则是祝云早综合了古代酥山与现代双皮奶的做法改良而成的,祝云早准备将桃花镇的桃花主题与自家的酥酪相结合,再加上各式的果酱,准能是个不错的创意。 当祝云早心满意足地提着大包小裹的食材回拭雪楼时不免感叹,身在古代确实存在着诸多的限制,不像活在二十一世纪时想吃什么就能到超市买来什么,不必考虑季节问题和运输问题。 好在眼下正逢阳春三月,水果比寒冬腊月时明显多了不少,而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春夏秋三季能买到的食材也会越来越多。 有了先前的经验和不断的学习,祝云早感觉开一间汤饮铺子远比开一家食肆要容易许多。 首先,铺面不需要进行大肆的装点和置办,只需要在拭雪楼本身的基础上多挂一个小小的木制挂牌,让来往的行人知晓此间贩卖什么即可。 其次,开汤饮铺子也不需要另外招募人手,四个大人分工协作刚刚好,李邺负责切水果和摆盘,李二负责烧水和生火,而宋理理和祝云早则负责饮品的制作。 再次,制作果饮并不像制作菜品那样步骤繁琐,祝云早为了让宋理理尽快熟悉每种饮品的不同做法,还专门拜托李邺帮忙写了一张类似配料表的单子。 如此一来每次宋理理制作之前只需要认真看上一遍,就能知道各种食材的具体配比了。 最后,从拭雪楼的奇特外观形态来看,大抵也不需要花费人力和时间专门去进行大规模的宣传好推广工作,只需要将其停靠在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便足够吸引路人的目光了,而这也无疑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待到所需食物均已准备齐全后,祝云早决定先尝试着做五份不同口味的桃花酥酪出来,当做开张之前的第一批试验品。 买回来的生牛乳先垫上小片的纱网过两遍筛萝,筛过的牛乳要比刚买回来时细腻一些,这样做出来的酥酪口感会更滑嫩。 筛完生牛乳后,祝云早又架起锅,将生牛乳倒入其中慢慢煮熟。 “东家,你要的竹筒给你取来了,内外均已冲洗干净,眼下可以直接用了。” 在祝云早慢熬生牛乳的过程中,宋理理及时递来了一只竹筒,而将煮熟的牛乳倒进这只竹筒之中便是下一个关键性的步骤。 在第一份热牛乳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竹筒里时,祝云早就暗自计算了一下,差不多煮一锅牛乳刚好够装满六只竹筒的量。 祝云早将牛乳倒入竹筒后盖上竹筒盖子,用力上下摇晃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祝云早不由得想起二十一世纪的调酒师们手中摇晃雪克杯的样子,不过有趣归有趣,唯一令她比较苦恼的是摇竹筒这个动作着实有些累人,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她的手臂就已经微微有些发酸了。 祝云早停下摇竹筒的手,活动了几下胳膊,看来自己还是太过缺乏运动,从前不是上学就是实验,一整日一整日闷在屋子里,运动的机会一周最多也就那么一两次,难免“脆皮”。 “交给我和李二来弄吧。” 李邺切好全部的水果后便从祝云早的手中接过了竹筒。 他方才仔细观察了一下祝云早摇晃竹筒的方式,发现似乎并不大困难,只需上下左右依照次序和节奏摇晃即可。 “按住竹筒盖子,正常思想自由摇晃,确保不会撒出来就行,等到摇出一块块半凝固的牛乳就好了。” 祝云早揉着微微发酸的肩肘关节莞尔一笑,也不多做客套,直接便将这个工作交给了李邺、李二两人,自己则跑去歇了一会。 李邺和李二两人毕竟是习武出身,长年累月的练习和行动使之两人的臂力自然要比祝云早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很快二人便按照祝云早的要求,顺利摇完了一整锅的热牛乳。 如此一来,也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力气和时间。 祝云早将半凝固的牛乳团放到清水中洗除杂质,又过筛了两遍,捣成干净柔滑的酥油留作备用。 “可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李邺和李二洗了洗手,又问道。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指着旁边的一应水果道:“将这些食材用药杵全部碾碎,然后捣出汁水吧。届时果泥可以用来做果酱,淋在酥酪上面,而果汁则可以用来勾兑各式汤饮子,可以丰富口味。” 小癸提着灯笼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趴在食案上,酥酪似的脸颊软软地堆在食案边沿上,看上去更像一颗奶团子了。 而此刻这颗团呼呼的“奶团子”正举起手奶声奶气,恳求道:“祝姐姐我跑累了,想吃一个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口味的酥酪可不可以先给我做一碗?” 祝云早付之一笑,“果酱还没做好,酥酪也需要再晾晾,要不你让你宋姐姐先给你做一筒桃花熟水?” 宋理理一拍胸脯,抬手简单介绍了一下面前摆着的一应饮品: “第一个是薄荷桃花凉浆,由于是用发酵的米汁做成的,所以喝起来有一点点的酒味,里面还加了蜂蜜和薄荷,味道酸甜兼有,既解渴又开胃。 “第二个是二陈桃花汤,是用半夏、陈皮、茯苓、生姜、乌梅、甘草和桃花做成的,有理气和中、燥湿化痰的功效,但喝起来味道稍微有一些古怪,我可以给你稍微放一些蜂蜜进去。 “第三个是林檎桃花渴水,是以林檎和桃花露煮制而成的,因为加了林檎的缘故,所以比普通的桃花熟水味道还要更丰富一些,味道偏甜,比较适合你这种小鬼头。” “第四个则是紫苏熟水,忘记放桃花进去了,不过喝起来味道也很经典,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不过不大甜,我在犹豫要不要加一点蜂蜜或者饴糖进去” 小癸观望了一下面前这四个饮品,趁他抉择之际,宋理理则将这四样全部倒入竹筒当中,末了插上了一根长短适中的芦苇吸管。 “东家,你快看一下,这几筒饮子卖相怎么样?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祝云早接过其中一个竹筒看了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总觉得好像和二十一世纪的奶茶果饮相比,还差一些什么。 “再适当加些装饰是不是看上去能更好看一些?”李邺从旁提醒道。 祝云早眼前一亮,“不错!” 她当即捉来一只蜜桔,对半切开,一半放到李邺面前等待手动榨汁,一半则切成三两薄片,剪开一角,卡在了竹筒的边沿。 “好啦,这样看起来就好看多啦。” 宋理理的悟性不低,她瞬间便学会了这种方法,于是她也捉来几只不同的水果,按照祝云早的方法切成薄片,然后卡在竹筒的边沿当做装饰。 几人一人分了一杯饮子,开始边喝边干活起来。 不时,李邺李二的果泥和果汁成功分离,祝云早的酥酪也做好了。 第一份仍是给小癸做的,按照小癸的要求,祝云早在原有的桃花酥酪上面给他淋了一小圈酸酸甜甜的青梅酱。 这一小罐青梅酱正是以应季的青梅加以紫苏叶、甘草和饴糖所制而成的,它不像花香味道那样直接,也不像未熟透的梅子那样酸涩,搭配上醇香的乳酪,吃起来酸甜刚好适度。 小癸左手举着一支秋梨膏棒棒糖,右手则拿起勺子朝着小木碗里的乳酪轻轻一舀。 一整块奶白色的酥酪随着小癸手上的动作,在木勺与木碗之间滑溜溜地抖动了几下,旋即颤颤巍巍地被从中挖出。 送入口中时,滑嫩的奶块迅速擦过舌尖和上颚,带着几分清凉之感,这种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口感正对小癸的胃口。 这种类似果冻的口感不需要过分的咀嚼,柔软的酥酪仿佛含在口中就能自然而然地化开,而醇香的牛奶味与青梅酱、桃花蜜的清甜相融合,味道格外的香甜。 小癸只尝了一口便喜滋滋地弯起了嘴角,从前的从前,在他心里长安的糖人糖画排在首位,但祝云早出现后,秋梨膏棒棒糖便取而代之成为了第一,但现在又出现了这个酥酪,所以酥酪又后来居上,成为了眼下小癸最喜欢的甜食。 祝云早做完小癸这份青梅桃花酥酪后,便给李邺和李二各做了一碗蜜桔桃花酥酪,大致步骤与方才的青梅桃花酥酪一致,只是上面所淋的果酱不同。 方才那份青梅桃花酥酪是青绿、桃红与奶白三色合一,而这份蜜桔桃花酥酪则是金黄、桃红与奶白三色的结合。 金黄的蜜桔酱中加入了一点点蜂蜜和一点点的陈皮酱,这让颜色变得更为鲜亮,淋在纯白的酥酪上仿佛是一层厚厚的蜜蜡。 蜜桔搭配陈皮,还有理气解郁的功效,二者相结合,可谓是绝佳搭配。 宋理理专门要了一碗加红豆的,听到这个久违的搭配,祝云早还在心中默自感叹了一下,宋理理不愧是个“老吃家”,毕竟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红豆和双皮奶就是一种十分经典的组合。 至于祝云早自己,她犹豫半天最终决定什么也不加,但为了让口感更好,她将盛放酥酪的碗盖上盖子,使之底部泡在了冷水之中。 眼下条件有限,虽然吃不到冰,但让酥酪在一定程度上稍微“降降温”还是能做到的,将它连带着碗一同放到冷水中,其实就相当于将它放在了冰箱的保鲜层,虽不能冻出冰沙,但至少能使其口感变得更为清凉。 几人这半日一番忙活下来,吃着酥酪喝着汤饮,都对手里的饮子和酥酪表示十分认可,而这也意味着初次试验以完美而告终。 又商讨了半晌之后,几人最终决定明日一早便正式宣布开张营业,免得错过了这几日桃花节的热度。 除此之外,祝云早还想到了制作珍珠奶茶作为隐藏菜单,不过要想制作出珍珠奶茶中的珍珠,还需大片桃花镇上采买一些木薯粉回来才行。 刚巧今明两晚便是千灯会,几人正打算去镇子上凑凑热闹,故而眼下也不必专程为此跑一趟,只需届时顺路买回来一些就行。 五人捧着竹筒和酥酪碗,望着门外飘飘洒洒的樱花雨,大快朵颐起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子们,元旦假期结束,已正式复工!接下来的三天均双更奉上,弥补这几日的拖更~ 插播一条:有一个宝子给我投了520月石(我今天两眼一睁发现此事好惊喜),但我找不到你,或许可以plq举个爪或者vb/xhs戳一戳我~ 80-90 第81章 哑女(二合一双更) 次日一早, 一行五人均早早爬起床,只因今日便是汤饮铺子正式开张的日子。 李二从前没有开铺子的经验,他担心误了时辰, 故而提早便起来劈柴烧水,将准备工作做得极为充分。 李邺带着小癸去桃花镇上买朝食了, 这会儿还没回来,于是切水果的任务就交到了宋理理的手里。 刀工并非短短数月就能练出来的, 即便这一整个冬天她都在勤加练习,却也还赶不上李邺切得那般精细。不过好在做饮品不像做菜那样需要太过精湛的刀工,甚至有时候切得不耐烦了,还可以胡乱下刀, 根本不需要考虑形状问题,反正最后都要榨出果汁、捣成果泥。 宋理理在切水果的过程中, 也算是间接体验了一下当杀手的乐趣。 祝云早则在一旁忙着尝试制作珍珠奶茶里面的珍珠。 昨晚从千灯会回来, 祝云早便买了木薯粉和红糖, 迫不及待地上手尝试制作了一次, 只是水和木薯粉的比例似乎调的不大对,导致昨晚只做出了一坨“非牛顿流体”,所以今早她将其他事宜全部打点好后, 便再一次尝试了起来。 按照《食谱大全》上所写:红糖加水煮至融化沸腾,然后减弱火力,倒入木薯粉快速搅拌, 关火后趁热将其揉成一个光滑的大面团, 再把大面团切成细条, 搓成长条状,然后切成大小均匀的一段段,再将这一段段揉成小球即可。 祝云早昨天睡前认真反思了一下, 她觉得导致制作“珍珠”失败的原因可能有二:其一,水与木薯粉的配比不对;其二,自己对于火候的把控不够精确。 故而这一次她选择用药秤先量好所需木薯粉的具体份量,然后拜托李二帮忙严格把控火候的大小,如此便能有效克服昨晚制作过程当中的瓶颈。 三人正各自忙活着,李邺和小癸便提着早点回来了。 从传出的味道上来猜测,大抵是买了豆浆、炙焦肉烧饼、笋肉包子以及槐叶冷淘回来,一连吃了三四日的桃花制品,五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腻烦了,眼下一闻到这些普通食物的味道,不由得胃口大开。 “这是糖吗?” 小癸眼尖,一进门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食案上摆着的那一颗颗小球。 “不是糖,但做出来的东西保管比糖还好吃!” 祝云早此话绝不是在夸海口。 她不但十分了解小癸的口味,她还清楚的知道珍珠奶茶里面的珍珠不但香甜可口,还很富有嚼劲,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倍受小孩喜爱的小料之一,完全能和椰果、脆啵啵一类小料同台对垒且实力不相上下。 小癸兴奋地捏起最边上的一颗珍珠问道:“那现在可以吃了吗?” “不行哦,现在还是生的,要等煮熟之后才可以吃。”祝云早及时制止了他。 小癸瘪了瘪嘴,又默默将手里的小珍珠放回了原位。 “先用朝食吧,等下烧饼和包子都凉了。”宋理理率先拿起一个炙焦肉烧饼,大口吃了起来。 一连喝了两三日的熟水,她嘴角的水泡已经完全消退了,眼下吃起肉来是一点负担也没有了。 五人围坐在小桌,边吃早餐边聊了起来。 “写着饮品菜单以及对应价位的木牌我已经挂上去了,估计过了辰时门前来往的人便会逐渐多起来,届时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张了。” 祝云早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的笋肉包子,又喝了一口醇香温热的豆浆,感觉内心很是满足。 “摊位我也支起来了,今日春光明媚的,桃花开得正盛,正适合坐在油布篷子底下喝上一碗清凉解渴的饮子。” 李二劈柴生火,外加扎桩子,支油布篷子,如此弄了一早晨,弄得大汗淋漓的,故而选择了吃那碗槐叶冷淘。 红油赤酱的肉沫和过了水的面条只需用筷子一搅拌,便迅速混合在一起,挑起一绺囫囵吸进嘴里,那感觉很是解乏。 小癸凑到祝云早的身边,带着点恳求的语气问道:“好姐姐,你会煮虾吗?我中午想吃虾。” 祝云早疑惑,“做倒是会做,可咱们去哪弄虾回来啊?” “太好啦!”小癸笑着指了指李邺采买回来的东西,“老大和我刚刚在路上刚好碰到一个挑着扁担卖虾的人,就买了一些回来,很新鲜,还活蹦乱跳着呢。” 祝云早用没沾油的那只手揉揉他的小脑袋,“那咱们趁着新鲜,中午就吃了它!怎么样?” 小癸重重点了两下头,看上去格外开心。 宋理理一口豆浆一口烧饼,吃得正起劲,李邺忽然对她说:“今日五更时分,小甲又传了一张字条过来,说是打听到万木山庄的具体消息了。” 祝云早追问道:“那他怎么说?” 李邺看见祝云早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后,斟酌了一下措辞,“小甲说据悉万木山庄半年之前似乎是在一场秋蟹宴上突生了变故,有人往酒水中下了毒药,害死了宋庄主的一位爱徒” 宋理理听到此处难免有些紧张,李邺所说的场景倒是和自己一些零散的、模糊的记忆有些相似,“那我爹呢?现在可还在山庄之中?” 李邺摇了摇头,“宋庄主自爱徒被害、女儿失踪后,便也下落不明了,眼下山庄上下正在全力寻找他的下落。” 祝云早问道:“那害人的凶手呢?可有找到?” 李邺沉吟了一下,神色凝重地开口道:“关乎此事江湖上已有几多传言,不过风声最大的一种说法是宋大小姐设下毒计,害死了自家师兄,故而官府正在追捕你的下落。” 李邺话音未落,宋理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辩解道:“这怎么可能?!我与几位师兄师姐无冤无仇,同住万木山庄,平日里山庄众人亦是甚至十分交好,怎会有此歪理邪说!” 祝云早安抚性地拉住她的手腕,“你先别急,或许此事另有隐情我们再往下听听。” 宋理理勉强理顺了气,气鼓鼓地重新坐下,愤愤然咬了一口炙焦肉烧饼,啐骂道:“定是哪个鼠辈想要借此恶意嫁祸与我,当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好生歹毒!他们因何怀疑我?竟能蒙蔽这么多人。” 李邺继续讲道:“小甲传回来的消息中刚好有提到此事,传言是宋庄主将你自幼便许配给了你的师兄陆云,但你及笄后另有了一位心仪之人,此人乃是千机山庄的弟子褚扶风,于是你不愿嫁与陆云,故而便在商量订婚的秋蟹宴上痛下毒手,毒害了他,随即连夜出逃。” 宋理理不可置信道:“我虽对陆师兄五感,但与褚公子也只是有过数面之缘,却从未有过半点私情,这为情所杀自家师兄的传闻又是从何说起。” 祝云早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小半年的相处以来,她很清楚宋理理的品行,她虽有时行事冲动但本性纯良,绝不会做出此等大奸大恶之事。 祝云早继续追问:“那证据呢?官府既然下发了海捕文书,至少要有相应的证据才行吧?” 李邺道:“据说事发七日后,便有山庄弟子检举,经官府查证,确实在宋姑娘的闺房之中搜到了一张购买马钱子的单子。” 祝云早当即否定,“马钱子虽是做牵机药的一味药材,但也有其实也有通络止血、散结消肿的功效,岂能因此一味药材便断定理理就是本案真凶?” 李邺又道:“主要是一番排查过后,其余弟子并无任何杀人动机,并且事发之后只有宋姑娘一人下落不明,故而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 宋理理已然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辩解了,而祝云早也因此而乱了心神,只喃喃道:“即便如此,也理应先行查证,贸然断案未免太过草率” 李邺继续讲道:“此前还有人曾大胆猜测,事发之后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是褚扶风将宋姑娘藏匿了起来,并且就在千机山庄之中,为此年前之时,千机山庄的褚庄主还特地将千机山庄对外开放了三日,以便自证清白。” 祝云早不解道:“这又是何意?事发之时不及时出手帮忙解释,非要拖到年关之时才出来自证清白,莫非别有它意?” 李邺未做评判,只道:“从小甲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大致的情况便是这样,至于个中详情暂且不知,还得着人再继续打探打探。” 宋理理木木的点了点头,目光里除了愤然之外,又多了几分迷茫,半晌她才请求李邺道:“劳烦李夫子帮忙再多打探打探我父亲的下落,他一向处事从容,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也定会第一时间找我确认,而且山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此中定然另有玄机。” 李邺点头应下,朝祝云早使了个眼色,祝云早则劝慰道:“理理,你也别慌张,既然此人并非你所杀,那么总会有真相大白之日,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为好。” 宋理理点了点头,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放心吧东家,我没事,等到找出真凶之时,就是水落石出之日,在此之前我断然不会自乱阵脚。” 祝云早安抚性地拍了拍宋理理的肩头,“正是如此。” 几人正小声交谈着,门外突然有人探头进窗,朝着里面扬声问道:“店家,可开张了?眼下日头正盛,不知可否在你这油布篷子底下歇歇脚?” 祝云早等人立刻互相对视了一眼,想不到这么快就等来了第一单生意,看来今日时运不错。 “来了——” 祝云早站起身招呼了一声,宋理理也跟着走了过去。 “不知客官您想喝些什么”祝云早的话刚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了,旋即她盯着那两人认真观察了半晌,这才惊讶道:“竟然是你!” 而对方在看清楚祝云早和宋理理后,面上明显也露出几分错愕之色,“竟然是你们?!” 宋理理跟着祝云早走了出来,也错愕了一下,旋即开口打趣道;“小尼姑和小桃花仙?” 不怪祝云早和宋理理如此惊讶,只因这小桃花仙和小比丘尼如今早就换了一身装束,看起来和那日在桃花庵初遇之时全然是两模两样了。 见被人认出,小比丘尼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喃喃道:“我明明没戴芙蓉帽出来啊,你们怎么这么轻易就认出我了” 祝云早“噗嗤”一乐,“若非细看,的确是瞧不出二位的真容。” 宋理理乐了,面上的愁容随之也一扫而空,那日从桃花庵回来时她才从祝云早和李邺的口中得知这两位的骗术如何高明,想不到冤家路窄,竟还有再见之日。 见那小比丘尼老实,她便故意打趣道:“难道你们神仙也和凡人一样怕晒,也需要喝汤饮子解暑的吗?” 相比小比丘尼的局促和紧张,反观小桃花仙就笑得十分坦然了,她笑吟吟抱了抱拳。 “既然二位认出了我们,那便是有缘份,重新认识一下吧,不冒充小桃花仙的时候我叫白山荞,就住在离桃花镇不远的山坡上,这是我朋友,不做小比丘尼的时候叫阮灵禅,算是我邻居。 “你们这汤饮铺子可开张营业了?能否先给我们上两碗渴水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聊,刚下山来着实有些辛苦,即便是真神仙来了,走到这里只怕也得适当歇歇脚、喘口气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祝云早摆摊兜售汤饮是正经生意,白山荞和阮灵禅在桃花庵兜售祈愿球、摆摊给人算卦那也算是正经生意,商场如战场,图的就是一个“利”字,至于大家能否从中获利也都是各凭本事。 “渴水要什么口味的?有桃花的、林檎的、紫苏的、青梅的,还有竹叶的和豆蔻的。”祝云早问。 “不要竹叶的,其余的都可以,只挑最便宜的给我们任意上两碗就是。”白山荞对照着木牌上所标的价目,从袖管里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转头又拿了两只小木凳,在油布棚子底下坐了下来,上下打量起拭雪楼这栋三层的豪华大马车来,心底里有几分后悔那日只收了祝云早九个铜板。 “听口音你们不是桃花镇上的人,此行是从何而来?又准备到何处去?”白山荞问道。 这个颇为耳熟的句式让祝云早瞬间便想起了《西游记》里的经典对白,她强忍住心底里接垃圾话的冲动,正常回答道:“从汴州来,一路南下,准备到扬州寻亲去,途径此处,恰好赶上了桃花节,便也跟着凑凑热闹。你们呢?为什么要到桃花庵里面去冒充桃花仙?” 祝云早此话的本意倒也不是逼问,而是闲来无事,只将此当成个解闷的故事随便聊上两句,故而语气也很轻快。 “借着桃花仙的名义,趁机骗点冤大头的钱财呗。”白山荞很爽朗,毫不避讳,答得倒是也很轻快。 “冤大头一号”宋理理惊奇道:“你们就这样公然冒充桃花仙招摇撞骗,难道不怕真桃花仙生气,降罚到你们头上?” 阮灵禅缩了缩脑袋,白山荞倒是神色如常,“这有什么的,桃花仙本身就是假的,难道还会在意有没有人冒充她?” “啊???”祝云早和宋理理闻此一言,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桃花仙怎么也是假的?此话又从何说起?” 两人嗅到大八卦的气息,立刻便凑到了白山荞和阮灵禅所坐的矮桌旁,静待下文。 而“冤大头二号”李邺和李二在小癸的强烈要求之下,也相继坐到了旁边,不知不觉便开始听起了八卦。 白山荞捏着芦苇杆,十分畅快地吸了一口竹筒中的青梅渴水,这才将桃花仙的故事娓娓道来。 “其实这真正的桃花仙的故事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美好,现在流传的版本都是经过人们美化过的版本。 “百余年前,山顶上的确有一座破败多年的山神庙,而山神庙旁也确确实实住有一户不知名姓的破落人家,家中仅有被赶出家门的盲婆与孙女二人,祖孙两人因遭世俗发难,故而一向深居简出,鲜少与世俗来往。 “后来时逢大旱,当地百姓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已被一抢而空,人们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却还要遭受豪强恶霸、地主乡绅的无情压榨和掠夺。这些倒是都和传说中讲述的内容大差不差。 “但所谓值此危难之际,哑女挺身而出,化身一杆长枪,将天穹一角捅漏,方使人间降下甘霖,一夜之间,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顿时便生长出一株株金黄的麦穗。这是十成十的假话。 “哑女本不是哑女,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引得山间鸟雀随之歌唱,其实后来是百姓们思来想去,冲上山将她毒哑后硬生生掳走,拱手送与了当地最大的豪强乡绅,来换取粮食啦。” “再后来,动荡平定后,朝廷终于想起来此地还有这么一方水土百余人家,便派了不少人手过来,栽种桃树,挖渠浇灌,这才有了今天的桃花山和桃花镇。” 祝云早听得面色苍白,“既然所谓的哑女骨骼化作长枪,肉身堆叠成山,其实全部都是虚构的了,那么她困囿于天地之间久久不能动弹的说法岂不也是……” 白山荞咬了咬芦苇杆,继续讲道:“哑女被豪强乡绅反复转卖,无异于羊入虎口,哪里还有脱身的机会,盲婆闻讯后便下山到豪强乡绅家门前苦苦哀求,最终被乱棍打死了。” 宋理理惊然道:“那哑女呢?” 白山荞摇头叹气道:“唉——她原本逃回了山神庙,可惜后来听说了盲婆的事,加之反抗不成,就投井自尽了。 “你们那日在桃花庵里面看到的那棵桃花树,其实从前就是哑女自尽的那口枯井,不过那棵树是天然长出来的,不是人们后来栽种的,人们后来时时能听到桃花林里传出一阵阵哭声,便觉得是含冤而终的哑女在作祟,于是便将山神庙改为了桃花庵,又给哑女重塑了泥像和牌位,将她尊奉为桃花仙,受香火祭拜了。” 这个故事讲完,在场众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而这个血淋淋的故事也无疑给了祝云早很大的冲击,她上山祭拜桃花仙的时候,其实是玩心颇重的,但听完这个故事后,她脑海中的一些东西又似乎在逐渐崩塌。 这是一个封建的时代,奴隶制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而人权是微乎其微的,特别是传统的纲常伦理观念,都无不或深或浅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上。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祝云早的观念才是另类,而对于人权的追求和个体自由的争取才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思想。 祝云早在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后,瞬间对从前诸多的神话传说都祛魅了。 史书是胜利者的工笔画,传说是获益者的改编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作为读者和看客,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透过现象看本质呢? 思及于此,她甚至感觉自己现在身处此地,似乎都有几分如坐针毡了。 “东家,你没事吧?怎么脸色忽然变得这么差?是不是吹到冷风了。” 宋理理正听桃花仙的故事听得入迷,一转头便看见祝云早神色凝重,捧着竹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面色似乎有些苍白。 祝云早经她这一问,这才缓过神来,“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故事” 白山荞便喝渴水边讲故事,不知不觉间故事讲完了,竹筒之中的青梅渴水也喝完了。 她拔出插在上面的芦苇杆,扬起头伸长脖子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两下,竹筒之中竟是干干净净一滴渴水也没有了,喝得太快以至于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味道,她有些意犹未尽。 而且这个用芦苇杆充作吸管的喝法很对她的喜好,仿佛用这个喝,是一种特殊的仪式感似的。 阮灵禅此刻还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吸着,她手中的是一筒林檎渴水,酸甜兼有,很是解暑。 白山荞杏眼一转,提议道:“要不你们考虑考虑给我这个第一顾客买一送一,让我免费再喝一筒,作为交换,我再给你们讲一个别的故事,保管比这个有趣十倍百倍。” 宋理理朝她努了努鼻子,“你干脆直接说留下来一块吃个午膳得了呗。” 白山荞粲然一笑,“也不是不行,我知道的故事可多着呢,南到岭南、北至塞北、东到蓬莱、西到陇西,就没有我讲不出来的。” 祝云早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那你可知道去年秋末发生的一桩有关于万木山庄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本人又来分享邪修美食了:红烧肉里面加芋头是仙品,请大家有机会务必试一试! 第82章 桃花虾酿与中药醉虾 突然被问及万木山庄的事, 白山荞楞了一下,随即谨慎反问道:“难道你们是万木山庄或者天机山庄的人?” 祝云早与李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道:“那倒不是, 我们只是来的路上时常听人说起此事,觉得颇为古怪, 有些好奇而已。” 李邺亦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继续引导道:“我们只是听人说万木山庄半年前好像出了事, 现在官府的人都在追捕宋大小姐,旁的便不知道了,莫非你知道个中详情?” “这”白山荞吞吞吐吐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要不要讲这件事。 而祝云早则朝宋理理递了个眼色, 宋理理又给白山荞和阮灵禅各自端来一碗桃花红茶酥酪,继续套话道:“眼下又没旁的食客, 闲暇无事, 不如咱们趁此机会闲聊两句?” 祝云早亦补充道:“若是二位不嫌弃, 午膳也可一并在此用过, 刚好今日吃桃花虾酿和中药醉虾,再过一个半时辰便开始做。” 白山荞第一次见酥酪,此前也从没听说过虾酿和醉虾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这家汤饮铺子里售卖的东西似乎很特别,至少方才那一竹筒青梅渴水确实是喝得她心旷神怡了。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阮灵禅, 心道:用一个很可能子虚乌有的江湖传闻就能换取一顿免费的午膳, 无论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这件事的小道消息,和官府那边的消息不大一样, 不过这也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是真是假我可不敢保证。” 白山荞这一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就是这个故事她可以给大家讲出来,但里面的内容真假难辨,即便有哪部分说错了,后续也不能再回过头来找她负责了。 “愿闻其详。” “洗耳恭听。” 祝云早和李邺颇有默契地同时往前凑了凑。 见众人如此,白山荞便也不再推辞,边吃酥酪边讲,将所知道的关于万木山庄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告诉给了几人。 虽然很多细枝末节处存在着一定的衔接问题,但这一番讲述下来,大致的故事内容几人也算是了解清楚了。 于是这个故事除了如坊间传闻之中的所说的那样,万木山庄的大小姐为了拒婚而亲手毒杀自己师兄之外,便又有了另外一个崭新的版本。 根据白山荞所说,万木山庄从前在宋老庄主手底下时,曾是拥有天下第一机关术的山庄,他膝下两名爱徒,一名是自己的亲儿子宋远山,也就是宋理理的父亲,而另一名则是他收养的孤儿,也就是现任的天机山庄庄主褚岳。 宋老庄主病逝之后,将万木山庄传给了自己的亲儿子宋远山,但宋远山其实并不喜欢钻研机关术,他更喜欢铸剑,于是他继承了万木山庄之后,便收了几位弟子,只教铸剑,不教机关,因而年深日久,天下第一机关术便成了绝学。 至于褚岳,他与宋远山的关系原本亲如兄弟,却在宋远山背离机关术之后,便选择自行下山,另立门户了,而所建立的也就是现在的天下第一机关山庄——天机山庄。 所以万木山庄的宋庄主和天机山庄的褚庄主从前其实是同门的师兄弟,两人虽在事业上分道扬镳,但私下里其实感情甚笃,还时常约上三五共友小聚。 而且当日在那秋蟹宴上,褚庄主和他的三位爱徒也在场,当然也包括那位名为褚扶风的弟子,只不过据说秋蟹宴刚吃到一半,这几人便先行离去了。 因此也有人怀疑是天机山庄的人投毒杀害了宋庄主的爱徒陆云,只不过官府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和证据,故而便不了了之了。 除此之外,白山荞还说,据传言,那日参加秋蟹宴的不仅有万木山庄和天机山庄的人,还有几位声名显赫的江湖人士以及一位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 这几人均为宋庄主的友人,不过这几位都是武林之中赫赫有名之人,要么精通刀法,要么精通剑术,想要取人性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并且他们此前与陆云从未谋面,更无冤无仇,若说出手毒杀他,也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总而言之,这件事的疑点就在于,一番排除下来,除了宋理理之外,其他人甚至没有任何的杀人动机,况且官府的人还在宋理理的房中搜出了一些疑似证据的东西。 但很多人又觉得此事另有玄机,毕竟凶手只要不蠢,就应该知道要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听完这一番讲述,祝云早一行四人都沉默了半晌。 宋理理的失忆症状虽然已经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治愈,但因为受到了创伤性的刺激,所以最为关键的部分仍然没有想起来,而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也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之一。 见众人听完故事后都一言不发,白山荞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慌张,她也不确定自己方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更不确定自己从四处听来的零零散散的消息拼凑在一块,到底有几分是实情。 “那个你们”白山荞搓了搓手,观察着眼前几人的神色,谨慎道:“这些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口口相传多半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所以不必太过当真” 为了防止露出破绽,祝云早将所得信息迅速记下,随即笑着将此事一带而过:“真相犹若雾里看花,确实是有些扑朔迷离,不过故事总归是故事,我们只权当听个乐子,至于真假倒是没什么关系。眼下午时将至,要不我们还是先填饱肚子,然后再慢慢聊?” “好,做虾酿和醉虾具体需要做什么,我二人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听祝云早这样说,白山荞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长长的故事讲完,她确实有些饿了,而接下来就是安详享受美食的时间了。 祝云早扯了扯宋理理的衣袖,笑着答道:“这两道菜倒不是什么做法十分繁琐复杂的吃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你们就在此帮我招呼一下客人,顺便按照饮品对应的价位收一收铜板就好了。” 免费吃午饭还不用帮忙,这真是难得的大好事,白山荞和阮灵禅两人乐得清闲便一口应下,心里盘算着等下说不定还能借机再喝上一筒熟水。 祝云早和宋理理回到楼内厨房后,两人又小声讨论了一下,均认为万木山庄的事远比看起来还要错综复杂,依照眼下情势来看,仍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东家,虾要怎么处理?” 宋理理拎起一只虾的虾尾,这虾都是新鲜的,买回来后便一直泡在水里,所以眼下还没死。 “个头大一点的挑出来剪掉虾头留作备用,个头小一点的则直接洗干净,然后放到一大碗黄酒之中,盖上盖子,等到它不再活蹦乱跳的时候,再依次加入姜、蒜、芫荽、辣椒圈以及盐、酱油、米醋和腐乳汁进行调味。” 祝云早简单安排了一下备菜的基本流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制作桃花虾酿。 宋理理按照祝云早所安排的次序,先将个头相对较大的虾逐一挑了出来,洗干净后咬了咬牙,一狠心一跺脚,将虾头全部给剁了下去。 祝云早这边则在等待的时间里快速切好了葱、姜、蒜、香菜、辣椒等食材,又取来红枣、枸杞、玉竹、淮山、以及党参这五味药材。 做桃花虾酿的步骤其实也十分简易,只需将虾去掉头部后,再剥壳挑线,只留最为鲜美的虾肉部分,加入适量的葱姜水去除腥气,然后再掺入适量的胡椒粉,将其剁碎搅打成泥。 将虾变成虾滑是做这道菜的第一步,而第二步则需要将虾滑分作一团团,随即取一些新鲜干净的桃花瓣,将其错落有致地插在成团的虾滑上,做成类似桃花的样式。 第四步便是将其放入锅中,在蒸的过程中适当淋入一点桃花蜜和用葛根粉掺温水调制而成的芡汁,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虾酿蒸熟后开锅取出,便大功告成了。 而醉虾的制作也很简单粗暴,只需将活着的虾直接泡进加了中药汤底的黄酒之中,等到碗里的虾全部“喝醉”以后,再加入配菜和一应调料进行简单的调味。 这种做法虽然听起来有些古怪,但这样做出来的虾既保留了虾肉本身的弹滑紧致感,又能使得口感变得更为灵动且丰富,放在二十一世纪也很受欢迎。 一冷一热两道菜,再配上一筒清清凉凉的桃花熟水、一碗口感嫩滑如布丁的酥酪,不可谓不幸福。 两道菜很快便被端上了桌,刻下时近晌午,门前油布篷子底下坐着喝饮子、侃大山的食客也比早上的时候多了不少。 有几人在闻到桃花虾酿的味道后,顿时便放下手里的饮子,开始不住地发出赞叹。 “呦,这虾做得跟一朵朵桃花似的,不但颜色好看,闻起来味道也香!” “小娘子好手艺!这酥酪做得香甜,虾看上去也颇为美味。” “可不是么,看得我都饿了,我得回家去,做一锅肉解解馋了” “店家,这个桃花熟水麻烦再给俺来一竹筒,俺带回去给俺家婆娘也尝尝滋味。” 而那几位坐在白山荞邻桌的男女老少在看到桌上这一海碗醉虾后,更是直呼“奇妙”。 鼻子较灵的几位更是闻着黄酒味便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凑。 “嗯——” “是陈年老黄酒的滋味,小老儿我喝了一辈子酒了,却没想到还能将它当成做虾的佐料,着实神奇!” 更有甚者直接端着竹筒开始笑闹着起哄:“店家,您有这手艺何不扩展扩展业务,也卖我们一点虾尝尝。” 祝云早笑着一一回应道: “感谢诸位捧场。这道桃花虾酿也是我来咱们桃花镇之后才获得的灵感,这虾泥除了可以做成桃花虾酿之外,还可以做成桂花虾酿、玉兰虾酿等等,吃起来兼有虾的鲜美,又有花的清香。 “而这道醉虾的做法则更是简单,黄酒的确是我从镇上买回来的陈年老黄酒,有活血通络、入肝益心的功效,虾则全部都是活虾,只可惜今日食材实在有限,不能与诸位分食,还请大家见谅。 “不过诸位若是实在对这两道菜感兴趣,我便在饭后拟个方子给大家,届时大家伙都可以回去自行购买相应的食材,自行制作试试。” 白山荞和宋理理在尝过一口之后,便下意识圈起手臂往桌子里面护了护,仿佛生怕真的有人一个忍不住便冲上来抢。 虾肉本就有别于鸡鸭鱼肉,吃起来更不像豚肉那般容易感到肥腻,它是一种独特的鲜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三月的桃花汛。 虾滑的大小被攒的刚好适口,张开嘴巴一口便能吃进去一整个虾酿,桃花蜜顺着牙齿咬合的位置而静静流淌,将虾肉逐渐包裹浸润,咀嚼之时还能感受到一点点清甜的汁水在从虾肉之间悄然蹦出。 没有浓油赤酱的衬托,也没有各种佐料的修饰,但这道桃花虾酿很完美地中和了虾的鲜和桃花的甜,味道圆融而饱满,口感则要比鸡鸭还要紧实,比鱼肉还要弹牙,比豚肉还要滑嫩。 白山荞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虾,而性格相对内向的阮灵禅也明显眼睛一亮。 比起桃花虾酿,醉虾更为灵动。 经黄酒浸泡后呈现半透明的玉色虾身、冰冰凉凉酸爽滑腻的口感,一只只虾在琥珀色的料汁中时不时还缓慢地弹动两下,引得不少人跟着小声惊呼。 酒香中和了酱油的咸、姜丝的辛、以及蒜末和辣椒的香,所以尝起来味道没有那么冲,不过恰到好处地封印了虾肉本身的甜与弹,吃起来舌尖会感觉到一种极为微妙的触感。 醉虾吃进嘴里这一刻,白山荞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这一个故事讲得简直是稳赚不赔。 阮灵禅也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还时不时小声嘀咕两句:“这可比这两日我在桃花庵里吃到的斋饭好吃多了” 倏地,有人指着白山荞道:“哎!你不是山上那个小桃花仙么?” 白山荞此刻吃得心中正美,便也大大方方回应道:“正是正是。” 宋理理借机同她打趣道:“好吃吧小桃花仙大人,还不赶快趁机帮我们宣传宣传?” 白山荞边吃边站起身朗声道:“诸位乡亲,我家桃花娘娘说了,下次再来桃花庵祭拜的时候,请诸位务必记得给她也带一份桃花虾酿和醉虾尝尝。”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满座开怀大笑,汤饮铺子也因而更为热闹了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条小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勒缰声忽地响起,连带着卷起了一地的尘土和花瓣。 “吁——” 为首那个身着红色劲装的男子手持缰绳,单臂就将马首拉了个回转,他用马鞭向上支了支斗笠边沿,冷声问道:“这是拐到哪儿来了?” 他身后那个少年指了指桃花镇的方向,如实答道:“师兄,此地遍种桃花,光是前面就有三四条岔路,若不弄清楚该往哪儿走,只怕是又要兜圈。” 红衣男子听得有些不大耐烦,却也只能道:“走,到前面那个茶水摊子上打听打听,看看从这儿到云溪县究竟还有多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陌生来客 这间茶水铺子恰好开在几条岔路的交界之处, 且外观看上去十分古怪,走近一看竟是一栋马车拉着的小楼,南来北往的旅者行人们路过此处, 都不免要多看上几眼,故而生意也相当火爆。 “敢问哪位是此间汤饮铺子的店家?”红衣男子牵着马站在油布棚子前, 却不直接进去,只派那个少年上去询问。 少年的声音虽不算洪亮, 但却十分干净纯粹,引得正坐在油布棚子底下侃大山的一众食客们均是一愣,随即有人朝最里面那桌扬声喊了一声:“店家,外面好像有人找。” “来了来了——” 其实虽然眼下人多嘈杂, 但祝云早也听见了,她只是一时间有点不愿意放下筷子以及筷子之间夹着的两只醉虾。 醉虾被囫囵塞入口中, 死得很彻底。 祝云早站起身, 不由得叹了口气, 瞬间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死得很彻底, 毕竟这一趟出去再回来,碗里的醉虾就会被一抢而空,她甚至已经开始吃着这顿惦记下顿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非站在门前迟迟不肯进来说话! “二位客官, 是进来喝一碗清凉甜爽的汤饮解解暑,还是吃一碗奶香浓郁酥酪填填肚?” 心底里虽有几分不情不愿,但开门做生意哪有撵客的道理, 祝云早的面仍挂着笑, 上前招呼一声后, 便顺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二人。 两人都提着剑、牵着马、戴着斗笠,显然和自己一样是外来之客,想必也是途径此处, 去往别地的旅客。 “我们想同您打听一下路,不知眼下可方便?” 来同她搭话的青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长相和声音一样干净清爽,扬起的高马尾极具少年气。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穿红衣劲装的那位青年看上去比他要大上三四岁,只牵着马,一直也没开口说话,周身莫名带着点生人勿进的戾气,让人无端联想到小乙。 “我也并非本地人……”祝云早思索了一下,转头又将有地图的李二给喊了出来,“只知道脚下这里是桃花镇,不知你们具体想去哪儿?” 少年礼貌性地朝两人拱了拱手,如实道:“我们此行自扬州来,想去往汴州一个名为云溪县的地方,找一位姓祝的大厨,不料现下途经此地竟一时迷失了方向,已经在这片桃林绕了足足两个时辰,不知二位是否知道云溪县的方向,能否帮忙指点一二。” 祝云早在听到“云溪县”这三个字时还惊讶了一下,感叹天下之大竟如此之巧。 而当少年进而说出“姓祝的大厨”之后,祝云早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两人竟然是来找她的。 云溪县姓祝的人家绝大多数都在祝家村里住着,只有一小部分搬到了云溪县或者是汴州城。 而祝家祖祖辈辈排下来,当大夫的、务农的、经商的都不在少数,可当厨子的人据她所知目前就她一个,故而听少年方才的描述,祝云早可以肯定这几乎不存在什么错认的可能。 可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虽说先前在迎冬宴上,自己一举赢得了“银菜刀”,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一把,但那总归只是一场县内自主举办的厨艺比拼活动,即便拔得头筹也总不至于声名远播到扬州去。 祝云早指了指李二的地图,“云溪县我知道,顺着这条路一路向北,看见猫儿山便是了,快马加鞭的话约莫一两日便能抵达,那里也确实有一位姓祝的厨师,只是不知你们从扬州一路千里迢迢的专程去寻她,究竟所为何事?” 她本想直接点明自己的身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谨慎起见还是先试探一番为妙。 少年按照祝云早所指的方向,比照着李二的地图标示认认真真看了一下,默默将路线记在心里。 “好巧,您二位也认识祝大厨?” “嗯确实算是认识” “其实是汴州云仙酒楼的莫大厨推荐的祝大厨。我们庄主原想请莫大厨来主持我们山庄今年的曲水宴,但他夫人要到长安去参加裙幄宴,一时间脱不开身,可曲水宴的请柬早就已经发到各门各派的手中了,若说因此而临时改期也是不甚可能的,所以庄主这才派我二人亲自去请这位传说中的祝大厨赶来救场” 祝云早听完前因后果后,这才了然此事原委,怪不得会有人亲自来请她,原来是沾了莫大厨的光,如此说来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她将地图一卷,直接亮明了身份,“其实我就是你们要找到那个祝大厨,现下我也刚好要到扬州去寻亲,理论上也算顺路,不过我总得知道你们山庄具体在哪里才能考虑到底要不要过去。” 少年的眼睛逐渐瞪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祝云早,结结巴巴同他身后那个红衣青年道:“师、师兄……她说她就是祝大厨……咱们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什么前门楼子跟胯胯轴子…… 祝云早低头摸了摸鼻尖,默自无奈了一瞬,心里隐隐感觉对方两人好像不大靠谱,毕竟单从诗词底蕴这一项上来看,对方似乎就不像是什么出身名门正派的子弟。 但下一秒,红衣男子自报家门的环节便令她大跌眼镜,“我二人皆是天机山庄的弟子,我叫褚抟云,他叫褚梧雨,此番特奉家师之命前来恭请祝大厨出手,以解天机山庄的燃眉之急。” “天机山庄?!”这令祝云早吃了一惊。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天机山庄和万木山庄的事上午才听小桃花仙白山荞讲完,一转头到了下午就误打误撞碰见真人了? “那传闻中的褚扶风褚公子是……” 她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了点迟疑和犹豫,问出了一个刚在故事里听到过的名字。 褚梧雨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正是我家大师兄!难道说你们此前认识?” 祝云早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不认识,我只是这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迹而已。” 褚抟云走上前朝着祝云早报了抱拳,随即便又提出了一个疑问:“店家自称是祝大厨,不知可有什么证据,毕竟眼下时间紧迫,我们片刻都不敢耽误。” 他直言快语,说话的语气总是不大讨人喜欢,反观那个叫褚梧雨的少年则要嘴甜一些,连忙代为解释道:“我们也是怕认错了人,因而完不成任务而有负师命,还请店家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可以理解。” 话虽如此客套,但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还真是把祝云早给难住了,让她证明自己是自己,无异于比证明我妈是我妈还困难。 一个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要如何证明? 本朝本代又不存在照片和身份证…… 对了!身份证! 祝云早眼睛一亮,立时同二人说道:“有文牒和户帖可以为我佐证,现下便可以取来给二位过目,你们来此之前,莫大厨总该同你们说过我的姓名吧。” 褚梧雨当即点头道:“自是说过的,店家只管拿来一看便是。” 褚抟云则更为谨慎一些,又补充道:“若是那柄银菜刀也可拿来与我二人瞧一瞧便更好了。” “马可以暂且拴在树上,天热,进来喝些熟水,咱们坐下来再慢慢详说吧,文牒和户帖我这便上楼去取,还请二位稍待片刻。” 祝云早抬手做请,将两人引进了油布棚子底下,各上了一碗桃花熟水,自己则走上楼去取凭证了。 “二师兄,你说这位店家真的是咱们要找的祝大厨吗?会不会是找错人了?她看起来也太过年轻,和咱们也差不了几岁,真能揽下曲水宴的活儿吗?”褚梧雨望着祝云早远去的背影,心下保有有几分怀疑。 褚抟云冷静地拔除芦苇杆吸管,直接就唇喝了两口竹筒中的熟水,冷声判断道:“不出意外的话,我猜我们应该没找错。” 褚梧雨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二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褚抟云摩挲了两下竹筒,压低了声音小声同褚梧雨分析道:“你看最里面那桌食案上摆着的菜,虽说只是两道虾,并且眼下已然所剩无几,但从剩下的部分来看,下厨者无论是在食物的色、香、味上,还是在烹饪技巧,显然都很不一般。 “那道状似桃花的虾品相极好,绝非寻常人家能够随手做出,而那碗似乎用酒醋等调料腌制的虾则更是古怪,方才我看那人夹起它的时候,那虾居然还弹动了两下,此种吃法我从前委实闻所未闻。” “况且来此之前莫大厨不是也曾在信中有所提及,声称这位祝大厨虽年纪轻轻,资历不算太深,入行也不是很久,但在菜式创新上却堪称一绝,连他见了都要避让三分么。” 经褚抟云如此一说,褚梧雨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便感觉自己腹中空空,好像有些饥肠辘辘了。 他俩一路快马加鞭,从扬州赶赴汴州,可谓是风餐露宿、灰头土脸,倒不是山庄给的经费不够打尖住店,而是褚抟云这个人行事一向多多少少有些太过苛刻、太过严于律已了,在达成目标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半分松懈的,所以这一趟下来,其实褚梧雨根本没怎么得到过休息,更别说吃上一顿好饭了。 一想到此事,他就难免暗暗叹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趟下来总算也没白忙活,虽然不慎遗失了地图,还在此地迷了路,但世事阴差阳错,还真的让他俩给找着这位祝大厨了,这让他感觉有了些许的心理安慰。 “我说二师兄,咱们既然找到了这位祝大厨,那接下来是不是意味着不必奔波赶路,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了?”褚梧雨此刻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 褚抟云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就正坐着休息呢吗?” 褚梧雨忽地心生一计,“哎,二师兄,我觉得咱们既然是代表山庄来的,那么就有义务先尝尝这位祝大厨的手艺,要不等下问问祝大厨能不能先给我们露一手看看?” 对于这个提议,褚抟云犹豫了一下,毕竟此番前来是邀请祝大厨,而不是考验祝大厨,若是贸然提出这个提议,只怕有失礼数。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恰好到了午时的缘故,又或许是一连数日都在吃烧饼干粮的原因,他在喝完这第一口桃花熟水后,肚子便也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而且在看到最里面那张食案前坐着的几人吃得正热闹的时候,他内心之中竟然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立刻跑过去尝尝那个桃花状的虾和那碗半生不死的虾究竟是何味道 虽然褚抟云未置可否,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瞬,但褚梧雨却在这一瞬间便一眼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二师兄,你出钱我出力,此事待会儿只管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 褚抟云迟疑地看了一眼褚梧雨,凭借这么多年的经验和认识,他委实不大放心。 不时,祝云早便拿着自己的文牒和户帖走了下来,将两张凭证展开到两人面前,“呐——这是我的文牒和户帖,二位可以先过目一下。” 褚梧雨低头一看,果然上面写着“祝云早”三个字,籍贯、年龄、住所等信息也都和莫大厨信中所说的信息完全对得上,看来自家师兄方才的一番分析果然也是十分在理,此人真的就是传闻中的那位祝大厨。 为了表达诚意,褚抟云和褚梧雨也拿出了自己的腰牌,给祝云早过目了一下,互相确认好身份后,祝云早带两人走到了最里面的食案前。 宋理理在看到褚抟云和褚梧雨的瞬间,脸色就猛的一变,祝云早见状连忙朝她暗中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两位是来自天机山庄的褚抟云和褚梧雨公子。”祝云早先介绍了一下两人的身份,又按照众人所坐次序依次介绍了一遍,“这几位是我的友人,李夫子、李二、白山荞、阮灵禅,这位是我的妹妹祝云晚。” 宋理理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顿时对祝云早的意思心领神会,继而向祝云早投去了一个表示感激的眼神。 于是褚抟云和褚梧雨在祝云早的引导下依次落座,褚抟云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此番来意,并简单介绍了一下天机山庄此次曲水宴的基本情况给祝云早。 一番交谈下来,双方的大致情况均已互相了解清楚,褚抟云和褚梧雨也代表天机山庄开出了一个不错的价格,祝云早等人则着重问了一下天机山庄的要求,褚抟云和褚梧雨只说了一些相对表面的,至于具体的安排则需要到时候由庄主和褚扶风来进行二次确定。 祝云早借着进屋取汤饮子的机会,同宋理理认真商量了一下,两人都觉得这是无疑一个天赐的好机会,说不能此番刚好能够借机来调查一下万木山庄和天机山庄的事,使真相浮出水面,进而还宋理理一个清白。 一晃一个下午便悄然过去,日薄西山,白山荞和阮灵禅已然先行回家去了,而随着食客的散去,祝家汤饮铺子也收起油布棚子,挂上了宣布打烊的招牌。 褚抟云和褚梧雨原本说要去桃花镇上找一家客栈落脚,等到祝云早一行准备好后再率队回扬州,但祝云早为了多套取一些信息,便又留两人吃过晚膳。 褚梧雨起先假意推辞了两下,但其实也没想真走,等到祝云早第三次盛情相邀时,他便顺水推舟,一口答应了此事。 不过这顿倒也不是在此白吃白喝,褚抟云强行按照正常食肆菜品价格的双倍支付了不少的铜板,祝云早也没再过多客套,只欣然接受了。 春日吃春饼这个习惯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是祝云早奶奶家的惯例了,这一习惯在老一辈人看来,被称之为“咬春”,是一个春时极富仪式感的传统习俗,有“咬春咬福”的说法。 恰如杨万里诗中所提到的那样:饼如茧纸不可风,菜如缥茸劣可缝。韭芽卷黄苣舒紫,芦菔削冰寒脱齿。 这春饼里头裹上玉白的春笋、金黄的土豆、油绿的韭菜、饱满的豆芽以及切成细丝的青瓜和微微焦褐色的鸡蛋酱,诸多春日时蔬卷在同一张薄如蝉翼的饼内,顺着一端一口咬下去,便蕴含了人们对新春的无限期许。 而刚巧今日人多比较热闹,正适合烙一锅春饼,再切一碟春盘,共同迎接一下春天的来临。 为了向天机山庄凸显一下自家的厨艺技术和水平,在烙春饼之前,祝云早还专门跑上二楼,偷偷翻看了一遍《食谱大全》中关于春饼和春盘的记载,竟发现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春饼还存在着一定的差异。 魏晋时期,春饼中会卷“五辛菜”作为食材,即葱、蒜、韭菜、芸薹和胡荽。 到了唐宋时期,能卷入春饼之中的食材便又拓展了许多,诸如萝卜、蒌蒿、红蓼、蕨芽、蔓菁、冬笋等等也加入了春盘的食材行列,很受百姓的欢迎。 而到了二十一世纪,随着科技的快速发展,食材和吃法便都更为丰富了,譬如祝云早本人就很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吃法,每次她将鸡蛋酱换成老干妈,或是将肉丝换成炸鸡柳和炸薯条的时候,都能惊艳一众十岁以下小孩。 而今日,祝云早则束起襻膊准备展示一下自己高超的烙春饼技术,一举征服整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小饼卷春,大饼卷万物(一) 烙春饼听起来简单, 实际上却是个技术活。 饼在确保薄如蝉翼的基础之上还不能缺乏筋性,必须要达到透亮的程度,这样的春饼吃起来口感最佳, 且不会破漏。 而这也就要求厨师从和面这一步骤开始,就要进行极为精细的准备工作。 在和面之前, 先在面粉中撒入少许的盐,这是增加筋性的一个小妙招, 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关键步骤。 将盐与面粉充分搅拌开后,祝云早扭头同宋理理道:“帮我把热水和冷水各拿一碗过来,准备开始和面了。” “哎?和面居然需要冷热水同时使用吗?”褚梧雨在一旁,边喝着紫苏渴水边惊奇道:“从前我看山庄的苗师傅烙饼和面, 都是用温水来和的。” 拭雪楼的小厨房比起祝家食肆的构造相对简陋一点,没有设置隔间,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设计理念来说, 其实算是一个半开放式。 所以祝云早在和面的时候, 褚梧雨便十分自然地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对面观看。 “做春饼和做油饼不同, 为了确保春饼又薄又韧又不至于太硬,一半要用滚烫的开水烫面,一半则要用凉水将面粉搅成面絮, 就像这样——” 祝云早边演示边讲,只见她将一整盆的面粉从中用筷子划开,大致分为两半, 然后先提起盛放沸水的水壶淋在一侧, 边淋边搅拌, 待到这一侧面粉搅好后再提起一碗凉水,倒在了另一侧没搅拌的面粉上继续进行搅拌。 “两侧的面粉都充分搅弄后,将两者揉到一起, 直到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讲到这一步,祝云早手里的面团已然在反复揉搓之下变成了十分光滑的样子,此时白白胖胖的,看起来甚是可爱。 小癸溜进来,踮起脚尖轻轻扯了两下祝云早的短衫下摆,“好姐姐,可不可以给我做一个小猫面团。” 祝云早无奈一笑,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儿,放到了小癸的掌心上,“眼下我忙着烙饼,你一向聪慧,拿着面团自己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捏出小猫的模样。” 小癸如愿以偿拿到面团,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而在听到祝云早的夸奖后立刻便自信满满地攥着面团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祝云早一转过头来,便又听到褚梧雨发出惊叹声:“哇,这位仁兄,你的刀工也太好了吧,这丝切的,啧啧,简直比我的头发丝还要细。” “谬赞了。” 切完最后一下后,李邺从容收刀,将切好的春笋丝、黄瓜丝、土豆丝、胡萝卜丝以及葱丝分类码在手旁。 “借过、借过。” 宋理理端着一个偌大的菜篮子绕过褚梧雨,篮子里面装着洗干净的韭菜、菠菜、豆芽菜、芫荽、以及已经泡发的木耳,由于今日人比较多,故而便多洗了一些。 “东家,菜都洗好了,现在就下锅炒吗?” 此刻一应食材在日光下水灵灵的闪着光,好像在随时等待着祝云早的召唤。 每次看到这些准备好的食材,祝云早便觉得心里十分惬意,如果一个人在厨房里埋头苦干,那么做饭一定是一件枯燥且辛苦的事,但若是大家一起做,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温馨且有趣了起来。 “不急,等春饼烙得差不多了再炒吧。” 祝云早将面团搓开,搓成长条状,再用菜刀将其斩成一节节小段,逐一搓成圆圆的面剂子。 接下来就是醒面了,如果说前面的一系列步骤都是制作春饼的准备工作的话,那么醒面可以说是决定成功的关键。 正所谓“软面饼,硬面条”,烙春饼所需的面团,需得比擀面条时所用的面团软上许多,所以在盛放面剂子的盆上盖上湿布,使其静置醒发的步骤可谓是重中之重,经过醒发的面团会比未经醒发的面团松弛柔软又不失韧劲。 在等待醒面的空隙里,祝云早给自己盛了一碗酥酪,这次她没加果酱和桃花蜜,而是淋上了些许的豆蔻熟水。 这两日吃的东西有些杂,豆蔻熟水里面含有豆蔻、石菖蒲和甘草,喝起来可以有效地帮助她燥湿健脾,保护肠胃。 “从这儿到天机山庄大概有多远?我们要走多久? ”祝云早嘴里含着酥酪,边吃边问道。 褚梧雨沉吟了一下,估算道:“我和二师兄来的时候一路上扬鞭策马,走到此地总共用了差不多十日的时间,不过你们这栋楼这样大,回去路上多半要慢一些,如果中途没有什么别的事的话,咱们回到天机山庄,差不多大概要十五六日的时间。” 祝云早咬了一下勺沿,又问道:“那贵庄的曲水宴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举办?” 褚梧雨如实答道:“按照惯例,曲水宴固定在每年的清明日举办,也就是二十日后。如此算来,到山庄之后,你们刚好还有一段可以用来的熟悉和准备时间。” “那曲水宴通常一共要办几日呢?” “三日,从四月初三到四月初五,总共三日。” 祝云早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后点了点头,暗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若是一切顺利,他们一行将在距离清明日的前几日到达天机山庄,也就是说,从三月二十七到四月初五,这七日他们都在天机山庄。 而这七日除了需要完成曲水宴之外,更是帮宋理理获取有效信息的关键,一想到这儿,祝云早不免捏了把汗。 烹饪做饭或是中医理疗上,自己还算是得心应手,但刑侦破案方面,自己只能说还是个门外汉。 祝云早认认真真回想了一遍从前看的推理作品,发现实在是屈指可数,能稍微回忆起来的也就只有阿加莎系列和名侦探柯南 事关重大,她丝毫不敢怠慢,可真落到实处却又难免有心无力,一时间有点不知从何处下手,她决定等到了晚上,褚抟云和褚梧雨走后,再同几人好好商议一番。 祝云早边思量边吃,不时,碗里的酥酪很快便见了底,她三下五除二,用勺子刮净碗壁上最后的一点点残余酥酪,尽数塞进了自己口中,随即放下碗又走回了厨房。 趁着面还没醒好,祝云早又取出了少许面粉准备做一份油酥,两勺面加上四勺熟油,搅在一起和成微微粘稠的酸奶状态,这是等下要刷在饼皮上,防止上下粘连的东西。 湿布一掀开,里面的一颗颗小圆面团在经过醒发后果然变得微微鼓胀了一点,这正是祝云早想要的状态。 她将一块快面剂子逐一从碗中取出,刚醒好的面剂子变得很软,如果立即擀的话会不大好擀,所以要先用手掌将其按扁。 小的时候祝云早就觉得这个将面剂子全部按扁的过程十分治愈,面剂子揉得软而不孬,用掌心底部向下一按压,面剂子便被压成一个扁圆,触感很像小时候玩的橡皮泥。 等到面团被按压成包子皮大小时,再往上涂一层刚刚调好的油酥,一张面皮一层油酥,如此循环重复,直到面皮向上摞出十层高度。 而这一举动顿时便引来了众人围观。 从前在祝家食肆的时候,宋理理、李邺、李二以及小癸是吃过祝云早烙的饼的,不过都是葱油饼、鸡蛋饼、汤饼亦或是羊肉馅饼,像这样需要摞起来再擀的春饼,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见众人好奇,祝云早也疑惑着反问道:“难道你们以前没吃过春饼吗?” 春饼是古时留下来的传统了,每年春时“咬春”也是代代相传的习俗,按理说众人不应该没有见过春饼这种吃法。 褚梧雨答道:“吃倒是吃过,不过不是像这样摞起来的,我从前见别人烙春饼都是将面团抹在烧热的铁鏊上,待到烙出一层薄薄的面皮后再沿着边缘揭下,如此便算作春饼。” 祝云早按照他的话自行脑补了一下。 “铁鏊”她从前在书上看到过,就是一口底有三足,中间略凹的圆形炊具,是古代人专门拿来烙饼的东西。 只是褚梧雨所说的这个烙春饼的做法,岂不是像摊煎饼、烙锅贴一样? 祝云早摇了摇头,准备晚上再趴被窝里掏出《食谱大全》,好好研究一下古今的烙饼差别。 面皮摞起后,接下来就该擀了。 祝云早没急着立刻掏出擀面杖开始擀,而是先将饼边顺着四周向中间依次按了按,这样可以有效地将其固定住,防止擀的时候饼皮受到挤压而跑偏。 按压完后,十张垒起的面皮扁了许多,为了让擀出来的饼更薄,祝云早又用擀面杖向四个方向压了压,这样擀的时候还能防止中间和底下的饼移动。 这一套步骤全部做完,最后一步才是擀饼。 此时经过按压后的饼皮已经不像刚醒好时那样难擀了,只需用擀面杖匀力向四周推,直到将十张摞在一起的饼皮全部推开,便算是擀好了。 按照如此步骤重复,祝云早很快便擀好了十份一百张。 春饼薄如一张张澄心纸,像祝云早这样的食量,一顿吃上五六张几乎毫不费力,而像李二这样相对魁梧的男人,约莫至少也得吃十张左右。 相比起米饭,饼不那么容易坏,一次性做一百张,即便今天吃不完,明日一早上锅重新热一下,还能配上小米粥和腌萝卜,再充当一顿朝食。 这一百张春饼,祝云早准备一半蒸一半烙,这样还能吃到两种不同感觉的春饼,不至于太过单调。 见宋理理走过来,祝云早抽空同其道:“菜可以现在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小饼卷春,大饼卷万物(二) “呲啦——” 白嫩的豆芽和水绿的韭菜齐齐滑入经过蒜末和辣椒爆香的油锅之中, 发出悦耳的声响。 不知从何时起,宋理理竟然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声响,更喜欢上了这种声响后面传来的阵阵菜香。 在不做万木山庄的大小姐的日子里, 宋理理一直在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做祝云早的帮厨。 逐渐恢复记忆的过程中,宋理理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在万木山庄的日子何其的无趣。 她不喜欢学父亲的铸剑手艺, 也不怎么爱摆弄祖父设计的精巧机关,琴棋书画更是学得一知半解, 凡事只做到中规中矩,没什么过人之处,唯独在躲懒偷闲一事上还算颇有心得。 她也不是完全学不会,只是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 所以学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起初她其实对做饭的事也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万木山庄的日常吃食有专门的厨子去做, 一日三餐荤素搭配, 每顿吃什么菜、喝什么汤, 搭配什么主食, 都是经过厨子们反复研究,最终制定出来的,根本无需她这个山庄大小姐过分操心。 如此活了十六七年, 她几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下厨做菜的事,直到阴差阳错,遭人陷害跌落山崖后被银刀救了回去, 然后刚巧又碰到了好心收留二人的祝云早。 在祝家食肆当帮厨的日子好像过得很慢, 每一道菜从选菜、买菜、择菜、洗菜到下锅烹炒、上锅炖煮、亦或是煎烤烹炸, 再到盛入盘中、吃进胃里,好像每一个瞬间都十分清晰地拓印在了脑海里。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这个词的含义。 可在祝家食肆当帮厨的日子好像又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她便在祝家食肆度过了小半年的时间, 如今她南下扬州,就要回到自己原本的家中了,可心里却莫名塌陷了一小块。 一旦回到万木山庄做回大小姐,她还能如此随心所欲,到祝家食肆当一个帮厨吗? “想什么呢?再不翻炒一下的话锅里的菜就要糊啦。”祝云早手里的春饼烙到一半,转头见她举着锅铲愣在原地,便伸手拍了拍她以作提醒。 宋理理这才回过神来,一闻,空气里果然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焦糊味,当即便要加水进去。 祝云早及时制止了她,并让李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把火稍得更旺了,“别加水,这道菜需要保留豆芽本身的爽脆感,加水会使其变软,适当加点醋和酱油试试,全程大火翻炒,很快就能炒熟。” 宋理理点点头,立即抡起锅铲开始翻炒,而祝云早则继续烙饼。 锅内不放油,直接将饼平铺其中,等到饼的边缘处开始微微变色就翻个面,将被翻到最上面的那一张轻轻揭下,这样便烙好了一张。 褚梧雨提起第一张烙好的春饼展示给褚抟云看,“二师兄你看,这饼真薄如纸张。” 他一边看一边朝日光的方向转,随着他的动作,饼皮也在日光下逐渐变得透亮,甚至透过春饼能够清晰地看见外头的桃树桃花。 褚抟云方才在看到那道桃花虾酿和黄酒醉虾的时候,就已经肯定了祝云早的厨艺,但在看到褚梧雨手中这张春饼竟然如此轻薄时,仍是不免感到惊喜。 看来这位厨娘看上去年纪虽轻,但于厨艺一道上的确有些过人之处。 思及于此,褚抟云的心便又安然放下几分,毕竟今年的曲水宴比之往年意义非凡,自然是容不得半点差错 二人说话的功夫,祝云早已经一烙一翻一揭,重复了十几次这个动作,而盘子里的春饼也越摞越高了。 宋理理一连炒了豆芽炒韭菜、土豆丝炒胡萝卜丝这两道菜,时下胳膊有些酸了,于是两人便商量着换一换,由宋理理来烙余下的春饼,而祝云早则负责去炒余下的京酱肉丝和笋丝木耳这两道菜。 关于京酱肉丝的真正产地一直存在着争议,有人说它是鲁菜,也有人说它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菜,不过无论它究竟产自何处,“浓油重酱的甜咸口”永远都是它的精准定位。 肉是李邺方才切的,料是宋理理提前腌制好的,眼下只需要滑入锅中,再倒入酱料即可。 受条件限制,眼下并没有甜面酱,想要做甜面酱需要用到耗油,而桃花镇不沿海,并没有生蚝可用,所以祝云早只能取出葛思月给她带来的“一料酱方”来代替甜面酱。 这酱是用上好的陈酱、炒熟的芝麻以及姜丝、杏仁、陈皮、花椒末等材料制作而成的,易于保存且方便携带,即便是暑天出行,带在路上也不会坏。 肉丝和酱料一混合,顿时香气四溢,宋理理不自觉地停下了烙饼的手,李二也减缓了打扇的速度,小癸从门外伸头进来猛吸了两口直呼“好香”,而褚梧雨则又开始在灶台前打转儿,相比之下,只有李邺和褚抟云还算比较淡定。 京酱肉丝不需要炒太久,也不需要将水分完全炒干,留一些酱汁方便等下卷饼的时候涂抹,也别有一番风味,故而祝云早很快便将炒好的肉丝盛了出来,连同酱汁一起倒在了春盘的正中间。 滑嫩的肉丝、咸鲜的豆皮、爽口的黄瓜条以及去腥增香的葱丝,此刻正乖顺地躺在一起,等待着接受浓酱的包裹与浸润。 按照标准的做法来说,京酱肉丝应该用豆皮或鸡蛋卷来卷,但今日的主题是“咬春”,所以祝云早便借用其卷入春饼之内,充作春盘的一部分。 “笋丝和木耳是炒着吃还是直接改成凉拌?”祝云早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手,方才炒京酱肉丝的时候手掌外侧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酱。 宋理理率先举手,“我投凉拌一票,炒的菜已经够吃了,不如换换口味。” 李二亦道:“我也建议凉拌,这样还能吃到炸辣椒油。” 祝云早又看向李邺、褚抟云和褚梧雨,三人均没有什么意见,于是祝云早便尊重大家的意见,给自己省了点力气,选择将笋丝和木耳改成了凉拌。 除了春饼和春盘之外,祝云早还给大家煮了两壶桃花熟水晾上,准备用以饭后解渴。 七个人围坐在食案前正式开吃的时候,刚好戌时过半,时下临近春分,天黑的速度好似比冬日稍慢,故而此时吃暮食也还不算太晚。 一番简单的礼貌性寒暄后大家也不再过多客套,褚梧雨早就饿了,此时率先夹起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春饼,摊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中。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薄、这么软的春饼,从前吃的那些都是焦焦脆脆的,而且也没有这个薄。” 他一边说一边将葱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土豆丝等等食材依次平铺在自己的饼上,末了又舀起一大勺连肉带酱的京酱肉丝,小心翼翼地淋于其上,随即胡乱左右卷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这一塞不要紧,前半截春饼顺利塞入口内,但后半截春饼却在牙齿咬合的一瞬间便迅速崩开。 “喔——” “救我——”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又想伸手去接淌出来的酱,生怕掉在衣服上,又舍不得已经咬上的春饼,迟迟也不肯松口。 褚抟云眼疾手快,立时便取过一张干净的春饼,一把塞到了他的手里。 与此同时,褚梧雨结果春饼来不及多想,赶快用它将欲要滴落的酱汁给及时兜了回去。 再然后他便咀嚼了半晌,直待口中的春饼卷全部咽下去之后,才发出了一声极为满足的声音。 “不愧是莫大厨推荐的人,这春饼做得也太好吃了吧,和我之前吃过的口感完全不一样!这肉丝也好吃,咸甜适中,分外滑嫩,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谬赞谬赞。” 祝云早回之一笑,耐心做出了相应的解释,“蒸出来的春饼要比直接贴在铁鏊上烙熟的软一点,而让肉丝口感变嫩的秘诀就是切出来之后先用刀背敲一敲,然后在腌制的时候往里面打上一颗鸡蛋清,这样肉质就会变得滑嫩非常。” 褚抟云听完祝云早的话后没急着先卷饼,而是先看了看那道豆芽炒韭菜、土豆丝炒胡萝卜丝以及凉拌木耳春笋。 这前两道菜虽然并非出自祝云早之手,但色、香、味这三样也均占了个遍,看来这位帮厨也手艺颇佳。 一番看下来,褚抟云开口道:“先前听莫大厨说,祝大厨您家的食肆以售卖药膳为主,不知今日这春饼、春盘以及一应小菜可也有什么养生上的讲究?” 就在褚抟云还在研究菜品的时候,祝云早已经一连吃完两个春饼了,此时她给自己正在卷第三个。 这张大饼比其余那些春饼都要大,甚至可以说是其余春饼大小的两倍有余。 这是祝云早为了庆祝今日汤饮铺子开张顺利特地做的,这一张饼足够将每样食材都卷进去,她准备将这张大春饼填满,然后再均匀地切成八份,分给大家同食。 听到褚抟云突然发问,她才稍稍慢下速度,给出了解释。 “春日吃春食本就是应时令、和节气之举,今日所吃食材几乎均是新摘的果蔬,所以无需刻意添加什么药材便也可以起到养生效果。 “譬如这韭菜,有温中下气、润肠通便的效果,还能缓解所谓的春困秋乏。” “再譬如这豆芽,与韭菜搭配食用,可以起到帮助人体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的效果,和胡萝卜一同食用还能润燥。” “还有这春笋和木耳,一个可以平肝滋阳,一个可以清胃涤肠,吃起来都很养生。” 祝云早边讲边卷,每讲一样就夹对应的那一样放到自己的饼中,故而手里头一直也没闲着,等到大致全部讲完一遍后,特大号的春饼便也卷好了。 褚梧雨眼看着祝云早将其卷起,忍不住惊叹道:“好大一只,这还能算春饼吗?” “卷的都是春盘中的菜,当然也算春饼了。”祝云早笑着将其一段段切开,“正所谓小饼卷春,大饼卷万物,来,每人一段,算是庆祝今天汤饮铺子开业大吉。” 众人纷纷伸筷子,将自己那份取回到自己的碗中,旋即大口吃了起来。 其实祝云早自己也好久没吃春饼了,穿来大绥这么久,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的缘故,所以云溪县的冬天显得格外的漫长。 这一整个冬天她过得极其充实,一直在斗亲戚、开食肆、做美食,虽说也吃了不少的好吃的,但春饼在这个时代,却委实是一个冬天吃不到的东西。 回想起往年身在家中的时候,每年立春之日,奶奶都会烙几百张春饼喊大家一起回去吃。 除了做春饼、摆春盘之外,奶奶还会做一些炸春卷、炸素丸子、炸椒盐大虾之类的“小孩菜”,这是二十年前就约定俗成的规矩,一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祝云早也仍被列为“小孩”行列。 于是一想到此,在亲身体验过“大绥原主祝云早”的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之后,祝云早就更多了几分思乡之情。 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家人们如今是否一切安好,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穿越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86章 韭菜盒子与豌豆黄 正所谓“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祝云早白日想家,当夜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原本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也穿越了, 穿越到了二十一世纪,拥有了自己的记忆。 她在自己从前上课的地方上课, 跟在老中医后面认认真真进行系统性的学习。 她虽然知道那里并非自己的世界,但也明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 故而在少有的课余时间里也会假装成自己,代替自己回到家中探望父母长辈。 祝云早还发现,她和自己其实有很多的相同点,比如都爱吃老祝做的刀削面, 都喜欢戴着耳机到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小说,都喜欢在播放音乐的同时翻一翻来自网线彼端的评论, 都喜欢在课余时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citywalk, 也都喜欢在日光充足的午后躺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什么都不做 一觉醒来, 祝云早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在这场梦中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治愈。 如果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互相交换的时空旅行, 那么自己得到了一个回到古代开始冒险的机会,而对方也借机体验了一次被亲情温暖所包裹的第二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又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呢? 祝云早醒后没急着起身, 而是闭着眼睛将昨晚的梦境认认真真复盘了一遍,这才伸了个懒腰坐起身。 桃花节临近尾声,再没什么过多在此停留的必要, 一行人也将要再次启程南下, 去往天机山庄。 褚抟云和褚梧雨惦记着回去交差, 生怕耽误了天机山庄曲水宴的事,而祝云早和宋理理则惦记着早点动身早点抵达,届时还能多挤出一些时间去调查。 昨晚饭后几人商量了一下, 最终决定今日上午先各自收拾一下行囊,再到镇子上采买一些路上所需的一应食材和用品,等到午时一过大家都准备好后,便启程动身。 在此之前,白山荞和阮灵禅赶了个大早,送来了一把韭菜和一袋豌豆过来。 今天是桃花节的最后一天,她们还要上山再赚一笔,故而也没在拭雪楼多做停留,只是在得知一行人即将离开桃花镇后,同众人寒暄了两句祝福的话。 唯一令祝云早倍感意外的是一向自带疏离感的李邺居然同白山荞单独交谈了一会儿,两人好似又卜了一卦,具体结果未知,不过从李邺的微表情上来看,似乎心情颇好。 临走之前,祝云早决定用这捆新鲜的韭菜和这袋去皮的豌豆再做一些韭菜盒子和豌豆黄带上,若是今日出发之后,天黑之前并未找到村落人家,还能拿出来充作干粮。 韭菜由宋理理负责择好洗净,鸡蛋是这两日在桃花镇上买的,而粉丝则是褚抟云和褚梧雨一早带来的。 在等待醒面的空隙里,祝云早先将粉丝泡在温水里,而后将多枚鸡蛋搅匀后摊入锅后打散。 因为这些全部都是等下要充作馅料的食材,所以打散的鸡蛋被炒得很碎,而泡好的粉丝则被切成小段混入其中。 韭菜虽一年四季都能吃到,但唯独春日的韭菜吃起来最为鲜灵。 《黄帝内经》中亦曾提到:“春三月,此谓发陈。”韭菜性温,而春天刚好又时阳气生发的季节,所以春日吃韭菜再合适不过,两者效果叠加,更适合养生。 烙韭菜盒子与昨天的那道豆芽炒韭菜有所不同,它是面食与菜品的完美结合体,放在二十一世纪,可谓是万千东北人的心头好之一。 只见祝云早将切好的韭菜段、炒好的鸡蛋碎以及泡好的粉丝头悉数导入一个盆中,依次往里面放入盐、麻油、胡椒粉、葱姜水以及油等佐料。 “将它充分搅拌开,我去看看面有没有醒好。”见李邺恰好站在一旁,祝云早毫不客气地开口指挥他做起事来。 毕竟是练家子出身,又在武林之中排得上号,那么和馅这种需要一定臂力的活想必他定然是不在话下,祝云早满脑子物尽其用、人尽其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现成的苦力。 祝云早悠哉悠哉地拍了拍手,走到一旁给自己舀了一竹筒酸梅汤。 不时,小铁盆微微一掀开,里面的面团也已然醒好了,祝云早按照做韭菜盒子的步骤,将面团搓成长条状,而后切成一个个面剂子再逐一擀平。 “今日朝食还是吃饼吗?” 褚梧雨仍旧喜欢在食案前闲逛,倒不是故意添乱,只是对祝云早的厨艺颇感好奇。 自从昨天尝过一顿春饼之后,褚梧雨就成了第二个小甲小丙,他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从客栈跑到小楼前,满心期待地等待着祝云早做朝食。 “不烙饼了,连吃两顿太腻,做一顿韭菜盒子给大家换换口味。” 祝云早从李邺的手里接过拌好的馅料,用勺子挖出适量的部分扣在手里已然擀平的面皮上,然后两端一对折,合上压紧后再从下到上捏出一圈封口的花边。 褚梧雨没见过韭菜盒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做法,一开始他心觉此物看起来有几分像饺子,可比起饺子,祝云早手里捏着的这个东西又体型稍大,上锅蒸只怕蒸不熟,下水煮只怕也得夹着生,可如若说它像馅饼吧,形状上又不大相似,毕竟馅饼可没有这样精巧的花边。 祝云早一连捏了三个,逐渐找到了手感,此后速度便愈发快了起来,花边更是越捏越精致。 宋理理从旁开口问道:“东家,要不要起锅烧油?等下是要用油煎吗?” 祝云早摇了摇头,“确实有用油煎的做法,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干烙的,干烙更能激发出面皮的香气。” 待到所有的韭菜盒子全部捏好后,祝云早正式开始了煎烙的程序。 下锅之前祝云早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为了防止它烙到一半就开裂,祝云早特地又用力压了压面皮边缘。 锅中无油,韭菜盒子贴进去并没有发出什么“滋啦啦”的声响,但却十分轻易地贴在了锅边。 祝云早如此排着次序一连在锅侧贴了一整圈,看上去有点像在做铁锅炖里面的黄米面大饼子。 烙韭菜盒子需要精准把握火候和时间,火候太大或者时间太长会导致焦糊,而火候太小或者时间太短,则又会导致韭菜夹生。 韭菜盒子一下锅,祝云早便掐好了时间,又时刻留心着火候的大小,待到一面烙至金黄微焦,她便将其铲起,然后翻个面。 锅中的韭菜盒子大小匀称,这一锅不多不少刚好可以烙七个,而这一波出锅也正好够七个人分食。 “暂且帮我看一下锅,我去蒸一下那个豌豆黄。”祝云早将锅铲递给宋理理,自己则走到一旁先挑了挑豆子。 白山荞给送来的豆子不算很多,应该是自家种的,黄中微微泛白,均去了皮,看上去很是新鲜。 做豌豆黄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先将豌豆浸泡上一天一夜,然后在放入锅中蒸熟蒸软,届时取出后将其彻底捣碎后加入糖浆或者蜂蜜进行熬煮,煮至粘稠后在放入容器中静置,等到其凝结成块再纵横切成一个个方块,这才算做完。 眼下祝云早便将豌豆全部筛去浮皮,然后浸泡在了温水之中。 “东家你快来看看,这韭菜到底熟了没有?”宋理理见祝云早忙完,便又将锅铲递了回去,“我没做过这个,不敢确定是不是烙好了。” 祝云早铲起最先下入锅中的那个韭菜盒子,只见其边缘受热已然微微焦脆,而两面鼓肚处则白中泛黄,带着几痕淡淡的焦褐色,被铲起的一瞬间,祝云早迅速闻到了那股独属于韭菜盒子的香气。 “烙好了,喊大家都过来趁热吃吃,这韭菜盒子必须得吃刚出锅的,如若不够的话我等下再给大家烙第二个。” 祝云早边说边将第一只韭菜盒子铲到自己的碗里,随即也不同任何人过多礼让客套,当即便呼气两口,迫不及待地咬开了一个小角。 热气蹭地一下便顺着破开的小口窜了出来,浓浓的韭菜鸡蛋香直往鼻孔里头钻。 水绿绿的韭菜、黄澄澄的鸡蛋以及近乎透明的粉段糅杂在一起,里面裹挟着的胡椒香、八角香、葱姜水香齐齐涌出,散发出来的香气很快便传满了屋内屋外。 祝云早十分享受地嚼着,韭菜已然失去辛辣,变得有些香甜,鸡蛋本就滑嫩,此时和韭菜搭配起来刚好绝配,而粉条则是整个韭菜盒子的精华部分,吃起来口感十分爽滑筋道,别有一番意趣。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瞬,仿佛都在大口呼吸,试图掠夺空气中的香气。 下一秒宋理理和褚梧雨便拿着筷子抢了起来,李邺趁乱从锅中夹了一个,李二则快步上前给自己舀了一勺辣椒油,就连一向沉稳冷静的褚抟云都莫名被卷入了其中,而小癸因为个头小,所以被挤在了最外面,此时已经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宋理理还在张牙舞爪地挥舞锅铲,口中高喊:“先下手为强!” 褚梧雨已经先她一步,强行堵在锅前,试图占据位置优势。 祝云早见状只好边笑边出手制止这场“群英混战”:“好了好了,每人一个,都别抢,不够的话我等下再烙几张便是。” 不料此时在美食诱惑面前压根没人听她的,都在争着伸筷子胡乱往锅里夹。 祝云早无奈一笑,只好暂且先退出战场,拉着李邺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怎么样?好吃吗?” 李邺回之一笑,“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来得稍晚一些 第87章 狼人杀与六味猪肉脯 “李二兄, 要不换我来驾一会儿车吧?” 这是褚梧雨一盏茶的功夫内,第三次推开楼门,同李二进行商量, 不出意外的,他又一次被拒绝了。 所谓春困秋乏, 出发之前吃韭菜盒子的时候大家有多兴奋,眼下就有多无聊。 和二十一世纪的旅行有所不同, 大绥虽说开疆拓土打下了不少河山,但受时代背景条件的限制,许多地方仍是尚未开发的荒地,只铺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官道供人通行。 从桃花镇一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才走了一个时辰众人就有些困了。 这条官道铺得十分平坦,近期也没落过雨, 天晴风轻, 一丝尘土都扬不起来, 颠簸的次数更是极少, 这样的路很难不让人感到昏昏欲睡。 原本褚抟云和褚梧雨来时所骑的那两匹马,眼下被祝云早无情征用,成了拉车的苦力。 不可否认的是多加了两匹马行进的速度确实是相对快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拭雪楼内的闲散人员也随之又多了两位。 李邺已经进入闭目养神的状态了,祝云早支着下巴懒趴趴地坐在窗前,窗外的景色全部都是清一色的绿, 树的绿、草的绿、偶尔还能看见一座小山丘的绿, 护眼效果拉满了, 但无聊程度也不容小觑。 坐在祝云早旁边的宋理理上眼皮和下眼皮也已经开始打架了,要不是考虑到此时入睡,晚上必定失眠, 祝云早估计她大概早就爬上二楼,到小隔间里眯上一会儿了。 那边对坐的褚抟云和褚梧雨师兄弟两人也进入了沉默状态。 同样倍感困倦的还有小癸,小孩子的兴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非要拉着众人在小楼内玩捉迷藏,这会已经玩累了,已经蜷缩在三楼的藤椅上,小猫似的晒着太阳安然入睡了。 事实证明,困意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传播速度明显更甚,虽然褚抟云一直端着天机山庄的面子没好意思开口说,但其实背地里也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此刻整个小楼安静得地上落根针都能听得见,连驾车的李二都被波及到了,若不是坐在外边可以吹吹风、看看路,时不时跟五匹马聊聊天,估计他也快睡着了。 祝云早趴在窗边心道:这简直比坐绿皮火车还要无聊,绿皮火车虽然也慢,但好歹还能吃吃泡面、玩玩扑克、追会儿电视剧呢。 “东家,还有几个时辰吃晚饭啊?要不咱先上去睡会儿?”宋理理耷拉着眼皮,显然已经困到了极致, 祝云早揉搓了两下自己的脸,脑中忽地灵光一现,开口提议道:“要不大家一起来玩点什么吧,离晚饭时间至少还有两个时辰之久。” 宋理理扑棱扑棱摇了两下脑袋,问道:“可以玩什么?” 褚梧雨兴致缺缺道:“该不会是划拳吧?划拳好没意思。”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先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和朋友们聚会时所进行的多人游戏活动,除了Switch上面的游戏之外,无非就是剧本杀、狼人杀、阿瓦隆、谁是卧底这类的社交推理类游戏,亦或是三国杀、璀璨宝石、卡坦岛、奥地利大饭店这类的策略性卡牌桌游。 按照现有条件,剧本杀没有剧本,现写肯定是来不及了,而卡牌桌游类也没有相应的卡牌和道具,一时间很难实现,所以能玩的范围就缩小了。 也就是说眼下可以选择的游戏只有狼人杀、阿瓦隆和谁是卧底。 祝云早兀自斟酌了一下,三者之中狼人杀的节奏相对适中,且规则简易,玩起来最容易上手,适当的推理还能解困,无疑是首选。 于是她提议道:“我们来玩狼人杀吧,不算小癸的话眼下咱们刚好六个人,能玩最低配的版本。” “狼人杀?那是什么?狼人是什么人?具体要杀谁?去哪里杀?我们天机山庄可是名门正派,是不会随随便便乱杀人的。”褚梧雨坐直了身子,发出一连数问。 “所谓狼人杀呢,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并不是需要真的去杀谁。”她边说边喊大家围了过来,掏出纸笔,又找了几个之前写饮品菜单及价位时剩下的长条小木牌。 “咱们六个人玩的话,只需做五个身份牌即可,身份分别为一个平民、一个猎人,一个预言家,以及两个狼人。” 祝云早边说便在纸上勾画标注。 “平民的任务是努力活下去,不被狼人杀掉;猎人的任务是保护平民、预言家以及自己,并在临死前成功击杀狼人;预言家每晚可以查验一个人的身份,需要做的是揪出狼人,并带领平民和猎人走向胜利;而狼人则主要负责击杀其余人,并不被人发现身份。 “概括来说,大致可以简易分为两个阵营,一个是好人阵营,分别对应平民、猎人和预言家这三个身份,需要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辨别其他人的身份,然后找出两只狼人。 “另一个则是狼人阵营,任务相对简单粗暴,需要淘汰所有的好人才能获胜。” 她在木牌上分别写上“平民”、“狼人”、“猎人”、“预言家”的字眼,又将五块木牌一字排开,等待晾干墨迹的同时在下面的纸张上标注了一下对应身份的玩法和胜利条件。 “游戏流程十分简单,分为白天和夜晚两个阶段,白天可以进行自由讨论和投票,晚上则需要听我指挥再进行具体的行动,如此循环。” 大致规则全部讲完后,祝云早将五个木牌随机打乱,然后让每人各抽了一块作为自己的身份牌。 “咱们可以先试玩一把看看,期间大家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疑惑的话可以随时问我。” 褚梧雨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规则他差不多听明白了,这游戏可比往日里玩的划拳、飞花令、对联对诗有意思多了。 他没仔细挑选,第一个便抽走了木牌,宋理理紧接着便跟着抽走了第二个。 她对祝云早提出的这个新游戏也很感兴趣,尤其是这种需要分析的类型,很对她的胃口,好像听完规则之后,困意都随之消减了一半。 桌上还剩三块木牌,祝云早将三者推到李邺和褚抟云的面前,李邺和褚抟云对视了一下,李邺率先抬手作请,褚抟云这才拿起其中一块,看了一眼后收到了自己的袖子当中。 “二师兄,你抽到的是什么身份?” 褚梧雨本想偷看一眼,无奈褚抟云动作太快,袖子一挡竟连木牌都看不见了。 褚抟云转头向他投去了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眼里仿佛写满了“游戏面前不讲同门情分”一行字。 他说:“如果方才没听错的话,这个游戏不能互相看身份牌,咱们第一次玩,别擅自破坏规矩,给山庄丢人。” 褚梧雨缩了缩脑袋,只好暂且收起自己的好奇心。 祝云早见状赶快打了个圆场:“无妨无妨,大家都是第一次玩,一个聊做消遣的游戏而已,倒不用太过拘束。” 褚梧雨一听,便又伸长了脖子探头出去,祝云早无奈一笑,补充道:“但身份牌确实不能互相看的,要注重游戏精神。 褚梧雨二次缩头。 五人搬着桌椅板凳往门口的方向凑了凑,祝云早将最后两张木牌发给了李邺和李二。 李二接过木牌看了看,迟疑道:“规则我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但眼下要驾车,只怕玩不了。” 褚梧雨立时眉飞色舞道:“李二兄尽管放心玩,我的马认识路。” 随即褚抟云圈指压唇,吹了个古怪的口哨,他和褚梧雨的马听后立时打了个响鼻,随即便自己辨别起了方向,竟是无需再驾车了。 “褚兄好本领!”李二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于是他也得到了休息的时间,只需要时不时看一看路对不对就行,不必再时时刻刻盯着路线、扯着缰绳了。 祝云早拍了拍手,指挥道:“游戏即将开始,请大家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份,然后,天黑请闭眼——” 余下五人确认木牌上的身份后,各怀心思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祝云早的下一个指令。 祝云早趁机吸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桃花熟水,旋即道:“狼人请睁眼确认队友身份——” 宋理理和褚梧雨按照指令同时睁开了眼睛,左瞟右瞟看了一下其余闭眼的三人。 祝云早同两人确认后点了点头,进而给出了下一步的指令:“狼人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并选择一位你要查验的人——” 李二一脸茫然地睁开眼睛,犹豫片刻后指了指李邺。 祝云早朝他比了两个手势,“这个代表好人,这个代表坏人,而他的身份是这个,好了,预言家请闭眼——” 李二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出声,只是按照祝云早的指令再度闭上了眼睛。 “猎人请举手示意——” 褚抟云刚想睁开眼睛,听清楚指令后又赶快闭上了,随即默默举了一下手以作示意。 祝云早停顿了一下,自己盘了一遍每个人的身份,旋即道: “好啦,现在天亮啦,请大家全部睁开眼睛,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从李邺这边向右依次……” 李邺:“我是好人。” 李二:“我是预言家,我证明老大是好人。” 宋理理:“我也是好人。” 褚梧雨:“我才是最大的好人。” 褚抟云沉默了一下,旋即分析道:“那这不是很清晰了吗,李二兄是预言家,他能证明李邺兄是好人,那余下两人就是狼人喽。” 宋理理和褚梧雨闻言大惊失色,刚想再说什么辩白之词,却被祝云早制止了,“请大家按照顺序发言,已经发言过的人本轮不能二次发言。” 宋理理愣住了,褚梧雨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惊慌的神色,早知如此刚刚就多说一点了 这一局试验局进行的很快,由于大家都不大熟悉规则和流程,所以宋理理和褚梧雨几乎没做出什么反抗,就被余下三人给投出去了。 出师未捷的两人越挫越勇,当即就提出要再来一把,誓要一雪前耻,证明自己。 于是新的一轮便在重新抽取身份牌后再次开始了。 这一次李邺和褚抟云是狼人,宋理理是预言家,李二是猎人,而最想证明自己的褚梧雨却偏偏是没有任何视角的平民。 事情果然不出祝云早所料,狐狸一般狡猾的李邺和沉着冷静的褚抟云凑成一队,两人相互掩饰、相互帮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就顺利赢得了胜利。 期间李邺还如有神助般和宋理理同时起跳了预言家,而褚抟云当即会意,立刻站他的队,帮他坐实身份,顺势将真预言家宋理理推了出去,把李二和褚梧雨骗得团团转。 这一轮下来,知道真相的褚梧雨直抱头哀嚎:“江湖险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祝云早对于第一次玩狼人杀就知道和别人对跳预言家的李邺的操作也感到有些震惊,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玩得不错啊,居然还知道走预言家的路,让预言家无路可走,颇有高手潜质。” 这一句夸赞不免又让李邺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早上临行之前白山荞给自己补算的那一卦真的有什么说法? 两轮下来,祝云早当上帝当得多多少少有点乏味,眼下要是有零食吃就好了,哪怕是磕点瓜子至少也能稍微解解闷。 “要不咱们做点零食出来,边吃边玩吧?” “何为零食?” “呃就是果脯、肉脯、饴糖之类的,闲来无事可以拿出来吃两口,但又不至于吃得太饱以至于影响正餐的食物,搭配上汤饮子可使快乐加倍。” “甚好甚好,我最爱吃肉脯了,每次碰到都会买上好几片。” “那咱们就暂停一下游戏,做个六味猪肉脯尝尝。” 说干就干,祝云早特地选了一块相对瘦肉较多的里脊肉,把它从坛子里拿了出来,继而剔去筋膜,将其剁成了碎碎的肉糜。 “东家,做六味猪肉脯都需要用到什么食材,我这就去准备。” 两轮狼人杀下来,宋理理的大脑彻底清醒了。 祝云早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细数了一下:“胡椒、荜苃、陈皮、草果、砂仁、高良姜外加一小碗的葱姜水。” 宋理理依言照做,将这几样全部取来,然后按照祝云早的嘱咐将其全部碾成了粉末。 祝云早则在剁碎的猪肉馅里面先加入了糖、盐、酱油和红曲粉,搅拌均匀后抹在一张油纸上,再将宋理理所准备的六样草药均调成糊状,抹在了上面,然后再铺一层油纸,如此一层一层重复前面的动作。 褚梧雨看祝云早手法娴熟,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祝大厨居然连肉脯都能做出来,这要是在长安城,说不定能赚上一大笔银子。” 祝云早笑道:“想赚银子为什么非得到长安城,难道在扬州就卖不出去?” 褚梧雨解释道:“扬州虽好,但喜吃鱼虾一类居多,长安城就不一样了,那里不仅达官显贵云集,而且还尤爱肉脯一类的吃食,祝大厨你若是去了,单凭这一身的好厨艺,定能站稳脚跟,大赚一笔。” 祝云早淡然一笑,“是吗?那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得去看看。” 褚雨梧又道:“我记得肉脯需要烘干晾晒来着,如此算来咱们岂不是至少要三日后才能吃上?” 祝云早摇头,“不用等那么久,我自有办法让你今晚就能吃上。” 作者有话说: 日六好难555 第88章 艾草布丁(一) 猪肉糜被平铺在一张张油纸上, 全部摞好后祝云早用一块小木板将其四周边缘全部刮平,如此一来,每掀开一张便能看见一张新鲜的猪肉脯胚。 因为祝云早在调馅料的时候往里面放了红曲粉调色, 故而眼下它看上去色泽十分鲜艳,和市面上卖的肉脯相差无几。 红倒是够红了, 但却不亮 祝云早掀开最上一层油纸看了半晌,忽地一拍脑袋惊呼道:“哎呀, 糟了,太久不做有点手生,忘记涂蜂蜜、撒芝麻了。” 褚梧雨挠了挠头,“芝麻倒是无关紧要, 但不加蜂蜜的话可能味道上会少很多甜” 宋理理问道:“那怎么办?现在掀起来再涂再撒还来得及吗?” 祝云早颇为苦恼地看着一摞层层叠叠的猪肉脯胚,有点后悔将它们垒起来, “现在补救倒是也还来得及, 只是稍微麻烦了一点点。” “麻烦一点不要紧, 只要做出来好吃就行。”褚梧雨为了这顿猪肉脯, 已然自顾自地挽起了袖子,“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吗?” 祝云早稍加思索了一下,当即指挥道:“帮我把那个架子支起来搬到三楼去吧, 等下要用它来挂肉脯晾晒。” 言罢她又同宋理理道:“咱俩把这些肉脯重新揭开吧,我涂蜂蜜,你撒芝麻, 这样分工协作速度能相对稍微快一点。” 宋理理点了点头, 将襻膊绕到颈后打了个结, “没问题。” 两人迅速达成默契,而后分工协作起来,很快便将所有的肉脯胚全部撒上了芝麻, 涂上了蜂蜜。 而与此同时,褚梧雨也将所需架子搭了起来,他走到一二层的楼梯是探头问道:“祝大厨,架子我搭好了,咱们现在就拿上去晾吗?” 祝云早当即回首应道:“现在就晾,我这就拿上去。” 李邺和褚抟云见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帮忙搭了把手,两人搬着两摞肉脯胚走上了三楼。 祝云早挪了挪架子的位置,将其摆放在面朝太阳的方向,随即指挥李邺和褚抟云道:“就晾在这里吧,眼下阳光正好,咱们此行刚好又是一路南下,晾上一两个时辰估计就差不多可以进行烘烤了,等烤完之后晚上就可以吃了。” 小癸从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醒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在看到一片片晾晒的猪肉脯时,双眼才重新对焦,他欣然拍手道:“太好喽,又有好吃的喽!”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小毯子,坐起身先抓了两下自己的胳膊,不料竟越抓越痒,好似方才睡觉的时候被什么不知名的蚊虫给叮咬了,此时手臂上被挠红的部分底下赫然有两个微微凸起的大包。 祝云早一眼便瞧见了。 时下正值春日,正是万物复苏、阳和启蛰的时候,除了能吃到的食材多了许多之外,各式的蚊虫也在天气逐渐升温转暖的日子里慢慢活了过来,而这也意味着要被叮咬了。 祝云早本身从前就是一个易被蚊虫叮咬的体质,所以她专门研究过什么样的人容易被叮咬,科学表明,最受蚊虫欢迎的人群大概分为五类: 其一,每个人的皮肤都有独特的气味,有人也将其称之为“体香”,这种体香来源于皮质氧化后产生的一种醛类物质,每个人的体香不甚相同,而有的人的体香恰好处于蚊虫最敏感的浓度区间,这也就导致“格外受蚊虫欢迎。” 其二,呼出的二氧化碳越多,越容易给蚊虫传递生理信号,因而也越容易被蚊虫所发现,譬如运动出汗后的人新陈代谢加快,释放出更多的酮类化合物,呼出的二氧化碳也比平时要多,就更容易被蚊虫“盯上”。 其三,蚊虫有趋暗性,特别是蚊子,最喜欢躲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所以如果所处环境阴暗潮湿亦或者衣服颜色偏暗,都更容易“招惹”蚊虫。 其四,爱吃甜食的人和爱喝酒的人更招蚊虫的“喜欢”,蚊虫对高糖比较敏感,而诸如小癸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最喜欢吃甜食,所以才会格外收到蚊虫的“关注”。 其五,从中医学角度来说,脾虚易生湿,湿气重的人更招蚊虫,蚊虫本就繁衍于水中,所以脾虚湿气重的人对蚊虫而言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而像小癸这样被叮咬后下意识抓挠的行为,其实从中医学角度来看,除了搔痒之外,也是一种努力疏通经络的表现。 见小癸还在反复抓挠,祝云早赶快拦住了他,“好了好了,别再挠了,等下抓破了会更麻烦,我带你下去先涂点盐水止痒,等下再给你做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驱蚊艾草香包。” 小癸一听“艾草”二字,立时撅起了嘴巴,小手捏住自己的鼻子,满脸嫌弃道:“不要艾草,我不要艾草,艾草的味道臭臭的,根本算不上香包,带在身上只怕还没驱蚊就先把我给熏死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温言劝说道:“艾草的味道是冲了点,但其实磨碎了塞在香囊里,只要不用烟熏,就不会闻出来什么太刺鼻的味道,而且这是最驱蚊的办法了。” 小癸奋力摇头,“不要不要,我最讨厌艾草了,与其成日挂艾草香包,倒还不如让我被蚊虫叮咬。” 祝云早看了一眼李邺,李邺一心晾晒猪肉脯,并没有要出言回护小癸的意思,他一向不惯着他们,甚至有的时候有些严苛。 见李邺默许,祝云早垂思片刻,想出了个法子,她牵起小癸的手,哄道:“算了,不挂就不挂,若是你能忍住一直不抓挠这两个大包,我等下就给你做布丁吃。” 小癸眨巴眨巴眼睛,一听吃的便两眼放光,好奇问道:“布丁是什么?” 祝云早弯起唇角,含糊其辞解释道:“就是一种用牛乳做成的,口感有点像酥酪但与酥酪又不完全相同的一种甜食。” 小癸闻言立时便期待了起来,先前祝云早做的秋梨膏棒棒糖、肉松、桃花酥酪以及寿司拼盘都很对他的胃口,眼下正在进行晾晒的猪肉脯也是他往日十分喜好的一样吃食,不知道这一次的甜品会是什么。 祝云早牵着小癸的手走下楼,帮他用盐水先简单冲洗了一下微微红肿的小臂,然后又帮他敷了一点点碾碎的薄荷叶在那两个隆起的包上,一来可以消肿止痒,二来还可以避免他进行无意识抓挠。 “好了,玩去吧,晚点就不痒了。”祝云早拍了拍小癸的肩头,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小癸歪了歪头,“那布丁呢?” 他边说边伸出手臂,郑重其事地保证道:“祝姐姐放心,这两处均已敷上草药了,我是绝对不会抓挠的!” 祝云早也歪了歪头,答允道:“好吧,那布丁现在就做,刚好肉脯已经晾上了,眼下也没什么别的事。” 小癸期待地搓了搓小手,“那我先去帮李二哥哥赶马车。” 祝云早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主意,不由得噗嗤一乐,摆手道:“去吧去吧,等布丁做好了我过去叫你便是。”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李二扬声征询道:“前面就是淮北了,此地倘若不做停留的话,天黑之前我们应该能到宿州,眼下是停下来休息一下还是直接一路向南往宿州去?” 祝云早不想在路上耽误太多的时间,她还得留出几天来帮宋理理查探消息,故而思量一瞬便答道:“趁着天气晴好,咱们直接南下往宿州去吧。” “得嘞。”李二扯了两下缰绳,扬了扬鞭子,众人都能感觉得到,马车的行进速度似乎比方才稍微快了一点点。 小癸盘腿坐到李二身边,祝云早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露出了一抹坏笑。 她翻找半晌,从竹筐里悄然取出了一把艾草将其用清水洗干净后,放进了药臼当中,为了防止小癸闻到味道,她还特地偷偷摸摸地将它放到了窗沿去捣,很快,艾草便被捣碎成草泥,透着春天的碧绿。 祝云早将草泥放到干净的布帛之中,开始进行反复的捶打和挤压,不时,木碗之中便滤出了不少的青汁。 接下来便是将适量的牛乳、青汁、蜂蜜以及白凉粉统一放到锅中进行炖煮了,她边煮边搅拌,直至汤汁变得逐渐浓稠,她才又往里面加了些许的绿茶,这样可以有效的掩盖艾草的味道,从而使这道布丁更为清甜。 煮好的艾草茶盛出后,被祝云早倾注到了一只只茶盏当中,眼下条件有限,没有合适的布丁模具,好在茶盏的形状和其有些相似,故而便被祝云早抓来“征用”了。 这一锅煮出来,不多不少,相互匀一匀刚好能匀出七盏的量,虽不算太满,但也够每个人都尝尝鲜。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往每盏里面打了一颗生鸡蛋搅散,又加了点糖代替焦糖调味,然后逐一摆到蒸锅上开始蒸。 底下一层蒸四盏,上面一层蒸三盏,蒸锅顿时被摆得满满当当的,充斥着一股独属于春天的气息,祝云早十分满意地给蒸锅盖上盖子,掐算着蒸布丁的时间。 “祝大厨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褚梧雨晾完猪肉脯走下楼来,用清水潦草洗了把脸,就快步走到厨房前。 祝云早神秘一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声道:“在做艾草布丁,不过别告诉小癸是艾草味的,艾草有祛湿散寒的功效,还能有效驱蚊避虫,很适合这个时节吃。” 作者有话说: 好凉,最近好凉,呜呜呜,大家是期末周去了吗 第89章 艾草布丁(二) 艾草布丁不需要蒸太久, 仅仅过去一炷香的时间,祝云早便将锅盖重新掀开来。 蓬蓬的热气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团哈气,祝云早用葵扇左右扇了两下这才将其扇开, 随之扩散到空气之中的是一股甜甜的、淡淡的奶香、茶香与艾草香,而这也便昭示着锅中的几盏布丁到了该出锅的时候。 祝云早垫着一块碎花的小方手帕, 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只茶盏盖轻轻掀开,随着一颗颗莹润的小水珠顺着盖子一侧倏地流淌而下, 茶盏中的艾草布丁便也显露了出来。 成品显然比祝云早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些,因是加了艾草和绿茶的缘故,所以看上去既鲜润又灵动,碧绿碧绿的布丁安然卧躺在素白的茶盏当中, 像一块温润的古玉。 祝云早第一时间凑上前闻了闻,艾草味在茶香味与奶香味之间的确被掩盖了不少, 但却也没有完全覆盖住植物本身的清香, 有点像清明雨后潮湿青苔的味道。 她决定等下再酌情考虑是否在上面淋上一小圈红豆酱, 这样红豆的甜就能中和艾草的涩变得更为贴合小孩子的口味。 “布丁做好啦, 大家都来尝尝看——” 祝云早将一盏盏艾草布丁从锅中逐一取出,一字排开放到了食案上。 褚梧雨本就站在祝云早的旁边,眼下便秉承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理念, 一个箭步冲上来拿走了第一盏。 “这个怎么吃?” 他将卧于掌心的茶盏举到和自己的视线平齐,里里外外看了一整圈,茶盏中的布丁此时经过一番蒸热, 已然呈半凝固状,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而微微颤动着, 转到日光下细看的时候,更显几分剔透晶莹,煞是好看。 祝云早将一个小木勺递给他“呐, 用勺子舀着吃就行,有点像酥酪,但比酥酪更软嫩、更滑弹、更细腻,如果你觉得味道不够甜的话还可以适当加一些自己喜欢的果酱。” 小癸猫儿一样蹿进来,兴致勃勃拿起了其中一盏,立时道:“好姐姐,我也想要一个勺子。” 祝云早唇边带笑,将手里的勺子分给他一只,故意问道:“你确定也要吃吗?” 小癸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疑惑地看了祝云早一眼,又低头认真看了看手里这盏名为“布丁”的吃食,随即肯定道:“我当然要吃了,等下吃完我还要给李二哥哥拿一盏过去。” “好啊。” 祝云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憋着笑,一勺子切进茶盏当中去。 在勺子与布丁相触的一瞬间,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阻力,像是它恰到好处的一众抵抗,而等到勺子挖到布丁里面的时候,却又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吸附感。 单凭这一瞬间的感觉,祝云早就能断定这盏布丁做得极其成功,透过勺子,它精准地向食客传递出了它独特的胶质感。 小木勺向下深挖一下,随即发出细微的“啵”的一声,一整块布丁被轻巧挖起。 在吃之前祝云早刻意停顿了一瞬,偷瞄了一眼食案前的小癸,他刚好也挖起了一大勺艾草布丁,正朝自己的嘴里送去。 颤颤巍巍的布丁在唇关处抖动了两下,然后便被吸入口中,舌尖与之相触的一瞬间便会发觉,方才勺子传递的阻力仅是假象,它几乎不需要用牙齿去咀嚼,而需要舌头卷起它向上颚轻轻一蹭,它便悄然融化开来。 和这几日吃的酥山口感不大相同,它明显更嫩滑,更丰腴,更能凸显出牛乳的醇厚、绿茶的清甜以及 艾草的味道!!! 小癸下一秒便尝出了独属于艾草的草木香气,但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此并不十分排斥,反倒有些喜欢了起来。 或许是牛乳、茶香以及蜂蜜的缘故,艾草原本的涩苦已然消失不见,味道也不似烧起来时那样刺鼻,此时经过一番弱化后,留在口腔之中、味蕾之上的仅仅是一丝春天的气息。 布丁融化开,浆液是浓稠而甜腻的香气,对于祝云早来说可能有些过甜,但对于小癸这个爱吃甜食的小孩子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它顺着滚动的喉山“咕噜”一声滑下去,留下醇香的余韵在口中,让人忍不住再立刻吃上第二口。 “怎么样?尝过这艾草布丁之后,对艾草是否有些许的改观了呢?” 祝云早用一侧的小虎牙轻轻咬了两下勺子,笑着问道。 她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捉弄小癸,她只是想起小时候自己也三十分讨厌艾草的味道,特别是每年的端午节前后,家里为了讨个好彩头便在门上、窗户上都挂上艾草,时不时还将艾草点燃,用其驱走蚊虫,那个时候她便觉得艾草的味道太冲,闻起来有些呛人。 但后来偶然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药膳餐厅吃过一个随餐赠送的艾草布丁后,她便对艾草的印象又有所改观了。 作为一种中草药,艾草性温,除了可以拿来驱虫之外,还能通筋活络、驱寒暖身,清暑热、健脾胃。 而艾草布丁作为一道甜品,既温和,又易食用,吃完后还能改善经期腹痛、月经不调等等。 倘若在其中再适当加入一点点酸角汁,那便是一道清凉解暑的夏日甜点了。 祝云早在吃过那一顿艾草布丁后,回家便自行复刻了好些次,艾草做成食物远比直接拿来用要容易接受得多。 不得不说,艾草本身闻起来确实有些难闻,但也确实有养生的功效。 从前每每路过中药馆或是养生药馆门前,几乎都能闻到里面传出来的艾灸的味道,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选择买一些艾草药包回去,用来泡脚亦或洗澡,可见其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材料。 小癸三下五除二,很快便吃完了第一盏艾草布丁,“太好吃了!我还想再吃一盏!” 他虽然知道祝云早的手艺很好,但却也从来没想过厨师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方寸之内就能将一个自己从前完全不能接受的味道化为一道既精美又美味的吃食。 祝云早粲然一笑,摸摸他的头,“一人一盏,没有多余的啦。” 小癸瘪了瘪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盏不免有些失落,小声嗫嚅道:“这茶盏也太小了,我还没吃够呢” 祝云早连忙弯下腰,柔声哄道:“这次只是试验,下次咱们再多采些艾草回来,到时候我再给你多做几盏,好不好?” 小癸立时点了点头,“好!” 祝云早飞快吃完最后一勺后,放下茶盏走上三楼去,边走边疑惑问道:“怎么没人下来吃艾草布丁?难道是肉脯还没晾好?” 楼梯向上延展到三楼,祝云早一上来便看见宋理理蹲在地上,表情有些痛苦。 祝云早连忙走上去,开口询问道:“怎么了?莫不是哪里不舒服,或是吃坏了肚子?” 李邺从旁递了一杯热水过来,如实解释道:“我也不大清楚,她方才突然说肚子痛,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宋理理一把拉住祝云早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云早当即便会意了,赶快催促李邺先下楼去,而后方将那盏热水放到宋理理的手里。 见李邺走下楼去,宋理理方小声开口道;“东家,我又到了来癸水的日子,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竟格外的疼,怕不是害了什么病症” 正如祝云早所猜测的那样,宋理理到了生理期,她三指按上宋理理的脉,又让其伸出舌头供她看了看,又问了两句相关的。 片刻之后方出言安慰道:“没什么事,不用太过担心,大抵是这几日你吃了太多的凉饮子,寒凝血瘀导致了小腹冷痛,多吃点热乎的东西,这两日注意加强保暖就好了。” 宋理理略微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出了心中的顾虑:“可是现在天气逐渐转暖了,即便如此也会有寒凝血瘀的情况出现吗?” 祝云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爹可是春风堂的大夫,那我就是小大夫了,难道你不信大夫的?” 宋理理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口小口抿了点热水进去,可还是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约约有些胀痛感。 她边揉肚子边问道;“方才东家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在三楼都听见小癸的夸赞了。” 祝云早朝她努了努鼻子,笑骂道:“什么饕餮托生的馋鬼,都痛经了,心里还惦记着吃食呢!方才做了几盏艾草布丁,倒是也能稍微缓解经期腹痛,我去给你拿一盏上来。” 宋理理向上扯了扯盖在自己腹部的小毯子,“那我必须尝一盏,但暮食我就不吃了,癸水一来,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斟酌着开口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等晚上我给你做红糖糍粑和红枣肉臊饭,保管让你胃口大开,而且红糖和大枣都是极好的补食,最适合调理癸水了。” 宋理理点了点头,弯起眉眼小声撒娇道:“那就有劳东家啦——” 作者有话说: 俺来也,宝子们快来评论区找我玩 第90章 红糖糍粑 由五匹马拉着的马车带着整栋拭雪楼, 赶在天黑之前便抵达了宿州,甚至比预想之中还要快上小半个时辰。 一番商讨后,几人最终决定在眼前这个名为“将军坡”的地方留宿一晚, 等到明天天亮之后再继续向南。 一行七人决定停歇在此后,李邺、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将小楼停放好, 随即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又牵着五匹马到河边饮水去了。 夕日欲颓之际,光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而缕缕炊烟则从千家万户的屋顶烟囱上渐渐冒了出来,吐出的腾腾烟圈将西方天色熏烤得一片昏黄。 将军坡和桃花镇不大相同,它背不靠山,也没有十里桃林, 只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溪流从坡前蜿蜒而过,按照李二的地图所示, 它大抵是流向通济渠东段, 进而汇入淮水入海的。 这里看上去没有桃花镇那么繁华, 甚至比云溪县还要小上一些, 在此居住的人家也不算很多,充其量能抵上两三个村落。 时下天一擦黑,来往的行人就更少了, 只有几棵精瘦的小树在炊烟中随风摇曳,看上去略微有些荒凉。 “东家,这地方可不比桃花镇有意思, 怎么天刚一黑, 竟是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宋理理在吃了一盏艾草布丁, 又喝了两三盏热水之后,腹痛的感觉明显得到了有效的缓解,痛感已经不似起初那般强烈了。 祝云早望着窗外也颇感疑惑, 按理说即便是日近黄昏,也不该如此人烟稀少,况且为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她思索了一下方开口道:“是啊,可能桃花镇是因为近期有桃花节的缘故,所以才会那样热闹的吧。” 宋理理顺势提醒道:“既然如此,那我的红糖糍粑和红枣肉臊饭” 祝云早无奈一笑,又塞给她一个暖手的汤婆子让她敷在肚子上,“别急,这便开始做啦,红糖糍粑和肉臊饭都很简单,很快便能做好。” 得了准话,宋理理极为安然地捧着汤婆子靠在椅子上小憩起来,而李邺则极为自然地代替她肩负起了帮厨的一应任务,候在一旁随时等待祝云早“差遣”。 “把肉剁成臊子,然后加一些葱姜水去腥,我去取点糍粑过来。”祝云早略一思量便做出了安排。 肉是在桃花镇上新买的前腿肉,肥瘦相间,肉质鲜嫩,用来做臊子再好不过。 糍粑是从云溪县出发之前董采薇给祝云早带上的,都是用上好的江米蒸熟后,再用木杵一下一下捶打而成的,吃起来甜糯非常。 为了防止路途之中糍粑腐烂,董采薇特地将它用一个洗净晾干的酒坛装好,然后往坛子里面倒入适量的米酒密封坛口浸泡糍粑,如此一来便既能防腐,又能使糍粑吃起来多一点淡淡的酒香气。 祝云早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坛子打开,甫一开盖,酒香果然扑鼻而来,祝云早从中取出两条糍粑,又舀了一碗黄豆面。 糍粑一直泡在米酒中,所以并没有变硬,此时放入锅中,先慢火蒸熟再下锅炸酥刚好合适,在蒸之前,祝云早特地先将其全部切成了大小适中的长条块儿,方便等下夹取。 红糖浆从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是可以直接在超市里买到的,但在大绥却是需要现熬的,这对祝云早来说还是第一次。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专门跑上二楼偷偷翻看了一下《食谱大全》上面关于红糖糍粑的教程,书中写着:“锅内放入适量的红糖和清水,小火加热,并不断搅拌使红糖充分溶解于水中,直至变得浓稠即可关火盛出。” 祝云早留意到这段话当中唯独“小火加热”这四个字被单独标了红,她思量了一下,猜测熬红糖和炒冰糖糖色多半是一个原理,如果火太大或者温度太高的话会导致糖浆颜色发黑、味道发苦,进而变焦。 深入研究一番过后,祝云早按照书中所说,成功熬制出了一碗色泽鲜亮、只甜不苦的红糖浆。 而此时糍粑也已经蒸够时长了,祝云早垫着葛布将其从锅中取出,静置稍许后便又下入油锅之中用滚油烹炸了起来。 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三人饮马回来,刚一进门便闻到了炸糍粑的味道,短短两天的相处时间,褚抟云和褚梧雨都对祝云早的厨艺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 先是在桃花镇初遇时尝到的那一系列糖水,再是当日傍晚吃到的那顿薄如蝉翼的春饼,然后是出发之前吃的韭菜盒子以及晌午过后吃到的那盏艾草布丁,再加上尚未完成但值得期待的豌豆黄、六味猪肉脯、红糖糍粑和红枣肉臊饭。 这些已然足够让人肯定祝云早的厨艺了。 “好香啊,像是炒米的味道,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酒香。” 褚梧雨一迈进门就直奔祝云早的方向,深呼吸了一下,大口大口闻了起来,在目光落到锅中的糍粑上时,又忍不住感叹道:“这是糯米糍粑吗?原来还能炸着吃啊。需要试菜吗,我自荐!” 锅中糍粑经过细密如小珠般的的滚油烫过一圈,此时已然变得微微金黄,祝云早用竹笊篱在锅中反复拨弄糍粑,随即轻轻向上捞了一下。 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一连串的油珠先被捞起,随即很快便又顺着笊篱边沿滚落,油锅之中发出一连串“滋啦”的声响,仿佛在发出一种令人味蕾无可抗拒的召唤。 祝云早小心翼翼地将热油滤回锅中,而后定睛看了一眼被捞出的这块糍粑,摇头道:“还没炸好,估计还得稍等片刻,炸不透的话吃起来口感不好,会硬。” 褚梧雨搬了只小凳子坐到对面,索性不走了,眼下即便吃不到嘴里,坐在这闻一会儿也是极好的。 约莫过了十息的功夫,祝云早再度用竹笊篱捞起了一块糍粑,这一次显然炸够时间了,外皮一片明亮的金黄色,边角处均已微微膨胀鼓起,整块糍粑变得十分饱满,这是糍粑已经定型的预示。 为了确定这道糍粑已经可以出锅了,祝云早还特地用一根竹筷子顺着糍粑条的一侧向里扎了一下,外酥里软,很符合预想之中的完美状态。 她用竹笊篱将油沥出去,只留下炸好的糍粑条被尽数搁在葵口盘里。 小憩的宋理理醒得正是时机,她两眼一睁便看见祝云早在往糍粑上撒黄豆面。 金黄的热油还在糍粑上时不时鼓泡,簌簌的黄豆面便撒了下去。 黄豆面干燥、细腻,炸糍粑软糯、油润,很快二者便妥帖地结合在一起,浓郁的豆香和清甜的米香迅速融合,令人口中津液顿生。 见糍粑已经炸好,宋理理一把掀开小毯子,尚有余温的汤婆子也被随手搁置在了食案旁。 “我先吃!让我先吃!我要先吃!”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副风风火火、急不可耐的样子,很难让人把方才那个虚弱的女子和眼下的她联系在一起。 考虑到大家的口味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差异,对甜食的喜好程度也不尽相同,故而祝云早没有将红糖浆直接淋在裹满黄豆面的糍粑上面,而是将其分作三小碟,摆在了糍粑的旁边,以便供大家按需蘸取。 宋理理抄起筷子就夹起最顶上的那一块,在盛放红糖的小碟中转了一圈,随即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糍粑被炸得外酥里嫩,刚咬下去的时候分明是微微酥脆的口感,但尝到里面便又顿觉软糯非常。 红糖浆有些粘稠,甚至拉了一道细丝,宋理理知道红糖对于癸水期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存在,而=况且这道红糖糍粑本就是祝云早专门给她做的,故而一滴也不愿意浪费。 糍粑甫一入口,浓郁的红糖香和沙沙的豆面粉就迅速充斥整个口腔,红糖的味道相对厚重,而黄豆面的味道则是干爽的,两者相互中和,使得糍粑的味道更为丰富了。 “好吃!豆面入口即化,红糖甜而不腻,糍粑香甜软糯却不粘牙,内里也炸得很透,一点都不硬,吃起来尽是江米的味道。” 余下几人闻言也都各自夹起一块尝了起来,继而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只有褚抟云看着盘子里的红糖糍粑,迟迟举箸未定。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豆制品,他可能口味独特,能在所有的豆制品中吃出一股浓浓的豆腥味,也正是这种味道令他不大吃得惯豆制品。 “师兄,你尝尝看,别看上面裹了黄豆面,但里面保管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全是炸糍粑的香气。” 褚梧雨一眼便看出了褚抟云的犹豫,所以他细细品鉴了一番后才给褚抟云做出推荐。 “真的很好吃,要是你不大喜欢吃黄豆面的话,可以稍微抖落一点下去,再多裹一点这个红糖浆,你要是信我的话大可试试,这糍粑就得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吃。” 在褚抟云犹豫的这片刻时间里,“老吃家”宋理理已经头也不抬、眼皮不掀,一味的频频落筷,凭一己之力使三块糍粑在自己的肚子里再次重逢了。 李二亦边吃边道:“确实不错,我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都有点喜欢这个红糖糍粑了,而且从前吃的糍粑都是极其粘牙的,这个炸过之后的却是十分适口。” 小癸一手举着一块,左一口右一口地吃着,今天做的艾草布丁和红糖糍粑都很对他这个“甜食脑袋”的口味。 祝云早笑道:“没关系,不必太过拘束,你可以浅尝一口试试,若是不大合胃口的话,大可以再放下不吃。” “我……” 褚抟云斟酌再三,在褚梧雨的满眼期待之下,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朝盘子里其中一块糍粑伸出了筷子。 ……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吃红糖糍粑,冬天就要甜甜蜜蜜^O^ 90-100 第91章 红枣肉臊饭 在糍粑放进口中的那一瞬间, 褚抟云的眉宇之间还写着几分犹豫和淡淡的苦涩,但在舌尖沾到红糖浆与黄豆面的刹那,他拧成川字的眉心便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黄豆面和其他的豆制品不大相同, 香中带甜,加之红糖浆的味道很好地与之中和, 使其全然没有半点豆腥味,唇齿之间充盈的尽是极为细腻香甜的蜜意。 牙齿稍稍陷入糍粑少许, 先触及的是最外层那层经过油炸后稍显酥脆的外壳,随即红糖浆和黄豆粉便齐齐渗进到里面去。 而由脆皮包裹着的,棉如云絮却又不失滑弹的软糍粑便一股脑地翻出来,将牙齿迅速包裹起中, 特有的江米香味、黄豆面香味以及红糖香味在舌尖逐渐扩散开来,给人以一中极为纯粹的满足之感。 甚至在不断咀嚼的过程当中, 褚抟云能隐隐约约想象出糍粑在经过木杵的反复揉搓、捶打时从柔软拉丝逐渐变成弹韧筋滑的场景。 而红糖在锅底缓炖慢熬时, 必定是随着灶膛里的火光向上窜跳而咕嘟咕嘟地冒出绵密的琥珀色小泡。 还有方才祝云早撒黄豆面时沙沙的声音,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褚抟云的喉山滚动了一下, 糍粑的暖意和红糖的醇香顺着喉咙下滑,像一点温吞的星星之火,不炽热、不浓烈, 但却极为妥帖地将胃烘暖。 即便糍粑已经咽下去,口中却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米香,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方才舌尖上的那团柔软。 “怎么样?二师兄。是不是一点豆腥味都吃不出来?”褚梧雨一脸兴奋地看向完整吃下一整块红糖糍粑的褚抟云, 忍不住好奇问道。 褚抟云虽面上没表露出太大的波动, 但心底里却已经对这道红糖糍粑十分认可了, 他边说边夹起第二块,认真品评道:“嗯。大概是红糖和炸糍粑味道比较重的缘故,确实吃不出来太大的豆腥味了。” 众人相视一笑, 不予置评。 一连吃了三四块,祝云早感觉稍微有些甜腻,于是便搁下筷子道:“你们先吃,我去再做个红枣肉臊饭来当主食。” 宋理理嘴里叼着一块红糖糍粑,站起身含含糊糊道:“我来帮忙” 祝云早笑着将她重新按了回去,“你腹痛还没好,暂且先歇着吧,肉臊方才李兄已经帮忙剁好了,红枣也只需要洗一洗再取出枣核就行,没什么活需要帮忙的地方。” 褚梧雨舔了舔唇角残余的一点红糖浆,嘿嘿一笑,“祝大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知会我一声也行。” 这话倒是提醒了祝云早,她思量了一下,估算了一番猪肉脯晾晒的时长,又顺着窗户朝外看了看天色,这才道:“那等下你们吃完糍粑之后上楼把晾的猪肉脯取下来吧,晾一下午也差不多可以烤了,哦对了,顺便再生个火,把烧烤架子支起来。” “没问题。” 褚梧雨现下全然是祭好了五脏庙,心甘情愿随时被差遣的状态。 祝云早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做起了红枣肉臊饭。 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已经被李邺切好,备在一旁腌制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而接下来便是给洗净的红枣润透去核、给泡发的香菇去蒂切丁、将新鲜的油菜焯水、以及将生姜和大蒜均切成碎末。 一阵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嚓嚓”声中,所有的食材很快便被备好放在了灶台旁。 想要做臊子,酱汁是最为关键的,两小勺酱油增鲜,一点点米酒去腥、一小撮胡椒粉调味,外加三五块□□糖添色。 下锅的时候,在红枣的基础之上适当加上一些黄芪,这样一来可以达到气血双补的效果,比较有利于处于经期的宋理理恢复元气。 “李夫子,添把柴。” 祝云早用竹笊篱将煮熟的红枣和黄芪逐一捞出,然后去渣留汁以作备用。 待到灶膛中的火烧旺了,她才倒油进去,放入香菇和葱姜蒜末。 食材一下锅,热油顿时发出“呲啦”一声响,随着一阵白气的升腾,香菇的味道一下子便飘散了出来,翻炒几下使香菇断生后,祝云早才将腌制好的肉沫倒入锅中。 眼下灶中火旺,需得立刻将肉末滑散,不然会粘连,祝云早游刃有余地挥动着手里的锅铲,只见猪肉末在锅中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滑动,时不时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而颠起。 不知道为何,众人分明刚吃过红糖糍粑,眼下一闻到这肉末的香气就又觉得饿了。 为了确保肉末能够炒香,祝云早没急着第一时间往里加调料,而是任由它在锅中不断地翻炒出油,直至表面开始微焦,颜色开始逐渐变黄,她才找准时机,往里面倒入了方才调制的那一小碗调料。 倒入调料后,肉臊的颜色明显变得更为好看了,接下来便是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水,大火转小火慢炖入味的环节了,这个环节需要焖炖至少一盏茶的时间,这样才能确保肉臊充分吸收酱汁和一应佐料的味道,变得更为鲜香。 与此同时,李二、褚梧雨等人也将猪肉脯取下来了。 “祝大厨,你看看,这肉脯是不是算晾好了。”褚梧雨一手提着一大片猪肉脯,站在楼梯上展示给祝云早看。 祝云早用葵扇扇开锅中升腾的白气,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晾晒过后肉脯胚缩小了一些,也比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紧致了许多。 她当即应道:“算是可以了,等下经火一烤就差不多就彻底干了,先放在那边吧,饭后我们慢慢烤。” “好嘞。” 听到褚雨梧的回应,祝云早才才继续手上的动作,为了节省时间,在焖煮肉臊子的期间,她决定将油菜先焯水,如此一来等到肉臊子焖熟时,油菜便也烫好了。 锅中咕嘟咕嘟不断冒泡泡,香味亦不断传出,将拭雪楼内烘得一片温馨,祝云早则心情颇好地站在灶台前哼着不知名的歌。 宋理理半躺在摇椅上一前一后一摇一晃的,很是惬意,小癸也想爬上去玩,却被她以抱病的理由给一口回绝掉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吵闹着。 眼见着暮色四合,夜色浓黑,窗外的花草树木都跟着变得逐渐模糊了,很快,无数人家的炊烟也渐渐看不见了,外面一片寂静,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很快祝云早便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将军坡方才还有缕缕炊烟飘起,时下怎么竟无半点灯火! 一想到这儿,她不免心里有些发毛,仿佛所有从前少不经事、年少情感之时,壮着胆子非要逞强,因而看的那些恐怖电影和小说在这一瞬间都吻上来了。 譬如寂静岭啊 譬如山村老尸啊 再譬如午夜凶铃啊 “啪——” 下一秒,祝云早便一把抽掉支摘窗上的木条,将靠近自己左侧的这扇窗户给关上了。 为了让自己安心,她还特地将那根木条横在了窗棂旁,这样一来如果外面真有人推窗,也是轻易推不开的。 “怎么了?” 李邺听到关窗的声响后,立刻停下手中组装烧烤架的动作,关切地朝祝云早的方向看去。 许是关窗户的声音太大了,又或许是经李邺这样一说,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祝云早。 祝云早尴尬一笑,胡乱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眼下天已经黑了,外面风大,我怕大家惹了风寒,便自作主张把这扇窗子给关上了。” 李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什么,只是稍稍停顿了一瞬便继续组装起了手里的烧烤架子。 祝云早把脸藏在锅气后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平日里她倒不是个胆子特别小的人,但现在身处古代,很多精怪的故事是真是假都很难说,时下偏偏又身处荒郊野外,前面好不容易有个村落,但又处处透着诡异,家家户户竟然没一个点着灯笼的,这等场景,任谁来了也会感到有几分害怕的。 好在锅中的肉臊子很令人安心,她一边积极的心里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到眼前的锅中。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过去了,祝云早掀开锅盖,把方才煮好的黄芪红枣汁尽数淋了进去,这样既能起到疗效,又能增加甜味,使肉臊子变得不甚油腻。 收汁的时候,锅中的汤汁明显已经变得粘稠了,因为加了黄芪红枣汁的缘故,肉臊子整体呈微微的褐红色,汤汁完美地包裹在每一粒肉沫之上,看上去充满了诱惑。 祝云早将米饭盛出七碗,然后将肉臊子淋在中间,四周点缀了一些对半切开的红枣、刚焯过水还油绿绿的油菜。 “失策失策,要是每碗之中再加上半颗益母草元胡卤蛋就更完美了。”她对着一碗碗红枣肉臊饭不住地咋舌,好似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宋理理走上前,一手端起一碗,将其转移到食案上,“没有卤蛋的话,搭配着余下的红糖糍粑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众人依次从祝云早的手中接过筷子,围着食案再度坐下,各自捧着碗吃了起来。 刚吃两口,褚梧雨忽地提议道:“干吃多没意思,要不咱们再玩一次狼人杀吧?” 宋理理立刻摇头道:“玩狼人杀需要闭眼,那就没办法吃饭了。” 褚梧雨一想,心觉此话委实有理,便点了点头,他飞速往嘴里扒拉两口饭,又忽道:“狼人杀玩不了的话,我看今晚的月亮好似被云彩遮住了,要不咱们借此机会轮流来讲志怪故事吧?” 祝云早闻言猛地一哆嗦。 ——这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吗?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雨夜、客栈、书生 褚梧雨此话一出, 祝云早瞬间便觉得碗中的红枣肉臊饭都不香了,她现在恨不得当场一棍子打晕自己,然后将时间直接一键快进到明天早上。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棍子, 宋理理便自告奋勇,第一个讲了起来。 “话说在很久很久之前, 一座山脚之下有一个破败不堪的乡野村落” 祝云早低下头,猛猛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肉臊饭, 喷香的肉末和浓郁的枣甜让她暂且将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些。 今日做的这个红枣肉臊饭确实味道不错,若是干吃米饭或是干吃红枣,难免有些单调乏味,如此做成红枣肉臊饭, 果腹之余既省去了做菜的麻烦,又确保了食物的美味, 实在是一举两得。 而且枣皮有时还会极为不合时宜地精准卡进牙缝里亦或是粘在上颚上面, 任由舌头如何努力都舔不下来, 可谓是一种极差的食用体验。 “这个村落之所以人烟稀少, 是因为早些年曾闹过一次饥荒,村子里的人饿的饿死,病的病死, 忍不了的也全都跑了,故而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户还在这里住着” 一听到这儿,祝云早忍不住停下筷子朝门外看了一眼。 该说不说这个故事还挺应景的, 如今几人所在的“将军坡”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 看上去也没住多少人家, 眼下外面夜色浓深,仿佛天地万物都被一张大口吞噬其中,看起来更骇人了。 祝云早向外只瞄了一眼, 便迅速收回了视线,继续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碗里的肉臊上面。 “故事发生在一个暴雨如注的黑夜,有一位牵着马、背着行囊准备进京赶考的书生途径此处,恰逢天公不作美,只好决定夜宿此处稍作停歇” 嚯—— 这怎么和眼下自己的情况那么像?祝云早甚至开始有点担心等下外面会不会也要落雨了。 “雨下得很大,极目看去,整个村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竟是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尽头处的一家客栈门上挂着两盏还亮着的红灯笼” 好嘛,暴雨夜,红灯笼,旧客栈、破败小村庄,中式恐怖的味道一下子就吻上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后面还会出现纸扎人和绣花鞋吧? 祝云早莫名觉得听得后背有些微微发凉。 “那书生顶着冷风、冒着大雨走到那家客栈门前,叩响了生锈的铜环,半晌过后,如此敲了三次,那破旧木门的里面才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缝,从书生的视角自外向内看去,只能看见一只微微发黄且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 “见有人来,书生立刻开口征询道:‘店家,今夜雨大,瞧不清路,不知能否容我在此留宿一晚?’” “那老者极为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良久方道:‘想要留宿在此自然可以,但眼下只剩一间上房了,那是我这客栈里头最好的一间屋子,平日里只接上官下榻,你若想住,得付我双倍的价钱。’” “书生边笑着一一应下,边心道:这是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此地穷乡僻壤,平日里一看就是个没人落脚住店的破地方,哪里会有上官下榻。今日若不是自己倒楣,偏偏遇上了这大雨天,实在无法赶路,又岂会选择花高价在此处将就一晚?” “待到书生按照老者的要求付了相应的银钱后,那老者才将大门完全打开,书生见状赶忙牵着马、护着行囊钻了进去” 听到这儿,祝云早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吐槽道:唉,这不活脱脱的羊入虎口吗?按照恐怖故事剧情的套路,这书生应该是此去无回了吧?唉,但凡他饱读圣贤书的同时悄悄看了那么两本杂书,都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客栈落脚,真是难评 “将马牵到后院后,书生便沿着屋檐躲进了客栈内。客栈上下两层,一层摆了四五张桌子和一个长长的柜台,此时天色已晚,并没有人坐在这儿吃饭,故而显得空荡荡的。好在正中间靠里的位置设有一个大大的暖炉,此时虽烧得不算旺盛,但仍正燃着星星点点的火,一靠近它便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与外面风雨交加的夜晚刚好相反。这让书生不由得凑上前,先简单烘烤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衫和冰冷的身体。” “倏地,窗户被一股强劲的大风给吹开了,雨水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窗外树影哗啦啦地摇晃,屋内的烛火也在刹那间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书生身旁的这个暖炉,仍旧能残余了豆点的火光。” “突如其来的变动使得书生也被吓了一跳,正待他平复心情,准备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重新掩上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却骤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几人之中,当数褚梧雨和小癸听得最入迷,宋理理一压低嗓子,两人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副既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见两人听得如此认真,祝云早有意吓唬他们一下,一来可以给故事增加一分刺激感,二来也可以给自己壮壮胆,分散一下恐惧。 谁叫这将鬼故事的馊主意是褚梧雨最先提出来的。 于是她悄悄抬起一只手,悄悄避开褚梧雨的视线,又悄悄地搭在了褚梧雨的肩膀之上 “啊!!!鬼啊!!!” 一瞬间,褚梧雨便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好似所有的头发都根根倒竖了起来,祝云早这一下竟吓得他将筷子胡乱一丢,紧闭双眼连声惊叫了起来。 “原来堂堂天机山庄弟子也会害怕鬼啊?”宋理理当即戏谑道。 褚梧雨看清楚那只手来源于祝云早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取了一双筷子边吃边抱怨道:“祝大厨怎么还吓唬人呢?” 祝云早“噗嗤”一笑,“谁让你非要在这荒郊野外提议大家轮流讲志怪故事,我这是帮你增加点恐怖气氛。” 褚梧雨此刻显然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又忍不住想把故事听完,“所以这个故事里的鬼手是怎么回事?” 宋理理解释道:“自然是那位老者的手啊。” 褚梧雨深呼吸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地往褚抟云的方向蹭了蹭,喃喃道:“原来是那个老者的手啊,我还以为真是什么鬼手呢” 祝云早从红油赤酱的肉臊子里翻出半颗去了核的红枣,刚要放进嘴里,便听见宋理理神秘一笑,继续讲道:“你怎知那老者是人不是鬼呢?” 众人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 “且说那书生住进客栈以后,当夜便使唤老者给他做了一顿饭、打了两桶热水,他饱餐一顿后便用那两桶水洗了个热水澡,而后又翻出书卷,挑灯夜读了半宿。” “约莫丑时过半,书生开始有些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上下眼皮也一直在打架,随着夜逐渐变深,烛火的光亮已经不足矣照亮一室漆黑了,而书卷上的字仿佛也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此刻窗外雨势仍旧,丝毫没有消减之意,故而一番犹豫后,书生决定暂且放下手里的书卷,先去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补足精神,待到明日一早天亮之后再爬起床来,将剩下的内容全部看完。” “于是他合起书卷关上门窗,倒头躺在床榻之上,盖上被衾便沉沉睡了过去,深思模糊之际,好似梦到那位老者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爬了进来,用长长的指甲剖开了他的皮肉,将他的心肝给挖了出来。” 祝云早在听到这一句后,立刻将即将送入口中的红枣给重新放回到了碗中。 这都什么故事,恐怖就算了,怎么还有点恶心 宋理理此时正沉浸在这段故事里,全然没看见祝云早脸上的无奈之色,她紧接着便又道:“随着心肝被人挖出,他粘稠的血液也很快便淌了出来,染红了被衾,又顺着床沿潺潺流了下来” 祝云早呆愣了一瞬,表情有些木然地看向自己碗里的肉酱汁,不知为何,分明是浓油赤酱、香气浓郁,但搭配上这段故事再看竟是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了。 “书生在噩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彻底清醒后当即便夺门而出冲下楼去,宁可冒着大雨赶路也要离开这间客栈,但当他跑到楼下,将要冲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嚓嚓嚓的剁肉声” “书生顿感背后一凉,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竟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手里还举着一把菜刀,正阴森森地朝他笑着,老者的两唇一翕一合,说道” 众人听到此处,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小癸已经抱着脑袋缩在李二的膝头,把自己藏起来了,而褚梧雨也不知何时攥住了褚抟云的胳膊,祝云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成为两颗红枣里的其中一个。 宋理理见气氛已经拉满,刚要开口继续讲完这个故事,突然门便被叩响了。 “笃——笃——笃——”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门的方向,但一时间谁也没动。 在门被外力推开的一瞬间,褚抟云、李邺、李二三人目色一暗,齐齐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际,而小癸、褚梧雨、祝云早以及宋理理四人则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啊!!!!!” 作者有话说: 新文预收《摸鱼》已放专栏(接档杀手隔壁小饭馆),请感兴趣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第93章 土匪劫道 和宋理理方才的故事中讲得大差不差, 门“吱呀呀”一声。 祝云早下意识一把抓住了李邺的袖角,紧张兮兮地看向门的方向,她不敢细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自动生成画面。 在这荒郊野岭之地, 能有什么人会夤夜造访?那么如果来者不是人的话,就只可能是 一想到这儿, 祝云早的掌心便生出许多的汗水来,毕竟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条规定可不适用于当下的时代背景啊 短短几息之间, 她已经开始设想此时自己究竟应该祈祷面红如紫、手持大刀的关二爷保佑,还是应该祈祷豹头环眼、手持利剑的钟馗显灵了。 门开了—— 夜风如水,吹进来却只有暖意没有寒意,夹杂着一点水边草木的味道, 很是惬意。 但门外除了点点风声之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如若不是方才大家都听见了敲门声, 祝云早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袖子一直被祝云早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故而李邺没动, 只是微微歪了歪身子,将祝云早挡在了自己后面。 褚抟云和褚梧雨并不清楚李邺一行人的真实身份,单从装束打扮上来看, 他自然觉得身量魁梧,背着大刀的李二应该是此行唯一的练家子,故而门开的一瞬间, 他飞快地朝李二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李二的膝头此时还趴着小癸, 故而他也没有选择贸然出手, 只是朝外头先沉呵一声道:“什么人?胆敢在此装神弄鬼!可敢出来一见?!” 不出所料,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沙沙的风声。 但这丝毫没有减轻祝云早内心的恐惧。如果对方是人,那么她大可以安然将心放回肚子里, 毕竟眼下不仅有武功盖世的李邺在,还有天机山庄的褚抟云和褚梧雨也在,任是谁来茬架多半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如果对方不是人的话,那胜负只怕就得另说了 众人盯着门口的方向又静默了半晌,确定没有人进来后,褚抟云才试探着走上前去查看。 不料他刚走到门口,方迈了一只脚出去,便听身后的李邺急声道:“小心!门外有人埋伏!”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外两侧便有长刀利剑横向刺出,直逼褚抟云的面门。 褚抟云师承天机山庄,其实于武学一道上并不算专长,相比之下他更擅长机关一道,不过好在这么多年他也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如此以来再搭配上一些自制的精巧机括,也能防身。 只见电光石火之间,褚抟云闪身向后一躲,避开了这足矣致命的一刀一剑,旋即他自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弓弩。 那弓弩虽小,但内里却暗藏玄机,只需食指轻轻一勾,弓弦便会立刻绷紧,而待到手指一松,尽头处束着的九根闪着雪芒的银矢则会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齐齐射出,看上去和当初围杀马参军时,小乙设计的那个机关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手持刀剑的两人见一击未中,相互对视一眼后,便也不顾是否暴露身份,一个闪身便窜到了拭雪楼中,再度举起利器朝褚抟云袭来。 见状,褚抟云眼里顿时闪过一丝狠厉,当即回手便将弓弩对准了二人当中那个持剑的人,眼见着便要松开手指,任由银矢射出去。 “且慢!” 李邺一眼便认出了褚抟云手里的武器,正是出自天机山庄赫赫有名的“天机弩”,而他也知道,以眼下这个距离,此弩一旦射出,等闲之辈必定会命丧黄泉,绝无半点转圜之地。 那持剑之人并不知晓褚抟云的出身,更不清楚此弩的真正威力,他一听李邺叫停,还当是怕了,于是叫嚣道:“识相的就痛痛快快把身家财物尽数交出来,本大爷今日我心情好,还可以考虑留你等一具全尸!” 那持刀之人一进来,发现一屋子的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不由得心头一喜,此刻也开口道:“此此此此路是是我开,此树树树是我栽!要要要要想过此此路,留留留留留” 祝云早一看见这两个大活人,倒是不大害怕了,但这个口吃的山匪倒是令她有点想给他双击六六六。 怎么留了半天还留不出来下文了,这真是她生平见过最差的一届土匪,想当年豹子头林冲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这怎么只派来一个口吃土匪打头阵,简直没眼看。 “留下买路财”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接上这句话后,祝云早立时便后悔了,早知道上辈子少听点相声了,自己怎么跟捧哏似的,一点也不让话掉地上。 “对!留留留下买路财!” 那手持大刀的土匪一戳胡子,一瞪眼睛,朝褚抟云做了个恐吓的动作。 “二虎,说不利索话就少说一点,咱们是来劫道的,又不是来说书的何必多舌。” 那持剑之人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弓弩,似乎也有些后怕,“常言道,行走江湖身不由己,列位今日只需掏些金银细软出来,我保证不为难诸位。” 傻子也能听出这是唬人的话,祝云早等人又何尝听不出来,方才还说可以给留具全尸呢,现在又说掏了钱就不为难了,骗鬼呢?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 褚抟云的忍耐程度明显有限。 他的天机弩里总共十八支银矢,第一发的九支射出去之后他只需要稍微动一下胳膊,换个方向,就能在寸息之间连续将面前这两个不知轻重的土匪射个对穿。 “谁谁谁谁告诉你,我们只只只有两个人的?兄弟们——” 那持刀之人忽地吹了一声响哨,门外齐刷刷地闪出二十余号人,此刻均恶狠狠地盯着小楼里面的七个人,如狼似虎。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的,除了柴刀之外,甚至还能看见锄头、镰刀和锤子的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铁匠铺子。 褚抟云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多人,如果说方才以一敌二的情况下他还心觉自己有八成的胜算,那么现在以一敌众,胜算就骤降到二成了,倘若要再考虑保护其余人,那么几乎就是没有胜算。 他心中暗叫不妙,这下恐怕真要麻烦了。 两厢对峙之际,祝云早悄悄扯了扯李邺的衣角,“这山匪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如果你出手的话,可有把握顺利脱身?” 李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淡笑:“祝姑娘未免太过小瞧我了,若是来了二三百个,或许还有点乐趣。” 作者有话说: 浅更一点,待我肝完后面的再来 第94章 将军坡 像当初捆祝兴武和李凤娘的时候那样, 李二和褚抟云这次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麻烦,并将二十几号人迅速分成两拨,分别捆在了两根柱子上。 而方才那些刀剑以及一应农具也均被堆到了一旁, 这也意味着再多的反抗也都是无意义之举。 “喂。”褚梧雨叉着腰站在众人面前,一扫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 低着头好以整暇地问一众土匪道:“你还有没有没来的弟兄,要不你再吹几声口哨喊一喊试试?” 方才那位口吃的土匪极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将头扭了过去,气势明显比方才提刀的时候弱了几分,口中却仍嘟嘟囔囔道:“要要要要杀要剐,悉悉悉听尊便!” 褚梧雨一听, 立时便威胁道:“深更半夜打家劫舍,当心我将你们一并扭送官府!” 本以为扭送官府这个说辞会唬住这帮土匪, 不料这些人听到扭送官府这几个字后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之色, 反倒还摆出一副冷笑的表情来, 这倒是令人颇感意外。 甚至当中有人在冷笑一声过后还此起彼伏地叫嚣了起来。 “我们将军坡就没有怂货, 今日碰见您几位高手算我们倒楣,我们就是认输,也是认你们, 关官府那帮酒囊饭袋何干!” “对!我们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不牵连家中父母妻小,旁的一概任凭你们处置!” “说得对!打家劫舍的事都是我等私下商量的, 与家中老小并无关联, 他们对此也毫不知情, 所以还请诸位英雄高抬贵手,事后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不错!要打要骂,要杀要剐, 都随你们,但我们不能辱没了将军坡的名声,更不能因此叫就那些官府的狗官低头!” 祝云早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怎么打家劫舍之事叫他们这样一说,听上去像是慷慨陈词的豪举,而自己为求自保做出的反制反而倒像是在咄咄逼人了?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装神弄鬼、劫道抢钱总归是一件实打实的错事吧?更何况方才她也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打家劫舍本就是你们做出的错事,你们又何必如此慷慨激昂,搞得好像我们抓了你们是不讲情面一样。” 祝云早走到一众土匪面前,忍不住愤然出言斥责道:“你们十几个二十几个男人,要手有手,要脚有脚的,看起来又非患病在身,个个都身强力壮的,若是真心想对家人好,何不找些正经活计来营生,非要落草为寇,靠打靠抢来坐享其成?难道单单你们有家人,你们的家人无辜,途径此处被抢之人就没有家人,就不无辜吗?” 噼里啪啦说完这些,她心里还带着点气,于是又补充道:“都当土匪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能辱没了将军坡的名声,真是天大的笑话!” 宋理理听完祝云早这番话后,也气愤道:“什么将军坡,我看应当改名叫作土匪寨才对!” 此话一出,一众土匪顿时便激动了起来。 “不准你这样说我们将军坡!我们将军坡才不是土匪寨!” “就是!别看我们几个是大老粗,但我们将军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指摘的。” 甚至还有几个人说着说着竟带了点欲要哽咽的意思。 “要是我们将军在世,我们也不至于落草为寇” “可怜我们将军为奸人所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当真是世事不公啊,唉” “不怕,我等死后也去九泉之下侍奉将军,亦或化作厉鬼,为将军报仇!” “早知如此,我就应当暮食的时候拿两个我婆娘做的窝窝头出来,也不至于空着手去见将军。” “早知道我也应当出门之前梳洗一番,至少换个不带补丁的衣裳出来,死也死得体面些。” “唉,此事都怪我,我两日粒米未进,实在是饿得发慌,若不是偶然闻到这小楼里飘出来的肉香,我也不会带兄弟们冒这个险。” “你别说,我方才也闻见了,那必是新鲜的好肉才能做出来的香味,闻上一口保管三天都忘不掉。” 一时间,这话题竟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离谱了,这群山匪在见识过李二的实力后,都多多少少有些垂头丧气,说着说着还闲聊了起来。 最终还是那个方才持剑的人开口,制止了大家的唉声叹气,“好了,大家伙都别吵了,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外乡人,哪里知道咱们将军坡的旧事,不过是信口胡说几句罢了,你们只当没听到便是。要我说此事谁也不怪,兄弟们都惦记着吃一口热乎的,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谁闻了这味道难免都走不动道。” 此人如此一说,众人才暂且消停下来,只不过眼中还带着点难掩的愤怒。 祝云早在脑海之中迅速整合了一下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来的线索和信息。 其一,这些人都是来自将军坡的人士,虽然行打家劫舍之举,但却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土匪,并且对官府十分排斥。 其二,他们对这个将军坡的将军有一种莫名的信服感,只不过这个“将军”曾被奸人所害致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的是这些人之所以落草为寇,与将军之死似乎息息相关。 其三,根据他们所拿的武器来推断,这些人似乎都是附近的农户或者猎户,毕竟一个真正的土匪寨子不会扛着锄头、拎着镰刀出来劫道,至少也应当佩把趁手的柴刀才是。 其四,从方才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们还算是一帮重情重义的汉子,被抓了还知道替家人开脱,也没有互相推诿责任。 其五,这些人之所以打劫他们,是因为自己做的红枣肉臊饭味道太香了。 总结下来,这里面应该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祝云早对虚构的鬼故事不感兴趣,但这种真实发生的故事却很对她的胃口,更何况这些人现在已经被弃了兵刃、捆了手脚,对自己也不会再造成什么威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问清楚事情的原委,顺便吃个瓜还不容易? 她刚要开口,便听到那个“结巴土匪”又道:“别别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军军军军师若是知知道你们把我们绑了,定要你们好好好好看!” 他此话一出,一众“土匪们”便又如同重新燃起了希望一般,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的方向张望。 “二虎哥说得对,军师会带人来救我们的!” “真的吗?军师会知道我们被关在这儿吗?” “军师好像还在田里和官府那帮杂种掰扯改稻为桑的事,这会儿能赶回来吗?” “反正他回来时必定要经过此处,我们呼救便是。” “可呼救的话万一叫村子里的人听见了,岂不是知道了咱们打劫的事?万一再不小心将官府的人给招来,岂不是更糟? “与其被家里或者官府发现,还不如被捆在这儿,虽然吃不到肉,但至少还能闻闻味。” “出师不利啊,第一次打劫就遇上高手了,我看咱们下次还是砸了县衙比较痛快。” 这些人七嘴八舌,你一言他一语的,褚抟云听得心里直烦躁,便使唤褚梧雨将门给关上了,“顺便找点湿布条来,把他们的嘴也一并封上算了。” “别啊。” 祝云早不愿意将这些人的嘴给封上,毕竟自己还想听听将军坡的故事,况且他们自己本也明显不愿意高声呼救,所以也没必要过分为难。 她扭过头问道:“你们都是将军坡的百姓?为什么放着耕地不作,非要冒充土匪?” “土匪们”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会儿倒是谨慎了,一时间竟谁也没答话。 祝云早见状只得抬手招呼一声:“李兄,褚兄,劳烦帮我把那些晾好的猪肉脯和备好的烧烤架一并搬到门口。” 褚梧雨和李二顿时按照祝云早所言,合力将猪肉脯和烧烤架搬到了门前。 祝云早漫不经心撇了一眼“不说话的土匪们”,随即提议道:“咱们这便点火开烤吧,烤完刚好还能趁热吃两片。” 李邺只看了一眼便领会其意,却也笑而不语,只按照祝云早所说,按部就班地将一片片腌制好的猪肉脯胚平铺在了烧烤架上。 “我去取些蜂蜜来,烤之前再刷一层更好吃。” 李二问道:“可不可以刷辣椒酱上去,我还是想吃辣的。”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或许也不是不可以,我从前没试过往猪肉脯上刷辣酱,不过你可以烤一片试试。” 李二得到了允许,立刻便选了一片最合自己眼缘的肉脯胚,放了上去。 春天的柴火不冷不潮,生起火来很快,祝云早一行七人此时都围坐在门前,热热闹闹地烤了起来,竟是谁也不管屋内的“土匪们”了。 此时虽夜色浓深,但人也多了起来,即便真有什么孤魂野鬼路过此地,想必也不敢轻易下手。 想不到阴差阳错,“土匪们”的到来竟还成了意外惊喜。 猪肉脯不需要烤太久的时间,祝云早将它们平铺摆好后,就任由其烤了起来,自己则回到屋中,烧起了热水。 “土匪们”很快便闻到了门外传来的烤肉脯的香味,他们本就饿了半月有余了,别说是肉脯了,就是连点油水都看不见,眼下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诱惑。 “姑娘,我瞧你看上去面善,似是旧识” 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却又不知道如何将话头给接下去,毕竟自己方才刚刚充当山匪准备抢劫,此时又哪里好意思开口讨饭。 祝云早充耳不闻一般,自顾自地将烧好的热水注入到了茶盏当中。 桃花的香气和热茶的香气齐齐飘出,再度落到了众“土匪”的鼻子里,有的人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有的人还强忍着闭上眼,试图将鼻子也一并关闭。 别说是热茶了,这些人的家里有的甚至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哪里还敢奢望别的。 “别忍了。”祝云早故意将门打开,任由肉脯味飘进来,随即道:“听你们方才所说,似乎充作土匪也是被迫之举,只要你们把所发生的事完完本本地讲给我,我就分你们一盏热茶喝、一片肉脯吃,怎么样?” 此话一出明显有人动摇了,不料,正待众人小声商讨一番准备应下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乡亲们,别听他们的鬼话,我带兄弟们来救你们了——” 众人一听,立时便收回了写满“饿”字的视线,个个打起了精神来,一副无比坚定、不肯动摇的样子。 哪个乱充英雄? 哪个要当好汉? 来再多人也没用,再来二十个都不是李二的对手,更何况李邺还没出手。 祝云早心里正想暗骂那人一句,可待回头看清楚那人面容后,又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单机好痛苦,宝子们可不可以来评论区玩 第95章 鼠曲草青团(一) 祝云早在看清对方面容后, 不由得惊呼出声,眼里写满了惊讶二字,只因对方不是旁人, 正是自己失联数月的兄长——祝清川。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进京备考去了吗?”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 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讶然的表情。 “嗯?军师这位姑娘是你妹妹?” 事发突然,方才那个持剑的“土匪”反应了半天脑子才转过弯来。 “我” 祝清川看着祝云早, 也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不知从何开口。 口吃的“土匪”看了两眼祝云早,又看了两眼祝清川,发觉二人在长相上似乎确有几分神似, 特别是眉眼之间,都是如出一辙的高鼻浓眉。 “军、军师, 你早说嘛, 要要要要是知道这是你亲妹妹, 我我我我就不打劫了。” 由于祝清川的出现太过突然, 以至于祝云早一时间还不大敢相信。 毕竟他已经失联半年有余,先前家中更是收到过几封语焉不详的来信,声称他已不在人世, 而今他却突然出现在这将军坡,难免令人感到震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祝清川,祝清川叹了一口气, 将祝云早拉至一旁低声问道:“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这么远?家里可知道?” 祝云早不答反问:“哥哥又是缘何会在此处?据我所知这并不是去长安的路线。” 祝清川此时还不知道“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的事, 为此他对祝云早的反问明显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之中, 自己的这个妹妹虽说心有城府,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选择默不作声,并不是一个喜欢单刀直入的人, 且绝对不会以这个语气来反问他。 祝云早这一问不免让他愣了一下,旋即他斟酌了半天措辞方开口答道:“唉,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原本确实去了长安,也确实拿着父亲给的印信找到了那位所谓的贵人。 “对方原本说好,以他远方表亲的名义将我介绍到户部侍郎家中给侍郎公子做侍读,再借此安排我在长安暂住,也好让我安心备考。 “不料这侍读的活计到了侍郎公子那里,竟变成了捉刀。起初我不愿意,无奈侍郎公子以将我赶出长安要挟,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苦差事。 “给侍郎公子捉刀虽不合规矩,但无人发觉倒也勉强混得过去,直到某日,他突然塞了一张密帖给我,命我两日之内作答。 “当今圣上以文治国,每月均会命翰林学士下发策问,令诸皇子限日作答,此事我从前便有所耳闻。只是我没想到侍郎公子竟如此大胆,竟会将这替皇子代拟策论的差事塞到我手里。 “给人捉刀事小,代拟策论可是要受笞刑的大罪。找人代拟的皇子何其金贵,或许禁足个一月半月便算了事,但代其拟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轻则重打二十大板,重则当场毙命,这等掉脑袋的大事我哪里敢接。 “所以我在拒绝代拟策论之后就被赶出长安了,本想就此回到家中重新备考,想着倘若有朝一日中了举人一样还能重返长安参加春闱。不料我刚行入汴州地界便被一伙江湖人士给掳了去,身上的财物和行囊也因此而一概不知所踪了。 “我本以为他们掠夺过银钱铜板后便会放了我,可那些人竟将我强塞到通济渠做力工。” “无奈之下我只能被迫接受,在码头混了数月才凑了点回家的盘缠,直到半月之前的某日,我才得幸脱身,辗转来到了这宿州地界,在这将军坡短暂落脚。” 祝云早听完祝清川的讲述后,内心不由得感叹: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惨,一个在家里受苦,一个在外头遭罪,这半年来是谁也没得到安生。 “你呢?你又是缘何来此?家中一切可都安好?寄过去的信怎么一封也没回复?”祝清川讲完了自己的遭遇便又急切问祝云早道。 祝云早叹了一口气,这半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桩哪件开始讲起了。 “嗯仲秋的时候父亲意外离世,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大伯一家想伙同二伯一家趁机将春风堂据为已有,并要将我送到县令府给潘公子做妾。” 祝云早尽量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一下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祝清川如遭晴天霹雳般瞪大了眼睛,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可思议,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还没能立即接受。 祝云早赶快将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我都处理好了,父亲的丧事已置办妥当,母亲的病也被我给治好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大伯一家的算盘不但都落了空,我还成功收买了二伯一家,除此之外我还和县令公子合伙开了一家食肆,就在原本父亲的春风堂,再后来我还赢下了去年冬天的迎冬宴 “对了,还有云舒姐,她在我的帮忙下和清允哥在一起了,我出来之前两个人盘了一家书铺,就在春风堂隔壁,也就是这位李兄的家里。 “至于我为什么南下到此,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扬州寄到家中的,信中声称你已不在人世,我仔细看过信笺后觉得十分古怪,于是便同母亲商量一番,决定南下到扬州去寻你。” 祝云早一口气将这半年以来所有发生的事详略得当地复述了下来,故事本就一波三折,个中包含的信息量更是很大,祝清川一时间消化不了也是正常事。 “所以你就是将军坡这帮土匪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军师?”祝云早及时岔开了话题。 祝清川拧着眉心轻“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这里的百姓其实算不得土匪,只是一些衣不保暖、食不果腹可怜人罢了。” 祝云早本也没想过多为难这些百姓,眼下兄妹重逢,话也尽然说开了,祝云早干脆提议:“我此行带了不少的食材,要不我做些青团给大家带回去吃?” “好。” 祝清川显然还没太接受方才祝云早所讲述的这一系列事,也没想到短短半年自家妹妹竟然成长得如此成熟稳重了,竟然还开起了食肆,但他帮忙奔波了一天田里改稻为桑的事,着实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既然是军师的妹妹,那要不先把我们放了?” “我方才就说这位姑娘瞧着面熟,想不到竟还有这层关系。” “军师的妹妹就是我等的妹妹,我这边回家去取两个窝窝头过来,权当给妹妹当见面礼,只是穷乡僻壤的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望妹妹别嫌弃。” “你你你,真真真真是军师的妹妹啊?那我我我我在此先给你赔个不是。”二虎的手脚还被捆着,此时只能象征性地朝祝云早低低脑袋。 祝云早粲然一笑,接受了他的道歉,随即走到门外,看了一下烧烤架上的猪肉脯。 烤的时长还不够,肉脯胚还没有完全烤干,但已基本定型了,祝云早顺势将油纸轻轻揭了下来,让褚梧雨和李二帮忙将它们全部翻了个面。 油纸易燃,所以为了避免起火一直被放在靠上面一侧,此时肉脯的一侧已经烤干了,只需将另一面撕掉油纸,然后直接搭在竹签上再放到烧烤架上进行烘烤即可。 宋理理一听屋里的“土匪”非但不是“土匪”,居然阴差阳错还算半个自己人,立时便走到屋中,将捆人的绳索给逐一解开了。 “我回去拿几个窝窝头来,军师一整日都扎在地里和那几个狗官周旋,想必还没吃晚饭吧?”有人刚一站起身就要往家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祝云早拦了一下,“哎,这位大哥,不知这附近可长有艾草、薄荷叶或者是鼠曲草?” 那人思索了一下,准确答道:“薄荷叶没瞧见,艾草得去坡上现采才行,和鼠曲草倒是多得是,我家中就要,你需要多少只管告诉我,我回去取便是了。” 另一个人亦道:“我家也有,那鼠曲草溪水边上生得到处都是,就是吃起来有些难嚼,而且味道也有些微微酸苦,我家婆娘时常用它来配糊糊吃,好在还能勉强充饥。” 祝云早笑道:“那便劳烦诸位多带一些过来,顺便将家中妻小也一并喊上,我等下可以用烤好的猪肉脯和青团来和你们换。” 愿意用肉脯和青团换鼠曲草? 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众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番热议后,大家伙儿不由得朝着祝云早等人连连抱拳道谢,然后喜滋滋地拾起各自的农具炊具,连忙各奔家中而去了。 祝云早在等待众人取鼠曲草回来的间隙里也没闲着,她娴熟地烧上热水,然后又蒸了一些从桃花镇带来的桃花露,准备做些桃花熟水给乡亲们喝。 日行一善,何尝不是一件美事?说不定还能行善积德,让自己早日穿越回去呢。 祝云早找到祝清川后,颇为欣然地哼着小调煮着茶,误打误撞,她这也算是又完成一项任务了。 不时,茶水刚煮沸,便有人一路小跑过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军师,不好了,我家婆娘只怕是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鼠曲草青团(二) “别慌, 可去请过稳婆了?” 祝清川一把扶住对方,将其身形勉强稳住,急切问道。 那人喘匀了气方一五一十道:“二虎哥已经带人去请了, 但稳婆住在坡后头,离咱们这儿尚有一段距离, 过来也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祝清川忙问道:“那你夫人现下情况如何?” 那人面上写满了焦急二字,答道:“我娘在里头陪着, 但她一直不让我进去,所以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家娘子胆子小,又是第一次生产, 我担心她出事。” 祝清川思索一瞬立时道:“二虎的夫人从前生过孩子,何不请她先过来帮帮忙?” 那人连忙道:“急糊涂了, 竟一时间没想到, 我这便去请她来帮忙。” 祝清川同祝云早对视一眼, 拍了拍他汗津津的掌心, 劝慰道:“你莫怕,先去找人,我这便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祝清川作为“军师”, 自从来到将军坡后,帮大家解决了不少的麻烦,如今竟成了将军坡这些百姓们精神支柱般的一个存在。 那人在听到祝清川的话后好似稍稍松了一口气, 立时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了回去。 祝清川亦转头同祝云早道:“小早, 我得立刻过去一趟。” 人命关天, 饶是中医专业出身的祝云早,此前也不曾有过给人接生的经验,此时面对这桩事难免心里也有些发怵。 “哥哥可需要我帮忙?”祝云早蹙着眉, 心里多有几分担忧。 此处不像二十一世纪,医疗技术并不发达,因为生孩子而命丧黄泉的人可以说比比皆是,乍一听到,祝云早不免心里隐隐发慌。 “放心吧。”祝清川一眼便看出了她心里的担忧,于是拍拍祝云早的肩膀安慰道:“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只管安心烤肉脯、做青团、煮熟水,晚点我再回来吃。” 不知为何,或许是祝清川的目光比较柔和,又或许是原主本身对自己的这个哥哥就比较信赖,所以祝清川拍在祝云早肩上的这两下,莫名让祝云早感觉安心了不少。 等到祝清川走后,宋理理才凑过来,同祝云早小声道:“东家,这个真是你那位下落不明的兄长?” “嗯嗯,正是我胞兄。” 祝云早话说到此处,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为了帮宋理理隐瞒身份,曾同褚梧雨和褚抟云二人介绍其为自己的妹妹,还好方才诸多事情堆叠在一起,这才没有穿帮,但为了避免横生祸端,她还是决定等祝清川回来的时候再私下同他说一下此事。 思及于此,祝云早又赶忙悄声问道:“天机山庄那两人没对你的身份起疑心吧?” 宋理理偷瞄了一眼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的方向,猜测道:“看样子似乎是没有,但褚抟云此人心思深沉,所以眼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祝云早也将略带疑虑的目光投向了褚抟云,通过这短暂的两三日的接触,褚抟云给祝云早留下的印象也是如此。 此人为人低调、行事谨慎,所有的事都习惯埋在心里,而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导致他令人难以琢磨。 祝云早沉思了半晌,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无妨,我们暂且先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切莫草木皆兵、自乱阵脚,等晚些我兄长回来时,我再将此事同他一一说明。” 宋理理点了点头,又斟酌着开口问道:“东家,你既然已经找到你兄长了,那接下来你还准备南下扬州吗?” 听此一问,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她此行的确是为了寻找祝清川的下落而来,却没想到半路途中在此地竟直接碰见了祝清川,那么扬州之行的确完全可以现在就到此为止,只是 “当然要去了,我还答应了要到天机山庄去做曲水宴呢,你忘记了?” 去天机山庄做曲水宴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祝云早其实心里还是不大放心得下宋理理。 毕竟万木山庄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杀了宋理理的师兄、宋理理的父亲如今身在何处,以及宋理理又是被何人所陷害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如果就此任宋理理一个人回到扬州,那么无异于羊入虎口。 宋理理在听到祝云早的回答后,明显舒了一口气。 她从前是万木山庄的大小姐不假,她爹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铸造师也没错,但眼下她零落成泥、如坠云端,失去这些身份和虚名后,便变得几乎与寻常百姓别无二意异,甚至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寻常百姓的处境还要更添几分危急。 祝云早看出了她的忧虑,于是劝慰道:“别想太多,眼下有小甲他们帮忙打探案子的线索和你爹的下落,等过几日咱们到了扬州之后便想办法找机会和他们汇合,届时再借曲水宴的机会到天机山庄看看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头应下,有祝云早同行,她心里至少多了几分底。 两人正说着,便有六七个百姓拎着几篮子鼠曲草回来了,其中还有个人听说祝云早要做青团,便带来了一粗陶罐盛着乌沉的黑芝麻、一竹匾摊着赭褐的带壳花生,外加不少新摘下来的芭蕉叶。 祝云早搓了搓手,笑道:“好啦,先跟我一块儿做青团吧,烤肉脯那边有李邺他们帮忙看着。” “没问题。” 宋理理手脚麻利地将鼠曲草择干净,只留下翠绿的嫩叶,而后又用清水洗过三遍,这才备到食案旁,方便等下祝云早取用。 时下还没到清明,所以被称之为“清明香”的鼠曲草还没长到最完美的形态,不过挑挑拣拣也可以用。 做鼠曲草青团并不复杂,只需将洗干净的鼠曲草先放到石臼里面捣碎成泥,然后再将草泥与糯米粉相糅合,期间少量多次加入温水,直至其聚拢成团即可。 宋理理按照祝云早的要求,嚓嚓嚓地将鼠曲草尽数捣好,而祝云早则手腕上下轻轻一抖,使糯米粉簌簌地落下,与草泥充分融合。 “大家想吃什么馅的?”祝云早翻了翻从家出来时所带的食材以及途径桃花镇时补充采买的食材,“大致有红豆、黑芝麻、花生、陈皮、莲子、红枣、山药以及火腿。” 方才拿着一应农具叫嚣着要打劫的村民们一下子便沉默了,一想到方才打劫时的场景,众人便有些不好羞愧,此时哪里还好意思开口选青团的馅料。 祝云早淡然一笑,“诸位乡亲都是我哥哥的友人,方才大家也都说了,哥哥的妹妹就是大家的妹妹,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诸位不必介怀。” 话虽如此,但此时祝清川毕竟不在场,故而众人一时间也仍旧抹不开面子,只道:“妹妹做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也好,那我便多做几样,届时大家喜欢吃哪个便拿哪个。” 祝云早见状也不为难,只拜托李二帮忙又取来一些可折叠的小凳子供大家坐。 众人都被烧烤架上的猪肉脯所吸引,接过凳子后便也坐到门外头了,为此李邺还特地往门上又多挂了几盏灯笼,大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小楼前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等到灶膛里的松枝毕剥作响时,祝云早手底下的面团便也揉好了,她盘点了一下现有的食材,最终决定做三种不同的馅料,一种黑芝麻花生的、一种陈皮莲子的,外加一种山药火腿的。 没被采用的红豆也没就此收回去,而是被祝云早顺手抓出一小把,放到了清水中泡着。 并非祝云早吝啬不肯做红豆馅的,而是它需得先泡上一个晚上,然后再放到陶铫当中熬煮一番,沙瓤等到过滤后捣碎了才能放到青团里充当馅料,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出来的。 “取一些芭蕉叶来全部洗干净,然后剪成巴掌宽的大小,平铺在蒸屉上,等下将青团放在芭蕉叶上面蒸,这样可以避免粘锅。” 祝云早边同宋理理说,边给花生剥壳。 李邺嫌外面聊天吵,索性凑到灶台旁帮忙打起了下手。 黑芝麻是秋日里囤下的,需要先过一遍竹筛,随着李邺的手腕不断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下碎叶沙尘便从竹筛的细孔里一一飞落。 待芝麻被筛得粒粒分明后,祝云早立刻将其全部倾入锅里进行焙炒,木铲贴着镬底徐徐推动,黑芝麻一层一层被翻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中 ,渐渐飘出一股独属于黑芝麻的焦香。 不时,黑芝麻炒好后便轮到花生了,在炒花生之前,祝云早先让宋理理将陈皮和莲子泡开,又安排李邺负责将锅里的山药蒸熟。 这一系列的安排做完,炒芝麻的锅时下也差不多冷却下来了,祝云早探了探温度,这才将赭红色的薄皮花生倒入锅内,很快,表层的红皮便受热轻轻爆开,逐渐露出里面藏着的微黄色花生仁来。 炒花生是一门学问,甚至可以说是这道鼠曲草青团里面最具有难度的一个环节了。 花生和芝麻不同,它需要冷锅小火不断翻炒,若是火太大了或是炒得时间太长太短,都无法成功炒出花生的脆感,有时甚至会出现花生外面已经焦糊而里面却还十分生涩的情况。 “噼啪……噼啪……” 祝云早安然地滑动锅铲,听着锅里花生米膨胀爆开的声响,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花生米便逐渐变得微微金黄了。 祝云早娴熟地指挥李邺立刻停火,随即在出锅前往里面滴了几滴酒进去,并趁着锅内尚有余温的时候快速翻炒了一下,如此一来酒精的挥发可以带走多余的水分,使花生变得更为酥脆。 炒好的花生米被盛出放到盘中,宋理理按照祝云早所说,在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盐用以增香调味。 接下来只需要等其晾凉后,再全部拍碎混入芝麻馅料当中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鼠曲草青团(三) 芝麻和花生炒好后, 山药也蒸得差不多了,李邺将蒸好的山药从锅中取出后,祝云早又安排他将其全部捣碎成泥, 然后再把它和切成丁状的蜜汁火腿充分混合在一起。 陈皮莲子馅也比较好处理,陈皮用温水泡软后仔细剐去里面的内瓤, 只保留香气最为浓郁的表皮部分,再将其研磨成粉。 而莲子则需要在浸泡过后取出莲心, 而后再以慢火煮至软烂,如此一来碾碎后便可以得到一份略微有些沙感的细腻莲蓉。 祝云早、李邺、宋理理三人精细分工,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三种馅料便均已备好, 接下来只需要将馅料和青团胚糅合即可。 祝云早率先取来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大拇指轻轻向面团中间慢按, 将其捏成凹陷的窝状, 而后用勺子舀起一勺和好的芝麻花生馅料填入到面窝中心, 再使虎口处微微用力, 渐渐向上将面团收紧,如此一来一个青团便团好了。 一旁的宋理理和李邺眼睛看会了,但手却好似还尚未领悟到团青团的精髓, 两人左支右绌试了半天,结果不是馅漏了出来,就是青团不能完美收紧。 “东家, 这个又合不上了, 交给你来补救吧”宋理理将手里团了一半无法收尾的青团递给了祝云早, 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怎么感觉做青团要比捏汤圆难上一些?明明过程上都大差不差的。” 祝云早付之一笑,先向上稍稍扯了扯青团皮,随即虎口一用力, 手法熟稔地将青团收了个口,“可能你第一次团青团,馅料的多少把握得还不是很准确,多练几个就掌握技巧了。” 宋理理认认真真重学了一遍,又自己上手重新团了几个,这次她少放了一点馅料,果然顺利许多。 而李邺这边的情况显然也没比宋理理那边好到哪里去,他好不容易团好的一个青团不知为何,放了一息不到的时间就突然开裂了。 不过好在他包的不是芝麻花生馅的,而是山药火腿馅的,所以虽然青团开裂了,但里面的馅料并没有淌出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做好的青团直接放到那边裁好的芭蕉叶上吧,这样能有效避免开裂的情况发生。” 祝云早教会宋理理后便又扭头指点了一下李邺。 经过指点的两人都进步显著,在连续练习了三四个后,团青团的技术也渐入佳境了。 很快,一只只浑圆的鼠曲草青团便被安然放在了油绿的芭蕉叶上,还没蒸便隐隐约约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因为要蒸的青团数量比较多,所以祝云早决定将其分为三锅,每锅上下三层蒸屉,加起来总共约莫有五六十个青团,全部算下来应该差不多够分给大家的。 忙完青团这一摊子事,祝云早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手。 鼠曲草草汁的颜色绿绿的,这一番捏下来,使得祝云早的手指头和手掌心也跟着微微变绿了,看上去有点像怪物史莱克。 “祝大厨,你可否来瞧一下这肉脯是不是烤得差不多了?”褚梧雨站在门外扬声唤道。 “来了,算起来应该是快了,你适当翻一下面看看有没有没烤好的地方。” 祝云早将看着蒸锅的活转交给了宋理理和李邺,自己则擦干手,朝门外走去。 外面围坐着的百姓逐渐增多了,门口此时也十分热闹,大家都在闻着肉脯香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咱们将军坡好久没添娃娃了,我记得上次还是二虎家的婆娘生孩子吧?” “可不是么,一转眼他家孩子都三四岁了,想不到这日子成日浑浑噩噩的,竟也一眨眼过去好几年了。” “唉,日子一长,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成家了,就我还打着光棍呢。” “好小子,你年纪轻,才二十出头,急什么,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唉,说来话长,其实我一直倾慕咱们村的豆腐西施娘子,原想着今年秋收有个好收成,赚些银子给她添些首饰或是做点衣裳,风风光光地把她取回来,可谁想到朝廷突然下令改稻为桑,整出这么个幺蛾子。” “哼,要我说呀,这就是官府可着劲儿地欺压我们将军坡呢,附近十里八乡我都挨个打听过了,旁的地方压根就没闹出这档子事儿,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的桃花镇大家伙儿都知道吧,人家那儿前两天还欢欢喜喜地庆祝桃花节呢。”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真当我们将军坡的人都是软柿子了?” “这谁说得准呢,军师为了这事已经跟衙门那些欺软怕硬的狗官们周旋数日了。” “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咱们将军坡也是没落了,想当初将军在世的时候,他们可是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的。” “唉,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于事无补,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想想法子。” 祝云早边翻动烧烤架上的猪肉脯,边竖起耳朵听着,她不了解将军坡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只知道这将军坡的百姓眼下是遇上麻烦了。 “几位大哥先喝些茶水润润嗓子,再等个半柱香的功夫,青团和肉脯便做好了。” 时下人多,所带的茶盏一时间不够分的,祝云早便取了若干竹筒过来,放到了众人围坐的矮桌上。 见祝云早如此客套,众人连连抱拳,“实在是麻烦祝姑娘了,只是我等家境着实贫寒,又遭官府打压,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答谢,待到明日若是有幸能捕到鱼或是打到猎物,立刻便来登门道谢。” 祝云早粲然一笑,也找了个空处坐了下来,客客气气回应道:“诸位不必多礼,只是不知眼下究竟出了什么事了?还有你们所说的那位已故的将军,究竟是什么人?与此地是否有些渊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零零散散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一番听下来,祝云早才了解到,原来此地之所以名为“将军坡”,是因为早些年间此地曾出过一位名震天下的布衣将军,此人武艺超群且才智过人,曾在边关战役中大败敌将、连下三城,并且他从一介草民成为拜将封侯的将军,仅仅用了二十五年。 在这位将军最为声名显赫的时候,将军坡自然也跟着无限风光,那时的百姓不仅衣食无忧,生活上还很富足,更有官府的百般关照,日子过得极为红火。 但正所谓功高盖主乃是君臣大忌,先帝崩逝,将军因名望过高而很快便遭到了少帝的忌惮,一夜之间便从将军变成了罪臣,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坡的百姓自然也随着将军的没落而遭殃了。 现在的将军坡不仅失去了往日的风光,更是成了朝廷改稻为桑的第一批试验田。 并非植桑不好,只是今春之际百姓们已经将稻谷播种下去了,全指望着秋天的时候能有个好的收成,确保全家人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若是此时改植桑田,那么就相当于直接断了百姓们生路了,这也正是将军坡的百姓们近期最为糟心的一桩事。 将军坡原本在将军没落以后就日渐衰落,再无往日荣光,甚至很多人家贫苦到连蜡烛都舍不得点,而这也是祝云早一行来此时,发觉此地夜里不见半点烛火的真正原因。 听完故事后,祝云早的心情不免沉重了一些,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对古代人的生活理解仅限于书籍载录、影视作品亦或者是博物馆的一些知识,所了解到的东西都是相对片面狭隘的。 但现下她真切地身处古代,且沉浸式体验了当代人的生活,这才发觉所谓“下民易虐”是何道理,原来古代的平民百姓生活是如此的不易,上位者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决策都很可能会给底层百姓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东家,青团蒸好了,都盛出来吗?” 宋理理的一声招呼成功将祝云早从沉思当中重新拉了回来。 祝云早苦笑了一下站起身,粗略清点了一下现下的人数,这才安排道:“先盛出来三屉给大家分一分吧,现下还有一部分人没来,都盛出来只怕等下就凉了。” “好。”宋理理轻快回应。 青团蒸好了,祝云早便又去看了一下烧烤架上烤着的几大片猪肉脯,油亮的猪肉脯经过烘烤后已然变成了油亮亮的琥珀色,莹润的蜜汁将焦脆的表皮衬得透亮,肥肉部分已经彻底烤干了,而瘦肉部分则露出丝丝分明的纹理来,点点油星在焦糖色的表面时不时迸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很快便传到每个人的鼻中,令人忍不住口生津液。 祝云早将烤好的肉脯一一取下,拿到里面去切。 “青团来喽——” 宋理理热情洋溢地招呼一声,端着上下三屉摞在一起的青团走了出来。 众人其实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只不过碍于面子一直没开口说,现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纷纷上前伸手取食。 青团的表皮软糯但不失韧劲,倘若用手前去拉扯,还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但大口咬起来却令人感到十分的满足,只需一口,里面的馅料便一股脑地涌出来。 “喔——我这个是山药火腿的,这山药的口感绵实却不干巴,这火腿明显是烟熏过的,透着浓浓的咸香,还有这青团,太是春天的味道了!” “哎!我这个是芝麻花生的,甜而不腻,甚是好吃!” “哎呦,我这个怎么是陈皮莲子的,莲子忒苦,陈皮味酸,要不咱俩换换?” “谁要和你换,不行你就再吃一个别的。” 眼见着两人就要因此而吵起来,宋理理连忙上前制止:“放心吧,陈皮泡过了,莲子也去心了,吃起来不会酸苦的。” 众人正热火朝天地围坐在桌旁吃着,忽地有人远远跑过来报喜:“生了生了!老杨他家婆娘生了!生了个粉雕玉琢白白净净的一个小闺女,洗干净后可好看了,跟个瓷娃娃似的!” 祝云早急切问道:“母女都平安么?” 作者有话说: 来评论区找我玩一玩吧宝子们 第98章 李邺的自我攻略(二合一双更) “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在得到母女二人都平安的消息后,祝云早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方只是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子,但在眼下这个医疗水平极不发达的时代背景下, 祝云早碰到此事难免也会跟着担忧,好在一切十分顺利, 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众人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也终于都露出一点由衷的笑意来。 将军坡近十几年人口日渐凋零, 很多人家都因为过不下去而选择迁居到了别处,亦或是远走他乡另谋一条生路,而留下来的人里面还有极大一部分早些年已经害病而死,所以现在村子里剩下的人其实并不算太多, 甚至可以说全村一大半的壮丁方才都曾聚在这里。 而对于现在的将军坡来说,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无疑都象征着一份新的希望和新的延续, 无关其究竟是男是女。 “我哥哥可回来了?” 祝云早取来一个青团, 递给那个匆匆前来报信的人。 “还没呢。”那人一闻到肉脯和青团的味道便饿了, 接过青团后立时便囫囵个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导致说出来的话变得含糊了些许,“军师他还在那边抱猫老杨还说要他抱猫给吕娥取个孟子” 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抵应该是:“还没呢, 军师他还在那边帮忙,老杨还说要他帮忙给女儿取个名字。” 那人这一口足足塞了一整个青团到嘴里,此时再经上下牙齿一嚼, 里面裹着的馅料全部涌了出来, 噎得他到处找水喝。 祝云早见状赶快把一只盛有桃花熟水的竹筒递到他手里, “别着急,慢慢吃,锅里还有呢, 蒸了不少,大家都有份儿。” 那人借着熟水方将口中的青团给勉强顺下去,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故而挠了挠头,提议道:“要不我负责把青团给军师他们带过去吧?”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等晚一些我送过去吧,你先坐下来歇一歇,刚好肉脯也烤好了。” 那人原本心里还惦记着回去帮帮忙,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肉脯”二字后,他的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说什么也迈不动步子了, 而这步子一迈不动,心便也跟着动摇了。 老杨家那边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无事,只需休养即可,况且眼下有军师在,自然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说到底生孩子的也不是自家婆娘,帮的忙也都是些尽己所能的事,点到为止最好,总不该显得过于殷勤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劲,索性便找了个板凳坐下来了,捧着竹筒加入到了闲聊当中,给众人描述起了那个孩子。 祝云早则转身回到小楼内,将几张烤好的大片的猪肉脯全部切成了一个个大小适中的菱形小片儿,这样一来比较方便大家取食。 切好的猪肉脯由宋理理放入油纸中打包,两个人流水线一般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所以速度还算颇快。 褚梧雨自从猪肉脯被从烧烤架上取下来之后,就一只围着灶台转悠。 他最喜欢吃肉脯了,他原本想着等到肉脯烤好以后,便自掏腰包多买一些,这样回扬州的路上就不愁没得吃了。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和预想之中的出现了一些偏差,将军坡的这些百姓一来,似乎就有点“狼多肉少”的意思了。 而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褚梧雨担心自己等下抢不到,这才蹲守在灶台旁边,准备等祝云早将猪肉脯切好后,他便第一个冲上去争取多弄来一些。 祝云早何尝看不出他的心思,考虑到这两日他也一直在积极主动帮忙干活,并且天机山庄也着实给了不少曲水宴的定金,算是给她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所以祝云早特地给他多塞了一包,末了还不忘打趣道:“你怎么也像个灶猫似的?” 褚梧雨也没想到祝云早会多给自己拿一包,故而当包着油纸的两包猪肉脯落到他手里时,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掩饰他内心的惊喜和意外。 听祝云早如此说,他便耸了耸肩,也故意打趣道:“没办法,谁让祝大厨厨艺太好,我若是不蹲守在这儿,只怕是一包也抢不到。” 祝云早笑了笑,“肉脯管够,我还特地留了三大片,以备赶路的时候打牙祭。” 闻言褚梧雨顿时眼睛一亮,“甚好!甚妙!” 这多给褚梧雨塞了一包猪肉脯本不要紧,但这一幕偏偏却叫眼尖的李邺给瞧见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祝云早同褚梧雨两人有说有笑,竟觉得自己心里面酸溜溜的,好似打翻了一缸醋坛子。 可他一细想,又发觉自己的醋意来得几乎毫无根据,故而不免泛起一丝苦笑。 他的内心甚至开始有所怀疑,难道在桃花庵时,祝云早算的那一卦虽然主姻缘,但其实压根与自己毫无关联?或者,难道她其实更喜欢热情奔放的类型?又或者,她移情别恋了? 李邺这些时日一直在反复思索这件事,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相信因缘际会、命中注定这种说辞的人,但这件事就像是一根用来招猫逗狗的麈尾,始终剐蹭着他的心尖。 柔软的羽毛虽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但却实实在在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迫使他不得不为此而挂心。 这几天李邺看似言谈举止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总在时不时观察着祝云早,他也并非刻意如此,只是受那个卦象影响,常常不由自主地目光偏向于那个方向。 一连几日下来,祝云早的心思他半点也没猜透,反倒是了解了诸多关于祝云早的细枝末节的点。 譬如祝云早虽然天天口中喊着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口号,但其实日日晚睡晚起。 有好几次李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推开窗子,都能看到祝云早的房间还亮着蜡烛。 她似乎很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书写字,李邺不止一次隔着月色猜测她手里的书究竟是何,一猜就是半个晚上。 李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 任谁估计也不会想到,掌握着半个江湖情报网的拭雪楼楼主,竟然有朝一日会为了猜一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书而费尽心思…… 再譬如祝云早虽然并非出身名门望族,但似乎很擅长衣着搭配,以至于李邺每日清早看到她的时候,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月牙白的对襟短衫配樱花色的裙摆,发带是两行藤萝紫,衬得她格外灵动。 蜜和色的中衣、草白色的马面裙,外罩一件鹅黄的宽袖大衫,活脱脱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小花,素净又不失俏皮。 而时下春来,她近期最常穿的那套绿罗裙更是令李邺见之难忘,他甚至能透过这只浓淡相宜的绿影猜出槐夏时分定然天朗气清。 从前李邺从没有如此留心观察过一个人。 ——特别是一位女子。 他作为一个世间少有的顶级杀手,对万事万物似乎都一直保持着一个隔岸观火的态度,能让他稍稍吝去半分正眼的只有实力相当的对手,但很可惜,能当他对手的人显然屈指可数、只占少数,但祝云早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个惯例…… 再再譬如,祝云早不仅喜欢做菜,还喜欢研究“吃”,她似乎完全不挑食,任何食材到了她的手中都能被均衡搭配,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做什么都很好吃的缘故。 李邺其实对食物一类并没有过多的要求,果腹而已,无所谓难吃好吃,而且自从他中了一记寒冰掌后,就更是食欲不振了。 但自从遇到祝云早之后,他似乎对吃食也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而且看祝云早吃饭和吃祝云早做的饭这两件事都让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惬意,仿佛从前只是在生存,但现在是在生活。 除了这些衣食住行方面的事情之外,他还发现祝云早有很多细细小小的小习惯。 比如她喜欢在喝饮子的时候将芦苇吸管咬得扁扁的,喜欢在做菜的时候小声哼唱不知名的歌,喜欢把葱白和葱绿的部分分开使用,吃面条的时候习惯咬断而非吸食,喝粥的时候会选择先喝米的部分再喝米汤的部分,还会在灵光一现的时候轻轻拍一下脑袋,在紧张或者担忧的时候不自觉地摸几下右侧的耳垂…… 这些看似细小的事林林总总汇集在一起,却让李邺脑海中的祝云早变得愈发清晰。 可他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让她在自己的脑海中变得清晰……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肉脯切好了,你要不要尝尝味道?”祝云早见李邺一直站在窗边沉思,便提着一包猪肉脯走了过来。 “没什么,在想小甲他们的事。”李邺含糊其辞潦草应付了过去。 小戊已经被放出来了,小甲他们能有什么事?就算真有事,消息传到此地也得三四天的时间。 李邺垂眼一看见猪肉脯,就想起方才褚梧雨同祝云早有说有笑的画面,他本想开口回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他从中取出一片放到了口中,“你……有什么打算?既然已经找到你兄长了,那还要南下到扬州去吗?” 嗯?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祝云早咬着半块猪肉脯,眨巴眨巴眼睛,不假思索道:“去啊,当然要去,天机山庄给了我一大笔定银,有钱不赚岂不是傻子,而且此行若是做好了曲水宴,说不定日后还能接到更多的单子。” “那你兄长呢?同你一起吗?”李邺又问。 祝云早兀自沉吟了一声,斟酌道:“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和我一起去扬州,估计会在处理完将军坡的事之后就回到家中去,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同他商量此事,等晚些我给他送青团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吧。” 李邺点点头,“我同你一道去,夜深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大安全。” “也好。”祝云早思索了一下,快速嚼完口中的半块猪肉脯,随即将油纸包往李邺的手里一塞,“那等我再做一份五红补气软糖出来,咱们顺便带过去,权当聊表心意。” 宋理理捧着一小包猪肉脯凑过来,好奇问道:“五红是哪五红?红豆、红枣、红糖……还有什么?” “还有红皮花生和枸杞,刚好现下都有,做这个正合适,刚生完孩子的人比较虚弱,需要适当的进行食补来滋养身体,但又不能大吃大喝,所以先吃一点五红制品至少可以补充一些元气。” 祝云早擦干净手,走到灶台前,先从水碗里捞出一颗红豆,用力捏了捏,果然浸泡时间不够,以至于还没有完全泡透。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制作的流程,最终决定先处理其他的食材,让红豆再充分浸泡上一小会儿。 红润而略有褶皱的大枣洗净去核捣烂,方才已然炒好的红皮花生米碾碎,再将二者连同一小把枸杞一齐倒入到砂锅当中,用两小碗清水将其熬煮成泥。 灶膛里文火不断舔食着锅底,锅中木勺缓慢地搅动着一应食材,浆汁从稀变稠尚需一段时间。 在等待的间隙里,祝云早掀开蒸屉,和宋理理各吃了一个山药火腿馅的青团。 这两个青团和旁人吃的那个不大一样,顶上粘了一个小小的桃花花瓣,这是祝云早特地留的标记,只因馅料里面多加了半颗滋滋流油的咸蛋黄。 并非祝云早吝啬不肯给大家放,只是此行她只带了小小一坛的咸鸭蛋,粗略一数,总共好像也就二十左右个,甚至很可能只有十几个,都到不了二十这么多。若是一下子都拿出来做青团,不但很可能不够用,而且她也真有点舍不得。 所以她犹豫再三就只包了八个带咸蛋黄的青团,一行七人每人分一个,外加一个是给祝清川的,刚好用掉四颗咸蛋黄。 “东家,加咸蛋黄的确实吃起来味道上要更香一点。” “是吧,我也觉得。芝麻花生馅的虽然很香,但有点过于甜腻了,相比之下我也更喜欢偏咸口一点的,咸蛋黄的就刚刚好。” 黏软但不失韧劲的糯米皮在拉扯间不情不愿地断开,祝云早托着芭蕉叶,将青团咬开一角。 绵密的山药泥裹着些许的火腿丁,正中间则窝着一团黄澄澄、略泛橙红的咸蛋黄,好像一小块碎落的太阳。 做之前祝云早先将咸蛋黄给捣碎了,所以此时吃起来并不会感觉干硬,而是一种沙沙的口感,随着牙齿的一挤一咬,里面还会沁出一汪油来。 “早知道就应该再放一点肉松进去,香得流油的咸蛋黄配上蓬茸的肉松,那才堪称完美。”祝云早的语气里略带一点遗憾。 “没事,虽然忘记放肉松了,但好在咱们还有猪肉脯呢,反正肉松肉脯都是猪肉做的。”宋理理大口咬着青团的同时,又用芭蕉叶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接着,生怕浪费一点咸蛋黄沁出的油汁。 比之传统馅料的青团,这只青团咸味很正,只因里面不仅有咸蛋黄的咸,还包含了秘制火腿的咸。 并且咸香之余,它还完美地融合了鼠尾草草汁的草木香、糯米的清甜以及山药的味道,几种毫不相干的食材竟在这一只小小的青团之内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和谐,这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类的智慧。 两人很快便吃完了青团,宋理理极为不舍地舔了舔嘴角,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东家,下次做个大点的吧,包三个咸蛋黄进去。”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我看干脆按照你肚子的大小包一个算了。” 宋理理也咯咯咯地笑,还故意顺着她的话说:“那三个不够,至少得包十个。” 闻言祝云早朝她努了努鼻子,“哪里来的饕餮,快收了神通,我真要养不起了。” 两人乐不可支,边笑边将锅里的红枣、花生和枸杞逐一捞出,然后大火加热使余下的浆泥逐渐变浓变稠。 煮完第一批食材后,祝云早又开始烧水煮红豆,由于红豆没完全泡好就拿来用了,所以需要花费的时间相对更长一些,但红豆水是做这道五红补气软糖的关键,故而也没办法删繁就简,只能静静地等着。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锅中的汤汁已然微微变色,祝云早这才用竹笊篱将煮至绵软的红豆全部捞出,又将方才煮好的那份红枣枸杞花生浆重新倒了进去,使其与红豆水相混合。 不时,做五红补气软糖的糖浆便已现雏形了,宋理理帮祝云早取来了专门用来过滤的细葛布,两人配合着,将充满枣香与红豆香的汁液过滤了三遍,然后倒入到一个小陶锅之中,加入适量的白凉粉、冰糖和蜂蜜继续进行熬煮。 而方才过滤出来的枣泥和红豆沙则由李邺负责搅打,直至二者充分融合,并呈细腻的糊状。 从武学的角度来看,搅打其实是一门修心的功夫。 李邺此前从来没想过习武练剑还能和厨艺扯上联系,自从遇见祝云早并被抓来帮工后,他才领悟到这两者之间居然是融会贯通的。 无论是切菜还是搅打,都极其考验人的耐心,这和日复一日的打武学基础是一个道理,都需要大量的重复和练习。 而且除了磨炼耐性之外,切菜和搅打还非常考验专注力,从前李天河教他箭术的时候,曾让他日日盯着一只蚊子,而李邺现在发现,这和切菜、搅打居然是同一个道理。 切菜需要考虑薄厚大小均匀,搅打则需要在过程当中精准地挑出杂质,这都可以很好地磨炼一个人的专注力。 李邺甚至由此而引申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一个合格的厨子或许有成为一个顶尖杀手的潜质! 如果自己再早几年认识祝云早,那么他一定会征询一下她愿不愿意转行加入拭雪楼成为杀手之一。 在李邺搅打浆泥的同时,祝云早也在用木勺搅弄锅中的红糖和枣豆汁。 她低着头、垂着眼,目光始终放在锅里,而腕上每用力一下,襻膊束起的云袖便向下稍稍滑落一寸,她腕带手,手带动木勺,顺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在锅中一遍一遍画圈,直至锅中渐渐泛起细密如蟹眼般的小泡,浆汁也逐渐由稀转至浓稠,她才将勺子微微向上提起。 木勺提起使连带着将要煮好的糖浆,糖浆似稠非稠,正处于稠与稀直接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流畅但略有缓慢地顺着勺侧滑下,形成一个“琉璃色的三角小旗”。 ——这便昭示着糖浆已经熬好了。 祝云早及时将小陶锅从灶台上拿起,而后将里面的糖浆倾入一个个方块状的模具当中,这是先前给小癸做秋梨膏棒棒糖时,她专门拜托小乙帮忙做的模具,造型与二十一世纪的冰格十分相似,只不过材质不大相同,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用来做糖都刚好合适。 糖浆倒入模具后,很快便冷却下来,因为里面加了适量的白凉粉,所以接下来只需等待其凝固即可。 这一晚上,又是做糍粑,又是做肉臊饭,又是团青团,又是切肉脯,又是做软糖的,这一番折腾下来,祝云早现下总算是能安心歇息一会儿了。 为了犒劳自己,她给自己取了一张大大的还没切的猪肉脯,只对半横竖切了两下拿在手上撕着吃,小块的吃起来不够过瘾,大片的吃起来才够畅快,而且边撕边吃还别有一番乐趣。 眼下身处古代,没有全身镜和体重秤,可以说是掩耳盗铃般成功躲避了身材焦虑和体重上升危机,祝云早吃得更为心安理得了,她甚至在想,若是下次还能穿越,她一定要穿到以丰腴身材为美的唐朝试试,这样就能甩开膀子毫不犹豫地大吃特吃了。 “哎!小褚兄,你那个雨夜客栈书生的故事刚刚是不是讲到一半没讲完啊?” 现下人多,大家都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祝云早心里有底,正适合听完那段鬼故事。 “唔——方才的故事讲到哪儿来着?” 自从拿到猪肉脯,褚梧雨就一直没停嘴,分明暮食的时候自己吃了满满一大碗红枣肉臊饭,当时就撑得不行,不知为何此时竟还能吃得下去。 他突然一问,祝云早一时间也没想起来刚刚具体讲到哪里了,还是宋理理迅速回忆了一下,才接上了这个话茬:“哦!貌似是讲到那个老者举着菜刀,站在书生的身后面,恻阴阴地笑了……” 褚梧雨放下手里的猪肉脯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顺着这个故事的走向继续讲道:“那书生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却发现那老者不知何时竟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面,手中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此刻恻阴阴正地朝他笑着,老者的两唇一翕一合,说道:你要到哪里去?” “那书生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噩梦,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两腿忍不住地打颤,无奈刀悬颈上,他只能哆哆嗦嗦地停下脚步,僵着脖子转过头去,嗓音也有些沙哑:别、别杀我。” “下一瞬,那老者手中的菜刀便将横向一挥,径直砍入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脖子,书生的身形一晃,随即便跪倒在地,临死之前他看见 那老者的面目狰狞可怖,赫然是一张狐狸脸。” “狐妖一抹菜刀上的血迹,笑着蹲下身咯咯笑道:好白净的一张脸,下次就用你的皮。” 或许是眼下人多的缘故,祝云早听完后反倒觉得没那么恐怖了,狐妖画皮的故事向来有很多版本,听也听腻了。 故事听完,最后一口猪肉脯也刚好吃完了,她站起身回到灶台前,五红补气软糖差不多已经凝固成形了,等下只需脱模装入油纸包中即可。 “李兄,帮我装一下青团,咱们这便将东西给我哥哥他们送去吧。” 作者有话说: 李邺开始自我攻略啦…… —— 祝云早:(正常呼吸) 李邺:手段了得! 第99章 是软糖还是喜糖? 宋理理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祝云早不对劲、李邺不对劲、就连祝云早的哥哥祝清川都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三人自从从杨家回来后,就透露着一种莫名的古怪感,别别扭扭的, 让人一时间难以捉摸。 “东家,你们三个这是怎么了?”本着一颗十足的八卦之心, 宋理理找准时机偷偷扯了扯祝云早的衣角,小声问道:“方才路上可是发生了什么?” 此问一出, 祝云早手里的竹筒不由得晃动了一下,里面的熟水顿时溅出来不少,烫得她忍不住“斯哈”了两声。 不料李邺在听到后,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看起来紧张兮兮的,看得李二都不免一愣。 而比他先一步窜到祝云早身边的自然是作为兄长的祝清川, 值得一提的是在确认祝云早没有被熟水烫伤后, 祝清川竟第一时间扭头看向了李邺。 不知为何, 他的目光里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杀气, 一股令李邺这个拭雪楼楼主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杀气。 宋理理和李二见状都一头雾水,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宋理理皱眉,挤了挤眼睛:没听说他俩之前有仇啊?什么情况? 李二挠挠头, 露出疑惑的表情:难不成老大曾暗杀过祝姑娘的哥哥? 宋理理笃定地摇了摇头:必不可能,若是李邺出手,祝清川这一介文弱书生哪里还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二人齐齐叹气:这可真是怪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半个时辰前。 家家户户门上的灯笼都挂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多数都已经破烂了, 即便有几家点起了里面的一短截蜡烛,此时看上去也不甚明亮,只在尘土的间隙里漏出一点乌秃秃的光, 唯有人行径门前时,才会将影子拉得或短或长。 带路的人走在两人前面,那人本就是将军坡的村民,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具体哪条路经过谁家,沿途有多少棵树,哪里有几个坑洼,他都一清二楚,即便是没什么光亮的情况下,他也能只凭感觉准确无误地找到老杨家。 祝云早出来时匆忙,只顾着带上装有青团和五红补气软糖的食盒,却没想起来提一盏灯笼,等到想起来时,已经离拭雪楼有一段距离了。 考虑到此时若回去取,又有些麻烦,所以她这一路只得跟在带路人的身后面,摸着别人家屋檐底下的墙小心翼翼地走。 李邺受过专业的训练,目力远超常人,即便是在浓黑的夜色之下,他也能看得很远很清楚,至于目力所不能及的距离,他还可以凭借敏锐的听力来辨别事物,故而在眼下这种状况下,他选择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递给祝云早,并同祝云早错开半步,护在她的身后。 就如同方才村民们所说的那样,如今住在将军坡的村民已经不算太多了,一路上有很多屋舍都已荒废,破败不堪的门窗和生有滑腻青苔的门环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地响动声,像一声声呻吟。 大概是想象力太过丰富的缘故,方才褚梧雨讲的那个鬼故事此事好像正在自己的眼前重演,而祝云早的心此刻也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人对未知的恐惧远超想象,现在每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都会让祝云早内心里的恐惧放大一分。 她紧贴着墙根,全神贯注摸索着向前,不料一个转弯后,前面那个带路的人就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前面的路分作左右两边,一条极黑极窄,一条稍亮稍宽。 ——竟是走到岔路口了。 迷失了方向的祝云早骤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道:“李兄,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两个人脚前脚后挨得略近,她停下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身后的李邺反应过来时也已经晚了。 下一瞬,祝云早的头便撞到了李邺的胸口,这一记“头锤”撞得不算重,但也着实不轻,黑暗之中,她清晰地听到头顶上的李邺自喉咙中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嗯”。 ……听上去怎么好像还有一丝的暧昧? 祝云早不是色魔,却也不是纯情小学生。 不得说李邺不愧为顶尖杀手,这身材着实练得不错,放在二十一世纪,单说这两块胸肌,就够在健身房办上好几张年卡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之余,她捂着鼻子下意识后退半步,足跟却又恰好踩到了一块卡在土里的小石子,导致其身形一晃,直挺挺向后栽倒而去。 “当心——” 李邺见状赶快上前伸手拉了她一把。 由于两人之间力量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悬殊,况且是在情急之下,故而李邺的力气颇大,导致一拉一扯之间,祝云早再度撞到了他的胸口。 “我……” 此时他的左手拉着她的手腕,右手托着她的腰,两人之间只剩下寸许的距离,气氛有些玄妙。 李邺天生就是一副桃花眼、狐狸面,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定然也会桃花不断,可惜他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一直也没有什么接触女人的机会。 知道他身份且看过他真容的人都已经死了,坊间流传的画像又都是凶神恶煞的版本。 印象当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同一个女子挨得如此近,他甚至能闻到一缕自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 “唔,好痛……” 短短半分钟内,祝云早两次撞上他的胸膛,此时只觉鼻尖生痛,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本就不算太过挺拔的鼻梁,觉得多多少少有些对不起原主。 这张脸虽然不是高颧骨、高鼻梁、眼窝深邃的明艳系美女,但胜在双目明亮、眉眼柔和,小巧精致的鼻子更是标准的漫画中才比较常见的小翘鼻,整体看上去灵动而明媚。 这漂亮鼻子可以说是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要是被自己不慎撞塌了,那真可谓是一项重大损失! 她边用掌心轻轻按揉着自己的鼻梁,边微微抬起眼看向李邺。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李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别开眼,他没有表露出心动,但不代表他没有心动,在这一息的对视里,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内心闪过了一丝慌乱,好似那个关于桃花的卦签又一次灵验了起来。 所有的猜想也随之涌入了李邺的脑海。 一时间气氛有些暧昧不明,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缓解尴尬,不料前面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柴扉突然自里向外被推开了。 “李公子?祝姑娘?”门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试探的语气,正是方才那个带路的人,只听他喃喃道:“奇怪,方才他二人明明就跟在我后面来着,我们三个一起来的,怎么会走丢了呢……” “没事,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随即门内便探出一个提着灯笼的人,昏红的灯火顷刻间便推开周遭的黑暗,将不远处两团交融在一处的身影照得一览无余。 祝云早愕然回头—— 祝清川的一条腿刚迈出门去,抬眼便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面前相拥而立的二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妹妹和那个与之同行的所谓友人,自家妹妹一只手腕被抓在对方的手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鼻,此时正眼神慌乱地看向自己,而她的所谓友人此时则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两人以一个难以言明却又显而易见的姿态抱在一起。 祝清川已年过双十,且不是一个只会埋头死读书的傻子,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他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惊鄂讶然逐渐转变成了怒目切齿。 偏偏此时旁边那人见此情景还嘿嘿一笑,顺口添补了一句玩笑话:“军师,看来你妹妹已经名花有主了啊,我原本还想着明日将小六子介绍给她呢。”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接过李邺手里的食盒,转过头来才看见祝清川阴沉的脸和充满杀意的目光。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微微愣了一下,好似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下一秒竟极为不合时宜地从食盒里边取出来一颗祝云早新做的五红补气软糖,反手塞到了祝清川的手里,“军师你这么久没回家去,会不会你妹妹已经成亲了,而你也刚好没吃上你妹妹的喜糖啊?” 他顺着这个猜想继续絮絮叨叨道:“嗐,都是自家人,你又何必阴着一张脸呢?他娶了你妹妹,那便是你妹夫了,添碗添筷是喜事。” 为了缓解气氛,他还特地将那软糖剥开,往祝清川面前递了递,“你只把今日这糖当做喜糖便是。嘿!你瞧,这糖刚好也是红的,这不正寓意着红红火火、喜气洋洋哩!” 祝清川越听脸越黑,越看神色越阴沉,若不是手里提着灯笼,只怕就要与夜色融作一体。 祝云早一见情况不对,立刻松开了手,和李邺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莫名紧张道:“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此话甫一出口,祝云早立刻就后悔了。 按照多年追剧的经验来看,通常以这句话作为开头的句子,准不会引出什么好事,它更像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而且多半是昭示实锤的解释…… 李邺前二十年一整个都活在刀光剑影里,可他此刻不知为何竟觉得任何的刀剑都不及祝清川此时的目光锋利。 这道锋利非常的目光让他无端想起了祝云早用来片鸭子的那把刀,而自己现在好像就是那只被烤得金黄焦酥,正在案板上等候凌迟的鸭子…… 祝清川看着那颗碍眼的软糖,恶狠狠瞪了李邺一眼,没好气地同祝云早道:“还、不、赶、快、过、来!” “好哦,来了。” 祝云早不知怎的竟有点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缩了缩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他可能喜欢你 “所以也就是说, 你哥哥在看到那一幕之后,就笃定地认为你和李夫子是私定终身的关系了?” 宋理理趴在祝云早的床榻上,手肘拄着枕头, 双手托着下巴,两只腿前前后后摇摇晃晃的, 看上去颇为惬意。 她为了搞清楚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八卦,特地抱着被褥钻到了祝云早的小隔间里, 强烈要求今晚同祝云早一起睡,祝云早拗不过她,只好任她在此合宿一宿。 “是啊,我哥哥看到我们的时候, 李夫子刚好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腕,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 而我则整个人都扎在李夫子的怀里, 甚至还有一只手极为不合时宜地捂着口鼻, 看起来像是刚发生过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我怎么解释无疑都是越描越黑了吧。” 祝云早耸了耸肩,继续整理衣服, 此际似乎已经没有此事而感到太过烦恼了。 宋理理继续追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找机会和你哥哥再好好解释一番吗?还是说回头和李夫子再商量一下解决办法,看看有没有找补的机会?” 祝云早将衣服叠好后也倒在了床榻上,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暖意裹上来很轻松地化解了一整日的疲惫。 宋理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十分熟稔地先向左侧翻了一下, 将被角压在自己身下, 调整好后又迅速翻过来,将右侧也压进去,最后再抬腿收好底边, 像卷煎饼果子一样将自己卷了起来。 虽然现在的生活条件远不如二十一世纪,没有空调、暖气、电热毯等辅助加热的工具,但祝云早在此度过一整个寒冷的冬天,显然已经颇有应对天气的经验了。 冬天需要按照标准的“奥利奥盖被法”来保暖,也就是在床榻之上先铺一层毛毯,然后躺在上面,再在身体上面则盖上一层厚厚的放风棉被,如此一来方能起到一个最佳的保暖效果。 由于条件有限,祝云早并没有找到价格合适的毛毯,所以她便在方婆婆那里收了一些鸭毛、鹅毛一类的禽类羽毛回来,又在晚秋之际弄了不少的芦花,以此絮入被衾和床褥当中,充作保暖御寒的过冬物什。 至于春天,看似天气相对温暖,但其实清明还没过,时下还存在着些许倒春寒的迹象,早上和晚上温度仍然不算热,所以需要做好适当的保暖工作,避免引起风寒。 祝云早向内收了收肩膀,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感觉没什么可找补的,清者自清,说多了反倒容易落入自证陷阱?至于我哥哥他信与不信,那完全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且若是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判断,那么任我解释再多只怕也都是些无用之功啊。” 宋理理顺着她的话思索了一番,心觉祝云早所言有理,便也没再纠结,将话题引到了李邺身上,“那李夫子呢,他怎么说?” 这个问题倒是令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无意识地将目光移到正上方,脑中开始回忆起今天李邺的反应来。 在祝清川看到她和李邺后,她便被叫了过去,祝清川虽然当时没有立刻批评她,也没有同李邺多说什么,但三人之间的氛围显然无时无刻都透露着些许的尴尬,或许是出于对祝云早名声的考虑,祝清川一直也没发作。 直到礼貌性探望过杨家夫人和孩子之后,三人在回来的路上才开口谈及此事,但不知为何,祝清川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同李邺单独谈,以至于祝云早也并不知晓二人具体的谈话内容。 不过祝云早知晓的是,祝清川和李邺谈完之后,祝清川的神色更为阴沉了,并且李邺的表情也显得十分古怪,两人一路无话,似乎一直在沉思着什么,就好像有什么问题在困扰着他们。 ——这也正是祝云早想不通的点。 按理说这件事无论是祝云早同祝清川解释,还是李邺同祝清川解释,应该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毕竟两人方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祝云早恰好跌倒,李邺恰好去扶,而祝清川则恰好撞见了这一个容易令人误会的一幕,虽说一起看起来都太过恰好,但也真的就只是恰好而已,只要如实解释清楚,应该没什么可困扰的。 特别是李邺,他的处境和自己几乎相同,都是被误会的那一个,需要做的就是解开误会,可为什么他看起来比祝清川还要苦恼? 祝云早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反问道:“你有没有感觉他今天好像也怪怪的……” 宋理理翻了个身,平躺在床榻上,将被子的一角抱在自己怀里,感叹道:“确实哎,而且我感觉不止今天,自从咱们从桃花镇桃花庵回来的那天开始,李夫子整个人就怪怪的。” 这倒是颇为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她疑惑道:“何以见得?” “嗯……”宋理理认认真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李邺的反常,而后讲道:“自从那天咱们从桃花庵回来以后,李夫子就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看向你,偶尔被我发现的时候,还会慌乱地做出一些掩饰。” “哈?!”听她如此说,祝云早一头雾水。 她按照宋理理所说的话认真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她一直在专心做美食,除了做美食之外还忙着帮宋理理同褚梧雨打探万木山庄去年的事,倒是也确实没有刻意留心观察过李邺的一举一动,这似乎也使她忽略了不少的细节。 宋理理见祝云早的反应如此,便心知她并不知晓此事,于是开始了大胆的猜测,“我觉得李夫子这个状态,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其一,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亏心事,并且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你说明,这让他心里感觉非常愧疚,所以才时不时看向你。其二,他可能喜欢你。” “啊???” 祝云早一直认认真真地听着,不免在听到最后面这句时吓了一跳。 宋理理眯了眯眼,笃定道:“而且我觉得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切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喜欢我?!不会吧……”祝云早瞪大了眼睛,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倒不是不够自信,只是从前她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有关于“人生三大错觉”的说法,也就是“手机振动”、“我能反杀”以及“他喜欢我”,她现在就觉得宋理理这个根据捕风捉影的少量信息而得出的猜测有些太过大胆了,所以很可能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为什么不会?”宋理理歪了歪脑袋,看向祝云早,“东家,你长得漂亮,厨艺又好,性格也妙,人品更是一顶一的棒,还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和天地,如果我是男人,我肯定也喜欢你。” 祝云早打趣道:“你是着重喜欢我做的菜吧?” 被看穿了心思,宋理理不由得嘿嘿一笑,往祝云早的旁边蹭了蹭,试图争辩道:“做菜好吃只是你万千闪光点的其中之一罢了,难道我像是那种贪吃的小鬼,为了讨你欢心以此来获取更多好吃的菜才这样说的人吗?” “你的确不是贪吃的小鬼——”祝云早故意拖长了音调,笑道:“你分明是一只吞天食地的饕餮兽!” 两人把头埋在被子里,咯咯笑了半晌方止歇下来。 祝云早从被子里钻出一颗脑袋,忽道:“我已经同我兄长简单说明了你的事,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且记住,你叫祝云晚,是我妹妹,今年十六,家住汴州云溪县祝家村,此行作为我的帮厨去到天机山庄,负责协助我完成曲水宴上的诸多事宜。此行凶险与否尚未可知,切莫在人前说漏了嘴,暴露了真实身份,横生祸端。” “好,我记下了。” 宋理理点了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这个面具做工精良,不愧是出自拭雪楼的高手之手,若非十分亲密的接触,觉得不会叫人瞧出任何的端倪。 而且戴得时间久了,她都有点习惯这张本不属于自己的面孔了,就好像逐渐接受了自己长成这样也可以,又或者说,她甚至内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而只作为祝家食肆的一名帮厨也不是不可以。 祝云早又向上扯了两下被子,继续说道:“等明日一早你找机会支开褚抟云和褚梧雨,我私下同李邺、李二他们叮嘱一下此事,避免日后穿帮。至于旁的,咱们可以先等等小甲他们的消息,然后等到了天机山庄之后看看具体情况再随时商议。” “没问题。” 宋理理对这个计划表示十分的认可。 祝云早默自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又道:“事不宜迟,咱们最迟明日午后出发,争取能早日到扬州地界,还能多留出一些时间用来打探消息。”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番计划后,宋理理忽然直挺挺地坐起身,郑重其事道:“东家,我好像又饿了,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祝云早打了个哈欠,揉了两下眼角,“青团都分出去了,只剩下几包我特地留的猪肉脯,就放在楼下的食案上,你可以下去找来吃。” 宋理理立时爬下床,披上外衫,穿好鞋子,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息的工夫,祝云早正处于半睡未睡、意识模糊之际,忽地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宋理理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一声后,祝云早蹭地便坐了起来。 霎时困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宵禁与宵夜 “别喊别喊, 是我,褚梧雨。” 事发的第一时间,褚梧雨便及时伸手捂住了宋理理的嘴巴。 惊呼声戛然而止。 宋理理潦草地挣扎了一下, 在回头看清楚对方确实是褚梧雨之后,才停止了叫喊, 随即心思一转,狐疑道:“你不会也是来找猪肉脯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褚梧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话便脱口而出了。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又当即露出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恍然大悟一般指着宋理理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你该不会……也是来偷吃的吧?” “什么叫偷吃, 我是得到祝大厨的首肯之后,光明正大的下来吃的, 怎么能算偷吃呢。”宋理理为了显得名正言顺, 还特地搬出了祝云, 末了还不忘拉踩一下偷偷摸摸的褚梧雨:“只有你才是来偷吃的好吧。” 褚梧雨听完此话后立时便涨红了脸, 好在此际夜黑风高,他有没有脸红宋理理也看不大清楚,他当即争辩道:“我、我也没想偷吃……其实我就是来看看猪肉脯还有没有剩余的, 我想留着明日一早起来配朝食一起吃来着……” 不料宋理理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少骗我了,肉脯烤好后东家怕你不够吃, 还特地给你多拿了一包呢, 当时我可都看见了, 总不能这么快就吃完了吧?” 褚梧雨见事情已经败露,再无半分转圜之地,只得悻悻应道:“算你厉害……” 言罢, 宋理理和褚梧雨同时朝那包猪肉脯伸出了手。 褚梧雨死死抓着油纸包不放手,坚持道:“是我先来的,理应我吃才是。” 宋理理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道:“我还征得了主厨的同意呢,按理说应该给我吃才对。” 褚梧雨不愿意让已经到手的猪肉脯就这么被抢了去,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抢!” 在同人吵架上,宋理理从来都半点不落下风,“你这还是偷呢!” 正待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楼梯处倏地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站在楼梯上,试探着开口问道。 在听到宋理理的惊呼声后,祝云早几乎时第一时间便起来了,仓促之下她来不及提灯笼,故而手里只举着一个铜制烛台。 由于红蜡的光亮稍稍有些微弱,所以此时她看不太清楚宋理理和褚梧雨那边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两团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 宋理理看见祝云早下来,顿时便站了起来,回应道:“没什么事,我只是偶然撞见有人要趁月黑风高夜偷吃豚肉脯了。” 褚梧雨眼疾手快,趁着宋理理站起身同祝云早解释的一瞬间,迅速将食案上那包猪肉脯给抽走了。 “嘿!你怎么还从偷吃直接改为明抢了!”宋理理一回头才发现事情不大对劲,可惜那包肉脯已然到了褚梧雨的手里,此时若再想抢回来,必然是来不及了。 祝云早见宋理理没事,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酝酿出来的睡意却也因此而短暂消退了。 她端着烛台走下楼,顺手将楼梯旁的一盏小灯笼给点亮了,“既然你们两个人都饿了,那就分着吃呗,反正肉脯是已经切好的,又何必抢来抢去的?” 言罢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走到小厨房中简单翻看了一下,忽地惊喜道:“哎!算起来豌豆黄好像也差不多可以吃了,你俩要尝尝么?” 豌豆黄的名号褚梧雨虽此前并不曾听说过,但一听到是新鲜的吃食,立刻便凑了上来,“豌豆黄是什么?” “嗯……”祝云早沉吟了一声,“就是一个偏清凉爽口的一道甜食,和猪肉脯不是一个类型。” “我尝尝,我尝尝,尝尝才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和他一起凑过来的还有宋理理,她凑上前的同时还不忘用手肘挤一下旁边的褚梧雨,“这次总该让我先尝了吧。” 方才的猪肉脯她没抢到,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此时一听居然还有旁的吃食可以吃,属实感到颇为惊喜。 祝云早看着两人拌嘴,不由得无奈一笑,随口说道:“怎么晚上吃了那么多,现在还会饿,难道你们两个的胃是无底洞?” 在褚梧雨和宋理理的热切注视之下,祝云早将其中一盘完全凝结成块状的豌豆黄倒扣在了一张干净的油纸上,而后将其纵横各切三刀,使其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正方体形态。 褚梧雨借着幽暗的烛光看了看,发现它是一个个色泽浅黄、香气清甜的小块儿,“这个好吃吗? 祝云早给宋理理、褚梧雨以及自己各捡了一块出来,边吃边讲道:“口感细腻,入口即化,味道香甜,还有和中下气、去除暑热的功效,还算蛮好吃。只不过上好的豌豆黄其实是用白豌豆做的,眼下咱们条件有限,只能将就着吃一吃。” 这道豌豆黄其实最早是一个民间的春令小食,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一道清代有名的宫廷小吃,是清朝的达官贵人们用来消暑开胃的点心之一,再后来因备受慈禧太后的喜爱而闻名于世,不过眼下祝云早所处的朝代与清朝可谓毫不相干,故而完全可以忽略不提。 褚梧雨和宋理理各自轻轻咬下豌豆黄的一个角,很快便发现其口感确如祝云早所说的那样,既细腻又绵密,不过比想象中还要更甜一些,更香一点。 褚梧雨顺口说道:“祝大厨何不开一家专供宵夜的铺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如实答道:“虽说乡野之地没有宵禁之说,但其实黄昏日落之后食客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逐渐减少了,待到戌时过半的时候,差不多就彻底没有人再有到食肆进食的需求了。” 褚梧雨飞快道:“那可能是汴州的习俗一贯如此,在我们扬州,晚上吃些宵夜那都是家常便饭了,每逢佳节之日还会开设水上集市、夜游画舫等场地专供百姓们吃喝玩乐,通宵达旦纵情声色,等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扬州没有宵禁吗?” 祝云早听得有些兴奋,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她就彻彻底底失去了体验丰富夜生活的资格,而成功加入了健康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黑眼圈好像都随之淡化了许多。 褚梧雨一脸讶然之色,“宵禁是宵禁,但宵禁并不意味着晚上不能出门、不能进食啊,即便是在长安,宵禁也只是关闭坊门,金吾巡街,不允许人们流动于坊与坊之间而已,并不存在不允许到食肆进食的规定。祝大厨此前居然不知道么?” 这个问题成功将祝云早给问住了。 她此前确实不知道原来宵禁是这样一个宵禁法,她还以为宵禁就是强制要求大家在晚间都闭门不出,取消一切活动呢。 毕竟她本身也并非史学研究者,对于古代宵禁制度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有此一事的程度,至于这个制度具体是如何实行的,她却从未深入研究过。 而且自穿越以来,受条件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十分狭窄,活动轨迹也仅限于云溪县和祝家村之间,甚至此番南下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汴州,尝试去解锁新的地图板块。 “我没出过云溪县,对此确实不甚了解,见谅、见谅……”话题引到这里,祝云早只得作出如此解释。 好在褚梧雨性格一向大大咧咧,也并没有因此而起疑心,只边吃边道:“无妨,等咱们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好好体验一番便是了。” “甚好甚好。”祝云早许久不吃夜市里面的各色小摊,现下也真的感觉甚是怀念了。 三人蹲在小厨房里,你一口他一口地吃着的同时,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着。 祝云早本想趁此机会同褚梧雨隐晦地打探一下万木山庄和天机山庄的事,但褚梧雨的思路太过跳脱,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说来说去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而为了防止问得太多,多说多错,进而暴露了目的,祝云早也只好选择暂且作罢。 待到三人吃完豌豆黄和猪肉脯后,已经亥时过半了,猪肉脯毕竟只有一包,三人分食很快就分完了,而豌豆黄又是甜食,考虑到牙齿的负担,任谁来了也不敢吃太多,以至于这顿夜宵正式宣布“收摊”的时候,褚梧雨和宋理理一直磨磨蹭蹭的,好似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相比二人,祝云早脑中的困意已经再度袭来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揩去眼角溢出的点点湿润,随即站起身,倚在食案旁,准备等褚、宋二人收拾好后就往楼上去了。 褚梧雨边收拾边同宋理理小声道:“我完了,我好像已经吃了这顿想下顿了,你说咱们今晚把肉脯吃完了,明晚要是再饿了可如何是好?” 宋理理将余下的豌豆黄重新盖上,“这不是还有豌豆黄呢么?” 褚梧雨叹气以应,“豌豆黄是甜食,晚上吃不大适合,难道除了豚肉脯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吃食是适合晚上当宵夜的了吗……” 祝云早抬起两条胳膊伸了个懒腰,极为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明天做饭的时候再给你们顺带做点别的零食囤着当宵夜不就好了。” 褚梧雨和宋理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的目光里都带着点难掩的喜色。 褚梧雨当即下定决心道:“明天的洗碗工作我包了,后天的也包了,未来三天的我全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投入心湖的石子 和风、细雨、日出之时恰到好处地转为晴日, 散发雨后气息的泥土、挂有露水的草叶以及清凌凌的天空和一道孤单的影子。 没戴青箬笠,也不着绿蓑衣,偏生这一道单薄而竹挺的影就如鹭鸶仙鹤一般, 与垂绦绿柳、柳絮飞花一同临溪而坐,色泽淡薄到好似一个不经意就会揉入春色内、隐进柔风里。 将军坡的清晨和夜晚不大一样, 看起来要比昨日略有生机。 李邺盘着腿坐在溪水边,倚着一块异形顽石, 反反复复撒饵、抛竿、然后再任由游鱼灵巧地一甩尾,重新钻回到水里去。 他不是来钓鱼的,只是信步之时偶然经过此地,嫌水声太过单一, 这才适时地甩上一杆。 鱼漂在水中浮浮沉沉,仿佛只是隔开流水曲谱的一个逗点, 而并无半点鱼获之意。他手执钓竿, 目光也不在鱼漂之上, 而是随着片片飞花渐飘渐远。 ——他在想问题。 准确来说他是在想祝清川昨晚提出的问题以及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祝云早之于他, 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一个充满善意的邻居?一个颇为熟悉的朋友?亦或者仅仅只是一个一同南下的同行者? 明明这些关系都能诠释答案,可为何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几分不甘心? 难道真有所谓的红鸾桃花运在冥冥之中安排着两人的命运? 由于想得太过认真,以至于一向五感敏锐的李邺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祝云早的靠近。 祝云早今日起得颇早, 未到辰时便醒了过来,翻来覆去的一直没再睡着,直至残存的一点点困意也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中荡然无存后, 她索性决定趁着雨后初晴天气好, 出来散散步。 “大清早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想得竟如此出神?该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而苦恼吧?” 她走到李邺的旁边顺势蹲下, 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枚形状扁平的小石子,朝着李邺正对着的溪水方向丢了进去。 石子滑入水面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却在不算太宽的小溪上连续跳跃了三四次, 每一次跳跃都激起一层层或大或小的涟漪。 李邺望着水面上的层层涟漪愣了一下。 这片宁静的思考被一粒石子徒然打散,他的也视线连同鱼竿一道从水波荡漾间被轻轻收了回来,继而他拂去衣襟上不知何时沾惹的几点草叶与落花后微微回过头来。 “没有,没什么苦恼的,只是在想旁的事。” 他好似在欲盖弥彰。 “啊——”好在此时祝云早正抱着双腿,将下巴抵在自己的两膝之间,一心望着方才自己朝水面丢出去的小石子,并没有仔细去观察李邺的神态,见小石子在激起第三个涟漪的时候就沉了下去,她不免哀嚎了一声:“怎么才打了三个,果然太久不玩,小时候的天赋已经被老天爷给收回去了……” 李邺也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子。 他在童年时期其实根本没玩过打水漂这类的游戏,他的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新旧相叠的疤痕,过得都是些刀尖舔血、暗无天日的日子,李天河在把他培养成天下第一杀手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培养成了天下第一杀人傀儡,傀儡哪里会有常人所有的乐趣。 “怎么打?可以教教我吗?”李邺问。 “可以啊。”祝云早轻快以应,并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小石子,“不过你这个石头选的不是太好,得找这种形状相对扁平的,然后在形状扁平的基础之上,尽量要挑选一些表面比较光滑的石头,切记不要太厚的,只有这种扁平的,光滑的、薄厚适中的石头打出去才有机会在水上漂起来。” 李邺闻言又低头认真找了一会儿,东挑西捡才找到一块相对比较符合祝云早要求的小石子。 祝云早又取过石子帮他在那块大顽石上用力磨了十几下,使棱角变钝了些许,而后重新递还给李邺,随即肆意地拍了两下手,将方才沾在手掌上的石土给尽数拍了下去。 “来吧,我教你。” 她站起身,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侧着身子低俯下去,使重心逐渐下沉,变成一个弯弓的形态。 李邺也随之站起身,近乎一比一地复刻了她的动作。 “将石头夹在拇指与食指中间,丢出去之前先轻甩几下手腕,让手腕稍稍放松一点。” 祝云早边指导李邺,边活动了两下自己的手腕。 “投掷的时候从后向前甩,让手臂带动手腕,与此同时快速翻转手腕,并轻轻搓动一下夹在两指之间的小石子,给石头一个助力。” 言罢她又做了个演示的逐步分解动作。 李邺刚要按照祝云早的教程将手里的石头甩出去,便又听祝云早补充道:“石头与水面接触的角度也需要把握好,不要太高,太高的话容易使石头直接沉下去。力度也要控制好,太小的话可能飞不太远。” 说完她便捏了捏自己的右肩,给自己找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角度,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丢了出去。 “啪——” 随着一声短促而细微的声响传回,水面被划开一道痕迹,随即石片借力反弹而起,带着一连串飞溅的小水珠,迅疾地弹跃向前,速度越来越快,频次越来越密,像渐强的鼓点,又像飞落的雨水,很快便在水面上敲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是方才第一记没打太好,祝云早吸取了一定教训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这一次要给李邺演示,所以格外用心的原因,这次她打出去的石片足足打出了八道涟漪。 “哎!你快看!”找回手感的祝云早顿时喜出望外,“我这次打了八个哎!你也快试试。” 祝云早对李邺还是报之以极大信心和期待的,毕竟李邺这个人除了在做饭这件事情上马失前蹄之外,旁的事一概都很得心应手。 “好,我来试试。” 李邺默记了一遍刚刚掌握的打水漂的技巧,这才学着祝云早方才的姿势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削”了出去。 石片“通”的一声,只在水面上弹跃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溪面的涟漪迅速荡漾开来,直至最外圈一层潋滟的水波撞在岸上,涟漪才悄然消退下去。 李邺望着那颗激起水花后逐渐沉入水下的小石子,好似忽然明悟了一些东西。 ——或许祝云早正是一颗徒然落入他心湖之中的石子。 与此同时,褚梧雨在不远处高声喊道: “李兄,祝大厨——” “昨天那位杨兄和二虎兄代表将军坡的百姓们给咱们送来了一些玉米面馍馍,你们快回来吃。” “知道啦——”祝云早朝着褚梧雨的方向大力挥了挥手臂,旋即转过头来粲然一笑,“第一枚通常都不大趁手,多练几次就回来,走吧,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玩。” 李邺淡笑以应,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道:“你先回去吧,我收一下钓竿。” “好。”祝云早并未多想,掸了掸衣角的尘土便顺着矮坡走了回去。 而在无人察觉之处,李邺挽起云袖,蓦地俯身探手到溪水中去 / 宋理理和褚梧雨从前都吃过爆米花,只不过他们不称其为“爆米花”,而是多称其为“孛娄”。 通常情况下,它是用糯米、小麦或者是玉米做成的,制作过程中需要将相应的食材放入到一种葫芦状的名为“飚炉”的炊具中,用顶盖把食材完全密封起来,而后将飚炉架在火炉之上,匀速翻转使其受热均匀,直至炉内压力逐渐升高,再用麻袋套住炉口,最后再用一根铁棍将顶盖迅速撬开,就可以崩出一颗颗蓬松状的“孛娄”了。 这个制作爆米花的方法祝云早其实从前也见到过,就在二十一世纪的集市上,小时候偶尔便可以碰到有商家使用改良版的“飚炉”来崩爆米花,只不过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崩爆米花也出专门的机器了。 但今天她做的爆米花与寻常的爆米花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从原材料上来看,就和普通的玉米爆米花不大一样,受当下食材有限的限制,祝云早这次做的爆米花是用薏米和芡实做的。 其次,祝云早没有崩爆米花的飚炉,当下这个时代也压根不存在爆米花机,所以她将制作爆米花的方式改为炒制了。 除了上述这两者之外,由于现下也做不出来焦糖和奶油,所以祝云早决定根据现有的药材创新出来一些新鲜的口味,以此来丰富爆米花的味道,比如眼下正准备做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和红糖芡实爆米花。 此刻她口中叼着半块玉米面饽饽,正一手锅铲,一手竹筛,将微微淡黄的薏米和红得透亮的山楂锅倒入到锅中去。 昨晚一时兴起允诺宋理理和褚梧雨要给他们做一份新的宵夜零食,思来想起综合现有的食材考虑,唯有这爆米花最为合适。 而且薏米有利水渗湿、清热排毒的功效,适合湿热体质食用,而芡实则主打健脾利胃、固肾止泻,适合脾胃虚寒者食用,综合来看,此二者都颇为符合当下的时令和节气。 二虎见祝云早厨艺颇精,无论是今天的爆米花还是昨天的青团猪肉脯,她都做得极为精致,故而忍不住同祝清川夸赞道:“军军军师,你妹妹好好好好手艺啊!” 闻言祝清川心里也颇为纳闷,自家妹妹会做菜他从前是知道的,只是何时起厨艺竟变得如此精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新中式爆米花 山楂一半和薏米一同下锅翻炒, 一半捣碎后碾出山楂汁,并经过葛布网的筛取和过滤,除去果肉果泥的部分, 只保留酸甜可口的山楂汁水留作备用,以便于等下加入到薏米爆米花中进行翻炒上色。 薏米是昨晚吃完豌豆黄, 上楼休息之前,祝云早特地提前泡上的, 经过水泡的薏米更为圆润,这是一个使其变成爆米花的关键步骤。 此时沥干的薏米滑入锅中,已然在逐渐升温膨胀,内里方才吸收的水分不断被烘烤蒸发掉, 继而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爆裂的微响。 在薏米之中的水汽被逐渐烘干的同时,芡实也被祝云早倒入到了另一个清水锅当中, 开始进行起了简单的炖煮。 芡实爆米花和薏米爆米花不同, 薏米爆米花是炒制而成的, 而芡实爆米花则是煮制而成的。 圆圆的芡实经过水煮后就会爆开, 变成一颗颗爆米花的形状。 吃起来口感软糯,而且无论是加入红糖浆做成红糖芡实爆米花还是连同山药、莲子和茯苓一起,煮成四神汤, 都有滋阴健脾的功效。 “李二兄,劳烦把火烧得再旺一些,现在可以开始熬红糖浆了。” 此时李邺还没回来, 祝云早便安排褚梧雨负责帮忙照看着锅中的水煮芡实, 宋理理负责熬制红糖浆, 自己则负责继续翻炒薏米爆米花。 祝清川同褚抟云、二虎和老杨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静静地看着祝云早在小厨房里面游刃有余地“指点江山”。 祝云早会做饭这件事倒是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在这个朝代, 像祝云早这个年纪的人帮母亲分担家务活实属常事,诸如烧水做饭一类的活儿更是不在话下。 怪就怪在在祝清川的印象之中,祝云早的厨艺仅限于可以满足家里一众人等日常果腹的需求,但应该还远远达不到可以直接开食肆、做大厨的地步才对。 他昨晚在看到祝云早和李邺的亲密接触时,第一反应便是气愤。 气愤自家妹妹不顾礼义廉耻,未曾出阁便与人暧昧不清的同时,也有些气愤自己这大半年以来一直没能及时回到家中保护好家里人,使原本还算幸福的家庭在经历一些列阴差阳错的天灾人祸后,就这样变得支离破碎。 但昨晚强压怒火,冷静下来之后,经过与李邺的一番交谈,也让他对自家妹妹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认识。 在李邺的口中,他好似清楚地看到了李邺眼中的祝云早与自己印象中的祝云早有何区别,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家妹妹此时与以往已然大不相同。 他不知道的是此祝云早并非彼祝云早,而眼前这个妹妹也并非自己原本的那个妹妹,他只以为祝云早的变化是因为家中发生变故之后,才被迫成长成熟了。 而真切发生在祝云早身上的这种变化,也让祝清川一度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老杨闻到爆米花的香味,颇为赞叹地开口道:“祝姑娘不愧是军师的妹妹,厨艺委实堪称一绝啊,昨天我家娘子产后尝了两块五红补气软糖后,便感觉心情平复了不少。” 祝云早淡笑以应,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李邺提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走了进来,平静地接上这个话茬:“祝姑娘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你们军师的妹妹,杨兄此话未免有些头重脚轻、有失偏颇了。” 此话一出,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身处这个封建时代已久,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她竟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面藏着的封建观念,反倒是李邺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 这不由得令祝云早心中又对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这不是祝云早第一次感受到李邺思想的独特性,先前她和他在春风堂后院初相见的那一天,祝云早就察觉到了他与这个封建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按理说这个时代的人多宣扬“君子远庖厨”的理念,但李邺当时居然极为自然地带着李二到厨房帮忙,并且主动揽下了劈柴、切菜、洗碗等活计。 此后相处的日子里,李邺一行人也从未表现出半点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以及传统的纲常伦理思想来,大家在同祝云早的相处过程中也始终秉承着互相尊重的理念,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愿意和他们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之一。 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背景之下,能有这样先进的思想实属不易,甚至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真正主张人人平等的思想都已经可以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这”老杨听到李邺的话后,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立时便将略带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祝清川。 而此时祝清川看向李邺的目光中则比此前多了几分欣赏之色,至少根据他这番话来看,祝清川便可以确定日后若是祝云早真的与李邺在一起了,最起码也能得到应有的理解与尊重。 祝清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邺,继而才给老杨递了个眼色,老杨当即会意,立刻抱拳道:“李兄所言甚是,杨某受教了。” 李邺还施一礼,也并未准备揪住此事不放,故而此事就如同束绳扎口袋一般,极为突然地系起,又极为妥帖地解开了。 锅烧开了,祝云早熟稔地将熬至浓稠的红糖山楂汁裹在了每一粒薏米爆米花上,她边将爆米花盛出锅边问道:“杨大哥家的嫂嫂产后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老杨抿了一口热茶,如实道:“家里给她煮了红糖水,又特地找大夫抓了几副生化汤,大夫说她产后百气空虚,需得温养气血才行。” “时下乍暖还寒,要让嫂嫂注意避风寒、补气血、养脏腑才行。”祝云早将炒好的薏米爆米花端至桌上,又同老杨叮嘱了几句产后护理相干的话来,“红糖煮水可促进恶露排出,但切记只能喝七日,否则适得其反,过犹不及,七日之后则可以适当送食一些鸡汤或是小米粥来进补,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老杨讶然道:“祝姑娘竟还精通这些?” 经他一说,祝云早这才想起眼下这个时代似乎还在推崇“宁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的说法,当初原主祝云早便是因私下为妇人诊病而遭到了祝汉中的鞭笞和责罚。 为了避免产生过多的麻烦,祝云早只好暂且避重就轻道:“我父生前便是云溪县的大夫,家中还曾有靠经营一间药铺营生,我不过是偶然翻过两页他的医书,略懂皮毛而已,倒也谈不上精通,还望杨大哥莫要见怪。” 言罢她赶快指了指面前的爆米花,转移了话题:“诸位且先尝尝我新做的吃食,大家边吃边聊就是,对了,杨大哥家的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老杨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今日前来还有这一桩正事要办,“哎呦,妹妹不说我差点忘了,军师,我二人此番前来一是为了送些大伙蒸的玉米馍馍来,向你们兄妹二人聊表感谢,二来便是想拜托你帮我家娃娃取个顺口一点的名字。” “由我来取吗?那嫂子呢,她如何说?”祝清川错愕了一下,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老杨夫人的想法。 老杨真切道:“你嫂子我们两个都没念过什么书,捆在一块也不识几个大字,昨晚私底下合计了一下,都希望军师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祝清川垂思了片刻,一时半会也没想出太合适的来,又斟酌了一番方道:“那得容我认真想想才行。” 不时,褚梧雨负责看着的那锅芡实也全部煮开花了,祝云早将熬好的红糖浆均匀地淋在上面,亦是一半盛到盘中,一半收起来,留给南下的一行人当夜宵吃。 她将两盘推到食案正中间的位置,笑着介绍道:“左边这盘山楂薏米爆米花口味偏酸,右边这盘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口味偏甜,大家快来尝尝。” 祝清川先捏起一颗山楂薏米爆米花,放到眼前观察了一番。 爆米花刚出锅不久,还带有一些烘炒时残留的一点点余温,香香的薏米爆成米花状,外面挂了一层薄薄的焦红色糖壳,闻起来确实是山楂的味道。 虽然昨日尝到了祝云早做的鼠曲草咸蛋黄青团,对祝云早现在的厨艺实力也算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但他仍然对自家妹妹忽然摇身一变,变成大厨这件事心存诸多疑虑。 倒不是不相信祝云早会有这样的实力,只是对她突飞猛进的显著进步感到十分的奇怪,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是自己离家在外半年期间所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抱着些许怀疑的心理,将第一颗爆米花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糖壳是山楂味的,大抵是中和了一点点红糖浆的缘故,所以吃起来酸甜适中,很是可口,薄脆的糖壳入口即化,很快便露出里面藏着的独属于薏米的偏粗砺的嚼感,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谷物烘焙后饱满而朴实的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令人吃了第一粒之后立刻便想吃第二粒。 祝清川刚伸出手,想要再去取食一颗红糖芡实爆米花尝尝,便听见祝云早问道:“怎么样?好吃吗?可还合大家的胃口?” 其实这两样新中式爆米花,不但众人是第一次吃,而且祝云早也是第一次做,所以她有些迫切地想要得到大家的意见和反馈,心想着如果还算受欢迎的话,便后续拿去搭配汤饮子一同售卖上一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晋江更新新的表情包了,超可爱 第104章 春韭炒石螺 屋内十几号人为两道爆米花所诱惑, 通通围在一张小小的食案前,好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极为和谐地交替着上前伸手取食。 炒制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味道微酸, 吃起来很是开胃,而水煮而成的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味道相对清甜, 尤其受喜吃甜食的小癸喜欢。 众人一番品尝后,祝云早一行便决定收拾东西继续南下去往扬州了。 离开将军坡之前, 祝家兄妹二人又单独交谈了一下。 祝云早将祝清川不在家中的这半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然后给了祝清川一笔足够回家的盘缠,又粗略问了一下祝清川的打算。 祝清川虽对祝云早心有几分歉疚之情, 无奈当下接受祝云早所赠盘缠委实是上选之策,故而也就没再过多推辞, 只说既然家中诸多事宜亟待处理, 自己便不打算在将军坡多留太久了。 祝云早又顺带问起了关于将军坡眼下的情况, 祝清川也未做隐瞒, 将此地所发生的事情和百姓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同祝云早又讲述了一遍,相较昨天祝云早所了解到的情况又适当补充了一些细节。 虽基本大致上已经了解了将军坡的个中情况,但祝云早自知自己并非度苦度厄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更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并不能直接帮将军坡渡过难关。 而力所能及范围内自己能做到的也仅限于给当地的二三十户人家适当留下一点点吃食,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帮忙解决大家当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 至少也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兄妹二人聊完祝清川的打算后, 又聊了一下祝云早的打算。 祝云早详略得当地讲述了一下宋理理的秘密, 并且叮嘱祝清川务必为其保守秘密,万不可叫外人知晓,以免横生祸端。 至于计划, 祝云早目前打算先到位于扬州的天机山庄去,借着接办曲水宴的由头顺便打听一下万木山庄的事,待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时,再考虑具体的返程日期。 眼下祝清川已经找到了,其实此行她选择继续南下,除了是想要帮宋理理查出真相之外,她还打算顺便到扬州去考察考察市场。 毕竟按照褚梧雨所说,扬州不设宵禁,且有政策扶持开办的水上集市,那么想来必然是要比汴州要好做生意。 如果过段时日祝家食肆的名声可以在曲水宴上打出去,那么她便可以考虑在扬州开一家食肆分店了。 现在她不仅有腰缠万贯的县令之子潘泽做股东,还拉了深藏功与名的天下第一杀手李邺入伙,而李邺可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余下十一位本领过人的甲乙丙丁等等,倘若因人制宜,每一位都能派得上用场。 除此之外如果宋理理的事能够顺利解决,则更是代表着自己直接傍上了万木山庄的“大腿”,日后有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帮忙宣传,那么名满江湖可谓是指日可待之事。 手握这样的人脉,届时若是真有机会可以把祝家食肆做大做强,那么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祝云早是个积极乐观的理想主义者,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纵使眼下所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千里之行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但祝云早已经提前设想过无数次功成名就时的场景了。 况且穿越也不是随时随地想穿就穿的事,她现在甚至已经觉得它有点可遇不可求了,这样免费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沉浸式体验第二人生远比付费参加实景剧本杀有意思,颇有一种过奈何桥时没喝孟婆汤直接投胎转世的意趣。 凭借这些先天条件和后天努力的双重加持,说不定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将祝家食肆开到天南海北,让这个药食同源的招牌渐渐遍布九州大地。 当然,祝云早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同祝清川讲得这样详细,她只点到为止,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去扬州的计划,并托祝清川帮忙向家中的董采薇和二伯一家、小叔一家带去表达问候的消息。 此间事毕,祝云早一行便决定再度启程了。 临走之前祝清川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一个疑惑说了出来,他希望祝云早此番南下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忙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伪装了他的身份,并往家中寄去了那几封误导人的书信。 祝云早极为爽快地应下了,关乎此事,她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一行七人在拜别了祝清川以及将军坡的百姓们之后,便再次踏上了去往扬州的旅程。 自将军坡出发,李二驾着马车,掏出地图再度规划起了路线,“从宿州到扬州刚好还剩下一半的路程,只是现在有两条路可选,其一是直接走通济渠,然后过淮水到淮南后再一路向东到达扬州,其二是现下就立刻向东,过淮水经淮安后再一路向南到达扬州,我们走哪条?” 祝云早率先开口问道:“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快?” 此话一出她立时便有些后悔,由于担心褚抟云和褚梧雨因此而起疑,她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想着早些到的话可以多问问曲水宴的要求,使准备的时间更为充足,免得出什么岔子。” 褚梧雨丝毫没有起疑心,反倒还夸赞祝云早考虑周全,不愧是莫大厨举荐的人,十分专业,这也让祝云早方才提起的心悄然放回到了肚子里。 李二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两条路程所需的时间,又考虑了一下当下时节通济渠和淮河属于丰水期还是枯水期的问题,最终指向第二条路线道:“大抵应该是先向东再向南这条路线比较快一些,至少能节省上一到两日。” 众人凑到一起研究了一番,商讨过后最终便敲定了这条路线,于是由五匹马构成的马车便拉着一整栋拭雪楼,颠哒颠哒地一路向东而去。 近期天气不错,也没有要下大雨的迹象,这一路均走官道也相对平坦,李二粗略地估算过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加上途中必要的休息时间,约莫五六日就能从宿州赶到淮安。 考虑到为了尽早一些赶到天机山庄,众人此番还商讨决定稍微加快一些行进的速度,从原本的白日赶路改为日夜兼程。 而白日里仍由李而负责驾车,到了晚上则交由褚抟云和褚梧雨师兄弟二人交替轮换,如此一来还能提高一倍的速度,还能为总体路程节省出两到三日的时间。 一行七人马不停蹄,路程十分顺利,待到真正抵达淮安的时候,刚好是三月二十二春分日。 此时距离扬州还有两日的水路,而距离曲水宴则刚好还有十一天的时间,这和祝云早先前所预想的情况大差不差。 估计到达天机山庄之后,还能预留出来八九日的时间用来帮宋理理打探万木山庄的事,顺便和小甲他们在扬州回汇个合。 淮河水畔,七人抵达淮安之时已然过了午时。 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讨,考虑到李二、褚抟云以及褚梧雨日夜交替驾车,已经多有疲惫之态了,众人便当即决定今夜便在留在此地稍作休整,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乘船渡河。 于是马车拉着一整栋拭雪楼,便停靠在了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站在城墙下看去,淮安城远比将军坡和桃花镇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城内布局规整,这里的百姓生活也看上去颇为热闹,俨然一副祥和的景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淮安挨着淮河,故而当地人多以水产作为日常的主要吃食。 祝云早和宋理理沿着长街一走一过,便看见不下十余家专门贩鱼的铺子,更有甚者竟是卖黄鳝和泥鳅的。 两人舟车劳顿,此际也有些累了,故而只在店家的大力推荐之下买了两把油绿的春韭和一大网兜石螺回来,准备简单做一顿春韭炒田螺,权当庆祝春分了。 至于主食,祝云早选择删繁就简,蒸了满满一锅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出来,今日吃完以后余下的还能明日带到船上吃,简直是一举两得。 馒头并不难蒸,这个活计经祝云早口述一遍制作流程后,便被直接指派给了宋理理。 此时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均在二楼补觉,故而烧水、生火以及切菜的活儿便由李邺来暂且接管、代为负责了。 这道春韭炒石螺的第一步便是清洗石螺,石螺的风味是整道菜最基础的部分。 在买来之前,祝云早就特地问过店家了,这些石螺都是极鲜的溪涧石螺,已经用清水浸泡过两日了,也业已完成剪尾工作,现下买回来泡在清水当中许久,只需倾入几滴香油诱使其尽吐泥沙,然后再用粗盐反复搓揉几遍螺壳,即可达到最佳的清洗效果。 春韭是清早店家在自家园子里新摘的,买来的时候上面还依稀挂着点露水。 祝云早将其择好洗净,又将根部相对老硬的部分切了去,只留下一截长长的嫩绿的韭菜叶。 韭菜切段、蒜剁成末、姜切成薄片,末了再从陶罐之中舀出一勺用以增香调味的豆豉备用。 此际万事俱备,接下来便可以下锅翻炒了。 “不知道李二他们三个睡醒了没有,我们是现在就炒还是稍微等一下呢?” 祝云早兴奋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锅铲,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咸鲜兼有的炒石螺了。 宋理理抬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看,“要不再等一下吧?他们好像没什么动静,估计是都还没睡醒呢。” 李邺亦道:“我觉得也可以再等一下,要不等他们下来了再说?” 三人正商讨着,褚梧雨便自楼梯间探出一颗脑袋来,边打哈欠边问道:“三位大厨别等了,我方才都梦见猪肉脯了,咱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轻快应道:“吃一道淮安当地的名菜——春韭炒石螺。怎么样?够不够贴合春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春分日(二合一双更) “在淮扬一带吃春韭炒石螺, 委实是很贴合春分这个节气了。” 褚梧雨伸了个懒腰,走下楼来,直奔小厨房的方向, 顺手拿起一个洗干净的春枣便啃了起来。 他边啃边道:“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我真有些饿了, 隔着一层楼我都闻到浓浓的韭菜味了。” 祝云早立时道:“那我现在便开始炒,你师兄和李二兄他们两个也醒了么?” 褚梧雨挠了挠头, “我也不确定他俩醒没醒,不过我可以现在上去喊他们起床。” “哎——”祝云早及时拦住了他,“先别喊了,让他们再睡一会吧, 晚一点再上去,等我这道春韭炒石螺差不多快炒好了的时候, 再直接喊他们下来吃得了。” 说罢她便立刻开始行动, 先在大铁锅中倒上少半锅清水煮沸, 而后加入适量姜片、食盐和几圈白酒进行调味, 最后再将洗干净吐好泥的石螺倒进其中进行一番烫煮。 这一系列的操作不仅可以让石螺变得更干净,还能起到去腥增香的效果。 祝云早将石螺倾入锅中的时候,宋理理和李邺已经一左一右拿起了挑螺肉的竹签子, 准备随时待命,炒螺肉最麻烦的一步便是挑螺肉了,所以这项工作需要三人协力来完成。 约莫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石螺的螺壳颜色逐渐变得相对明亮, 且绝大多数石螺的螺厣开始自动脱落, 这便预示着石螺即将煮熟。 为了确保石螺煮熟,焖煮的过程中祝云早一直严格掐算着时间,倘若煮的时间太长, 螺肉会变老发硬,而如果煮的时间太短,没有煮到相应的程度,则会有可能误食石螺当中的寄生虫。 差不多又过了十息的工夫,祝云早用竹笊篱将其中一枚石螺从锅中捞了起来,她先是控干水分后凑到鼻子前认真闻了闻,此时石螺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腥气,而是透露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鲜甜香,这是独属于河鲜的气味。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取来一根竹签,顺着露出的螺肉轻轻扎了下去,然后旋转竹签并微微用力将螺肉从螺壳当中渐渐拔出,随着极为细微的“噗”的一声,一整块蜷曲的螺肉连带着一股滋滋冒汁的热气便从螺壳中抽离出来,看上去十分滑弹。 祝云早立时安排道:“差不多煮好了,火稍稍减小一些,再打一小盆清水过来,我们将石螺捞出来之后过一遍凉水就可以开始挑螺肉了。” 李邺按祝云早所说,将火稍稍扑灭了一些,而褚梧雨则及时打来一盆清水,以便祝云早等人取用。 宋理理手里拿着一小把竹签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本就是扬州人,按理说从前吃石螺田螺的次数也不在少数,但她觉得那些都是旁人做好的现成的螺肉,像这样自己参与制作还是第一次,故而感觉颇为新奇有趣。 “老大,我想去外面放纸鸢。” 不知何时小癸竟钻了进来,此时正扯着李邺的衣摆,小声恳求道。 李邺一时间有些为难,倘若此时带小癸去放纸鸢,那么挑螺肉和生火的活计便没了人负责,“要不你等等你二哥?他还没起来。” 褚梧雨刚巧没事做,于是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哄孩子玩的活,“我带你去吧,今天刚好是春分日,眼下天色也尚且不晚,正适合到外面去放纸鸢。” 小癸立刻兴奋地拍手道:“好!” 一大一小两人一拍即合,褚梧雨立时便牵着小癸的手,噔噔噔上楼取纸鸢去了。 宋理理一看小癸出去玩,自己便也心思微动了,“东家,吃过饭之后咱们也去踏青簪花吧,刚好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借机逛一逛淮安城。” 她刚说完,便有人叩响了楼门。 三人抬眼一看,七八个约莫方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赶着一辆牛车,停在了拭雪楼的门前,当中有打拨浪鼓的,有摇铃铛的,还有头上簪花或戴牛角状装饰的,还有一个竟在脑门上用朱砂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 几个孩童就如此整整齐齐地站在拭雪楼门前,牵着一个拉车的大黄牛,又跳又唱了起来。 “春分到,送春牛!” “一送风调雨顺——” “二送五谷丰登——” “三送国泰民安——” “四送六畜兴旺——” “五送万事大吉——” “春牛到,福气到,一年四季乐逍遥!” 宋理理和祝云早相视一眼,显然都没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倒是李邺先二人一步,从容地自怀中摸出一片银叶子,放到了最前面那个拿着一张张春牛图的孩童手中。 众孩童一见银叶子,均眉开眼笑地朝李邺抱拳作揖,又补了几句吉祥话才赶着牛车离开。 待人一走,祝云早立刻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习俗?” 李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春分日送春牛图,你此前不曾见过吗?”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她刚穿越过来半年之久,期间还一直在过秋天和冬天,哪里知道当代竟还有这种习俗,而且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诸多习俗都已经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渐渐淡却了,她从前只知道吃春饼、春卷、春菜一类,委实不曾听过这春分日送春牛图的说法。 好在她脑子灵活,胡编乱造的理由更是张口就来,“从前春分之际我通常都在同伯娘婶婶她们上山挖野菜,很少有看见送春牛图的机会。” 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于这个理由,李邺自然也并没有过多怀疑,见宋理理也一脸茫然,他便又问道:“你家住扬州,从前竟也不曾见过送春牛图的活动吗?”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如实道:“不曾见过……兴许是万木山庄地处山峦之间,所以鲜少有人到此,更没有孩童愿意赶着牛车走这么远的山路来送图的缘故?” 这个说法倒是也颇为合理。 故而李邺没再追问,只是按祝云早的安排将象征着美好祝愿的春牛图粘贴在了门口,便又重新回到小厨房里,开始了挑螺肉的工作。 三人边挑边聊。 祝云早顺着春分日这个话题闲问:“各地的春分日可还有什么旁的活动?” 李邺回忆道:“长安和洛阳的女子会举办裙幄宴,幽州一带会烹猪宰羊,江南一带则会集结诸多文人雅士进行斗诗斗茶的活动,荆湖两路则习惯祭祀阳神,而咱们要去的扬州今年则承办了天下闻名的武林大会,就在五日后召开,至于岭南和巴蜀两地,我还不曾在春分时节去过,故而不甚清楚。” 宋理理亦接上话茬道:“往年万木山庄也会开办花朝宴,宴请诸位英雄豪杰一同赶赴山庄一览百花齐放的盛况,好不热闹。” 祝云早心思一动,立刻拉住宋理理问道:“那天机山庄的曲水宴也是年年召开吗?” 宋理理点头道:“似乎也是如此。” 听到这个答案后,祝云早便没再多说什么,三人劳逸结合,很快便处理好了所有的石螺肉。 “东家,你这个春韭炒石螺大概需要多久做完?我方才看了一下,龙眼酸枣仁馒头还需等上至少一刻钟。” 宋理理将蒸锅锅盖掀开一角,同祝云早简单汇报了一下馒头们的大致情况。 祝云早看着锅中的石螺,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应该要不了太久就能炒熟了,毕竟石螺方才已经煮过一遍,并且挑出螺肉了,接下来只需同春韭一齐放入锅中翻炒一番即可出锅。” 言罢,她将一小块洁白厚实的猪油从罐子里舀出来,放入到烧得滚热的铁锅当中,用锅铲压着洁白如膏玉的猪油块沿着热锅侧壁缓慢地滑动上几圈。 猪油擦过的锅壁,霎时便让铁锅变得油亮润泽,而随着热锅与凉油的不断接触,锅壁的温度也在不断上升,猪油的边沿开始变得融化、软陷、透明,方方正正的固体形态亦逐渐缩小,直至完全变成一摊半透明的油并泛起一个个金黄色的油泡。 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猪油性温且滑润,有润肠通便、补虚润燥、调和气血、温养阳气的功效,甚至适当食用还可以起到些许养肤美白的效果。 虽然在二十一世纪的家家户户中,猪油已经因为热量过高、容易导致肥胖和血脂上升引发心脑血管疾病,而逐渐为植物油所取代,但实际上从养生的角度来看,倘若猪油和植物油交替使用,还可以取长补短,让营养互补且搭配更为均衡。 而在祝云早眼下所做的这道春韭炒石螺当中,猪油便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热油渐渐不再迸溅,祝云早将一根木筷伸入油中简单测试了一下温度,随后找准时机,将姜片蒜末和切成小段的干辣椒全部倾倒进锅中。 一应配菜与滚沸的热油相撞,顿时升腾而起一股鲜香馥郁的白气,并发出“呲喇”的一声。 在炒河鲜的过程当中,这一步很是关键,姜蒜辣椒的爆香可以说是奠定了整道菜的基调,而也唯有热油才能将这一应食材的香气完全激发出来。 待到葱姜蒜末干辣椒的味道彻底散发,祝云早才拨开白气,将腌制好的螺肉尽数倒入到热锅当中。 失去坚硬外壳的螺肉变得十分韧滑,特别是已然经过方才一番提前焖煮,所以此时看上去显得十分紧实肥腴。 这一锅石螺都是祝云早和宋理理逐个挑选的,故而个头也相对偏大,滚在爆香的蒜末、姜片和干辣椒当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螺肉遇热,又经祝云早的锅铲不停翻炒,逐渐微微舒展开,边缘迅速染上一层油亮的焦色,随着锅铲与螺肉反复相碰,螺肉当中的水汽也渐渐被逼出,而一应调料的香味则混杂着螺肉本身的鲜香,浓浓地锁在螺肉里。 祝云早把握好时机,适时地沿着锅边依次淋入酱油、葱汁以及一点点黄酒。 酱香与酒香激情碰撞后充分混合,完美地将每一块鲜美的螺肉均染上一层诱人的亮色。 小厨房灼热的空气当中,顿时弥漫开来一股浓郁的、引人口生津液的香气。 至于油绿绿的春韭,是最后才下入其中的,韭菜不耐炒,需得用最大火力快速翻炒才行,而生铁锅的储热效果刚好是最好的,所以用它来炒这道菜最为合适。 时下一把切成长短均匀的韭菜段一被丢进去,灼热的铁锅便迅速将其烫软,与此同时,油绿的韭菜叶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本身所具有的足可以代表春天的气息。 锅铲此时迅速上下翻飞,仿佛在祝云早的手中变得极为富有灵气,锅中酱香、螺香以及韭菜的辛香猛烈地交融,复合的香气远远地传出了拭雪楼的门外,无不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哇——” “我以前虽然吃过不少次的春韭炒螺肉,但总感觉还是祝大厨你炒的最香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褚梧雨进来帮小癸取水,无奈一闻到锅中菜香便走不动道了,他眼里闪着星星,一副摩拳擦掌准备随时狂炫三碗大米饭的表情。 祝云早解释道:“兴许是方才我特地在这道菜里面适当加了一点点怀山药和陈皮水的缘故,这才让你感觉和平常吃到的不大一样了?” 褚梧雨疑惑不解:“炒春韭和石螺居然还要加这两样食材吗?” 祝云早猜测道:“怀山药性平味甘,除了固护中焦之外还可用来以防滋腻,而陈皮水性温味苦辛,能够帮助韭菜行气之功,还能适当醒脾,而且稍加一点点这两味药材进去也不会大幅度改变春韭炒石螺这道菜本身的味道。” 褚梧雨恍然大悟般舒展开眉毛,“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言罢,祝云早将锅铲卡在锅边的把手处,稍稍颠动了五六下铁锅,此时韭菜生气已足,边缘稍显疲软而中间还保留着几分原有的嫩脆,而螺肉已经完全变成焦褐色,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 “我喜欢吃软一点的韭菜,所以差不多再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你们谁上去看看李二兄和褚兄有没有醒。”祝云早如是问道。 不待宋理理和李邺做出回应,李二和褚抟云便一前一后走下楼来。 “早就闻见祝姑娘炒韭菜的香味了,沉甸甸热腾腾的,整个二楼都能闻得到,我再不起来,五脏六腑都要揭竿而起了。”李二颇为爽朗地开了个玩笑。 “都饿了吧?这便准备开饭。” 祝云早见两人下来,立时便决定将火候改为武火,而后大火收汁,末了再在上面撒上一层用以增香的葱段。 铁锅微微一倾,锅铲轻轻一铲,素白的葵口盘里便汇集了酱褐色的螺肉、碧绿色的春韭、以及一点点洁白的山药。 锅底残余的些许浓郁酱汁祝云早也丝毫没有浪费,而是直接淋在了最上面一层的菜上,这也使得盘中的螺肉和韭菜都显得更为油亮诱人了。 “开饭喽——” 祝云早故意拖长了音调,听起来颇有一种幼儿园小朋友开饭的感觉。 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幼儿园大厨了,只不过不是免费版。 从前在自家食肆的时候,小甲他们交了餐费,成为了VIP客户,日日到点便来吃晚饭。 现在南下扬州的路上,虽然没有了小甲他们,但又有了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的加入,所以还是要一次性做一行七人的饭,感觉还是很像在开幼儿园。 而且还是一个高配版的幼儿园,毕竟买菜不需要自己出钱,每天具体做什么菜自己还有最终的决定权。 “馒头蒸好了吗?”祝云早将盛满春韭炒螺肉的两个盘子递给李邺,自己则走到了蒸屉的旁边,“蒸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吃了。” 宋理理将蒸屉锅盖掀开一角,待到涌出的那股白气散开后才探头定睛去看,“貌似是可以了,东家你来看看?” 祝云早朝蒸屉的方向伸了伸脑袋,只见锅中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已经被蒸得各个白白胖胖了,随着热气的涌出,一股浓郁的麦香与淡淡的龙眼香与酸枣仁的味道也飘了出来。 这几日一直在日夜兼程地赶路,七人已经许久不曾腾出时间一块坐下来好好享受一顿美食了,特别是今日,为了赶到淮安,并留出一点采买的时间,七人一直快马加鞭,此时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足足四个时辰之久,大家早已饥肠辘辘。 尽管现在申时还未过半,但众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开饭了。 祝云早将锅中馒头取出七个分给每个人,余下的则继续扣在蒸屉里随吃随拿,如此一来还能保温。 众人等祝云早一落座,立刻便动起筷子来。 褚梧雨一筷子夹了不少的螺肉和韭菜,而宋理理比他还心急,直接选择用勺子连菜带汤一起舀到自己碗中,再将馒头撕成小块,用这道春韭炒螺肉拌起馒头来。 李二仍旧是单独取了一碗辣椒油,一边用螺肉蘸辣椒酱,一边大口咬着馒头,时不时还投喂小癸两口。 李邺和褚抟云则吃得相对比较文雅,正慢条斯理地品鉴着菜和馒头的风味。 而祝云早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吃家”,自然不会满足于直接食用这道菜。 她先是用花椒、辣椒、胡椒等佐料给自己调了一小碟蘸水,尝过味道后又觉得稍微差点意思,于是便又折腾了一番,改良出来一碟鲜甜香辣的万能蘸料。 只见她筷子夹起一小撮缠着韭菜的螺肉,放入蘸料碟中轻轻一滚,红绿二色的椒圈以及一粒粒芝麻便在蘸料汁的连带下,裹到了螺肉上。 螺肉颤颤巍巍,汁水欲坠未坠,送入口中的一刹那,沉默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唤醒。 对于一个食客来说,这第一口的意义十分重要,它通常可以代表食客对于整道菜的第一印象,所以祝云早此时正闭着眼,无比认真地品味着这道菜的滋味。 新春的韭菜很鲜很嫩,吃起来甜而不辣,茎叶亦均已炒软,不会塞牙,螺肉为一众酱汁调料所浸润,此时咬起来不仅紧实弹牙,还会爆开一股咸鲜的汁水,螺肉此时也丝毫没有了泥沙的味道,更不存在半点腥气,这当中必然有黄酒的一份功劳,酒香很好地中和了石螺的土腥气和韭菜的辛辣感,使这道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只这第一口,祝云早就对自己今日做的这道春韭炒螺肉感到十分满意,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了起来。 宋理理边吃边提议道:“东家,我们饭后先上楼去小睡一觉,然后等到日落之后大家一起去淮安城中逛一逛吧,听说今天晚间城中十分热闹,当地百姓为了庆祝春分,还有一场赛神会即将在淮河河畔召开,就在戌时之后。” 祝云早本想以休息整顿为理由,拒绝宋理理的出行邀请,但转念一想,既然来都来了,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瞧瞧热闹,反正这样的机会仅限穿越可遇,说不定有且只有一次,又何必刻意去错过呢? “行,等吃完饭睡醒了的。”她轻快应道。 宋理理满脸期待地猜测道:“不知道这个赛神会具体有什么活动,会不会像桃花镇的桃花节或者是云溪县的迎冬宴那样热闹……” 褚梧雨抬首接话道:“淮安的赛神会可比桃花镇的桃花节的规模大多啦,而且这次还有不少途径此处,准备赶赴扬州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门派也会到场,必然不是一个小小桃花节可以相媲美的。” 祝云早心里盘算了一下,也觉得褚梧雨所言不差,毕竟淮安城本身看上去就比桃花镇大了很多倍,想必活动也是更为热闹的吧。 褚梧雨继续讲道:“赛神会除了一场大型的游神活动之外,还会有河灯祈愿、竖蛋比赛,投壶、射箭、斗百草之类的小活动,很好玩的,若是在我们扬州,还会开水上集市和游船画龙活动呢。” 宋理理如此一听,更感兴趣了,当即猛猛咬了两口馒头,准备快速吃完就上去补觉了。 祝云早则又追问道:“武林大会是什么样的?届时你们天机山庄也会参加吗?” 褚梧雨流利答道:“武林大会其实就是一个以武会友的比赛,只不过每次胜者都可以获得孔雀山天心十二护的五年使用权,武林大会设置了机关术的相应比赛,我们天机山庄自然也要参加。” 听完祝云早兀自在脑海中联想了一下,虽有一些猜测,但也并未轻易下结论,只谨慎问道:“那是任何人都可以观赛吗?” 不出意外,答案是否定的,“当然不是了,只有受邀的门派才可以入门观礼,不然围观的人太多了,岂不乱套。” 祝云早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赛神会 人群熙攘, 与天幕同色的黑色长绳从街头穿至街尾,将一盏盏或红或彩的各式灯笼串联起来,遥遥看去, 竟似天地倒置,无数游鱼徜徉在岁月长河之中, 映亮了每一个来往行人的笑脸,当然, 其中自然也包括祝云早和李邺的。 长街人烟如蚁,鸣鼓聒天,星花垂落间,李邺将祝云早好生护在里侧, 有效地避免了二人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李兄,你可有瞧见大家的身影?” 祝云早提着一杆兔子灯笼东张西望, 时不时扯一扯李邺的衣角。 李邺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唇角, 侧过头如实答道:“前面人太多了, 只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找见大家, 我们索性跟着人流先慢慢往前走吧。” 事情要从一炷香之前说起。 方才游神的时候,祝云早一行七人被人群挤到了一张巨大的红布之下,莫名参加了一次祈愿仪式, 按照当地的风俗说法,在春分的游神仪式上,恰好身处红布下面的人, 便是被神明选中的赐福之人, 待到秋日丰收之时, 将会五谷丰登。 本着讨个好彩头的初衷,七人兴致勃勃地拼命挤了半天,无奈参加仪式的人太多, 导致他们迟迟挤不进去,后来约莫跟着这个游神的队伍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七人才在反复推搡之中,阴差阳错地被挤到了红布的下面。 但也正是因为被挤到了红布底下,七人才不慎走散了的。 原本一行七人分作三排,祝云早挽着宋理理走在最前头,褚抟云和褚梧雨紧随其后,而李邺和负责抱着小癸的李二则一同走在队伍的最后。 七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走时停,也入乡随俗买了不少关乎春分节气的小物件。 祝云早不是当代人,从前自热也没参加过这样热闹的赛神会,故而瞧什么都感觉格外的新奇,今日此番也算是沉浸式体验了一下诗中所云:“凤箫声动,光转玉壶,一夜鱼龙舞”的场景。 她越发觉得这次穿越倒也算不上是一件十成十的坏事,至少此情此景之下她可以真正的感受生活,感受文化,感受世间的诸多美好,而非坐在电脑前疯狂研究一个个冰冷的实验数据。 也正是由于她玩得太过忘我了,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一转头时,才惊然发现宋理理等人已经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哎——” 祝云早踮起脚尖,朝着人群中也在东张西望寻找她的宋理理大力挥手并喊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只可惜长街上人多嘈杂,兼有笙鼓丝弦之声不绝于耳,被挤出老远的宋理理并没有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找出祝云早的位置,两人便如此错过了。 再后来随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两人越走越远,不过短短十息的工夫,祝云早已然完全找不到宋理理的位置了。 她一开始找不到大家还有些焦急,直到后来转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还只着一个李邺了,而原本跟在后面的褚抟云、褚梧雨,以及李二和小癸,此时也已经全然不见,想来也是被汹涌如潮水般的人潮推动着,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这样人多的场合一旦走散,短时间内再想要重新聚头可就无比困难了,祝云早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理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人海当中不见踪影。 不过好在此时自己身后还有一个李邺跟着,倒也不算太过形单影只。 李邺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走到了一个和祝云早并排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将祝云早护在里侧,使其避免被人挤走或是撞倒。 鼙鼓鼓面的一起一伏间,发出一阵一阵咚咚的声响,他的心仿佛也在灯火闪烁、光影明暗交错之时,随着视线的飘忽颤了颤。 不时有舞狮、舞龙的民间艺人在人群中反复穿过,亦或是走钢索、吐火焰的人在街道两侧表演,而李邺不知为何,今日的视线却如同不受控制一般始终放在祝云早的两行飘散的发带之上。 ——仿佛今时景、当下月都远不及眼前之人分毫。 “我们要不要去前面那里玩猜灯谜?我还以为这个活动只在上元节的时候才会有呢。” 李邺的注意力一直被祝云早所吸引,而祝云早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放在路旁的各式新鲜玩意上,一会儿买个糖人,一会儿买朵簪花的。 “走吧,正好那边人稍微少一些。” 李邺一步不落地在她将要撞到人或绊到灯的刹那帮她将潜在的危险及时挡开了。 答对灯谜就能从老板手中以比原价略便宜一二的价格拿下花灯,这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有些崇好精美、目标群体不同的老板还会因为没而有答对而拒绝出售,这股风潮不知何时开始,也已成了惯例。 祝云早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怎么说自己从前也是研究生在读,可是高等教育出身的,虽学的并非文学,也没专门研究过诗词歌赋一类,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区区猜灯谜合该是小菜一碟。 于是两人驻步在一家灯摊前,祝云早捻过一张字条垂眼看去—— “何火无烟?” 她略一思量,提笔写下“萤火”二字—— “东边日出西边雨,打一字。” 芦杆笔落在檀皮宣纸上,又书成一个“汨”字—— “秋光入户月分明,打一用具。” 待到第三题时,她慢读出声,思忖了半刻,最终颇为疑惑地转过头,一双明净的鹿目澄然透亮,仿佛世间一切肮脏污秽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无处遁形。 “李兄,要不这题你来试试?” 她弯起细而青的眉,莞尔一笑,探手朝李邺递去一张写着谜面的字条。 李邺不假思索道:“是香炉二字。” 祝云早甚至不去问此句何解,便毫不犹豫地在方才那个“汨”字底下写上了“香炉”二字,随即将所猜签底连同签面一齐递还给了店家。 “一猜三中,二位客官好才学!”店家捋着胡子哈哈一笑,指着身后的一排排各式各样的灯笼豪爽道:“小摊上的灯笼请二位任挑任选!” 祝云早也不过同他过多客套,立时便指着那盏看上去做工最为精巧的兔子灯笼道:“我想要那个,劳烦您递给我。” “客官好眼光,这兔子灯笼是今春我家卖得最好的一个款式了。”店家颇为爱惜地将兔子灯笼从架子上取下,双手递到祝云早的手里。 祝云早接过灯笼后立刻便借着灯火欣赏了一番,她一向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当即便称赞道:“是店家您的手艺好,将这兔子灯笼做得栩栩如生的,怪不得生意如此兴隆呢。” 店家被夸得心花怒放,便也开怀回应道:“不是吹嘘,我这兔子灯笼堪称淮安一绝,不少公子买下它,将它作为礼物赠与自己的心上人,最后都良缘美满了呢。”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李邺都愣了一下,两人一时间竟谁也没想起来做出解释 临走之前,李邺还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花灯摊上,引得那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又赠了两盏莲花状的水灯给他们,并对着二人的背影连连道了好些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从灯笼摊后面绕出来,两人成功摆脱了人山人海,走到了淮河河畔,此时已有不少人蹲坐在河边,正在一盏一盏地放河灯,而蜿蜒的河水中亦已有许许多多的河灯明明灭灭穿连起来,载着诸多美好愿景溯游而下了。 李邺也蹲坐在河畔,问道:“有什么愿望要许么?从前曾听说过淮河的河神很灵,一向是有求必应来着。” 祝云早能看得出来李邺今夜心情颇好,毕竟从前他一贯不爱凑这些热闹的。 她轻快回应道:“嗯……我的愿望吗?那可太多了,要是全部都写下来的话,那河神大人可正经得有一阵子要忙了。” 她边说边问旁人借了一支笔过来,先递给了李邺:“呐——你先写吧,容我先斟酌一下到底写哪个愿望上去比较好。” 李邺淡笑以应,捉来一杆瘦笔,略一思索便写了两行字上去,随即将字条折了两折,卡在了莲花灯的烛槽下面。 李邺一气呵成写完了,祝云早却还在苦思。 她其实想写希望自己早日回到现代,但想起来上次在桃花庵的时候自己掷交被神明婉拒的事,便又不太想把大好的许愿机会浪费在这个就连神明好像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上了。 她斟酌犹豫再三,经过反复考量,最后才落笔写了一长串话上去。 写完后,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互问对方的愿望,生怕一旦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走吧,我们放了去。” 祝云早奋力将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小字的纸条塞进了莲花河灯里,然后用李邺的火折子点起了莲心中央的一截短蜡烛。 李邺见状不免失笑,“写了这么多吗?早知道多买几盏河灯好了。” 祝云早话没过脑子,顺口胡诌了一句:“字写得多总有一条是能踩到得分点的,把卷面写满是文科生的答题精髓……” 李邺没听懂,他只顾着看祝云早了。 祝云早蹲在河边,探手将两盏河灯一前一后放到了水中,碎碎念道:“先放出去说不定河神大人还能先看到呢。” 而李邺看着河灯飘去的方向,忽地默自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什么。 后来很多年后二人故地重游,祝云早才猛然反应过来,或许所谓河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渡淮河 次日一早, 天将明未明之际,众人便将各自的行囊全部整理好,并合力将整栋拭雪楼及楼中各式可折叠的物什给通通收了起来, 依次整理到木箱之中。 褚梧雨对于这栋小楼收缩自如的本领十分讶异,就连褚抟云也极为少见地露出了一抹错愕。 约莫辰时前后, 一行七人带着大大小小不少东西走到河畔的码头处,等待着船家来接。 船是天机山庄专门包下的, 此行除了来接祝云早他们,还负责将去往天机山庄赴宴的一众江湖人士也哉过去。 起初祝云早还在担心与陌生人同船相处会有些尴尬,直到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画舫后,这个顾虑顷刻便被打消了。 不论天机山庄究竟是不是万木山庄之事的始作俑者, 至少此时此刻祝云早是对其没有什么恶意的,毕竟这艘船足矣彰显出天机山庄的待客之道了。 这不是一艘寻常的渔船, 也不是经常往来于河道之上的客船, 而是一艘飞檐斗拱、砖石甃砌, 四周飘缀着诸多彩色纱幔的游船, 亦可以称之为画舫。 众人跟着褚抟云上船,自有船工和天机山庄的侍从将行李安顿在货舱内,而褚梧雨则负责带着大家边走边看, 并简单给大家介绍了一番这艘船的大致构造。 原来这艘画舫上下共总共分为四层。 最底下一层是用以存储食物、货物和各种大件行李的货舱,船在河面上走起来时,这层通常会因吃水而长期置于水中, 所以为了防止漏水渗水等问题的出现, 船壁是特地用上好的柚木打造而成的, 具有极强的耐水性和抗腐蚀性。 连接处的缝隙间还填充了许多桐油、石灰以及麻絮用以密封。 而内部则用皮革和兽皮做成了一道保险防护层,如此一来还可以起到防潮的效果。 位于货舱之上的一层便是甲板了。甲板和这艘船的第一层相连接,经褚梧雨介绍, 这游船的第一层乃是用来供船上乘客门吃茶听曲、日常用餐的地方。 祝云早四下观察了一遍,发现整个一层的四个方向总共设计了六扇对开的雕花门,门上均挂有彩绸纱幔和珍珠垂帘,看上去既雅致又贵气。 珍珠垂帘被拨开时,还隐约可以听到悦耳的声响,里面来来往往或立或坐的人影被延展开,抱着琵琶的琴女和环佩叮当的舞姬姿态各异,乍看去颇有一种人在珠帘第几重的感觉。 祝云早无心风月,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诸多食案上,一道道从前不曾见过的菜式此时便如此丰富地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纵使她是从庖厨技术更为成熟,一应炊具更为先进,各类食材更为齐全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眼下看到面前这些五花八门的菜式也仍是不免惊叹了一下:天机山庄果真大气。 “……此去扬州总计两日,期间我们皆在此处用食,诸位均是山庄贵客,不必拘礼,自便即可。”褚梧雨抬手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众人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祝云早一看见桌上的菜立时便眼前一亮。 这些菜式无论是颜色、味道、刀工还是摆盘造型,都远超于自己之上,一看便是拥有丰富经验的厨师做出来的。 放眼看去,这十几桌食案上的菜式加起来总共大概有二十几种,并且每一道都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来,足可见制作者定然是厨艺颇精了。 “你们天机山庄既然已经拥有这么好的厨子了,却为何还要舍近求远,额外花银子聘请旁的厨子来主持清明曲水宴呢?” 祝云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褚梧雨没想到自己介绍了半天这艘尽显繁华的画舫游船,祝云早的关注点却只放在了这些菜品上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么? 他开口解释道:“祝大厨有所不知,这些菜式并非我们天机山庄的厨子们所制作的,而是另出自一位大人的一众手下之手,并且那位大人此番带来的均是近期在长安城初露锋芒的厨子,实力亦是非凡。” “哦?”比起珍珠垂帘和管弦丝乐,祝云早显然对能做出这些菜式的大厨们更感兴趣一些,“不知这位大人是谁,此行是否能有幸得见一二呢?” 她话音未落,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便自一二楼衔接的楼梯处传了出来:“你就是天机山庄特地请来主持今春曲水宴的那位祝大厨吗?”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位年约二十左右,五官精巧,身量高挑的妙龄女子正站在楼梯之上,垂眼看下来时,自成一派雍容气度。 在看清对方的刹那,李邺的目光骤然一缩,立时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 而褚梧雨和褚抟云泽则毕恭毕敬地朝那人施上一礼,“见过韦大人。” 韦大人? 在听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姓氏后,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在史书上曾留下过不容忽视的一笔,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五尺”,形容得便是韦家和杜家的声势、地位和名望,而“韦”这个姓氏倘若放在大唐,那可是举足轻重的一个存在。 再看褚梧雨和褚抟云两兄弟对待此人的态度,便足可见此人身份绝不一般了。 祝云早见状连忙也叉了叉手,谦虚答道:“在下不才,沾了莫大厨的光才有幸谋得这桩好差事。” “倒是个还算识大体、懂礼数的小娘子,只是未免太年轻了些,经验上只怕少了点。”韦韵闻言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祝云早,旋即才走下楼来,语气之中毫不掩饰地夹在着些许考校的意味,“依你之见,今日这诸多菜式之中哪一道可称最好?” 她突然发问,引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祝云早匆匆扫视了一遍桌上的一应菜式,斟酌再三措辞,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开罪了人、耽误了事。 她再次颔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道:“单看其形,均可称之上佳,且一应菜式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但眼下未尝其味,在下亦不敢贸然置评,更选不出最好的一道菜品来,还望韦大人见谅。” 韦韵撩袍一甩,安然端坐到了桌旁,竟是没有半点要顺水推舟的意思,反而继续此话题说道:“那便先动筷尝上一尝,然后再做出评述即是。” 褚梧雨闻言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急得直朝祝云早疯狂使眼色,祝云早虽不明其意,但却也明白眼前这位韦大人定然身份特殊,自己需得小心行事。 “恭敬不如从命。” 她微笑以应,随即于韦韵的对侧落座,一番礼貌性的相请后,方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伸出了筷子。 鹅脯是用花雕酒腌制后涂抹上一层红曲米水,最终蒸熟烤脆制成的,所以味道鲜美,色泽红润,也因此而得名“胭脂”二字作为名头前缀。 而这道胭脂鹅脯也正是淮水乃至江南一带之间的一道经典菜式,从前祝云早只在《红楼梦》当中读到过此,当时她便对《红楼梦》中的作品十分感兴趣,想不到今日竟在如此情况下还能吃上一吃。 她夹起一片鹅脯,却没急着直接送入口中,而是先放到面前细细观察了一番,那鹅脯很薄,甚至能透过光清晰地看出上面丝丝缕缕的肉质纹理,看上去很是诱人。 而凑近了一闻,那股独属于鹅肉的鲜甜与花雕酒的清冽便自细腻的肉质纹理当中飘散出来,第一口便精准抓住了食客的喜好。 认真品评了一番后,祝云早才将它放进嘴里,鹅脯的口感清晰地有别于猪肉脯的口感,比之猪肉脯的韧,它更侧重于柔。 大概是经过先蒸后烤一番折腾的缘故,使其此刻吃起来极为酥烂,几乎不需要反复的咀嚼便可以自行化开,使内里的油脂与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祝云早在一连尝过两片胭脂鹅脯后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调转筷子的朝向,又夹起了一块水晶鱼脍。 在淮河一带吃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深日久反反复复的练习当中,当地人做鱼的技术也逐渐变得十分高妙,可以说十家食肆之中的厨子至少有七八家都极擅烹鱼。 而水晶鱼脍便是众多厨子的拿手好菜之一。 水晶鱼脍和寻常鱼的做法大相径庭,只因这道菜所用到的原材料并非鱼肉,而是鱼鳞。 鱼鳞洗净后加葱姜水熬制,然后放入到砂锅之中加入清水开始文火炖煮,等到其析出胶质以后,便过滤留下清胶液,接下来只需要将其倾倒至模具当中,铺上火腿、黄瓜等食材,再静静地等待着其逐渐定型即可。 为了看起来美观雅致,厨师通常会将其切成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片,因此世人才多称其为“水晶鱼脍”。 一连两道菜入口,祝云早的内心当中其实是有几分失望的,虽然这些菜看上去颇为精致,但其实并不算是非常合她的胃口,仿佛都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味道,多多少少缺乏了一些创造力 ,有些单调。 祝云早一言不发尝了两道菜后,又将筷子伸向了那道离她稍微远一丢丢的第三道菜时,那位韦大人开口问道:“前两道菜在你看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传闻中的祝云早 因是韦韵只单单请了祝云早一人, 故而褚梧雨便只好带着余下几人坐到了隔壁桌的位置。 韦韵此话一出,邻桌的褚抟云不由得拧了拧眉,而褚梧雨也不免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宋理理等人就更紧张了。 “这个韦大人究竟什么来头?我观其言语之间似乎多有倨傲之意。”宋理理压低了声线,小声问道。 她这一问, 引得褚梧雨更紧张了一些,他赶忙朝韦韵的方向瞥了两眼, 见韦韵并未觉察,似是不曾听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她可是朝廷的人, 大有来头,具体是何官职、为何人奔走我不便多说, 诸位只需记得这行船两日期间, 切莫轻易招惹她便是。” 听褚梧雨这样一介绍, 宋理理反而更好奇了, 立时便追问道:“那她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何要找我们东家单独用膳?” “这……”褚梧雨一时间犯了难,不知自己要不要将韦韵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便将视线投向了身侧的褚抟云。 褚抟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和韦韵, 这才答道:“她是宫里人,此行是奉旨替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专程来扬州收集新奇菜品的,大抵是听闻了祝大厨的名号, 便借此机会来考校一二。” 宋理理听了她的来头, 不觉忧虑只觉新奇, 忍不住自语道:“想不到宫中竟还有这样有趣的官职,那岂不是可以成日四处游山玩水,边走边吃……” 褚梧雨生怕她顺着这个话茬, 一个不留神说出什么开罪人的话来,赶快挤眉弄眼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虽说天机山庄的势力不小,但与朝廷势力相比,却也很难相抗衡。并且江湖中人向来习惯处江湖之远,与居于庙堂的朝廷中人们长期保持着一个互不相扰、互不侵犯且互利共存的关系,所以两方势力其实都不愿意挑起什么争端,导致出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宋理理心领神会,只好就此打住,另起一个话题问道:“那我们东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褚抟云眉头紧锁,口上说道:“若是寻常人等,以祝大厨的厨艺多半能通过考验,但这位毕竟出身长安,又常年在宫中服侍,必然是见多识广的,况且据我师兄信中所言,此人口味刁钻且脾气古怪,此前在天机山庄连住三日,日日六十四道菜式,一连换了六班厨子,竟没有一道被她评作上等,如此可见绝不一般。” 宋理理闻言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一直低头抿茶的李邺忽道:“既然她此行是为给宫中贵人寻找新颖菜式,那么她的口味其实并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需得先弄清楚她身后的那位贵人究竟喜欢何种口味的吃食。” 虽明白李邺话中所说的道理,但宋理理仍无甚头绪,喃喃自语道:“长安远在天边,与扬州相隔百里千里,我们当如何知晓宫中贵人具体喜欢什么吃食……” 对此李二也颇感疑惑,“不远万里地差人专程来此寻找菜式,如此说来难道宫中御膳房的一应膳食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位贵人的喜好要求了吗?” 宋理理惆怅道:“御膳房都束手无策的事平白落到咱们头上,那现在岂不是与将我们东家架在锅上用火烤无异……” 李邺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莫慌,好在这一餐暂且只是品鉴而已,我们静观其变,一切等到事后再做商议不迟。”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各自手中的筷子竟是一直虚虚地拿在各自的手里,谁也没落到实处。 而与此同时,另一桌前,祝云早听到韦韵的话后稍稍停下了筷子,将一片蜜汁糖藕放在了自己碗中,旋即斟酌着措辞答道:“依在下拙见,这第一道胭脂鹅脯酥烂而不失其形,咸甜适中,十分适口,而这第二道水晶鱼脍则清透鲜美,余韵回甘,二者均是好菜。” 韦韵显然对这个稍显敷衍的评价不算太满意,她握拳抵在唇口轻咳两声,“优点尽说完了,那在你看来这两道菜可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祝云早面上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她到现在也不清楚这些菜具体出自何人之手,若是贸然品评,只怕会无意之中得罪了人,所以她才只给出了夸赞之词,而没有做出过多旁的评述。 但面前这位韦大人现在直接将话挑明,无疑就是要刨根问底,问出一个答案了。 祝云早犹疑了半晌,内心之中进行了一番激烈斗争,片刻方道:“单从色香味三方面来讲,此菜已近趋完美,无需再进行什么改进了,但若说想要锦上添花,我确有一个不甚成熟的想法,只是唯恐狗尾续貂,贻笑大方,故不敢言。” “哦?”韦韵听到她如此说,在领会她的犹豫后弯唇一笑,“不知祝大厨究竟有何妙想,但说无妨,韦某愿闻其详。” 有她这句话,祝云早顿时宽心了不少,但宽心的同时她也更加肯定了面前这位韦姓女子绝非寻常人等,至少她的地位必然凌驾于这位主厨以及主厨背后的东家之上。 粗略猜明白这个大致的关系链后,祝云早方开口道:“我南下途中曾用各式药材和果蔬做了诸多口味的酱料,若是取来搭配上这两道菜,应能让韦大人您尝到别样的味道。” 韦韵一听,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成与不成,且去取来一试便知。”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替宫中贵人搜罗普天之下最为独特的美食,原本正愁没有碰到什么创新的菜式,听闻扬州有开设水上夜市的惯例,于是便来碰碰运气,恰好赶上天机山庄不日便要举办清明曲水宴,便拿着手牌安排当地的官员给自己弄来了一张名帖。 天机山庄虽为江湖门派,但却也地处扬州,隶属于扬州府的管辖之内,故而在听闻朝中女官不日即将下榻山庄后,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搜罗了不少扬州当地颇有名气的厨子来供其挑选。 可这位女官的口味和她的眼光一样挑剔,一连三日,天机山庄为其安排一日四餐,每顿十六道菜,竟没有一道菜能入得了她法眼的。 山庄上上下下原本就为曲水宴和武林大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又无端来了这么一个如此难伺候可又不得不精心伺候的主,一时间都苦不堪言。 苦恼归苦恼,事情总归还得按部就班地解决,天机山庄庄主的首席大弟子褚扶风思来想去,最后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法,便是让这位韦大人随船一路到淮安来,在体验沿途各地美食的同时,顺带还能将赶赴山庄赴宴的诸位贵客一并接回到山庄去,此等一举两得之法,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确可堪称妙计,于是庄主当即安排人手,一路服侍韦韵同行,而也正因如此,这才有了今日她与祝云早一行人的相遇。 在船抵达淮安之前,她曾暗中派人调查过面前这位还未到双十年纪的小女娘,她比自己小上三四岁,据说家境贫寒,出身寒微,一直住在汴州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地方。 其家中祖上行医,世世代代从未出过什么名厨,她亦不曾拜哪位名厨为师,只是前段时间受到了汴州云仙酒楼莫大厨的举荐后,便一跃成为了天机山庄本次曲水宴的主厨。 这令韦韵颇感好奇。 好奇之余,她便再度派人去仔细调查了一下祝云早的来历,这一番调查下来,她才发现祝云早的经历似乎颇为古怪。 譬如她原本只是一介乡野大夫家的农女,前十六年并未曾表现出任何的厨艺过人之处,并且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怎么走出过祝家村去,哪怕是到云溪县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却忽然在父亲离世后就主动接管药堂,将药堂改成了食肆。 再譬如她做的每一道菜式自己此前都闻所未闻。八珍汤馄饨、山药茯苓酱肉包、益母草元胡卤蛋、沙参狮子头、罗汉果东坡肉、薄荷炸鸡……这些菜品每一个单拿出来,似乎听上去都有些奇异,元胡、沙参、益母草、罗汉果、薄荷叶,这分明都是些常见药材,如何竟还能变作吃食? 最令韦韵意想不到的是,祝云早竟还凭借一己之力在云溪县的迎冬宴上一举夺魁,拿到了象征着云溪县年度最佳厨师的银菜刀。 原本韦韵并不了解云溪县迎冬宴的规矩,更不知道银菜刀的含义,但来信之人行事周全,在书信之中将历年银菜刀的得主及其履历都一一罗列了出来,韦韵一番对照下来这才发现个中端倪——几个资历颇深的老前辈竟没能赢过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 难道此女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厨艺天赋?难道她创造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式均是灵光一现所得?又或者,难道她就是太后娘娘要找的那位天选之女? 她会是什么样子?品性如何?厨艺又究竟是高是低?那些关乎其的传闻又是否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 带着诸多的疑惑,韦韵从扬州的天机山庄乘船而来,终于在今日今时见到了传闻中的祝云早。 管弦丝乐,珠玉玲珑,几声云板脆响之后,水袖银铃重新飘举,而缓歌轻弦再度奏起,她拨开罗纱帐幔、珍珠垂帘,自十三级木板台阶下抬目向上看来,柳眉杏眼,鼻梁挺立,一身葱绿短衫、杏黄罗裙,外加两道细且软的红头须,就凑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少女。 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韦韵心中顿时大失所望,只因眼前之人的确是少女的样子,但却半点不像一位大厨的样子。 怕不是徒有虚名吧? ——她如是想。 于是她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邀请祝云早同席而食,并以倨傲的口吻进行着考校。 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祝云早的推诿和谀词仿佛无一不印证了她的猜想,这让她更加笃定地认为,祝云早的声名鹊起,多半是出于一种诸多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与期许罢了。 或许此人在厨艺一道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还好她原本也没报之以太大的希望…… 她正顺着这个思路盘算着自己回到扬州以后,下一站该到何处去找寻能符合太后娘娘口味的吃食,巴掌大小的三五个半密封的小罐子便突然被“噗”地一声揭开来了。 韦韵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到眼前,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祝云早取回来的几个小罐子上面。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小罐子狐疑道:“这就是你用药材和果蔬自制的那些酱料?” 祝云早并非一个真正的少女,而是一个披着少女外衣的社畜,她成日在研究所和中医院里同人打交道,又何尝听不出来藏在韦韵语气之中的一丝不屑来。 但她并未因此而感到恼火,反倒只是付之一笑,指着面前的几个小罐子一一介绍了起来。 “这一罐是陈皮青梅酱,蘸取适量此酱涂至胭脂鹅脯表层,可以将鹅脯的丰腴衬托得更为明晰,而且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这一罐是林檎肉桂酱,稠而不腻,和水晶鱼脍搭配食用或许可以有效地掩盖鱼肉的腥气,并激发出鱼肉的鲜甜。” “这一罐是葛根桂花酱,我打算用来给这道蜜汁糖藕调调味,适当加上一点,或可使莲藕之脆、糯米之糯、蜂蜜之甜以及葛根桂花酱的鲜美完美融合,达到一种更为精巧的平衡。” “至于这最后一罐,则是我先前做的罗汉果枇杷酱,此酱可舀取半勺后直接冲入到烧开的沸水当中,当做热饮饮用,方才我留意到您似乎喉咙多有不适,而喝此汤饮刚好可以缓解一二,所以我便一并取来了,只是这些酱料都是此前开过封的,韦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面前的四罐酱料逐一介绍完,祝云早重新落座到方才的位置,开始按照方才预想的那般自顾自地进行尝试。 而韦韵则是听后微微一愣。 她看着排在最后的那一罐罗汉果枇杷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且不说这四罐酱料搭配起胭脂鹅脯、水晶鱼脍和蜜汁糖藕来食用味道如何,便单说这一罐罗汉果枇杷酱,便足可见祝云早的心思十分细腻。 在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因而稍稍对祝云早有所改观了些许,毕竟一个合格的庖厨最需要做到的一点便是留心食客本身。 这是弥足珍贵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鲜蚬十吃(一) 一餐下来, 韦韵对祝云早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论是她在原有菜式上进行的品评还是创新,都很别出心裁, 特别是那几味酱料,很对韦韵的口味, 完全打破了她对胭脂鹅脯和水晶鱼脍的固有印象。 祝云早见她虽未明言赞许之词,但一举一动之间无不透露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顿时心下便也松了一口气。 纵使并不知晓面前这位女官究竟是何官何职,但总归自己这个农家小户女开罪不起,况且此行南下她的首要目的是帮宋理理查明万木山庄所发生的事,断不能自己在半路途中再横生出什么岔子。 祝云早本以为这一餐罢了, 韦韵应当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尚算满意,因此也不会再出题考校, 却没想到她刚放下筷子, 便听韦韵开口道:“祝小娘子可曾尝过淮河一带的河蚬?” 此问一出, 祝云早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才答道:“不敢欺瞒韦大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到此地,此前自是不曾尝过淮河河蚬的味道。” 好险, 差点就穿帮了。 放在交通运输极不发达的当代,或许河蚬只有常住河边之人才可以经常吃到,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河蚬这种食材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 并不算什么稀有食材, 甚至可以说市场中随处可见,只需要几块到十几块钱就可以买上一斤。 韦韵一听她没吃过河蚬,眼里立刻便又露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天机山庄请你做曲水宴的主厨,那么届时做一些鱼虾河蚬自然是无可避免之事” 此话一出,领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大家显然也忘了祝云早本身于出身汴州云溪县下面的一个小村落,此前应当是并没有吃过甚至是见过河蚬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吃过、没做过,那么要如何胜任这份工作? 祝云早微笑以应:“我虽没吃过河蚬,但却知晓当如何做河蚬。” 不出所料,韦韵显然不大相信她这套说辞,“哦?祝大厨如此信誓旦旦,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你当知道,处理河鲜和处理寻常家禽家畜的方式可不大相同。” 祝云早不知如何解释,故而也并未做出过多的解释,只顺着话茬道:“的确如此。” 韦韵见她似乎不以为然,便心生一计道:“刚好船上有一批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河蚬,祝小娘子若是无事,倒不如先拿来试试?” 祝云早一听,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她默自思索了一番,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行船途中自己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就此露上一手,还能借此机会免费吃上一顿新鲜的河蚬,何乐而不为呢? 想清楚后,祝云早淡笑道:“倘若韦大人不嫌弃,在下自然乐意效劳。” 韦韵当即拊掌道了一个“好”字,随即便安排人手下去,带着祝云早一道去往小厨房处理那批新鲜的河蚬。 纵使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祝云早,在抵达厨房的时候也不免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三五斤河蚬的问题,眼前分明足足有七八十斤乃至百斤,且不说将这些河蚬全部做熟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便是单单处理它们,只怕都得费上一日一夜的力气。 “这” 祝云早面对着这一堆铺天盖地的河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韦韵很快便道:“祝小娘子只需选取合适的食材即可,今日小厨房所有人员均会听从你的差遣。” 祝云早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韦韵也并不是打算将所有的河蚬全部交给自己来处理。 “不知韦大人喜欢什么口味的河蚬?”祝云早礼貌性开口先询问了一番。 韦韵思量了一下方道:“早闻祝娘子在贵县的迎冬宴上做了几道别出心裁的菜式,一举拔得头筹,不知今日这河蚬是否也能做出不同的口味来。”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她倒是在那本《食谱大全》上面偶然看到过有关于河蚬的诸多做法,但具体如何做还需要将书找出来再认真看一下,然后再根据现有的配菜和佐料进行一番改良和创新。 思量一番后祝云早并没有立刻一口应下,而是委婉道:“做出不同味道的河蚬自是不成问题,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如何创新菜式,或许晚膳时分并不能全部做完,不知韦大人是否有吃宵夜的习惯” “我都可以,你几时做完我几时吃便是,全看你如何方便。” 韦韵虽出身京畿一带,原本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自从任职采食官,负责替宫中贵人搜罗天下美食之后,她便不再受这些习惯所拘束,特别是来了扬州以后,便更是入乡随俗,开始尝试吃起了宵夜。 有了韦韵这几句话,祝云早也不再啰嗦,当即便开始着手做起了准备工作。 河蚬无论最后采用哪种做法,第一步都是想办法使其彻底吐出全部的泥沙。 在没穿越之前,祝云早大多数时间都会选择往装有河蚬的水盆中放入适量的麻油或是芥末,以此来刺激河蚬吐泥,但眼下没有藤椒辣油和芥末酱,故而她只好用一些盐水来对河蚬进行相对简单的处理。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力,祝云早不假思索地便将这个活计指派给了韦韵借给她都是那些手下,并安排宋理理负责指挥工作。 然后自己则回到客舱的隔间内,认认真真地翻看了一遍《食谱大全》当中有关于河蚬的内容,大致拟定了十种不同的制作方法。 分别为:爆炒沙蚬、蚬肉蒸蛋、清煮沙蚬、蚬肉排骨汤、酒蒸沙蚬、蚬肉粥、丝瓜蚬肉豆腐汤、蒜香烤蚬、凉拌蚬肉以及鲜蚬竹笙汤。 在此基础之上,祝云早为求创新,又增补了一些和沙蚬搭配起来可以起到辅助作用的几味中草药,如此便可以起到去腥赠鲜的效果。 祝云早增添删减三四遍。这才拿着最终拟好的一份单子回到小厨房。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定好全部菜品回到厨房时,大家已然按部就班地将沙蚬全部用盐水泡上了。 “东家,我们方才同褚梧雨打听过了,这位韦大人来头着实不小,不知她此举是何深意,该不会有心刁难咱们吧?” 宋理理趁着无人留意的空档,将祝云早匆匆拉至一旁,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方才从褚梧雨哪里听到的消息,而后小声问道。 祝云早拍了拍宋理理的肩膀,“此前我们与她无冤无仇的,应是不至于刻意刁难,不但如此,我还觉得这或许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宋理理不解其意,眉宇之间仍写着“担忧”二字,“好机会?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弯眼一笑,“如果咱们的菜品可以让这位韦大人满意,那么便与多了一位代言人无异,倘若她回京述职时能提及咱们一二,说不定咱们的菜品还能得到长安达官显贵们的喜爱,届时还何愁食肆不能做大做强。” 宋理理一听此话有理,顿时便换上一副笑模样,“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个好机会,咱们得好好把握才行。” 祝云早推着她一路走到摆满河蚬的食案前,又低声道:“不但如此,而且如果我们能借此机会和这位韦大人搭上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借助她的势力帮忙寻找你父亲的下落。” 经祝云早如此一提醒,宋理理便更起劲了,立时便撸起袖子,回归到了处理河蚬的队伍当中,“东家,咱们先做哪几道?” “先简单进行一次分类吧,等分好之后往我拟一张单子出来,咱们按照单子备菜。”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这十道菜的工序以及相对应的制作时长,粗略地先将所有菜品分成汤羹、热菜、凉菜以及主食这四大类,而后又根据每道菜所需的食材和药材,安排不同人按部就班地去置备。 首先是汤品类,蚬肉排骨汤、鲜蚬竹笙汤、丝瓜蚬肉豆腐汤以及清煮河蚬这四道汤品在原本的菜式基础之上,被祝云早增添了一些中草药,进行了一番适当的改良。 在蚬肉排骨汤中加入鸡骨草和红枣,在鲜蚬竹笙汤中加入石菖蒲和茵陈,在丝瓜蚬肉豆腐汤中加入薏米,在清煮河蚬中加入冬瓜。 河蚬本身就富有优质蛋白质和多种矿物质,作为食材使用,具有清热利湿、消肿护肝的功效。 而在河蚬的基础之上加入鸡骨草、红枣、石菖蒲、茵陈、薏米以及冬瓜,则可以祛湿、养胃、清热、疏肝,并且这几道汤品都十分适合春夏时节食用。 汤品类下锅蒸煮的同时,唯一一道主食——蚬肉粥也被放入了陶甑之内,米是去麸白米,远比平日里寻常百姓能吃到的要好上许多。 祝云早在其中还放入了适量的生姜丝、陈皮丝和葱花,这三者都是温中理气的上选,融合在一起可以让这锅粥成为暖胃的佳品。而且这顿鲜蚬十吃本就是作为宵夜来准备的,故而将主食定为蚬肉粥着实再合适不过。 待到汤品和滚粥都放入锅内后,宋理理将备好的紫苏叶、沙姜、韭菜、枸杞、蒜末、陈皮碎、薄荷叶以及夏枯草和干菊花于食案上依次排开,留待祝云早稍后按需取用。 而眼下业已万事俱备,接下来便是制作凉菜和主菜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鲜蚬十吃(二) 凉菜简易, 只需将煮熟的河蚬捞出,全部放入到准备好的海碗中当,过三遍冷水投洗以后再加入适当的配菜与佐料即可。 祝云早将这道菜的基本搭配交给了宋理理, 自己则将油锅烧热,炸了一锅喷香滚烫的辣椒油。 这一餐有没有赏银尚未可知, 但至少不能白做,刚好李二最爱的辣椒油已经见底了, 祝云早便借此机会顺带多炸一锅出来,反正凉拌河蚬时也能用得到,也不算是完全在蹭吃蹭喝。 红彤彤的辣椒酥安然窝在鲜亮亮的一汪热油里,看上去颇为开胃, 炸好的辣椒油香气四溢,顿时便令人胃口大开。 为了让辣椒油更香, 更有味道, 祝云早还特地在里面加入了一小撮芝麻。以及八角、桂皮、香叶以及花椒等香料。 辣椒油甫一炸出来, 顿时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同时也引来了不少小声的议论。 “切——忙活了半天,原来就做出来一碗辣椒油,我当是什么大厨呢, 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韦大人是不是被人骗了,怎么找来个小丫头主事?” “韦大人糊涂啊,就算是咱们一直找不到令贵人们满意的美食, 也不至于如此病急乱投医吧。” “唉, 我们也不好打击后辈, 况且是韦大人寄与厚望的人,与其惹是生非,倒不如暂且静观其变, 届时若是眼前这位小娘子做不出来令韦大人满意的菜式来,她自然便知难而退了。” “是极是极,既然是韦大人的安排,我们还是别再多说什么了,当心开罪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哼,听说天机山庄此次不止找了这位祝娘子,还请了一位南诏来的大厨做备选,不知两人的厨艺孰强孰弱。” “孰强孰弱一见便知,那位南诏来的大厨不是已经在滁州等着上船了吗,再有几个时辰约莫就能见到了,届时两人一碰面,自然就高下立分了。” “哎,要不然我们来赌一赌,我押那位南诏来的大厨赢,早年我便听过她的名气,听说一向喜做菌蕈,所做菜式极具南诏特色。” “我也押她,无他,只是眼前这位祝娘子瞧上去也忒年轻了点。” “以貌取人可不是个好习惯,你们都押那位南诏大厨的话,那我偏得押祝娘子一次。” “呵,大伙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等着输个精光吧。” 众人皆出身长安,虽还算不上名厨,但也都是常年游走于灶台间的熟手,此行跟着韦韵奉旨寻美食,自长安一路向东南走了月余,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没见过,哪里肯对眼前这个未至双十之年,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服气,但碍于让祝云早主厨一事是韦韵安排的,故而也不敢太过造次。 诸如这样的质疑,祝云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前自己要开食肆时、报名参加迎冬宴并挺进决赛时、以及祝家食肆开张营业期间,她都曾听到过来自无数人的质疑声,更有甚者将这种质疑转化成了充满恶意的辱骂。 不过按照爽文的套路来讲,故事的走向都是欲扬先抑的,所以这些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对于祝云早来说,非但算不上阻挠,反而还更给予了她不少的动力。 她神情淡漠,极为从容地将炸好的辣椒油淋在了宋理理备好的那碗沙蚬上。 热油与食材相触,再度发出“呲啦”一声妙响,随之迸发出来的还有盐的咸、糖的甜、辣椒的辣、沙蚬的鲜。 这道凉拌沙蚬的点睛之笔在于最后三滴酒和两滴醋,这两者一加进去,恰到好处地起到了一个去腥增鲜的作用。 末了,祝云早又在上面放了些许碧绿的香菜、薄荷叶和春韭充作点缀,倘若现在有柠檬的话,还可以再滴上几滴柠檬汁,再摆上几片柠檬片。 凉菜做好后,宋理理按照祝云早的吩咐,将满满三大海碗凉拌河蚬都坐到了冷水当中,这样经过冷水的冰镇,不仅可以确保菜品的新鲜程度,还可以使其温度变冷、口感更佳。 这道凉菜虽制作方式简易,但无奈量大,故而做完它其实也花了不少的工夫。 祝云早掐算了一下时辰,按照现在的进度,赶在晚膳时分将这鲜蚬十吃做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铁锅当中,油刚冒起腾腾白烟,祝云早便将哗地一下,将切好的姜片、蒜末和干辣椒倒入了其中。 许是带了些许水珠进去的缘故,锅中滚烫的油星霎时四溅,发出一阵滋啦啦的声响,香气被高温所激发出来,姜蒜辣椒的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引得厨房内众人一顿此起彼伏的咳嗽。 豆豉便在此时滑入其中的,锅铲翻动几下,各式香料在滚烫的热油中打着滚,祝云早抓准时机,将河蚬倒入锅内。 河蚬僵硬的外壳与铁锅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啦的声响,像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瓦上。 祝云早左手拈着一块棉帕,扶着锅把反复颠动锅身,右手挥舞着锅铲不断翻炒,随着她左右手完美的搭配协作,锅中的河蚬上下翻腾,不时便“敞开心扉”,开始陆续张开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蚬肉来。 滋滋的汁水渗进去又钻出来,在蚬壳开口处鼓出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的蟹眼泡来,很快,一股带着镬气的咸香便也随之四溢,引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吸了吸鼻子。 所有的蚬壳差不多全都完全张开后,祝云早第一时间将切好的葱段给放了进去。 这道豆豉姜葱炒河蚬并没有被进行过多的改良,只适当加入些许的紫苏碎用以调味。 只因豆豉解表除烦、宣郁解毒,生姜、葱白辛温散寒、健脾和胃,而紫苏与这三者相结合,刚好也能起到一个养生的效果,故而也就不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再进行什么旁的改良了。 祝云早一连炒了三大锅豆豉姜葱炒河蚬才稍微歇一口气,剩下的三道菜分别是:蒜香烤蚬、酒蒸河蚬以及蚬肉蒸蛋。 酒蒸河蚬和蚬肉蒸蛋这两道菜被祝云早改良成了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至于蒜香烤蚬,祝云早一时间还没有想出来合适的改法。 原本她在《食谱大全》中看到有金不换蒜香烤蚬的做法,所谓“金不换”乃是二十一世纪人们常说的九层塔,也可以称之为罗勒叶。 这种香料切碎后加入稍许盐,连同各式烧烤料一齐均匀地洒在开口的河蚬表面,而后再放置于烧烤架上,做成一道美味之余兼具营养价值的金不换蒜香烤蚬。 祝云早甚至还没做出这道菜来,就已经在脑海中自行幻想这道菜如何如何美味,如何如何惊艳四座了。 但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遗憾的是目前的条件明显有限,祝云早方才四下找了好几圈,也并没有发现罗勒叶这种香料,那么也就意味着蒜香烤蚬这道菜必须得换一种现下可行的改良方式才能制作了。 这倒是令祝云早有几分犯愁,毕竟临时修改菜单无形之中给制作过程带来了一定的新问题,也增添了一些新难度,不过好在自己没有许诺暮食便做出全部菜式,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夜宵时间,她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来进行思索。 她和宋理理暗自商量一番过后,最终决定还是先将其他两道菜给做出来,然后再去找李邺李二他们一同不过头脑风暴一下,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以此来找找新的启发和灵感。 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这两道菜都不算什么难度很高的菜式,制作起来工序也不算十分复杂。 前一道菜只需要将处理好的河蚬放入整碗当中,在上层铺上姜丝、葱丝、当归片、枸杞以及红枣,而后倒入适量的黄酒使其没过河蚬的一半,再上锅蒸熟即可。 期间只需把握好时长和火候,无需开锅查看,也不必添入一滴水,所以十分简便。 而后一道淡菜蚬肉蒸蛋相比之下也只是多了几个十分简单的步骤,只需将淡菜干提前泡发,然后洗净杂质切碎,放入到打散搅匀的蛋液当中,再混以盐、姜汁、胡椒粉以及适量的清水,蒸至半熟时再加入煮熟的蚬肉和几颗做以点缀的枸杞即可。 这两道菜几乎没花多久的时间便做好了,期间曾有不少人假装路过,试图来探看一二,但都被宋理理给挡了回去,美其名曰:“保留神秘感”,就连韦韵来了两次都被以这个理由给挡了回去。 待到这九道河蚬制成的菜式均已做得差不多后,祝云早没急着全部端出来,而是选择先上到上层的客舱去,同李邺和李二商量了一下最后一道菜式的改良问题。 几人围坐在一块儿七嘴八舌一讨论,很快便有了最终的答案,祝云早捏着单子兀自斟酌了一番,觉得此菜甚妙,正待喜滋滋地拿着修改好的菜谱回到楼下的小厨房时,李邺却抬手拦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云早鲜少见他如此作态,便率先开口问道:“李兄可有什么事?” 李邺颇为谨慎地朝外面张望了一下,随后关上房门方道:“这位韦大人来头不小,早年曾在临安公主府任职,后来偶得当朝太后青睐,受召入宫,做了女官,虽说只主膳食之事,不议朝政,但其实暗中也曾被不少朝臣拉拢,是个不容轻视的存在。” 听完李邺的话后,比起惊讶,祝云早脸上表露出的更多的是惊喜,“她和太后竟然还能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她真的是个可以拓展的人脉了” 她的反应明显有些出乎李邺的意料,他皱了皱眉,“我是说此人似乎来者不善,今日这顿河蚬宴你切莫掉以轻心。” 祝云早立刻还之以一个大大的微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我还指望着借此机会搭上这个人脉,看看能不能将祝家食肆的名声进一步推广出去,亦或是帮理理解决万木山庄的麻烦呢。” 李邺显然没有想到祝云早会这样想,虽然从某种角度考虑,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李邺仍然不大放心,总觉得此事当中仍然存在着诸多的隐患。 见李邺仍是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祝云早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我有信心能让那位韦大人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鲜蚬十吃(三) 无人在意之处, 破碎的蛋黄徒然撞碎在西山,而后风将其涂抹开来,将西山逐渐擦成愈浓愈深、更浓更深的颜色。 九道各不相同的河蚬端上桌时, 夜幕已悄然降临了。 软纱帐幔被逐一挑下,天与水与夜尽被隔绝在外, 只在间或两三扇高低错落的支摘窗被推开时,才容许缕缕江风探进来, 而画舫之中此际也均已燃起了不少的灯笼与烛火,珍珠宝玉将一束束光线反复折射,映得船内如白昼般通明。 船内歌舞不休、欢笑不休、灯火不休。 每只红泥小炉底下都烧着旺旺的火,火上美酒尚温, 人们三五对坐,或侃谈, 或摇骰, 或吟诗作对, 亦有醉者胡乱云云。 过卖送三五小菜时皆是轻步稳脚, 并不会打扰到周遭的任何一位客人,就连自帐幔之外吹来的风都是极轻极柔的,好似天地万物都在安然享受着独属于黑夜的静谧。 便是在如此闲适, 如此风雅,如此安宁的夜晚,韦韵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不虚此行”的味道。 九道河蚬一上桌, 筷子率先伸向了那碟浓油赤酱的豆豉姜葱炒河蚬。 在惊讶祝云早厨艺非凡, 竟能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一口气用河蚬做出九道各不相同菜式的同时,韦韵对这九道菜也开始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开了口的河蚬被筷子完全撬开,韦韵从中夹出了横卧其中的一小块鲜美的蚬肉, 豆豉和一应佐料已经将蚬肉浸润,裹上了一层浓浓的酱汁。 蚬肉甫一入口,豆豉带来的咸香与葱段带来的辛香便迅速占据味蕾,此时豆豉已然碎裂开,葱段也已经软了,只有颤颤巍巍的蚬肉仍旧带着点微微韧滑的口感,牙齿上下一咬合,丰富的汁水便从蚬肉的缝隙之中迅速渗了出来,唇舌之间的方寸之地瞬间便被鲜美所侵占。 祝云早见她目色骤然一亮,心下便更多了几分把握,只是韦韵这个吃法未免有些太过浪费,失去了一些精华。 “其实比起沾蚬肉,蚬壳上了更多的酱汁,吃蚬肉之前先吮吸一下蚬壳,味道会更为丰富。” 言罢,祝云早夹起一只河蚬凑到自己的嘴边,极为享受地将蚬壳上的汁水吮吸到了口中,随即才夹出蚬肉开始吃了起来。 韦韵见她吃得十分开怀,一时间有些犹豫。 她从前吃过不少次河蚬,但却从来没有如此吮吸过蚬壳。 一来是蚬壳坚硬,并没有能吃到肚中的部分,故而很容易便被忽略了。 二来是吮吸蚬壳的方式看起来不大文雅,吃起来有失体面。 再者便是蚬壳虽已经过多番刷洗,但她总觉得上面仍有些许泥沙残留,如此直接吮吸到口中,只怕不大干净。 正待她还在犹豫不决之时,宋理理、李邺、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已然不约而同地照着祝云早的吃法开始享受河蚬的美味了。 “你们”韦韵斟酌着开口,却半晌没了下文。 人情世故一事上,褚梧雨一向通透,他当即便猜出了韦韵的想法,于是开口推荐道:“这位祝大厨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只是耳听为虚,韦大人不妨试上一试。” 宋理理也跟着连声附和:“试试吧,反正只是蚬壳而已,吃不惯还可以立时吐出来。” 无人察觉之际,李邺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立时便站起身,将一扇三折的屏风挪了过来,恰哈到处地将韦韵的身形给挡在了里面,不叫外人瞧了去。 祝云早一贯秉承着事实胜于雄辩的原则,况且前人之述备矣,她便没再过多地出言相劝,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方才吮吸蚬壳、取食蚬肉的动作,一口豆豉姜葱炒河蚬,一口薄荷凉拌河蚬,怡然自得地吃着,时不时用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溜溜缝。 和豆豉姜葱炒河蚬不同,经过冷水冰镇的薄荷叶凉拌河蚬吃起来更筋道、更清凉,更多几分微麻微辣、清透酸爽的酸辣感。 而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吃起来则是十分的暖胃舒心,祝云早对今日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连带着吃起来都信感情颇佳。 而韦韵此时则在众人的一番大力推荐之下,终于将一只河蚬连肉带壳一同放进了口内。 这一口下去,她的双眼之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同时原本锋利的唇峰末端也铸剑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自诩走南闯北,吃过长安的羊肉、吃过波斯的毕罗、吃过胡商们沿街叫卖的古楼子和芝麻饼,更尝过不少次千金难买、一骑红尘的荔枝鲜,此行一路向东,直奔扬州,更是吃了不少的河鲜鱼脍,见了诸多的名家名厨,可真正能让她念念不忘、频频赞叹,并称之为“不虚此行”的菜品,却仅仅只有眼前这一只再寻常不过的河蚬。 半年来经营祝家食肆成功练就了祝云早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能通过韦韵的微表情变化判断出韦韵似乎对这种吃法颇为满意。 趁热打铁,祝云早立刻站起身,将今日最后一道隐藏菜式端上了桌。 韦韵一连吮吸了三个河蚬,此时嘴角沾了些许的酱汁,却也浑然不在意,她现在甚至有些偏爱蚬壳,胜过喜欢里面蚬肉了。 她吃得颇为快意,并按照这种吃法将每一道菜品都重新试了一遍,本已对祝云早的厨艺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不料祝云早却又端出了第十道菜。 “这也是河蚬?” 韦韵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了盘中一个个金灿灿的圆球状炸物,疑惑道。 祝云早粲然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些许的神秘,她抬手作请道:“此为何物韦大人一尝便知。” 韦韵将信将疑地夹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 此物显然是裹着淀粉炸制而成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大概是刚出锅没多久的缘故,此时表皮上还泛着点闪亮亮的油光,油光之间沾着点亮晶晶的盐粒和糖霜,看上去颇具一番野趣。 在众人满眼的期待之下,韦韵将其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甜! 咸! 鲜! 香! 盐粒和糖霜入口即化,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蚬肉外面裹着的淀粉酥壳,如愿以偿地咬到里面鲜嫩的蚬肉。 和想象的不大一样,酥壳很脆,但藏在里面的蚬肉却保有原本的嫩滑和丰盈的汁水,这令韦韵倍感意外。 最令她感到奇妙的是这道菜的香气格外丰郁,既不是豆豉的味道,也不是葱姜的味道,而是源自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料。 ——韦韵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是茴香。 “如果不爱吃甜口的话,还可以选择适量蘸取一些椒盐。”祝云早适时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蘸料碟向韦韵的方向推了推。 韦韵此刻也不似方才那般犹豫了,而是当即便选择蘸取了适量的椒盐,尝试了一下新的口味和吃法。 如果说原本挂着糖霜的版本是纯粹而细腻的口味,那么蘸了椒盐的咸口便是一种更侧重于辛香的味道,二者各有千秋、各有所长。 “好新鲜的做法,行走天下多年,这种炸河蚬的方式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与韦韵这句称赞类似的话,祝云早方才已经在小厨房里听过好几遍了。 早在前九道菜做出来的时候,韦韵手下那些厨子们还报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一直在旁看热闹,直到这第十道菜一出锅,众人的眼神顿时就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花椒、八角、桂皮与茴香完美融合在一起,让这道菜的味道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同时中了什么巫蛊之术,成了这道菜的提线傀儡之一。 祝云早环抱双臂倚靠在食案前,在捕捉到众人的反应后,露出了一抹大大的微笑。 这可是她从五香瓜子和糖花生上偷学来的做法,众人当然不曾见过了。 要知道这五香瓜子和糖花生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两道极其受欢迎的零食。无论是追剧的时候吃上一盘还是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来上几粒丢到嘴里边吃边聊,那都是极为美妙的体验,咸甜两种口味简直堪称老少皆宜。 而且两种吃食还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那便是如果旁边有人不断咀嚼的话,那么周围的其他人便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取食,仿佛单单是咀嚼的声音就可以不断地刺激唾液腺的分泌。 祝云早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啤酒的存在,否则此物配上一杯杯壁挂着冷霜的冰啤酒,保管能让今日的进食体验更上一层楼。 “原本我想做一道金不换蒜香烤蚬来着,但碍于没有找到罗勒叶,故而便临时改换成了这道菜。”祝云早如实同韦韵解释道:“这是我从前偶然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一种制作方法,原本是用来做花生的,被我照猫画虎,改成了做河蚬的方子。” 韦韵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旋即道:“甚好甚好,此法甚好,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将方子写与我,韦某愿出千金以作酬谢,日后带回长安献与贵人。” 祝云早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而后道:“不过是一张食谱方子而已,哪里价值千金,况且能令诸君开怀之物祝某又怎好私藏,待到此膳用罢我一五一十写下来以供大人取用便是。” 见韦韵再度露出笑意,祝云早当即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眼下我确有一事,想请韦大人施以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哦?”韦韵应道:“祝姑娘但说无妨,若能有帮得上的地方,韦某定当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邪修关东煮 是夜, 祝云早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这可以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坐船,上船的时候对四下事物都颇感新鲜,一直也没坐下来休息, 而遇见韦韵之后又莫名其妙接了个做河蚬的活计,忙来忙去一直也没停下, 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反倒开始有些晕船了。 坐船的感觉很奇妙。 入夜风大了一些, 河水时不时鼓起一道小浪,将船身前后推动一下,带来一点点隐约可以察觉到的浮动,而也恰恰是这样的轻微浮动感, 让祝云早成功出现了一连串的晕船反应。 起初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头晕晕的,后来在床上躺了许久, 便开始有些无端流汗, 她原以为是白日里一口气做十道河蚬, 有些劳心劳神, 太过疲惫,加之水上风大,身体上的不适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所致, 直到胃里隐约开始翻腾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大概率可能是有些晕船了。 在察觉到自己晕船的同时, 祝云早第一时间回忆起自己的专业知识, 按揉了六十次位于前臂掌侧、手腕横纹向上约三指宽的内关穴, 待到晕船症状稍有缓解后,又捏住虎口处的合谷穴,抑制了一下恶心反胃的反应。 穿来大绥半年, 祝云早一直也没习惯使用熏香,她只学着古人的举止,给自己佩戴了一只草药香囊,阴差阳错此时恰好还派上了用场。 香囊里面装有几片干姜,祝云早将香囊抽拉开,从中将干姜尽数挑了出来,摞放到了自己的鼻尖上,干姜的味道有利于缓解胃里的恶心感。 夜深人静,大抵已过亥时,隔间门外半点声音都不再有,唯余菱格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祝云早睡不着,索性便坐起身,探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任由风从缝隙里溜进来,阳春三月好风如水,听起来好似十分寒冽,实则吹进来温暖非常。 舟行于水上,空气之中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独属于河水的味道,大抵是并不曾受到任何工业污染的缘故,闻起来不免令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将半个头伸出窗外去,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方才的眩晕感也稍有缓解。 “怎么还没睡?” 隔壁的窗子也被自内向外推开,李邺从里面伸出了脑袋,神色平淡地望了一眼天边的月色,而后将视线落到了隔壁的祝云早面上,颇感意外。 祝云早扶了扶贴在鼻尖上的生姜片,如实答道:“嗯我第一次坐船,一时间有点不大习惯,好似有些晕船了,一躺下就感觉脑袋胀胀的,所以一直也没睡着你呢?你怎么也还没睡,是也晕船了吗?” “我倒是没晕船,只是在想我师父的事,一直没睡着便起来吹吹风。” 话音未落,李邺的头便骤然缩回窗内一瞬,而后很快便拿了一支秋梨膏棒棒糖出来,透过窗子递向了祝云早,“含一块糖在口中会稍微舒服一些。” 披着青竹纹广袖斓衫的李邺倚在窗侧,溶溶月色将他的侧颜映得刀刻斧凿一般。 纵使近日朝夕相处久了,祝云早也不免在内心感叹上一句:这古人长得怪有古人韵味的嘛 接过糖的祝云早回过神来方笑道:“这是你从小癸那里顺来的吗?” 李邺淡笑 ,“是我先前强行扣下的,小孩子吃多了糖总归对牙齿不大好。” 窗与窗紧挨,两人极有默契地将烛台卡在了窗棂之间,使得两团平和的光线静静交融在一起,于浓黑如墨的夜色里辟出了一方谧好。 春风涌动,帘幕飘举,河面上氤氲的点点湿气不住地朝着窗纱跌撞,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浅淡的、醇和的,隶属于秋梨膏糖的甜香。 此情此景祝云早心底里那一点因晕船而带来的阴翳顿时便消退了不少,她灵巧地剥开外层的糖纸,将棒棒糖塞到了自己口中。 尝到糖甜的祝云早忍不住打趣道:“秋梨膏很开胃的,等下我若是吃着吃着又饿了可如何是好?” 李邺侧眸望向窗外没看上去心情颇好,“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我可以做给你吃。” “唔——” 祝云早口中含着棒棒糖,认认真真畅想了一下,仿佛上次吃炸鸡、火锅、川菜、烧烤、小龙虾等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的厨艺要是像你的武艺一样高明就好了” 想起小甲等人先前吐槽李邺的话语,祝云早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小声道。 声音虽小,但李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闻言他不禁低笑了一下,也没替自己辩白,而是坦然道:“或许你可以想个相对简单一点的菜式,我主厨,你从旁指点一二即可。” 祝云早扬了扬下巴,伸出胳膊摊开手,递到李邺的窗前,她唇畔带笑,笑里蕴有几分狡黠:“要想学艺得付交束侑,我这独门秘方岂有随便外传的道理。” 李邺见她笑得恣意,莫名感觉心情更好,便顺着这个话茬极为流畅地接了下去:“那我明日便再去小癸那儿偷两块糖来给你。” 祝云早粲然一笑,感觉自己的病好了大半,当即便兴起决定道:“走吧,我们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吃。” 李邺有些意外,“你真的饿了啊?”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脚下的步子略微停顿了一下,“暮食的时候我刚好在忙,都没怎么顾上吃,晚上吃宵夜的时候也只喝了些许蚬肉粥,吃了点杂七杂八的小菜,哪里顶饿,现在吃了秋梨膏棒棒糖难免感觉更开胃了。” 李邺无奈一笑,“那就走吧,去看看有没有食材。” 两人同时关窗同时出门,行动起来更是同样的脚步放轻。祝云早见状心觉分外好笑,两人轻手轻脚行动本是为了不影响旁人休息之举,现下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要去厨房偷吃了。 两人便如此蹑手蹑脚地一路走到了最下面一层的厨房。 厨房很安静,大抵是晚间没有人使用的缘故,此时也没有任何烛火在燃,看上去漆黑一片,祝云早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白日里看到的烛台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摸索着走进去,李邺“噗”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祝云早则适时地找到了几方烛台的位置,借着火折子的火将蜡烛一一引燃,这才将厨房一隅照亮。 “食材都在这了没看上去挺丰富的,咱们做点什么吃?”李邺极为自然地充当起了人形移动光源,举着其中一个烛台跟在祝云早的身侧,为其照明。 祝云早小幅度翻看了一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比起先前自己路上带的食材,眼前这些的确算得上是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在一应食材上飞快扫过,很快便有了主意,于是小声提议道:“咱们做一顿汤鲜味美的关东煮怎么样?” 李邺顺手给祝云早搬了个椅子,对于祝云早总能产生奇思妙想这件事,他已然习惯了,故而并没有问“关东煮是为何物”这种问题,而是直接一步到位问道:“都需要哪些食材?具体当如何制作?你可以坐下来慢慢讲,边休息边指挥我。” 祝云早坐到椅子上,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热水,开始指点江山起来:“林檎和萝卜全部洗净去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松蕈则需要放到清水里充分浸泡一下,直至确保干净无泥,然后再用菜刀在每个上面都切一个漂亮的十字花。” 李邺刀法甚好,挽起袖子操起菜刀,很快便将一应食材切成了祝云早所说的样式。 “非常不错。”看他切菜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享受,祝云早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见李邺顺利处理完制作关东煮的基础食材后,她便又继续指挥道:“将这些食材全部放入锅中,注入没过食材的清水,大火焖煮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记得提前捞出林檎果,不然味道会过甜。” 李邺立刻按照指挥将食材和适量的清水倒入锅内,然后烧起红旺的灶火,锅内的汤很快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毕毕剥剥的白噪音听得祝云早倍感闲适。 “你方才说你在想你师父的事所以才没睡着,难道是眼下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祝云早小口小口抿着热水,呕逆感已然被压了下去,胃里也舒坦了许多。 “方才信鸽传书过来,小甲他们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不过具体还要等我们到达扬州同他们汇合之后才能下定论。” 李邺蹲下身,往烧得红亮的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木柴。 见他并未详说,祝云早也没再过多追问,当即便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待到你师父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们一行十三人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不免愣了一下。 他自幼在拭雪楼长大一直以来也没想过不当杀手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阴差阳错中了寒冰掌后辗转到云溪县养伤,碰巧结识了祝云早等人,他才发觉原来普通百姓的祥和日子是如此的可贵。 有那么许多个瞬间,他不止一次动摇过,若是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放下手中嗜血的刀剑,做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布衣百姓,一直住在祝家食肆的隔壁,或许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事,可人在江湖,是否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暂且还没想好,要等大家凑到一起商量一番才能做决定。”李邺给出了一个十分保守的答案,并反问道:“你呢?帮宋姑娘解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祝云早单手撑着下巴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要到长安和洛阳去看看,条件允许的话我会争取把祝家食肆开到大江南北去。” 李邺正待问她口中所说的时间问题,便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瞬,厨房的门便被骤然推开了,一个梳着盘髻,髻上挂着珍珠、金贝、虎皮以及闪亮亮银饰的少女一个箭步便冲了进来,直奔锅台的方向,口中还喃喃低语着一些听不太懂的话语。 祝云早茫然回首,昏暗的烛火并没有使她看清来者的面貌,她只觉好似一个叮叮当当的人直挺挺地贸然冲了进来,且直奔关东煮的方向。 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对方似乎来者不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南诏国掌管蘑菇的少女 “菌子怎么可以和这些食材一起煮?!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少女面带一副扼腕痛惜的表情,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说着便一把掀开锅盖,竟是要用长柄木勺将里面的蘑菇全部捞出去。 “哎——” “别动我的关东煮啊——”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 李邺的短剑便已经架在少女的颈侧了。 “你是何人?” 李邺压低了声音,显然也不想将动静闹大。 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那少女的胆识, 在那副乖戾狠绝的狐狸眼威胁之下,少女竟不露半分惧色, 反倒将露在衣襟外的一截小麦色脖颈往剑刃的方向递了递,神情之中无不透露着倔强和不服气的神色。 “我叫浮元子,是天机山庄专门请来的贵客,你岂敢动我!” 她边说边将脖子往前递, 浑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邺冷笑一声,将剑又向前挪了一寸, 威胁道:“你猜我敢不敢?” 二人相持不下之际,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浮元子? 这不是汤圆的古称吗? 这人取名还挺有意思的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 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少女当下的举动何其危险。 浮元子不知道李邺的剑有多锋利,但祝云早却一清二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从前在祝家食肆听潘泽讲拭雪楼的故事的时候, 祝云早就了解到,拭雪楼楼主李邺有两把足矣令人闻风丧胆的长短二剑,短的那一柄名为“初一”, 长的那一柄叫做“十五”。 听闻他给剑刃取名的理念很简单——叫敌人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而眼下他不知从哪骤然抽出的这把闪着寒芒的短剑, 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初一”了。 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之外,早在云溪县百福楼那日,她还亲眼见过一次拭雪楼杀手们围杀马参军的场面, 如今想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呢。 时下眼见着浮元子的脖颈便要主动与“初一”的剑刃上触碰,情急之下,祝云早胡乱开口阻拦道:“刀下留人!” 说完这句,屋内三人都沉默了一瞬,旋即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乐了。 这句极其不合时宜的“刀下留人”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似三人现在一个是引颈受戮的义士、一个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另一个则是路见不平勇劫法场的侠客? “那个” 祝云早的大脑再度飞速运转,她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了,于是当即尴尬地开口找补道: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对松蕈菌菇一类食材有着特殊执念的厨师罢了,李兄你可以暂且先把剑收回去了。” 李邺依言收回了剑,浮元子也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愤怒地盯着李邺。 纵使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祝云早的一句“刀下留人”阴差阳错地给化解了,但现下三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三人互视一眼,仍是祝云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我是祝云早,晌午时分已经在旁人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号了,听说你是专程从南诏赶过来的?” “不是专程!是收到天机山庄的请柬后我才来的!”浮元子一扬下巴,好似她每每一提及自己的身份,神态举止上便更添几分骄矜。 言罢她又认真回忆了一下“祝云早”这个名字,半晌才想起来,原来这位就是受到莫大厨举荐的那个厨子。 “居然是你?!” 她反应过来后有些吃惊,开始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下祝云早。 其实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祝云早心底里的惊讶之情半点也不必浮元子少,只不过方才情况太过紧急,晚一秒只怕就要引发血案了,故而她压根没来得及表露出自己的惊讶罢了。 “不应该啊莫大厨推荐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菜不过如此看来我此行是胜券在握了” 在认出祝云早后,浮元子忍不住垂首喃喃自语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千变万化的,时而疑惑、时而欣然。 待到疑惑和欣然全部褪去,她又连忙问出心中疑惑:“你们这是要做一道什么菜?为什么把林檎果和菌子煮在一起了?” 祝云早见误会已经解开,便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们正打算做一道关东煮,你要一起吃吗?” 浮元子不禁疑惑道:“关东煮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祝云早沉吟了半晌,感觉还挺难做出合理解释的。 该怎么介绍关东煮这个东西呢? 说它是起源于日本江户时代,用昆布、木鱼花、酱油和鲣鱼汤熬制汤底,里面加入一应小食的特殊菜式? 或者说,说它是便利店热卖,和海苔三角饭团或是鱼丸脆骨肠完美组合搭配,成为深夜加班族和悲催中学生最为喜爱的一项零食? 还是说,说它是深受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所喜爱,并频繁出现在日漫里面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美食? 显然这些说法都是不大行的,毕竟日料、便利店以及日漫这些现代词汇还不曾出现在大绥人的生活里。 祝云早在一众抽象想法当中,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靠谱的解释:“就是一种用萝卜、林檎和松蕈做汤底,煮出来的菜,之所以加林檎是因为果香清甜,可以使口感层次变得更为丰富。” 反正她这也是一锅“邪修”版本的关东煮,那么最终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问题吧,想到这里她不免还有点心虚。 对于祝云早的这套说辞,浮元子持有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她此前做过无数顿菌子锅,却从来没尝试过将林檎与菌子炖在一起。 “哼,我倒要看看林檎和菌子搭配在一起能煮出什么别样的味道来。” 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竟是一时半会儿不准备走了。 祝云早现在严重怀疑她根本就也是深更半夜来此偷开小灶的,故而不免失笑道:“先前听闻姑娘尤擅做菌菇一类的菜式,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浮元子双手托腮,全心全意地将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锅里不住翻腾的食材上,“高见倒是暂且没有,但以我多年来的经验来讲,我对你这道菜并不抱有期待,不过一切需得尝过之后才能知道具体如何” 什么“并不抱有期待”,分明都快把“期待”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见她如此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祝云早只心觉有趣,不觉厌烦,便也没有当场拆穿她,而是掐好时间指挥李邺道:“捞出林檎之后把油豆腐、肉丸和粉丝下进去,鸡蛋留到快煮好时再放,这样才能煮出溏心的效果,等下放调料的时候,记得放两大勺酱油,一小勺糖,这样煮出来味道比较足,食材也比较入味。” 李邺安安静静地一一照做。 浮元子却又开口了:“这只凶巴巴的大狐狸是你的帮厨吗?” 此话一出,正在喝水的祝云早猛地呛了一下,连续咳嗽了几声,又忍不住偷瞄了几眼李邺的神色,他果然满头黑线,一副随时要拔剑刀人的表情。 祝云早道:“这位虽不是我的帮厨,但他刀工极其精湛,不说是天下第一也足可以称之为世无其二了。” 浮元子一听,顿时便被激起了胜负欲,当即叉起了腰,“哼,大狐狸,敢不敢同本姑娘比一比?” 李邺先瞥了一眼祝云早,见她似乎颇有兴致,适才掸了掸袖子,反问道:“你想如何比?” 浮元子甩了甩手腕,道:“自然是你我各执一刀比试刀工如何了,不过我要先选一把趁手的菜刀,而公平起见,食材就由你来挑选便是,我总不好胜之不武。” 嚯—— 还真自信。 李邺挑了挑眉,顺手抽出方才架在浮元子颈侧的那把短剑“初一”,“我用我的剑就行,菜刀任姑娘挑选。” 言罢他便随手拿起一个白白胖胖、被洗的水灵灵的大萝卜,放在掌中把玩了两下,而后轻轻向上一抛,只见半空之中寒芒乍现,一线银弧行云流水般凌空划过。 ——他的剑招竟比萝卜下坠的速度还要快上好几倍。 “什么花里胡哨”浮元子的话音硬生生卡在最后一个“哨”字上便戛然而止了。 下一秒她便对着落在案板上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萝卜惊呼出了声:“好精妙的刀工!你这是一手独门绝技是如何练就而成的?!” 李邺故意侧隐隐一笑,朝浮元子露出狐狸一般的爪牙,轻飘飘四两拨千斤道:“剔骨之刑听说过吗?多杀几个人你就也掌握这个技巧了。” 闻言,祝云早立时笑得花枝乱颤,浮元子则吓得大惊失色,连带着头上身上缀饰的那些金银珠玉都跟着哗啦哗啦抖了抖。 浮元子如何他并不在意,祝云早开心就好。 李邺神态自若地往“初一”上泼了一捧清水,又用一块方帕将其重新擦拭干净,这才收剑入鞘,施施然问道:“还比吗?” 他借着昏黄的烛火随机挑选了一片剔透的白萝卜片,悠悠然放到砧板上,淡笑道:“只要姑娘切的萝卜能比我这片薄,就算在下输。” 浮元子攥紧了拳头,霎时便涨红了脸,对着那片薄薄的萝卜片呆立了半天,才愤然将菜刀“啪嚓”一下丢在食案上,“不比了!不比了!我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祝云早“噗嗤”一笑。 看来她这是明摆着要耍赖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元宵节汤圆——浮元子 第114章 一锅女巫汤 关东煮甫一开锅, 锅内热气腾地一下便涌了出来,浮元子冒冒失失地举着大木汤勺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结果被水汽熏得眉毛都湿了。 待到那一股子热气稍稍散开一些, 三人才再度凑上去,此时锅中的汤头已经变得浓香馥郁, 烛火之下更是透着点琥珀色的微光。 “哪个最好吃?” 浮元子饿了许久,一看见锅里的带着甜香的食材, 眼睛都亮了,若说方才斗嘴的时候她还保有几分不可一世的骄矜,那么此时这份骄矜显然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关东煮的灵魂当然是白萝卜了,不过我喜欢吃入味一点的, 所以打算再多泡一会,留到后面再吃, 若是你实在好奇的话, 可以先捞一小块出来尝尝味道, 反正我们方才煮了很多萝卜进去。” 作为一个标准的老吃家, 在吃食一事上,祝云早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吃货经验给别人。 “是吗?那我得先尝一下。” 浮元子性格直率,为人处事上带有一种十分淳朴自然的感觉, 故而她虽没有同祝云早讲些客气话,但这种直率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或是被冒犯,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得到她对食物最本真的尊重。 木勺伸进汤锅里, 也连带着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浮元子一边舔着唇角, 一边从锅中捞起一块相对已经煮得软烂的萝卜。 那块萝卜被滚汤炖得半透不透的,熟是肯定熟了,不过只有边缘处稍稍酥化了些许, 而中心处还保有几分萝卜原本的脆硬感,好在也已经十分入味了。 浮元子先闻了一下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萝卜捞到自己的碗中,随即从筷笼中取出两根木筷子,迫不及待地将筷子扎进了萝卜当中。 萝卜被筷子穿透,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随后甜香的汁水和喷薄的热气便一同从筷子扎出的圆孔中一股脑冒了出来。 “好香啊——” “你加了什么香料进去?感觉味道很特别哎——” 浮元子又一次将鼻子凑了上去,对着圆萝卜深吸一大口气,旋即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浮元子的反应早在祝云早的意料之中,对于这个疑问,她简单做出了解释:“一半是苹果的功劳,一半是玉竹和草果的功劳。怎么样?是不是吃起来清甜之余还带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唔” 闻了半天,浮元子再也经不住关东煮的诱惑,也顾不得烫口,只用筷子潦草地将萝卜分做两半后,就夹起其中一块往自己嘴里塞。 浓缩了各式食材精华的汤汁经过高温大火炖煮,此时滚烫非常,更何况浮元子现在尝到的这部分汤汁是从萝卜里面溢出来的,故而远比锅里的汤还要再烫上几分。 浮元子这一口下去,被烫得眼里直泛泪花,滚烫香甜的萝卜在舌尖上囫囵个儿翻了好几圈,浓郁的汤汁烫得她直跳脚,即便如此她竟也没舍得将其吐回到碗里。 随着她反复的吞气吐气动作,萝卜和汤汁都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冷却了下来,此时浮元子壮着胆子再度咬了上去,甜、咸、香、鲜,层次分明且种类丰富的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令她神魂一颤。 赞美的话已经溜到了嘴边,她却骤然想起方才自己已经脱口而出一句“好香”了。 ——傲娇的心理此际再次开始作祟。 浮元子想了想,又悄悄将堵在唇边的话给咽回肚子里了。 毕竟在这道关东煮被煮出来之前,自己还曾出言嘲讽过几句,倘若自己此时再夸赞上几句,那岂不是有点太打自己的脸、太跌自己的面子了? “嗯” 浮元子的眉毛向上扬了扬,好在那点心虚全叫抖动的烛火给掩却了。 “其实也就勉勉强强、马马虎虎、中规中矩吧,比起来我做的蘑菇汤,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她一边猛吃,一边把脑袋埋在碗里口是心非说道。 “哦?是吗?其实我也觉得这道关东煮还有改进的空间,比如再加一些黄芪或者枸杞进去。” 祝云早从锅里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关东煮汤出来,抿一口下到肚子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不少,晕船带来的不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里,汤可称之“老大”,毕竟所有的食材都是煮在汤中的,所以汤是否好喝,很大程度决定了煮出来的关东煮最终好不好吃。 慢慢悠悠喝完了小半碗汤后,祝云早才站起身又拿起勺子给自己捞了几块油豆腐和蘑菇出来。 因为听出了浮元子话里藏着的小心思,所以祝云早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对她所说的蘑菇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问道:“你做的蘑菇汤是什么味道的?通常都会放一些什么东西进去?” “我做的蘑菇汤可是天下第一!”说起自己的厨艺,浮元子立刻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的状态,她颇为自信地夸下海口,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祝云早飞快地和正在品尝萝卜的李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正待开口随便敷衍着赞叹上两句,却见浮元子一口吞掉碗里的萝卜,而后突然滴里当啷地站起了身,并挽起了两只袖子。 “就知道你们两个不相信,刚好这里有不少菌子,我就勉为其难地做一顿给你们瞧瞧好了。” 一瞬的讶然与静默过后,浮元子真的说干就干,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她开始制作了起来。 “这个叫牛肝菌,它的伞盖比较厚实,需得洗干净后削掉根部然后再切片。” “这个是青头菌,它的伞盖上通常会带有一抹极具标志性的绿,它不需要过分冲洗,也不需要切片切块,只需要弄掉污泥之后擦拭干净即可。” “而这个名叫松茸,是这些菌子里面最娇贵的一个,它不能洗,需得用小刀慢慢剐去根部的泥土,再用湿布擦干,过程必得轻缓。” 每收拾一种菌子,浮元子便要讲述一遍菌子的名称、形状以及处理方法。 浮元子讲得十分详细,祝云早听得也十分认真。 如此一连听了五六种,祝云早和李邺都感觉颇为新奇。 而且看浮元子做菜这件事也颇具野趣,浮元子这个人年纪小,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好似有些不大靠谱,但做起菜来却透露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劲儿。 哪些菌子需要切片,哪些菌子需要去根,哪些菌子需要用清水浸泡,哪些菌子需要被撕成形状不规则的细条,她都按部就班处理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厨师总是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女乃是天机山庄请来的,听闻从前是南诏国小有名气的一位厨师,纵使性格上还留有些小女儿家的傲娇,但总归厨艺实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 祝云早看着食案上那一摞摞很快便堆成一座座小丘的各式菌子,此时内心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了。 装有关东煮的锅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硕大的土锅,土锅被放在灶上,火烧得极旺,火苗不断舔食着锅底,烘得屋内一派明亮。 浮元子找准时机,摸出腰间挂着的一串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将木塞子尽数拔开,把装在里面的不知名粉末一一倒进了锅中的沸水里。 许是这个制作方式看起来有点眼熟,又或许是浮元子熬汤的动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她煮蘑菇汤的整个过程在祝云早看来,好似莫名沾了点神秘的魔法色彩。 朦胧之中,她甚至开始觉得浮元子的头上此时好像少了一顶宽沿尖顶的绒布帽子。 ——一顶能将人分到不同学院的帽子 ——格兰芬多还是斯莱特林 ——至少黑魔法防御课必须得好好上,不然很可能小命不保 祝云早的眼睛开始有些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又摇晃了两下脑袋,这次事先稍稍清晰了一点点,但很快她便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浮元子什么时候戴上了巫师帽、穿上了巫师袍? 她手里那只长柄的汤勺又是何时变成了一根冬青木质地、凤凰尾羽的法杖? 还有她面前那口大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冒着五彩斑斓的泡泡? 这是又要穿越了吗? 祝云早看见小木凳在逐渐生出短粗胖的手和脚,桌子和食案在隔空叽里呱啦地说着话,土豆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而碗里的萝卜也开始咯咯咯地捂嘴笑,就连关东煮的汤都开始漾起一圈圈的彩色旋涡。 难道这次穿越的目的地其实是霍格沃茨? 世界开始变得颠倒旋转、色彩斑斓,周围场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虚幻时而真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惊讶之余祝云早还有些许的兴奋,看来这个穿越系统终于开始可以按照宿主的意愿量身定制了,毕竟她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不止一次许愿过,想要穿越到魔法世界里面去 那么这一次她会被幸运之神所眷顾,穿到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身上吗? 祝云早安详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神祇的再度降临。 而一只清凉且潮湿的唇却忽然如同落羽一般,覆在了她的唇角之上。 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 她惊然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海格教授,也不是邓布利多校长…… 第115章 第一个吻 “女巫”锅中的魔法药剂还在不断向上升腾着水汽, 颠倒的世界和彩色的漩涡仿佛也因此而变得更为颠倒和绚丽了。 一片晕眩之中,祝云早嗅到了一丝与厨房烟火气截然不同的青栀香。 ——那是独属于李邺身上的味道。 太近了! 李邺和她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高挺的鼻梁此刻已经攻城拔寨般压上了她的鼻翼。 近到两人只消一个不经意间的微动就能立刻引起对方一阵透心的瘙痒。 近到祝云早此刻只要一稍稍垂眼,就能清晰地看见李邺的两丛长睫。 祝云早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石化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砰的心跳声,而肉身则彻底变成了一个干瘪瘪的躯壳。 颠倒的世界彻底颠倒, 魔药锅里的气泡停在了半空中,神智也彻底坠入了彩色的漩涡。 ——这便是爱河么?还挺好看的。 如石雕一般凝滞的一刻, 她心思忽地一动。 想起学生时代的少女们怀揣着各自的恋爱心事,凑在一起偷偷聊言情小说的时候,有人就曾说过,比起拥抱和牵手, 数睫毛才是一件浪漫爆表的事。 一直以来情感相对迟钝的她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说的“数睫毛”, 竟是这样一个角度…… 此刻李邺温温凉凉有点微微湿润的唇落在她薄薄的唇上, 无形之中便形成了一种由柔软向柔软传递柔软, 由缠绵向缠绵索取缠绵的过程。 大抵是缺氧的缘故, 祝云早心底里居然莫名有些欣喜,她只思索了片刻,便索性放空大脑, 选择当场吻了回去。 鼻翼上的细绒相蹭,像用来逗弄猫儿的塵尾扫在了心窝上。 李邺深潭一般波澜不惊的表情上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震荡,而脖颈处骤然崩起的青筋也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此时的忍耐与克制。 比起李邺的唇, 祝云早的唇更温暖, 更柔软, 更潮湿,于是唇与唇相触带来的温度就这样一路蔓延到李邺的七经八脉,烧起的烈火就这样遍布五脏六腑, 好像有什么盖世神功即将练成。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动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偷偷摸摸的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浮元子气鼓鼓地甩掉头上的巫师帽,叉着腰一脸阴沉地盯着紧贴在一块的祝云早和李邺,看上去有些气恼。 而颠倒的世界也很快便在这一声叫喊里,被上帝重新扶正了。 魔药锅里咕噜咕噜的泡泡再度飘起,停滞的时间也再度延展开,一切都在试图重新回落到正轨上。 可祝云早为什么竟然有点不想让世界复原 可恶! 一定是李邺这幅皮囊太容易让人沉沦了,以至于这个轻飘飘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竟不觉得自己有半点吃亏,甚至还觉得好像莫名赚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我调料放得太多,不小心熏到你们了?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我的蘑菇汤煮好了,你们快来尝尝。” 浮元子手里端着一碗颜色不明的蘑菇汤,歪着脑袋看向两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祝云早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扇窗户。 像密封的陶土罐被骤然解开封层,空气霎时流通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大概率应该是浮元子在蘑菇汤里面加了什么特殊的香料,亦或者是煮蘑菇汤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古怪的气息,这才导致两人出现了致幻反应。 不过为何浮元子全然无事? 难道是因为她从前闻得太多,已经百毒不侵了? 神魂彻底归位后,祝云早鬼使神差地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冰冰凉凉的,什么都没有,好似只是一滴清水方才落在了这里,可那缕似有若无的青栀香分明却还残留着,无不印证着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但只有那个轻如落羽般的吻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稍稍回味了一瞬,祝云早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了。 “我吃饱了!” 祝云早在浮元子的注视之下“噌”地一下站起身,脆生生道上一句“吃饱了”便直奔房门口儿的方向。 “喂,别走啊,你还没尝我做的蘑菇汤呢!” 浮元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蘑菇汤,急急地追在后面叫道。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祝云早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到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李邺的神情,只是一味的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后,又踮着脚尖一路狂奔,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 而李邺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低头浅笑了一瞬,旋即一把抢过浮元子手中的神秘蘑菇汤一仰而尽,而后便也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谙世事的浮元子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些情情爱爱的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只知道自己煮的一锅蘑菇汤第一次没推销出去,不免有些失落,一股酸涩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心头。 她看了看一前一后遁走的两个人,又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只空碗,后知后觉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可恶!!! 好歹尝一口再走啊!!! 我煮了好久,加了很多秘制的香料进去呢!!! 当真是暴殄天物!!! / 从小厨房落荒而逃后,祝云早再次倒回床榻上,此时晕船的感觉已经全然没有了,但脑袋好像更晕更乱了,与此同时,她又开始一头扎进到了一种反复纠结的境地里面去。 此刻脑子中好像有两个火柴人因此而打了起来,一个在指责自己无端对邻家好友心生歹念,活像个色魔,另一个却又忍不住为这一个吻而沾沾自喜,好似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祝云早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在床榻上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被她弄得皱巴巴的,怎么也盖不对方向。她索性一蹬腿,将其胡乱团成一团,然后卷在了自己的身子下面。 即便如此,脑子里关于刚才那个吻的场景依旧没有消散而去。 这令祝云早一度陷入到了婶婶的自我怀疑当中,难道自己真的有成为一个色魔的潜质? 不过不得不承认,李邺的吻很容易令人回味无穷,祝云早甚至开始顺这个这个想法进行大胆的猜想。 ——吻技这么好,李邺该不会是个身经百战的渣男吧? 不过不应该啊 按理说杀手这个职业应该挺忙的,而且轻易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出去,作为拭雪楼楼主,他更应该没什么时间和经历去万花丛中过吧 等等! 不对劲! 祝云早一把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火柴人分隔开来。 既然自己方才被蘑菇汤的气味和不知名的香料气味致幻后,看见的是愿景当中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的场景,那么李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吻上来,又是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 祝云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逃跑? 又或者说,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先一步逃跑? 追本溯源,方才自己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是李邺先吻上来的!她只不过是顺势稍稍回应了一下而已,哪里就是色魔了? 而祝云早此时不知道的是,眼下和她一样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还有隔壁的李邺。 从小厨房回来后,他就陷入到了深深的反思当中。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雪楼的楼主兼李天河的徒弟,李邺从小就被按照一柄快刀来精心培养,成功被培养成了一个冷心冷面的杀人机器。 像与女子近距离接触这种操作,从前几乎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甚至真要算下来他的长短二剑都比他自己与女子接触的次数要多上不少,毕竟无论男女老少,在成为剑下亡魂这件事上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并不会顾此失彼。 他现在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还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方才的行为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如果说先前自己困囿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卦象里,这才对祝云早格外关注的话,放在今日发生的事情上显然不大说得过去。 虽说今日是因为不慎闻到了那锅蘑菇汤才产生了幻觉,但自己在幻象之中看见了自己对祝云早的心意也是实打实已经发生了的事,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而且即便自己现在清醒了许多,但扪心自问,当时自己贸然吻上去,确实也是受到了内心的冲动和真实欲望所驱使。 也正因如此,让先前那套昭示桃花的卦象变得很难再说服李邺。 难道自己动心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脑海,李邺的唇畔立刻便随之泛起了一丝苦笑。 祝云早虽说出身乡野农户之家,但至少日子过得尚算美满,况且她本就乐观且努力,往后定然也是蒸蒸日上的。 可他呢? 他虽有师门,有师兄弟,但却过的是刀剑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样无枝可依、四海为家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一份安稳的幸福呢? 就在祝云早好不容易奋力说服自己后,将睡未睡之际,猛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通”的一声水声。 嗯? 这大半夜的,他突然开始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冰鉴 “日上三竿你独眠, 好不害臊!还不快快起来,与我一决高下!” 天色将明未明,月痕将退未退之际, 祝云早便已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此刻正在门前踱步徘徊的正是昨晚熬煮了一锅蘑菇汤后却被莫名抛下的浮元子。 祝云早睡眼惺忪,极不情愿地胡乱将被子向上一扯, 把自己的头也蒙在了里面。 阳春三月,气温逐渐攀升, 盖在被子里确实有些热了,但相比噪音干扰,祝云早宁愿热一点,大不了起来之后打个水洗个澡便是了。 对于这样一个近乎闹钟发出的噪音, 她并不打算予以理会。而是选择伸个懒腰翻个身,再继续美美睡个回笼觉。 或许是行船途中仍然会带来轻微晕眩的缘故, 祝云早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 一直睡到巳正时分才起。 一个香甜的好觉足矣消解身体上的疲乏和精神上的劳累, 更能让祝云早这个天生没心没肺的选手稍稍忘却昨晚意外发生的小插曲。 祝云早始终觉得, 睡得好这件事和心情好这件事是直接相关的,譬如此时睡饱了一起床,她便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头脑清明。 房门一打开, 浮元子就坐门前的地上,见她出来,立时便站起身扑了上来, 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你可算是睡醒了, 快走快走, 食材我都备好了,就等着同你一决高下了。” 宋理理见祝云早起床,便也走了过来, 一脸无奈道:“东家,我半个时辰之前就劝过她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听,不依不饶的,非要蹲在这儿等着你起来,你认识她吗?” 祝云早开口之前先偷偷撇了一眼隔壁的房门,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够让隔壁听见了,眼下屋中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样子李邺似乎应该是早就起来了,想必现在已经下楼去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比试了?” 祝云早将视线从隔壁放么前重新拉回到面前,这才转过头来问浮元子道。 “哼!” 一提起此事,浮元子便撅起了嘴,看来还在对昨晚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还不是昨晚你和那个大狐狸两个人莫名其妙的,二话不说就跑了,我辛辛苦苦煮出来的蘑菇汤你一口没喝,他一仰而尽,连句谢谢都没说,真是没礼貌!” 相比浮元子的气恼,祝云早则是一回想起昨晚的事便感觉耳根子有些发烫,双颊也跟着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宋理理并不知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此时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的,“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半天听不明白?” 祝云早先同浮元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昨晚自己疑似香料或蘑菇中毒致幻的事情,并就此事礼貌性向她表达了真挚的歉意,而后才同宋理理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昨晚自己和李邺在厨房偶遇浮元子的事情经过。 浮元子这个人风风火火马马虎虎的,性情本就率真耿直,脾气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她煮好蘑菇汤之后祝云早一口,没喝就跑了,气得她半宿没睡着觉,而此刻一听祝云早向她道歉,气便又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祝云早见她面色稍有缓和,便赶快提议化干戈为玉帛,言道:“今天天气略热,泡在厨房里难免会导致身上黏黏腻腻的,依我看咱们还是别比试了,既麻烦又疲惫的,我昨晚偶然瞧见小厨房里有一只冰鉴,那可是件稀罕货,要不咱们干脆去同韦大人商量商量,冻点清凉解暑的冷饮吃吧。” 冰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的确不是随随便便想吃就能吃到的,特别是眼下这个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季,且不说如何制冰,单单是如何保存这个问题就足够难倒一片古代人了。 好在她昨天炒河蚬的时候眼尖,偶然发现了韦韵带来的一只冰鉴,这东西通常只有宫里才能看到,还得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宠妃才能用得上,现下在此处发现它,简直是意外收获,而这个意外收获也让祝云早肚子里的馋虫不由得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半年没吃到雪糕冰淇淋之类的冷饮,祝云早确实有点想念了,刚好今天日头大,天气格外的燥热,此时躲在飘着绫罗的画舫里面吃上一份冷饮,简直再合适不过。 要是此刻还能有一个iPad在手里,并可以随机播放一个电子榨菜以供消遣就更好了。 ——祝云早如是想着。 三人边走边研究如何说才能让韦韵松口,却没想到她们压根没费什么口舌,很轻易的便征得了韦韵的同意。 韦韵有识才、爱才、惜才之心,更有进取之心,几乎没多说什么就答允将冰鉴借给祝云早了,不过她也有一定的要求,那便是要求祝云早和浮元子二人合力,用冰鉴里面的冰块做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美食来。 这活计对于旁人来说或许还存在着一定的难度,毕竟“冰”这种食材放在当下这个时代里,绝对不是寻常厨子可以随意取用的,所以很多人其实压根没吃过冰块,更不必说用冰块做过食物。 但这个活计对于祝云早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了,无论是做雪糕还是做冰球,都难不倒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祝云早很快便决定做一份“吸吸冰”出来,吸吸冰不但好吃,而且吃起来还兼具清凉感和趣味性,做出来保管能让韦韵等人赞不绝口。 祝云早对此充满了信心,于是简单同浮元子和宋理理说明菜式后,便着手宣布开工了起来。 起初浮元子并不大乐意给祝云早当帮厨,但她出身南诏国,那里终年炎热、四季如春,几乎没有吃冰的机会,就更不用说短时间内再想出来什么新的菜式了,故而这个帮厨她不当也得当。 祝云早一眼就瞧出了她藏在心里的那几分不情不愿,故而便略施小计,以给她额外单加一份同口味果冻作为筹码,成功将浮元子给哄到了厨房里。 三人推推搡搡有说有笑地一进厨房,立时便有三五个人围了上来,不知怎的,今日好似少了许多人。 “祝大厨今日又准备做什么新鲜菜式?” “祝大厨可需要我等搭把手?” “我等此时刚好没什么事,愿听祝大厨差遣。” 昨日祝云早大显身手、一鸣惊人,用河蚬一连做了十道不同菜式出来,获取了韦韵赏识的同时,也成功堵住了悠悠众口,此时这些人的脸上再无轻慢之意,而是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 宋理理定睛一看,说话的这几个人正是昨天在厨房里小声嘀咕,对祝云早的厨艺产生怀疑的那几个,顿时便拉下脸,白了他们一眼,“依我看,你们几个是打算在这儿偷师学艺,想着日后回到长安再借花献佛呢吧?” 言罢她再不看对方几人或红或青的脸,拉着祝云早径直绕开这几个人,直奔冰鉴而去了。 “呵,还真当自己是樽大佛,竟摆起谱来了。” 有人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抹布一甩,顺手丢到了脚旁的水桶里。 祝云早闻言回过头去,淡淡扫了他一眼,眼中多有不快之意。 此人身高七尺,头大脖粗,一身的腱子肉,据说是个做红案的高手,依稀记得昨日众人都叫他老韩或是韩大厨,想必是姓韩了,他其实昨日和方才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慢对待祝云早,但今天他却突然口出恶言,这倒是令祝云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第一时间拦住老韩的是方才站在一旁寡言少语的任师傅,他原本在埋头刷浮元子昨晚用的那口锅,见气氛不对这才上前来打个圆场。 “哎哎哎,算了算了,老韩你好歹也是在国公府里头见过大世面的人,又年长祝小娘子不少岁,在此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当心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祝云早正待说些什么驳斥,那个叫老韩的人却一听此话,甩手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任师傅尴尬赔笑道:“祝娘子莫怪,老韩人不坏,就是有点牛脾气,等会我代你说他两句去。” 祝云早礼貌微笑回应道:“那便多谢您了。” 任师傅搁下手里的活,追着韩师傅往外走了几步,又忽地拐回来,指着泡在水槽里的那口锅道:“祝娘子无论做什么菜式都切记,千万别用这口锅。” 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认出了这口锅正是昨晚浮元子煮蘑菇汤用的那口,不过保险起见,她并没有直说,而是谨慎问道:“这锅可有是什么不妥之处?” “唉。”任师傅叹了一口气,一五一十解释道:“说来也怪,今早老韩用它煮了一顿朝食,然后大伙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估计老□□是觉得昨日只有你用了这口锅的缘故,这才说话没个好气,你别往心里去……” 祝云早听得心下一惊。 昨晚浮元子煮的那一锅蘑菇汤确实有够恐怖的,若是没刷洗干净就用它煮其他东西,想必的确会导致大家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 一想到那锅蘑菇汤,昨晚的记忆便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祝云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烧了起来,赶忙随便应付任师傅两句,然后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侧的冰鉴上面。 冰鉴由宋理理和浮元子合力推开盖子,盖子一挪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清清凉凉的寒意,这让祝云早内心的躁动与波澜沉淀了不少。 她用长柄的木勺挖了挖冰,又叉着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食材,最终决定道:“咱们简单做个吸吸冰吃,顺便给中毒的大伙也送去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乌梅甘草吸吸冰 约莫是浮元子昨晚用那口大锅煮汤的缘故, 加之方才老韩那么一闹,此时厨房里面相比昨日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埋头专注于处理自己手头的活计, 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祝云早也不愿再过多浪费口舌,当即便组织宋理理和浮元子做起冰饮来。 鉴于昨天浮元子的表现, 祝云早对于她的厨艺水平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但她偏偏又是天机山庄千里迢迢送请柬到南诏国, 专门请来的,按理说至少不应该是一个会做出毒蘑菇汤的人。 难道是人生地不熟,加之昨晚灯昏火暗的,她一时间弄错了? 思来想去祝云早也只能想出这个说法, 算是还尚在情理之内。 抱着怀疑的态度,祝云早决定先借着今天做吸吸冰的机会顺便试探一下浮元子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你煮的蘑菇汤, 你自己喝了吗?” 祝云早边将乌梅和甘草放到清水中泡洗, 边不经意开口问浮元子道。 “喝了啊。” 浮元子从冰鉴中挖出一大勺冰块, 竟还边干活边偷吃了一块, 此时一开口,一股具象化的寒气便飘出来,引得她咯咯直笑。 祝云早追问道:“那你喝完之后可有感觉哪里不大对?比如说味道比平常重?亦或是感觉头重脚轻, 甚至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宋理理在一旁听得后脖颈一凉,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指什么?鬼吗?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顿时便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东家, 朗朗乾坤之下,你在说什么呢” 祝云早没同宋理理多说太多,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浮元子。 浮元子捏着下巴苦思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祝云早为何会有此一问, 于是答道:“没有啊,味道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这个锅好像用久了有些锈了,煮蘑菇汤的时候可能沾了些许的铁腥气,不过喝起来几乎是尝不出来的。还有你说的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口锅有什么说法?” 祝云早摇了摇头,没将昨晚发生在自己和李邺身上的事说出来,而是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从前听到过的一些关于蘑菇汤的传闻,故此问问而已。” 联想到方才老韩和任师傅的话,浮元子脑中警铃大作,又有几分气恼,“该不会你是觉得,我昨晚煮的那锅蘑菇汤有什么问题吧?” 祝云早粲然一笑,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故作轻快道:“你别多想,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了。” 宋理理听得云里雾里的,“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像打哑谜似的?” 浮元子听到祝云早说“不是”后才重新舒展眉心、扬起嘴角,“不是就好,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而且我煮的汤可是天下第一汤来着,元宵每次都能咕咚咕咚喝三大碗呢。” 浮元子、元宵。 这两个名字还挺般配的 祝云早愣了一下,随口问道:“元宵是谁?他(她)也同你一起来了么?” 浮元子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道:“元宵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偷到请柬之后马不停蹄便赶来了,期间谁都没告诉,就连元宵也并不知情” “偷?”浮元子声音虽小,但祝云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句话当中唯一的亮点。 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浮元子的脸上顿时又青又白的,她慌慌张张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我我哪有什么偷不偷的,我可没说过你定是听错了!” “哦?是吗?” 见她如此作态,祝云早此时对浮元子的怀疑已然又提高了几成,但她没有选择当场揭穿她,而是决定再观望一下,毕竟当下自己也没有什么实证可以证明浮元子说谎了。 只是浮元子究竟为什么要说谎呢? 还有这个偷来的请柬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代表着眼前这位浮元子并不是天机山庄真正邀请的那位厨师,而是冒名顶替的呢? 祝云早的脑海里顿时又多了很多个疑团。 “东家,这些冰具体要怎么处理?” 祝云早和浮元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回答宋理理的疑问,宋理理两厢求问不成,只好专心干活。 祝云早应道:“一半保持现状,放到碗里让它自然融化成冰水,一半捣碎后做成细腻的冰沙状,然后灌进每一只竹筒里,淋上些许蜂蜜,再用之前咱们做的那个芦苇吸管充分搅拌一下。” 眼下没有刨冰机,冰沙只能改成纯手捣版了,好在这样手捣出来的冰沙口感更为绵密,颗粒感也更强,更能增添食用过程中的乐趣。 言罢,她在锅中注入适量的清水,而后将洗干净的乌梅和甘草一并放了进去。 “你不加菌子进去么?” 浮元子果然语出惊人。 “不是什么饮品都要加菌子的,我要做的是乌梅甘草吸吸冰,又不是蘑菇冰。” 祝云早心中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为了防止再生出什么差错来,她刚刚并没有给浮元子安排什么复杂的活,更不敢将熬制乌梅甘草汁的重要任务交给她,以免她再往锅里倒入一些什么瓶瓶罐罐当中装着的奇奇怪怪的粉末。 “不加菌子能好喝么?” 浮元子一脸天真,脸上写满了“疑惑”二字,这语气笃定到令祝云早都不免产生自我怀疑了。 ——难道宇宙的尽头其实就藏在蘑菇的孢子里? “好喝与否,等下做好后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祝云早不置可否,并给浮元子安排了一个新活,“冰放在哪儿等着融化就行了,你先帮我取一些冰糖过来吧,尽量多拿一些,这样才能中和乌梅的酸以及甘草的苦。” 浮元子有点心虚,她担心方才自己的无心之失被祝云早发现了,临走之前还不住地瞥了几眼祝云早面上的神色,确定祝云早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后,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直奔装有冰糖的食盒而去了。 浮元子前脚刚走,祝云早后脚便小声同宋理理说道:“这个浮元子来历不明,绝非天机山庄要请的那位,咱们小心些。” 宋理理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头一惊,忙问道:“她不是那位从南诏来的大厨?那她是谁?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祝云早轻轻摇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宋理理的手背,“别慌,看上去此人应当与你无关,不然她昨晚便直接动手了,何必要拖到现在。” 听祝云早如此说,宋理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悄声问道:“昨晚你们发生什么了?” 一提到“昨晚”二字,祝云早还有点应激,好似下一秒脸颊和耳根就要烧起来了,她措辞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并非当下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等到空闲下来我再慢慢讲给你。” 两人正说着,浮元子便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糖走回来了。 “呐——你要的冰糖我给你取回来了,现在就放进锅里面去么?” “先放在旁边就是了,接下来由我来弄吧,多谢你了。” 祝云早仍然不敢将熬冰糖的活交到这个来历不明的浮元子手中,她生怕浮元子一出手,船上的病号就无端变得更加多了。 熬制乌梅甘草汁的活被转交到宋理理的手上,而祝云早自己则开始熬冰糖。 熬冰糖需要一定的技巧,祝云早虽然已经熬过不少次了,但每次冰糖下锅后她都捏着一把汗,只因这东西,少一分则化不开,多一分又会导致冰糖焦糊,所以对火候和时长的把控都需要极为精妙的计算。 晶莹的□□糖像一颗琥珀,沿着锅边滑进油中,起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只有边缘与热油相触的部分偶尔会冒出几颗蟹眼泡,随着灶膛中的炉火不断加热以及祝云早手中锅铲的反复推拨,它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大块的冰糖逐渐化成小块,小块的冰糖又进而变得圆润而透明,随着锅铲的轻轻搅弄,冰糖彻底化作一滩糖水,时不时发出一点点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锅铲被向上提起的同时,一道透亮的琥珀色糖浆顺着边沿滑落,此刻最后一粒糖霜也迅速消失在了糖浆之中。 ——是时候了! 祝云早找准时机,迅速将灶膛里的炉火浇灭,冰糖也就此熬好了。 “乌梅和甘草煮得怎么样了?”她回过头,问向宋理理道。 “闻上去好像差不多了,东家你来看看吧。”宋理理也是第一次煮乌梅甘草汁,所以拿不太准。 祝云早先是像宋理理那样伸鼻子闻了闻,随即舀了一小勺乌梅甘草汁出来,浅尝了一口,斟酌一二道:“再放一小片陈皮和两枚山楂进去吧,感觉味道稍微有一些酸涩。” 宋理理依言当即又往里面加了一片晾好的陈皮和两枚去核对半切开的山楂。 “好了,煮好之后放到冰鉴里冷却一下,再将冰沙兑进去就可以开吃了!” 祝云早对自己的创意,显然十分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浮元子的故事 船过宿州顺水而行, 一日一夜便到了广陵,李邺估算着约莫再行半日,便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扬州了。 他倚着窗子, 望着河面被来往行船划出的道道长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如所见, 他今日竟打算闭门不出了。 而令他所思之人,此时正在厨房里熬乌梅甘草汁。 甘草和乌梅煮出来的汁颜色略深, 看上去品相不大耐看,祝云早思来想去,又捣了几枚山楂进去,想着能在不改变吸吸冰味道和口感的基础之上再稍稍调整一下色泽。 不料捣碎的山楂泥刚放进去, 祝云早刚把芦苇吸管插到竹筒中封上盖子,吸吸冰还没吸到嘴里, 便有一道快如旋风的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直直扑向祝云早手里的竹筒, 并大叫一声阻拦道:“不要喝——” 时间仿佛被谁调慢了几帧。 祝云早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人影冲向自己, 眼睁睁地看着一双手将自己手里的竹筒推翻,又眼睁睁地看着竹筒里刚装好的第一杯乌梅甘草吸吸冰飞溅出去,洒得一地都是。 事发突然, 祝云早、宋理理以及浮元子三人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只有视线随着竹筒飞出去的轨迹划了个半弧。 “你” 祝云早茫然不解地看向眼前这个小旋风一般的少年,迟疑了半晌只尴尬地说了个“你”字出来。 “这” 宋理理显然也呆住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先蹲下身收拾狼藉, 还是先出手教训一下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年。 只有浮元子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惊愕逐渐变成了欣喜, 她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顺势挽上少年的胳膊,语气里兼有喜悦和惊讶的意味:“元宵!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抬手便要在浮元子的脑门上敲一个爆栗, 却又在敲落之前刻意卸下了七分的力道,将爆栗转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按。 “当然是师父他老人家发觉自己的请柬被偷了,便立时飞鸽传书给我,差我来此寻你的。你的小红马跑得可真够快的,我一路打马却怎么都追不上你,便只好抄了近路,等在广陵渡口” 师父的请柬? 广陵渡口? 元宵? 一时间,祝云早和宋理理面面相觑,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少年便是浮元子早上在祝云早房门前偶然提到的那个名叫元宵的朋友。 再细看这位少年的穿着打扮以及相貌长相,果然和浮元子的风格十分相似,颇具南诏国的特色。 祝云早移开眼,看了看元宵和浮元子,又看了看被打翻在地的吸吸冰竹筒,问出了心中疑惑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喝它?” 元宵在看清楚竹筒里面盛放的乌梅甘草吸吸冰后,白净的面皮上霎时多出了几分窘迫的神色,随即他连忙朝祝云早和宋理理颔首见礼,“抱歉二位姐姐,是我方才唐突,吓到你们了。” 见元宵如此反应,再结合浮元子的异常行为和方才二人所说的话,祝云早已经大致猜出了他大致的想法和做出这一举动的原因。 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祝云早还是追问了一句:“所以你以为这个竹筒里面盛放的是什么东西?” 元宵支支吾吾半天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答道:“没什么,大家没事就好,是我多虑了,给二位姐姐赔礼,还望莫怪。” 鬼知道他得知浮元子偷了请柬自行下山来扬州后,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究竟有多提心吊胆。 一方面是担心第一次独自下山出远门的浮元子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则是担心浮元子煮出来的蘑菇汤会严重危害到他人的安全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暂且什么都没发生,浮元子也没闯出什么祸来。 正待他心里暗暗松下了一口气的时候,便听得祝云早又笑吟吟问道:“你是她的朋友吗?那你从前应当喝过不少次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吧?” 此话一出,元宵脸上端着的用以赔罪致歉的笑顿时便僵住了,随后他的表情开始发生了一系列的细微变化,到最后则眉毛一耷拉,直接化成了一个写满了“苦涩”二字的表情。 “你们” 元宵抽动了两下嘴角,好似错愕之余还有几分庆幸,而庆幸之余更兼几分讶然,仿佛在说:你们喝了那锅汤之后居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实属不易。 浮元子显然没听出来藏在两人话中的引申义,反而误解成元宵在夸她煮的蘑菇汤好喝了。 只见她一拍胸脯,极其自信道:“从前我煮的蘑菇汤元宵都喝过,而且每次他都会一口气喝完整整三大碗呢,可见我的汤何其美味唉,你昨晚没尝到,甚是可惜,要不我现在再煮一锅出来,让大家都尝一尝?” “不!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吃点冰的,刚好吸吸冰差不多做好了,不如我们几个先尝尝味道?” 三大碗 足足三大碗 竟然还是一口气喝下去的 祝云早听完浮元子说的话后,就连看向元宵的眼神都变得多了几分怜悯和同情之意。 别说是三大碗了,就是昨天浮元子煮蘑菇汤时挥发出来的气体,都足够让祝云早和李邺产生大量幻觉了,若是真喝了三大碗到肚子里,岂不是要魂飞魄散了。 一想到昨晚关于幻想的事,祝云早不免又脸红了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仍然没有猜明白李邺到底在“蘑菇幻想”中看到什么场景,更没猜明白李邺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番心思。 而且重要的不单单是李邺的心思,而是她这个“超时空旅客”的真正想法究竟如何。 跨时空恋爱吗? 听起来很浪漫,很奇幻,很富有故事色彩,可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真的可以处理好这段关系吗? 譬如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穿回去,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突然穿回去了,那李邺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祝云早就感觉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诸多纷杂的事宜缠作一团,让她难以立刻做出最佳决策。 “东家,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还有,你要吃加三勺蜂蜜的冰吗?” 宋理理见祝云早不知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竟连舀了三勺蜂蜜到竹筒里,忍不住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了她一句。 经她这一提醒,祝云早手上一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里这勺蜂蜜分到了其他竹筒里,“没事没事,我就是在想蘑菇汤的事” 元宵慢了半拍,好似刚从石化的状态中解除出来,看上去有些紧张,“所以你们真的已经喝过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 祝云早将做好的乌梅甘草吸吸冰一一灌进竹筒,小心封盖后,又依次插进去一根芦苇吸管,然后分给了面前三人,略有所指道:“我虽没喝那碗汤,但昨晚已然领略到其中的厉害之处了。” 元宵一听祝云早没喝,压力顿时小了不少,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浮元子暂且支开,自己再进行善后处理。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仿话来,便听祝云早忽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听闻今早有人刚巧用那口浮元子用来煮蘑菇汤的大锅煮了旁的吃食” “什么?!那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这艘船上可有随行的郎中?” 元宵闻言大惊失色,立时便神情紧张了起来。 此行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浮元子没有闯下大祸,那就是万事大吉了,哪里还敢想天机山庄曲水宴的事。 “莫慌,看情况应该是已经妥善解决了,不过若是你这里有什么‘解药’,也可以现在连同吸吸冰一块给大家送过去。” 祝云早咬着芦苇吸管,吸了一口竹筒里的冰沙,清清凉凉、酸酸甜甜的乌梅甘草味霎时充斥口腔,令她倍感舒适。 “这里面装有解药,可以掺在吸吸冰里面给大家送过去。” 元宵从腰侧解下一个小瓷瓶,递给了祝云早,并恳求道:“但为了不将事情闹大,还请二位姐姐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祝云早接过瓷瓶点头应下,而后又顺势问道:“所以你和你师父早就知道浮元子煮的汤不能喝了?” 元宵如实道:“的确如此。” 宋理理不解道:“那为何你和你师父不将此事直接说穿?” 元宵解释道:“我和浮元子都是自幼就被师父捡回去的,师父丧妻丧子,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彼此成了彼此的依靠。” “小的时候浮元子身子骨弱,我和师父哄着她喝药,悉心呵护着她成长,生怕她出什么事,凡事都对她百依百顺,这才间接导致出现了今日之事。” 祝云早接过话头,又给两人递了两个圆凳子,接着问道:“也就是说,天机山庄实际上请的是你师父?” 元宵捧着竹筒坐下来,边喝边道:“那倒也不尽然如此,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详说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在船即将抵达扬州之前, 褚抟云和褚梧雨便提前通知了祝云早一行收拾行囊包裹,故而下船时并没有因此而耽搁太久的时间。 船一靠岸,祝云早一下船, 才真切地体会到了心里的石头落到了地上是什么感觉。 大抵是第一次坐船的缘故,在船上时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正处于一个双脚离地、飘飘忽忽的状态之中, 就像踩在了棉花上面,心里莫名一直也不踏实, 现在总算是熬到下船了。 这不仅仅是祝云早第一次坐船,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诗文之中所描述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景象。 刻下夜幕早已拉开多时,再过半刻便是明日了, 可河堤两岸却仍旧是笙歌鼎沸、灯火通明的状态。 岸上张灯结彩的小楼一座连着一座,河中缀着红纱绿幔的画舫一艘接着一艘。 三五哼着小曲、摇着画扇的公子亦或披着披帛的姑娘不约而同地走进小楼内, 间或有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自里面悠悠传来, 当中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句呼雉呵卢引起的笑骂之声。 “那是什么地方?好生气派、好生热闹!” 祝云早信手一指前面那家酒楼, 仿佛脚刚一沾地, 她就恢复了不少的元气。 褚梧雨只顺着祝云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边安排人手将祝云早一行人的行囊、箱子搬到马车上,边同祝云早道: “要说气派, 这还赶不上我们天机山庄气派呢,况且这小小酒楼算什么热闹,等到明晚水上集市开了以后, 我们再来好好逛上一番, 届时保管比现在还要热闹百倍千倍。” 祝云早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 笑吟吟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两人正说着,便听褚抟云忽然朗声道:“诸位贵客,天机山庄位于观音山山麓, 下了船之后咱们需得再行半个时辰的脚程,方能抵达山庄,还请诸位整理好行囊和箱子,随我一同前往,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向我提问,夜深了,还请诸位贵客速速上车,以免走错。”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的人颇多,并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浮元子师兄妹以及韦韵那一行人,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两日在船上也偶然打过几次照面,故而也混了个眼熟。 昨日私下里她曾偷偷问过褚梧雨,原来这些人都是专程从九州各地赶赴扬州,准备参加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并备战武林大会的。 关于武林大会之事,祝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听宗灵、宗玉说过一次了,没穿越到大绥来之前,祝云早只在小说或者影视剧当中看到过关于武林大会的描述,所谓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均在“武林”二字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真真切切地即将在自己眼前召开,祝云早心里难免又更添了几分期待。 她望着眼前这个古代版的扬州,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她想得正出神,后面下船的人忽而推搡了一下,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没站稳脚,发出“哎呀”的一声,混乱之中祝云早也叫人给撞了一下,身形向前略微踉跄了两步,却没跌倒,反倒叫一只修长的手给扶住了。 “想什么呢?当心脚下。” 李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越过褚梧雨和李二,一把将祝云早给扶住的。 他总觉得最近自己浑身上下各个身体器官都不大听使唤,譬如昨夜的嘴和今夜的脚 “啊没想什么,我就是从前没来过扬州,更没见过水上集市和武林大会的场景,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 李邺的手隔着两层衣袖,仍是传来一丝丝凉意,可分明是凉意,祝云早却觉得自己的脸又烧得有些微微发烫了。 稳住身形后,祝云早略微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李邺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我没事” 李邺极为敏感地捕捉到了祝云早的视线,却不知为何,竟犹豫了一瞬才松开手,有些心虚地看向不远处挂着黄灯笼的一辆辆马车,“没事就好,走吧,东西都搬完了,咱们也该上马车了。” 站得离二人最近的褚梧雨一眼便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方才祝云早被人撞了一下的时候,褚梧雨原本回过身一伸手就能拉住她,但李邺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嗖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抢在他前面扶住了祝云早,期间险些将他给撞出去。 其实这一路上,褚梧雨早就瞧出了些许的端倪,方才李邺这一个细微的举动更是令他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祝大厨,你和李公子同乘一辆吧,我看云晚姑娘好像打算和浮元子他们师兄妹俩挤一挤。” 说这话时,褚梧雨的唇角微微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现在觉得祝云早和李邺正处于一个两心相许,但不好意思捅破窗户纸的状态,需要一些独处的机会来进行助力。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浮元子他们两个挤一挤了” 宋理理一向反应迟钝,此时显然还没明白褚梧雨的意思。 褚梧雨“斯哈”一声,一把将宋理理往旁边拉了拉,“哎呀,浮元子他们那个马车比较宽敞,你们三个可以在里面打叶子牌,我和师兄都安排好了,免得去山庄的这一路上你们烦闷无趣。” 褚抟云压根不知道褚梧雨的心思,也小声嘀咕道:“我又是何时安排过此事” 褚梧雨一边推宋理理上车,一边朝褚抟云挤眉弄眼,“别管那么多了,快上车、快上车,山庄已经备好了酒席,好酒好菜等着给诸位接风洗尘呢。” 宋理理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马车,而褚抟云这边也很快便忙着招呼韦韵一行人等去了。 褚梧雨见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又回到了祝云早和李邺的身前,催促道:“你们也快点上车吧,咱们准备启程了。” 祝云早有些犹豫,问李邺道:“怎么不见李二和小癸他们两个?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李邺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李二和小癸的踪影,也感到颇为奇怪,“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许是也上了哪辆马车?” 提及此处,褚梧雨嘴角的笑意更甚,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道:“你们俩就放宽心上车吧,李二兄和小鬼头两个人早就在前面那辆上坐着了。方才听李二兄说,小鬼头在下船之前就睡着了,故此我特地给他们选了一辆小且安静的马车,依我看呐,咱们这一路还是别过去吵醒他了,免得他醒来又要吵着讨糖吃。” “呃” 祝云早挠了挠头,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吵嚷,问具体何时启程了。 褚梧雨将一辆马车牵至二人近前,“吁”了两声令其停住,而后抬手作请道:“二位就别犹豫了,快些上车吧,我们快些出发,届时也好快些到达不是?” 此时从船上下来的乘客确实也都陆陆续续地在褚抟云和褚梧雨的安排之下,坐上了不同的马车。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心念此刻扭捏的确也不大合时宜。 况且不过是同乘一车而已,总共不过半个时辰之久,随便闲聊几个话题差不多就到了,只要两人默契一点,都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大抵尴尬也尴尬不到哪里去。 她刚说服自己,将心一横,准备提起裙摆跨上马车去,便见李邺先她一步迈了上去,继而自车辕上微微回首,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从前就意识到过李邺的手生得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和无名指中间的掌指关节上还生有一颗芝麻大小的小痣,简直完美贴合她从前猫在被窝里熬夜看古言小说时,自行脑补出来的男主的手。 欣赏赞叹之余,她还平白生出几分惋惜之情来,这样一双干净好看的手,若是不用来握刀执剑,不用来取人首级,而只是切一切菜、捣一捣蒜、剁一剁油绿绿的野菜或者葱花,那该是何等赏心悦目之事 “上来吧,我拉着你,当心脚下,别踩到裙裾。” 有风来,月影与娑娑树影一同摇荡,搅弄一池春水,溶溶月色下,祝云早能清楚地看见虚搭在李邺手上的云袖正承载着瓣瓣落花。 而风一动、月一动、树影一动,他的云袖也自然而然地跟着间或飘举,波心荡漾间,祝云早定了定神,这才瞧清楚原来那袖上所落的并不是瓣瓣落花,而只是一朵朵银绣的落花纹样而已。 ——何其灵动,又何其美妙。 祝云早忽而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右手朝前递了出去。 借着攀上车辕的间隙,祝云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擦过了李邺的侧脸。 眼下他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面具与原本的面皮贴合得极好,除非近距离接触,否则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但祝云早却知道,这张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张国手难描的脸。 是了。 拥有这样一双既干净又漂亮的手的人,相貌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多谢你。” 淡淡香风自祝云早的发间幽幽传来,悄然擦过李邺的侧脸,留下一痕春日韵事。 鬼使神差地,李邺心中一动,在替人挑开车帘时,他用拇指指腹轻轻剐了一下方才那个点染香风的位置。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动,不是月动,更不是树影摇动,而是他的心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小己 祝云早和李邺做了大半年的邻居, 此番又同行南下扬州,二人对彼此都颇为熟悉了,但平常无论是在祝家食肆还是拭雪楼中, 多数时间里都有旁人与之一同相处,诸如今日这般单独同乘一辆马车, 竟还是第一次。 车厢不算很大,两人各自靠着一个絮了棉花的绣墩儿坐了下来, 当中只隔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雕花矮桌,矮桌上布有一个茶壶和两个圆口茶盏,很是雅致。 车帘一落下,两人刚坐稳, 便听得帘外赶车的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小幅度地拐了个弯, 便缓缓向前移动了起来。 或许是车厢略小且当下颇安静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昨晚那个意外的吻所导致, 祝云早紧张到不由自主地反复搓捻自己的手指, 感觉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了一下,气氛顿时变得更为微妙了。 祝云早为了这种尴尬的氛围不再继续蔓延下去, 连忙耸了耸肩,故作轻快道:“没关系,你先说。” 李邺开口道:“只是更深露重, 我见你的衣裳似乎略微单薄了些, 想问你要不要再多添一件衣裳。” 祝云早当下只觉心里头颇为燥热, 哪里会感觉冷,于是道:“无妨,今日天气尚可, 当下车内也还算暖和,况且我的一应衣物都收在包裹和箱子里面了,现在想拿也拿不到。” 李邺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而后问道:“你方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也没什么就是眼下已经到了扬州了,我想问问你后续有没有什么计划和安排。” 祝云早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同李邺说,方才只是想找个话题随便聊一聊,适当调节一下尴尬的氛围。 李邺谨慎地先透过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帘外的车夫,随后轻声道:“已经和小甲他们约定好清明前日在天机山庄汇合了,” “在天机山庄吗?他们怎么进去?莫不是” 祝云早也压低了声线,一脸的惊讶之色,自动脑补了一出拭雪楼杀手月黑风高夜潜入山庄的大戏。 李邺淡笑以应:“天机山庄先前就曾给小己递过请柬了。” 祝云早悄声道:“天机山庄知晓你们的身份?” 李邺轻轻摇头,“请柬不是给拭雪楼的,是单给小己的,小甲他们只是随行而已。” 祝云早更吃惊了,追问道:“小己和天机山庄的很熟悉?” 李邺稍加思索了一下,这才答道:“倒也算不上很熟悉” 祝云早疑惑道:“这是何意?不熟悉的话为何天机山庄会单独请他前来赴宴?” 李邺解释道:“准确来说作为小己,他和天机山庄没什么联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也就是扬州首富陆伯谦之子。” 这个回答令祝云早实实在在吃了一惊,“扬州首富之子?!那他怎么还会” 她本想说既然小已是扬州首富之子,却又为何会在拭雪楼当杀手,但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意识到这样说似乎容易产生歧义,便及时将后半句给吞了回去。 李邺猜到了她的疑问,也领会了她真正所想表达的意思,便率先开口解释道:“小己幼时为歹人所掳,曾被多次拐卖到多地,后来几经辗转才到拭雪楼来,意外成了杀手,而找他回原本的身份其实也不过是年前的事。” 祝云早捋了一下事情发生的大致顺序,“这么说来,就是他幼时曾被拐走,后来又到了你们拭雪楼,而现下才找回自己原来的家了?” “正是如此。”李邺提起茶壶,替祝云早斟了一盏热茶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极为自然地聊了下去,气氛也因此而缓和了不少,“小已被掳走时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家住何处,对家中的人和事物也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印象,好在这些年他身上一直挂着一件儿时的信物,此番也是到扬州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偶然被认了出来。” 联想到当代的技术条件和科技背景,祝云早不由得感叹道:“那这无论是对于他而言,还是对于他他家中亲人而言,都当真可谓是一桩喜事。” 李邺却反将目色一沉,否认道:“那可未必。” “哦?”祝云早显然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李邺摩挲了两下杯沿,斟酌着开口讲道:“小己本是陆伯谦独子,在被歹人掳走后,家中起先也四处托人帮忙找了他几年,可惜一直未得任何消息,后来他母亲因为此事深受打击,便抱憾而终了,再后来他爹见寻子无果,索性续弦,又陆陆续续生了四五个孩子。至于陆家成为扬州首富,那也都是近十年才发生的事了,陆员外的续弦夫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就此将小己接回去继承家业,所以小己此番虽已认祖归宗,但期间却也遇到了不少的难题,眼下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祝云早听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从前她看过不少的古早言情文,大体上也都是写主角幼时走失,而后某日王者归来,打脸恶毒后妈的剧情,但这件事如今真切发生,却又要换一些角度去看待了。 “那他现下是准备金盆洗手,回去继承家业了吗?”祝云早问。 李邺苦笑了一下,“若真如此我倒是能省下几分心来,只可惜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四海为家,不愿回到宅院之中过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祝云早想了一下,紧接着便问道:“那这么说来,他此次受邀来天机山庄参加曲水宴,也不只是应酬这么简单了?” 李邺点了点头,“原本他来扬州就是为了探寻有关于我师父李天河的线索,期间只是阴差阳错才被认回了陆家。” 祝云早回想了一下,“我依稀记得先前他好似锒铛入狱过一次,当时小甲他们也是因此才离开汴州来了扬州,那么他是因为你师父的事入的狱,还是因为陆家的事入的狱” 李邺没想到时隔半年之久,祝云早还能记得此时,故而颇为意外地看了祝云早一眼,而后方道:“你的记性属实不错。年关以前小己的确曾遭人陷害入狱了一次,只是这件事情说来复杂,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势力范围多者兼有之,不限于扬州陆家和诸如天机山庄等江湖势力,况且我对此事目前也未知全貌,一时间恐怕无法同你完全解释清楚,一切还是待到尘埃之后,咱们慢慢再叙比较好。” 祝云早点头应下,也没再多问,只道:“那等咱们接下来到了天机山庄以后,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李邺略一思量,当即同祝云早耳语了一番,两人商量了半晌后,粗略敲定了一个计划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此悄然过去,马车一路上驶得十分平稳,约莫子初时分,终于来到了天机山庄的门前。 马车甫一停下,祝云早便挑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果如褚梧雨所说,天机山庄倚半山而建,山坳林石、一树一木的位置仿佛都提前经过过精心设计,的确是气势恢宏,绝非凡俗市井小楼所能相比。 “你也是第一次来天机山庄吗?”祝云早趴在车窗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前路。 李邺抿了一口茶,一路行来,壶中热茶已然不大温热了,但他仍是饮了下去,随即平静答道:“是第一次。” 祝云早轻“哦”了一声,继续朝车窗外面张望着。 只见褚抟云和褚梧雨自最前面和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跳下来,同陆陆续续走下马车的众人介绍道: “诸位贵客——” “过此山门便是天机山庄的地界了,前路马车难行,需得诸位随我步行上阶,方能入山门,行囊衣物等物什大可暂且交由侍从运送入山,此外,入山期间还请诸位切莫乱走,天机山庄庄内机关重重,若是不慎走错,恐有性命之忧,而褚庄主此刻也已在英雄堂内等候诸位英杰多时了。” 闻言,祝云早连忙挑开车帘,催促李邺道:“走吧,我们也快些下去吧,天机山庄以机关术闻名于世,我们可别掉队走错了路,届时再中了什么机关。” 李邺不置可否,只搁了茶盏于矮桌之上,护在祝云早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去。 前面韦韵一行以及各大江湖门派之人有褚抟云这个靠谱的人负责招呼着,褚梧雨自然便空闲了下来。 他原本跟在车队的末尾,时下刻意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刚下车的祝云早和李邺。 一脸八卦地问道:“李兄,祝大厨,二位此行聊得可还融洽?” 祝云早在后知后觉会意了褚梧雨的意思之后,脸又烧了起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丢下褚梧雨和李邺两人,径直走向了前面刚下车的宋理理。 褚梧雨见状嘿嘿一笑,也没追上去,而是同李邺开玩笑道:“李兄,此番你当谢我才是。” 他本以为以李邺的性格,大抵不会接这个话茬,不料李邺却盯着祝云早的背影无声一笑。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淮扬菜(二合一双更) 祝云早鲜少在子时时分吃正餐, 特别是眼下这种不是满汉全席但也近似满汉全席的正餐。 随着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式被端上桌,祝云早的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来时, 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天机山庄豪横”这六个大字了。 虽说这一路上谁也没饿着肚子,但眼下看见这么多的菜被摆上来, 也难免再次胃口大开了。 天机山庄虽然位于观音山山麓,看上去独立于扬州而存在, 但其实也隶属于扬州的一部分,所以山庄上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习惯除了更为规范之外,大体上都和寻常扬州人的生活习惯所近似,当然也包含吃食这一类, 故而今日天机山庄所准备的菜品都是地地道道的淮扬菜。 淮扬菜起源于扬州、淮安两地,以当下的时代背景来看, 似乎还没有融合苏南、浙北等多地的风味, 所以比祝云早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吃到的淮扬菜还要更传统、更古早一些。 祝云早在接下天机山庄曲水宴这个活儿后, 曾认真研究过一番淮扬菜, 淮扬菜讲究原汁原味与营养搭配组合,也贴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 通常会惯用河鲜、江鲜以及各类符合时令的蔬菜入馔,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当地人对于养生一道的追求亦是颇为热切的。 “蒙诸君赏光下榻,振衣千仞, 访我云萝, 实褚某之幸也, 乃备薄酒数盏、小菜几道,望邀诸君开襟敞抱,尚飨清辉、共醉玄圃, 莫问尘俗纷扰,收星汉于樽前” 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听起褚庄主这套文言文来,颇有一种上语文课的感觉,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大脑甚至都没太对这些话进行过多的翻译,心思全然都放在面前的一道道菜式上。 她边看边琢磨。 最靠近自己的那盘菜她认识,它正是位列淮扬十大名菜之一的软兜长鱼,酱色的芡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全曲的鳝鱼条上,蒜香与胡椒的辛香被热油所完全激发,不断地飘出勾人的香味。 祝云早小时候曾吃过一次这道菜,起先她对于鳝鱼的形状和颜色还有些许的抵触,不大敢下嘴,直到软而不散、颤颤巍巍的鱼肉被频频夹起,小祝云早才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里。 时隔多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吃软兜长鱼时的场景,先前有多抵触,入口的那一瞬间变有多惊艳! 无人在意的一隅,祝云早吞了一下口水,忍不住操起了玉箸,悄悄伸向了那碟黄鳝 “今朝群贤毕至,咳唾成珠,此景之下,当击玉磬以和天籁,舞水袖以伴仙游,诸君且尽樽中醴,证此夕之欢” 褚庄主此刻还在慷慨陈词,而祝云早则在埋头干饭。 不知道为什么,祝云早甚至觉得在褚庄主的“文言文诗朗诵”的伴奏之下,碗里的软兜长鱼更香了,难道这就是身临其境,沉浸式干饭的妙处所在? 她喜滋滋地将一条挂着酱汁的软兜长鱼送入口中,而后便颇为欣喜地点了点头。 笔杆粗细的鳝鱼甫一入口,先是芡汁的咸鲜在口内绽开,迅速将味蕾唤醒,紧接着便是鳝鱼的鲜甜嫩滑火速充斥整个口腔,这黄鳝一吃便知道定然取用的是鲜活鳝,其肉质鲜嫩、口感顺滑,勾得人食指大动,吃了一条立时便还想再吃第二条、第三条。 考虑到这才只是第一道菜,需得为后面的几道菜留一些肚子,祝云早没敢贪嘴多吃,只尝了三条后便忍痛将目标从这道软兜长鱼上转移到旁边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上了。 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也是十大淮扬菜之一,甚至可以说它是十大淮扬菜之中当之无愧的“头牌”,比之前一道软兜长鱼,也是难分伯仲的。 从青花白底的小砂锅被端上桌的那一瞬间,祝云早就注意到它了,自己先前在祝家食肆的时候也做过一次狮子头,只不过自己做的那道是偏红烧的,但面前这道却是清炖的,所以她十分期待。 盖子一掀开,大团的香气一股脑地溢出来,依稀能辨别出猪肉的醇厚、蟹黄的鲜香,以及一点点独属于姜丝的辛气。 和自己先前做的沙参狮子头不同,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不是浓油赤酱的版本,而是一派清亮亮的汤底托着一颗圆润而饱满的肉圆子。 砂锅不大,甚至不能称之为锅,只能算作一个盅,一盅里面仅盛有一枚狮子头,这显然是按照一人食的食量来安排制作的,避免过多浪费。 祝云早本就对这道菜期待已久,此刻一闻到味道,更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筷子拿起勺子。 清亮亮的汤里安然卧着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约莫足有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猪肉裹着鲜甜的蟹粉,底下垫着两片油绿绿的菜叶子,品相煞是好看。 虽然从前没吃过这道菜,但祝云早却早就知道,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当中,最首要凸显的便是这“清炖”二字。 有别于红烧狮子头,这道菜的汤很清,清得可以一眼看到底下铺着的翠叶,想要将汤煮得清亮,火候和时长都是需要严格把控的,更何况是煮荤食,更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这盅汤一掀开盖子,祝云早就忍住不住感叹 ,这菜看似做法简单,其实定然是经过了一番慢火细炖的。 除了汤底之外,猪肉也需得选取肥四瘦六的五花,而螃蟹则要选取肥美鲜活的雌蟹最好,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才能达到香而不腻、蟹黄红硬的效果。 瓷勺顺着狮子头的一侧轻轻向下一舀,几乎没用什么力便顺利将其分下来一角,此时断面处清晰可见肉圆的纹路——那是纯手工切出来的“石榴粒”,要想切得大小均匀、形状相近,需得下不少的功夫。 这样比较传统的手艺放在二十一世纪,其实已经不甚多见了,寻常餐厅或饭店的厨子多半会图方便省事,选择用绞肉机来绞打,理论山来讲,只需以点动的方式细切粗断,便也能达到大差不差的效果,但终归不比手切的有感觉。 祝云早捏着勺柄就唇吹了两口气,浅尝了一口舀下来的一角狮子头。 长时间的文火炖煮使得猪肉馅和蟹肉蟹黄都已经变得十分滑嫩软烂,肥肉部分早不见油腻,只留下丰腴的口感,而瘦肉部分也不柴不干,恰到好处地保有一部分韧感。 至于偶尔咬到的一缕蟹肉和一团蟹黄,乃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所在,沙沙的口感和浓郁的鲜香无疑是在给这道狮子头增光添色了。 猪肉和蟹肉便如此相互交融在一起,达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其实时下并不是吃蟹的最佳时节,但天机山庄今日仍做出了此菜,亦足可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祝云早怕烫,只尝了一小口,但仅是这一小口,便足矣令她赞口不绝了。 “哎,你们快尝尝这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味道特别鲜。” 祝云早第一时间悄声将这道菜推荐给了分坐在她左右两侧的李邺和宋理理。 李邺刚巧在同李二说话,故而并未听见,而宋理理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却在闻见蟹味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又将盖子重新给盖上了。 “不行,东家,我好像还是闻不了螃蟹的味道,特别是这蟹黄,闻了便想作呕,可能还是与我家那天发生的事有关” 她这一说,祝云早才想起来宋理理好似从一开始就闻不了螃蟹的味道,于是悄声问道:“那你可有想起来什么有关于你家出事那天的场景?” 宋理理对着面前的狮子头苦思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想起来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但拼凑不起来。” 祝云早又舀了一块狮子头吃了起来,“无妨,想不起那就等咱们这两日在这天机山庄内先探一探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了点头,将筷子伸向了那盘松鼠鳜鱼。 祝云早见状,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尝过这道菜,便也夹取了一小块松鼠鳜鱼到碗中。 这道菜在二十一世纪也颇为常见,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此时的鳜鱼肉质正丰腴,所以这道菜端上桌是带着浓浓春意的。 祝云早虽吃过这道菜,但此前却从没做过这道菜,一来是处理鱼颇为麻烦,且这道菜对于庖厨的刀工有极高的要求,刀锋需得贴着鱼脊骨游走,片出深浅一致的花刀来,深一分则皮破肉散,浅一分则翻不开鱼肉花,这是“牡丹花刀刀法”,若非经过大量的练习,是绝对不能够练会的。 此时这条肥美的鳜鱼经过一番滚油的油炸,鱼身已经全然舒展开来,那些翻卷的鱼肉花也尽数绽开,比琥珀色更透明的糖醋汁淋下来,整条鱼金黄蓬松的形状看上去颇似一只毛绒绒的小松鼠。 因是每人单坐一席,不必过多考虑繁文缛节,故而祝云早便直接从鱼腹下筷,鱼腹的肉最厚最嫩,搭配着已经炸酥的外皮,吃起来口感最好。 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祝云早立刻发出了表示满足的轻“嗯”声,面粉裹着鱼皮的那一层炸得极透,要第一口咬上去很酥很脆,很快便在唇齿之间裂成细细小小的碎屑。 “喔,好甜” 祝云早微微仰起头,将不慎沾在嘴角的一点点碎屑重新舔干净。 酸酸甜甜的糖醋汁随着牙齿的咬合从鱼皮上流淌下来,酸时恰似在吃一颗汁水饱满的酸梅,令人不断分泌唾液,甜时则是温温润润的甜,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十分腻烦,反而使人胃口大开。 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鱼肉的热气和香气,鲜、咸、甜、酸四者相互融合,肉则是极好的“蒜瓣肉”,薄薄的、热热的、嫩嫩的,一片一片在口中摊开,偶尔还能咬到一粒粒油香韧脆的小松子。 若说这份松鼠鳜鱼中,炸至香酥的外壳是第一大亮点,那么这隐藏其中的一粒粒散发着浓郁坚果香气的松子便可称为整道菜的精髓所在。 它既有别于糖醋酱汁的酸甜味,又有别于鱼肉的鲜香,它不但融合了各种佐料的味道,还保留着坚果被焙熟后的淡淡焦香。 连夹了几筷子,鱼身已然被掏空了一小块儿,虽然现下没人注意到她这里,但祝云早出于礼貌,还是将掏开的鱼腹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鱼头炸得极酥,骨头都可以直接嚼了,腮两边的肉名为“美人腮”,虽然只有小小两片,但通常很嫩,不过祝云早不大爱吃,索性便放弃了。 而鱼尾皮多肉少,这样一炸很适合掰下来直接拿着当零食吃,只可惜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祝云早夹起来小尝了两口便也放下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留些肚子给剩下的菜,以及晚上吃完这些后如何消化的问题,祝云早真想将整条鱼都吃下去。 这道松鼠鳜鱼显然很受小癸的喜爱,祝云早一抬眼,便看见小癸正眉飞色舞地坐在李二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正将盘中的糖醋酱汁全部刮到米饭上面。 “东家,这道文思豆腐好像和李夫子先前在迎冬宴上做的那道差不太多,你看看。” 祝云早看了一眼飘散在汤中如丝如缕的豆腐,不免又一次感叹庖厨刀工之精巧,令她自愧不如。 尝过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和一点点文思豆腐后,祝云早又将目标转移到了水晶肴肉和三套鸭上。 水晶肴肉祝云早之前做过,虽然没有面前这道看上去精巧,但也大差不差。 它是由腌制的猪蹄做成的,通常做成肉红批白的皮冻状最好,看上去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透明,是这十大淮扬菜当中唯一的一道凉菜。 那肴肉被切的薄厚均匀,四四方方地一片码着一片,每一片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凑近了看还能看见淡淡光影折射其间,润润的、亮亮的,很像水晶。 祝云早夹起薄薄的一片水晶肴肉,轻轻蘸了一下酱料小碟当中的姜丝香醋,肉冻弹滑,卡在两根筷子中间也不甚老实,颤颤巍巍半天才落到口中。 凉、滑、弹、嫩。 这是祝云早在尝到它后的第一感受,它此刻已经全然抛却了肉的油腻和荤腥,华丽丽蜕变成了纯纯净净的一块肴肉,不需要用力咀嚼,舌尖一抿便能使其化在口腔中。 许是方才蘸多了,也有可能是这香醋的味道本就太冲,随着水晶肴肉入口,醋的酸气也直冲鼻尖,呛得祝云早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李邺原本还在同李二说话,却在听到祝云早连续不断的几声喷嚏声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衫,悄然递到了祝云早的手边。 祝云早见状愣了一下,在知晓他会错了意后,倒也没拂却他的好意,而是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肩膀,默默将他递过来的外衫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际夜已深了,的确好像也有些冷了。 披上外衫后,祝云早见李邺还在同李二说话,便也没开口打扰,而是继续“进攻”桌上剩下的这几道菜。 事实上此刻她已经有些饱了,在船上的时候她吃过了一整筒的乌梅甘草吸吸冰。 后来在傍晚时分,她为了防止下船之后没饭吃,还特地到厨房炒了两个下饭的小炒。 除去这些之外,零食、果脯、茶水、果饮这些一直也没闲着,况且方才还吃了不少的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以及水晶肴肉。 今日不是在坐船就是在坐马车,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的运动量在,倘若此时再吃下去,只怕会给肠胃带来很大的负担,可祝云早又不舍得放弃剩下的几道菜和那碟看上去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啃了两口开胃助消化的山楂球,试图以这种方式来促进消化。 在经过一番沉淀以后,便再次将筷子伸向了菜盘。 这道菜名为三套鸭,也位列十大淮扬菜之中,且是十道菜当中工艺最复杂的一道,制作过程相当繁琐复杂,有些类似俄罗斯套娃的原理。 需得将家鸭、野鸭和乳鸽整料脱骨,然后层层相套,再加以文火慢炖,方可做成。 这道菜的亮点便在于家鸭套野鸭、野鸭套乳鸽,三禽相套,一菜三味,兼有家鸭的醇香、野鸭的鲜香和乳鸽的嫩滑肉质,三层味道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只有一层层剥开、一层层品尝,方能体会到它蕴藏其中的“和而不同”的意味。 祝云早浅尝了三口,尝得正是这三种禽类不同的味道,美则美矣,但比之松鼠鳜鱼和水晶肴肉,少了几分浓烈,祝云早细品了一番,觉得大概这凸显出了扬州人骨子里的那份沉静与从容。 尝过肉后,祝云早又补喝了一口汤,这汤汁吸饱了碗底火腿和香菇的味道,不张扬、不花哨,更不油腻,喝起来很是暖胃舒心,但祝云早喝过一口便放下了,她决定等下全部尝完所有菜后再转过头来好好享受一番。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大煮干丝、平桥豆腐、开洋蒲菜和扬州炒饭暂且没有尝过了。 祝云早搓了搓手,对着这四道菜斟酌了一番。 平桥豆腐很烫,需得晾上一会才能入口,大煮干丝是扬州早茶的灵魂,她猜即使现在不吃,明日一早也还能尝到,而开洋蒲菜是淮安扬州一带特产的,理应放在最前头吃。 如此一想,她当即便先夹起了一条开洋蒲菜放入了口中。 这道菜是用香蒲的嫩茎所烹制而成的菜式,口感脆嫩,和春笋的爽滑有异曲同工之妙,虾仁的加入则更使其味道变得极鲜极美,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扬州一带独一无二的地域风味。 就着这道开洋蒲菜,祝云早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扬州炒饭。 裹着蛋液的米粒金黄油亮、粒粒分明,显然是将个中的水分炒干了才能达到的效果,翻开金黄的米粒,底下还藏着深红的火腿、粉白的虾仁、翠绿的青豆以及褐色的香菇丁。 这一份扬州炒饭,竟完美融合了多种色彩,单单是从视觉体验上来讲,就是一种极致美的体现。 因为这盘炒饭已经端上桌许久了,所以祝云早特地挖了一勺相对中间的部分,虽然热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了,但香味却是半点不曾减少的。 只尝了一小口,祝云早便有些后悔了。 ——她缘何方才没选择先吃这份炒饭? ——她就应该先吃这份炒饭! 倘若不需要考虑主食的问题,那么这道扬州炒饭简直就应当位列十大淮扬菜之首! 她刚想“甩开膀子”抛却所有顾虑爽吃一顿,便听见一旁的宋理理忽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褚庄主的方向,紧张道:“东家,那个人” “啊?谁?” 祝云早一脸茫然地从炒饭中抬起头,朝宋理理目光所向的方向看去,只见褚庄主身边果然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他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嫌疑人X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在看见他后会忽然感到不安?莫非你家出事那日他也在场?” 一连三问后, 祝云早,向上扯了两下被子,将自己浑身上下盖了个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下了船, 回归到了正常的床榻上,她却没有感觉到半点松弛的意思, 反而好像神经还更为紧绷了些许。 “嗯” 宋理理翻了个身,眼睛瞪得像老大, 显然此刻也没有半点困意,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他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名唤梅真雨,是我父亲的旧相识, 那日秋蟹宴上他的确在场” “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那他岂不是实力超群?”祝云早顺着这个思路大胆猜测道:“如此说来,单从他的实力来看, 极有可能就是杀害你师兄、掳走你父亲, 并推你下山、将脏水泼在你身上的嫌疑人了。” 宋理理拧了拧眉心, “他是不是凶手我暂且不能确定, 但万木山庄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当日到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有作案机会, 也就是说我将对事发当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报之以怀疑的态度,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查案理念和祝云早脑中所想的不谋而合, 祝云早听罢点了点头, 表示了支持和肯定, “没错,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正应如此。” 两人沉思了片刻,祝云早忽地又开口道:“你还能记起来当日具体都有谁到场了吗?” 宋理理揉了揉眉心, 边回忆边细数了起来:“那日天机山庄庄主褚岳带了三个爱徒,也就是褚扶风、褚抟云和褚梧雨,再者便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位剑宗宗主梅真雨,和他同来的还有刀宗的宗主聂同风除去这些人以及我们山庄的人之外,还有一位自称是从岭南而来的神秘女子,但她始终戴着面纱,故而我并未看清她的真容”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先入为主,粗略地按照排除法先大胆猜想了一番。 首先,褚岳虽说和宋庄主是同门师兄弟兼挚友,但也不排除作案的可能,毕竟这种同门相残、兄弟隙墙的戏码在历史上也并不少见,譬如鬼谷子门下的孙膑与庞涓。 其次,抛开褚岳不谈,褚扶风的嫌疑也很大,按照宋理理所言,她和这个褚扶风并没有半点私情,可事发之后为何会莫名其妙流出这样的传言?这很难不让人猜测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什么隐情。 然后是褚抟云和褚梧雨这两个人,虽然这两人的嫌疑相对较小,且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祝云早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两人,但这二人作为褚岳的徒弟,毕竟当日牵扯其中,所以也不得不防。 接下来便是这位来自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梅真雨和来自天下第一刀宗的宗主聂同风了。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这两人都是宋庄主的昔日旧友,先前也并不存在什么纠葛和恩怨,但这不代表二人没有所图,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最后便是那位面纱遮面,自称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了。以祝云早敏锐的直觉来看,凶手是这个人的几率很小。 因为在周围其他人的装束都正常的情况下,特殊就代表着有标志性,而有标志性则意味着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试问一个凶手为什么要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祝云早立刻爬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了先前一直用来写食肆经营计划的手札和毛笔。 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祝云早决定将方才自己的这些猜想和推理都写下来,再慢慢串联、拼凑线索,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争取从中找出谜题的正确答案。 “你再回忆回忆那日的细节,譬如你父亲为何忽然设宴,为何邀请的是这几个人,再譬如如果他们是凶手,那么他们有什么动机。” 祝云早将手札摊开,平铺到一旁的桌案上,开始滴水研墨。 宋理理也当即坐起身,拄着下巴趴到桌案一角,开始认认真真回忆了起当日的细节来。 “那天是八月十六,下元节的次日,在经历了一整晚大风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只是山庄里面落了不少的叶子,这引得我父亲一大早便开始清扫了起来。” “像这种活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所以我们万木山庄自从我父亲接手后,一直也没有负责洒扫的侍从和婢女。” “虽然我早早便听见了我父亲扫院子的声音,但我还是一直躺到了约莫卯时二刻才起,那天和平常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 言至于此,宋理理忽地停顿了一下,祝云早研墨的手也不由得随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宋理理,询问道:“只不过什么?” 宋理理继续道:“只不过那天我父亲从山门外捡了一个病殃殃的老头回来这倒可以说算得上是一件不大寻常的事。”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什么老头?他为什么会倒在你们山庄的山门外?” 一连三问将宋理理也给问住了,她反应了半晌才回答道:“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啊,个头不高,瘦瘦弱弱的,颧骨很高,除此之外长相上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寻常的乡间老叟没什么两样,看样子或许是害了什么病,亦或是家中断了粮,才辗转沦落至此的” 祝云早思索了一番,也没有通过这段描述获取到什么有效信息,不过仍是处出于谨慎考虑,多问了一句:“素不相识,你父亲为何会把这个陌生的老者背回到山庄去?仅仅是因为他病气缠身?” 宋理理茫然地摇了摇头,“个中细节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头恰好倒在了我们山庄门外?” 纵使这个说法的确说得过去,但祝云早的心中仍存有疑虑。 譬如这个老者倘使想要求援,为何不去人群熙攘处,而偏偏非要挑在这位置偏远的万木山庄门前? 又譬如这位老者既然被宋庄主背了回去,那么秋蟹宴事发当时,他又人在何处呢? 祝云早问道:“那这个老者眼下还有可能找到么?说不定他知道当日的事情经过呢。” 宋理理再次摇头,颇为苦恼地撑着下巴,开口道:“恐怕不大行,我与这位老者也仅是那日的一面之缘,甚至都没说上话,更不知道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在哪了。” 这倒并不出乎祝云早的意料,毕竟人海茫茫,想要从扬州府十几万百姓当中找出当日这位老者,无异于大海捞针的难度。 “无妨。”祝云早劝慰道:“咱们暂且先将这位老者的事搁下,你再回忆回忆那天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细节是漏掉了的。” 宋理理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继续回忆了起来。 “实在没什么别的了再后来就是褚庄主带着三个弟子来找我父亲,半路途中恰好碰到了梅宗主和聂宗主,几人便一同来到山庄,而后我父亲设下了一席秋蟹宴,以此来宴请众人。” 听完祝云早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此说来他们几人是主动过来拜访你父亲的,而不是你父亲提前送柬邀请的他们?还有那个从岭南来的戴面纱的神秘女子。她呢?她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宋理理一边苦思一边道:“那个女子是何时到的我记不清楚了,但她至少肯定是晚于另外几人来的。”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在手札上写写画画,先画了一下大致的时间线,而后又从旁标注了一下疑点和猜测。 由于已知信息太过零碎,且很多细节都如同雾里看花一般不大清晰,所以现下也得不出什么总结性的结论。 祝云早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后,又新翻一页摊开。 “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这些人之中有人是凶手,那么每个人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 她提笔画了个表格,横着写了一行:仇杀、情杀、谋财害命和灭口。又竖着写了一列: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以及神秘女。 全部写完后,笔尖圈了一下褚岳的名字,而后祝云早道:“咱们就从这位褚庄主开始分析。” 宋理理盯着“褚岳”这两个字道:“褚岳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弟,按照规矩我需得唤他一声褚师叔,他虽然和我父亲选择了不同的路,但两人情谊甚笃,故而是我们万木山庄的常客,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小辈也还算不错,按理说他没必要杀陆师兄,更没必要绑走我父亲,并加害于我。” 祝云早听罢,在仇杀、情杀的下面各画了一个叉,“不是仇杀不是情杀,那就是只剩下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这两种可能了” 宋理理不解道:“谋财害命不可能,以天机山庄的财力,根本没必要杀一个山庄弟子来劫财。” 祝云早解释道:“这个谋财害命只是一个指代词而已,并非完全代表钱财,还有可能是某种重要物什之类的。” 宋理理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心觉此话有理,便点了点头。 于是祝云早便在这两冽下各画了一个圆圈,算作保留猜测。 “接下来是梅宗主和聂宗主,这两人的情况大抵相差不多,你方才说这两人均是你父亲的旧友,且此前没有过节,那么他们和你师兄或是你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 祝云早问得周密,宋理理也答得肯定。 两人一商量,又在“仇杀”和“情杀”下面画了个叉,在“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下面标注了圆圈。 “最后就是这个身份不详,相貌不详的神秘女子了,我们眼下对她知之甚少,或许还得想办法确定她的身份才行。” 言罢,祝云早在这个神秘女的后面打了个四个问号。 分析完后,两人对着手札上的内容一度无话,又齐齐陷入到了无尽的沉默当中。 不时,门外忽而传来了“笃””笃”两声敲门声。 “谁?!” 祝云早警觉地看向门上拓下的一道黑影。 李邺轻声道:“是我,方便现在进去吗?” 宋理理听出了他的声音,奇道:“李夫子?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这么晚了,约莫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我们说,我们先放他进来问问。” 言罢,祝云早当即站起身,合上了外衫,朝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天机山庄 李邺迈进门来, 反手将门关上,并上了门栓,随即他坐到椅子上, 同祝云早和宋理理道:“据小甲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宋庄主现在就在天机山庄内, 且被褚岳给秘密关押了起来。”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宋理理均是一惊。 事关自己父亲安危, 宋理理急忙问道:“消息可准确?” 李邺虽没咬准,但却也道:“拭雪楼的情报鲜少出错,既然小甲传信来,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祝云早道:“那他信中可有说宋庄主眼下被关押在何处?” 李邺摇头, “这倒是并不知情。” 祝云早盯着自己的手札垂思了片刻,不知情也实属正常, 毕竟天机山庄也有侍从把守, 况且关押宋庄主这么大的事情, 岂会轻易走漏风声? 宋理理将眉心攒成川字, 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果然是天机山庄的人杀了我师兄?可万木山庄与天机山庄素来无冤无仇,他们又何故如此赶尽杀绝?” 李邺开口道:“此事颇为蹊跷,只怕是与家师有关。” 李邺的师父? 虽然当下情况复杂, 但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左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正在向真相逐渐靠拢。 她问道:“万木山庄的事和你师父有什么关系?莫非事发当日他也在万木山庄之中?” 话一出口,祝云早便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般的线索似乎正在悄然连接。 她眼睛一亮, 抬目与宋理理的视线隔空相撞,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方才回忆案发当日情景的时候, 想起来的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 “难道宋庄主那日背回去的那位老者,竟是你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吃惊。 “不错。” 李邺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并再次印证了两人的猜想,“小甲他们传回来消息,家师李天河最后留下的行踪,便是在万木山庄,而那一日刚好便是去岁的八月十六,也就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 祝云早又问:“那你师父眼下可有下落了?” 李邺依旧摇头,“线索就断在万木山庄,此后便再没了音信,也打探不到半点关乎于他的消息了。”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残缺不全的线索拼凑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消失的那一天,正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而通常来讲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发生,故而你师父的下落很可能和万木山庄的变故有直接的联系?” 李邺肯定道:“正是如此。” 宋理理攥了攥拳,道:“那我们当下应该怎么办?先想办法找到他们关押我爹的位置,将我爹给救出来,还是怎样?” 李邺瞄了一眼祝云早手肘下面压着的手札,虽然看不大懂她在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但大致也能猜到,方才自己进来之前,祝、宋两人应该也是在分析此事。 于是问道:“你们觉得呢?” 祝云早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道:“咱们初来乍到,对天机山庄的大致情况和区域分布还不甚了解,而且小甲他们也还没来,行动起来恐怕多有不便,或许我们在曲水宴之前可以先尝试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关押宋庄主的确切位置,然后再做安排。” 宋理理担忧道:“那我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邺道:“宋姑娘不必担心,既然褚岳只是将宋庄主暂且关押了起来,而非直接灭口,多半是另有所图,而我猜测这和我师父有很大关联。要么是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等人想从宋庄主口中探听到我师父的下落,要么就是这三人想要我师父手里的某样东西。而眼下我师父行踪不明,足可说明宋庄主暂无性命之忧,故而宋姑娘也不必过度忧心。” 相比之下,祝云早明显比宋理理要稍稍冷静一些,她亦劝慰宋理理道:“放心吧,宋庄主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半年过去,褚岳都没动他,说明他暂且应该没什么危险。” 眼下无论宋理理能否听得进去这劝慰之词,她都只能选择接受,况且正如李邺和祝云早所说,当下贸然行动,只怕是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反而给父亲带来一些新的危险。 思及于此,她也冷静了些许,起身便朝李、祝二人施上一礼,恳求道:“那便依东家和李夫子所言,我当全力配合,至于救我父亲之事,还要仰赖二位及拭雪楼的朋友们出手相帮。” “都是自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这样客气。” 祝云早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李邺亦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宋理理反握住祝云早的手臂,颇为感激地看向两人。 祝云早知道她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性情,担心她有什么心理负担,于是便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笑道:“待到此间事毕,你可得带我去你们万木山庄好好吃上几顿。” 宋理理噗嗤一笑,当即许诺道:“别说是在万木山庄吃一顿了,此番若是能救出我父亲,洗清我的冤屈,全扬州的美食我都带大家尝个遍。” 祝云早粲然一笑,握掌成拳,同李邺和宋理理的拳头各碰了一下,小声道:“那便预祝我们此番一切顺利。” 三人围在小桌旁,挑着灯,比照着手札,又交流了一番当下已知的信息和方才的种种推测,一直聊到丑时方各自睡去。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这一晚上的梦里全部都是盘线索、找真相的事 心里堆积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错综复杂的事,翌日一早还没到辰时,祝云早便醒了过来,她见宋理理还在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外面去打水洗漱了。 “早啊,祝大厨!” 褚梧雨提着两大桶水,仍旧是一副元气满满、热情洋溢的状态,一见祝云早走到院子里,他便凑了上来。 “早啊,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祝云早伸了伸腰,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走上前,今日天气不错,又是个晴日,晴日使她感觉不那么困倦,所以她最喜欢晴日。 褚梧雨停下步子,轻快道:“我要把这两桶水拎到水心榭去,然后再折返回来叫大家起床用早膳。” 说到早膳,他又道:“对了,厨房那边已经在做早膳了,我去水心榭刚好路过那里,你要不要和我一道过去瞧瞧?”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房舍,宋理理睡得正熟,估计一时半会儿不能起来,眼下自己左右也睡不着了,倒不如去厨房看看,说不定还能顺便打听打听线索。 她伸手指了指褚梧雨手里的水桶,“走吧,需要我帮你提一桶吗?” 褚梧雨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每日辰时提两桶水从憩舍到膳房是我的课业之一,我早就提习惯了,不觉得沉,你只管跟我走便是,路上我还能给你介绍一二我们山庄。” 这个提议正合祝云早的意,她正愁不熟悉天机山庄的地形和位置分布,此番能和褚梧雨同行,恰好是个天降的机会。 于是她把握机会,连忙道:“那就有劳你为我介绍一二啦,刚好昨夜夜色浓黑,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山庄的景色,若是我自己闲逛,又担心半路途中失了方向,此番机会难得,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褚梧雨也没多想,只提着两只大水桶朝着方才的方向继续走,边走边道:“走罢,这山庄没人比我更熟悉了,哪里堆有几块山石 ,哪里栽有几棵杂树,我都一清二楚。” 祝云早连忙一步不落地跟上,边走边打趣道:“这么说来你相当于天机山庄的一张活地图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有意引导道:“只是这偌大的山庄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台修得一座连着一座,路也左弯右绕,要想全部记住,只怕你也费了不少的功夫吧?” 褚梧雨是个直肠子,脑子可远不如这山庄的路弯绕,听祝云早如此发问,想也没想便自信道:“这有什么的,其实这些屋舍看似庞多,实际上是按照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来分布的。当初我师父在修建这座山庄的时候,曾特地请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李天河来帮忙排演推算,两人商讨数日方设计出这套山庄布局,所以整个天机山庄其实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个偌大的八卦图。” “李天河?” 祝云早乍一从褚梧雨口中听到李邺师父的名字,不免吃了一惊。 褚梧雨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吗?” 祝云早赶忙摇头,“没什么,只是从前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褚梧雨不以为意,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知晓他的名号不奇怪,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和我们祖师爷的水平不相上下,除此之外他还是剑道魁首,就是脾气比较古怪罢了。”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这么厉害,那你见过他吗?” 褚梧雨摇了摇头,“此人神龙见尾不见首,行踪一向诡异,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自是无缘得见的。” 事关李邺的师父,祝云早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褚梧雨面上的神情,他似乎并没有说谎。 “这等人物想来定是深居简出,超然于世了吧” 她佯作喟叹,恰到好处地将此话题给兜了回去。 两人边走边聊,在褚梧雨的介绍之下,祝云早默自将沿途所看到的全部记了下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走到了褚梧雨所说的厨房。 细碎的阳光自四幅对开的菱花轩窗斜斜投入,落在“嚓嚓”切菜的刀背上、“咕噜”冒泡的热汤里,自成一派安然谧好的和谐景象。 褚梧雨伸长脖子,替祝云早朝里面招呼了一声:“诸位,这位是汴州来的祝大厨,负责安排咱们今年的曲水宴菜式。” 众人闻言均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将目光向祝云早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一) 齐刷刷的目光射过来, 祝云早只得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挥了挥,同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早啊, 大家。” 祝云早原以为这些人第一次看见她,也会像先前船上那些厨子一样以貌取人, 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年纪太轻,不能胜任承办天机山庄曲水宴的工作, 但令她倍感意外的是,这一次竟然是她先入为主了。 她的先入为主导致表示欢迎的掌声响起时,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祝娘子,早就听闻你厨艺精湛, 尤擅将以物性相佐,掺以药石五味, 不但能做出独具一格的新颖菜式, 还能顺从食物的本性, 还其本真滋味, 真乃绝妙!” “祝娘子,听说你能将鸭子做出九种不同风味的吃法,吃了以后还能让人容光焕发, 精神矍铄,不知你此次南下扬州到我们天机山庄来承办曲水宴,是否会再做一次这一鸭九吃呢?” “祝大厨, 我馋你那道胡椒猪肚鸡已然许久了, 听说你做的胡椒猪肚鸡汤汁浓白, 鸡肉滑嫩,猪肚更是爽脆不腥,我自己照猫画虎试了几次, 却总是不得其要,此番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祝大厨,听说你麾下还有一员极擅刀工的猛将,我出身行伍,自诩刀工颇精,不知此次可否与之切磋一二?” “祝大厨,还有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下蹄花的做法,还望你不吝赐教。” 见众人纷纷上前,褚梧雨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吹嘘道:“瞧你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知道鸭子、猪肚鸡和蹄花,却不知道祝大厨做的饮子和甜食亦是一绝,特别是那六味猪肉脯和艾草布丁,当真是回味无穷啊还有昨日那道乌梅甘草吸吸冰,要我说,翻遍全扬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祝云早见他如此夸大其词,不由得“噗嗤”一乐,谦虚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都是一些闲来无事之时瞎琢磨出来的菜式罢了,全图个新鲜二字。” 褚梧雨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那鲜蚬十吃总归不是我吹捧了吧,连长安来的韦大人可都赞不绝口来着。”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起哄道:“祝大厨你可千万莫要谦虚,虽说你是客人,但我等都已经等待数日了,要不趁现在你便小露一手,让我等也一饱口福?” “啊?这” 突然天降做朝食的活计,祝云早不免犹豫了一下,但眼见众人眼中都闪烁着真诚且期待的目光,她又心觉盛情难却。 她目光自众人脸上飞快划过,随即心思一转,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同这些人套套近乎,顺便打探一下关于宋庄主的消息。 她刚要开口应下,褚梧雨便拉了拉她,给她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山庄负责日常吃食的大师傅们,他们也浸淫厨艺一道许久了,此次你负责曲水宴的活儿,免不了要用人,不如借此机会熟络一番。” 祝云早本就有此意,见褚梧雨推波助澜,便也不再推辞,“我没问题,只是不知道现下都有什么食材可以供我使用。” 见祝云早应允此事,当即便有一个圆脸大耳的厨师笑着上前一步,为祝云早引路道:“早上新到了一批虾蛄,都还活蹦乱跳着,我等正苦思如何烹制方得新颖,不知祝大厨可愿意一试?” 虾蛄? 皮皮虾么? 祝云早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朝代便已经有在用皮皮虾来做菜了。 她垂眼思量了一下,脑中灵光一现,立时开口道:“好啊,不过既是朝食,那我便不做太过繁琐复杂的菜式了,口味也尽量稍稍清淡一些,就做一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你看如何?” 众人顿时应和道:“锅贴好,锅贴香而不腻,正适合早上吃。” 祝云早一回身,又看见沥着水的竹篮子里头还放着几条刚处理好的刀鱼,不由得心思一动。 要知道,鲥鱼、刀鱼和河豚三者并称“长江三鲜”,来扬州不吃一顿“长江三鲜”,岂不白来?况且时下正是吃刀鱼最合适的时节,错过就太过可惜。 她挽起袖子,抄起一条刀鱼仔细看了看,鱼鳞细密透光,鱼目清澈透亮,鱼骨柔软如绵,鱼身修长如剑,这一看便是制作春膳妙品的好胚子。 “这刀鱼我可用否?” 祝云早礼貌性先问了一下众人。 很快她便得到了回答:“自然可以,这几日祝大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知会我等一声。” 祝云早莞尔一笑,决定道:“那我就献丑一番,再做一道五福刀鱼馄饨,刚好可以搭配着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同吃。” 立时有人问道:“巴戟天我知道,但不知祝大厨所说的五福具体是指哪五福?” 祝云早解释道:“正是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五味药材。” 那人拱手抱拳道:“我这便去药堂取来,方便祝大厨使用。” 祝云早叉手还施一礼,言道:“那便有劳阁下跑一趟了。” 褚梧雨一把拦住那人,“不用麻烦,我刚好要去水心榭送水,回来途中顺路将这几味药材取来便是,你们只管协助祝大厨做朝食便是。” 众人立时恭恭敬敬抱拳道了一声“是”。 褚梧雨提着两个大水桶前脚刚一走,祝云早后脚便束起襻膊,并积极地同众人社交了起来。 “你们方才在煮什么?闻起来好香,我能不能先尝一口?” 众人见她性格如此随和,又丝毫不摆架子,顿觉亲近,连忙替她取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来。 “这是我们新煮的早茶,可以搭配着烫干丝一同食用,你慢慢吃,左右眼下时辰尚早,等你吃饱了再做那两道朝食也来得及。” 祝云早没坐下,只挑了一小丛烫干丝到碗中,又取了一盏茶色青碧、香气馥郁的扬州珠兰,边吃边喝了几口。 这干丝切得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吸饱了汤汁以后吃起来柔中带韧,麻油的香、酱油的鲜、虾米的灵动齐齐在口中化开,顿时便令人食欲大增。 而这盏早茶亦是十分清口,喝起来比寻常的茶水还要更香更透,回甘之余好似还透着丝丝甜意,搭配起烫干丝来更得其妙。 “祝大厨可还吃得惯我们扬州朝食的口味?若是吃不惯,那边还蒸了不少笼蟹黄汤包,约莫再等一盏茶的工夫就蒸熟了。” 祝云早本想说自己一向是杂食选手,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来者不拒,但话还没出口,便听到还有蟹黄汤包,赶快将伸向烫干丝的筷子给收了回来。 蟹黄汤包是她的心头好,她是决计不能错过的。 她搁下筷子,用清水将碗筷洗净,而后笑里带着几分狡黠道:“我浅尝两口垫垫肚子就好,等下做好了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和五福刀鱼馄饨,再同大家一块吃朝食,那多热闹。” 众人也没多想,立时便拥簇着祝云早去处理皮皮虾和刀鱼了。 皮皮虾都是活的,个头也都不算小,祝云早先将其尽数用清水浸泡洗净,然后在蒸屉上铺上一层姜片和葱段,如此一来蒸出来的皮皮虾既不腥臭,还能更为鲜美。 皮皮虾无需蒸太久,扣盖焖蒸一盏茶的时间,再开盖蒸十息,就能蒸出嫩而不散的虾肉来。 皮皮虾一上锅,祝云早便又转头取来十条已经处理好的刀鱼,放到了砧板上。 在制作刀鱼鱼糜之前,祝云早先起锅烧水,炖了一小盅火腿汤,用火腿汤和馅,做出来的馄饨味道更为鲜美。 趁着煮汤蒸虾的空隙,祝云早开始佯作不经意地同一旁的人搭话。 “天机山庄是每年清明都会举办曲水宴吗?” “不错,每年春秋各一次,春时便是清明时节,秋时则是中秋时分。” “那每年前来赴宴的都是同一批人吗?” “大差不差吧,具体要看受邀人能不能赶来赴宴,也有一些人是年年都固定会来的” “他们都是褚庄主的亲朋好友?” “嗯亲朋略少,好友居多。我们庄主从前出身万木山庄,接触到的江湖人士比较多,故此结识了不少的友人。” “哦?万木山庄?我从前听闻万木山庄专长于铸剑一道,竟和褚庄主还有关联吗?” “我们庄主和万木山庄的宋庄主那是亲师兄弟,当然有关联了。” “如此说来,此次曲水宴定然也邀请了万木山庄的人喽?” 谈及此事,旁边那人脸色一变,小声道:“祝大厨初来乍到,不知个中详情,我亦不便多说,切记,千万莫要乱打听此事,更不要在山庄内提及宋庄主,总之,宋庄主今年是来不了了。” 祝云早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多问下去,赶快道:“我只是唯恐自己手艺不精,又不知宾客口味喜好,届时万一开罪了哪位贵客,只怕担待不起。” 那人也没起疑心,只安慰道:“莫慌,诸位贵客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各有不同,届时你只管多做几道不同口味的菜式,再任由他们自行选取便是。” 祝云早顺坡下驴,将话题转移到了曲水宴和菜品上:“不知这曲水宴可对菜品是否有什么要求?” 那人想了一瞬,答道:“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用得食材多以江鲜、海鲜为主,切设宴的形式则是采用曲水流觞的方式,故而称之为曲水宴。” 曲水流觞祝云早倒是知道,但如何把曲水流觞玩出花样,才是眼下她最需要考虑的。 祝云早轻“嗯”了一声,道了一句“多谢”后,便没再多言什么旁的,而是专注地做起了五福刀鱼馄饨来。 制作刀鱼馄饨与制作寻常猪肉馄饨的最大差别在于刀鱼有刺,需得先用刀将鱼刺刮出,再经过一番捶打捏攥,方能将鱼刺彻底出净。 单是这道工序,就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完成。 为了追求速度,祝云早将这项任务安排给了众人,很快厨房里便传出一阵嚓嚓嚓、梆梆梆的声响。 褚梧雨提着祝云早所需的药材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和谐景象。 ——雪白透亮的刀鱼尽数被小木杵捣碎,统一放到小瓷盆和猪肉末一起搅打,春韭也在菜刀的闪烁寒芒之下变成了细细的碎末,于是白的鱼糜、红的肉馅、绿的春韭和一点点淡黄色的姜汁就如此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美妙的春日风物。 褚梧雨站在门前,一时间恍惚感受到了生活这个动词。 祝云早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见褚梧雨愣在门口,便开口问道:“回来得正好,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还有巴戟天可都拿来了?” 褚梧雨忙不迭地将祝云早所要的一众药材均放到食案一旁,“都拿来了,只是方才去之前忘记问你每样药材具体需要多少了,我就各拿了一些回来,不知道够不够用。” 闻言,祝云早扫了一眼,“够用了,且放在哪儿吧。” “好嘞。”褚梧雨又问道:“咱们约莫几时可以开饭?我掐算好时间以便去叫大家起床。” 祝云早环视一周,粗略地估量了一下。 皮皮虾已经蒸熟了,现在只需要加入猪肉馅和巴戟天浓缩药汁,再连同一整只皮皮虾一同包起来,最后上锅煎熟再淋上一圈水淀粉即可。 而五福刀鱼馄饨所需馅料也备好了,现在将“五福”倒入水中煮熟,再压制成泥掺入馅内,包成馄饨煮熟,便也可以出锅了。 眼下人力充足,炊具和灶台也一应俱全,这两道菜完全可以同时进行烹制,故而花不了多长时间。 祝云早估算好大致的时间后给出了答复:“差不多一炷香就够了,你现在就去吧,大家洗漱整理一番估计还要花上一些工夫。” 褚梧雨咕嘟咕嘟喝下一整盏茶,随即搁下杯盏,点了点头,转身又迈出了门槛去,言道:“那我这便过去叫醒大家,一炷香后咱们在水心榭同用朝食,饭后我再带大家一道在山庄里面好好逛逛。” “好。” 祝云早回之一笑,旋即将刚刚包好的一只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整整齐齐地码至了锅中。 锅贴两端开着口,只有中间捏紧实了,每只肥腴鲜嫩的皮皮虾均卧在平铺的肉馅上,而薄薄一层肉馅则安然地藏在雪白的面皮里。 天机山庄的白面远比在祝家食肆时用到的面粉好上许多,此时油锅一热,贴着锅底一侧的面皮便开始微微变黄了,像日落时西山边缘的金黄色一寸一寸地卷上来,锅贴的边缘也微微蜷曲收缩。 待到锅贴的周围开始冒起一些密密麻麻的蟹眼泡时,祝云早淋了一圈调好的淀粉水下去,水与热油相触,顿时便发出“呲啦”一声。 祝云早适时地将一个大木盖子盖到了上面,声音这才逐渐闷了下来,只剩下沿着锅边四溢的些许白气,还在不断地钻出、升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二) 辰时过半, 水心榭中,众人陆陆续续均已落座,而一道道或汤粥、或面食、亦或小菜腌菜一类的朝食也已按照次序全部摆至桌上。 祝云早忙完厨房的活计后便和李邺、宋理理她们汇合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刚好坐满一张方桌的位置, 和刚从云溪县出来时是一样的配置。 “东家,这锅贴是你做的吧?” 宋理理一眼就从一应朝食中看出了那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的特别之处。 祝云早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虽然和宋理理相处已有大半年的时间, 但祝云早此前从没做过锅贴,更没做过皮皮虾,这还是穿越过来之后的头一次,想不到宋理理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有何难?锅贴在扬州虽然比较常见, 但用虾蛄做馅料,还是独一份, 我一猜便是出自东家之手。” 宋理理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 率先夹起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 一口便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锅贴是新烙出来的, 此时金黄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的热油泡泡,如此囫囵个儿放进嘴里,烫得宋理理眼里直泛泪花。 祝云早无奈一笑, 赶忙替她倒了一杯清水,又将那碟锅贴挪了个位置到宋理理的面前。 “坐下来吹凉了慢慢吃便是,这桌就咱们几个人, 又没人同你抢。” 喝水会冲淡锅贴的香味, 宋理理压根不舍得喝水 , 只托着自己的下巴,吸了好几口凉气进去,也算暂且缓解了些微的滚烫。 待到口中温度稍稍降下来, 宋理理才敢用上下牙齿去咬那锅贴。 “咔嚓——” 经过热油的烹煎,此时锅贴最外层的饺子皮已然变得十分酥脆,现下牙齿轻轻咬上去,顿时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据宋理理这半年来积累的经验来看,她通过这清脆的声音便能预判到这份锅贴的“含金量”。 金黄酥脆的底壳随着咀嚼的动作而碎裂开,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便扩散开,香气伴着热气一股脑涌出来,引得宋理理忍不住又是一番倒吸冷气。 不待热气完全退却,皮皮虾和猪肉馅的味道便又“冲出重围”,没有丝毫海的腥气,反倒是咸香之余透着几分清甜,这必得是新打捞上来的鲜活的皮皮虾才能做出的效果。 而一长条皮皮虾底下铺着的薄薄一层猪肉馅现下显然也已经被煎得恰到好处了。 这一口咬下去,各种味道混合交融,成功将美味放大化,宋理理顿时便从中获取了极大的满足感。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朝食对于人们来说至关重要,间接地影响着这一天的心情和状态,而这样一只小小的锅贴,便在当下给宋理理提供了一份好心情加成。 她口中的这一只尚未吃完,筷子便已经伸向第二只了。 方才那只什么蘸料都没蘸,吃得是一个原汁原味,这第二只她决定适当蘸些醋和辣椒油来尝尝。 醋的酸、辣椒油的辣,再加上面皮的焦香、皮皮虾的鲜香以及猪肉馅的油香,这几者结合在一起,岂会有不美味、不好吃的道理? 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宋理理夹起第二只锅贴的尾端,在盛着醋的小碟里滚了半圈,而后又用筷子蘸取了一小点红彤彤、油亮亮的辣椒油,滴到了锅贴上面。 祝云早本想先吃一只蟹黄汤包,可余光一瞥见宋理理吃锅贴吃得红光满面的,便也忍不住夹了一只到自己的碗里。 她包锅贴之前特地将面皮擀得薄厚适中,这样煎出来的锅贴既不会漏又不会硬,淋了水淀粉上去还可以煎出一点点焦香的酥皮。 每只锅贴里面都包有一只完整的皮皮虾虾肉,此时雪白的面皮微微带着点金黄,而里面的皮皮虾虾肉则微微向下弯曲,前后两顿各露出一点红中带嫩粉的虾肉和虾尾。 祝云早没蘸醋,她觉得自己调的馅料咸淡正好适口,且淋上去的那小半碗水淀粉当中,她也适当加了一点点用来去腥的姜汁和便于增鲜的酱油。 抵在唇边先试温度是对舌头的一种保护,祝云早顺着锅贴开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顺着一端,将里面的虾肉和外面的面皮一同扯咬下来。 今岁开春稍早,气温回升得也快,这皮皮虾各个肉质紧实,且清明时分正是虾膏最为饱满的时节之一,故而吃起来口感和味道均是极佳。 一口下去,皮皮虾鲜甜的汁水立刻便被牙齿挤压出来,虾肉紧实弹牙,猪肉馅香而不腻,面皮兼有麦香和油香的味道,巴戟天的药香被热油激过后,变得温驯了些许,甘涩被冲淡,留下的是一股类似于桂圆的甜香。 层层味道尽数融合于这一只小小的锅贴当中,令人食指大动。 完整尝过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祝云早对自己这个将巴戟天和皮皮虾锅贴相结合的创新设计感到颇为满意。 一整只吃完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口中还残留着些许鲜甜焦香的味道。 “东家,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从前只吃过清蒸虾蛄,像这样将其做成锅贴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边吃边夸如今已经成为宋理理的一大进食习惯了。 祝云早吃过两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便将筷子伸向了她期待已久的蟹黄汤包。 她便将汤包放在瓷勺上,边同宋理理道:“其实这个虾蛄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做法,是用油炸过两遍之后再撒上一层花椒粉、麻椒粉、辣椒粉以及细细的盐沫,再佐以姜丝、葱段、蒜米和洋葱条,做出来的味道比这个锅贴还要好,等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 祝云早讲得颇为随意,宋理理却听得极其认真,“哦?竟还有此种吃法?不知唤作何名?” 祝云早如实道:“是为椒盐虾蛄是也。” 小癸一听此言,当即便拉着祝云早的衣角,小声央求道:“好姐姐,我也想吃椒盐虾蛄。” 祝云早同宋理理对视了一眼,旋即会心一笑,连声应下:“好好好,届时我多做一些,大家一起吃。” “这馄饨也是祝姑娘做的吧?自从离开云溪南下,我都好久没吃到了,这次可得好好吃上两碗。” 李二挽起袖子,将小癸抱到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目光从锅贴上匆匆掠过后,径直投向了那份五福刀鱼馄饨。 祝云早再度讶然道:“你居然也能猜出来了?” 李二笑得憨厚且淳朴,“这八珍汤汤底的馄饨别处可轻易吃不到,还有这辣椒油,我自诩走南闯北多年,可以毫不吹嘘地说,祝姑娘你炸的辣椒油堪配天下第一的名号。” 祝云早粲然一笑,“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小癸坐在长凳上,脚不沾地摇摇晃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一众美味佳肴左看看右看看,开口道:“我也想吃馄饨。” 前段时间李邺在向咨询了祝云早一番关于小孩子生长健康的事宜后,严格规范了一下小癸的每晚入睡时间,因此昨晚小癸虽和众人一同到了天机山庄,但他早早就睡了,所以压根没吃到昨晚的接风宴。 眼下一看见品类如此丰富的朝食,小癸的眼睛都亮了,若非李邺在场,他真恨不得直接站在长凳上直接开吃。 李二纵使自己也饿了,但闻言还是先给小癸盛了一碗,“吃罢,记得吹凉些,别烫到。” 言罢他又提起木勺,往自己碗里先盛了一碗八珍汤,就着扬州特色的烫干丝喝了起来。 刚喝一口,他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这汤是八珍汤不错,是出自祝云早之手的也不错,但好似和上次吃到的味道不大一样,准确来说应该是味道更为丰富了一些,好似草木香气之余还带着点鱼鲜味。 “嗯——” 李二先是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汤,继而又伸脖子看了一眼盛放馄饨的大海碗,看了半晌才瞧出几分端倪。 他抬头问道:“这馄饨不是豚肉馅的?” 祝云早闻言舀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元宝状馄饨到自己碗中,一口咬掉一半,将里面攒成团的刀鱼鱼糜给展露了出来,展示给李二看。 “这是五福刀鱼馄饨,用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以及刀鱼鱼糜做的,味道很鲜,正适合当下的时令,正所谓刀鱼不过清明,过了清明便没这么好吃了,而且它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你们快尝尝。” 李二一听,顿时兴致更盛,连忙连汤带肉一齐舀了两大勺到自己的碗中,开始尝了起来。 筷子夹住馄饨,汤勺负责兜底,李二一个不小心弄破了馄饨皮,一小股煮的时候渗进去的汤汁便迅速自里面流了出来,满满当当刚好添了一勺。 这汤汁完美凝聚了八珍汤的精髓所在,李二不舍得浪费一滴,便一口喝了下去。 果然鲜美非常! 这一口鲜美非常的汤汁成功激发了他对于这份五福刀鱼馄饨的好奇心。 皮是祝云早纯手工擀的,经过热汤一煮,此时薄得透亮,此刻一咬,几乎吹弹可破。 祝云早方才吃的那只是元宝形状的,而当下李二吃的这个却是金鱼形状的。 之所以形状各不相同,是因为包的时候是厨房众人一同包的,大家也没刻意统一馄饨的样式,所以包出来之后各式各样的馄饨放到一起,意外地颇具一番野趣。 李二飞快地咬开馄饨皮,顺利尝到了藏在里面的刀鱼馅。 馅料里面虽然掺了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些东西,但其实还是以刀鱼鱼糜为主的,故而肉馅吃起来非常鲜,正如祝云早所说的那般,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各具风味。 记得上次吃到八珍汤馄饨,还是初到云溪第一次见到祝云早的时候。 李二这次有经验了,他回想起第一次吃八珍汤馄饨的时候就吃了囫囵吞枣的亏,所以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将辣椒油和馄饨汤顺着馄饨口灌进去,让红油白汤充分混合,然后一口一个,边吃边感受这股独属于热汤馄饨的热乎劲儿。 同样是馄饨,如果说豚肉肉馅是敦实的、浓郁的香,咬下去丰腴饱满,咀嚼时能感受到油脂在舌尖流淌,那么鱼肉馄饨便是鲜美的、灵动的香,刀鱼本身脂肪不高,但贵在营养价值丰富,鱼肉本身就更细腻、更鲜甜,即便多食也不会令人感到浓腻。 “这刀鱼馄饨原本是我们扬州特色,想不到还能被你做出改良版本,真乃绝妙!” 褚梧雨端着一碗热汤馄饨走了过来,从旁边抽了一只凳子,硬是抛下一众师兄弟,和祝云早她们挤在了一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明明和自家师兄弟相处已久,彼此早就熟识,可好似和这些相对陌生的人坐在一块儿,食欲反而大增了许多。 祝云早见他坐过来,也没出言相阻,而是挪了挪自己的凳子,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并问道:“ 怎么没看见褚庄主和韦大人他们?他们不用朝食的吗?” 褚梧雨边吃边回答道:“我师父和梅宗主、聂宗主他们已经用过朝食了,此刻应当是在风雨亭垂钓呢。至于韦大人一行,似乎一大早便到听潮阁去寻太朴山人请教天象了。” “哎?”祝云早疑惑问道:“不知这太朴山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长安来的韦大人还要专程过去向他请教天象?” 褚梧雨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岂止如此,说来韦大人这都已经三顾茅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是香与臭还是乡愁? “三顾茅庐?”祝云早敏锐地从褚梧雨的语气当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小声追问道:“不是吧,这么夸张你说的这位太朴山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让长安来的韦大人纡尊降贵、三顾茅庐?” 褚梧雨本想小声一点聊八卦, 故而便小幅度往祝云早的方向凑了凑,不料李邺却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将他连人带凳子都拖走了几公分,并云淡风轻道:“什么三顾茅庐?我也想听听。” 不是哥们, 你喜欢她你去表白啊,我就一吃瓜群众招谁惹谁了我 褚梧雨心里暗戳戳敲打了李邺两句,这才边吃馄饨边讲道:“这位太朴山人是半月之前方云游至此的,没人知道他究竟何许人也、年岁几何, 但江湖上关乎此人的传言却颇多,据说此人鹤发童颜, 仙风道骨, 早就觅得长生之术, 有习得长生不老之功了。况且他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且精通农学、术数等多门学问,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只是因其常年深居简出、遁世避俗,故而才被称之为山人。”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 又道:“听说长安城里不少贵人都一掷千金, 想请教这位太朴山人帮忙窥得一线天机, 以此来寻求机缘,无奈此人只信因缘际会,不求加官进爵, 且其行踪不定,就连天子下了诏书召见他觐见,都不知如何该将圣旨送达呢。此番韦大人三顾茅庐,亦正是因此。” 褚梧雨东一句传闻,西一句听说,将此事讲得玄之又玄,害得宋理理压根没太听明白,她口里塞着馄饨,说起话来也含含糊糊的:“这么说韦大人也是来求机缘的?” 褚梧雨“哎呀”一声嗟叹,急得直拍大腿,“什么跟什么呀!韦大人上头尚有无数服朱腰鱼、千金之尊的贵人们等着呢,千金上头还有万岁,她此番若真能得见太朴山人,也顾不上给自己求机缘呐。” 宋理理想少了,但祝云早却想得很多。 若是此事放在从前,她断然只会将这个“太朴山人”当做公园摆摊算命的一个骗子来看待,可现在穿越的事实打实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她就没理由不对玄学的事报之以更为客观的态度来看待了。 正所谓“仙者,山人也,佛者,弗人也”,这个太朴山人既然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么多年也没露馅,难道是位有真本事傍身的? 单单是听褚梧雨的这一番描述,祝云早的内心便已经产生诸多想法了。 如果这个太朴山人真有仙术,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他很可能有办法将自己给传送回二十一世纪呢? “这位太朴山人既然已经遁世避俗、不问红尘了,那么此番又是缘何至此呢?” 李邺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问出了心中疑惑。 褚梧雨神秘兮兮道:“听我师父说,这位太朴山人性情极为古怪,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拘泥于礼教束缚,口中还常常念叨一些稀奇古怪令人听不懂的话,从他来到天机山庄的那日起,这大半个月他总共就说过三句话,此后便闭门谢客了,不过听说他此番是来给自己找机缘的。” 事关自己能不能穿越回去,祝云早立刻停下筷子问道:“是哪三句?” 褚梧雨如实答道:“前两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云里雾里的,山庄上下众人都未解其意,故而一时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了,唯有这第三句倒像是一句人话,我记得颇为清楚,是为‘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我们私下里分析过了,这世上哪有又香又臭的东西?且其言语之间多有喟叹之意,仿若慷慨陈词,但无人领会其意,想来是上了年纪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罢了。” 众人听完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有何深意,唯独祝云早思量了半晌,“蹭”地一下站起身,直呼道:“此人并非胡言乱语,我知道这三者分别是什么了!” 言罢她立刻向褚梧雨征询道:“可否带我前去见一见这位太朴山人?” “啊?”褚梧雨没想到祝云早听完自己的话后会反应如此之大,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在场众人见祝云早如此,也都愣住了。 只有祝云早急切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还望褚兄速速带我前去。” “我我我啊这” 褚梧雨支支吾吾没应下来,而是将求助似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另一桌的褚扶风和褚抟云身上。 此事并非他不愿相帮,只是天机山庄上下事务均是由褚岳来做主的,即便此时褚岳不在,尚有二位师兄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他这个三弟子来当家。 况且那太朴山人举止古怪,脾性更是诡异,说话颠三倒四的半点不似常人,山庄上下谁都不敢轻易与之攀谈,褚岳也早就暗中下令了,众人在好生款待此人之余,未经首肯不得擅自靠近听潮阁,以免误了仙人修行。 眼下褚梧雨又哪里敢违抗褚岳下达的命令,擅自带祝云早去听潮阁呢 褚扶风和褚抟云相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故而也没擅自做决定,只道:“祝姑娘莫急,此事容我禀报庄主一声再答复与你。” 祝云早看出了褚梧雨等人的犹豫,也猜到了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应允的大致原因,故而她此刻稍作思量后,也稍稍冷静了下来,没有过多的为难于他人,而是开口道:“抱歉,是我方才太过激动,一时有些唐突了。” 她向四下的人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歉意,旋即又坐回到了长凳上,再度开口闻到:“方才你说太朴山人此番来天机山庄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机缘,不知关乎此事他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褚梧雨鲜少见她如此一惊一乍,不由得挠了挠头,继续边回忆边讲道:“他倒是也没说什么别的,不过我们先前私下对此曾有过一番猜测,或许这位打长安来的韦大人正是他要找的机缘呢。” 祝云早当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若是这位韦大人就是他要等的机缘,那他何不先前便应召入宫觐见天子呢?” “是啊,皇帝召见他他不应,偏偏要到天机山庄来苦等韦大人,这不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么” 宋理理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可这一番完整捋下来,特别是看到祝云早的反应以后,她好似又更加不明白了。 “你刚刚说你知道太朴山人所说的三者分别是什么了,不知具体是指什么?” 祝云早没对刚才突然的举动做出过多的解释,李邺也没有就此而发问,只是顺着方才聊到的话题循序渐进地往下问了一句。 祝云早内心斟酌了一下,而后开口答道:“山人云‘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显然是在说某种菜品兼有香、臭两种味道,令他十分想念,而我猜所他说的这三种食物,应当是臭豆腐、臭鳜鱼和螺蛳粉这三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了一瞬。 褚梧雨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等既香且臭的食物存在,我还以为他说的香与臭兼具是在指代乡愁二字,以表思乡之情呢” 宋理理不解道:“鳜鱼我知道、豆腐我知道、螺蛳我也知道,可东家你说的这三样菜品,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祝云早逐一解释道:“臭鳜鱼其实就是腌鲜的一种,需将新鲜的鳜鱼清洗宰杀处理干净,然后在整个鱼身均涂满食盐,放入到特定的、铺着稻壳的腌桶当中,再用山石将其压住,使其在盐巴当中腌制上六七日的时间,再取出来连同黄山笋干和火腿丁一起煎制金黄即可。这样做出来的鳜鱼浓油赤酱、似臭非臭,别有一番香味。” “而臭豆腐则是先用豆浆水混合黄酒、草果、香叶、大蒜、香菇、田螺等食材混合制成卤水,再用茶叶给切块的豆腐均匀上色,而后浸泡在卤汁当中使其密封充分发酵,直至长出一层白色绒毛,便算是做成了,后续只需再将调好的料汁、切碎的芫荽叶浇在上面,就做成了所谓的‘臭豆腐’。因为豆腐在卤汁中发酵后味道奇臭无比,故而得名。” “至于螺蛳粉嘛——” “其实它是发源于岭南一带的一种吃食,是用新鲜的螺蛳、豚骨、豆豉、罗汉果等十几种食材混合熬制出来一份汤底,再加入木耳、酸笋、酸豆角、炸花生以及腌萝卜干等等配菜小食,做出来的一道吃食,其以独特的酸臭所著称,吃起来却非但不臭,还十分的香!” 分明手里还拿着朝食,宋理理却还是听得直吞口水,而其他人光听着似乎并没领会到这三种吃食的独到之处,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质疑:“这三样菜真的好吃么?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祝云早灵机一动,当即提议道:“不知道方才我说的这些食材厨房现下可有否?若是有的话,我可以现场给大家做一个。” 众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联想到方才这一餐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是何其的美味,顿时便接话道:“有!应有尽有!但凡是祝大厨需要的,我们都能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不得不承认, 天机山庄的“后厨团队”效率属实很高,至少要比祝家食肆的“草台班子版后厨团队”效率要高得多,不出一炷香的时间, 祝云早方才所说需要的那些食材便已经尽数在食案上一字排开了。 当下朝食吃饱了,祝云早也不再拖延, 立刻便宣布开工。 臭鳜鱼和臭豆腐都并非立刻便能做出来的吃食,臭鳜鱼的精髓在于“腌鲜”, 需得将新鲜的鳜鱼宰杀后改花刀腌制,而臭豆腐则分为制作豆腐胚和将豆腐胚置于卤水中浸泡这两道工序,二者均需要经过数日的腌制或是发酵,方能制成, 故而并非一日之功。 祝云早思忖一番,最终决定先将制作臭鳜鱼和臭豆腐的准备工作做完, 然后再将两者各自密封在相应的陶缸内, 任其充分腌制和发酵, 如此一来, 约莫待到过几日曲水宴结束之后,便能取食了。 只是她能等到曲水宴结束,但那位“神出鬼没” 的太朴山人可未必会等, 说不定今日韦韵得见此人后,他便拂袖而去,自行下山了。 虽说穿越之事玄之又玄, 今日既无九星连珠, 又非长虹贯日, 甚至算不上什么黄道吉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能穿越回去的几率多少有些渺茫, 但祝云早可不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所以她决定当即做一份螺蛳粉出来,给那位太朴山人送过去。 放在二十一世纪,做一顿螺蛳粉简直再简单不过,甚至有不少商家直接推出袋装螺蛳粉,只需买回家按部就班地将一应料包用开水煮熟就能吃到嘴里,但眼下祝云早身在古代,想要做一份螺蛳粉,就需得追本溯源,从洗净螺蛳、熬制汤底开始。 说来也巧,大抵是扬州一带原本就盛产田螺、石螺一类的食材,此时差人寻来合适的螺蛳,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最令祝云早感到欣喜的是这些螺蛳被送来时,已经搓去青苔、吐好泥沙,可以直接取用了,这无疑给她省却了很大一部分的麻烦。 小巧可爱的一大桶螺蛳被哗啦啦地尽数倒在一只大竹篾里,祝云早抽了一只矮凳过来,坐到一渠清水边,开始对其进行一番彻底的清洗。 这螺蛳虽然从表面上已经看被刷得干干净净了,但祝云早了解它有些卷曲的内部构造,故而为了确保螺蛳煮出来没有泥腥气,需得将螺蛳的尾部剪开一个小口,再将其置于清水之中反复洗涮几遍,直至藏在里面的泥沙被全部冲洗出来才可以。 这道工序看似只是简单的重复,实则很是磨练人的心气和耐力,但因为它是制作螺蛳粉的过程中,十分关键的一个步骤,所以祝云早还是决定亲力亲为,将其逐一进行剪尾清洗的工作。 不知道是春天天气好,温度逐渐回升的缘故,还是天机山庄的水本身就比较温和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的手浸泡在水中,并不似从前在云溪县时那样冰凉刺骨,反而十分的温暖柔和。 她坐在水边,边清洗螺蛳,边哼着不知名的歌,看上去心情颇好。 宋理理同样操着一柄剪子,搬了一只小板凳过来,往祝云早的旁边凑了凑,小声开口问道:“东家,这个太朴山人你从前认识?” 祝云早方才听到太朴山人的事迹后突然反应激动,这令包括宋理理在内的其余人难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认识啊我哪里会认识这样一位古怪的山人。” 祝云早对着水中倒映出来的影子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避重就轻的说辞显然略微有些草率了。 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自己方才在听过太朴山人的传闻后,确实是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关于穿越的事她又没想好是否要和宋理理等人直接挑明言说。 一来是她不能确定如果自己说出来的话,那么会不会被当做异类看待,进而引来什么麻烦。 二来则是自己本来就是魂穿,占据的是原主祝云早的身体和身份,她不能确定原主祝云早当下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着,倘若自己现在公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经历,那么日后若是自己穿越回去,恐怕也会给原主带来诸多遗留问题,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故而眼下保守起见,她只能先暂且如此闪烁其词地含糊搪塞着,况且现在有太朴山人这条新线索,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等到见过此人之后再说比较稳妥。 “那为何你突然提议要亲自为他做上一顿饭?难道东家也想通过此人寻得一份机缘么?” 宋理理并不知晓祝云早心中所想之事,更不知道祝云早的真实身份,她只是觉得祝云早今日所做之事好似略微有些不同寻常罢了。 祝云早内心斟酌其词,很快便编了个理由出来:“我只是听了褚梧雨的描述之后,对这个太朴山人有些好奇,况且他所说的那句‘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云云,我自觉颇有心得,这才想同他一见。” 宋理理也没多想,况且祝云早的说法也均在情理之中,听起来并无不妥,故而她很便接受了祝云早这套说辞。 旋即她又调转话题道:“你说这位太朴山人既然被形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又已经来天机山庄小住多日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父亲的具体下落?” “对啊!连长安的贵人们都要争相想他请教,说不定他真知道一些什么线索呢!” 祝云早方才一心扑在自己穿越的事情上,倒是忘了往这个方向想,现下叫宋理理这么一提起,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位太朴山人被吹嘘得如此神通广大,那么不光是自己的事,万木山庄的事以及李邺师父李天河的事,她说不定也全都知晓呢。 她一拍大腿,眼前一亮。 “眼下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说来更应当去会一会这一位太朴山人了。” 思及于此,她手里清洗螺蛳的动作不由得又加快了许多。 祝云早和宋理理共事了大半年,两人无形之中已经形成一定的默契了,祝云早用剪刀将螺尾剪开口子,宋理理就立即将其放到清水中进行一番洗涮,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将一竹篾的螺蛳尽数给处理干净了。 一小只一小只的螺蛳看起来轻,但凑够这一竹篾的数量,搬起来就颇重了,祝云早双手捏住竹篾的左右两端试了两次,硬是没搬起来,李邺便叫李二过来帮忙,将其搬到了灶台边的食案上。 彻底洗干净的螺蛳需得先用各种风味的香料炒制一番,然后再倒入热水中进行滚煮,祝云早将这个活计交给了宋理理,自己则扭头忙着去处理旁的食材了。 猪筒骨和鸡骨架冷水下锅,煮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洗净备用,留待晚些时候连同炒好的螺蛳一起用来熬制汤底。 螺蛳粉里面当然不止有这几样东西,还需得有丰富的配菜才行。 见祝云早分身乏术,天机山庄的众多厨师便纷纷踊跃上前,自告奋勇来帮忙。 有的负责将泡发的木耳切成条状,有的负责将花生米冷油下锅炒香,还有的则端着竹编的菜篮子扎在一堆,边聊闲话边将一应青菜择好洗净,泡在清水里头方便等下祝云早随用随拿。 祝云早见众人纷纷上前来帮忙,也不过多客套,而是放下手头上的杂活,专心去做米粉了。 螺蛳粉里头的米粉同普通的米粉有些许的差别,当下受时代背景和技术水平限制,做起来也相对麻烦很多,需得经过泡米、磨浆、蒸熟、切条以及晾晒这五个步骤,方能做出和二十一世纪螺蛳粉差不太多的米粉来。 好在天机山庄平日里也会做米粉,所以有祝云早所需的现成米浆,只需蒸熟切条便了可以了。 眼下刚到巳时,众人刚用完朝食,三顾茅庐的韦韵韦大人也还没回来,所以祝云早并不着急立刻将这螺蛳粉给做出来,留给她的时间还很充足,至少足够她精细地做出这份米粉了。 她抹了一把汗,向上撸了撸袖子。 此刻灶上烧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开水,水沸腾了便舀一勺米浆,薄薄地摊在竹匾上,然后上锅蒸熟、整张揭下、晾在专门用来晾晒食物的一张苇席上,如此一张张地重复,等到米皮变成半干半湿的状态后,再一一揭下来,切做筷子粗细的窄条,这样做出来的米粉吃起来既韧滑又筋道,算是以当下的条件来看,能做出的最好的效果了。 待到她这边彻底忙完,宋理理那边的炒螺蛳的活计以及众人手里备菜的活计也差不多都已经做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祝云早将炒好的螺蛳往猪筒骨和鸡骨架熬出来的白色高汤里面一倒,汤汁立刻换了个颜色,继而浮起一层红亮的油亮来。 汤一沸腾,祝云早立刻把握时机,将自己做腌笃鲜那日顺便腌在缸里的酸笋和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一并加入到了汤底当中。 大汤勺在锅里这么一搅弄,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立刻便涌了出来。 随之屋内众人立刻便屏住了呼吸,憋得双颊通红。 “呕——” 沉默半晌,有人终于受不了这股味道,干呕一声便捂着口鼻冲出去了。 很快众人便冲到屋外的院子当中,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天啊——” “这什么味道祝大厨确定没弄错么?” “太臭了,这真的是吃食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老乡见老乡 噫吁嚱! 这是什么鬼味道! 分明只有臭, 哪里有半点香?这股味道纵使站在厨房外也能清晰地闻到,好似谁不慎打翻了泔水桶 从厨房里仓皇逃离的时候,褚梧雨被熏了个踉跄, 险些拌了个跟头,还好李二路过时顺手拉了他一把, 他才没摔出去。 “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确定靠谱吗李二兄你从前可吃过这道菜?” 褚梧雨理好发冠,忍不住同刚刚伸手捞他的李二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道菜, 此前闻所未闻,更是不曾吃过了。” 李二皱着眉头,脸色也不算太好看,只因这螺蛳粉当中的酸笋和腌萝卜味道太冲, 此时一入汤锅,味道被热汤激发出来, 酸臭味就更甚方才了。 小癸捏着鼻子, 摆动着袖子不住地前后左右扇来扇去, 好似生怕这股难闻的酸臭味沾到自己的身上一星半点。 而李邺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言谈举止也一切如常,但褚梧雨一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退至三丈之外, 环臂站到树荫下面去了。 褚梧雨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了了,为了不扫祝云早的面子, 他只道:“我这便去听潮阁请太朴山人过来, 看看他对这个螺蛳粉感不感兴趣。” 随即便捂住口鼻, 拔足狂奔而去。 而方才满心满眼期待祝云早做出独特吃食的众人,此时也都面如土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这也太臭了,后山那几只狸奴的粪便都没有这么难闻” “这真能变香吗?我怎么不大相信” “别急别急,说不定祝大厨留着什么后手呢,方才她不是说了么,这道螺蛳粉和臭鳜鱼、臭豆腐一样,都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吃食。” “哎呦,这味道可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了的。” “你享受不了不代表人家太朴山人享受不了,说不定人家修道成仙的仙人就好这一口呢。” “若真是如此,那我这辈子想必定然是与‘成仙’二字无缘了。” “好小子,你成日杀猪宰羊的,刀下亡魂无数,还想着得道成仙呢?” “快走罢、快走罢,别想着成仙不成仙的事了,这厨房我是片刻也待不下去了。” “走走走,我也走,这味儿可太冲了” “我还能坚持,我必须得看看祝大厨究竟要做一道什么吃食。” “我也好奇,不过实在是太臭了,要不咱俩坐到树那边去等吧,等祝大厨做好了咱们再来一探究竟。” “甚好甚好,还是你有法子。” 除了院子里这些人对祝云早这道“臭气熏天”的螺蛳粉产生了一些怀疑之外,就连留在屋子里和祝云早共进退退的宋理理此刻都动摇了三分。 方才祝云早掀起锅盖时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防备,那股冲天臭气便一股脑地涌出来,熏得宋理理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这酸笋和腌萝卜在锅中随着大勺上下翻腾,臭味便更加浓郁了,宋理理强压着胃里的呕逆感,默默地用一方手帕堵住了自己的鼻子。 可即便把用鼻子呼吸改成用嘴呼吸,却也依旧无法完全避免锅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这股酸臭气。 看着神色如常,甚至时不时点头表示满意的祝云早,宋理理甚至都开始怀疑两人之间定然是有一个人的嗅觉出现了大问题。 “东家你闻不到吗?” 宋理理试探着开口,好奇之余更是在担心祝云早的身体状况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能闻到啊。” 祝云早当然闻得到,她不仅闻得到,而且还和众人闻到的味道没有任何的差别。 她之所以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这个味道觉得很香,是因为在没穿越过来之前,她还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螺蛳粉就是经常被她用来当宵夜填肚子的东西,而且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份螺蛳粉煮出来会是何等独特的人间每味! 想到这儿,她又翻翻找找,取出先前做腌笃鲜时剩下的一小块蜜汁火腿,连同一应配菜一道加进了汤底里。 宋理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吃的蜜汁火腿被放入到这一锅臭气熏天的锅里,不由得内心暗暗大叫了好几声“可惜”。 “也不至于那么臭吧?”祝云早往锅中撒了些许香料,随即舀出一勺汤来,往宋理理的面前递了递,劝说道:“要不你再好好闻闻呢?这汤你需得细品才能品出蕴藏其中的妙意。” 话尾她特地还补了一句:“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理理眨巴眨巴眼睛,在祝云早的劝说下将信将疑地解开挡在鼻子前面帕子,试探着向前伸了伸脖子,浅嗅了一口。 “啊!!!太臭啦!!!” 下一秒,意识到上当受骗的她立刻便惊叫出声,并一把抄起放在食案上的半块生姜,放在鼻子底下猛吸了好几口气。 “东家!你惯会骗我!” 宋理理叫这一口臭气熏得顿时便涨红了脸,看上去颇像气炸毛了的小松鼠。 祝云早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缓了半天才道:“我真的没骗你,这螺蛳粉就是一种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等煮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非但不难吃,而且还越吃越容易上瘾哩。” 宋理理吃一堑长一智,哪里还会轻易相信祝云早口中的话,她攥着那块救命的生姜半点没有撒手的意思。 “这么臭的东西我才不要吃!那个什么太朴山人若是喜欢吃的话,你最好直接连这口大锅也一并给他端过去。” 祝云早故意露出讶然的神色,问道:“你确定等下煮熟了之后你一口都不吃?” 宋理理坚定地点了点头,态度十分坚决,“确定一口不吃!我说到做到!” 祝云早淡笑不语,心道:像你这样口嫌体正直的食客,我早已见过八百六十次。 因这一段小插曲闹出的动静不小,故而厨房院子里的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落下,一时间引得议论声又起。 “天啊,就连祝大厨的妹妹都这样说,看来这次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情况不妙啊。” “方才出来的时候我看祝大厨和她妹妹一点没有要将锅里的东西倒掉的意思,我还当是我的鼻子坏掉了呢。” “可不是么,若不是刚刚大家都出来了,我还以为我出幻觉了呢。” “哎呦!这下可糟了,只怕这厨房得大敞四开的上晾几日才能彻底将这股酸臭味给散了去。” “如此一来,曲水宴可如何是好啊?” 门窗均开着,一墙之隔,祝云早和宋理理方才的笑闹声外面能听到,外面众人对于螺蛳粉的议论祝云早和宋理理自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东家,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倒掉吧,谁还没有个失误的时候呢。” 宋理理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犹豫再三还是将心里想的话和盘托出了。 “倒了做什么,它真的很好吃。” 祝云早闻言丝毫不慌,唇畔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是她盲目自信,而是像这样对螺蛳粉的味道产生怀疑的人她从前见过太多了,但也正是这样极具反差感的吃食和食客们前后大相径庭的反应,才能给生活增添一抹非同寻常乐趣。 思及于此,她不由得哼起了欢快的歌,还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许。 宋理理见拗不过她,便也没再多言,只默默将祝云早所需的东西一一递上。 而屋外众人见屋内一时间又没了动静,不免又好奇了起来,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顺着半开的窗户朝屋内看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汤底便熬好了,祝云早把汤底里的螺蛳捞出来,只保留汤头,这才将才晾好的米皮切成窄条,放进锅里去。 熬汤和煮粉其实是两个概念的问题,熬汤讲究文火慢炖,需得炖够了时长方能称之为“熬”字,而煮粉则不需要花太久的工夫,煮久了粉会粘稠粘连,要想保留螺蛳粉那份筋道耐嚼的口感,绝不能煮太长时间。 众人抻长脖子看向窗户里头,祝云早手里拿着两根长长木筷,正在锅中反复搅弄刚下进取米粉,而被迫接受现实的宋理理不知是不是在里面闻久了,好似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股味道,竟然也变得神色如常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间对“螺蛳粉”这个味道颇为古怪的吃食是既恐惧又好奇。 不时,螺蛳粉刚煮好,厨房院外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赞叹之词比人影先到。 “美哉!妙哉!” “正是螺蛳粉的味道!” “老朽盼了二十余载,盼得就是这股又香又臭的滋味!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想念这个酸笋!” 众人闻言齐齐回首看去,一白发老叟健步如飞直奔厨房的方向,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连呼‘山人且慢’的褚梧雨,而褚梧雨的后面还跟着一路小跑的韦韵及其随从。 众人一时无话。 都把目光投向了厨房里的祝云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暗号对不上? 在太朴山人到来之前, 祝云早也不是没自行脑补过他的举止相貌。 能被称之为山人的,多半应该是那种仙风道骨、气质出尘的白发老者吧? 再不济至少也应该是一位慈眉善目、须发尽白但双目如炬的睿智老翁吧? 即便这些特征都没有,那也绝对不应该是面前这位白眉、短发, 酒糟鼻,身着灰布衫、合裆裤的老叟。 众人远远打量一番, 只觉这位太朴山人穿着怪异,打扮不同寻常, 而只有祝云早一眼看过去,当即便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要么也是个穿越者,要么就是和二十一世纪有一定的联系! 首先,此人的发型明显有别于古代人蓄发的习惯, 而是顶着一头十分凌乱的短发,这便是令祝云早做出判断的第一个原因。 古代人有“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的说法, 况且尊崇相对传统的孝道, 诸如这样的短发除非是罪犯或是刚刚还俗没多久的僧人, 否则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将头发剪短。 其次,这位老叟的穿着也和古代人的穿着有极大不同,这个灰布衫没有襟领, 更不是左右开衫,而是圆领的样式、套头的穿法,这和现代人的T恤衫颇为类似, 而那条合裆裤更非寻常膝间收束的款式, 看上去更像是现代人所穿的阔腿裤。 目光下移, 祝云早甚至还发现他脚上穿着的那双草鞋,颇似人字拖的样式。 这种穿着打扮显然与古代人格格不入,但却与现代人的习惯比较相似。 祝云早此刻心潮澎湃, 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激动感,但时下人多眼杂,她又不便立刻开口与之相认,只得先叉手施上一礼算作问候。 “晚辈见过山人。” 太朴山人方才直奔螺蛳粉的方向,满心满眼都是螺蛳粉,压根没分出心思来细看在场众人,自然也没过分留意到祝云早这边,直到祝云早如此一开口,他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 而后问道:“这螺蛳粉,就是你这个女娃娃做出来的?” 祝云早如实答道:“正是。” 太朴山人从筷笼里抽出两根木筷子,边将锅里的食物往自己碗里夹,边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老夫爱吃这螺蛳粉的?” 祝云早抬手朝褚梧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言道:“是这位褚兄先前曾偶然提到,您老正在寻找这世间三样既香又臭的食物,我这才意外知晓的。” 太朴山人挑起两根米粉凑到嘴边,刚要吃进去,听到祝云早如此说,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连忙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另外两样吃食是什么?” 祝云早唇边带笑,答道:“我想这既香又臭的食物除了您面前这道螺蛳粉之外,应当还有臭豆腐和臭鳜鱼这两样,不知可对否?” 太朴山人闻言大惊,脸上顿时变了个颜色,这次他端着碗将祝云早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完完整整地审视了一遍,而后连呼了数声“不可能”,语气之中还带着难掩的惊讶。 祝云早觉得自己抛抛砖引玉给出的提示已然够多了,并且从对方当下的反应来看,多半就像自己方才猜测的那样,不是穿越者就是和穿越者有所关联。 “宫廷玉液酒?” 祝云早觉得此刻时机恰好,便试探着说出那句曾于万千穿越文中,主角与主角在异世界相认之时说出的经典台词,并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对方接出下半句。 可太朴山人也不知是不曾听清,还是真的不知道下半句,竟半天也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祝云早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可转念一想,这太朴山人看上去似乎年岁颇高,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梗,又或者恰好来自华南F3,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呢? 她咬着唇角,斟酌半天措辞,不死心般又一次试探着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太朴山人依旧没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宋理理忽地开口道:“不是吧东家,你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言罢还将自己的手举到祝云早的眼前,左右摆动了两下。 此刻祝云早的注意力全放在太朴山人的反应上,可太朴山人的反应显然不大尽如人意。 宫廷玉液酒接不上,奇变偶不变也接不上,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面前这个发型怪异、穿着怪异、口味怪异的老者其实就只是一个比较标新立异的普通老头而已? 一瞬间,祝云早感觉自己在这异世界老乡见老乡的希望多多少少有一些渺茫了。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是在何处吃过这螺蛳粉的?还有您这发型、衣服和人字拖,怎么看起来有些古怪啊” 此路不通,祝云早索性换一条路走,至少她要弄明白这个言行举止、吃食打扮都和现代人极其相近的太朴山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否则这顿费了半天力气做出来的螺蛳粉岂不是相当于白做了。 况且即便这位太朴山人不是穿越者,那么还有可能是和穿越者有关联的人呢。 穿越过来的时候,祝云早就稀里糊涂的,一直以来也没弄明白自己当初触发穿越的具体条件究竟是什么,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现在看来十分的渺茫,她也理应好好把握才对。 在听到“螺蛳粉”、“发型”和“衣服”这几个词的时候,太朴山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直到“人字拖”这三个字从祝云早的口中蹦出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祝云早在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太朴山人脸上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吸溜”一声将碗里的螺蛳粉吸进嘴里,而后伸手一把扣住祝云早的手腕,突然激动道:“难道你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残影便骤然窜了过来,下一秒,一直冷冰冰的手便捏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祝云早和太朴山人讶然之余不由得齐齐抬头,只见李邺眼风如刀,冷冽的寒意之中还带几有分狠厉与威胁,像一柄飞身出窍的宝剑。 “放尊重些。” 他声如玉磬,甚至都没用上那个象征着礼貌的“请”字,这样的戾气,祝云早只在初见李邺的时候见过。 由于事发太过突然,根本没有人看清楚李邺是如何从院外忽然飞身闪到祝云早和太朴山人中间的,众人只感觉方才好像有一道有色的风曾从自己的身前猛地掠过,直教人感到一阵牙酸。 待到看清楚那不是风而是人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褚抟云和褚扶风的目色骤然一暗,看向李邺背影的目光也与先前截然不同了,惊讶之余明显多了几分戒备。 “误会,都是误会。” 祝云早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李邺的手背上,以示劝解。 不料这一瞬短暂且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令李邺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的颤意迅速通过手背传输给了祝云早,引得祝云早也骤然缩回了手,两人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却在这一刻都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 随即那天那晚在船上那个意外的吻立刻便在两个人的脑海中重新浮现。 而比两人更为直观地看清楚两颗心正在砰砰跳动的,自然是此时离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太朴山人了。 他此时已经知晓了祝云早和自己一样,作为穿越者穿越至此的身份,他原想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可方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却又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许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不应过多干涉他人因果,而是顺其自然地让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走向更好的结局。 于是他话到喉头,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刚刚李邺出手极快,若不是祝云早解释误会的话非常及时,只怕太朴山人这只手腕都得落下终身残疾。 此刻祝云早见李邺戾气已消,她便一把将其拉至自己的身侧,顺着太朴山人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问了下去:“您方才要同我说什么?难道我也是什么?” 她一脸期待地看向太朴山人,心里已经开始隐隐觉得,此刻正是自己和老乡相认的最佳时机了。 怎料那太朴山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地将话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云道:“老夫是想说,难道你也曾云游天下,到过岭南、荆湖、徽州等地?” 没反应过来之前,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跳,反应过来之后,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方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怪不得这老头知道螺蛳粉、臭豆腐和臭鳜鱼呢,原来是从前到岭南、荆湖和徽州旅过游,而这三个地方,对应的不正是当代的广西、湖南和安徽吗。 “唉——” 祝云早的两肩一下子松懈下来,默默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方才自己抛出去的两个梗对方一个都接不上呢,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是穿越者,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 太朴山人何尝看不出此刻祝云早眼底里堆满的失落,他边嗦着粉边劝慰道: “年轻人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嘛,正所谓‘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须知事梦心非梦,因成果已成,切莫自扰之。” 言罢他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扒拉两口花生,又打腰间解下一只绣样精美的锦囊,反手朝祝云早一丢。 “老夫从不喜欢欠人什么,今日多谢你的螺蛳粉了,他日若你身处险境难以脱身,便打开它,里面自有救你脱困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锦囊里面有什么? 太朴山人前脚刚端着螺蛳粉离开厨房, 后脚众人便一股脑地围了上来,对于祝云早手里这个锦囊充满了好奇,七嘴八舌地大胆猜测了起来。 “祝大厨, 你快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宝贝。” “哎,太朴山人方才不是说了吗, 这锦囊需得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打开,倘若现在就这么贸然打开, 万一里头的宝贝失灵了怎么办?” “也对也对。” “那不能打开,看一看、摸一摸总是可以的吧?” “瞧着鼓鼓的,该不会是一袋金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太朴山人所赠之物定非俗常, 况且能助人脱离险境的岂会是黄白二物?” “黄白二物怎么就不能助人脱困了?若是里头装着的真是一袋金锭,给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手里, 难道不能助其脱离险境、解决麻烦?” 其实不单单是大家好奇, 拿到锦囊的祝云早自己也对立面的物什感到十分的好奇。 她一边感到好奇, 一边又犹豫要不要将其打开, 虽然方才太朴山人说若遇险境可将其打开脱困,但他也没说没有危险的时候就不能先拿出来瞧瞧,虽然听上去有点像文字游戏, 但祝云早也是真的想立刻将其打开一探究竟。 唉,现在这东西给到她手里却又偏偏卖了个关子,不让她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简直与“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无异, 吊得人心里直痒痒。 内心摇摆不定了半天, 她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锦囊放到了厨房正中间的一张干净食案上,方便大家一同猜。 众人纷纷围着食案半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开始了分析。 “我看不像金锭银锭, 至少从外面看,形状就不大像,金锭银锭至少应当是中间宽、两头翘的元宝形状,你们瞧,这锦囊哪里有半点凸起。” “不是金锭银锭的话,也很有可能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啊。” “就算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也合该有凸起才对,除非太朴山人特地在里面絮了一层棉花,可金银二物也没道理要用棉花来包裹啊。” 祝云早边端详锦囊边道:“方才这锦囊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它沉甸甸的,但并不似棉花那样软,反倒是略凉略硬,又有点像金银,又有点像石头。” 众人一听此话,立刻便有讨论了起来。 “像金银却不似金银的形状,像石头又怎会只是一块石头,这山人所赠之物当真是稀奇古怪” “会不会是几块金饼?如果是金饼的话,重量和形状就都对得上了。” “可堂堂太朴山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夜观天象探知吉凶祸福,就这样给祝大厨送几块金饼,是否也不大说得过去?毕竟祝大厨当下也并不缺金少银。” “况且如果里面装的仅仅只是几块金饼的话,他何不直接拿出来,反倒要放到这锦囊之中,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众人一听此话,心觉有理,一时间又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祝云早拿起锦囊,再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又放在掌心轻轻掂量了几下,顺着锦囊外部感受了一下里面东西的大致轮廓。 “嗯感觉圆圆的、硬硬的,扁扁的,没什么棱角,但似乎有一些颇为复杂的纹路,好像还分作两块。” 言罢她提起锦囊束口处,尝试放到耳边摇晃了两下,很快便听到了一声颇为清脆的声响。 祝云早斟酌着,边思量边道:“听声音感觉像是某种玉器难道里面装着的是两块玉佩?” 众人闻言也跟着眼前一亮。 “有可能,极有可能,玉佩这东西不是黄白之物,既符合这位太朴山人的身份,又能卖个好价钱。” “你怎么眼里尽是那仨瓜俩枣的,俗气,实在是俗气。” “就你不俗气,就你清高,你倒是来说说,如果里面真是一对玉佩的话,那有朝一日祝大厨真遇到什么困境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玉佩不用来典当还能用来作甚?难不成就敲在一块听个响?” “哼,要我说这玉器向来就是贵重之物,更何况又是太朴山人所赠,怎么说也是出自高人之手,岂会没有任何灵通?说不定这玉佩被太朴山人开过光,有驱邪避恶的功效呢。” “可祝大厨又没撞见过鬼,何须此物傍身?”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这话说出来,那人自己也心觉不大礼貌,立刻便调转了话头,赔笑道:“保不齐这玉佩其实就是一种祝福的象征,太朴山人真正的意思是祝愿祝大厨一生平安顺遂呢。” “这话倒是有理,毕竟太朴山人是世外高人,所行之事咱们一时半会儿捉摸不透也实属正常。” “世外高人给的绝非俗物,有朝一日说不定真能显出什么灵通来。” “是啊是啊,总之里装着的肯定是一件宝贝就对了。” 经此一说,众人对这只锦囊更加好奇了,一个个都两眼放光地看向祝云早和她手里不知装着什么宝贝的锦囊。 李邺走到祝云早的身旁,轻声询问道:“能否借我一摸?” 祝云早半点没犹豫,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呐,你来听听看。” 经年累月的杀手训练使得李邺的五感远超常人,锦囊一到他手里,他立刻便感受到了自里面传出的丝丝凉意,确像玉器不错,但随着他将其放到耳边轻轻摇晃了两下,里面的两件物什相互碰撞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可半点不像是玉器相撞时发出的泠音,反倒是经久不散、余韵悠长,好似黄钟大吕余下的一尾残音,即便音已消,但翁鸣之声却仍然在。 “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李邺将锦囊还到祝云早手中,随即淡淡道:“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两件铜器,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想什么的都有,而唯有祝云早闻言大惊失色,不由得对着这只锦囊瞪大了眼睛。 什么?! 青铜器?! 那可是国宝级的古董藏品啊! 放在二十一世纪,要是谁偶然得来这一块青铜器,私藏起来没上交,被抓住都够祖孙三代考不了公了。 现代人的思维模式第一时间占据大脑高地,一瞬间祝云早的脑海中所想内容颇多,她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握这两件青铜器,总共够判多少年了 祝云早此时拿着这只装有不知名青铜器的锦囊,感觉好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有些哭笑不得。 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毕竟自己现在身处大绥,并没有带着这东西回到二十一世纪,所以暂时应当不至于有什么牢狱之灾。 祝云早甩了甩脑袋,暂且将现代人的思维模式从脑中抛开。 而这时韦韵却忽然走上前,说道:“韦某愿出千金换此锦囊,不知祝小娘子可愿割爱?” 割爱?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自己刚到手的两件青铜器怎么这就要忍痛割爱了? “这” 祝云早其实打心底里是不大愿意割爱的,且不说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日后到底能有什么妙用,便单单是它出自太朴山人那个怪老头之手这一点,就足够让祝云早感到好奇了。 但眼下自己一介草民,似乎又不应当因此而与从长安来的韦韵产生冲突,毕竟无论是韦韵本身还是韦韵背后的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 她斟酌半天措辞,最终给出了一个委婉拒绝的理由:“可咱们现在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不是宝物,若是里面真就是两块金饼,那韦大人您岂不是花千金买二金,以大换小了吗?” 这番话说得体面又不失礼貌,看似处处为韦韵着想,实则话里隐含着一层婉拒的意思,但这番拒绝祝云早并没有直接挑明了说出来,这既给了韦韵一个台阶,也给祝云早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祝云早可不想因此而被韦韵给记恨上。 终年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的韦韵何等精明颖悟,只这一句话她便了然,祝云早这是在暗中拒绝她了,但她并未因此而选择放弃。 只见被拒绝的韦韵半点不曾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和恼怒,面上依旧挂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微笑,这一次她轻轻拉住了祝云早的手,方再次开口道:“我不在乎千金,若是祝娘子嫌千金太少,那在千金之上我再另许你家中兄长一个高官厚禄之位如何?” 祝云早大惊,这只手看似只是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实则落到实处时添了几分力道,捏得她手腕生疼,也骇得她心如擂鼓。 祝云早刚一蹙眉,李邺的手便压在了韦韵的腕上。 像这样为朝中官员奔走卖命的人他早已杀过无数,别说是他们,就是那些所谓的达官显贵,在他眼中也左不过是人头一颗。 谁的人头放在秤上,也不过是那几斤几两而已,杀谁又有什么区别? 李邺的手扣在韦韵的手腕上时,祝云早清晰地听到窗户外和屋顶上都有利刃出鞘的声音一闪而逝。 三个人就这样她抓着她的手臂,他抓着她的手臂,僵持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气氛已经开始逐渐向剑拔弩张的方向发展,很快就要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在场众人都跟着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恰在此时,忽地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朗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噤若寒蝉的气氛。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褚岳、梅真雨、聂同风 “你便是那位莫大厨推荐来的祝娘子?听闻方才你做了一道奇特的吃食, 竟引得太朴山人赞不绝口,还特地以锦囊相赠,不知所作之物究竟是何等佳肴?” 褚岳负着手踱步走进来, 目光率先落在了祝云早手中握着的那只锦囊上面,显然他此行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想尝尝螺蛳粉那么简单。 “庄主、梅宗主、聂宗主。”厨房众人见褚岳同梅真雨、聂同风先后走进来, 立刻恭恭敬敬颔首抱拳。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褚岳,昨日洗尘宴上二人的坐席相隔太远, 加上夜色浓深、灯影重重,祝云早并没有完全看清楚褚岳长什么样子,此刻一见,她才将昨晚脑中那个模糊的印象勾勒清楚。 此人身长六尺有余, 体型微胖,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宽眉大眼, 须发浓黑, 下巴上蓄着一撮短胡须, 看上去精明又市侩,不像是山庄的庄主,倒像是典当行的老伙计, 若不是祝云早昨日在洗尘宴上见过他,决计认不出他就是天机山庄的庄主褚岳。 “老褚,这什么味道?你们这厨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馊了?” 紧随褚岳身后的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剑宗宗主梅真雨, 昨天在洗尘宴上, 宋理理只远远看了他一眼, 便莫名感到紧张,昨晚祝云早、宋理理和李邺三人一同复盘时,也有提到此人, 在万木山庄出事的那天,他也恰好在场。 他一走进屋,便以袖掩鼻,四处探看,显然是乍一闻到螺蛳粉的余味,还不大习惯。 他一开口,祝云早便将视线从褚岳的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和褚岳长得完全是两模两样,褚岳矮胖,他瘦高,褚岳是国字脸,他则长了一张五官立体、眉眼清晰的倒三角脸,帅倒是谈不上帅,但或许是他今日这一身写满了狂草的广袖道袍比较洒脱飘逸,故而称得他好像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世外山人”。 不过长得好看并不打消祝云早对其的戒备,毕竟万亩山庄出事当日他恰好在场,且如今又和褚岳走得如此近,即便不能就此盖棺定论,也理应对其报之以怀疑的态度,暂且保留意见。 梅真雨这一说,站在他身后的聂同风也下意识皱了皱眉,嗓音粗粝道:“的确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位天下第一刀宗的宗主聂同风看上去是三人之中面相最凶的一位,宽额方颐、青黑色面皮、右侧颧骨上还留有一道窄而长的旧疤痕,长相的确很符合祝云早从前看武侠小说时,幻想出来的武夫形象。 他个头很高,身材也足够魁梧,站在门前活像一块门板子,即便是隔着层层衣物,也能瞧出他一身的肌肉十分发达,特别是两条手臂,足有碗口那么粗,想必定然是日日抡大刀练出来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拭雪楼那个刚还俗的花和尚小丁,整体气质上颇有几分相似。 三人意外出现,虽然给祝云早带来了新的问题,但却也无形之中打破了韦韵方才施加于已的压力。 祝云早飞快地打量了三人一遍,随即赶快对被反复质疑的螺蛳粉的味道做出了解释:“这不是食物馊了的味道,而是我方才做的螺蛳粉就是这个味道。” 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说散发着这股酸臭味的东西,竟是方才令太朴山人赞不绝口的东西?” 祝云早淡笑以应,“正是如此,不过此物只是闻着臭,吃起来却是十分的香,三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到锅中捞取一些,一尝便知。” 厨房众人包括褚梧雨在内,都对褚岳报之以敬畏之心,方才褚岳进来之前,大家还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太朴山人赠与祝云早的那只锦囊,可眼下却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不大敢站出来帮祝云早说话。 而褚岳闻言则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眼前这位小女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可胆子却不小,在面对自己以及两位宗主之时,竟半点不露怯。 “尝尝便尝尝,既是太朴山人所喜之吃食,想必不会太差,而且我先前曾听莫大厨说,你可是你们汴州独树一帜的厨子。” 独树一帜? 这个评价倒是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其实她的菜并非独创,而是在原有的一些常见菜式上做出了部分改良,并且将美食与中草药结合在了一起,倒也算不上独树一帜。 褚岳话音方毕,祝云早便谦虚道:“幸蒙莫大厨抬爱,才有了今日到此宝庄承办曲水宴的机会,只是这‘独树一帜’一词,晚辈着实愧不敢当。” 褚岳同梅真雨和聂同风非快地互视了一眼,而后拊掌朗笑道:“能不能当得起这四个字,还得我们三人尝过方知。” 祝云早连忙侧身抬手,言上一个“请”字。 褚梧雨张了张嘴,本想上前帮祝云早美颜两句,却被身侧的褚抟云和褚扶风给拦了回去。 早在桃花镇的时候褚梧雨就知道祝云早的厨艺水平了,后来在来扬州的路上,他更是吃了不少次祝云早做的美食,确实和莫大厨说得大差不差,祝云早的每道菜都很独特、很创新。 所以他不是不相信祝云早的厨艺,只是今日这道螺蛳粉的味道闻上去着实有些古怪,和祝云早先前做的猪肉脯、豌豆黄、艾草团以及炒石螺都不一样,至少从前那些闻起来都很香,可眼下这道螺蛳粉的味道,属实是太过一言难尽 正所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谁又能保证没有发挥失常、马失前蹄的时候呢?万一今天祝云早做的这道螺蛳粉,就是很难吃呢?那承办曲水宴的事岂不是要就此作罢 思及于此,褚梧雨不由得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相比起褚梧雨的担忧,祝云早倒是表现得十分淡定,她甚至在听到褚岳要尝一尝螺蛳粉的时候,非但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还适时地帮忙递上了三副干净的碗筷,好似对自己的这道菜式充满了自信。 褚梧雨虽然现在已经闻习惯了这股螺蛳粉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可他仍是不明白祝云早对这道菜的自信究竟源自哪里。 难道这世上真有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在了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的身上。 褚梧雨的疑惑众人心里此刻也同样有,故而纵使大家此时都默不作声,但眼里流露出的却是同样的好奇。 只见褚、梅、聂三人从祝云早手中接过碗筷,先后走到了灶台旁,依次从锅中挑出了一夹米粉和些许的配菜。 “褚兄,你在哪找来的厨子,确定这东西真的能吃吗?我怎么感觉一凑近了,味道就更难闻了呢” 梅真雨方才盛粉的时候没憋住气,不小心闻了一下,酸笋的味道直冲其天灵盖,熏得他有些迟疑。 “放心吃,错不了,祝娘子方才不是说,这东西就是闻着臭,但吃着香吗?” 话虽如此,但褚岳其实内心里也十分的犹豫。 他看着碗里的米粉和配菜,萝卜、油花生、笋丝、木耳丝、藤藤菜、油豆腐皮,这些分明都是极为寻常的食材,可为何混合到一起,就成了这股子酸臭味,着实令人难以下嘴。 三人之中唯有聂同风最耿直,他面无表情地从锅中将螺蛳粉盛出后,又用大木勺从里面舀出一勺赤色的红油浓汤来,浇到了上面,然后想都没想便在众人的热切注视之下稀里糊涂地吃了起来。 米粉是祝云早自己做的,吃起来口感十分顺滑,并且在热汤里煮了这么久,关火后又泡了一小会的工夫,此时竟半点不曾软化,反倒还保留着原本的韧劲。 挂在米粉上的汤汁刚入口时,确实还带有几分酸臭,但随着牙齿大胆的咀嚼,那股酸臭便不知为何,被转换成了香辣与酸爽。 在尝到这一分滋味后,聂同风的眼中立时闪过一丝讶异,赶忙继续操动筷子夹起一应的配菜来吃。 油花生本身就很香,此刻经由这汤汁一浸润,味道更加味丰富,木耳丝很弹滑,吃起来“咔滋咔滋”的,有别于其他配菜的口感,而炸油豆腐皮、酸笋以及藤藤菜,此时已被汤汁所充分浸润,一咬下去还会溢出许多汁来,末了再咬上一角腌至酸甜酥脆的白萝卜。 聂同风原本拧着眉心,不苟言笑的表情顿时便舒展开来。 梅真雨想吃但又不敢尝试,见他神情如此,立刻便开口问道:“怎么样?滋味如何?可好吃否?” 聂同风挑了挑单边眉,斟酌半晌措辞,最终回之以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何滋味、好不好吃你一尝便知。” 梅真雨和褚岳见不能从他这里问出半点口风来,也只好挑起米粉,试探着去尝。 很快两人便给出了相应的反馈。 褚岳惊叹道:“汤鲜味美!吃起来竟全然不似方才闻起来时那么臭了,真是好生神奇!” 梅真雨亦惊讶道:“难道是我的舌头坏了?怎么居然一点酸臭也吃不出来了” 祝云早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开口解释道:“这道菜就是这样的,又香又臭,大家闻到的酸臭味其实是里面这个酸笋散发出来的,其实吃不惯的话也可以不加,只是不加的话可能会缺少一些灵魂。” 褚岳迅速尝过半碗后,眼里带着一重笑意,颇为欣赏地看向祝云早,“看来莫大厨所言非虚,今岁的曲水宴交由你来承办,我很放心呐——” 爱上螺蛳粉实乃人之常情,唯先后耳。 祝云早皮笑肉不笑地叉了叉手,“多谢褚庄主抬爱,只是不知贵庄曲水宴究竟想要何种菜式,参宴众人有无忌口,还望褚庄主示下,我也好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小天使冒个泡泡和我唠两句,我的评论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芝芝莓莓桃桃…… 第132章 拍卖(二合一双更) 褚岳对于祝云早提出的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一时间却不知道应当如何做出回答,毕竟受群英武林大会的影响,今年的清明曲水宴比之往年, 规模要大上许多。 为了确保天机山庄在扬州乃至整个江湖的地位,褚岳甚至发出了百余张请柬, 宴请了江湖宗派、朝堂官员以及扬州各大商号等多方势力前来赴宴,且不说这些人每个人的口味如何、有无忌口, 便是单单想要记住这些名字,都是极大的困难。 “曲水宴的形式想必你已有了解,往年通常都是以曲水流觞的方式进行的,今年也不例外。至于菜品, 我希望祝姑娘可以集百家之所长,尽量地发挥想象, 进行一些创新, 而不是仅仅局限于某一种特定的菜式或口味, 食材、炊具和人手只要祝姑娘提出来, 我们天机山庄的厨师们都会竭力满足、任凭差遣。” 褚岳斟酌一二,给出了这个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其实他对今年曲水宴的安排也没有一个具体化的想法,往年曲水宴菜品均以淮扬菜为主, 但今年赴宴之人均自五湖四海而来,所以褚岳并不想在菜品上设限,而这也正是他听从莫大厨的举荐, 聘请祝云早来担任本次主厨的主要原因之一。 祝云早客客气气道:“我从前不曾承办过曲水宴。没什么经验, 届时还需仰赖诸位前辈多多提点才是。” 众人见她如此年轻, 又如此谦逊,立时心中对她好感更甚,连忙也还了几句相应的客套之词。 一番客套下来, 褚岳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到他原本的目的上:“听闻方才太朴山人曾赠与祝娘子一只锦囊,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何物?可否打开一看?” 祝云早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她就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褚岳带着两位宗主匆匆赶来定然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这三人也是奔着太朴山人给自己的那只锦囊来的,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何不驱虎吞狼、借力打力? “我也不大清楚这锦囊里面究竟装有何物,故而也十分好奇,不过按照太朴山人方才话中的意思,好似此物只有在遇到险境的时候将其打开方能奏效。” 祝云早将太朴山人的意思稍作调整,巧妙地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继而她又转头故意问韦韵道:“韦大人方才似乎说愿以千金来换,我方才想了想,我一个出身乡野的厨娘似乎也的确用不上这东西,要不然就” 她抬手作势要将那锦囊递给韦韵,却又刻意放慢了动作,好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有足够的阻拦时机。 褚岳见状果然中计,眼见着祝云早要将锦囊递交到韦韵的手里,他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祝娘子且慢。” “这” 祝云早立刻停下手上动作,佯作不解其意一般,茫然地看了一眼褚岳,又看了一眼韦韵,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韦韵见到嘴的鸭子忽然飞了,不由得将面色一沉,冷声询问褚岳道:“褚庄主这是何意?难道是想从中阻挠这桩你情我愿的买卖不成?” 褚岳并非听不出韦韵语气之中蕴藏着的一丝威胁之意,其实他并不想因为此事而开罪韦韵以及她身后那些靠山,但此刻若要他就此舍弃太朴山人的这个神秘锦囊,他好像也不甚乐意。 只见他拱手一抱拳,开口解释道:“人在江湖几多凶险,褚某只是觉得比起韦大人而言,我三人似乎更需要这只锦囊来保命而已,不知韦大人可愿割爱?” 割爱,又是割爱。 韦韵记得方才自己刚用这个词询问过祝云早,想不到现下立刻便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气得她脸色变了又变。 她虽说仗着朝廷的势力,可以在大绥境内横着走,但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刻下身处扬州界内、天机山庄的地盘当中,再加上对方集结了刀宗宗主和剑宗宗主的势力,若真要因此而动起手来,只怕自己也很难占到什么便宜。 她冷觑了褚、梅、聂三人一眼,再度周旋道:“你们一位是天机山庄的庄主,两位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三位早已名震天下,威立武林,哪还需要此物傍身,莫不是私下里联起手来,想要刻意为难于本官吧?” 韦韵将“本官”一词咬得颇重,显然是在刻意凸显自己的身份,想要以此来施压于褚岳等人。 此话一出,厨房之中顿时一片安静,竟比方才李邺和韦韵对峙的时候,气氛还要更为紧张了。 祝云早适时地抓住这个机会,故意让这样紧绷的气氛持续了数秒,待到双方都已经彻底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后,方堆笑着站出来调和:“天干物燥,几位大人不如先坐下来消消火,莫要因此而伤了和气。” 这个台阶递得既巧妙又及时,虽没有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但却很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紧绷的气氛。 见双方闻言面上神色均稍有缓和,祝云早赶快见缝插针道:“锦囊只有一只,将其一分为二显然是不大行的,而无论是褚庄主还是韦大人,都是我的朋友,此刻我若执意卖给你们其中之一,我心中委实也过意不去。 “不过我留着此物,想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想将其卖出,换些黄白之物补贴家用,既然几位眼下都想要卖下此物,莫不如咱们进行一番拍卖竞价,届时价高者得便是。” 褚岳同梅真雨、聂同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反对这个提议。 而韦韵则在兀自思量一番后,答应道:“如此甚好。” 祝云早见此计将成,便顺水推舟道:“那便如此!” 在锦囊到手之前,褚岳和韦韵都不想撕破脸皮,故而双方眼下虽是竞争关系,但却也保持着基本的表面平和。 想法暂时达成一致,褚岳率先站起身,同他的大弟子褚扶风使了个眼色,褚扶风立刻恭敬作请道:“诸位贵客请随我到英雄堂一叙。” 韦韵淡扫了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一眼,而后站起身,第一个走了出去。 褚岳则回过头来,同祝云早客气道:“祝娘子请。” 祝云早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不由得冷笑了三声。 ——好一个笑面虎。 褚岳此人表面上端得一副谦谦君子的言谈举止,背地里却绑架了万木山庄的宋庄主,足可见其表里不一。 祝云早抬了抬手,也客气道:“理应褚庄主与二位宗主先请才是。” 如此一番客气下来,韦韵一行跟着带路的褚扶风走在最前头,后面的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则带着褚抟云和褚梧雨同前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距离。 碍于褚岳的威慑力,厨房的众人没跟着过来凑热闹,所以走在最后面的就是祝云早一行几人了。 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祝云早刻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宋理理小声道:“东家,你此举何意?” 祝云早也压低了声线,轻声道:“早上我在厨房打探了一波消息,并没有宋庄主的踪迹,这山庄这么大,宋庄主又是被刻意幽囚起来的,找起来太过麻烦,我打算借这个锦囊挑起这四人的争端,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办法顺势将宋庄主给救出来。” 宋理理方才压根没往这方面考虑,故而此时难掩震惊的神色,李邺亦皱了一下眉,问道:“你有几成的把握成事?” 祝云早坦言道:“眼下不过三成上下而已,但若我等齐心协力,或可搏至五到七成。” 言罢她又将自己的计划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原来她打算先假意将香囊以拍卖的形式出手,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挑起褚岳和韦韵的争端,还可以让自己从众人的视线之中重新淡出去。 等下若是锦囊被韦韵拍下,以褚、梅、聂三人的先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只需要隔岸观火,亦或是推波助澜,将矛盾进一步激化,再静待坐收渔翁之利。 而等下若是锦囊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当中的任意一人拍走,韦韵定然也会心有不甘,届时自己则可以设下圈套,联合韦韵,借韦韵之手,将天机山庄闹它个翻天覆地。 事关自己父亲的安危,宋理理听完祝云早粗略的计划后,不由得心下一紧,一时间有些犹豫,“东家,若是此计不成会不会打草惊蛇” 祝云早轻轻摇头,“打草惊蛇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个计划稍稍冒险了一些,不过只要这只锦囊等下可以顺利脱手,那么无论它到了谁的手里,咱们都有借题发挥的余地。届时即便此计不成,他们多半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毕竟和他们相比,我们只是一介布衣而已。” 宋理理面色忧虑道:“可若是此计不成,东家你岂不是白白损失了这只锦囊” 祝云早淡然道:“反正咱们这一路一直与李兄同行,想来多半也不会遇到什么性命攸关的危机。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咱们势单力薄的,又在人家的地盘上,无论是这四方势当中的哪一方,咱们都得罪不起,反倒是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才容易招来祸患,倒不如暂且先脱手出去,还能换来不少的金子呢。” “暂且?” 李邺敏锐地从祝云早这一番话当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词汇细节。 对于李邺,祝云早也不想做什么隐瞒,而是选择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以便于大家一起进行商量: “毕竟这只锦囊是太朴山人所赠之物,虽不知道它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总归应该不是俗物,我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或许还能再另想办法将其重新拿回来。” 李邺听罢点了点头,“确是一石二鸟之计。” 李二听后亦道:“此计甚妙。往小了说是挑拨一下韦、褚、梅、聂四人的关系,往大了说那就是挑拨朝廷、天机山庄、剑宗和刀宗的关系。咱们借此机会让这天机山庄乱上一乱,我们或许便可以趁虚而入,摸清楚宋庄主当下所处的位置,待到将其救出后,还能进而了解到老楼主的下落,如此循序渐进、有的放矢的行动确实要比咱们自己胡乱寻找要省时省力得多。” 从客观来讲,祝云早的考虑的确不是没有道理,当下人多眼杂,几多纷乱,她拿着这只锦囊的确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特别是近些时日武林群英大会将要在扬州召开,来天机山庄的每一位宾客实力都不容小觑,虽说拭雪楼半数人目前都在扬州,但若想公然带着这只神秘锦囊,从此地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只怕也有一些困难。 祝云早一行几人边走边商量,同样,走在前面的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也在轻声商讨着。 这三人得知太朴山人云游至此,原本只想着与之见上一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所谓的机缘,亦或是窥探未来命数,并不奢求其他,所以这只突然出现的锦囊对他们来说显然是个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探寻机缘,甚至还很有可能延长寿命乃至长生不老。 受医疗条件和时代背景的限制,古代人的平均寿命要远比现代人的平均寿命低上许多,故而古代人一旦过了中年,于年过半百之际,难免就会陷入到对死亡的恐慌当中,这也是很多人一过中年便开始求仙问卜、炼制丹药的主要原因之一。 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显然也不例外,这三人的年纪相差不多,今岁都已然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一个坐拥天机山庄,两个统领天下第一大宗,声望、地位、金钱,这些身外之物都可谓已然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高度,再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而在这种状态之下,三人当下脑中所忧虑的,也就唯有健康这一件事情了。 褚岳此人师承万木山庄的老庄主,学的是墨家机关术,这些繁琐复杂的机械机括零部件从画图纸到制作模型再到逐次组装起来,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工序来完成。 这个过程不仅极为消耗脑力,还很磋磨心神,所以这些年下来,他虽说成了机关师中的一位大能,但身体上也落下了不少的毛病,譬如头风。 按照中医学的说法,头部是诸阳之汇,即全身上下阳气汇集之处,最容易为外邪所侵袭,相传三国时期的著名政治家曹操就曾患有头风,也正是因为拒绝了神医华佗的开颅,而最终死于头风。 “风”善行而数变,为百病之长,所以头风这种病症,究其根本多半是风邪入脑,深客脑府之络所造成的。 譬如大唐老李家的高祖、太宗、高宗,乃至顺宗、穆宗、文宗、宣宗,据史书记载均崩于风疾,可见此等病症着实不易痊愈。 细数来,这已是褚岳饱受头疾之痛的第五年了。 五年间,他请遍天下无数名医为他诊治,却始终无果,甚至几位江湖上颇有声望的医者也对他的病症也表示束手无策,故而他一直缠绵难愈、反复发作,直至如今。 头风通常不发病时不痛不痒,看上去无异于常人,甚至即便是偶尔抽痛一下,也很容易被人们所忽视,所以渐渐的就会变成一个顽疾。 春分到清明期间,正是头风的高发期,这种病症一旦发病,往往疼痛难忍,或侵犯面部,或痛及牙齿,亦或头晕目眩、呕逆不止,重则甚至还会影响到五脏六腑其他器官,也就是出现所谓的诱发病。 这令褚岳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对自己身体健康的隐隐忧虑当中,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祝云早那只锦囊的真正原因。 虽说眼下并不知晓那只锦囊之中究竟装有何物,更不知道里面的宝贝到底能不能救人一命,但多年来一直饱受头疾折磨的褚岳当下也别无他法,为了缓解病痛、延年益寿,他此时此刻也不得不选择去为自己积极争取这一线生机。 梅真雨的情况和褚岳的情况大抵相似,只不过他患的不是头疾,而是先天心脉残缺。 这不是后天造成的病症,而是一个家族遗传病,属于先天畸形的心脏结构问题。 《黄帝内经》中,曾写道:“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大致意思就是心是整个身体当中君王一般的存在,掌管着人的意识、思想以及觉知。 虽然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掌管意识、思想以及觉知的其实并非心,而是脑,但在古代科学发展的程度的状态之下,《黄帝内经》中的这个说法其实很符合古代人的基本医学认知。 若说褚岳这个头疾或许在开颅守住之后搭配定期的针灸和药石修补,或许还有可能治愈的话,那么梅真雨这个先天性的心脏病想要痊愈,就可谓是比登天还要困难了。 先天性心脉残缺是一种胎儿期心脏或血管发育异常的结构性问题,别说是以当下大绥的医疗水平无法实现将其根治,这种病症即便是拿到科技发到、医疗水平颇高的二十一世纪,也需得先综合评估出心脏畸形的类型以及复杂程度,才能通过手术和药物治疗来进行修复或矫正,总而言之,短期内想要彻底治愈这种问题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在梅真雨的病症似乎并不算十分严重,除了偶尔会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之外,暂时还没出现过呼吸困难或是晕厥的状况。 这种病症就好比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即便暂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但却极具威慑力,让人不得不时时刻刻都活在这种隐形的恐惧之中。 早在幼年初入剑道的时期,梅真雨其实就已经知晓自己患有先天心脉受损的病症了,他畏寒喜静,终日药不离身,本不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但这么多年他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坚持,克服了一重又一重的困难,终于是从一个人人都不看好的“废人”坐到了天下第一剑宗宗主的位置上。 眼下功成名就,唯一令他不甘心的一件事,便是自己这个自一出生便带来的病症还没有找到对应的药石可医。 所以他和褚岳一样,想要拿到那只锦囊,也是为了给自己续命,让自己不至于突然有一天猝然离世。 至于聂同风,他和褚岳、梅真雨不大一样,他身强体健,除了早年习武练刀时曾落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伤之外,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毛病,也不曾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史。 他为人性情耿直、心直口快,是很传统的一根筋思想,没有诸如褚岳和梅真雨那样那些弯弯绕绕、七扭八拐的心思,所练刀法也尽是些大开大合、简单粗暴的招式。 他之所以想要这只锦囊,单纯是因为他这些年走南闯北、闯荡江湖的时候,曾和不少武林高手结下过梁子。因而在当上天下第一刀宗宗主的同时,他也已经无形之中“积攒”了不少的仇家。 人一到了中年,无论是身体素质上还是气血精力上,都难免逐渐开始走下坡路,聂同风虽然身体没什么大的病症,但受年纪影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经在日渐下滑了。 这种下滑是无可避免的,也是无法完全修复的,即便是再加强锻炼,补充营养,也无法逆转这个趋势。 所以他担心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些同自己结下梁子的人有朝一日突然卷土重来,自己会因此而惨死在别人的手里。 而这才是他想要拿到那个太朴山人所谓可以保命的锦囊的真正原因。 此时三个各有所图的人虽然需求不同,但凑在一处,目的都是为了顺利将锦囊拿到手中,加之先前万木山庄的事和李天河的事,无形之中便将三人捆绑在了一起 梅真雨宽袍大袖,走起来飘飘欲仙的,倒真有几分练得身形似鹤形的意思。 他大大方方的第一个开口,省去了很多客套之词:“褚兄、聂兄,我的情况你们二位都是早就知道了的,先天心脉残缺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可以说时时刻刻都在生死之间徘徊游移,能苟活到今日也是全凭运气,今日这锦囊拍卖于我而言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我必得竭尽全力,故而还请二位兄长高抬贵手,等下稍稍让一让小弟。” 梅真雨自然知道褚岳和聂同风对这只锦囊也报之以势在必得的心理,但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十分恰到好处地借住自己的病症来向褚岳和聂同风打出了一张感情牌,等同于为等下的拍卖做好了铺垫。 他当然不指望褚岳和聂同风真的能够高抬贵手,毕竟机会难得,锦囊又只有一个,纵使是用脚趾头想,任谁也都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高抬贵手。 只不过自己这样率先开口,至少可以暂且维持一下当下三人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并且在确保不撕破脸皮的同时,这番话也算是给自己等下的竞价抢占了一点点的先机。 “不敢欺瞒梅兄、聂兄,褚某数年之前患了头风之症,自此每每见风便会日夜头痛难耐,几乎不曾有过安睡酣眠之时。特别是自今岁入春以来,哪怕是春风和煦,我也半点经受不起,颅中常感刺痛,恍若有千万根绣花针在脑中,实在是苦不堪言” 褚岳见梅真雨先发制人,立刻便紧随其后,仿佛生怕因此而落了下风。 “梅兄的顽疾是生便带来的,而我这病症却是经年累月才积下的,五年来我遍寻天下名医之事想必二位仁兄亦都有曾听闻,故而并非我信口胡诌,而是我这头风病着实是疼痛难耐。” 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感慨道:“我并非习武之人,亦非出身武学世家,十八般武艺我是半点不会。早年间我一门心思浸淫于机关术一道,成日埋头于机括之间,蹉跎了青春年少,自然也没有什么强健体魄的机会如今上了年纪,常感体力一日不如一日。 “好在研究机关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这脑力劳动却是无可避免的。自我患了头风之后,我的诸多机关便时常被迫暂停制作,如此下来,我只怕有愧于先师,有愧于山庄上下啊!” 话虽如此体面,但褚岳自己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了。 他若是真怕自己有愧于师门,又岂会联合梅真雨和聂同风二人,将自己的同门亲师兄宋庄主给抓过来囚禁至今? 他只是和梅真雨一样,不想落人口舌,在提前为自己等下拍卖竞价做个铺垫罢了。 梅真雨一听褚岳此话,便心知全在预想之中,三人之中,他和褚岳的口舌向来是不分伯仲,但迫于当下形势,他仍是假装表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虚与委蛇道:“三月不见,我竟不知褚兄竟病得如此严重,剑宗独立于泰山之上,我自那日与二位一别,便闭关打坐了数月,故而对外界消息是概不知情。” 剑宗虽位于泰山之巅,但其实门下弟子众多,每月均会有不少门徒下山锄强扶弱、惩恶扬善,消息几乎是日日传来三五封,哪里会不灵通,梅真雨如此说,不过是想意指褚岳的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罢了。 褚岳一向心思活络,当然也听得出来梅真雨这番话之中藏着的一点锋芒,但性情耿直的聂同风却是半点也没听出来两人话里的意思。 他此刻两条爬虫似的眉毛尾端向上一挑,看上去比先前模样还要更为凶煞,声音也颇为浑雄:“要我说咱们只需竭力一试,只要这锦囊别落到旁人手里就行。” 他的声音不似褚岳和梅真雨那样刻意压低,而是极为坦然地保持着正常的音量大小,故而他此话一出,几乎是一个字不落地硬生生塞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祝云早下意识攥了攥袖角,紧张兮兮地小声问李邺道:“若是对上这位擅长耍大刀的聂宗主,以你的实力,大概能有几分胜算?” 李邺回之淡然一笑,“单打独斗的话至少能有七成,但若是他再加上一个梅真雨的话,那么大概就只剩下五成了。” 祝云早和宋理理听完此话后,立刻将眼睛瞪大,嘴巴也随之很快就变作了o形。 两人此时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不愧是拭雪楼出来的天下第一杀手,以少敌多居然还能半点不落下风,最主要是他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李邺似乎对这种惊讶已经感到习惯了,甚至不知为何,内心里竟然隐隐约约还有几分享受祝云早的这个惊讶的反应。 “其实那日在百福楼截杀马参军的时候,我体内余毒未清、重伤未愈,所以只用出了半成的功力,这才”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是半个字也听不见了,话音未了,很快李邺自己便率先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刻意对半年前的事做出解释?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爱慕虚荣? “这才什么?” 祝云早接过话茬,莫名其妙地眨巴几下眼睛,一脸疑惑地看向李邺,她显然也没太明白李邺为何忽然在此时此刻如此突兀地旧事重提了。 “没什么,还好后来你帮我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这才让我恢复了原本的实力” 李邺说完此话,自己也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听起来好像不像是真的在说调理身体,又或者说不是单单只说调理身体,而是另有所指。 祝云早其实也察觉到了这句话听上去似乎不大对味,但是一时间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哪里不对味。 明明调理身体就是调理身体,恢复实力也确实就是恢复他原有的实力,但怎么听起来总感觉不像是什么正经聊天 两人飞快地互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哑了哑嗓子,默默将脑袋转向两侧去。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面的韦韵一行在听到聂同风的话后,也当即回过头来,目光里隐隐约约带了点似有若无的杀气,颇有鹰视狼顾的意味,看得人不由得心下一惊。 看来拍卖还没开始,这梁子就要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弥补一下清明节期间断更的空缺,再次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133章 竞价(二合一双更) 厨房到英雄堂相隔的距离不算很远, 众人跟在褚扶风的身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本就是临时起意的一场拍卖,故而也没来得及做过多的准备, 众人便像昨晚洗尘宴时那样,各自在两侧随意落座了。 考虑到韦韵、梅真雨和聂同风既是到访天机山庄的客人, 又是本次拍卖的参与人员,褚扶风便在征询褚岳的意思之后, 极为妥帖地将人安排在了靠近正中间主位左右两侧的四个位置上。 而正中间的那个主位,则被安排给了祝云早,方便等下拍卖的时候看清楚其余四人给出的相应报价。 由于这本就不算是一场十分正式的拍卖会,况且拍品总共也就只有一件, 故而祝云早粗略研究了一番后,干脆删繁就简, 省却了诸多繁冗的步骤和一些根本不必要的程序, 直接将那只锦囊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待到余下众人全部落座以后, 祝云早当即便直接宣布本次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没有专业拍卖师的那个木质小拍卖槌, 祝云早便四下走了一圈,不知从哪儿顺手摸来一块刻着腊梅的黑檀镇纸来充当用以一锤定音的拍卖槌。 比之正儿八经的拍卖槌,这一方镇纸的重量要沉上许多, 好在这块黑檀镇纸的体积不算太大,长方形的形状也正好适合握在手里,只是敲下去的时候声音略闷略响, 若是力气太大, 用力过猛, 多半会吓人一跳。 祝云早简单把玩了一下,随即控制好手上力道,用镇纸的前沿轻轻敲击了一下桌案, 顺带清了一下嗓子,朗声道: “诸位,本次拍卖将采用递增竞价的方式进行,举手出价,每口叫价十两,竞拍者轮流加价,直至无人再出更高价为止,且出价即承诺,一经拍下不得反悔,诸位可还有什么规则上的疑问要问?” 韦韵、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四人从前都没少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故而传统拍卖会的大致规则和流程他们都颇为熟悉,更不用说祝云早这个删繁就简,更为通俗易懂的版本。 褚扶风趁着这个空档,适时地遣人给众人各上了一盏热茶。 祝云早言罢稍稍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四人中间游走了一个来回,见无人开口提问,便立即道:“都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说着她便将桌案上的锦囊放在掌心,而后像模像样道:“本次拍品为太朴山人亲手所赠的神秘锦囊一只,起拍价一百两,价高者得,现在请大家有序出价。” 镇纸敲在桌上,随着闷闷的一声声响响起,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四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臂。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四个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故而即便是站在正中间位置上的祝云早此时也无法分辨出具体谁先谁后,是何顺序了。 镇纸再度敲在桌案边沿上,祝云早为了维持一下基本的拍卖秩序,不得不暂且将喊价叫停。 声音骤然安静下来,竞拍的四人都将目光投向祝云早,而祝云早则稍稍思量了一下,便开口提议道:“诸位请稍等一下,为了防止喊价混乱,我们在喊价之前加一个前缀,譬如韦大人可以喊‘长安,一百两’,褚庄主可以喊‘天机山庄,一百两’,而梅宗主和聂宗主则可以喊‘剑宗或是刀宗,一百两’。这样不容易乱套。” 对于这一个小小的、适当的改良规则,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片刻的沉默过后,韦韵便率先加价:“长安,一百二十两!” 褚岳见状赶忙紧随其后,半分没有要相让的意思,“天机山庄,一百三十两!” 几乎间隔不到一息的时间,梅真雨的袖子便也施施然向上飘举了一瞬,他开口道:“剑宗,一百四十两!” 聂同风抿了一口热茶,旋即大咧咧将茶叶沫子往旁边“呸”的一吐,经过茶水润过的喉咙依旧粗粝,声音也还是先前那般浑厚,和方才语出惊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刀宗,一百五十两!” 韦韵神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似乎一百五十两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长安,二百两!” 好公,看来十两十两的加价已经不够她发挥了,她直接一口气把价格冲到了二开头。 祝云早此刻已经在一边暗暗着观察每一个人的微表情,一边心里默默盘算自己今天这一场拍卖赚来的钱,大致能抵得上她卖多少万个卤蛋和包子了。 “天机山庄,二百一十两!”褚岳再度开口。 这个老奸巨猾的选手并不似韦韵那般出手大气,此刻价格一跃突破二百两大关,他却仍然在十两十两地往上加价,显然是一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人,能少花一分钱,就绝不愿意多花一分。 “剑宗,二百二十两!” 梅真雨和褚岳行事方式有几多相似,出价方式也与之大抵相近、无甚差别。 正所谓“买对的不买贵的”,能低价买回来的东西又何必竞相抬价?梅真雨和褚岳一样,心里正暗暗讥讽韦韵骤然将价格抬高至二百两的行为。 聂同风是个直肠子,大脑皮层的褶皱可能也天生就比正常人稍微少上那么一些,故而他心里压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刀宗,二百五十两!” 祝云早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一时间没忍住,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好在在当下这种激烈的竞拍当中,她的这一声轻笑显得十分单薄,所以并没有过多的人格外留意。 二百五十两这个数字听起来就很玄妙,也不知为何,祝云早总觉得这个数字和聂同风这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以及他为人处世的风格,都显得格外的契合,仿佛由他喊出这个价格,就是命中注定一般的微妙。 聂同风不解其意地看了一眼祝云早,那一对毛虫般的眉毛之间写满了暴戾,吓得祝云早脑中惊电一闪,险些将手里的黑檀镇纸给丢了去。 ——好险,还好大绥的人压根不明白二百五这个数字的特殊引申义,不然只怕今日便要因此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刀宗宗主聂同风结下梁子了。 为了掩饰自己不经意表露出的笑意,并克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再继续进行飘飞到旁处去,祝云早连忙大声播报了一下当前的最新出价情况。 “刀宗出价,二百五十两一次——” 祝云早的话音还没落,韦韵几乎想都没想便开口继续报价:“长安,三百两!” 又是一次跳报 祝云早忍不住扬了扬眉毛,这就三百两了?不愧是出身长安高门大户的“贵族人士”,平时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天价矿泉水? “天机山庄,三百一十两。” 褚岳在听到三百两这个价格后,也没表露出任何过多的情绪,只是一味地在韦韵的出价基础之上适当地增加上十两。 而梅真雨则是死死咬住褚岳的报价,在褚岳的出价基础之上再添上十两银子。 “剑宗,三百二十两。” 无人知晓之处,祝云早已经默默在心底里感慨万千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贫富差距过大吗? 怎么这些人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稍稍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这么多银子? 而自己自从穿越到大绥来以后,每日勤勤恳恳、忙前忙后,不起早但贪黑,如此忙了大半年的时间,还没赚到人家参加一场拍卖会花出去的零头? 这一次她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就在祝云早神游天外的这一小会儿短暂工夫里,席间四人的报价已然从三百二十两骤然涨到了三百八十两。 三百八十两! 足足三百八十两! 祝云早此时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用卤蛋和包子的价格来衡量这个数字了,她在脑海中默默将卤蛋和包子轻轻划掉,然后郑重其事地在那个位置上摆上了一道祝家食肆的招牌花香鸡。 以当下的情况来看,花香鸡的价位还能勉强撑上一会儿。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甚至感觉脑海之中有一百只肥美的肉鸡正整齐划一地排着队,“喔喔喔”地边叫着边滚动了过去,祝云早则就这样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只花香鸡、两只花香鸡 花香鸡还没数明白,韦韵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了:“长安,四百两!” 哎呦!四百两了! 韦老板真是大手笔! 若说方才祝云早还有几分舍不得自己手里这个来之不易的锦囊,那么现在她的状态就是恨不得立刻卖出去。 倒不全然是因为银两上的事,而是这样一个价值足足四百两的东西拿在自己的手里,指不定得给自己招来多少的祸患、带来多少的麻烦。 这金牛固然是好,但坏就坏在太朴山人赠与她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甚至就在她拿到锦囊不久,还在同众人讨论锦囊里面的物什时,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天机山庄庄主褚岳的耳朵里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执意将这只锦囊留在自己的手里,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机。 “天机山庄,四百一十两。” “剑宗,四百二十两。” “刀宗,四百三十两。” 这仨人无形之中似乎发现了什么规律,明显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那就是踩着韦韵的出价,在韦韵的报价上再适当稍稍加上那么一丢丢。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这东西不会轻易落到韦韵的手里,又能有效地避免自己因为对方刻意抬价而产生什么大的损失。 “长安,四百五十两。” 比较出乎祝云早意料的是韦韵这一次也没有立刻将价格抬到五百两,而是将速度缓和了下来,只加了二十两上前。 二十两和四百两相比,听起来已经不算多了,但实际上这却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家的布衣百姓甚至很可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四季都在田间埋头苦干,铆足了力气种那一亩三分地,如此祖辈三代种上一辈子,都未必能换来这四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惊叹之余,这场竞拍带给祝云早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和浓浓的讽刺感。 羊毛明明出在羊的身上,可到头来却只有羊在不停地干着苦力,反倒叫他人坐享其成、飞黄腾达了,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何其荒诞 有那么一瞬间,祝云早甚至对这场荒诞无比的“富人游戏”心生出几分厌恶来,为了一个不知何物的锦囊,有人一掷千金,可乡野间一株株金灿灿的麦穗,又能换来几个铜板? 她本想鼓起勇气将这场拍卖叫停,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不考虑自己的安全和处境,也不应该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从这些“富人”的手里捞上一笔。 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如纵容这四人将价格不断哄抬到一定的高度,自己趁机好好赚上一笔,日后再将这笔银子用到接济那些需要被帮助的人那里去。 思及于此,祝云早立刻便采取行动,准备顺水推舟,将这场拍卖会的气氛给烘托上去。 “诸位且稍等一下。”她找准时机,用黑檀镇纸敲了三下桌子,而后道:“由于价格已经抬到了五百两,所以我们不如暂且中场休息一下,四位也好趁机稍作休息,好好衡量一下资金预算问题,并认真考虑一下接下来的出价,待到拍卖会再次开始之时,我们将每口出价升至二十两起,诸位觉得如此可好?” “此法甚好,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况且三位庄主宗主向来财力丰厚,想来应该早有此意。” 韦韵早就对另外三人的出价方式感到不满了,故而祝云早一提出这个提议,她便第一个表示出了支持。 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韦韵此话其实多多少少有一些夹枪带棒,里头裹着几分刻意抬高三人的意思,这使得三人当前的处境有些骑虎难下,好在三人本也不差银子,每口出价是十两还是二十两,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所以三人便也也没说什么旁的。 祝云早稍微等了半晌,见四人似乎均没什么别的意见,便权当大家已经默许,当即就如此敲定了。 祝云早一从条案后面绕出来,便直奔李邺和宋理理的方向。 宋理理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迎面接了上去,“东家,怎么样?你感觉情况如何?我们眼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祝云早一把反握住宋理理的手,能看得出来此时两人都有些许的紧张,出言安慰对方的同时好似也是在努力安慰自己。 “你别慌,我没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需要按照原计划,将这锦囊给出手出去,只是眼下我想将价格抬得再高一些,你们俩可有什么好法子?” 言罢,祝云早又将方才自己脑中突然产生的“劫富济贫”的想法小声地同宋理理和李邺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宋理理在万木山庄当了多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故而不大擅长玩弄人心,倒是李邺,那一双狐狸眼果然不是白长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计上心来。 他提议道:“这样,我们先去同褚梧雨闲谈两句,趁机将这只锦囊吹嘘得再厉害、再玄乎一些,然后再借他的口将事情给宣扬出去,造一些声势。” 祝云早在心中兀自斟酌了一下这个计策,觉得没什么隐患和漏洞,便假装漫不经心地凑到褚梧雨的旁边,按照李邺所说,与之攀谈了几句。 褚岳这个人老奸巨猾,心思深沉,但教出来的这个小徒弟心思却是格外的简单纯粹。 褚梧雨在听完祝云早所说的话之后,几乎想都没想就原封不动地将其转述给了他的大师兄褚扶风和二师兄褚抟云,而褚扶风也果然不出祝云早等人所料,立即将这个消息一五一十地透露到了褚岳等人的耳朵里,很快,韦韵那边便也得到了相应的消息。 其实祝云早也没和褚梧雨说什么太多的话,更多时候她都在含糊其辞,通过暗示的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去。言多必失的道理她再明白不过,何况自己此举本就是在诓人,说得多错得也容易多,所以点到为止最好,只要能够起到一个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一切进展得都和预想中那样顺利,韦韵、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这四人在得到“小道消息”之后,对待这场拍卖和这个锦囊的态度便更为认真了。 四个人此刻都极为明显地表现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好似都对这件“极为特殊的拍品”志在必得。 祝云早见事情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之下,被“炒作”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位置上,用那方黑檀镇纸敲了几下桌子。 “诸位可都休息好了?若没什么旁的事,我们便开始下半场的拍卖吧。” 此刻祝云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意,一想到等下能赚个盆满钵满,还能劫富济贫,她便感觉心情无比的愉悦舒畅。 她愈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武侠小说没白看,自己这波劫富济贫的操作着实是一桩义举,如此一来也算得上是对得起金庸、古龙、梁羽生等等了。 “现在我们继续拍卖,拍品仍然是这只锦囊,方才的价格是五百两,那么现在便从五百两起拍,规则大家都已知晓,我便不再赘述。” 祝云早一锤定音,宣布道:“那么我宣布,现在拍卖继续!” “继续”二字刚说出口,褚岳第一时间便举起手,接上了话头,叫出了继续拍卖后的第一个价格:“天机山庄,五百五十两!”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脸上笑意更深了。 褚岳果然中计,而五百两可就不仅仅只是花香鸡的事了,就算是把整个祝家食肆买个来回,都还绰绰有余,而这些银两要是分批次拨送到一众无家可归的诸多流民手里,便足够他们维持一两年的生计了。 “刀宗,五百七十两。” 聂同风跟着褚岳喊了个价格,很快便又被梅真雨的喊价给压了下去。 “剑宗,五百九十两!” 梅真雨见情势不好,价格越抬越高,本想朝褚岳使个眼色过去,示意其切莫自乱阵脚,不料褚岳当下就像是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一样,一味地低头呷茶,压根不往旁处看。 他见状立时便领会了褚岳的意思,故而将眼睛一眯,再次喊价道:“剑宗,六百两!” 由于他喊得太快,且在没有他人竞价的情况下连续喊了两个价格,这使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请问梅宗主是决定出价了六百两吗?”祝云早连忙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是。”梅真雨淡淡扫了褚岳一眼,平静点头,并再次重复了一遍:“剑宗,六百两。” 虽然梅真雨这句话只有短短五个字,但像褚岳这样鬼精的人何尝听不出来梅真雨语气之中蕴藏着的那股子怒气和敌意。 他咬了咬后槽牙,其实他并不想因为此事就和梅真雨乃至整个剑宗结下梁子,但无奈眼下这东西摆在面前,着实是太过诱人了,这令他他犹豫再三也没法下定决心选择放弃。 正在他斟酌之际,聂同风已然开口道:“不玩了!老子退出!六百两买一个不知内里究竟装有何物的锦囊,还不如请全天下人一人喝一碗烧刀子痛快!这东西老子不要也罢!” 祝云早老早就已经猜到四人之中最先放弃的应该是聂同风了。这个人和余下三人性格不大一样,处事风格也不大一样,不喜欢这种有些纠缠的竞拍形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便请聂宗主喝些热茶,稍作休息。”祝云早体面地给聂同风垫了个台阶。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李邺说自己能打过聂同风的缘故,祝云早现在感觉自己好像不似刚才那般惧怕这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了。 聂同风弃权后,场上只剩下韦韵、褚岳和梅真雨三人,但这场竞拍的热度显然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冷下去,反倒竞价更为激烈了。 “长安,六百二十两!” “天机山庄,六百四十两!” “剑宗,六百六十两!” “长安,六百八十两!” “天机山庄,七百两!” 一盏茶的工夫不到,叫价已经顺利了从五百两直线攀升到了七百两,眼见着便直奔八百而去。 而祝云早此刻也才忽然意识到,或许韦韵许诺她千金换取锦囊的说法当中,那个“千金”并不是一个虚数。 一千两哇!!! 那可是足足一千两!!! 祝云早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虽说古代的金银换算方式和二十一世纪的换算方式有很大区别,但这一千两银折算下来差不多也能抵得上三四百万人民币,这和中彩票了有什么区别? 三人口中的叫价还在逐渐上升,只不过过了八百两之后,速度就稍微缓慢了一些,褚岳和梅真雨明显势头弱了一些,而韦韵则仍旧云淡风轻地一次开口,喊出一个个祝云早这辈子都不舍得喊出的价格。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公?虽然强龙难压地头蛇,但若要论资本,胳膊终究还是拧不过大腿的。 “长安,八百五十两。” 冷冰冰的数字极为流程的被报了出来,韦韵非但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还越到了后面,她就表现的越发从容了。 而褚岳和梅真雨这边此时看上去就没有韦韵那么自然了,八百五十两一出,两人各自沉默了半晌,已经开始在各自心中盘算,锦囊之中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更高的价格了。 “天机山庄,八百八十两。”褚岳一狠心,给出了更高的报价。 而韦韵这边不待梅真雨犹豫好,便再次选择了跟进,“长安,九百两。” 疯子 这个女人怕不是个疯子 梅真雨在听到这个报价之后,险些将后槽牙给咬碎了。 与此同时,祝云早清晰地看见韦韵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褚岳和梅真雨各一眼,含嘲带讽的眼神之中仿佛在说:就这? 一片静默之际,韦韵忽然又一次开口了:“一千两,外加一个腰牌,如果二位报价比我高,那我就忍痛割爱了。” 祝云早吞了吞口水。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有生之年真想像韦韵一样,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参加一次拍卖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此时即便是落一根针在地上似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祝云早分明是主持拍卖的那个,而非竞价的那个,但却莫名也在这种气氛之下, 感到微微紧张了起来。 韦韵一千两的报价显然将褚岳和梅真雨短暂震慑住了一下,但这两人一个是天机山庄庄主, 一个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区区一千两银子对于两人来说, 其实并不算是一个超大数目。 “剑宗,一千一百两。” 事已至此,梅真雨也不想再继续藏着掖着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 尽快加价直到将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天机山庄,一千二百两!” 褚岳见梅真雨突然拉价, 他终于也忍不住了。 看到竞价并没有就此止步于韦韵的一千两, 祝云早内心之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甚至还有点庆幸。 庆幸之余, 她还暗自在内心之中粗略地推理了一下,拍卖这个活动其实本身除了价高者得的原则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心理上的博弈, 诸如韦韵这种跳价的报价方式,很容易将气氛和热度给炒起来,并将节奏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起到一个牵着别人鼻子走的作用。 不过与此同时, 像褚岳和梅真雨此时这样也跟着跳价, 情况就又迎来反转了,这就涉及到所谓的沉没成本和赢者诅咒了。 所谓沉没成本就是已经投入的钱,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进这个沉没成本谬误的误区当中, 而究其原因则可以简明扼要地总结为三个字——“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带来的心境,会让竞拍者频繁跟价,并且随着价格的逐渐攀升以及节奏的忽快忽慢,竞拍者很可能会误判商品的实际价值,最终导致其走向“赢者诅咒”,也就是出价最高者获得拍品之后才猛然发现拍品的最终价格已经远远高于它的价值和自己起初的心理锚定价格,但此时幡然悔悟显然是来不及了。 “长安,一千三百两!” 韦韵早就甩开膀子加油干了,此时见褚岳和梅真雨也逐渐进入了状态,她立刻便喊了新的价格出来。 她这一喊价,褚岳立刻道:“韦大人方才不是说愿意忍痛割爱来着?” 韦韵眼风如刀,立时便怼了回去:“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我是说了愿意忍痛割爱,但现在我又不愿意了。” 祝云早格外留意了一下,韦韵此时眼里隐约藏着几分恼火,似乎是在说:我就是反悔了,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天机山庄,一千四百两!” 褚岳见韦韵如此态度,便索性一点也不顾及什么旁的了。 “剑宗,一千五百两!” 梅真雨也不甘示弱,当即选择继续跟价,大抵也是有些上头了。 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此时还在竞相喊价,价格很快便从一千两涨到了一千五百两,气氛也一度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比方才八九百两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更为激烈。 祝云早在认认真真分析完三人的竞拍心理后,觉得既然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那么自己大可以此刻抓住机会,适时地再填上一把柴,使其烧得更旺一些。 半个时辰已然过去,时间来到了巳时过半前后,祝云早借题发挥,开口道:“考虑到拍卖时长有限,锦囊独一无二,还请诸位尽量加快节奏,快到该用午膳的时间了。” 这句话巧妙就巧妙在借住时间观念积极推进了一下拍卖喊价的节奏,同时还用“独一无二”这个词汇,着重强调了一下拍卖品的稀缺性和珍稀度,如此一来,便能再次提高竞拍者对于此物的心理预期价值,使得加价趋势变得更为迅猛,这在经济学上,叫做“稀缺性慌乱”。 祝云早此话一出,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顿时兴致大发,甚至早已宣布退出竞拍的聂同风,脸上好似都表露出了几分悔恨遗憾、扼腕痛惜之意,似乎是在惋惜自己过早离场了。 “一千六百两!” “一千七百两!” “一千八百两!” 随着三人叫价的不断攀升,“全场唯一赢家”祝云早此时嘴角莫名疯狂上扬,内心之中的狂喜之意已然有些压不住了,虽然三人叫价上升的幅度没发生什么变化,但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三人喊价的速度已经在无形之中渐渐加快了许多,这何尝不是喜事一桩呢。 祝云早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放任众人对着一只锦囊又争又抢,自己则悠然自在地将思绪飘到了“午饭吃什么”这个和当下气氛格格不入的问题上面。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不仅能顺利将这只“烫手的锦囊”脱手出去,而且还能趁此机会大赚特赚上一笔,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而如此美事,岂有不吃一顿玉盘珍馐庆祝一下的道理? 更何况当下身处天机山庄之中,食材可谓是应有尽有,想吃什么几乎都能吃到,甚至不需要花任何钱就能饱吃一顿,只需要费些功夫制作就可以,何乐而不为呢? 虚拟版《食谱大全》在脑海中迅速打开,一页页画着图样、写着详细制作过程的菜谱“哗哗哗”地逐次翻过去,祝云早凭着多次翻看留下的残存记忆,大差不差地定位到了一众河鲜、江鲜、海鲜的合集部分。 正如“来长沙不吃臭豆腐”,同样,来扬州不吃点儿“鲜”约等于白来,现择现做的一应春菜搭配上现捞现煮的各式鱼类,鲜香美味的菜式吃进口中,简直堪称人生一大顶级享受。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昨晚洗尘宴上自己虽一次性饱尝了十道有名的淮扬菜,但却唯独没有吃到那道传统而经典的、吸尽了三江五湖鲜气的拆烩鲢鱼头,着实有几分遗憾。 来都来了,怎么能有遗憾? 秉承着这样的态度,祝云早当即暗暗决定等下拍卖结束之后就做一道鲢鱼头,顺便再烙上一些家常油饼,做成一道鱼头泡饼与拆烩鲢鱼头的改良结合版本。 一想到浓油赤酱、汤鲜味美的鱼头和表皮焦香酥脆、内里柔软多层的家常油饼,祝云早感觉自己的五脏庙好似顿时就又变得空空如也了,甚至感觉和鱼头泡饼比起来,这场竞争激烈的拍卖会也变得索然无趣了。 此时,或许是脑补了过多鱼头泡饼的画面过于真实的缘故,祝云早的肚子也开始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在吐槽着:看三个人抢东西有什么意思? “唉——” 鱼头泡饼太过诱人,祝云早此刻已然有点坐不住了,她的视线越过接连喊价的三个人,直直地投向了不远处站着的褚梧雨,并在视线与之隔空相触之时,朝他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褚梧雨看见了她的口型,但没看清楚具体说的是什么,只好绕到梁柱后面,朝她走了过去。 “唤我可是有事?” 褚梧雨在祝云早身侧站定,轻轻用袖子掩了掩口,小声问道。 为了不干扰到还在激烈竞拍的三人,祝云早亦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想办法弄几条鲢鱼回来?要大的、胖的、新鲜的、肥美的,我想做一顿鱼头泡饼。” 褚梧雨一听“饼”字,顿时便欣喜若狂,祝云早做的饼他是吃过一次的,那顿可卷万物的大春饼任谁吃了都会念念不忘,吃了一次还想再吃第二次,褚梧雨自然也不例外。 他笑嘻嘻地搓了搓手,一副满怀期待的模样,生怕祝云早反悔似的,当即便一口应了下来:“好说好说,鲢鱼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放心做便是,旁的还需要什么也一并同我说吧,我这就去厨房着人准备,食材我们山庄管够。” “靠谱!” 祝云早立刻竖起一根大拇指,小声称赞了一下褚梧雨的办事效率,而后又道:“我说你记,等下你按照我说的直接复述给厨房众人,这样方便省时。 “大概准备个五六条鲢鱼,刮鳞洗净后将鱼从头部纵向剖开,一直沿着腹部划到尾上,使其腹部打开而背部相连,然后撕去内部黑膜,抠掉鱼牙,确保其能平铺即可。” “然后再准备一些佛手、香橼、五花肉、葱姜蒜、八角、干辣椒,如果有黄酒的话再来一小碗黄酒,这些都是做鱼头泡饼的辅料,千万别记漏了。” “除此之外,还需要和一份用以烙饼的面,早上我尝过贵庄厨师们做的面点,也知晓他们的白案工夫远在我之上,所以不必等我,你去了只需如常安排他们和面即可,记得务必要用温水,这样和出来的面吃起来比较软和。” 她边思考边说,每说到所需食材的时候还会刻意放慢速度,方便褚梧雨记住,待到全部安排好之后,她又着重重述了一遍所需食材的全部名字,确保褚梧雨没有什么遗漏后才放下心来。 祝云早望着褚梧雨远去的背影,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万事俱备,只需等着拍卖会一结束,自己立马赶到厨房去美美做上一道香喷喷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了。 她就这样一边幻想着鱼头泡饼一边吞口水,足足想了半晌工夫,丝毫没关注拍卖的情况,待到回神时才猛然发现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已经半天没说话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呃是结束了么?大家喊到什么价格了?” 祝云早见状只好暂且将鱼头泡饼搁置一边,尴尬地开口询问三人。 三人一时间谁都没开口答话,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视线落回到了祝云早身上。 祝云早不明所以地挨个看了一遍,试图从三人的举止当中得出一点有效信息。 有效信息自然是有的。 譬如此时韦韵正安坐在自己那把太师椅上,悠悠然地托着杯盏,正用杯盖刮去热茶上层飘着的点点浮沫,她虽然端得一片泰然,但祝云早一眼便看出她心情极佳,眉宇之间仿佛都隐约透露着一股喜不自胜之意。 反观褚岳和梅真雨这边,表现得明显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褚岳手里攥着茶杯,因是过于用力的缘故,此刻凸起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再看他面上表情也格外阴沉,先前闪着精光的双目此时也如同一把钝刀一般,仍然精明但却不似方才那样锋利了。 而梅真雨那边的情况似乎也和褚岳这边相差无几,他寒着一张脸,好似有千言万语齐齐堵在喉头唇关,却又被他硬生生给咽回肚子里了。 “咔哒”一声细响。 茶盏被他重重地抵磕在桌上,几点透着黄绿色的茶汤迸溅出来,在桌案上洇出一团暗色的茶渍。 祝云早虽然方才全身心沉浸于思索佛手香橼鱼头泡饼的制作场景当中,三人的竞价她一句也没听见,但刻下单从三人的表情上来看,她就已经大致弄明白当下的状况了。 ——这显然是昭示着这场明争暗斗、你争我抢的拍卖会最终是韦韵取胜了。 “诸位出到什么价了?” 祝云早试探着问道。 褚岳和梅真雨两人一时无言,没立即答话,而韦韵则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开口,重复了一遍自己最终的报价:“长安,三千两,外加一块可在长安城畅通无阻的腰牌,见此物如见正四品官员。” 嚯—— 即便一直秉承着宰一笔用以劫富济贫的想法来主持本次拍卖会,但祝云早在听到“三千两”的时候仍是不免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三千两银子别说是用一间小小的祝家食肆来计算了,就算是买下整个云溪县所有的酒楼,都已绰绰有余了。 此刻银子还没到手,祝云早就已经开始在腹中大胆盘算这笔“巨款”当如何合理分配了。 钱得花在刀刃上,而非刀背上! 她准备先借此次出行的机会把祝家食肆的名声渐渐打响,将发展道路拓宽,然后再在大绥各地招商引资开连锁,让人去带人、钱去生钱。 届时等到手里的资金更加丰厚了,还可以尝试开一些旁的店面,譬如说汤饮店、糕点店、茶馆、酒楼,再譬如深受女子钟爱的脂粉店,深受小孩喜爱的盲盒玩具店以及便于日满足百姓日常生活需求的大型购物中心等等。 甚至还可以尝试招一些腿脚轻快的跑堂来开展送外卖之类的业务,这何尝不是在提高自身收益的同时,给整个社会也增添了一部分新的就业岗位呢? 韦韵见祝云早楞得出身,便自己开口问褚岳和梅真雨道:“我出三千两了,二位还要再继续往上加价吗?” 祝云早完完全全地沉浸于自己的“宏图伟业”、“未来商业蓝图”当中,经韦韵这一开口,她才连忙举起手中的黑檀镇纸。 “三千两一次——” “三千两两次——” 喊到此,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次将目光投向褚岳和梅真雨。 片刻的静默后,祝云早手中举起的镇纸“咔哒”一下落了下来。 “三千两三次!成交!” 这也意味着最终的结果就此敲定了。 在场众人听到结果后纷纷起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亦站起身拱手向韦韵道喜:“恭喜韦大人。”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便没能拍下锦囊,最基本的体面总归还是要有的。 祝云早见眼下气氛尚算和谐,于是便顺势提议道:“感谢各位今日捧场,午时我亲自下厨,愿以一道佛手香橼鱼头泡饼来答谢诸位的厚爱,还望各位大人赏光。” 韦韵拍下了锦囊,此刻自然乐得赴宴,见褚、梅、聂三人的态度尚算客气,她便也还之以礼,抬手作请道:“愿同饱口福,有劳祝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艳阳景 恍有刀光剑影闪过的拍卖会正式结束之后, 祝云早美滋滋将厚厚一沓银票外加一个能让她勇闯长安的腰牌揣进自己怀中,而后口中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小调,一路奔向了厨房的方向。 没有什么是比一夜暴富更幸福的事了,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一定就是银子进了口袋之后, 还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 若是把高兴的程度细致划分为不同的等级,那么祝云早愿意把今天列为自己穿越到大绥来之后最为高兴的一天。 她快步走到厨房时, 褚梧雨已经按照她先前的指示,安排众人将五条鲢鱼全部处理好,一一备在食案旁了。 早上已经在此处做过一顿饭了,不久前还借用炊具煮了一锅螺蛳粉, 所以这个厨房一应物件的摆放位置对于祝云早来说自然也已经不算是什么难题了。 只见她脚步轻盈,轻车熟路地束起襻膊后, 用清水和食盐搓洗干净双手, 然后掬了一小捧水泼在摆放鲢鱼的长条食案上。 这个看似简单且随意的动作其实在整道菜的制作过程中颇为重要, 这几条鲢鱼在处理的过程中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此时适当地洒上一点清水,可以使鱼肉保持原本的鲜活。 “东家,咱们是先烙饼还是先炖鱼头?” 宋理理束好襻膊后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团走了过来。 祝云早的拍卖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令她也不由得跟着松了一口气,方才紧锁的眉头当下也悄然舒展开了。 “先炖鱼头吧,炖的过程中咱们可以烙饼, 然后等到鱼头炖得差不多了, 再把烙好的饼逐一切开, 浸泡到汤汁里面焖上一会,这样做出来的鱼头泡饼比较入味。” 祝云早按部就班地给宋理理安排任务,大半年的时间过去, 她好像已经完全熟悉厨师这份工作了,她甚至有的时候会去设想,自己有朝一日如果穿越回二十一世纪,找不到心仪的工作的话,或许开一个现代版的祝家食肆卖药膳也是一个另辟蹊径的选择。 “那东家你先示范一下,我一步一步照着你的步骤复刻,这样咱们两个锅一起炖,能省不少的时间和力气呢。” 宋理理现在也已经习惯当祝云早帮厨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山崖上跌落碰伤了脑袋的缘故,她现在甚至感觉在祝家食肆当帮厨远比回万木山庄当呼风唤雨的大小姐有意思多了。 祝云早一手拎起一个大锅,“哐当”一下将其放在灶台上,笑道:“总共五个鲢鱼头呢,我负责炖三个,你负责炖两个,一个一个炖要炖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而且炖完鱼烙完饼,我还想做个别的菜呢。” 宋理理闻言立刻眼放精光,好奇地追问道:“还有别的菜?是什么?”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名为响油鳝丝,你从前听说过么?” 宋理理当然没听说过,这道响油鳝丝放到二十一世纪,确实是一道响当当的名菜,可它其实发源于民国时期的老上海一带,是上海本帮名菜,而现在身处大绥,少说也比民国时期早上几百年,哪里又吃得到这道菜呢? “响油鳝丝?油鳝丝我知道,但不知道这个‘响’字是作何解释。” 宋理理果然一头雾水的,显然从前并没有听过这道菜。 “晚些时候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敬请期待好了。” 祝云早故意留了些悬念,卖了个关子,将神秘感拉满,同时也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让大家对这道名为“响油鳝丝”的菜更为好奇和期待了。 不过做响油鳝丝并不着急,等到将烙好的饼泡到鱼头汤中焖煮后再做它也完全来得及,故而祝云早还是决定先从处理鱼头开始干起。 鱼头在下锅之前,需得先进行一番腌制,去腥的姜片是必不可少的一样食材,增添滋味的盐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早早拜托褚梧雨帮忙备下的黄酒则更是腌制鱼头过程中的点睛之笔。 凡事还则圆,而欲速则不达,虽说刻下午时将近,就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但祝云早也并没有选择草率了事,而是精细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 她先是用姜片蘸水,将鱼头里里外外的每一个部分都擦拭了一遍,而后又将粗盐研磨至雪沫状,薄涂在裸露在外的与鱼肉上,然后均匀地淋上几勺黄酒,再放上一些用以借味增香的姜丝、葱段和干辣椒,如此静置稍许,便腌制完成了。 天机山庄的一众厨子们在看过祝云早做了两顿饭后,都打心眼里觉得除了她做的菜特别且好吃之外,看她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腌好的鲢鱼被平摊在食案上,祝云早白皙而干净的手纤细却稳且有力,她手中握着的菜刀被清水冲洗得格外锃亮,此时一刀一刀地划在鱼肉上,很快便翻出一层层海浪般雪白的肉花来,祝云早的动作干脆又利落,菜刀用在她的手里亦显得十分轻快灵巧。 锋利的刀刃倾斜着片进白厚丰腴的鱼肉中间,每一层翻起的肉花都薄如蝉翼,一点寒芒随着她手上连续而流畅的动作时隐时现。 淡黄的姜汁在大碗中摇晃荡漾,水绿的葱段被清水打湿,挂着一颗颗小水珠,晶莹透白的嫩鱼肉带着点独属于春天的鲜气,空气中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从赭石色酒坛中飘荡而出的老黄酒的香气。 阳春三月,日光正好,当下恰逢午时将近,温而不热的春光从窗棂外一寸一寸地铺陈进来,带着几分暖意,披在背上恰似披了一张暖烘烘的小毯子,刀落在菜板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谐与美好,仿佛所谓人间烟火,就该如此。 此时此刻,李邺依旧在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今日这道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并不需要复杂的刀工技巧,天机山庄也有专门负责烧火添柴的帮厨,故而祝云早便安排他和李二帮忙在此清洗佛手和香橼。 这个位置对李二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便于乘凉的好位置,但对于李邺来说却是一个极佳的位置,因为这个角度只需要稍稍一抬眼,便恰好能看到祝云早所站的那扇窗户。 透过支起的支摘窗,他可以看见祝云早站在长长的灶台前、各色的食材中间,平整地挽起一截袖角,正一手扶着鱼头,一手操着银亮亮的菜刀。 因是锅里正在烧着热汤的缘故,此刻不断有微白的水汽向上升腾,而春光在水汽之间打了个转儿,并未过多与之纠缠,而且转而落到祝云早的头上、肩上、手臂上,仿佛势必要将她勾勒得更为明晰。 或许通过每个人做菜的风格,就能隐约窥探出一个人的性格、心境和处世态度来。而从祝云早身上,李邺看出了两个极为鲜明的词汇——自在与闲适。 窗外风吹树动,屋内粥米将熟,似有若无的香气从那扇窗中幽幽传来,使得李邺再一次对寻常人家的平淡生活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向往与羡艳。 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金盆洗手,过上如此安然自若、怡然自得的生活吗? 回答他的是沙沙的落花逐水之声以及唇畔浮现的一抹苦笑。 “老大,若是他日咱们找回了老楼主,而拭雪楼也不再接杀人越货的生意了,你会像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归隐田园吗?” 李二顺着李邺的视线看过去,看得时间久了,纵使他的脑袋像木头一样迟钝,却也捕捉到了李邺眼中的美好景象。 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久了,向往平静安逸的生活实属人之常情,李邺向往,李二也一样。 对于李二这个问题,李邺还没想好答案,一旁抠泥巴玩的小癸却一板一眼认认真真道:“我长大以后要娶祝姐姐为妻,这样她就每天都能给我做秋梨膏棒棒糖和爆米花吃了。” 李邺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纠正道:“你呀,娶妻当先想着自己能给妻子带来什么,而非予取予求,只想着自己。” 小癸顺着他的话又重新思量了一下,而后道:“那我也要娶祝姐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给我做好吃的,我得想办法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拿回来。” 李邺闻言不免失笑,再一次纠正道:“你之蜜糖,彼之砒霜,应当看你祝姐姐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你再给她什么,而非一股脑地把全天下都强加给她。” 小癸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膝盖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祝姐姐会喜欢什么呢?” 李邺将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的窗边,窗内的祝云早此时正微微歪着头,在同宋理理说些什么,许是谈及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人低语一番后都开怀地笑了起来,李邺眯了眯眼,不经意间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寸。 她会喜欢什么呢? 李邺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春日宴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这两道菜的制作方法在祝云早的那本《食谱大全》当中都有所记载。 祝云早在来天机山庄的路上时就已经多次翻看过了, 所以此时做起来还算比较得心应手,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热锅冷油下入些许切做片状的五花肉,用它煸出来的油脂煎鱼肉可以使其味道变得更香更鲜。 五花肉煸干后盛出, 保留锅底的猪油在锅内,不需要等油冷却下来, 只需要将灶火改做中火,然后把方才腌制好的鱼头放入油内。 由于这一步需要精准把握油煎鱼肉时所需的火候与时长, 故而倘若是祝云早一个人做的话,只能一条一条地煎制,为了提高效率,宋理理又从旁喊了三个本就对这两道菜颇为感兴趣的帮手过来, 五个人各站在一方灶台前,准备同步进行鱼头泡饼的制作。 这本也不是什么独门绝技, 祝云早也是照葫芦画瓢学来的, 所以她也全然不在意这道菜的方子叫人学了去, 而是大大方方地按照步骤耐心教学了起来。 宋理理一比一地按照祝云早所教的步骤, 将鱼头放进油锅当中,热油发出“呲啦”一声响,很快香气便随着升腾的白气涌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做鱼, 虽然先前跟在祝云早旁边看过几次做鱼,但却从未上手尝试过,故而此时难免有些紧张。 “东家, 什么时候翻面最合适?”宋理理如是问道。 “不急, 等到这一面煎到微微金黄的时候再翻面就来得及, 留意一下确保不会粘锅就好。” 祝云早将自己的那个鱼头放进锅中后,握住锅柄将锅轻轻摇晃了一圈,使鱼头的每个部分都均匀地沾上热油, 而后才左右看了看他人的进度。 其实除了宋理理是第一次做鱼之外,其余人都已经在天机山庄干过不少年的厨子了,煎鱼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的事,所以祝云早只需口述步骤,大家便能够做到按照所述复刻,只有宋理理看上去还略显紧张。 “凡事都有第一次,即便没成功也不要紧,不用太紧张,放轻松慢慢做就好了,等到差不多可以翻面的时候我提醒你一下便是。” 祝云早笑着劝慰了宋理理一下,这令宋理理稍稍宽下一些心来。 在等待鱼被煎熟的过程里,祝云早在食案上撒上一层薄面,然后将事先备好的面团取出来,揉搓至光滑后,再将其分成十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力”,既然褚岳方才都已经发话了,那么祝云早也没有再过分客气的道理,于是她便指挥众厨子道: “烦请大家帮忙把面剂子全部团成圆球状,尽量团得光滑一些,方便我等下将其擀成薄饼。” 祝云早安排完任务后便转头拿起锅铲,顺着鱼头与热油相触的边缘轻轻向上撬了撬,此时距离鱼头下锅差不多刚好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与锅底相触的鱼头边缘已然在热油的煎烤下变得焦脆金黄了。 “现在可以翻面了,记得动作幅度尽量小一点,不要把鱼肉给弄散弄碎了。” 祝云早翻转鱼头的同时,还不忘及时提醒了一下另外三人以及宋理理。 “好香啊东家。” 宋理理将鱼头翻过来后,立刻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 祝云早莞尔一笑,“这才只是第一步,等到加上佐料、调味料和配菜再一炖煮,保管香气更甚。” 宋理理看着锅里的鱼头不由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感叹道:“这味道可比方才那个螺蛳粉好闻多了,一点也不臭!” 看来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螺蛳粉中独特的酸笋味。 祝云早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倒也没打算强求宋理理接受,而是道:“等到鱼头炖好之后,把烙好的饼泡在汤汁里面,那才叫香呢。” 两人边说边将锅铲放下,而后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饼皮,鱼头泡饼中的饼要擀得比春饼稍微厚一些,这样泡进鱼头汤中才不会软、烂、碎,并且吃起来会更富有嚼头,更富有韧劲。 雪花一般的面粉撒在条案上,祝云早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遍天机山庄的面粉果然要比寻常人家的面粉干净细腻很多,用起来就是舒服,无论是用来做面剂子还是用来做补面,都十分的顺滑。 白白胖胖面团此时已然被分作不少小小的面剂子,众人也已然按照祝云早所言将面剂子团做圆球状,并用掌心将其一一按扁了。 擀饼这项工序对于祝云早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现在不仅手法十分娴熟,速度也明显变得越来越快了,只见她一手转动扁扁的面剂子,一手推动擀面杖使其将面剂子向四面八方压匀。 很快,一摞面饼便被压好,整整齐齐地摊在了长案上。 在烙饼之前,祝云早先将饼皮两面均刷上了薄薄一层菜籽油,将这样涂了油的饼皮摞在一起烙,可以烙出多层的效果,而如此多层的饼放进鱼头汤中还可以更好地吸汁,使其滋味更甚。 祝云早教了两遍宋理理擀面饼的技巧,但宋理理的手大抵是暂且还没和擀面杖“谈拢”,故而一连试了三次也没练会,擀出来的饼要么是形状四不像,要么就是薄厚不大均匀。 本就是趁着今日做饼的机会顺便一教,纵使并未学会,祝云早也没过多为难于她,只将擀饼的活计重新揽回到自己的手上,迅速擀了起来。 “佛手和香橼都洗好了,放在这里供你随时取用。”李邺提着一小篮沥着水的佛手和香橼走了进来,“李二带着小癸跟褚梧雨到山庄里玩去了,你这里了可还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炖鱼呢,就等佛手和香橼这两味食材了。” 祝云早接过佛手和香橼,四下环视了一圈,眼下厨房里人手十分充足,倒是也没什么用人的地方,于是她同李邺道:“等我把食材全部放进锅里面去,你再暂且帮我看一下锅好了,我眼下正好要开始烙饼了。” 李邺乖乖站在一旁,祝云早则将两面均已煎好的鱼头从锅中盛出,然后起锅烧油,将五花肉、葱、姜、蒜、八角、花椒、干辣椒以及香叶和桂皮尽数倒入锅中,待到这些佐料被爆香后,祝云早又从一只小坛子中舀了一勺自己从家带来的豆豉放进锅里去,然后沿着锅边依次淋入黄酒、酱油以及足量的开水。 等待水沸腾的空隙里,祝云早又给李邺加了一项任务:“快帮我将佛手和香橼去芯切片,我要放进汤底里面去。” 李邺二话不说立刻挽起袖子加油干,三下五除二便将佛手和香橼切作片状,齐齐地码在了食案一侧靠近铁锅的位置。 祝云早也话不多说,迅速将切好的佛手和香橼分发下去,赶在锅内热汤沸腾之前下入了锅中。 佛手和香橼这两种食材味道很清香,闻起来味道介于柑橘和柠檬之间,不但能有效地去除鱼腥味,还能给鱼汤的味道锦上添花。 热汤一沸腾,祝云早第一时间便指挥众人同时将方才煎好的鱼头放到了锅里面去,而后盖上了大大的木头盖子。 接下来只需在等待炖鱼头的时间里将饼烙好,待到出锅之前再将饼放进去焖煮,就大功告成了! 事不宜迟,祝云早当即端着几小摞垒叠的油面饼,到一旁单独的一个小灶台去,开始烙饼。 不时,浓浓的麦香、油香以及鱼肉的鲜香便从不同的锅沿中悄然钻了出来,祝云早叉着腰站在厨房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自己预想之中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就是这个味道! 饼放到鱼头汤中焖煮还需要至少一炷香的工夫,在此期间祝云早也没闲着,她打算再做一道响油鳝丝犒劳自己,毕竟扬州一带的鳝鱼最为美味,营养价值也颇高,自己千里迢迢从汴州来此地一次,岂有不爽吃几顿的道理? 鳝鱼洗净取骨留肉,切做一砟长短的小段儿,放到葱姜蒜沫爆香过的热油当中,黄酒去腥,酱油调色,盐沫添味,白糖增鲜,水淀粉勾芡,祝云早熟记“三油三透,快炒爆香”的制作方式,迅速炒了一份油鳝丝出来。 炒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才是这道菜的关键所在,只见祝云早将炒香的油鳝丝从锅中盛到一只大大的葵口盘里,然后用筷子将一条条堆叠在一起的油鳝丝中间挖出一个圆圆的洞来,看上去有点像鸟巢的模样。 “鸟巢”筑好后,祝云早往中间凹陷处依次放入了蒜末、葱花、胡椒粉以及一点点事先泡好的陈皮丝。 “东家,这道菜听上去也不响啊?为何要叫‘响油鳝丝’这个名字?” 宋理理探头过来,好奇地问道。 “别急啊,你等我淋上热油再来听听。” 祝云早从容地另起一锅,往里面倒了香油、麻油和大量的菜籽油进去,待到其烧至微微冒青烟时,迅速舀出,泼在了“鸟巢”的中间。 滚烫的热油“哗”地一下淋在鳝鱼段中间,如同骤然而落的春雨一般发出“呲啦”一声脆响,那声音瞬间炸开,随之飘散开的是一股浓郁的烟火气。 蒜香、葱香以及胡椒的辛香充分包裹每一小段油鳝丝,酱汁本身就咸香,此时搭配上香油、麻油与辣椒圈的味道,便更显丰富。 趁着这一声“响”还退去,祝云早立刻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鳝丝嫩滑油亮,与筷子相触的一瞬间还在微微颤动着,因是勾了芡的缘故,此时盘中汁水浓稠透亮,蒜蓉和葱花更是带着点油酥之意,但却也丝毫不掩鳝丝本身的鲜气。 此时响油鳝丝炒好了,鱼头泡饼也炖得差不多了,万事俱备,祝云早洗干净手,粲然一笑道:“出锅啦——开饭啦——”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先吃一顿好的吧,趁现在暂且还风平浪静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山雨欲来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一端上桌, 立刻便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大家在见识过祝云早做的朝食和螺蛳粉之后,都开始对她的厨艺报之以极大的期待了。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方才针锋相对, 而现在又不得不努力维持表面平和的韦韵、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这四个人。 “这两道菜便是祝大厨所做的新式菜品?不知现下我等可否打开一看究竟?” “我已然隐约闻到一缕鱼肉的香气了,听祝大厨方才之意, 似乎这道菜中还加了佛手和香橼?不知吃起来是何味道。” “这一道想必就是祝大厨方才提到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了,那么不知这另外一道菜又会是什么呢?” “也不知现下能否打开看看。” “咱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了, 一切等祝大厨来了再看吧。” 由于午膳除了祝云早做的这两道菜之外,还有天机山庄原本就备下的一应菜式,祝云早担心等菜全部上齐后,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就变凉了, 故而便在这两道菜被端上来之前,在上面各盖了一个盖子, 以此来保温。 不料她这个无心插柳之举, 当下竟还阴差阳错地成了众人热议的话题之一。 祝云早这才刚一落座, 褚岳便端着酒盏站起身来, 遥遥举杯道:“不知祝娘子可否为我等介绍一下这两道菜。” “乐意之至。” 祝云早大大方方站起身,亦象征性举了举酒盏,权作回敬之礼。 言罢她清了清嗓子, 掀开第一道菜上面扣着的盖子,开始介绍道:“这一道菜名为‘佛手香橼鱼头泡饼’,是以鲢鱼鱼头为主料, 焖饼为主食, 佐以佛手、香橼、花椒、八角等食材制作而成的。 “其中鲢鱼食性甘温, 归脾肺经,有温中益气的功效,而佛手和香橼则同属芸香科, 性辛、苦、酸、温,归肝、脾、胃、肺经,充当本菜佐料有疏肝解郁、燥湿化痰的功效。 “此二者药性相对温和,并且味道十分清新,促进消化与吸收的同时,还能减轻鱼腥之气,使这道鱼头泡饼的味道变得更为丰富。” “至于这饼嘛——”说到此处她故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味道究竟如何诸位一尝便知了。” 祝云早刚一介绍完佛手香橼鱼头泡饼,韦韵立刻便指着另一道菜,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这一道又是什么菜呢?” “这一道是在座诸位扬州人最为熟悉的菜,只不过我在吃法上进行了一点点的创新而已” 祝云早边说边掀开第二道菜上盖着的盖子,随着她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盖子瞬间被揭开,而浓郁的香气则霎时便四溢开来,众人好奇地探头往盘子里面看去—— 堆成鸟巢状的鳝鱼丝中间铺着葱花、蒜末、辣椒圈以及一小撮陈皮丝,应是经由热油泼过的缘故,故而此时整道菜看上去油亮亮的,无论是气味还是卖相,都十分的诱人,令人看上一眼便顿觉胃口大开。 有人盯着鱼头泡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有人则已经操起筷子,准备伸向响油鳝丝,但众人在开动之前,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先投向了褚岳,作为天机山庄的庄主,这点威信他显然还是有的。 褚岳见状似乎颇为满意,眼中露出精明又市侩的笑意,装模作样压了压手,笑道:“诸位均是天机山庄的贵客,能够下榻至此,实乃本庄荣幸,今日只是寻常午膳而已,还请诸位不必拘泥于俗礼,落座自便即可,如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褚岳这一番客套话说罢,祝云早见众人都纷纷入座,自己便也搁下酒盏,再度坐下了。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这两道菜对于在场旁人来说,是极为新鲜的菜式,但祝云早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时空旅行者”,这自然不是她第一次吃了。 故而她在落座之后,只是先各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碗中,浅尝上一口咸淡,并未表露出什么过多的感叹。 而反观余下众人的反应,明显就比较夸张了。 宋理理只尝了一口鱼头,立刻便发出一连串长长的轻“嗯”声,隔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地埋头专注于干饭。 小癸更是在尝过一口响油鳝丝后便有些停不下筷子了,他原本叠膝跪坐在李二的身侧,和李二同席用膳,现在胃口大开了,便索性站了起来,好在他个头不高,小小一只,站起来也不会显得违和。 李二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罐红彤彤、香喷喷的辣椒酱来,此时米饭上堆着一撮响油鳝丝,响油鳝丝上涂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酱,辣椒酱顶上则放着一小块裹满了酱汁的鲢鱼肉,这搭配一看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吃家”了。 李邺吃得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一如祝云早刚认识他时那样,过于斯文,过于优雅,过于从容,而全然没有任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感觉。 但祝云早能从他的夹菜频率上看得出来,李邺也蛮喜欢这两道菜的。 除了近处这几个人的反应之外,褚岳、韦韵、梅真雨、聂同风四人的反应祝云早也特地格外留意了,倒并非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信心,只是想通过这四人的吃饭方式来简单揣测一下他们各自所对应的性格和处事风格。 褚岳先是夹起一块鱼肉到自己的碗中,随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拨弄了两下,确定没有小刺隐藏其中后,方放进自己的口中。 鱼肉入口时,先感受到的是一层薄薄的鱼皮带来胶质感,紧接着舌尖与浓油赤酱的酱汁相触碰,浓郁而霸道的香气之中,隐约透露着一点点清冽酸甜的果香,这便是佛手和香橼的功劳所在了。 酱汁褪去后,嫩滑如豆腐但分明又丝丝分明的鱼肉便露了出来,这鱼先煎后炖,显然已经炖足了时辰了,此时舌尖一卷一抿,便骤然松散来开,化作满口的鲜香之气。 褚岳如此尝过几块鱼肉后,便将筷子伸向了鱼头汤汁中泡着的饼上。 恰好此时韦韵也在夹饼,原本烙的十几张大饼已经被祝云早全部切做一个个适口大小的小块儿了,此刻看到的便是经过汤汁焖煮、充分浸泡过的状态,半软半脆的,刚从汤汁中夹出来时,断面处还冒着一股热气。 韦韵夹起一块泡饼,悬在自己的米饭上方,略微停顿了一瞬,很快,两三滴浓稠红亮的酱汁便从饼上滑下,滴落到了白米饭粒上。 她待到酱汁滴落后,吹了两下,这才将饼凑到自己嘴边,顺着饼边一侧,轻轻咬了一个角下来。 这饼是涂了油才烙的,故而即便此时裹着一层酱汁也能隐约看见其两面金黄,想来没泡在鱼汤里之前,它应当是微微焦脆的,但一口咬下去时,韦韵才惊然发现它的真正妙处所在。 汤汁早已将油饼块儿给泡软了,只有边缘处相对还保有一点点原本的酥脆,越靠近饼芯中间的部分越绵软,完美地将鱼肉的鲜、佛手香橼的甜、酱汁的浓以及各式香料的复合香气尽数囊括,嚼起来既柔韧筋道,又不失滋味。 “这饼怎么好像有很多层似的” 韦韵是第一个没有将整块饼一口吃下的,故而也是第一个发现祝云早烙的饼如此多层的。 祝云早猜出了她惊讶的点,于是淡定地接过话头,解释道:“这饼是用三张面皮摞在一起烙成的,因为中间刷了一些油,所以既不会粘连成一块厚厚的死面疙瘩,又能留下适当的空隙用以饱吸汤汁,这样烙出来的饼既筋道又入味。” 韦韵听罢不由得感叹道:“一个简简单单的饼竟能做到如此程度,祝娘子的白案工夫着实是独具一格!” 祝云早粲然一笑,“韦大人过奖了。” 她一转头,便看见梅真雨正在同聂同风低声说着些什么,倾耳细听去,原来二人正就这道“响油鳝丝”做讨论呢。 梅真雨扒拉着响油鳝丝,说道:“这黄鳝我每次来扬州都必会吃上几次,吃来吃去左不过就是那几种味道,实在是乏善可陈了” 聂同风亦皱着眉说:“我一向不喜食鳝鱼,一则是它形状类蛇,令人一见便心生反感,二则是它口感过于滑嫩,吃起来有一种将其生吞的错觉。” 梅真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筷子调转到一旁的荷塘小炒上面了,山药片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总共想要达到果腹的效果是足够了。 祝云早见两人对这道响油鳝丝似乎颇有微词,却也没出言相劝,毕竟这两人在万木山庄一事上,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当下还尚未查明呢,那么这顿珍馐他二人自然是爱吃不吃了。 祝云早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顺势往自己碗中夹了一块浸满了汤汁的油饼,此时面香、油香、鱼香以及佛手香橼的香气交汇融合在一起,吃起来格外的美味,引得她这个主厨也不由得食指大动了。 众人正吃着,忽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行至中间时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褚岳,而后弯着腰,趋着小步,鬼鬼祟祟地绕到了席位后面,直奔韦韵而去了。 祝云早好奇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一脸凝重、偷偷摸摸的人身上,只见那人走到韦韵身侧,弓着腰同韦韵耳语了几句,但由于自己的席位和韦韵的位置相隔略远,故而祝云早并没有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 只知道韦韵听完那人的一番话后,面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眼底也平添了几分愠怒之色,随即便一脸敌意地扫视了一下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 祝云早看得右眼皮跟着一跳,看韦韵这反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了 思及于此,她赶快往自己嘴里扒拉了两大块鱼肉和一小撮响油鳝丝,看样子估计是又出岔子了。 果然她不出所料,她这一口菜还没嚼烂咽下去,便听得韦韵“啪”地一声重重地将酒盏拍在了桌子上。 “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褚庄主若是实在中意那锦囊,只需在拍卖会上堂堂正正地与我竞争便是,又何必背地里用一些小偷小摸下三滥的手段呢?!” 此话一出满座皆哗然,众人纷纷放下了筷子,齐齐地看向了韦韵和褚岳,唯有李邺一人尚且从容淡定地自顾自吃着,一副安然自若、隔岸观火的姿态,好似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似的。 褚岳见韦韵如此作态,无异于当中扫了他的面子,故而目色一暗,眼中似有暗流翻涌,表情也变得格外阴戾了,“韦大人此话何意?韦某怎么半点听不明白。” “呵。”韦韵冷哼了一声,不答反问道:“褚庄主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褚岳眼风一扫,略带怒气道:“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韦韵也不同他再绕什么弯子,而是直截了当道:“一个时辰前韦某刚花重金买下的锦囊,如今便在眼皮子底下突然不翼而飞了,褚庄主难道不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褚岳闻言脸色一变,骤然扭头看向梅真雨和聂同风两人,后两人亦是表露出同样的惊讶之色来。 事到如今,褚岳是有口难辩,只得拉下面子,硬着头皮道:“韦大人莫急,我即刻下令封禁山庄人员进出,再集山庄上下全员之力帮忙寻找,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此锦囊完璧归赵。” 韦韵显然并不相信褚岳的话,特别是褚岳方才闻讯后第一时间看向了梅真雨和聂同风,这令韦韵更加怀疑三人了,“那若是天黑之前找不到,亦或是锦囊已被拆开了呢?” 她话音刚落,门外两侧立刻便传来一阵整整齐齐的刀剑出鞘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矣让席间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了,而这一举动其中的意思也已然很明显了。 ——倘若找不回遗失的锦囊,朝廷与天机山庄就要兵刃相见了 剑拔弩张之际,门忽然开了,有人带着一册请柬闲庭信步而来,周身所散发出的从容赫然与屋内氛围相悖。 他笑吟吟地上前揖上一礼,这才开口道:“晚辈来迟了,愿自罚一杯,还请诸位英雄见谅。” 祝云早从头到尾迅速打量了一遍这位不速之客,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转头看向了李邺,迟疑地问道:“难道他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重逢日 祝云早一转头, 恰好对上李邺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而此时这双眼睛里写满了赞许之色,大抵是在感叹祝云早的聪颖。 与此同时, 褚岳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 待到侍从将那册请柬转递过去以后,他方恍然道:“原是陆兄之子, 快快入座看茶,再另添一副碗筷来。” 那人拱手再施一礼,并未推辞,而是笑着落座, 并道:“晚辈陆行己,多谢褚伯伯款待, 只是我此行还带了两位友人过来, 现下栓马去了, 不知等下是否方便同进午膳。” 褚岳笑眯眯应道:“自然、自然方便。” 祝云早从李邺的表情中读出肯定之意后, 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突然到访的人身上。 此人身量高挑,面若冠玉,双目炯炯, 但尚未束发,想来是还没到加冠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大抵和小甲小乙他们相差无几。 一身银线暗绣的云衫斓袍衬得他十分儒雅, 好似哪座山中书院里走出来的书生。 祝云早压低了嗓子, 悄悄同李邺小声嘀咕道:“原来他就是小己啊,这气质看上去完全不像个杀手啊” 李邺抿茶淡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打趣道:“那在你的印象当中, 杀手应当具备什么样的气质?” 祝云早真的顺着他的问题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答道:“首先得有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就是那种所谓眼风如刀、冷酷无情的感觉。其次呢,气质上也要偏阴戾一点,往那一站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再者便是行踪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了,最好不要让人轻易发觉到他的存在。至于最后嘛绝对不能是个话痨!不然就没有那种神秘感了。” 李邺听罢笑了笑,轻声道:“按照你所说的这几个标准,似乎我们整个拭雪楼都找不出一个人符合了。” 祝云早歪了歪头,不解道:“怎么会呢,你不就很符合人设么?” “我?” 李邺端茶盏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整个头都往祝云早的方向探了探,直到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头倒映的全部都是祝云早的样子。 他眼中笑意分毫不减,却也让人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我眼风如刀了么?” 他凑得太近了,以至于祝云早甚至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缕独特的青栀香,而这缕青栀香她现在已经十分熟悉了,并且这个味道很容易便能让人回忆起前些天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件微妙的事 在控制住大脑胡思乱想之前,祝云早的身体已经有点应激反应了,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又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李邺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嘴好像永远比脑子快,此话甫一出口,祝云早就后悔了,李邺分明什么都还没说呢,自己就突然解释上这么一句,是否有些略显突然? 就好像 此地无银三百两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耳边交谈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全世界的春草好似都在这一刹那疯长,蓬勃旺盛得势头恰似此刻的两处同频心跳。 祝云早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邺的这双狐狸眼笑起来比不笑时还好看,漉了水似的澄明清澈,眼泊之中尽是她的倒影。 这哪里眼风如刀了? 这分明是浓情似水! 呼吸随着漏拍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李邺的耳尖竟比祝云早的还要红,可他这次没避开视线,而是极为坦然地回应了祝云早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赤裸裸地隔空相撞,引得祝云早不由得骤然攥紧了自己的袖角。 “我” 祝云早试图开口找补些什么,但显然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有点苍白无力且越描越黑的意味,故而她只说了个“我”字便没了下文。 李邺隐约猜出了她内心的想法,于是笑意更深了,他好以整暇地替祝云早斟了一杯茶,却什么也没说。 祝云早发觉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而此时说的正是: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暧昧难明的气氛就这样保持了足足十息之久,就在祝云早心思微动之际,有人忽地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肩膀。 “祝姐姐!你居然真来扬州了。” 祝云早方才一度沉沦于李邺的狐狸眼当中,这个突如其来的拍肩动作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害得她整个肩膀都抖了一下。 她回过头定睛一看,身后站着的两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小甲和小乙,自去岁年底一别,她同他们已然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未见了。 虽说甲乙丙三人隔三差五会飞鸽传书回来给李邺,但毕竟当下条件有限、篇幅有限,能传达的思念之情亦有限,鱼笺尺素总归不如面对面促膝长谈来得痛快。 此刻他乡再重逢,几人心中都不免平添了几分激动之情。 这几个月来,祝云早、银刀和潘泽三人每每空闲下来,都对甲乙丙三人甚是惦念,其实若是不知道他们的杀手身份还好,至少不必过分挂怀他们的安危,但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后,这份惦念里就又难免多了几分忧虑和记挂。 特别是穿越过来的祝云早,她的思维之中仍保留着大部分二十一世纪人的观念,在经历过百福楼马参军一事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所谓“人命如草芥”以及“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话究竟是何意味。 情难自禁时,祝云早“蹭”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拥抱住笑吟吟的小甲和想躲但没躲开的小乙,激动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小甲和小乙也同时愣了一下,两个在拭雪楼长大的孩子纵使一直以来有李天河和李邺的庇护,可又哪里得到过这样类似于母爱的温暖。 被拥抱的一瞬间,小甲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顿时便泛起了些许泪花,就连一向习惯于冷面冷心、我行我素的小乙都为之动容,跟着抽了抽眼角。 韦韵、褚岳等人并不知道个中详情,此刻见三人如此相拥而立,很是迷惑不解。 褚岳转头低声问小己道:“陆贤侄,你的这两位友人与祝大厨从前认识?” “认识,从前他们就见识过祝大厨的手艺,褚伯父这次请她前来主持曲水宴,“绝对万无一失。” 小己此前没见过祝云早,但这不代表他没在小甲的口中听到过祝云早的名号,小甲每晚就像是说书的一样,睡前必会躺在床上拉着他和小乙细细回味一番祝云早做的菜。 什么薄荷炸鸡啊、八宝肉圆啊、陈皮回锅肉啊,还有蹄花三吃和一鸭九吃啊,这几道菜他在小甲的口中来来回回叨咕了无数遍,小己早就垂涎欲滴了。 此番听说祝云早也被天机山庄请来了,他立刻便从刚认回来的老爹手里讨来了曲水宴的请柬。 方才匆匆而至,小己看似一直在同褚岳周旋客套,但实则目光时不时便往李邺的方向瞟上一瞟。 半年不见,老大好像略微胖了些许,面色也明显红润了许多,就连眼下的青翳都完全消退了,看上去状态颇佳,一看近期这伙食就着实不错。 哎? 老大旁边坐着的那位女娘是传闻中的祝大厨吗?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对襟窄袖上襦,襟口处微微向外翻折,露出一点点白色里衣的边缘,上面还绣着一株嫩黄色的小兰花,兰花柔软的出锋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和明艳的面庞。 有别于长安贵女张扬的美,亦与扬州女子弱柳扶风的的气质不甚相干,祝云早的身上透露出的是一种青梅渐熟、嫩玉生香的自然美,美得灵动又真实,不会给人以距离感,反而令人倍感亲近。 小己一眼便看出了祝云早的独特之处,并且完全不是因为她此时坐在李邺的旁边,正在和李邺交谈甚欢的缘故。 哎?! 等等! 小己很快便察觉到了哪里似乎不对劲。 以自家老大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若冰霜的待人风格,居然会与人交谈甚欢?!!! 小己瞳孔骤然一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 ——老大怎么会与祝大厨低声私语?难道是想趁机出手扭断她的脖子? ——老大怎么会替祝大厨斟茶?难道是在那茶水之中放了什么无解的毒药? ——老大怎么会主动靠近祝大厨?难道是怕短剑穿胸而过的时候迸溅出太多的血来? 小己的表情随着李邺的动作千变万化,起初是惊恐、担忧,后来便逐渐转变成了大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老大居然笑了,还和祝大厨靠得很近,两人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深情对视了半晌 何意味?! 小己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直到彻底倾覆。 捋清纷杂的思绪后,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得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结论。 ——老大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位祝大厨了吧?! 作者有话说: 五十万字撒花,嘎嘎嘎 第139章 风起云涌 这一顿午膳吃得一波三折的, 先是韦韵刚从祝云早手里买回去的锦囊忽然丢了,褚岳立即下令封锁山庄上下,全力为其寻找, 后是小己带着小甲和小乙一道前来赴宴,时隔数月, 祝云早终于和他们重逢了。 由于锦囊下落不明,褚岳下令严密排查的缘故, 众人在午膳结束之后并未过多地寒暄,而是立刻便三五成群,各奔各自的住处而去了。 祝云早刚一进门立刻便将门窗尽数给掩上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韦韵锦囊丢失这件事和小己一行三人来到天机山庄这件事, 绝非巧合。 门窗一关,祝云早立刻拉住李邺问道:“你们是不是打算有所行动了?” 小己刚抿入口的茶水差点一口气喷出来, 旋即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小甲和小乙, “她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宋理理耸了耸肩, 出言劝慰道:“放宽心, 其实不单单的是我们东家知道了,我们整个祝家食肆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早就已经知道了。” 看着小己瞪得像铜铃的双眼,和张到足可以吞下一整枚鸡蛋的嘴巴, 众人都不免失笑。 “你们” 小己环视一圈,见众人如此,顿时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度崩塌了。 方才他意外看出萦绕在李邺和祝云早之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情愫的时候, 就已经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现在突然又得知拭雪楼众人的身份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前, 不免更为吃惊了。 说好的守口如瓶呢? 说好的隐蔽行踪呢? 说好的小心行事呢? 他努力说服自己勉强接受这个事实后,第一时间看向了小甲,“是你暴露出去的?” 几人之中若是非要挑出来一个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人, 小己只能选择率先怀疑一向性格开朗外向且十分话痨的小甲了。 小甲方才见小己满脸惊愕的表情,还在喜滋滋地看热闹,当下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上扬的嘴角顿时便垂了下来,当即佯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心口处反问道:“己,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不是小甲暴露的 小己再次感到震惊,并将视线缓缓地转移到了小乙的身上,“难道” 小乙最讨厌别人以审视和探问的目光看向他,故而在小己的目光投过来时,立刻便开口否认道:“当然不是我了。” 也不是小乙的话,那么在场众人当中也就只剩下李二和小癸了 视线转到李二身上,小己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有点僵硬了,“二哥,你虽说跟着老大确实吃了许多的苦,每年都瘦十来斤,可也不至于因为几顿美味佳肴,就把兄弟们给卖了吧” 李二目光坚定,再次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也不是我。” 排除法快把所有人都排除了,眼见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小己恍然大悟一般伸手捏了捏小癸的脸蛋。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头暴露的,快告诉哥哥,老大知晓此事之后罚你抄了多少卷书?” 碍于体型上的差距,小癸挣扎半晌无果,最终缴械投降,“不是我!是老大暴露出去的!小己哥哥你快放开我——” 老大? 小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手一松,任由小癸抓住机会嗖地一下溜走了。 “老大”小己目光呆滞,难以置信地望向李邺,似乎是在试图求证着小癸的话。 “嗯。”李邺面无表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转头同祝云早解释道:“锦囊是我让小己去偷的,我想借这个机会挑起韦韵与褚、梅、聂三人的争端,进而找到关押宋庄主的位置。” 宋理理闻言立刻感激道:“多谢李夫子出手救我父亲,他日结草衔环必涌泉相报。” 小己刚从李邺那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字中抽离出来,转头又听见宋理理如此说,不免又吃了一惊,“万木山庄的宋庄主竟是令尊?你竟是万木山庄的宋大小姐?” 宋理理故意叉了叉腰,挺直了背,一拍胸脯开玩笑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个大小姐吗?” 小己连忙边摆手边摇头,赔礼道:“不是不是,是我唐突了,只是在此处见到你,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而已。” 原本宋理理的本意就是开个玩笑,见他如此认真,便更不想刻意刁难了,“你别当真,我说笑的,不必放在心上。” 小己又顺着这个思路猜测道:“这么说来宋大小姐也已经知晓宋庄主被囚在天机山庄的事了,难道你们此行也” 祝云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错,我二人此行表面上是为了承办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实则正是为了营救宋庄主。” 说到此处她又忽道:“李兄方才是说,太朴山人给的那只锦囊现在在小己的手中?” 李邺平静道:“非也”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人在门前站定,叩响了门并道:“祝娘子,褚某奉庄主之命,特来调查锦囊失踪之事,不知现下是否方便进去?” 祝云早闻言当即用食指抵在唇关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颇为紧张地看了一眼李邺。 褚扶风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方才李邺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也只听到了“非也”二字,却不知道锦囊现今究竟在谁的手上。 若是现下搜不出倒是还好,可一旦被搜了出来,那便是同时开罪了韦韵和天机山庄两方势力,纵使李邺武功再高,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怎么办?” 事关重大,祝云早不敢声张,只得张了张口,朝李邺几人做了个口型,并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李邺回了她一个“无妨”的口型,只这二字便足够让祝云早稍稍放心了。 “自是方便的,褚公子请进来吧。” 祝云早起身自外向内拉开了门,神色如常地将褚扶风等人迎了进来。 门一开,褚扶风迅速向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落到李邺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朝祝云早拱了拱手,“打扰祝娘子了,韦大人的锦囊席间不翼而飞,庄主命我前来盘查,不知几位可有瞧见过行踪可疑之人?” 祝云早从容应对道:“席间我等均在用膳,期间也不曾有人离席,因而并未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褚扶风口上轻“嗯”了一声,视线却四下扫了一遍,“山庄近日来往进出人员较多,此番韦大人的锦囊又突然消失不见,事关天机山庄颜面及众人安危,我等需得仔细搜寻一番,不知诸位现下是否方便?” “这” 祝云早一听此话,便心知褚扶风此意大概是准备搜屋或是搜身了,一想到方才李邺的话,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小己,心里开始暗暗擂鼓。 “庄主之意我等自然知晓,但此行我与舍妹此番所带行囊不少,且几多贴身衣物,只怕是……”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一个相对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话音还没落,李邺便道:“褚公子不如先查我们的吧?” 嗯? 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绞尽脑汁想帮李邺等人拖延一些时间,却没想到李邺竟如此淡定从容,看来是早就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搜到了。 褚扶风也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想到李邺会如此开口,其实方才祝云早斟酌措辞意图推脱的时候,他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但祝家姐妹俩不过是寻常厨娘而已,看上去也并非习武之人,故而不大可能做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锦囊顺走这种事,而李邺就不一样了。 早在午膳之前在后厨的时候,褚扶风曾看见过他对韦韵出手,此人来去如风、身法极妙,一看便是个高手,此外褚扶风还格外留意到,李邺在扣住韦韵手腕的那一刹那,似乎恰到好处地拂在了她神门、灵道以及内关这三个穴位的位置上,也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刻意为之的话,那么此人隐藏实力,假扮祝家食肆的帮厨来到天机山庄,是否亦是别有目的? 这也是褚扶风在得到褚岳的命令后,第一时间来祝云早处查探的原因。 可现在李邺却主动提出了优先被搜查的请求,并且从表面神情上来看,他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担忧或者恐惧,这让褚扶风一时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抬眼去看李邺,好似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捕获什么有效信息,但李邺的那双狐狸眼长得太过幽邃,让他不但什么都没窥探出来,反而还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张普普通通的脸好像全然配不上这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好生古怪 褚扶风作为天机山庄的首席大弟子,自幼便跟在褚岳的身后,褚岳不但教授他墨家机关术,还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一直有意安排他来帮忙打理山庄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么多年跟在褚岳身边,他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了,可像李邺这样令人完全无法看透一丝一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在褚扶风猜李邺心思的同时,李邺也同样在观察着出扶风的神情变化,褚扶风这个人疑心深重,和李邺先前得到的情报相差不大。 两人便如此静默无声地对峙了许久,半晌,李邺浅笑着收回自己的目光,起身开口邀请道:“褚公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鹬蚌相争 “李公子也是汴州人士?” 褚扶风推开房门, 礼貌性地抬手作请,边走边问。 李邺答道:“在下出身洛阳,充其量只能算是半个汴州人。” “哦?” 褚扶风挑了挑眉, 跟在李邺身后走进屋内,先四下粗略地观察了一圈, 而后又问道:“不知公子此话怎讲?” 李邺从容应对道:“家父生前曾在汴州一带经商,恰好在云溪添置过一间铺子, 刚好就在祝家食肆隔壁,所以我与祝姑娘算是邻居。” 褚扶风摆了两下手指,示意众人翻找搜寻,自己则翻了翻李邺桌上的书册, 颇为意外地道:“邵雍的《皇极经世》?看来李公子还对象数学颇有研究,可不是一个帮厨这么简单。” 李邺的目光淡淡地自褚扶风的动作上掠过, 将他面上隐含猜疑的神色尽收眼底, “褚公子抬举在下了, 从前家父走南闯北, 总会带一些杂书回来,我不过是仗着幼时读过几年书,无聊时便翻看一二权当消遣罢了, 哪里谈得上‘精通’二字。” 褚扶风好奇道:“既然李公子如此爱读书,何不考取功名一举入仕,搏取一个好前程, 反倒选择到祝家食肆当一个小小的帮厨呢?” 李邺应道:“士农工商, 商居最末, 我出身商贾之家,岂能有入仕的机会?” 话虽如此可堪自圆其说,一时间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褚扶风仍是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放下手中卷册,又道:“既然李公子识文断字,又博览群书,何不去私塾亦或书院,当个夫子先生?” 李邺如实道:“我的确在祝家食肆旁开了一间学馆,收取云溪县的适龄儿童读书习字,只可惜收入甚微,远不如在祝家食肆做帮厨赚得多。” 褚扶风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邺,“我看李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是囊中羞涩之人,难道就为了那区区二两碎银,就甘愿辗转于庖厨之间了?” 李邺面不改色道:“自家父故去后,我接手家中生意屡屡碰壁,一来二去几乎要将家底掏空,这才不得不从洛阳来到云溪,虽不指望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重振家业,但至少也要确保能够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 “古有云:‘从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幼时习惯了宝马香车、穿金戴玉,如今一朝沦落成泥,诸多从前的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但为保生计,也只得如此从长打算。 “况且给祝家食肆做帮厨也并无甚不好,不但赚得比开学馆多,活计也比开学馆有意思。此外,祝娘子那一手独树一帜的厨艺你也是见过的,想来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这番话虽是半真半假,但有一部分确是李邺的肺腑之言,并且前后之间均有呼应之处,并不能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褚扶风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心中的猜疑不免也随之消解了一半。 “那如此说来,李公子此番来到扬州,也仅仅只是因为祝大厨接了我们山庄曲水宴的活计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于直白,显得不那么客气,不过李邺并未就此与之过多纠缠,“褚公子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看着李邺如此淡定,褚扶风似乎仍不死心,一转三念,又试探道:“今日我在后厨怎么不见李公子帮祝大厨做事?” 李邺道:“我只擅刀工一项,余下其他并不精通,远不如贵庄的大厨们做起饭来得心应手,故而我们东家便让我从旁观摩学习。” 褚扶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旁的,而是又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一遍李邺所住的这间屋子。 半晌,有人抱拳上前同褚扶风汇报道:“大师兄,箱子柜子我们都一一打开瞧过了,并未发现锦囊的下落,想来应是不在此处” 一番试探下来,褚扶风的疑心虽然消减了不少,但却并没有完全对李邺放下戒心,而是斜目问那人道:“行囊包裹可都找过了?事关韦大人与天机山庄的和谐,我等可断不能在此事上潦草敷衍。” 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线,看似是说给一众山庄弟子听的,但实则却不然。 李邺闻言当即会意,立刻将自己的行李取了过来,大大方方地摊开到床榻上,以便供人查验,“包裹之中尽是些我的贴身衣物和随身物件,还请诸位过目。” 话已至此,褚扶风若是再上前乱翻乱看,反倒显得不甚礼貌了,于是他只用剑柄拨了拨最上面的几件,确是一些中衣、亵裤不假,里面似乎也没藏有什么类似于锦囊的异。 “今日之事打扰李公子了,还请李公子见谅。” 什么也没搜到的褚扶风当即带头朝李邺抱拳揖上一礼。 李邺神情依旧无甚波澜地回揖一礼,“配合山庄调查锦囊下落是在下分内之事,褚公子不必客气。” 褚扶风礼貌颔首,正待迈出房门,忽地有人匆匆来报:“大师兄,出事了——” 李邺眸光一转,当即与李二交换了一下眼神。 褚扶风一把扶住气喘吁吁的褚梧雨,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褚梧雨一路拔足狂奔而来,此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事关重大,他压根来不及歇息了,“是是韦大人他们在师父的书房暗格里面找到了那只遗失的锦囊!” “什么?!” 在场众人除了李邺和李二之外,都吃了一惊。 褚扶风更是顿时面如土色,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声:“怎么会” 褚梧雨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不可置信也无法改变事实,他当即反手抓住褚扶风的手腕,说道:“大师兄,来不及想太多了,快跟我走吧,韦大人那边闻讯怒不可遏,只怕等下两边就要动起手来了。” 褚扶风心知此事定有蹊跷,那锦囊若真是自家师父所盗,必会提前知会自己一声,提前设下防备,至少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韦韵的人给找到,况且师父即便再想要那锦囊,也不会选择在自家地盘上动手,无论此事能否善终,此举无疑都是在打天机山庄的脸面。 那么如此说来,这多半就是有人刻意借此栽赃陷害了 是谁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锦囊盗走,且又对山庄的布局如此了解,甚至知道师父书房暗格的所在位置? 思及于此,褚扶风的目色一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两个人的影子 难道是他们二者其中之一? “你,去通知褚抟云速速带人来庄主书房,其余所有人立刻跟我来!” 褚扶风此时来不及细想,当即便振臂一呼,带人离开李邺的房间,直奔褚岳书房的方向而去。 就在李邺房间隔壁的祝云早房间内的众人此时自然也听到了声响,待到褚扶风、褚梧雨二人带着众人前脚一走,祝云早便探头出来,摆手将李邺招呼了回来。 门“咔哒”一关,小癸立刻趴在门上动了动耳朵,猫的听觉是人类的三倍,小癸自幼便经历过特殊的训练,故而他的听力虽然达不到猫那么敏锐,却也比寻常人等的听力要好上许多。 众人屏息凝神,容他如此贴在门上听了半晌,他方奶声奶气道:“报告老大,他们都已经走远了,当下十丈之内没有旁人。” 祝云早这才松了一?气,连忙问道:“祸水东引,引起鹬蚌相争,这也是你们的计策之一?” 当下屋中并无旁人,李邺便如实相告并未隐瞒:“不错,挑起韦韵和天机山庄的争端,正是我们计划当中的第一环。”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她内心暗自斟酌了一番,又道:“如此行事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吗?毕竟褚岳即便再想要那只锦囊,也没必要选择在天机山庄中动手,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起疑心,进而猜忌到我们的头上?” 李邺讳莫如深一笑,“此时若是真做得滴水不漏了,岂不是白白叫褚岳得了那只锦囊去?” 祝云早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李邺便又道:“此番我们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举,看似将此事嫁祸到了褚岳的头上,但实则是打算让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这四人互相猜疑,进而达到我们的目的。” 宋理理问道:“那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怀疑到我们呢?” 李邺道:“比起两位武功盖世的大宗主,谁又会觉得此事是我们几个耗不起眼的厨子做的?” 这倒是说得没错。 毕竟想要从韦韵手中将锦囊偷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几个从汴州云溪县来的小厨子哪里会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你们可有进一步的计划了?” 祝云早搓了搓手,她心知眼下天机山庄中的这四方势力一旦乱起来,对于救出宋理理的父亲宋庄主,无疑会有很大的助益。 “接下来我们得仔细回忆一番这两日在天机山庄中走过的路线和沿途所对应的景致,回忆得越细致越好,这样才有机会找出他们幽禁宋庄主的确切位置。” 李邺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摊开到条案上,上面画着些简要的注释和标记。 祝云早低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一张天机山庄的格局分布图,只不过现下有很多地方都空缺着,并没有标注明晰。 李邺抬眼问道:“那么谁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渔翁得利 “我先来吧。”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早上褚梧雨带着自己一路走到厨房时所说的话, 以及自己今日留心观察到的部分场景。 “我记得褚梧雨早上的时候好似说过,整个天机山庄的布局是按照八卦阵来建造的。” 祝云早俯下身仔细看了一下李邺画的草图,而后指着几个空余的部分一一补充道:“这里是听潮阁, 是太朴山人仙居之处,据说也是个藏书阁, 里面积有万卷藏书。这里名为风雨亭,早上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曾在这里垂钓, 而这里有个亭子,叫水心榭,早上褚梧雨曾专程送水到此处,沿着水心榭再往西走约莫百十来步, 便是你已经标注上去的厨房了” 早上曾和褚梧雨同行时曾刻意留心过路线的缘故,所以当下祝云早几乎毫不费力地便将这半日来自己所经过的地方尽数给指了出来。 李邺按照祝云早所述, 把这些地点所对应的大致位置给一一标注在了草图上面。 “时间仓促, 我眼下差不多就知道这些, 旁的你图上已经都标记上了。” 祝云早单手托着下巴, 对着草图陷入了一阵苦思当中。 虽然褚梧雨早上曾顺嘴提过两句,整个天机山庄是按照太极八卦来布局的,可具体是怎么个太极八卦法, 她现在却毫无头绪可言,毕竟现在这张图有很多部分仍有待填充完整,但以她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 想要补全地图显然还十分困难。 李邺见她汇总完已知信息后陷入了沉思, 便没再打扰, 而是转过头去,问宋理理道:“那么宋姑娘呢?可有记得什么特殊的地点或者是听到过什么有效的信息?” 宋理理上午一直在厨房帮厨,并没有四处走动, 只和天机山庄的厨子们随意攀谈了几句,似乎也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无非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信息,诸如今日需要备什么菜,每道菜具体要做多少份等等。 可眼下时间紧、任务重,她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从这些琐碎的信息中精准筛选出有效的部分,但也只能尽可能地边回忆边道:“我所知道的地点都已经在图上了,再没什么别的了不过除此之外我偶然听到有人说,褚岳要求厨房每日申时都单独做一份饭菜出来,且要荷叶层层包裹、木盒涂蜡密封,再由褚扶风亲自拿取,从厨房送至褚岳处,我怀疑这是送去给我爹的吃食。” 李邺心觉她的分析颇有道理,但此事若想从褚扶风那里作为突破口,显然也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转头又问道:“小甲、小乙、小己,你们三个可有什么发现?” 小己来回踱着步子,“来之前我从老陆那里探听到褚岳此人前些年曾不慎患上了头风病,近几年更是遍寻天下名医为其消解头疾之苦。” 小甲道:“祝姐姐所言不虚,我来之前也曾打探过一番关于天机山庄的消息,确有人说整个天机山庄大体上是按照太极八卦图来布局的,而且褚岳此人师从万木山庄老庄主,精通机关术,我猜他这个八卦阵定然暗藏玄机。” 小乙仍旧像从前一样言简意赅:“是奇门遁甲之术,当下我们只需拟出完整的地图,再根据每个位置所对应的特点推算出‘甲’被藏匿的位置,大概就能找到关押宋庄主的地方了。” 小乙是几人当中对机关术最为了解的一个,他说的准没错,众人相视了一眼,当即便决定再次行动,好好看一遍天机山庄的大致布局。 只是当下虽然锦囊在褚岳的书房找到了,可山庄上下仍处于一种半戒严的状态,如若擅自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引人怀疑。 为了保险起见,祝云早思量了一下,而后提议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避免引人注意?” 众人各自斟酌了一下,心觉的确分头行动不但能避免被人发觉,还能提高效率节省很多时间。 李邺粗略地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出来,将目前未知的区域大致圈点了一下,而后给每个人安排了一条路线下去。 祝云早负责的路线正是自水心榭一路向北,这条路她走过两遍,此时不需要褚梧雨带路,她也不会迷路。 出发之前祝云早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李邺小声问道:“还不知道小已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锦囊转移到褚岳的书房当中的呢。” 李邺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那把短刀“初一”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并叮嘱道:“天机山庄机关重重,此番你万事小心” 短刀被塞到手中,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其实此时她心里一点也不害怕,若非要形容当下的心情,她感觉自己在略微的紧张之余,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意味,毕竟类似这样紧张刺激的行动,她从前只在小说和影视剧中看到过,如今却要亲历。 她将短刀塞回到李邺手里,扬了扬嘴角,“放心吧,届时我逢人便说是来给曲水宴的设计找灵感来了,定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反倒是拿着这柄短刀四处东张西望的,看起来才比较怪异。” 李邺犹豫了一下,仍是不大放心祝云早一个人行动,但祝云早如此提着刀四处走确实也不大对劲,于是他思量再三,最终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制的小哨子,放到了祝云早的掌心之中。 “短刀你不会用的话确实也容易伤到自己,这是我们拭雪楼内部的哨子,每人一个,一旦遇到什么危险你便吹响它,我会立刻赶来救你。” 走在前面的小甲、小乙以及李二和小癸闻言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竖起了耳朵。 呦呦呦—— 此番连拭雪楼的哨子都给出去了,看来老大这次是真的要坠入情网了。 一想到自己以后很可能有机会日日都能吃到祝云早做的美食,众人此刻都恨不得让李邺赶快金盆洗手,然后带着拭雪楼的大家一起入赘到祝家食肆去。 宋理理原本走在祝云早后面,此时见李邺如此,立刻便开始望天吹口哨,假装很自然地从两人旁边飞速绕了过去,而后十分八卦地拉住小甲,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走吧走吧,时间紧迫,我们速去速回。” 祝云早也明显感觉到当下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但眼下绝不是应该微妙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耳尖,将小木哨收到了自己怀里,而后避开李邺的视线,快走几步了出去。 大概是为韦韵丢失锦囊的事情所影响,山庄上下此刻安静非常,鲜少看见有人走动。 祝云早打住所一出去,便按照早上跟褚梧雨去厨房的路线走,早上刻意记过路线,所以此时走起来并不困难,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便顺利来到了水心榭的附近。 曲径通幽,一色青石铺陈的小路自掩映的草木山石间延展向内,水心榭是一座隐匿于绿树浓荫间的八角凉亭,建于一顷碧波之上,此刻绿柳低垂轻抚水面,时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看上去颇具野趣。 祝云早轻手轻脚地拨开草木垂枝,朝着亭子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又转了两个蜿蜒曲折的小弯,这才真正站在水心榭的亭前。 “呃——” 祝云早在看清楚亭中摆放的物件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凉亭八面皆敞开着,唯有正中间的位置上赫然放着偌大一口寿棺,这棺材看着比寻常棺材要大上很多倍,顶上由三个横着的粗木压着,金字黑漆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纵使是胆子颇大的祝云早,在看到这口棺材横陈在亭中时,也不免顿感一阵阴风恻恻、后背发凉。 这是谁的棺材? 谁会把棺材放在这儿? 祝云早紧攥着李邺给的小木哨,壮着胆子鼓励自己,强压着心底里的恐惧走上前,绕着这口黑棺走了两圈,什么也没发现。 这棺材上除了头尾均有一个烫金的“寿”字以外再无旁的什么字了,而棺材的周围也并没有立有任何的碑文亦或石刻,可以说没有任何的有效信息。 祝云早对着这口看起来有些骇人的大黑棺沉思了稍许,按照褚岳为人处世的方式,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此处放上这样一口棺材,也就是说这口棺材之中定然暗藏着玄机亦或是有什么秘密。 可是以她的力气想要独自一人将棺材上面的三根横木挪开,几乎绝无可能,就更别说将横木移走,再推开棺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再者说,褚岳精通机关术,倘若自己贸然有所行动,说不定会触发什么机关,让自己陷入到险境之中,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考虑到种种现实因素,祝云早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这口棺材放在亭子里,而亭子底下便是潺潺流水,那么为何褚梧雨早上还要专程从旁处打两桶水过来呢? 思及于此,祝云早此时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些许的疑惑来,思量再三,她最终决定按兵不动,先将这些问题带回去,待到同李邺等人商量一番后再做决议。 正待她重新绕回到青石小路上,准备悄然离开水心榭之际,不远处忽地有人喝道:“什么人在此地鬼鬼祟祟?还不转过身来!” 祝云早本就被水心榭中摆放的那口大黑棺材吓了一次,此时又突然被人喝了一声,不由得浑身一抖,惊然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惊变 祝云早惊然转过头去, 本想按照先前所编的理由,开口解释自己是来研究曲水宴设计的,却没想到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 那人收回手中兵刃, 朝祝云早抱了抱拳,颔首道:“原来是祝大厨, 现下山庄出了一些变故,想必您也听说了,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还请您暂且回到住处,不要四下走动为好,待到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之后, 庄主定会给您一个解释的,望您见谅。” 祝云早本以为自己会被当做行踪可疑来处理, 却没想到一切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还免去了一番口舌。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只是过来看一下曲水宴如何设计比较好, 给贵庄添麻烦了,待到事情查明后我再来便是。” 祝云早顺坡下驴,客客气气地回应着, 避免出现什么直接的冲突。 对方似乎也并未多想,而是扫了一眼水心榭的方向,而后谨慎道:“既如此那便由我来护送祝大厨回去吧?” 祝云早不大想走, 毕竟李邺给自己规划的那条路线还没走完,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 那么相当于白跑了一趟。 她摆了摆手,尝试着推辞了一下:“我记得来时的路,眼下自己回去便是了, 就不麻烦你了。” 那人闻言明显犹豫了一下,倒并非怀疑祝云早什么,只是当下时机微妙,自己理应谨慎行事,而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走水了? 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那人神色一凛,当即朝祝云早又抱了抱拳,“那边似乎走水了,在下需得立即赶过去一趟,祝大厨自行返回吧。” 祝云早闻言心中顿时一喜,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来得正是时候,此火无疑是给自己争取了一个好的机会。 她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快去帮忙救火吧,我这便原路返回了,多谢你的提醒。” 言罢她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人见她真走了,便也放下心来,神色匆匆地朝着高呼走水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祝云早转过一个弯后才敢回过头来,见那人已然跑远,很快便瞧不见其身影了,她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停住了脚步。 她猜测天机山庄内的人现在大概率一半在褚岳的书房那边忙着和韦韵周旋,一半则赶去救火了,一时半会儿大抵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想到这儿,她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当即便转头继续顺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前。 绕过水心榭大约走了百余步,祝云早虚着眼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的方位此时已然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但这离自己方才从水心榭出来,也不过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意味着不是太阳发生变化了,而是自己脚下的这条路和刚才不是一个方向了。 祝云早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很快便做出了相应的判断,方才从住处出来到水心榭,大致整体方向是向南的,而从水心榭到此处,自己正前方的朝向应是从东南方向一点一点变成西南方向了。 所以现在这是哪儿? 祝云早放轻了步子,四下观察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后,方走上台阶去。 哎? 怎么又是一个八角凉亭。 祝云早在看到这个凉亭时,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中了什么鬼打墙的机关了。 面前这个凉亭看上去和刚才的水心榭大差不差,亭子中间也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白漆红字,头尾处各写一个“寿”字,棺材盖上面压着六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排成三行两列的样式。 除此之外,靠着水岸的一侧还并排支放了三个钓竿,这让祝云早成功将其与水心榭区分开来。 她绕着亭子走了小半圈,在其中一个方向看见了挂在正上方的朱字匾额——“风雨亭”。 原来这里便是褚梧雨先前提到的那个风雨亭。 只是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居然会选择这样再此背靠着一具棺材垂钓,难道不会觉得有些吓人么? 想到此处,祝云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总觉得在这地方待久了会感觉背后莫名发凉,这个天机山庄还真是处处都透露着几分古怪 她借着这口颇为诡异的棺材挡住自己的身子,半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潦草画了几笔,简单画出了刚才自己从住处一路走到这儿所行进的路线。 西南、正南、东南,到水心榭,然后东南、正南、西南,到风雨亭,路线勾勒出来,刚好是一个“S”的形状。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褚岳也学过英语? 祝云早用小木棍戳了戳地上的土,一时间没找到什么头绪。 她想了半晌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思索无果,她只得再次站起身,往亭外的方向看了看。 此时天朗气清,湖光潋滟,春光一片大好,全然不像是什么机关重重、充满杀机的地方,并且显得这两个亭子中摆放的黑白二色棺材更为突兀了。 等等! 黑白二色! 祝云早脑中灵光一现,霍地一下重新蹲了下去,在刚刚所画的那个“S”形路线的最外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找来两块石子,放在了水心榭与风雨亭的位置上。 图画出来后,祝云早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这个大圆圈代表着整个湖的话,那这个“S”形的路线和这两个摆放着黑白二色棺材的亭子合起来,不正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吗?! 这个发现顿时让她感到又惊又喜,这二者之一会不会就是小乙所要找的那个阵眼?如果是的话,宋庄主所在之处是不是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了? 思及于此,她低头再看这幅潦草的太极图,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看来很快就要柳暗花明了! “啪嗒——” 一滴水顺着头顶的方向忽而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右肩上。 嗯? 下雨了吗? 祝云早下意识向右歪了歪头,手还没摸到肩膀处,脑中便警铃大作了起来。 她人在亭中,即便是下雨了也绝不可能飘落到她的肩膀上,除非那不是雨! 她惊然回首,眼前寒芒一闪,一柄长剑已经抵在她的颈侧了,而透过寒芒看去,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褚扶风此刻手持长剑,正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我就知道你们几个有问题,没猜错的话,锦囊的事也是你们故意栽赃陷害给我师父的吧?祝姑娘。” 末尾三个字一出来,祝云早脑中顿时便“嗡”的一声响。 “我不明白褚公子这是何意”刀架颈侧,再进一尺必会见血,祝云早只得硬着头皮编,“我只是来此研究一下曲水宴的流水方向而已。” 身后的褚扶风闻言轻笑了一声,剑刃朝着祝云早的脖颈处又压了压,直到洇出一丝血来,“刀剑无眼,事到如今祝姑娘还是不肯同在下说实话吗?” 剑刃压过来时,祝云早感觉自己脖子骤然一凉,很快便传来了丝丝的痛意。 坏了! 这下是真的死到临头了 当下隐瞒显然是隐瞒不下去了,但如若就此说出实情,那整个计划就彻底失败了,况且这里是天机山庄的地盘,敌众我寡,说不定自己暴露了,其他人也会因此而丢了性命。 唉 她已经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小时候怎么就没想着学点跆拳道或者散打呢? 内心挣扎了一番,祝云早一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公子若是不信,不妨直接动手,只消长剑一抹,让我血溅当场便是了。” 褚扶风显然没想到祝云早面对生死竟然如此泰然自若,故而不免愣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下令祝云早抓住了可乘之机。 她迅速抓起一把土,往右肩的方向一扬,旋即一偏身子,躲过了褚扶风的剑,而后猛地吹响了李邺给她那只小木哨。 她后退两步,一扬下巴,威胁道:“你再进一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虚张声势而已。 其实这一套动作做完,才意味着她就真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褚扶风全然没想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娘在此性命攸关之际竟还有还手之力,祝云早的这一个动作直接激起了他心底里的杀意。 “找死!” 褚扶风主学机关术,剑法实则不算十分精湛,但将祝云早这个并非习武之人的姑娘刺个对穿大抵是够了。 他后足点地,横腕翻了个剑花,而后便朝着祝云早的方向直直刺了出去。 剑尖一闪,湖畔绿柳动了动,掀起好一阵锐利的风,祝云早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贴在了亭柱之上。 ——这是退无可退了。 嗐,死就死吧,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穿越回去呢 束手无策之际,祝云早索性心一横、眼一闭,大有几分自认倒霉的意味了。 “呲——” 剑身穿肉磋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意外的是这一剑居然不疼,难道是因为褚扶风出剑太快了? 祝云早闭着眼睛等了约有一息的工夫,也没等到自己咽气,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却见褚扶风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此时他的胸口处自后向前插着一柄利剑,利剑一抽出去,立刻便洇出一个血窟窿来。 “你” 褚扶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早已叫上涌的鲜血给堵住了,哪里还发得出什么声音。 很快他便膝头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祝云早的面前,双目之中写满了惊愕的神色。 祝云早握着木哨,亦惊然抬眼看去—— 日光铺散开来,流动的春风卷着片片苍翠欲滴的绿柳叶,李邺手持长剑,褚扶风的血顺着剑身的一线凹槽处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很快便积成了一小泊血水。 在祝云早望向李邺的那一刹那,那双狐狸眼中的杀气便顷刻消散了,他将滴血的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任由风拂衣摆,让人无端想起了“梁园雪”和“洛阳花”。 “吓到你了吗?” 他摸了摸袖子,递来一张锦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破局 祝云早接过锦帕胡乱擦了一下溅在身上的几滴血, 而后背过身去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李邺杀人的场景了,但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仍旧令她感到有些反胃。 好在李邺的手帕上沾了一点他身上的青栀香,此时挡在口鼻前, 可以有效地缓解自己胃里不断翻腾上涌的不适感。 “你还好吗?” 李邺走上前,本想拍拍祝云早的背, 帮她顺顺气,但犹豫再三过后, 抬起的手又悄然放了下来。 他站在中间,恰到好处地将祝云早和褚扶风的尸体分隔开,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将糖纸剥开递了过去。 此时他眼中杀气尽消, 声音也似往常一样温和,只轻声询问道:“要不要吃一块糖压一压?或许用糖的味道中和一下, 胃里能稍微舒服一些。” 祝云早回过身来, 从李邺的掌心中取过糖, 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这糖是先前给小癸做秋梨膏棒棒糖时剩下的一点点边角料, 味道她最为熟悉,含在嘴里确实能有效地冲淡血腥味。 糖块在口中滚了半圈,最终被舌头抵在一侧, 随着糖块渐渐融化,秋梨膏的淡淡甜香味也逐渐扩散开来。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朝李邺笑了一下,“放心吧, 我没什么事, 就是刚刚他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稍微有一点点紧张, 不过还好你来的比较及时,保住了我的项上人头。” 听她提起刚刚剑悬颈侧的事,李邺的视线方从祝云早的脸上转移到她的脖子上, 果不其然,她颈上确有一道浅浅的剑痕,虽然没有流很多血,但依然可以看到一痕血色自内向外洇了出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李邺的视线在触及到那抹红痕的瞬间,目色立刻便沉了沉,“他竟还伤了你疼不疼?” 说着他便情难自抑般抬起了手,却又在指腹与祝云早的脖颈相触之前,猛地反应了过来,可现在明显已经太迟了,于是他的手便如此悬停在祝云早的颈侧,一时间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祝云早的注意力全放在李邺突如其来的举动上,她看他忽而靠近了一点点,又忽而抬起了手,向自己的脖颈处伸了过来。 不知为何,祝云早方才紧绷的心在这一瞬间居然霎时柔软平和了下来,甚至对李邺的这一个微小动作还隐隐产生了些许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祝云早呼吸一滞,这个距离很快便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船上时的那个吻。 “我” 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李邺的也是,好在当下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带了一小瓶金疮药,敷上可以立即止血止痛,更不作脓,要不要先涂一下?” 视线相触的瞬间,李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叫人几乎无法察觉了。 他趁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釉白的小瓷瓶,递给祝云早,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显然有些低估了祝云早的洞察力。 祝云早本以为自己和李邺如此近距离接触,加之联想到那晚的场景,会有些羞涩之情萦绕于心,但没想到李邺好像居然比自己还要紧张。 此时这个人高马大的天下第一杀手站在自己面前,全然没有半点凌人的盛气,反而更像一只猛摇尾巴的萨摩耶犬。 祝云早这个人一向是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的人生理念,当下看出李邺神色中的慌张后,自己心里那点儿紧张顿时便荡然无存了。 她轻巧地取过李邺递过来的金疮药,用无名指指腹从中剐取了薄薄一小层出来,而后手上一顿,忽地一掀睫毛,眼里透出三分玩味之色,笑着问道:“那晚你在闻到浮元子煮的菌子汤之后,究竟在幻境之中看见了什么场景?” “啊?” 这个问题问得既仓促又突然,让李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他感觉自己向来习惯算无遗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忽然空白了一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祝云早有朝一日会问自己此事,毕竟那晚他确实意乱神迷,并且做出了一些实质性的举动,想叫人不产生怀疑都困难。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快,就是今天,并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处境之下。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祝云早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李邺的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疑惑、惊愕、慌乱、目光游离、眼神躲闪 “哈哈哈哈哈。” 计谋得逞的祝云早顿时开怀了不少,笑容也愈发灿烂了。 心里面那点儿李邺方才杀褚扶风时留下的那一痕阴影此时此刻算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她堂堂名牌大学医学生出身,什么尸体没见过,想当初旁听针灸课和推拿课的时候,自己对人体肌肉、骨骼和神经的精确位置可谓是烂熟于心的,而且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这两门课,她期末的时候还考了九十几分呢。 再者说,穿越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都被自己给摊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反观李邺此时就没有祝云早这般快意自在了,当杀手这么多年,李邺一直过得都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日子,从来没有一刻如此窘迫过。 想当初自己夜闯皇宫的时候,韦韵这个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太后面前的红人都吓得花容失色,如今不曾想竟然叫祝云早的这一个问题给刁难住了。 “我那天其实” 李邺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脑海中可用的词汇竟然是如此之匮乏,就好像从前的那些圣贤书全部都白读了。 他该如何陈词? 说那日自己情难自禁? 说那日自己意乱神迷? 还是说自己那日中了菌子汤的毒,在幻象之中看见祝云早了? 唉,要不索性不管因为什么,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等待祝云早的审判算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 李邺狐狸眼一眯,刚要同祝云早说些什么,就被一阵脚步声给陡然打断了。 “给我搜!今日定要将那栽赃陷害的无耻小贼给揪出来不可!” 此话话音刚落,一个清越的女声便又响了起来,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几分不满之意:“褚庄主此番可别是贼喊捉贼啊。” 祝云早和李邺飞快地相视了一眼。 ——听声音,说话的这两人正是韦韵和褚岳。 “我们怎么办?” 仓皇之下,祝云早紧张地看向褚扶风尚有余温的尸体,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这下糟了! 若是对方过来只看到了她和李邺,那么尚且还可以编造一些谎话来瞒天过海,可现在褚扶风的尸体就横陈在此处,且此处现下除了她和李邺以外再无旁的活人,若是叫人发现了,那无疑便是要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了。 一念三转,危机之下祝云早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无一例外,都不大可行。 首先,将褚扶风救活肯定是不可能了,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即便是他真的还能活过来,那么必然也会在活过来后的第一时间举报祝云早和李邺,这和直接被褚岳和韦韵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其次,将褚扶风的尸体从此处挪走藏起来这个办法显然也是行不通的。 第一,这个办法从时间上来看肯定是来不及的,很可能还没等到将褚扶风挪走,找到一个好的地方藏起来,就被人发现了。 第二,搬尸是一件需要做好充分心理建设的事,祝云早扪心自问,自己最多只能接受直面尸体不过分恐惧它,但绝对不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将其挪动至别处。 听着褚岳和韦韵的声音渐行渐近,祝云早急得团团转,就连额角都平白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要不咱们一把火把褚扶风的尸体给烧了?” 思来想去,毁尸灭迹是祝云早当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李邺淡然一笑,“只要火光一燃起来,立刻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此处偏偏又紧挨着湖水,想要取水既省时又省力,只怕还没烧怎样,就被扑灭了。” 祝云早心一横,“那咱们索性把整个亭子连同这口棺材以及褚扶风的尸体全烧了如何?” 李邺摇头,“偌大的亭子短时间内定然是烧不完的,更何况这亭中是否设有机关暗器都还说不定呢。” 祝云早泄气道:“那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走投无路了?” 李邺再度摇头,“那倒也并非如此。” 他一想到祝云早方才故意那他打趣,当即便心生一计,故意阴了阴脸,佯作阴戾表情道:“要不我把他们全杀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此时非彼时,性命攸关之际哪里是嬉笑怒骂的时候,祝云早毫不犹豫地一拳头捶了过去,这一拳当当正正、结结实实地捶在李邺的肩窝处,他竟没躲过。 “快想办法,别整那些不切实际的!” 祝云早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能够打中李邺,故而眼角眉梢此时除了担忧之外,还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惊喜之色。 李邺吃痛却并不恼火,只是轻轻揉了一下肩窝处,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这一拳还挺特别的,至少可以说明祝云早在那晚那个意外的吻过后,还是不排斥和自己产生肢体接触的 话说这能算是肢体接触么? 思量之际,祝云早已经蹲在地上去探褚扶风的鼻息了。 “别慌。”李邺试探着朝祝云早伸出一只手,“跟我来。”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时候,祝云早略微愣了一下,她一向看上去粗枝大叶,实际上心思十分细腻,此刻又何尝看不出李邺心底里那一分试探的意味呢。 她微微仰起头,只犹豫了一秒便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顺势牢牢地反握住李邺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 “走吧。” 她笑意明媚,好似方才压在肩上那点儿愁苦瞬间全部卸下去了。 “你就不问问到哪里去?” 李邺讶然失笑。 祝云早耸了耸肩,“反正眼下我是真的没什么好的办法了,只能看你的了。” 掌心处暖意传来,李邺很熟悉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从前指挥拭雪楼行动时也是这样的,但细品味来,这一次好像又稍稍有那么些许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何处呢? 李邺没时间想了。 他先将褚扶风的尸体拖到湖边,压着山石推了下去,而后单手注力,猛地一掌拍在亭中那口棺材的棺材盖上,棺材顶上压着的那六块大石头顷刻间便颤动了一下,而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响,棺材盖被推出了一人宽的缝隙。 居然半点尘土也没扬起来。 祝云早攥着李邺的手,顺着光线定睛往下一看,底下居然是没有任何的尸体,而是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 “嗯?这是通向哪儿的?”祝云早朝底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压根瞧不见任何的线索。 李邺长话短说,“呼”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没猜错的话这下面和水心榭那边的那口棺材应该是相互连通的,小乙推算说阵眼可能就在这个湖底下面,我们既然现在无处可躲了,倒不如索性直接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李邺如此说完,祝云早也感觉挺好奇的,虽说如果这下面真的有阵眼所在,那么必然机关重重,但她并不感觉慌张,毕竟李邺就在旁边呢,纵使是刀山火海,大抵也能保自己一个全尸吧。 “走!” 这一个“走”字甫一出口,祝云早的脑海之中莫名响起了《好汉歌》的曲调。 说走咱就走啊 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壮士断腕的决心是有了,接下来就看天意如何了! 祝云早攥紧了李邺的手,头也不回地顺着棺材里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待到祝云早在台阶上站定,李邺又顺着墙壁四处摸了摸,“得找一下机关,不然从里面合不上棺材盖。” 甬道里面很安静,祝云早举着火折子帮忙照亮,“那你刚刚是如何找到的?” “我没找到啊。”李邺掸了掸袖子上沾到的浮灰,云淡风轻道:“刚刚全靠蛮力推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水牢 祝云早吃了一惊, 她设想过如果遇到机关李邺会如何破局,但显然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为了防止有人进入,外面的机关按钮定然设计得很隐蔽, 想要找到太费功夫,不如直接用内力振断。而里面的机关按钮则不然, 为了确保隐蔽性,它多半会被设计在离进出口不远的地方。” 李邺顺着台阶两侧的墙壁四下摸了摸, 果然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的旁侧摸到了三个小小的凹陷。 祝云早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也四下看了一圈,只敢走李邺走过的位置,见李邺突然蹲下停住, 她俯下身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忍不住好奇问道:“是找到了吗?” 光源靠近, 两个人也靠近了些, 李邺向旁边挪了挪, 让开半个身位, “找到了三个凹槽,你猜哪一个是正确的?” 祝云早心道:毫无线索的状况下三选一,这和拆炸弹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要不咱们” 祝云早话尚未说完, 李邺便选择最左侧的那个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别——” 祝云早想伸手去拦,只是她尾音还没落,棺材盖便发出了“哗”的一声响。 她在听见声音后甚至没敢回头去看, 而是第一时间紧闭双眼、抱头蹲下, 顺手还将李邺扯到了自己的前面。 等了约莫两三息的工夫, 明枪暗箭一个都没有,头顶脚下也没射出一根根暴雨梨花般的细针,一切安静得就像全世界都开了静音模式。 祝云早等了一小会儿才试探着先睁开一只眼睛, 左瞄瞄、右看看,确定没有任何暗器射出,自己也没被扎成此谓后,才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你也太幸运了吧,这都能蒙对!”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岔开了话题。 李邺如实解释道:“不是我乱猜的,是我方才仔细摸了摸这三个凹槽,发现这个相对之下最为平滑,一看便是有人经常摸过。” “啊原是如此” 祝云早打了个哈哈,此刻她在庆幸自己劫后余生、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同时,还有些许的心虚,毕竟在方才那个性命攸关的时刻,自己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李邺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当挡箭牌 “那个我刚才只是” 祝云早试图解释一下,但她好像也丧失了部分语言功能。 李邺会心一笑,半点也没有生气,反倒颇为赞许地看向祝云早,说道:“你不会武,自不必逞强,躲在我后面安全一些,而且如此一来即便咱们真的中了什么机关,我也更方便带着你一起腾挪。” “哎?居然是这样吗?”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自己这下意识的保命动作竟然还算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应,一瞬间她丢失的自信心便又重新找回来了。 “是啊,如果你挡在前面的话会影响我的第一判断。” 李邺安然一笑,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被火折子的光映得格外明亮。 “走吧,我们顺着这条路下去看看,小甲他们也从水心榭那边的入口进来了,如果一切正如先前猜想的那样,两边是连通着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和他们汇合。” 言罢李邺再次朝祝云早伸出了手,而祝云早这一次也没作任何的犹豫,而是直接便牵了回去,这令李邺的内心再一次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稍稍错开半个身位,举着火折子下了台阶后,便进入了一个潮湿且黑暗的甬道,祝云早甚至能在空气当中闻到一股腥鲜的水气,水气之中,似乎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幽暗密闭的空间总会令人内心平生几分恐惧出来,祝云早也不例外,好在掌心处不断传来的丝丝凉意能让她内心的恐惧之情稍稍得到一些缓解。 火折子微弱的光一重一重地推开黑暗,却又无可奈何地任由黑暗在光亮褪却的时候重新反扑上来。 估计是这个空间建在水下的缘故,越往前走越感觉冷,不过甬道却稍稍变宽了一些,两人约莫走了二三十步,便可以颇为自在地并排通行了。 随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祝云早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就连李邺的眉峰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隆起了。 这一路上一个机关都没有碰到,两人就这样毫发无伤、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里,究竟是运气好,无意之中将机关全部避开了,还是说此地另有玄机呢? 身旁带着祝云早,李邺丝毫不敢大意,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在拭雪楼磨练了多年的缘故,他的感官要比常人敏锐很多,黑暗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啪嗒——” 两人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滴水落下来的声响,几乎水声响起的同时,李邺手里的一枚铜钱便朝声音的来向飞了出去了。 铜钱落水发出“通”的一声后便再没任何下文了。 紧接着,一个沧桑而沙哑的声音便从内里传了出来,语气之中多有几分喟叹之意:“师弟,回去吧,你不必白费心思了,你杀我女儿,杀我爱徒,又将我幽囚在此,我是断然不会松口的” 祝云早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捏了捏李邺的手,小声道:“听这人语气,他会不会就是宋庄主?” 李邺也听出来了,“听着意思十有八九就是了。” 祝云早激动道:“那我们趁现在没人发现,赶快将他救出去?” 李邺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这一路上咱们一个机关都没碰到,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言罢他扬了扬声,并未上前,只问道:“敢问前辈可是万木山庄的宋青山宋前辈?” 李邺这一开口,宋青山便也听出了来者并非褚岳,而是一个从前不曾听过的声音。 他亦问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晓老夫名讳?又是如何到此处来的?” 李邺同祝云早相视了一眼,祝云早开口解释道:“我们是宋理理的朋友,此番专程赶来天机山庄,就是为了救您出去。” 宋青山并不知晓宋理理尚在人世的消息,故而眼下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祝云早的话。 他长叹了一声,道:“不必巧言相骗,是褚岳派你们来的吧?烦请二位小友此番回去转告他一声,老夫早已勘破红尘,即便是往后余生皆要在此水牢之中度过,老夫也认了” 这一声叹息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听上去说话之人似乎真有几分油尽灯枯、看破红尘的意味。 祝云早刚想再开口解释得清楚一点,却听李邺忽道:“宋前辈,在下李邺,师从李天河,听闻家师在万木山庄出事当日,曾与前辈见过一面,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此话一出,甬道那端立刻便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和锁链挪动的声响。 “你就是如今拭雪楼的楼主,李天河的弟子李邺?” 宋青山沧桑而沙哑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有些走调。 他转念一想方才李邺和祝云早所说的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连忙问道:“难道是你救了我女儿?” 李邺答道:“晚辈不敢居功,实则是这位祝姑娘救下了宋姑娘,并且当下宋姑娘亦在天机山庄之中,亟待与宋前辈一叙。” 宋青山将信将疑地沉默了一息,忽而又问道:“不知这位祝姑娘师承何人,拜在哪门哪派之下?” 祝云早不解其意,只诚恳答道:“回宋前辈的话,晚辈祝云早,家住汴州云溪县,并非习武之人,亦不曾拜师在宗派名师之下,仅以厨艺谋生而已。” “竟是位厨娘?” 宋青山闻此一言思虑更甚,方才燃起的一丝希望此时顷刻便消弱了不少,厨娘哪里能有本事将宋理理从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的手掌心里救出来?若是李天河的弟子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铁链拉扯之间,他周身无数伤口亦再度撕裂开来,浸在水中愈发痛痒难耐,这令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前辈您受伤了?” 李邺拧了拧眉心,从对方这一声轻嘶听来,他能判断出对方伤势似乎不轻,想不到昔日的同门师兄弟竟然也会走到这种手足相残的地步,着实令人十分慨然。 “不妨事,都是些小伤,暂且还要不了老夫的命。” 无人察觉之处,宋青山深呼吸了两口气,尽量向上垫了垫脚,让伤处不再长期浸泡在冷水当中。 “李家小儿,老夫有话要同你说,只是需得你自己单独上前来,不能带祝姑娘一起,你可愿意?” 宋青山暂且调整好位置后,立刻开口同李邺道。 “前辈,她独自一人留在此处只怕” 李邺闻言颇有顾虑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后者则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吧,我只站在原地不动,你先过去便是。” 李邺犹豫了一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两下祝云早的手背,随即卸下短剑放到祝云早手中,柔声叮嘱道:“我把初一留给你,你在此处切莫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祝云早“噗嗤”一笑,虽然当下笑出声有些不合时宜,但这话听起来和孙悟空叮嘱唐僧不要出圈是一样的语气,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黑暗之中的宋青山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开口道:“祝姑娘暂且留在原地就好,老夫以性命担保,那里没有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阵法 祝云早听后更放心了一些, 毕竟宋青山和褚岳同出一个师门,就算宋青山后来改行做了铸剑师,那也是铸剑师里面最懂机关术的那一位, 前辈都说没事了,显然不必过于担心。 于是她再次示意李邺上前, 并保证道:“放心吧,我哪都不去, 就待在原地,你也万事小心。” 八六版西游记我小时候可是看了无数遍的,眼下这个境况当中机关重重,越靠近宋青山的方向固然越危险, 自己空有一把短剑在手,即便它再能削铁如泥, 自己用不趁手也是无用, 若是这种状态下, 自己还要不管不顾地随意走动, 岂非与傻子无异。 “好,火折子留给你,倘若有发现什么异常, 立刻唤我。” 眼下显然并不是嘘寒问暖、相互叙话的时候,故而李邺并未做过多犹豫,而是自腰带之中抽出了长剑“十五”, 一个闪身便朝黑暗深处荡了过去。 几乎刹那间, 一阵劲风掠过, 祝云早手中火折子的微弱光源蹿跳了一下,便不再能够照及李邺的身影了。 留在原地的祝云早攥了攥拳,此时掌心之中还留有一分来自李邺掌心的凉意, 她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指腹摸索了一下忽然空荡荡的位置。 怎么好像还有几分不舍之情突然萦绕心头了 她抱着短剑拿着火折子,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一步也不挪动,只静静地望着黑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前方传来的细微回响。 李邺提着剑丝毫不敢懈怠,此处没有任何光源,他只能靠听声辨位,但甬道狭长反复,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复折荡,很容易给人以一种缭乱纷吵的错觉,甚至有些回音。 就像宋青山的声音虽然方才听起来尚算清晰,但那是经过反复折荡之后才传到自己耳中的,故而并不能准确地通过声音来判断出当下自己与他相隔的实际距离。 李邺在离祝云早两丈之外的位置上飘然落身,而后将腰间别着的荷包向外一甩,朝着更深的黑暗之处抛了一把铜板过去。 这是拭雪楼最为传统的一种探路方式,名为“铜钱问路”,是以抛掷铜钱,通过铜钱与周围事物相撞击时传回的声音来判断前面是否有机关或者路究竟有多长的一种方法,不但简单省力,还可以有效的规避诸多机关陷阱,唯一考验的就是抛掷者听声辨位的能力。 随着李邺的这一个动作,铜钱当即便被抛出,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响,声音或远或近,或闷或脆亦或戛然而止。 这一袋子铜钱约莫得有二三十个,传回来的声音亦是此起彼伏、毫无规律的,但李邺竟然能准确无误地接收每一枚铜钱带来的反馈信号,譬如哪里有凸起,哪里有凹陷,哪里的墙壁上设有疑似机关形状的东西,这充分说明他听声辨位的能力着实不容小觑。 “你竟会铜钱问路,看来果真是李天河的徒弟!” 最后一枚铜钱的声音方落,宋青山的声音便立刻传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明显充斥着难掩的激动,同时也少了几分质疑。 李邺平静地接收完所有铜钱“带来的消息”,而后方意识到宋青山这是在借天机山庄的机关试探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言道:“这招铜钱问路乃是拭雪楼的独门绝学之一,宋前辈能一眼便认出,看来果真与我师父是熟识。” 甬道尽头处窸窸窣窣的铁链声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亦是更甚,宋青山确认了李邺的身份后说道:“好小子,接下来我说你动,此地机关重重,诸多机关环环相扣,但凡有个行差踏错,必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届时你一人鏖战事小,若是因此而连累了那位祝姑娘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邺这一招“铜钱问路”其实已经将此处机关的大致位置摸索个七七八八了,但毕竟耳听为虚,他现在身处黑暗之中,目力属实十分有限,而褚岳既然敢大言不惭地自称当世天下第一机关师,定然也不会将所有的机关都放在明面上,所以这甬道当中只怕还有很多微末之处暗藏了一些旁的玄机。 考虑到祝云早的安危,李邺沉默一瞬便立即恭敬道:“恳请前辈出手指点一二。” 宋青山此刻对李邺这个进退有度的性格颇为欣赏,同时也对李天河的这个爱徒倍感好奇,并且还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女儿宋理理的下落。 故而也不做多言,而是直奔主题道:“小子,可否告知老夫今日是几月几日,现下大致是什么时辰?” 宋青山被褚岳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已有半年之久了,期间他从未被放出去过,并且时常还会因为痛楚而或长或短地晕死过去,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里还分得清楚现下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是冬天还是春天。 李邺并未多问,而是略一思量,飞快答道:“回前辈,今日乃是四月初四,明日便是清明,而当下约莫未时已过,将近申时。” 宋青山掐了掐手指头,认真推算了一番,而后问道:“八卦、八门、九星、八神这些你可都知晓?” 李邺稍稍反应了一下,旋即如实道:“奇门遁甲之术晚辈也略懂皮毛。” 宋青山一听此言,顿时便省下不少的力气,当即道:“农历三月初四,上兑下乾,五行属木,方位正东,属阳遁四局,巽卦东南,生门应在东南方,你当下是否能分得清楚方向?” 李邺环视了一圈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于是他又闭目凝神细听了半晌,神色如常道:“晚辈大致可以分得清楚,多谢前辈指点。” 言罢他便腾挪脚步,先左行三步,而后又猛然转了个弯,向斜后方迈了五步。 这套阵法虽说机关颇多,但败就败在地下空间着实有限,倘若此阵建于室外,并充分结合山石草木、日月星辰以及二十四节气的变化规律而设计,使生门死门刹那间进行交替变幻,只怕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出去。 先前的铜钱问路加之方才宋青山的点拨,李邺此刻心中对这个机关阵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他按照心中所拟的思路走过一遍确保没有踩到任何机关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与宋青山相见,而是又按照原路折返回去,回到了祝云早身边。 祝云早原地不动许久,腿都有些麻了,并且宋青山和李邺关于奇门遁甲和后天八卦的交流她也听不明白,这令她倍感无聊。 故而李邺忽地从黑暗中闪身出来,重新落足于她身边时,她蹭地一下便站起身来,“我听你们方才好像研究机关来着,眼下已经都解决了吗?” 祝云早霍然站起身,李邺却嗖地一下单膝蹲了下去,“上来,我方才探过路了,现在背你过去。”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祝云早不免吃了一惊,火折子蓦然向下偏移了几寸,率先映入祝云早眼帘的是一个平滑且宽厚的标致背部曲线。 “这” 祝云早看着李邺的背影,支支吾吾犹豫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别愣着了,快上来。” 李邺微微偏过头,顺着光源的方向朝斜后方看过来,光影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极为精巧,虽然眼下他顶着一张人皮面具,可骨相原本的弧度却大致可以和他本人的脸部轮廓完美重叠。 “你若是担心此举破男女之大防,日后唯恐落人话柄的话,我可以” 李邺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背上一沉,先伸过来的是祝云早身上独特的草药香,而后才是她纤长而柔软的两条手臂。 李邺微微愣了一下,感觉心底里似乎有一千株小草在左右摇摆。 “你可以什么?以身相许吗?” 祝云早用两臂轻轻环住李邺的脖颈,故意开玩笑道。 “我” 李邺本想说他日后可以绝口不提此事,就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可现下祝云早如此开口,却叫他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见捉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祝云早也没再刨根问底,而是语气轻快道:“出发吧,反正我也不算吃亏。” 嗯? 什么不算吃亏? 李邺静默了一瞬,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再继续追问,否则会吃更大的亏。 在确认过背上的祝云早趴稳了以后,他这才站起身,朝着方才预演的路线渡越过去。 李邺轻功之高,属实为祝云早生平所仅见,他背上背着祝云早,却依然可以做到轻若无物般连续不断地点地腾挪,速度好似一点也不比刚才慢。 祝云早兴奋地问道:“你这轻功不错嘛,有空能不能也教教我?” 得到夸赞的李邺唇畔不由得溢出一抹浅笑,“你学这个做什么?打算以后边当主厨边当跑堂?抢走银刀的活计?” 祝云早自然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之意,于是恶狠狠地朝着正前方的空气挥了两下拳头,“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李邺刻意提高了速度,故而廖远的风声将她的尾音拉得很长,此时在狭长的甬道内反复折荡。 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青山吊在冰冷刺骨的水牢中间,两臂垂在一左一右两个铁环里,任由潺潺流水不断地将伤口一遍遍地濡湿。 他扯了扯唇角。 恋爱果然还是得看年轻人谈才有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救人 李邺背着祝云早按照宋青山的指点, 很快便绕开机关,来到了水牢前。 在看清宋青山当下所处的环境后,祝云早不免吃了一惊。 这间水牢依旧和外面的甬道一样并未设有任何的灯烛, 故而仍然光线幽暗,不过在宋青山斜后方的石壁上凿有一个活眼, 那里有一小股光随着连续不间断留下的汩汩水源而倾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宋青山伤痕累累的背上。 再看宋青山此人, 蓬头垢面、衣衫凌乱,颧骨已经塌陷下去,此刻瘦骨嶙峋、面如枯槁,双臂均被吊在铁环之上, 双脚亦为两条长长的铁链所禁锢着,整个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水牢之中, 能移动的空间也不过一隅, 这导致他周围的空气里除了浓浓的血腥气之外, 还有一股极为难闻的便溺的味道。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倒并非全然是因为这个刺鼻的味道,而是宋青山现下的情况着实令人感到胆寒。 很难想象自去岁秋天以来一直到今日,宋青山都在遭受着何等的欺辱和摧残。 “你们来了。” 宋青山瘦得几乎已经脱了相, 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他抬了抬眼皮,颇为体面地抓了两下头发, 而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问道:“方才你们说我女儿尚在人世, 不知是否是真事?” 祝云早赶忙劝慰道:“宋前辈不必担心,理理她被救之后一直在我家食肆生活,如今伤也早就痊愈了, 此番与我一同南下扬州,就是为了查明万木山庄的事,将您给救出去。” 得知爱女尚在人世的消息,宋青山深陷的眼窝里终于又重新聚起了几分光亮。 “老夫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能解除囹圄,定结草衔环相报。” 祝云早同李邺相视了一眼,连忙道:“宋前辈不必客气,眼下咱们还是想办法尽早脱身要紧。” 宋青山被困在水牢当中太久,又长期饱受酷刑折磨,现在四肢行动已经存在很大的问题了,甚至数月以来的煎熬还一定程度地磨损了他的心志,令他几乎不再奢望自己能够从此脱身,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当中去了。 宋青山叹了一口气,神色之中写满了无可奈何,“确保理理平安就好,你们快走吧,天机山庄危机四伏,褚岳此人心狠手辣,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加之剑宗宗主梅真雨和刀宗宗主聂同风与之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故而气焰更盛,若是被他三人知晓今日你二人前来相救老夫,只怕不妙啊。” 李邺从祝云早手中取过火折子,绕着水池走了半圈,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这个水牢的构造,而后道:“宋前辈不必过分忧虑,我此番带了些人手过来,即刻便到,还请前辈相信拭雪楼。” 宋青山略微仰了仰头,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体面了一些,“我知晓你此番是为了打探你师父李天河的下落而来的,老夫也愿意知无不言,但求你能护住我女儿平安离开天机山庄,不再搅入这江湖纷争的浑水之中。” 李邺并没停下动作,而是霍地扯下一截衣摆,将软布料往宋青山的手腕下面垫了垫,而后道:“我重伤痊愈后虽然的确在寻找我师父的下落,但也会在今日救出前辈后再说,况且拭雪楼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故而前辈今日托孤之举请恕晚辈不能应允。” 宋青山刚想开口说:什么独来独往,方才你还不是对这位祝姑娘格外留心?看你二人亲密无间,可全然不似秉承着拭雪楼独来独往的原则呐 不过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李邺道:“我要挥剑断锁了,还请宋前辈暂且忍耐一下。” 方才之所以在宋青山的两只手腕底下各垫了一块软布条也正是为此而准备的,宋青山的手腕长期被这只锁链所禁锢,早已磨得破皮露骨了,若是此时贸然挥剑将锁链劈断,只怕轻则加重伤痛,重则弄断手腕。 祝云早看出了问题,当即阻拦了一下,提议道:“要不只将铁链从中间处斩断,暂且保留一小截在宋前辈的手腕上,待到我们从水牢中顺利脱身以后再另想旁的法子将它打开呢?” 李邺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道:“只怕不成,如此拖拽着一截铁链非但会导致行动不便,还会加剧对手腕处的磨损,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尽早解开为妙。” 宋青山往旁侧偏了偏头。避免自己被李邺的剑气伤到,“出剑吧,只管斩开便是,我这两条手腕锢在里面太久,早就习惯痛了。” 他虽口上如此说,但看见李邺方才果断撕下衣摆,将其垫在自己手腕下面时,心中仍是泛起一丝暖意。 “你和你师父真像” 他略带怅惘地喃喃自语道。 李邺目色一闪,玩笑道:“我就当宋前辈是在夸我。” 言罢他挥剑一斩,禁锢在宋青山两只手腕上的铁锁瞬间便裂做两半,落在水中发出既沉且闷的“通”的一声。 宋青山吊在半空中已久的手臂突然得到解脱,也不由得随之重重向下一沉,似乎一时间还不太用得上力。 祝云早见状连忙上前,将李邺方才在风雨亭时拿给自己的金疮药递了上去。 “手臂长期吊在上面难免充血,宋前辈先活动一下手腕,将药膏涂上,等到出去以后我再帮您把脉看诊。” 宋青山尝试着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一股酸胀之意传来,的确是悬在半空中太久所致。 在捕捉到“把脉看诊”四字后,宋青山奇道:“祝姑娘竟还精通医术?” 祝云早浅笑,谦虚以应:“医术乃家父所授、祖辈相传,不过晚辈资质愚钝,只学了个皮毛而已。” 宋青山颇为赞许地打量了一番祝云早,忍不住赞叹道:“后生可畏啊” 李邺将宋青山手上脚上的镣铐全部解开后,宋青山彻底摆脱了水牢的折磨,他回望了一眼数月以来一直照在他身上的那一洞光束,心里生出无限的怅然来。 遥想当年他和褚岳同在万木山庄做师兄弟的时候,两人亦曾情深义厚、亲如手足,那时他虽志不在机关术一道,但却颇具天分,而褚岳则虽天分不足,但胜在勤勉,两人同拜在一个师门之下,同塌而眠,日夜研讨机关,当时他便同褚岳讲述过几次自己设想中的水牢,亦是如此这般死水留活眼,任由汩汩流水一遍一遍地提醒罪人反复思过。 不曾想时过境迁,他竟成了褚岳心中的那个“罪人”。 可他又何罪之有? 他不过是夹在“利”字与“义”字中间,进退两难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而或许在褚岳的心中,自己和他的关系也早就已经如同这水牢一般,存在隙墙了。 李邺借着幽微的光亮看着宋青山略带几分失落,又略带几分释然的神色,并未出声打扰,而是默默地从水牢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祝云早的身边。 约莫过了三五息的工夫,宋青山将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咽回到肚子里,而后转过身不再去看,只摆手道:“走罢,我们回万木山庄去。” 祝云早与李邺互视一眼,当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宋青山,当下他虽恢复了人身自由,但行动上尤且十分迟缓,似乎是泡在水里久了,导致他的四肢变得有些僵硬了。 祝云早扶着他的小臂,搀扶着他慢慢向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粗布衣料,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形销骨立”这个词的真正意味——宋青山已然骨瘦如柴了。 “东十三,北六,西二十四,复向前四十九步,切莫数错” 黑暗之中,宋青山只凭火折子豆大的光亮便能准确无误地报出可以避开机关的方位,着实令祝云早感到吃惊。 “这地宫莫不是前辈您设计的?” 三人按照宋青山所言一路前行,果然畅通无阻,没有踩到任何的机关,祝云早甚至都有点怀疑宋青山对之所以对这个地宫如此熟悉,是因为他是就设计者了。 宋青山笑道:“自然不是我设计的,只不过数月以来我会留心听褚岳每次从此路出去时落下的脚步声与停顿处,听久了便大致记住了。况且他从前可是我的同门师弟啊” 说到此处,他心里又微微刺痛了一下,仿佛往日种种情谊都要在今日一刀两断了。 祝云早心思细腻敏感,哪里听不出来他语气之中的痛惜之情,赶忙劝慰道:“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宋前辈何必自损心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昨日生,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宋青山低了低眉,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你这小女娘倒是活得颇为通透,可‘放下’二字哪有说起来那么简单啊” 祝云早心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旁人劝慰只能是治标不治本之举,一切还需对方自己想通方能自愈,故而也便不再多言。 三人各有所思,如此沉默着又前行了百步有余,宋青山心中盘算着,约莫再走半柱香的工夫就能得见天日了,却不想忽而后面有人厉喝了一声:“师兄,你要到哪里去!” 三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看来褚岳这是追上来了! 祝云早惊然转身,借着火折子的光亮,褚岳自黑暗中现身而出,面色阴沉,周身一派杀气,显然是打算在此处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脱险 “动手!” 果不其然, 下一秒匿于黑暗之中的褚岳便现身于三人眼前,与之同时现身的还有他身后诸多手持兵刃的侍从。 听到褚岳的指令后,这些人立刻便飞扑上前, 引得祝云早手中的火折子随之惊然一抖。 惊电般的刹那,黑暗之中寒芒一闪, 眼见着刀剑逼近,祝云早立时一咬牙, 将虚弱的宋青山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刀剑并没有砍在她的身上,反倒在一声嗡鸣过后便被格挡了回去,再下一瞬,祝云早便嗅到了密闭的空气之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 她心下一惊, 连忙将火光的方向转了转,待确定了李邺的位置后, 急切问道:“你受伤了吗?” 方才已方的兵刃来得太过突然, 若是砍在宋青山的身上必然意味着雪上加霜, 故而祝云早才冲上去帮忙挡了一下, 不过她心底里也有赌的成分,她赌李邺能接下已方的招式,护自己和宋青山周全。 而之所以这样问, 是因为黑暗之中她并不能判断清楚这股血腥味究竟来自谁的身上,所以不免替李邺担心。 “先凭他们?” 李邺冷笑了一声,腕上轻轻一抖, 长剑立时便如一线银蛇般自袖底滑出, 每划出一道剑风, 祝云早便能清晰地看到银泉乍破、月华倾涌的场景。 他的这柄长剑实则是一柄软剑,剑脊比寻常的剑脊更为柔韧,但若细看, 这个剑脊其实每隔半寸便有一道可开可合的倒刃,如此一来,剑刃无论是一进一出还是一挑一拨,都必会将已方划个皮开肉绽,故而也更容易杀人于无形之中。 “你们暂且退后,保护好宋庄主,其他人我来解决!” 李邺剑光如雪,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已连斩数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越发浓重,引得祝云早的心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就来。 此刻光源所照范围极其有限,一时间并不好找到一个适合躲避的位置,祝云早只得暂且公搀扶着宋青山连连朝方才预想的路线退。 好在甬道略窄,容身空间并不算太大,故而已方没办法一股脑地扑上来,而李邺也可以借助这个优势暂且抵挡一波攻势。 可这样车轮战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李邺纵使武功再高,一人已敌总会有疲乏的时候,但褚岳此番究竟带了多少人,如今还尚未可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得尽快突围出去才行 紧绷的心弦使祝云早此时掌心漉汗,锵然的刀剑对触之声更令她感到胆战心惊,可现下情势危急,显然不能再自乱阵脚,至少不能给李邺添任何的麻烦。 思及于此,祝云早一手扶着宋青山,一手将李邺借给她的短剑“十五”霍然拔出,忽地朝着黑暗处大叫一声:“越女剑阿青在此,谁敢造次!” 这一声叱喝自然造不成什么影响,但用来狐假虎威却是足矣,加之李邺的这柄短剑本先银锋雪亮,出鞘之声清越脆亮,看上去先是一柄宝剑。 她这一句喊得突然,属于是兵行险招、另辟蹊径之举,这个听就来响当当的名号一报出来,已方果然因此而迟疑了一瞬。 祝云早自然知晓这些人究竟在迟疑什么,无非先是两个问题: 其一,越女剑是什么剑? 其二,阿青又是什么人? 见此计小成,祝云早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些,他们自然不会知晓越女剑和阿青的名号,毕竟这个时期还没有诞生出金庸武侠小说系列著作。 抓住这一息间的停顿,祝云早立时将李邺往后一拉,小声道:“方才那句是我胡乱编的,我想如此缠斗下去恐怕没什么好处,此处灯昏火暗的,我们不如快走,等出了地宫再想办法逃出山庄去。” 李邺没想到她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不过不得不说这个法子的确有效,委实将已方暂且给唬住了。 “你所言极是,咱们边打边退,公从此处退出去,同李二他们再说。” 李邺动了动耳朵,通过听声辨位来仔细辨别着已方的一举一动,随即横剑挡在甬道中间,连退了十几步,偏头同祝云早低声道。 祝云早虽然成功虚张声势了一下,却半点也不敢在此处逗留,毕竟多留一刻便多一份危险。 三人一步也不停歇,如此后退至一个拐角处,宋青山忽而开口道: “方才所经之处的石壁上设有两处机关,若是能想办法按下它,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再拖延一些时间,但若是此处机关为已方所用,只怕要大事不妙,也先是说,当下我们要么利用它借力打力,要么毁了它以绝后患。” 他话音刚毕,便听褚岳哼得一声道:“好哇——一个年纪轻轻的愣头青,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合就伙来同老夫耍花招,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可从来不曾听说过什么越女剑阿青的名号,只怕是你们胡乱编了个说辞,故意来诓骗老夫的吧?” 祝云早心道:这么快便反应过来了,看来你还不算太过蠢笨。 “我这柄越女剑的来历需得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争霸的时候,还曾助越王勾践完成了复仇大业呢,褚庄主要不再好好回忆回忆?” 祝云早边说边朝李邺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悄声轻步摸回去,找到宋青山所说的那个开关,毕竟眼下三人当中唯有李邺武功高强,最有机会去按下那个开关。 至于什么春秋战国吴越争霸,什么帮助越王勾践复国,都是祝云早从小说里看来的,如今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转移褚岳等人的注意力,帮李邺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而已。 她不但一边给褚岳讲故事,还一边带着宋青山往后退,时时刻刻都在尝试同褚岳等人拉开对隔距离,同时心中还默默祈祷着李二、小甲等人能够尽快赶来支援。 褚岳已祝云早这套玄之又玄的说辞显然不大对信,但方才李邺的剑术他也见识到了,确实是不容小觑。 他方才本想趁此机会将三人一网打尽,不曾想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此实力,早知如此此番先应当喊上梅真雨和聂同风一就,管她是什么越女剑还是吴女剑,都得有来无回。 先在褚岳思量之际,李邺已经几个闪身回到了方才的甬道内,顺着宋青山所说的大致位置,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就来。 那边褚岳为保谨慎,选择暂且按兵不动,避免同李邺正面交手时产生更大的损失,他扬声威胁道:“师兄莫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方才我已知会爱徒守在水心榭的入口处,为得先是瓮中捉鳖,依我看你们还是即刻束手先擒为妙。” 祝云早心思一动,立刻壮着胆子高声驳斥了回去:“褚庄主所谓的爱徒,该不会是方才化作我剑下亡魂,现在早已沉入湖底的褚扶风褚相子吧?” 褚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其身后众人亦闻讯哗然。 “你竟杀了扶风?” 褚岳脸色阴沉,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些粗粝,听就来十分可怖,仿佛地狱里的修罗。 “是又如何?你那弟子资质平平,在我剑下未过十招便丢了性命,真是不堪一击!” 祝云早此时心跳如擂鼓,甚至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但仍勉强咬着牙与褚岳周旋。 宋青山透过自己的手臂,能感觉到祝云早的掌心早已变得汗津津的,甚至有些微微发凉。 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竟能做到如此临危不惧,着实是个可塑之才。 他慈爱地抬就手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接过了话茬: “师弟——” “收手吧,切莫再执迷不悟了” 这一声如喟如叹的声音忽然响就,令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当然也包括被呼唤的褚岳。 “那日秋蟹宴上,你巧设连环计,杀我爱徒,掳我爱女,如今因果循环,这都是报应啊——” 祝云早没想到宋青山会在此时开口,更没想到他此时还在劝褚岳迷途知返,而非借此机会报仇雪恨。 黑暗那端的褚岳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面挤出字来:“宋青山你不必如此假惺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也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是你非要从中阻挠,坏我好事!” “咳咳咳咳咳” 宋青山拳抵唇边,闷咳了几声,祝云早见状连忙轻拍其背帮忙顺气,她真担心褚岳这一番话当场便将宋青山给气得背过气去。 宋青山最后回望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确定褚岳不曾露面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他同祝云早轻声道:“祝姑娘,老夫没事咱们走吧,他既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那么我也不愿意再强求什么了” 祝云早见状当即搀扶着宋青山继续向外走,而李邺此时也找到了宋青山所说的机关按钮,他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响,两侧石壁顿时便开始发生变化,无数的箭矢自四面八方射出,李邺旋身挥袖一卷,反手斩断三五箭矢后,一个闪身便回到了祝云早和宋青山的旁边。 “快走。” 言罢他一把拉过宋青山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并牵就祝云早的左手,带着二人一口气冲了出去。 身后“乒乒乓乓”的剑刃劈砍箭矢的声音不断传来,与此同时,祝云早听到褚岳大叫道:“机关在左侧石壁上方,仅离地丈余!现在一半人留在此处想办法关闭机关,一半人即刻随我后撤,咱们原路返回,从风雨亭出去” 宋青山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难道其实真的命由天定,并且从一开始,他先注定要和褚岳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令宋青山想就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思及于此,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叹道:李天师,你真可谓是算无遗策啊 作者有话说: *越女剑和阿青均出自金庸先生的短篇轻经典《越女剑》,战力天花板级别滴 第148章 计中计 三人借助甬道里的机关, 很快便摆脱了褚岳的追赶,自地牢中顺利脱身了出来。 当和煦的春日暖阳再一次照在身上时,祝云早的心情顿时便变得愉悦了一些。 方才地牢之中不仅黑暗、潮湿, 而且还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加之刚刚情势危急, 祝云早的心弦一直紧绷着,直到此时重见天日才稍稍松弛下来。 “好险好险。” 她回到地面上后, 感觉两膝酸软,腿也用不上力,于是第一时间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棵粗壮的大树给抱住了。 亲近自然有助于缓解内心的紧张感,让自己快速转换心情, 从刚才的惶恐不安当中走出来。 “没事吧?” 李邺将宋青山夫至临近的树旁倚靠休息,又转头关切地问祝云早道。 “没事, 我没事, 就是感觉腿有点软, 歇一会就好了, 不过咱们现在这是安全了吧?” 祝云早抱着大树树干反复进行着吸气呼气的动作,试图让枝头的花香叶气冲淡自己肺腑之内的血腥味,好叫胃里也跟着舒服些。 李邺闻言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此处和方才经过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迟迟不见小甲等人的踪影,这令李邺心中仍然保有一些戒备和警惕。 “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毕竟此处也仍是天机山庄的地盘, 我担心迟则生变。” 两人正说着, 忽地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引得四周草木齐齐向一侧伏倒,祝云早眯着眼睛望着天, 正心道:天朗气清的哪里来的一阵妖风竟如此古怪。 一旁的宋青山却忽地喝道:“不好!这是褚岳布下的百木阵!快趴下!” 说是迟那时快,李邺目色一闪,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立刻便飞身掠至祝云早的身旁,将其扑倒在地。 青栀香兜头而下,被罩在袍底的祝云早瞬间瞪大了眼睛,却听见一道锐利且刺耳的风声自耳畔陡然划过,周围开始传来一阵“咔咔”的断木之声,片刻之后,周围数十棵合抱之木顷刻便被拦腰折断,轰然倒在了尘土之中。 ——好险,再晚一秒自己就也被腰斩了。 这一突发变故着实将刚平复心情的祝云早又吓了一跳,她整个人瑟缩在李邺的宽袖袍下,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宋前辈?” 李邺眉峰高隆,朝着方才宋青山所在的方向轻唤了一声。 方才情势危急,纵使他武功高强却也是分身乏术,难以同时救两个人。 “咳咳咳老夫没事” 宋青山的声音很快便传了回来,这令祝云早和李邺均松了一口气。 宋青山扶着手旁的树桩子缓慢地爬起了身,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这百木阵讲究的就是顷刻之间一击毙命,只要逃过了这一击,便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祝云早一听此话,方略微宽下心来,掀开李邺的宽袍一角,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确定一切风平浪静后,迅速爬起身,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又从头顶的发髻上抖落了一些枯枝草叶下来,又去看了看宋青山的身体状况。 忍不住吐槽道:“这个褚岳还真是心狠手辣啊,方才若不是宋前辈提醒得及时,只怕我现在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听见声音的祝云早扶额苦笑,心道:唉,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来者并不是褚岳,而是韦韵一行,以及被暂且扣押的褚抟云和褚梧雨。 “韦大人,你们这是” 祝云早不解道。 韦韵走上前,郑重其事道:“天机山庄仰赖天恩,盘踞扬州作恶多时,此番本官奉旨南下,联合扬州府上下共同清剿匪徒,有何不妥?” 她言罢,小己便摇着玉骨折扇从一众人等的身后冒出头来,眼里写满了狡黠之意。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扬州府衙调兵过来,又能联合韦韵设此杀局,显然这当中有几分小己斡旋的手笔。 只不过旗号竟然是奉旨剿匪? 看来天机山庄这一次真的是碰上硬钉子,要大祸临头了,这个结果倒是令祝云早完全没有想到。 “如此说来我们这是安全了?” 祝云早迟疑地问了一下。 而此刻被押解的褚梧雨此时显然还没有看明白形势,更不知晓当下自己的立场与祝云早的立场已然相悖,他在看到祝云早时,立刻便开口央求道:“祝大厨,我们是冤枉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一眼看见了祝云早身后的李邺,以及李邺搀扶着的宋青山。 “宋伯伯?你怎么也在这里?!” 褚梧雨见状吃了一惊,宋青山此时变化太大,加之现在浑身上下衣衫褴褛,他险些认不出来。 褚抟云在看到宋青山的那一瞬间,也懵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不可思议道:“师父此前分明说您不幸遭歹人所害,已经” “驾鹤西去”四个字溜到嘴边,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这样当着人面说这种话,难免有些犯忌讳。 宋青山咳嗽两声,平静道:“你们两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老夫此前的确曾遭歹人所害,只不过这个歹人不是旁人,而正是你们的师父、我的亲师弟。”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叹,特别是在天机山庄当差做事的众人,似乎对这个消息完全不知情。 宋青山再度开口解释道:“这本就是一桩秘辛,你们不知晓此事也实属正常。自从去岁秋天褚岳将我抓来以后,便一直把我关在地宫里的水牢当中,此事除了褚岳本人知道之外,也就只有剑宗宗主梅真雨、刀宗宗主聂同风以及你们天机山庄的大弟子褚扶风他们三人知晓了。” 祝云早环视了一圈,这才发觉一直没看见梅真雨和聂同风的身影,于是又问韦韵道:“敢问韦大人,不知那两位宗主现下身在何处?” 谈及此二人,韦韵笑意之中闪过一丝轻蔑和一丝嘲讽,“你从前有没有听过一桃杀三士的典故?” 祝云早略一思量,讶然道:“韦大人难道是巧用那只锦囊” 韦韵见祝云早会意,也不再继续卖关子,而是立刻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错,我正是利用那只锦囊离间了三人的关系,并同梅真雨和聂同风许下承诺,倘若二人之中谁能取褚岳首级,那便将这锦囊转赠与谁,此刻他二人已经在去往截杀褚岳的路上了,相信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祝云早闻言心道:此事从头到尾看下来,还真是盘根错节,极其复杂啊! 起先是她和李邺设计借助锦囊将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四人耍得团团转。现在则是韦韵二次借助锦囊,又回过头来将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溜了一遍,如此看来,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大抵也完全是可以推测的了。 以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的性格和实力来推算,大概率会是后两者顺利截杀掉前者,然后再争夺锦囊,可他们又如何能保证接下来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褚岳呢? 这一环扣着一环,一计接着一计的操作真是令人细思极恐,果然还是只有食物最为纯粹,人心还是太过复杂了! “可看见理理了?” 祝云早回了回神,在人群之中快速搜索了一下,并没有看见宋理理的身影,于是拉住小甲小声问道。 小甲笑道:“祝姐姐不必担心,为了保证宋姐姐的安全,李二哥早已带着她和小癸先到山门外去等着了。” 祝云早身旁的宋青山此时一听到即将与爱女团圆,眼里顿时泛起了泪花。 “老夫多谢诸位今日舍身相救!” 他向众人抱了抱拳,旋即撩起衣角便要屈膝跪拜。 韦韵见状只略微抬了抬手,祝云早则立马将他搀扶了起来,并出言劝慰道:“宋前辈不必如此客气。” 宋青山揩了一把辛酸泪,忽而邀请道:“时值清明来临之际,想必武林群英大会不日便要召开,既然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如今办不成了,诸位倒不如到我万木山庄下榻,老夫定会扫榻相迎,不负诸位恩情。” 祝云早当即同李邺小声商量道:“既然宋庄主知晓你师父的下落,不如咱们此番同去?” 她早就不想在这危机四伏的天机山庄待了,而且此番是送宋理理回家,自己定然是要亲自前去的。 李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刚好小乙在机关一术上存在诸多疑惑,正需要宋庄主帮忙点拨一二。” 祝云早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转头又挽留了一下韦韵,毕竟此番能顺利脱险,并解决褚岳这个大麻烦,当中也有韦韵一半的功劳。 “韦大人可愿同往?” 韦韵淡笑道:“祝大厨若是愿意继续主持曲水宴,韦某自然愿意前去一饱口福。” 祝云早愣了一下,一息过后才反应过来韦韵的意思是将曲水宴改为在万木山庄操办。 “我当然可以,只是要看宋前辈与万木山庄是否方便” 她第一时间看了看宋青山,先征求了一下万木山庄的意思。 宋青山当即回应道:“甚妙甚妙,若是诸位肯赏光下榻寒舍,万木山庄亦愿意出同样的价钱请祝姑娘主厨操持曲水宴事宜,必叫诸位开怀尽兴。” 祝云早在听到“同等价钱”这四个字的时候,内心忍不住小小地雀跃了一下,方才的恐惧、紧张以及后怕,都顷刻烟消云散了。 想不到此番居然还有意外收获之财,难道是扬州府地界风水颇好,和自己的财运比较相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一) 时隔大半年之久, 宋理理再一次回到万木山庄,难免激动,而失而复得、找回爱女、重获自由的宋青山此时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父女俩自打一相见,话便没停过, 一直在讲述各自这半年来的经历,祝云早不愿前去打扰, 故而便带着李邺来到了万木山庄的厨房。 今天的帮厨并没有以往的帮厨那样娴熟,况且时间上也有限,故而祝云早并不打算做一些工序过于复杂的菜式,而是准备以轻便、美味、营养、滋补这四大关键点为主, 做一道兼具清热润肺与滋阴降火这两种功效的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 “具体需要对哪些食材进行哪些处理?” 以往时候李邺只负责洗菜、切菜这一环节,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药膳的核心制作当中, 故而此时正抱着借机学习一番的心态, 认认真真地询问祝云早具体的步骤。 “这是一道炖菜, 做法很简单的, 先称二两石橄榄、八钱雪梨干过来,然后再拿三五颗无花果干和蜜枣,冲洗干净后放在一旁留待备用” 祝云早话说到一半, 见他如此认真,忽然突发奇想,提议道:“要不我说你做, 今天由你来主厨吧?” “我来做主厨吗?那恐怕” 对于这个提议, 李邺明显有几分迟疑, 他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做菜难吃,但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并非矢口否认就能轻易改变的。 祝云早当然知道他心中的顾虑, 于是及时劝慰道:“莫慌,你从前只是没有掌握相应的方法和技巧而已,如今我手把手地教给你,你只需按部就班地制作,便保准不会出错。” “那学生定将洗耳恭听、谨遵祝大厨教诲。” 李邺像模像样地合袖作揖,并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了一小捆芹菜,递上前去,这便是古代人所谓的束脩六礼之一了。 祝云早见状立即笑吟吟地接过水绿的芹菜,并拍了拍李邺的肩膀,也像模像样地训了两句话:“你如此知礼守节,他日必定能有所成,前途无量呐——” 一双藏着狡黠的狐狸眼对上一双澄明的小鹿眼,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开怀。 “唉” 与此同时,窗外墙角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已蹲在支摘窗下面看着里面的一对璧人,眉宇之间平添了几多惆怅,“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你们说祝大厨这么漂亮,老大会不会也被骗了啊” 小甲撇了撇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这世间只有老大骗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骗老大的时候?我看我们还是替祝姐姐担心一下吧” 两人正各自叹气的时候,小乙忽而冷冰冰地开口道:“你娘漂亮么?” 小已不解其意,极为自然地答道:“我娘自然漂亮了,她不但漂亮,而且歌喉也好,嗓音那叫一个轻柔,我现在做梦还偶尔能梦到小时候我娘夜夜给我唱催眠曲呢,只可惜现在” 向来不解风情的小乙全然没把他的追忆之情放在心上,而是一针见血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娘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骗你?” “哎?” 小已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陷入到了这个前后矛盾的悖论当中,竟被小乙的话给绕进去走不出来了。 “我觉得如果祝姐姐能嫁给老大的话也挺好的,这样我以后每天就都能吃到秋梨膏棒棒糖了。” 小癸忽而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摸过来,也蹲在了窗户底下,探着脑袋看向厨房中的李邺和祝云早。 “小孩子成日就知道吃糖,你当祝姐姐是你的私厨啊?人家也很忙的,既要承办宴席,又要经营祝家食肆的,而且若是宋姐姐此后不回云溪了,那祝姐姐就又要费工夫重新招帮厨了。” 小甲伸手假装去敲小癸的脑袋,被小癸一个灵巧的后蹿给躲开了。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小丙在万木山庄转了一圈,一个熟悉的人影都没看见,本想着来厨房看看能不能蹭上点美味,却不想一进院来便看见窗户下面一排整整齐齐蹲着“四颗脑袋”。 “好啊,你们来厨房居然不叫上我,想开小灶、吃独食是不是?” 他想都没想便加入其中,成为了“墙根底下的第五颗脑袋”。 小乙再次冷若冰霜地开口,他说话一向讲究一击毙命:“你来此不是也没叫上我们。” 嘿!竟还攻守易型了! 小甲颇为同情地看一眼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小丙,解释道:“我们没开小灶,我们在聊祝姐姐和老大呢,你说他俩能成吗?” 小丙性情不似小甲那样奔放,也不似小乙那般冷酷,更不想小已那样看似风流实则时常杞人忧天,他一提到男女情爱之事,就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 “我觉得”小丙摸了摸鼻尖,声如蚊讷:“他们两个似乎互相对对方都有好感,只不过中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小己眉宇之间的愁绪非但没解开,反而还更为浓重了一些,他问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老大真的成亲了,那咱们怎么办?拭雪楼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李二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许是气氛使然,他也很自然地半蹲在地上,加入了讨论之中,“你认祖归宗了以后不是也没影响什么吗?” 小已挠了挠头,再度陷入到了怪圈当中,“好像说得也有道理,可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似乎又有些不对” 小甲按照这个话题大胆设想了一下,“如果老大和祝姐姐的喜事真的能成的话,我决定以后就不当杀手了,刚好祝姐姐缺一个得力干将,我就趁机毛遂自荐,去祝家食肆谋个美差,这样一来就每天都能吃上既健康又营养的菜式了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美滋滋的,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在拭雪楼当杀手也还算是个不错的活计,用现代的话来讲,拭雪楼的杀手们上班时间灵活,无需坐班、无需打卡,还包食宿,出外勤可以拿到很丰厚的一笔补贴,每年员工还会统一进行一波体检,可以说除了风险较高以及食堂不好吃之外,没什么缺点。 但和祝家食肆的差事相比,杀手这个工作明显就又逊色许多了。 虽然需要坐班并且上班时间有一定限制,但包餐食;虽然工资固定、没有补贴,但包餐食;虽然不包住、不体检,但包餐食 住在祝家食肆隔壁的那几个月,小甲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健康问题得到了极大改善,从前行走江湖时落下的诸多小毛病也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腰不酸了,背不痛了,就连黑眼圈也跟着逐渐淡化了许多。 很快小乙便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你为什么会那么自信地觉得你是一块能当大厨的好料子?” 小甲愣了一下,旋即便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对着墙角挖起了树根了,真是好毒的一张嘴,并且一直在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 “你们几个蹲在这儿干嘛呢?” 祝云早刚想把手里的半桶水顺着窗外泼出去,却意外发现窗户底下整整齐齐地蹲着五个人,而且还是从高到低依次排列下来的,跟手机信号一样 闻言,五颗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均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颇像流浪猫流浪狗大军专程来窗前讨吃讨喝的,看上去格外好笑。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就算是闻着味来的,也得再等上至少半个时辰,要不你们进来帮我干点活?” 当下万木山庄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厨房人手明显不足,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祝云早自然不愿意轻易错过这个抓苦力的机会。 “你烧柴、你煮水,你给石橄榄去根搓沙、你把那只果林鸡去皮斩成大小适中的块儿,至于小癸你嘛就负责给雪梨去皮好了,刚好雪梨干用完了,要用雪梨来替代。” 祝云早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当即便点兵点将般将一应工作逐一“包产到户”了。 “我来!” 小甲“蹭”的一下率先站起身,他本就设想着日后不当杀手了就去祝家食肆应聘,如今这说不定正是他在未来东家面前积极表现自己的一个机会,故而第一时间踊跃上前,挽起了袖子。 小乙虽寡言少语且有些毒舌,但不代表他内心不向往小甲刚才描述的生活,他见小甲积极响应了祝云早的号召,自己便也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葫芦水瓢。 “我也来,我也来。” 小丙来扬州数月一直忙前忙后的,压根没吃上几顿好的,并且心底里一直惦记着祝云早烧的薄荷炸鸡和酸汤火锅,眼下好不容易他乡重逢,他自然不想错过美味。 “劈多少柴合适?” 李二走到一处树荫下,再次掏出了自己那把用布条缠着的、从不离手的大刀,由于他长时间给祝云早打杂,干这项劈柴生火的活计,故而此时已经十分熟练了。 “不用劈太多,咱们这次只炖一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估计劈四五根就足够了。” 祝云早边说边将手里的石橄榄和雪梨分别递给小已和小癸,示意两人尽快投身工作。 嗯? 莫名其妙接过一小碗石橄榄的小已显然还有些懵,不是来听八卦的吗?怎么祝大厨一张罗,大家一瞬间就都变得这么积极了? 难道这种一呼百应的效果,就是传闻中的“个人魅力”所在? 祝云早提着一分为二的果林鸡,一转头见他愣神,于是便笑吟吟上前歪头问道:“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问过你的口味喜好呢。” 小已端着石橄榄猛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祝云早热情洋溢的笑,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莫名被感染了。 “我我喜欢吃清淡一点的” 唉,原来是枯木逢春,怪不得老大这棵万年铁树会突然开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二) 酉时一刻,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在大家的努力之下成功端上了桌,甚至比祝云早先前预想的时间还要早上许多。 好在众人经过中午在天机山庄那一番折腾,外加从天机山庄辗转到万木山庄的这一番折腾, 此时也都有些饿了,特别是在闻到这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时, 大家的肚子都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祝云早心道:此时虽然还没到每日吃暮食的时间,但早半个时辰吃也不错, 这样吃完以后还能在万木山庄里面散散步,看景色的同时还能起到促进消化的效果,不至于出现积食的状况。 “东家,这药膳鸡也太香了吧, 从前咱们都没做过。还有,你刚刚做菜的时候怎么没叫上我呢?我还想着趁这次机会给我爹好好露一手, 让他大吃一惊来着。” 宋理理此时两眼通红, 鼻翼也稍稍有些擦破, 祝云早猜她应当是哭过的, 不过想必应该是喜极而泣才对。 “这可是万木山庄,我怎敢劳烦堂堂山庄大小姐亲自下厨呢?而且我方才已经抓来好几个苦力了。” 祝云早故意同她开了个玩笑,好叫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 宋理理粲然一笑, 朝祝云早努了努鼻子,“东家你又拿我打趣!” “快坐下尝尝好不好吃,你好不容易回家了, 这顿就当替你庆祝了。”祝云早亦笑着将宋理理按到座位上, 并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而且这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可是李夫子做的” 祝云早此话一出, 宋理理顿时大惊失色,但碍于李邺就在旁边,她又不敢高声语, 唯恐得罪了人,只好扯着祝云早的袖角低声道:“不是吧东家,你是认真的么李夫子的厨艺你是知道的啊我先前听小甲说,之前李夫子做的鱼可是连路边的狗见了都要连连后退的。” 祝云早一笑以应,宽慰道:“放心吃吧,这次是我亲自从旁指点过的,绝对不会出错。” 宋理理面露难色,一时间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伸出筷子。 这道菜闻起来其实味道还不错,醇香之中略带一点药香,药香之余还含有一丝清甜的果香,按照常理来推断,应当不会难吃,但这道菜出自李夫子之手,可就又不大一定了 宋理理尝试着夹起一块鸡肉,却半路途中一个大拐弯,将其放到了宋青山的碗里。 “爹,你先吃。” 祝云早见状一个没忍住,险些将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好一个“父慈女孝”的场景啊,宋理理这是拿她亲爹试毒来了? “这便是祝姑娘所说的那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 宋青山打量了一番碗中这块鸡肉,客气地称赞道: “这种做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果然看上去非同一般!我方才听理理说过了,祝姑娘擅长做一应药膳,喜欢将可做食疗的药材融合到各种食物当中,而且做的菜式也都是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菜,每一道菜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韦韵听罢亦举杯称赞道:“本官可以佐证宋小姐所言非虚,祝大厨的厨艺的确十分特别,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 “哦?竟是如此?那我今日可必须要好好品尝上一番了。” 宋青山只知道宋理理说祝云早做菜一绝,却没想到就连韦韵竟然也给予了她如此高的评价,这令他对自己女儿的这个救命恩人的赞许之情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得到夸赞的祝云早谦虚地笑了笑,“诸位谬赞了,我也只不过是借用一点药理知识来取巧而已,和韦大人见过的一众大厨们相比,还是存在很多不足之处的。” 宋青山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她谦虚的态度颇为认可,随即又开口道:“万木山庄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大家自在一些,吃个畅快便是。” 众人闻言也不再过多讲些客套之词,而是纷纷落筷到砂锅之中,各自夹起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的碗里。 “东家,你确定李夫子今天的手艺没问题吧?” 宋理理将鸡肉放进口中之前,还紧张兮兮地问了一下祝云早。 祝云早淡笑了一下,将自己碗中的鸡肉块儿稍稍吹冷了一些,而后塞进口中,“确定没问题,而且味道很好吃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宋理理做了一番内心挣扎,然后长舒一口气,微笑着鼓足勇气也塞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的嘴里。 “好烫——” 下一秒,祝云早就像猜到了宋理理会说好烫一般,十分及时地递上了一杯清水。 宋青山敏锐地捕捉到了祝云早的这一举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时隔半年不见,他本以为自家女儿会在离开万木山庄后尝遍苦楚、受尽委屈,却不想她非但没受什么苦,还看上去比先前圆润了一些,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祝云早的悉心照料。 宋理理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口中那块鸡肉上,并没有看到来自老父亲的关切目光,她微微张着口,不断地吸气呼气,等到热意逐渐消减后,才尝试着将上下牙齿轻轻咬合。 在祝云早的监督之下,这锅鸡肉被李邺炖得极嫩,又经过汤汁一番充分浸煮,此时已达色香味俱全的境地了。 此时热气散去几分,而香气却完全锁在鸡肉的肌理之下,吃得正是这股热乎劲儿,宋理理一口咬下去,顿时便感觉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这鸡肉不干不柴,肉质紧实且富有弹性,打□□之间溢出来的汁水更是半点也不油腻,反而清润之余还带了些许的石橄榄香气和雪梨的甘甜,连汁带肉一起彻底咽下去以后,很快喉咙之中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点的回甘。 这和宋理理从前吃到的鸡肉大不相同,甚至和祝云早从前做过的花香鸡、猪肚鸡以及合欢花蒸乌鸡也完全不一样。 “这真的是李夫子做的?” 宋理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一把拉住正在喝汤的祝云早急切问道。 “是啊。怎么样?好吃吧?我没骗你吧?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厨艺绝对不会差的。” 提及此事,祝云早两眼弯弯笑作月牙状,颇为自豪地扬了扬眉毛和唇角。 宋理理还是难以相信一个的厨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达到质的飞跃,“太香了吧,我真要对李夫子的厨艺刮目相看了” 她刚悄咪咪地同祝云早感叹完,便听宋青山亦惊叹了一声:“好菜!汤清而不腻,肉嫩而不散,石橄榄带着几分山野气,而雪梨则给这道菜注入了一缕清甜,初尝之时老夫尚且担心这白汤味道会太过寡淡,不想竟是越吃越有滋味了。不知祝姑娘是如何想到讲这些食材药材如此搭配的?” 祝云早连忙补充道:“其实在中医理论当中,石橄榄、雪梨和果林鸡这三者刚好可以构成一个方剂,即‘清热而不伤阳气,滋润而不生湿气,滋补而不生火气’。三者搭配起来可以补益虚损,呵护心脉,考虑到宋前辈您数月以来急需滋补,但又不宜吃得太过油腻荤腥,故而我这才选择做了这道‘清润平补’的菜式。” 宋青山一听此言,明显笑意更甚了,“多谢祝娘子美意,老夫这一身伤病着实令你费心了。” 祝云早回之一笑,“医者仁心本就是晚辈的分内之事,宋前辈客气了。” 众人闻言纷纷取食,吃到最后竟是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余下香气馋得几只山间狸奴围在众人脚下边叫边绕圈。 暮食过后,宋青山安排人手带众人各自选好了房间住处,又单独将李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时间仓促,宋青山回到万木山庄后还没来得及收拾,故而书房之中积了不少的尘土,闻起来还带着些许潮湿的书墨香。 门一关上,李邺便开门见山问道:“宋前辈此番单独唤我前来,可是与家师之事有关?” 宋青山抬手示意他落座对侧,旋即道:“不错,正因此事我才特地邀你至此。” 李邺颔首等待了一瞬,待到宋青山落座后自己方撩袍坐下,“晚辈愿闻其详。” 宋青山虚了虚眼,讲道:“去岁时值中秋前后,你师父李天河遭褚岳、梅真雨、聂同风等人围剿,一路逃亡至此。那日一早天未亮时,他便因体力不支而倒在了山门前,恰好被我遇见,于是我赶忙将他带回庄内,秘密请人为其诊治伤处,约莫足足一个时辰的工夫,一连换了三四个大夫煎了四五碗药汤,他才终于悠悠转醒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抓着我的手说:切不可将他行踪泄露出去,否则将会招来灭门之患。 “我本并非习武之人,终此一生不过学了些机关之术,后来又意外悟了铸剑一道,对这些江湖纷争更是避之不及,故而也并未多问,只答允他会为他暂且隐匿行踪,却不想这一举动后来竟引发了这诸多的风波来” 李邺在听到此处时,眉心已然拧成了一个“川”字,此前他亦曾多番设想过李天河当时的境遇,但首先普天之下能够伤他的人就已然可谓屈指可数了,那是绝非褚岳、 梅真雨、聂同风等徒有虚名之辈可以做到的,那么究竟是谁伤了他?难道是那个自称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一) 次日一早, 天尚未明时,关于天机山庄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褚岳为聂同风所杀,当场毙命, 而聂同风返程途中又为梅真雨剑气所伤,如今身负重伤, 已遁回刀宗闭关修养,至于梅真雨, 在击杀聂同风的时候未能将其一击毙命,心知此番风波过后,剑宗与刀宗注定再有一战,便也日夜兼程赶回了剑宗。 收到这个消息的祝云早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曲水宴的事宜, 毕竟今晚曲水宴便要在万木山庄的流杯池正式举办。 准备的时间虽然略显仓促了一些,但曲水宴的具体活动形式祝云早却早就想好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暮食过后宋理理还带着她在万木山庄内转了一圈, 并着重介绍了一下“流杯池”的布局, 据说曲水宴原本最开始就是每年都在万木山庄举行的,直到后来才被褚岳打着“效仿”的旗号照搬照抄了过去。 “小甲、小丙、小己,采买食材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啦, 切记蔬菜只要新摘的而非隔夜的,隔夜的不够水灵,而肉类呢, 最好猪肉、羊肉都来一些, 如果能买到牛肉的话那就更好了。” “小乙、宋前辈, 你们能否按照这个图纸再帮我做二十只小锅出来,结构不需要太复杂,确保吊在火上后不会倾翻就可以。” 祝云早站在灶台中间, 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地分配着任务,力求在最高效率之下完成曲水宴的全部准备工作。 “祝姑娘,还需要劈柴吗?” 李二往自己的玄铁达到上泼了一捧清水,就着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正反各蹭了几下,仰头看了看祝云早。 “柴需要劈,只不过这次不仅需要劈作两半,还需要将其砍作巴掌大的小块儿。” 祝云早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李二接收到“信号”后立刻便开始了劈柴工作。 祝云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连夜草拟出来的单子,现在负责采买食材的人选有了,负责制作吊炉小锅的人选有了,负责劈柴生火的人也有了,接下来还急需一个负责煮锅底汤料的人 思及于此,祝云早抬头看了一下,此时宋理理正在炸鸡块和小银鱼,短时间内肯定抽不出来时间煮汤底,而李邺那边则正在切现有的食材,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得有十几样,纵使他刀工再娴熟,只怕半个时辰之内也切不完,而祝云早自己手头此时还有一应活计亟待处理,譬如蒸面食、做甜点以及煮汤饮子等等,除此之外她还要负责人员调度与分配的工作,当下也是分身乏术的一个状态 那么当下到底还有谁能够胜任这个煮汤底的任务呢? 祝云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影子来。 “我才想起来,好像好几天都没有看见浮元子和她师兄了,他们两个不是和我们一起去的天机山庄吗?怎么一直没见他们俩露面?” 祝云早用手肘碰了碰宋理理的手肘。 宋理理如实答道:“他俩啊——在去天机山庄的半路途中,浮元子看见扬州的酒楼甚是华美,便吵着要她师兄带她过去,她师兄拗不过她,只好答允,所以两人压根没到天机山庄。” “竟有此事?!” 祝云早闻言着实吃了一惊,在天机山庄的时候,她一门心思全放在找宋青山下落以及同韦、褚、梅、聂四人的周旋上面,自然而然地忽视了浮元子和元宵的动向,如今细想来,自己好似确实在天机山庄的时候就没看见过浮元子和元宵的身影了 宋理理笑道:“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他们俩也算是阴差阳错地躲过这一场动荡了……” 话虽如此,但在得知浮元子和元宵早就自行离去后,祝云早还是不免惋惜了一下,她方才还想着向元宵请教一下煮汤的秘诀呢,况且现下正缺一个煮汤的好手,一时半会儿想要找到着实也有些困难…… “祝娘子——” 祝云早正思量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韦韵的声音。 “我在这呢——” 祝云早顺着窗户探出去半个身子,朝韦韵挥了挥手。 韦韵走进院子,顺着声音找到了她的所在,“不知道曲水宴相关事宜进展如何了?” 祝云早见她是带人过来的,于是心思一动,当即暗示道:“不敢欺瞒韦大人,当下宾客盈门,人手却是极为紧缺,晚些时候宋前辈也得去前面招呼大家,我们几个现在忙得恨不得多生出八只手来了……” 祝云早暗示得如此明显,韦韵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将手轻轻一挥,立刻便指派了一些人手过来,“你们几个暂且留在这儿听从差遣,直到曲水宴结束。” 旋即她又拉住祝云早的手臂,向祝云早递了个眼色,祝云早心中颇为疑惑,只得暂且放下手中的活计,擦干净了手同她一路走到庭院的树下。 “不知韦大人有何吩咐?民女惶恐,还请大人明示。” 祝云早尝试着从韦韵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为了节省时间,她选择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弯也不兜圈子。 韦韵见她如此,也不做过多铺垫,而是坦诚道:“我欣赏你的厨艺,更欣赏你的聪慧与胆识,此番曲水宴后,不知你之后有何打算?若是你愿意,我愿出重金聘请你随我同赴长安,参加下月初五的端午宴。” 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韦韵竟然如此突然地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后续打算,只是想先将曲水宴办好,然后过两日再去舞林大会和水上集市凑凑热闹……” 她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心里一时间也没想清楚是否要答应这个邀请,长安虽说一直是她想去看看的地方,但参加端午宴这件事却显然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韦韵也不强求她立刻便做出决定,而是解释道:“你不必急着答允我或是拒绝我,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几日,待到群英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我才会离开扬州,在此之前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的确也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其实如果仅从自己的角度考虑的话,她大概会第一时间同意,毕竟穿越过来也是机会难得,去最繁华的长安瞧一瞧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但实际上作为“祝云早”,她要考虑的事情就有很多了,譬如眼下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一件事就是要确定宋理理的后续打算,这将间接影响到自己的打算…… “多谢韦大人美意,待到今日曲水宴结束后,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虽然没有直接答允,但祝云早仍是礼貌性地顺着韦韵的话做出了回复。 这件事至少她要先回去问一下宋理理和李邺的打算才能做决定。 韦韵笑了一下,这个答复显然在她意料之内,“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考虑好后随时告知我一声就行,在此之前别有什么压力。” 祝云早点了点头,忽而又开口道:“敢问韦大人天机山庄此事过后,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会被如何处置?毕竟他二人对褚岳所做之事并不知情……” 韦韵喜怒不形于色,只神色如常道:“他二人确已查实与褚岳所做之事无关,不日便会放了,至于未来如何,就要看他二人的选择了。” 祝云早听出了韦韵话中点到为止的意思,故而也十分适时地止住了话题,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朝韦韵叉了叉手后又转身回到了厨房。 有了韦韵方才派来的人手帮忙,厨房里的紧迫感果然缓和了许多,祝云早回到厨房时,一应火锅汤底甚至已经按部就班地煮上了,宋理理和李邺也各自埋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一切看上去都有序且和谐。 “东家,韦大人和你说什么了?她没刁难你吧?” 宋理理一见祝云早回来,立刻便探出了八卦的脑袋。 祝云早摸出自己草拟的流程单子又重新确认了一遍,而后喃喃道:“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问我要不要去长安参加下个月初五的端午宴……” “那咱们去吗?”宋理理激动地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开始畅享,“我可是听说长安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无论是康国的胡旋舞,还是波斯的丝绸和香料,在长安都可以见到,而且长安还有樱桃毕罗、浑羊殁忽、金齑玉鲙……” 她掰着手指头,像报菜名一样一连报出了七八样吃食,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了。 “我们?”祝云早挑了挑眉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对啊,有这等机会难道你不想带上我一起?” 宋理理可怜巴巴地看向祝云早,一脸幸福瞬间化作一脸委屈。 “你……不准备留在万木山庄吗?” 祝云早顺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心里不免多了几分紧张之情,单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她自然是不舍得和宋理理就此分开的。 此话一出,宋青山那边也不由得慢下手上动作,颇为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显然他也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二) 宋理理平静道:“这个问题我在此前就考虑过了, 如果我选择留在万木山庄,那么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仅仅只能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但若是我跟着东家你的话, 说不定日后也能成为一代名厨!” 祝云早心道:当大小姐有什么不好,衣来张口、饭来伸手, 完全不需要为生计所烦恼,当初若是自己穿越过来, 穿成了哪个山庄的大小姐,此时定然已经在一掷千金了,哪里还需要斗极品亲戚、开祝家食肆 不过宋理理也并非凡尔赛,因为这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关于未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的事,也做出了很多的抉择与考量。 留在万木山庄固然宁静安详、无忧无虑, 但却也缺少了很多人生体验和乐趣,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 或许她根本不会看到山庄外面的大千世界, 更不会以一个厨娘的身份去体会寻常百姓的布衣生活。 这一次的经历不但令她迅速成长,而且还增长了阅历,使她对未来的人生规划有了更为明确的目标。 祝云早听她如此说, 心里自然欢喜,但考虑到宋青山的感受,她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种欣喜之情表现出来, 而是轻声问道:“此事你与宋前辈已然商量过了吗?” 宋理理颇为自信道:“放心吧, 我爹一向最是通情达理, 他若不应,我便软硬兼施磨他几日,届时他定会心软, 况且汴州距此并不甚远。” 祝云早转头去看宋青山的面色,却发现他失落之余似乎还兼有几分欣慰之色,显然对宋理理的成长和进步也颇为认可。 祝云早道:“其实我还有一个不大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让你和宋前辈不必分隔两地。” 宋理理讶然道:“难道要让我爹跟着咱们一起走?” 祝云早笑道:“当然不是,宋前辈还要忙活重振万木山庄,哪里能和我们一起走。” 宋理理不解问道:“那当如何?” 祝云早解释道:“其实我在重金卖掉锦囊后,忽然萌生了一个在扬州府开一家食肆分店的想法,所以” 众人闻言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地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 祝云早见大家都对此事颇为关注,便继续解释道:“你们都知道的,卖出去那只锦囊让我赚了不少的银子,而且此番又接连承办了两场曲水宴,虽说第一场并未办成,但订金却是一早就已经预付了的。加之宋前辈名声在外,宴请的均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必待到曲水宴结束以后,咱们食肆的名号也算是打了出去,故而此番南下扬州,其实如果有位置、价格、大小均合适的铺面的话,我会考虑将其盘下来开一家分店” 宋理理听罢立刻眼放精光,有些激动道:“那东家你的意思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没错!我想着如果咱们真的决定在扬州开分店的话,那么留你在此当掌柜最为合适。” 宋青山的神色霎时明朗了起来,方才眉间萦绕的那一缕失落顿时便退散了许多,他当即接过话头往下道:“依老夫看此法甚妙,扬州本就是繁华富庶之地,街巷之间一年四季都少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若是能盘下一间临街的铺面,再加上祝小娘子独具一格的药膳手艺,定然能够生意兴隆。” 祝云早等得就是宋青山的大力支持,宋青山话音刚落,她立刻便莞尔一笑,“此间铺子也唯有交到理理的手上打点,我才能完全放心,只是不知宋前辈如何看待女子出面经商一事?” 问及此问,宋青山的心头确实闪过了一丝犹豫,他行走江湖多年,一向快意洒脱,纵使偏居万木山庄一隅,也乐得清闲自在,故而绝非庸俗顽固之辈,更不会以男女之别、身份之见来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 只是闺阁女子公然抛头露面经商,的确会为世人所不容,倘若宋理理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日后必定会面临重重艰难险阻 见宋青山半晌没说话,祝云早便心知他心中所想,于是便将视线落回到宋理理的身上。 宋理理环抱双臂于胸前,若有所思般偏着头想了很久,就在祝云早以为这个开分店的提议暂且不能够通过时,她才忽然道:“爹,你投资我吗?赚了钱我分你一半!” 闻言,祝云早和宋青山都愣了一下。 嗯? 原来她是在想这个 宋青山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应下此事,而是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依老夫之见,我们还是待到曲水宴过后再坐下了慢慢详谈吧。” 祝云早亦顺水推舟道:“就依前辈所言。” 小甲、小丙和小己带着一车一车的食材回到万木山庄时,祝云早这边已经安排人手,陆陆续续将用来涮火锅的吊炉瓦罐全部搬运到流杯池两侧相对应的席位上了。 此时正值午正时分,距离曲水宴正式开席刚好还有三个时辰的工夫,前有宋青山和韦韵带人招呼着陆续到访的宾客,后有厨房众人则分工明确,按部就班地做着有关于曲水宴的准备工作,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按照计划进行着。 “最小的盘子用来装肉,肉全部切成薄薄的肉卷,这样方便大家取食,稍大一点的盘子用来盛放鱼虾丸子之类的,每个里面放三四个即可,多了会难以保持平衡,至于蔬菜一类,则统一放在那边的篮子里,它比较轻,用来装蔬菜刚好合适,不至于漂浮不起来。” 祝云早站在厨房门口统筹规划,细致地安排着每一道食材具体放入什么器皿之中。 “东家,饮子也都准备好了,现下是全部放入韦大人的冰鉴当中进行冰镇,还是怎样?” 距离开宴时间越来越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宋理理在炸好所有的炸物小吃之后,便立刻投身于制作汤饮子的工作当中。 祝云早此刻正掐算着时间,现下锅里蒸了不少的面食,譬如金银花馒头、枣泥山药糕、艾草核桃卷等等,需要等下及时取出来。 “饮子太多了,全部放入冰鉴中似乎放不下,不如将冰鉴里的冰取出来一半,捣碎之后直接放入竹筒中,这样既能确保冰镇的效果,又能让饮子的口感变得更为丰富。” “没问题。” 接收到指令的宋理理立刻便开始行动,用葫芦瓢哗啦啦地舀了一些冰块出来,再分批次将其捣碎成细碎的冰碴。 “肉各切多少合适?” 李邺手里的菜刀始终不曾停下,纵使切了一上午的食材,但他的刀工仍然保持着十分精湛的水平,在祝云早看来,他和一个人形切肉机几乎无异。 祝云早走上前,视线扫过一遍一应猪肉、牛肉、羊肉等等,又按照宋青山提供的名单,大致盘点了一下今日到访的宾客人数,随即取了一部分的肉出来,依次放到李邺面前的食案上。 “先切这些吧,这些几乎涵盖了所有部位的肉,譬如猪里脊、猪五花、猪颈肉、羊上脑、羊前腿、羊肋条,以及吊龙、匙柄、三花趾和牛胸口。”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受时代背景限制,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吃到牛肉了,一想到薄而透明的肥牛片等下就会被涮进冒着蟹眼小泡的辣锅里,她便感觉暗暗有些激动,她已经许久没有酣畅淋漓地吃上一顿涮锅了 李邺听罢手上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而后问道:“鸡肉不需要切吗?” 祝云早解释道:“鸡肉略柴略腥,涮进去口感和味道都远不如牛羊肉和猪肉好,只有和椰子一起炖作汤底时,还能稍稍中和一下,等晚些时候若是其他肉不够了,再拿它替补便是。” 她正说着,小甲忽地在窗外喊了她一声:“祝姐姐,水果要怎么摆?” 祝云早快步走到窗前,顺着窗子探出去半个身子往外一看,三五只大陶盆里盛着清凌凌的山泉水,这是宋青山特地派人取回来专门供祝云早取用的,山泉水干净清冽,无论是用来煮火锅汤底还是用来清洗果蔬,都是上选,就连用它做出来的汤饮子,都比寻常井水做出来的汤饮子甘甜一些。 清澈的山泉水中此时浸泡着五颜六色的瓜果,均是清晨时分现摘回来的。 樱桃大且饱满,红得透亮,泡在山泉水里显得更为诱人,每一颗都泛着莹润的光泽。此时正值食用樱桃的季节,所以完全不需要进行任何的再加工处理,只需沥干水后摆入盘中,再任其顺水漂下即可。 梅子是青色的,表层带着些许细细小小的绒毛,它比樱桃稍大一些,也更硬一些,碰到陶盆盆壁时会发出闷闷的声响。 其实眼下并不是梅子完全成熟的时节,但若是喜欢食酸,那么此时摘下来啃上一个保准不会让人失望。不过祝云早并不打算将其洗干净后直接端上桌,而是准备将其做成糖渍青梅,以此来充作餐前的开胃小菜之一。 梅子右边的陶盆里盛放的是毛桃,个头不大,只有小癸的拳头一般大小,青绿色的底子上晕染着淡淡的胭脂色,像擦了一层少女用以覆面的脂粉,原本铺满整个果身的细绒此时已经被搓去了,露出里面光滑的、清润的桃子来,看上去煞是可爱。 祝云早准备将一半的毛桃切成小片,以供大家直接取食,另一半则搭配宋理理方才备好的汤饮子,做成一碗碗桃子糖水,将其直接从吃的变成喝的。 紧挨着毛桃的那个陶盆里放着黄澄澄的杏子和红中透紫的李子,二者一冷一暖两个色调搭配在一起,颇具一番野趣。 除了樱桃、青梅、毛桃、杏子和李子之外,陶盆里此时还泡着一个金黄色的水果,祝云早弯下身探手从清冽的山泉水中捞出一颗,立刻便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受当代交通条件的限制,枇杷唯有在南方才能见到,此物浑身上下都是宝贝,枇杷叶有止咳的效果,枇杷花可以通鼻窍,枇杷核可以疏肝理气,而枇杷果则可以生津止渴。 祝云早捞出一颗把玩了一下,而后丢给了一旁跑来跑去的小癸,枇杷底下藏有一颗五角星,足够哄小孩子开心一阵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三) “樱桃直接摆盘就行, 每盘之中只放四五颗便好,梅子捞出来沥干,我拿去做糖渍青梅, 毛桃分成两份,一半切片一半不做处理, 杏子和李子在摆好盘之后可以直接差人端过去了,至于枇杷嘛, 暂且先端到一旁留待备用吧,我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 祝云早安排好一应事宜后,朝着墙根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而后将身子重新缩回到了窗子里面, 此时蒸屉里面的面点差不多也快到要出锅的时候了。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锅台边上一边敲腿一边静等, 忙了一上午一直也没时间坐下休息, 此时确实感觉小腿有些微微发酸了。 “要不要去午睡一会儿?” 李邺依旧气定神闲地重复着手上动作, 无论是切肉的速度还是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大小, 都与方才别无二致,没有半点变化。 “我没事,就是站得有些累了, 坐下来歇一会,顺便等等锅里的面点蒸熟。你呢?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反正离开宴还有些时辰。” 祝云早仰起头看向李邺手底下不断推出的肉卷,心中不由得感叹道:习武之人果然底子好啊, 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心, 都远比常人高出很多。 “我尚可, 估计很快就能全部切完了,眼下还剩什么活计没有做?” 李邺犹豫了一瞬,随即短暂地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给祝云早和自己各取了一个装有桃花熟水的竹筒过来。 祝云早轻声言谢后接过竹筒,咬着芦苇杆吸管喝了起来,含着细碎冰碴的桃花熟水传递出一阵清凉感,令她倍感惬意,为了给自己提神,祝云早又往里面加了三片薄荷叶进去。 “小吃炸好了,饮子煮好了,汤底在熬了,果蔬和肉也都差不多快弄好了,再有一炷香的时间面点便也蒸熟了,剩下就是将鱼肉虾肉做成丸子,另外再将一些河鲜和海鲜处理干净,就差不多了。” 三四口冷饮进肚,祝云早极为畅快地长“哈”了一声,感觉浑身上下的疲惫感都消解了不少。 “对了,还有调料和蘸料,也需要提前准备出来,譬如芝麻酱和辣椒油,我得现做才行。” 李邺点了点头,也喝了两口熟水,“我可以把鱼虾剁碎后汆成丸子,你把腌制的配料告诉我就行,河鲜和海鲜可以交给小甲他们处理,你只做芝麻酱和辣椒油就行。” 祝云早放下竹筒,两手交叉翻掌向上伸了伸胳膊,顺势又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颈,这个动作使她又一次缓解了不少的疲劳。 “多亏有你们,要不然我得活活累死在这里。” 祝云早忍不住小小吐槽了一下,她原以为以旋转小火锅的方式举办这次曲水宴,能够给自己减轻不少的工作量,却没想到这些细细碎碎的小活计一项一项堆叠在一起,也有够折磨人的。 李邺闻言不免失笑,“那你还打算在扬州开一家分店吗?” “嗯” 提及此事祝云早沉吟了一声,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开,虽然眼下资金充足,且有宋青山的支持和帮助,想要在扬州开一家分店并不算十分困难的事,但开分店恰如办曲水宴一样,除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之外,还要考虑租铺面、招伙计、定菜品以及经营策略等一系列琐碎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麻烦的事情。 “凭我一己之力想要开分店定然十分困难,但万事若是都能一帆风顺,全然没有半点挑战,岂不也有几分无趣?” 祝云早洒脱一笑,笑得神采飞扬。 她本身穿越过来就是在体验第二人生,又怎会甘心放弃轰轰烈烈的机会,选择平平淡淡度此一生呢? 这个答案很符合李邺的预想,也很符合他对祝云早的了解与认知,他猜想或许这也正是祝云早真正吸引自己的地方。 “如此说来,你打算在扬州多留一段时日了?” 李邺神色如常,并不能叫人听出半点语气中隐藏的情绪。 祝云早咬着咬着芦苇吸管思索了一下,“按照我初步的计划来看,如果最终决定在扬州开一家分店的话,我应当会在此地多留上半月的时间打点一二,然后赶在五月初五之前抵达长安,去参加韦大人所说的那个端午宴。如果开分店的计划迫于实际问题不能实行的话,我可能会先回云溪一趟,看看食肆经营情况和家中情况,然后再从汴州出发去长安。” 很好,很周密的计划,很妥当的打算,呵,女人 李邺的指腹摩挲了几下竹筒侧壁,在触碰到底端竹节凸起处时才停下这个动作,而后唇角带着笑,忽地问道:“你就不问问我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祝云早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李邺突然这样说感到不大明白,她眨巴眨巴小鹿眼,顺着李邺的话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李邺那一双的狐狸眼中飞速闪过了一丝幽怨之色,他咬了咬后槽牙,确定在祝云早的眼里没有看到半点自己想看到的神色之后,方吐出几个大字来:“就、不、告、诉、你。” 嗯? 此话一出,非但是祝云早懵了一下,就连一直站在吃瓜前线的甲乙丙以及宋理理都懵了一下。 祝云早惊讶于李邺变脸之快,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甲乙丙三人则震惊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在李邺那张万年不变的狐狸脸上看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真是奇怪! 他在生什么气? 怎么突然就变了张脸? 就在祝云早还在回想自己方才究竟是哪一句话不慎惹恼了对方的时候,李邺已经回到砧板旁边,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切肉了。 难道是 祝云早脑中忽而灵光一现,这个大胆的猜想令她迅速将芦苇吸管头给咬扁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祝云早蹭地站起身,故意往李邺的身边站了站。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立刻便引得李邺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你有什么事吗” 祝云早不语,只是一味地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李邺的微动作与微表情变化,恰似一把片皮刀正在顺着一只烤鸭的肌理一片一片地将鸭皮与鸭肉从鸭子上面拆卸下来——简直堪比凌迟! 这阵目光使得李邺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飞溅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不曾令这个天下第一杀手慌乱,但少女炽热而坦然的目光却令其忍不住退缩。 他下意识躲了躲,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切肉的菜刀上,边切边道:“宋前辈说我师父的下落或许确与那位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有关,所以我大概会先留在扬州打探一番,待到有确切消息后再动身前去岭南” 说到这儿他偷瞥了一眼祝云早,却发现她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两人襻膊的绳结处不知不觉间挨在了一块儿,令他感觉有些暧昧难明的意味。 祝云早打量了他一番,而后朝他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过来一点。 “这大庭广众之下,只怕是不大好吧” 李邺感觉自己靠近祝云早的半边身子微微有些酥麻,他竟有些紧张了。 不料祝云早根本不待他说完这句话,便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将他连人带刀一齐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李邺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吃瓜小队”的几个人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窗外有一缕春日和风恰到好处地吹进来,拂动祝云早鬓角的乌发,轻且促地擦过了李邺的侧脸,像一尾用来逗猫儿的麈尾骤然撩拨心尖。 “我” 李邺刚待说些什么诸如“男女授受不亲”、“不可白日宣淫”等等搪塞之词,祝云早却忽而垫了垫脚尖,凑到了他的耳边。 “我就知道” 这一次换成李邺懵了。 偏偏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时间没了下文,恰如方才他那样,这令他瞬间抓心挠肝。 她知道什么了? 一阵温柔的香息从祝云早的发间传来,引得李邺顿感方寸大乱。 她到底知道什么了? 祝云早在看到李邺瞳孔骤缩了一下后,计谋得逞般发出“噗呲”一声低笑。 “我就知道即便是刀工再好的厨子,也断然不能一心二用。” 她迅速退开一步,信手一指砧板上刚刚切下的几片肉,笑吟吟地胡诌八扯道:“你看,这几片你切歪了吧” 她笑得狡黠且恣意,气得他直牙痒痒。 就在祝云早还在为自己报复成功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时候,李邺却眯眼一笑,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旋即前倾身子向前,微微弯下身,将脸凑到祝云早的面前,迫使其与之四目相对。 “歪了么?” 李邺话题落在肉上,目光却半点不曾转移。 “呃” 祝云早半晌无话,只是瞪大了眼睛,她显然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李邺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李邺盯着祝云早微微抖动了一下的黑玛瑙般的眼仁,不由得笑意更甚。 两人这一番拉扯引得“吃瓜群众”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时起时落。 小甲攥着手里的李子,急道硬生生将汁水给挤了出来,“老大努力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切莫错过、切莫错过” 小丙看上去脸比祝云早和李邺还要红,十五六岁正上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这等男女情爱之事最是敏感,小甲急,他也急,“气氛都到这儿了,老大怎么这个时候不说话了!” 小乙见状忍不住白了他俩一人一眼,无奈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小丙则又一次杞人忧天了起来,“老大该不会被祝大厨拒绝吧?如果被拒绝了,那可如何是好” 就在“吃瓜群众”急得团团转却一筹莫展之际,李邺忽地一拉,将祝云早整个人都待到了身前,两人此时一前一后挨得极近,某种角度看上去姿势与李邺将祝云早揽在了自己怀中无异,而祝云早也一瞬间便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青栀香。 窗外吃瓜的众人见状顿时心跳如擂鼓,不由得替两人紧张了起来,李邺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无疑迅速将两人拉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故而此时即将出口的话至关重要,进一步容易显得唐突冒昧,退一步却又很可能会错失良机,使关系变得尴尬且微妙。 就在众人都神经紧绷的时候,却听见李邺忽道:“李某不善刀工,还望祝娘子赐教一二。” 众人闻言忽而松下一口气来,小甲手中被捏碎的李子骤然落在地上,而小己也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四) 曲水宴于酉正时分正式召开, 受邀参加的除了韦韵一行和祝云早一行之外,还有来自于于各大门派,即将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的一众江湖人士。 酉正时分, 暮色将合未合,一抹晚霞如同神女悬于天边的飘带, 映得池水一派霞红。 流杯池两岸除了摆有一盏盏铜制雀嘴立灯外,每隔三尺便设有一方青石板、一张水曲柳矮桌、一团垫有软垫的蒲团、一簇石火堆, 一只掐丝珐琅小鼎和一个造型十分独特、模样煞是可爱的鸳鸯小吊炉。 此际宾客陆陆续续皆以到齐,便由宋理理亲自引导着按照次序一一落座于流杯池两侧,来者见席间陈设无不议论纷,气氛很自然地便热闹了起来。 铁掌帮的帮主还没落座便捏着碟柄, 拿起一小碟芝麻酱,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惊叹道:“此为何物?闻之似乎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 但看上去有些粘稠, 颜色也古怪,是能吃的么?” 宋理理从容解释道:“此物名为二八酱,是由花生酱与芝麻酱混合制成的一种酱料, 等下食材涮好后,配上这边的韭菜花一起食用,可谓一道珍馐。” 血刀门的门主也端着一个小调料碟凑了过来, 忍不住问道:“那这个呢?” 不待宋理理回答, 一旁一位来自浣花剑派的女子便率先开口道:“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菌菇酱吧?我从前曾在《菌谱》当中读到过, 其载曰:‘蕈物久熬出奇鲜,山膏凝作琥珀魂’,指得便是这一道菌菇酱了。” 宋理理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认识, 故而连忙赞叹道:“姑娘博学,此物正是菌菇酱不错!” 几位来自白驼山庄的老者捋着山羊胡子围在一处,此刻也并二指指着面前的料碟,也发出了疑问:“那这一道看上去方方正正,红得油亮的又是何物呢?” 宋理理趋步上前,解释道:“此物名为‘腐乳’,是用豆腐和红曲酒制成的,一碟可抵三珍呢。” 韦韵对这红彤彤的腐乳也颇为好奇,于是便趁无人留意之时以木箸尖端点取了一点,浅尝了一下,咸中带鲜,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韦韵摇了摇扇子,品评道:“此物甚是新奇,我从前从未见过。” 言罢她搁下筷子,又同宋理理小声道:“劳你等下代我问问祝娘子,这腐乳的方子能否卖一份给我?” 回归了万木山庄大小姐身份的宋理理半开玩笑回应道:“韦大人一向出手阔绰,这等只赚不赔的买卖,想必我们东家定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两人正说着,忽而身后有人远远开口道:“我竟不知祝娘子竟还卖方子,早知道年前我便买几个方子走了,这几个月可给我馋坏了。” 宋理理回头定睛一看,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飘飘然而至,一个沉稳,一个灵动,正是数月之前曾在祝家食肆吃过几顿饭的宗灵和宗玉两姐妹。 “你们竟然也来了!” 宋理理迎上前,看到两人的腰牌这才想起两人都是药王弟子,并且数月之前在云溪县的时候就曾提到过会来扬州参加武林群英大会。 两人朝宋理理抱了抱拳,宗灵道:“早就听闻此番曲水宴由祝大厨承办,他乡遇故知我岂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小甲一见熟人,立刻走上前打趣道:“我看你是闻着龙眼枸杞赛螃蟹和陈皮回锅肉的味道来的吧?” 宗玉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丝毫不理会小甲热情洋溢的笑脸,而是漠然开口道:“怎的不见花和尚那斯?” 宋理理闻言瞬间想起了宗玉和小丁的恩怨,于是赶快上前打了个圆场:“宗姑娘先请落座,武林群英大会临近召开之际,今日曲水宴我们就暂且不动兵戈,只品美酒佳肴可好?” 小甲摸了摸鼻尖,轻声嘀咕道:“武痴疯婆娘,就算你想打架,小丁今日也来不了啊” 宗玉冷哼一声,撩袍自顾自坐了下来,“他没来最好,本姑娘今日倒乐得清净了。” 宋理理尴尬赔笑了一下,转而心念道:还好今日这一对冤家没在此处遇上,否则倒楣的就是面前这些锅碗瓢盆了,搞不好就连这顿曲水流觞宴都不能幸免灾祸,万木山庄现在可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呢 “理理,你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祝云早站在流杯池上游的一座亭子中,朝着宋理理的方向高喊了一声。 宋理理闻声当即挥手示意道:“都差不多了,怎么了?” 祝云早指了指亭子旁边架着的一个木制小水闸,道:“准备盛汤底了,你过来来看一下水流缓急当如何调整?” “来了来了。” 宋理理当即提起裙摆一路小跑了过去。 这座亭子正处于流杯池的第一个转弯处,这个竹制的小闸是宋理理的祖父宋老爷子设下的,负责控制流杯池中水流的大小,以此来调整流觞的快慢缓急,百年来一直沿用至今,除了看上去稍稍斑驳了一些以外,竟然半点不曾损坏。 宋理理颇为爱惜地用手帕将小闸的长柄包裹起来,而后轻轻向下一压,水流顿时便减小了一些,流速也稍缓了。 宋理理见目的达到,立刻欣然拍了一下手掌,“可以了可以了,咱们现在把汤底派发下去,就可以正式宣布开宴了。” 这个小机关设置得十分巧妙,似乎本就是为了流杯池和曲水宴而量身定做的,对机关术一项十分感兴趣的小乙顿时便来了兴致,绕着这个木制小闸徘徊了好几圈,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最后竟是不管不顾地沿着流杯池水流的方向一路探查下去了。 此际准备食材的工作早就干完了,故而祝云早也不出言挽留他,而是任由他去,自己则指挥着宋理理、小甲、小乙、小丙、小己、小癸以及李二和李邺几人,按照每个人的需求,分批次将事先备好的八种火锅汤底依次给分发了下去。 本次曲水流觞版旋转小火锅除了传统的清水锅、菌菇锅、酸汤锅和麻辣锅之外,祝云早还特别研制了几种新鲜 的搭配,譬如用熟地黄、白芍、当归和川芎搭配熬制出的四物汤锅,再譬如用金银花和绿茶熬制出来的清凉锅,再再譬如以木瓜为基底,融入了甘蔗清甜的蔗香木瓜锅等等。 很快便有人发现,这些锅底有的适合青少年强身健体,有的适合妙龄女子驻足养颜,有的则适合中老年人滋补养生,针对不同群体效用也不尽相同,可见制作者颇为用心。 祝云早安排万木山庄的一应侍从从旁协助了一下所有人将自己心仪的锅底放入到鸳鸯吊炉当中,而后生起了下方石碓中一簇簇的火。 待到宋青山正式宣布开宴时,暮色恰好已然降临了,但流杯池两岸的火光以及灯烛的光亮却将此处照得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更是自成一派风景,次第亮起的火光很快便沿着蜿蜒的水道两岸穿成一道长龙,从祝云早此刻所在的亭子看去,让山水草木都随之沾染上了一抹亮色。 李邺负手立于祝云早身侧,心觉眼前人远比当下景更为好看,或许她的出现也像今夜万木山庄的灯火一般,给他寂然无趣的生命带来了一抹亮色。 随着不远处彩旗的骤然飘起,祝云早当即便下令道:“开渠——” 木闸向上抬了抬,腾出一部分水流的空间,哗啦啦的流水便如此明快地欢腾着流淌向前,载着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 一应仆从端着一小碟一小碟或生、或熟、或半生不熟的菜品陆续走到亭下的流杯池前,再依照次序将其一一放置到大大的荷叶上去。 荷叶小舟一般载着碗碟顺水而下,上面盛着一道道做工精美的菜式,红的是淋了果酱的樱桃煎、绿的是洗得水亮的茼蒿叶、黄的是炸得酥嫩的薄荷炸鸡、粉的则是一盏盏桃花酒酿。 客人们在仆从的引导之下,纷纷拿起青石板上备好的竹夹,看准时机伸出手去,夹住荷叶的边沿,将自己心仪的菜式截取至自己的水曲柳食案上,随即涮入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吊炉鸳鸯小火锅之中。 “嚯,这是谁想出来妙法,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实有趣,不仅菜品多样,好似吃起来也颇为热闹!” 有人趁着等菜熟的工夫,忍不住开始夸赞起来。 “我从前只知道曲水流觞流的是酒盏,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如此传递菜品。” 有人砸吧着嘴,已经迫不及待地搭配起了火锅蘸料。 “从前的曲水宴虽说亦是每人单独一席,但菜品左不过那几样,我原以为今年亦是如此,却没想到竟如此别出心裁,真是有趣!嘿!这饮子里面还带着冰碴呢!” 有人捞起一只酒盏,却发现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盏甜而不腻的青梅饮子。 “果然还是年轻人主意多啊!听闻今年这曲水宴是一位自汴州来的小女娘承办的,这些从前咱们不曾见过的菜品、饮子乃至吃法,都出自她一人手,真可谓是别出心裁啊!” 坐在偏上游位置的几个人占尽了位置优势,此时锅中菜品已然烫好,蘸上蘸料后便可以开始食用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小女娘不过二八年华,但红案白案的工夫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此前还在他们当地的迎冬宴比试上一举夺得魁首了呢。” 坐在中游的宾客不断地挥舞着夹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哪道从前没见过的菜品。 “哎!列为你们瞧,这馒头做的,又大又软,味道还很是香甜嘞!正适合小老儿我这牙口。” 白驼山庄那几位老者在等待菜品烫熟的期间,率先分食了一块香甜松软的金银花馒头。 众人闻言轰然一笑,立刻纷纷推杯换盏,就着这一席格外特别的曲水宴畅所欲言了起来,一时间席间热闹非凡。 第一巡餐前开胃饮子、水果和蔬菜统一漂下去后,气氛也热闹了起来,祝云早安排一半的人手前去下游将荷叶和杯盘收回,另一半则负责继续将第二波食材推入水中。 这第二巡漂入流杯池的,是一叠叠肉类,有别于方才第一巡的碟子颜色,这一次盛放肉类的碟子全部统一为青瓷碟,大小和寻常的茶杯盖差不多,里面装着一卷一卷红白相间的肉,均以一株香菜点缀着,看上去仅有一口之量。 不少宾客方才吃了那糖渍青梅、饮了那桃花酒酿,已然开了胃,此时吊炉之上的鸳鸯锅也已然沸腾了,故而大家一看见各式各样的新鲜肉类逐水漂流过来,不由得胃口大开,纷纷伸出竹夹,取食了起来。 肉卷全部出自李邺的菜刀之下,它们被切得薄而透亮,纹理细得像一道道木纹,让人一看便口生津液。 这肉极薄极嫩且极其顺滑,根本无需烫太久,只需往那汤锅里轻轻涮上几秒,很快便会变色,起先是从绯红变成淡粉,继而便从淡粉便做了灰褐,肉卷在吊炉小锅之中打着转儿,很快便完全舒展开来,亮汪汪的汤汁挂在颤巍巍的肉上,这一口下去,任谁来了都得夸上一句绝妙。 甚至下游的宾客才刚夹到一碟肉到自己的食案上,上游的宾客就已经将烫熟的肉卷从火锅汤底中捞出,迫不及待地裹上一层厚厚的浓香二八酱,再点缀一点点提鲜增香的韭菜花,送进自己的口中了。 这一口下去,火锅汤底的醇香、丰富的肉脂香以及蘸料的香味一股脑地在口中炸开,顿时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赞口不绝。 肉涮到一半的时候,众人已经端起酒杯开始相互敬酒了,话题从面前这曲水宴转换到了扬州美景,继而又从扬州美景转移到了明日召开的武林群英大会上,或许是酒精在不断助推的缘故,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席间宋青山还安排了歌舞助兴,这让在场众人均兴致勃发,更有甚者甚至借着酒气与豪气,做起了诗来,倒是真颇几分诗仙李太白负尽狂名,斗酒诗百篇之意了。 很快,在祝云早的指挥之下,毛肚、鸭肠以及一块块白白嫩嫩的豆腐也逐水漂流了下来了,与之一同的还有大小相近的一颗颗丸子。 “哇——这圆子竟是虾肉做的!” 起初众人聊天的聊天,对饮的对饮,都没太在意后上来的这几道吃食,直到席间不知是谁意外发现了虾滑的美妙,忽而发出“哇”的一声。 他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迅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这虾滑是祝云早指挥李邺团的,其实卖相并不能算作好看,甚至当中有几个因为相互粘连的缘故,已然有些四不像了,但好在卖相不好还可以靠味道来弥补,更何况无论是什么食材,只要涮进火锅里,都会变成另一番模样,所以也不必过分追求完美。 这道虾滑便是如此这般瑕不掩瑜的存在。 在那人“哇”了一声过后,荷叶上放有虾滑的小碟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不远处的祝云早见此场景不免失笑,看来无论是天下第一还是天下第二,在美食面前都会甘愿臣服。 只是今晚吃这么多,明天这些人还能正常比武么? 祝云早思绪纷飞,面对着热闹非凡的流杯池想东想西的,感觉从前书本当中提到的那些放浪形骸之外,快然自足的场景此刻正在自己眼前一一具象化。 她已经全然忘了那些沉溺于电子产品中的时间都是如何度过的了。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丰富的、有趣的人世间么? “东家,最后一巡准备漂下去了,接下来只需按照方才的次序循环即可,我已经吩咐众人了,咱们要不也去吃点?” 宋理理忙了一天几乎粒米未进,此时眼巴巴地看着流杯池两侧吃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肚子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声响了。 李邺亦道:“我们就在这个亭子里吃好了,如此一来还能按照情况把控流水的速度。” 祝云早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此时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大袖一挥,兴冲冲道:“走吧走吧快走吧,我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以现在的状态来看,我能吃下足足一头牛。”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立刻欢呼雀跃着将食材一一取来,摆在亭子正中间那张大石桌上,继而七手八脚地将一口硕大的四个锅摆在正中间的位置上。 水冒着蟹眼小泡,白雾很快便升腾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汤底香。 大家饿了一天,闻到这股味道时都已经按耐不住了。 于是筷子齐刷刷地抬起。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句客套话也不愿意多说。 即刻开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武林大会(一) 曲水宴吃得众江湖英雄一概赞叹连连, 甚至一直通宵达旦直至后半夜才散去。 次日一早,祝云早刚起床来便收到了不少的名帖,有铁掌帮的、血刀门的、白驼山庄的、万花谷的、逍遥门的以及合欢宗的。 对于这些门派的名字, 祝云早并不是很熟悉,但凭借她对武侠小说和武侠题材影视剧的了解, 她大概也能根据这些名字分辨出来每个帮派的特点以及各自的专长。 铁掌帮自然是以掌法为主,血刀门自然是以刀法见长, 白驼山庄多半与虫蛇毒钴脱不了干系,万花谷一听就全都是漂亮姐姐,逍遥门或许是用剑的,至于合欢宗嘛她自行脑补了一下, 耳尖顿时便红透了。 这些江湖上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帮派纷纷给祝云早递名帖,充分说明昨晚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曲水宴, 已然成功将祝云早和祝家食肆的名号给打响了——至少在扬州亦或是在武林当中打响了。 “东家, 武林大会快开始了, 你要不要一起下山去凑凑热闹?” 和一众名帖一同钻进来的还有宋理理, 她已经等在祝云早门前许久了,此刻见屋中有了动静,立刻便钻了进来。 今天是清明节的次日, 更是武林大会召开的首日,昨晚留宿在万木山庄的各门各派宗门长老和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的一应人士今日一早便已然先行出发了,考虑到昨日祝云早一行一整天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曲水宴, 故而宋青山特地知会侍从今早不必前来打扰, 因此祝云早也一觉睡到了现在。 “去看看呗, 左右曲水宴办完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此次前去顺便还能物色物色扬州城内有没有合适的铺子适合开分店。” 祝云早大致阅读了一遍名帖后, 将其一一收在了自己的行囊中,且不说日后是否真的会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至少眼下多一个朋友就意味着多一条路,况且这些名帖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宗派递来的,祝云早可不想开罪了谁。 宋理理见祝云早应允,又神秘兮兮道:“听说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给李夫子他们拭雪楼也发了请柬,居然请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来参加公开比武,真是闻所未闻之举,我猜今年的武林大会会很有意思。” 祝云早闻言吃了一惊,皱眉道:“他们怎么知道拭雪楼的行踪?难道是咱们此行动静太大,不慎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宋理理打怀里摸出一张告示,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自然不是,是他们四处张贴这则告示,上面写着特别邀请拭雪楼诸位英杰前来一叙。” 祝云早捏着纸张一角抖了两下,将那张对折的告示完完全全展开,而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果然如宋理理所说,这张告示类似于一张没有收信人的请柬,的确写着“特别邀请拭雪楼诸位英杰至此一叙”。 “这是何意?莫不是想引蛇出洞,待到拭雪楼众人现身后,再想方设法将其一网打尽?” 祝云早狐疑地看着告示上面一行行的字,总感觉此事颇为古怪,压根不像是什么特别邀请,而更像是在别有用心地进行挑衅 也不怪祝云早产生如此怀疑,主要是拭雪楼众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行踪不定,从事的又是赏金杀手的行当,这种背地里的买卖怎么可能会公然拿到明面上,岂非将自己暴露于公众之下,成了报复的活靶子? 这种情况祝云早甚至不需要动脑筋就能想到,那么发出邀请之人又岂会不知? 怪事! 真是一桩怪事! 祝云早思量了半晌也没想明白,于是问道:“此事李邺他们怎么说?” 宋理理挠了挠头,如实道:“李夫子只说今日会去武林群英大会的现场,但没说具体会以何种身份前去。” 李邺竟然准备前去?! 祝云早的思绪略微混乱了一下,很快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比起在激将法的撺掇之下贸然前去自投罗网,祝云早更愿意相信李邺此番决定前往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和打算的。 出于好奇的心理,祝云早当即追问道:“眼下他们已经过去了吗?” 宋理理答道:“大概在卯时过半的时候,李夫子说他要带小甲他们几个先下山去办些事情,只留了李二和小癸两人眼下还在山庄中,等下咱们可以喊上他们一起走。至于各大门派的人和韦大人一行,业已一早便先行下山去了。” 祝云早点了点头,随即简单收拾了一番后,便同宋理理、李二和小癸同乘一辆马车,往开办武林大会的百丈漈去了。 辰时末,一行四人顺利抵达百丈漈,马车甫一停下,立刻便有人趋步上前,从李二的手中接过缰绳,并为四人指明了方向。 祝云早站在山门前,眯着眼向前看了看,此处虽与二十一世纪的百丈漈风景区同出一处,但风景却不尽相同,眼下此处显然并未经过太多的人工开发,故而保留了大量的自然风光,譬如藓土白石、危岩孤松等等。 此处尚在山门之外,进山以后还需再步行一段路程方能到比武台,但水声却已然掠至耳畔,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湿润的草木香气。 从前祝云早就听过百丈漈的名号,此处以“一漈雄、二漈奇、三漈幽”的阶梯式瀑布而著称,据说有百丈深、百丈高、百丈宽,是中国第一高瀑,曾一度在各大武侠小说中频繁出现,为不少江湖爱好者所向往。 今日祝云早到此观看武林群英大会,见此飞珠溅玉、声如闷雷的场景,心底里隐隐感觉鼓动袍角的风仿佛都卷着一股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 四人分作两排,两前两后顺着一条蜿蜒而上的小路一路向前,约莫走了千百余步,方至比武台附近。 今日乃是首场比赛,故而来此观战的人颇多,眼下十分热闹,按照规则,各大门派均需派出两名弟子参赛,以抽定的签序轮番上场,进行一对一的切磋,胜者方可参加明日的第二轮比试。 由于祝云早一行四人来得稍稍晚了一些,所以刻下比赛已经开始了。 还未走到近前,祝云早便听到比武台中有人高喊:“堂堂剑宗,号称天下第一剑门,怎么连两名像样的弟子都迟迟选不出来!莫不是怕输了比赛、跌了面子,日后行走江湖时再也抬不起头来?” 此话一出,场内顿时响起一阵或嘲弄或反讥之声。 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一白衣白袍少年手持利剑,忽而飞身腾跃上前,稳稳地落在了比武台上。 “竖子安敢嚣张!看我不夺你刀来,好好挫一挫你的锐气!” 对面的黑衣少年迎风而立,但将手中大刀一挥,沉喝一声道:“是谁嚣张还尚未可知!我刀宗久立不败之地可并非浪得虚名!” 祝云早闻言立时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想不到梅真雨和聂同风那日在天机山庄两败俱伤后,剑宗和刀宗仍然选择来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看来今日有好戏看了。 早知道就应该带点果腹和瓜子 祝云早一手牵着小癸一手拉着宋理理的手,左拐右拐顺着边角处人群中的一个缝隙挤了进去,这才看清楚当下场中的状况。 八个门派围着正中间的比武台分坐在正南正北正东正西以及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上,每个门派后面都插了一杆大旗,且每个门派的弟子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故而远远看去,一眼便能分清楚谁来自哪门哪派。 譬如此时比武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果然就是来自刀宗和剑宗的弟子,两人此时早已不复先前那般称兄道弟的模样,而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一看便是两家门派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哎,你们说他俩谁会赢?” 祝云早碰了碰李二和宋理理的胳膊肘,乐得坐山观虎斗,只可惜自己出门时太过匆忙,没想着带点儿零食饮子出来。 “谁输谁赢都行,最好谁也别占什么上风,两败俱伤最好。” 宋理理一想到梅真雨和聂同风两人先前伙同褚岳将万木山庄搅得鸡犬不宁,就气得直牙痒痒,此时见两派针尖对麦芒般互不相让的气焰,就差当场拍手叫好了。 李二抱着他那柄破布缠绕的大剑站在祝云早的右侧,望着比武台的方向虚了虚眼睛,“这俩人看起来实力相当,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少说也得在百余招后方能初见分晓。” 宋理理知道出身拭雪楼的李二定然实力不凡,但却不曾见过李二出手,故而对他的实力也没有一个确切实际的概念。 见李二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宋理理忍不住悄声问道:“李二兄的实力是否在场中这二人之上?” 李二从容且自信地答道:“他们两个加在一块也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单拎出来,恐怕只能和小癸过过招。” 小癸闻言气鼓鼓地叉了叉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还会长大的!到那时候,全天下都不是我的对手!” 李二嘿嘿一乐,顺手捋了捋小癸头顶上翘起的一撮呆毛,附和道:“没错没错。” 小癸“咻”地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头,奶声奶气宣布:“祝姐姐,今晚回去我要吃三大碗米饭,好长得快一些,叫他们都打不过我!” 三人“噗嗤”一乐,心照不宣般将视线重新放回到了比武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武林大会(二) 祝云早朝着剑宗和刀宗这两大门派所坐的位置望去, 并未看见梅真雨和聂同风的身影。 再看比武台上,那位来自刀宗的黑衣少年刀势极快,逼得那名来自剑宗的白衣少年连连倒退了几步, 纵使祝云早不通武学,却也能看得出当下是那名黑衣少年暂时占据上风。 她喃喃道:“看样子这局多半是刀宗弟子要赢了” 李二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可未必。” 祝云早疑惑问道:“哦?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问起, 李二便认认真真分析了一下场上局势,解释道:“眼下看上去刀宗弟子的势头更为刚猛, 逼得剑宗弟子一退再退,但实则不然。通常来讲,刀法向来讲究大开大合,短兵相接之时多以蛮力取胜, 而剑法则讲究灵巧多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取巧’。现下这两人已缠斗了二三十个回合, 无论是力气还是精力都明显不如刚开始时那么好了, 刀宗弟子虽占据上风, 但始终不能一击制胜, 这便是他最大的缺点,而反观剑宗弟子,看似节节败退, 其实是在以退为进,努力寻找对方的破绽,进而抓住合适的时机进行反击。” 经李二这么一分析, 祝云早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场中正在缠斗的两个人身上。 只见那黑衣少年越战越勇, 连劈三下后横刀一扫, 硬生生将白衣少年逼到了擂台的西北角落,眼见着再进一步便要将人逼下台去,白衣少年却将手腕一抖, 霎时一道白光闪动,长剑如灵蛇一般擦着黑衣少年的刀背游过,顺着他手臂延展的方向,继而迅速穿到了他的腋下。 黑衣少年见状不得不收刀后撤半步,也恰恰是这后撤半步的空隙被白衣少年精准地捕捉到了,只见长剑穿破黑衣少年衣角后,骤然挺剑向斜上方刺去,这一下竟直逼黑衣少年的下颚。 这一剑刺出,场中瞬间静默无声,观众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何其凌厉多变的剑招,竟能瞬间反败为胜!剑宗弟子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就在祝云早以为那黑衣少年必输无疑的时候,不料那黑衣少年却忽地一声叱喝,不退反进,霍霍两刀当头迎了上去,刹那间,刀剑相击发出“嗡”的一声清响,听得在场众人顿感牙酸。 “呲啦——” 剑尖挑破黑衣少年的领口,将一段墨色的衣襟给削了下去,而与此同时,黑衣少年的宽刀也恰到好处地擦过白衣少年的发际,下一秒,一缕青丝便骤然飘落在了两人中间。 一片无声的静默过后,两支分别代表着剑宗和刀宗的旗子“咻”地一下被举了起来。 有人高声宣布道:“本次武林大会第一日第一场,平——” 黑衣少年和白衣少年相视一瞬,面色铁青地收回了各自的刀与剑,旋即分立两侧,倒转刀剑向下,握住握柄处躬身对行一礼。 ——这便意味着两人今日这场比试以平局结束了。 宋理理见状顿时大失所望,不由得摇头叹息了一声,小声同祝云早吐槽道:“嗐——怎么不再比下去了?就这样平局了算什么嘛真是好生无趣” 祝云早笑了一下,出言劝慰道:“这一场还算挺精彩的吧,反正明天后天乃至于三日之后不是还有三场比试呢吗,倘若这两人都能留到最后的话,那么注定还会再有一战的。” 宋理理心想此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便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下一场比赛上。 令宋理理颇感意外的是,下一场上场比试的竟是一位旧相识——药王谷宗玉,而与她对上的则是一位来自万花谷的女子。 宋理理连忙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哎!东家你看,是宗玉!” 祝云早垫了垫脚,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果然是宗玉不假,只是她今日一改平日装束,换了一身青绿色的交领斜襟劲装,高马尾,绿发带,手腕处还配了两只同色系的护腕,整个人站在比武台上,看上去颇像一杆挺拔的绿竹。 “哇——” “她这一身好帅啊——” 祝云早在看到宗玉这一身装束后表现得颇为激动。 只因宗玉今天这一身配上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再加上她那双看众生如同看垃圾一般的眼神,简直活脱脱就是从古早武侠小说里面走出来的大女主!十分符合祝云早少女时期对于江湖女侠的幻想。 李二看着双眼放光的祝云早,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却默默地将祝云早的反应记在心里,打算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给李邺日后的装束风格做个参考。 “这一场对上万花谷弟子,宗玉大致能有几分胜算?” 祝云早再次捅了捅李二的胳膊肘,悄声问道。 “约莫能有个七八成吧。”李二平静开口答道:“平日里宗玉和小丁甚至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对上万花谷的弟子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祝云早听罢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看到自己心驰神往的女侠形象等下被对方打个落花流水,那多挫败 四人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比武台上,只见两人面对而立,规规矩矩按照比赛规则先同对方行了个礼,而后才拉开架势,做了个起势动作。 宗玉的武器是一柄剑,而对方那位百花谷弟子用的则是一条长鞭,此二者其实从根本上来看,存在很大的差别,鞭是软兵器,剑是硬兵器,这决定了两人无论是战斗方式,还是攻防逻辑,都不尽相同。 场中两人各自站定后当即迅速出招,宗玉的剑直挺向前,而对方的长鞭则迅速将剑身缠绕,两人一拉一扯之间,都不自觉地向前疾行几步,顷刻之间竟已面对面对峙于身前,速度之快惊得场外众人都随之发出“咦”的一声低呼。 紧接着,宗玉反手一撩继而松腕一卸力,对方扯着鞭子来不及收力,当即向后倒退了两步,待到她再次稳住身形时,宗玉的剑已然自左上向右下斩来,势劲力急,一时间叫人难以招架。 手持长鞭的百花谷弟子虽一着不慎落了下风,但好在她下盘较稳,足底工夫亦尚可,只见她身手矫捷,一个后错步便避开了这一剑,旋即足尖一点,借助拉扯之力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朝旁侧荡了出去,与此同时,她将手腕一抖,鞭子“啪”地一下抽在宗玉的剑侧,震得宗玉不得不偏转剑锋,抬剑格挡。 “好!!!” 这一回合交锋二人虽是未分高下,但剑招鞭法之精妙却颇为耐看,因而引得台下众人顿时拍手叫好。 台下一片称赞喝彩之声,台上二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紧对方,半点也不敢松懈。 方才第一回 合的交锋已然展现了双方的部分实力,虽然二人均有所保留,但这一招过后,双方都对彼此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会暴露出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小问题,而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这些细小的、不易为人察觉到的小问题才正是决胜的关键。 两人凝立不动许久后,万花谷弟子率先出招,但见她将手中长鞭一甩,顿时横扫起一阵劲风,而宗玉此时见对方忽然发难,也不多作迟疑,而是提剑拔足疾奔数步,忽而左闪,忽而右躲,身法变换不定,一连避开了七八鞭。 对方数鞭不中,见宗玉只守不攻,一时间有些心急,且宗玉身形闪动颇快,三招两式下来看得她眼花缭乱,于是叱喝一声:“打是不打?何不痛痛快快!” 宗玉闻言依旧面无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嘴角泛着微微冷笑,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对方话音未落,她便一挽剑花,唰唰两剑刺出,剑光明亮如一泓秋水,逼得对方左支右绌仓皇招架。 “好剑法!” 这几招非但迅捷无比,而且角度刁钻,纵使是不通武学的祝云早,也不难看出这几招已然一改方才只退不进的打法,打得干净利落,很是痛快! 对方见宗玉攻势凌厉,也不再刻意藏拙,而是挥鞭迎上,剑尖刺来时,她便将长鞭回旋成圈,挡住周身上下要害,剑尖收回时,她便将长鞭缠绕其上,试图以绞绕的方式逼宗玉将武器脱手。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约莫缠斗了三四十个回合也未分胜负,攻速反而越发快了许多,场上“噼啪”声此起彼伏,大概在五十三四个回合过后,台下的祝云早便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两人的招式了。 想不到这才仅仅只是武林群英大会第一天的第二场,比试就已经如此激烈了,祝云早现在激动之余,还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通武学,不能上场去痛痛快快地同人切磋切磋,简直是太解压了! “宗玉快赢了。” 李二抱着剑换了个姿势站着,语气平淡。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引得祝云早和宋理理都倍感好奇,“何以如此笃定?” 李二耐心解释道:“两人缠斗已久,那名百花谷弟子的体力已然明显跟不上了,况且与小丁交锋数次的宗玉此时无论是技出剑技巧还是所用招式,均已不是寻常武学者所能相比的了,这是剑法与剑术的分别……” 他话音刚落,便见宗玉一剑挑落对方鞭穗,旋即长剑平举,架在了对方颈前,而对方手中的长鞭此刻则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然垂在一侧。 片刻之后,绣着一株白芍图案的青绿色大旗被扬了起来——这意味着这一场比试是药王谷赢了。 一片欢呼声或叹息声中,宗玉平静收剑、平静行礼、平静开口道:“你的鞭法很好,只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在鞭子上涂毒挂刺,让对手活不过三招。” 此话一出,百花谷弟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看向宗玉的眼神都变了。 这江湖,果然人心险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请君赐教 第三场比试是铁掌帮弟子对战白驼山庄弟子, 双方都并非从前相识的熟人,祝云早自然便也消减了几分兴致,方才观战时站得久了, 眼下日头又越发毒辣,四人简单商量一番后, 便挤出人群,绕到一处空位上坐了下来。 宋理理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腿, 这才发觉原来长久的站立要远比四处走动还要累,“总算是可以坐下来歇一会了,不过怎么迟迟没看见李夫子他们?” 李二小声道:“老大带着小甲他们去千金赌坊查线索了,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赶过来。” 宋理理东张西望了一圈, 比武台上两人你进我退,打得颇为激烈, 但来来回回也左不过那几个招式, 看上去颇为乏味, 远不如前两场对局那样看着精彩。 “这掌法对上拳法, 实在是无趣,我从前听闻白驼山庄是以养毒蛇为主的,怎么如今竟变成专攻拳法的了?” 李二将小癸抱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解释道:“白驼山庄确以养毒蛇为主不假,只不过武林大会本就是以武会友、重在切磋,而非取人性命之举, 故而自然也不允许毒蛇蝎子之类的东西出现了, 就像方才宗玉上场比试时, 也没有拿出她的一应毒药。” 祝云早又道:“那依你之见本场比试谁会胜出?” 李二眯眼看了几眼比武台的方向,两人过招百余难分胜负,一看便是实力相当, “这局不大好说,掌法和拳法本就相互贯通,化掌为拳亦或化拳为掌都是相辅相成的,两者虽有分别,但却也高度相似,只不过拳法讲究刚劲迅猛,而掌法则讲究化刚为柔,两者孰胜孰负眼下还真不好说。” 祝云早见宋理理看得哈欠连天,甚是乏味,索性提议道:“不如我们分作两组各自下注,就赌这两人的胜负如何?” 宋理理正愁此际乏味枯燥,一听此言当即赞成道:“甚好甚好,不过押黄白二物未免太过无趣,要不我们赌一顿宵夜如何?刚好水上集市自今日起也会开放。” 祝云早扭头看向李二,李二道:“我都可以。” 小癸兴致勃勃举起手,“我也想下注!” 祝云早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严肃道:“你年纪太小,不准参加!不过你可以和李二一队,权当凑个人头。” 小癸气鼓鼓地撅起嘴巴,将头扭到了另一侧去,算是勉强同意了。 李二抬手作请:“既如此祝姑娘与宋姑娘先选便是。” 祝云早故作深沉般摸了两下压根没有胡子的下巴,同宋理理道:“我们押白驼山庄如何?” 宋理理挺直了背,伸长脖子朝比武台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耸了耸肩,“都行啊” 谁输谁赢对她而言并不算十分重要,此刻她心里只惦记着晚上去水上集市的时候吃一顿什么宵夜最好。 祝云早当即笃定道:“那我们俩就押白驼山庄好了。” 小癸抢着开口道:“好哎!那我们押铁掌帮!” 李二道:“台上两人已然交手百余回合,纵使实力水平相当,但体力和耐力都已经接近极限,胜负约莫一盏茶内就能初见分晓了。” 四人下了注,困意与倦意顿时便消减了一些,注意力也再度放到了比武台上,等待着这一局的输赢结果。 恰如李二所言,约莫又过了十五六个回合,一拳一掌二人出招速度明显见缓,只见铁掌帮弟子小退两步,忽而身形一弓,一记“拨云见日”拂开白驼山庄弟子的一记冲拳,继而顺势伸腿横扫,将对方撂倒在地。 间不容发之际,白驼山庄弟子一记“鲤鱼打挺”迅速弹起身,一只手一把擒住前者手腕,另一只手则握指成拳直奔对方面门。 若说前面一招一式都是铺垫的话,那么比试来到此时此刻,就已然是决出胜负的关键所在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比试结束的那一刻。 铁掌帮弟子的一只手被白驼山庄弟子的一只手所擒捉,两人此时便都只剩下一只手可堪灵活运用了,一记炮拳直奔铁掌帮弟子面门而来,铁掌帮弟子当即目色一凛,以掌心去接,试图以此来化解对方这一拳的力道。 拳与掌相触的瞬间,两人已距离极近,就在众人都以为铁掌帮弟子无法承接下这一记猛攻时,那人却铤而走险向后微微一倒,白驼山庄弟子此时想要变换进攻方向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也正式这一瞬间,他的破绽赫然暴露在敌手面前,铁掌帮弟子看准时机,反手“啪啪”三掌打在白驼山庄弟子的右肩,引得对方当场松手向后跌去。 “赢了!”小癸见胜负已分,当即欢呼了一声,“是我们赌赢了!” 宋理理见白驼山庄弟子最终败下阵来,不由得叹气一声,连连咋舌。 随着旗帜呼啦啦向上一挥,第三场比试就此以铁掌帮胜出这个结果正式宣告结束了。 三场比试下来,到场的帮派只剩下血刀门和逍遥阁还未进行比试了,但眼见临近午时,日头又毒又辣,场中气氛明显也有些低迷,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疲倦的神色,甚至有一小部分看热闹的人已经四散而去了。 宋理理见状干脆提议道:“东家,要不我们也走吧,反正上午的四场已经打完三场了,剩下一场看与不看也无甚所谓,倒不如咱们找家酒楼去吃一顿好的,总好过在这儿苦晒着。” 祝云早其实也正有此意,眼见着便到午时了,确实也有几分饿了,“那不如” 她话音未落,忽而比武台上有人朗声道:“今日到场诸位想必都是以武会友的侠士英雄,不若我们随机挑选两位英雄上台来切磋一二,权当帮忙热热场子?” 众人闻言当即欢呼起来,方才准备走的也纷纷停下了步子。 “这个有意思,老看那些名门正派弟子打来打去的,忒没趣,这下终于可以看点不一样的了!” 宋理理一屁股坐回到方才的位置上,竟是困意全无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只好也重新坐下来,可她屁股还没沾地,便听台上人忽而又道:“便请那边那位公子和这边这位姑娘上台来比试一二,如何?” 一片起哄声中,祝云早看见那人所指方向正是自己所在方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了,四下看了看,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均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 祝云早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眼里写满了茫然。 台上那人笑道:“不错。” 祝云早礼貌性抱了抱拳,尴尬解释道:“我并非习武之人,只怕上了台去要贻笑大方了。” 她本以为如此开口便可以躲过这飞来的横祸,却没想到那位被随机点中的公子已然走上台去,并悠悠然开口道:“我亦并非武学中人,今日不过来此凑个热闹,不想竟被抽中,姑娘若肯赏光自是最好,若是不喜刀剑,怕被利器所伤,也大可以拒绝。” 众人一看那么子也算得上是器宇轩昂,而祝云早亦是容颜姣好,两人凑在一块甚是登对,堪称一对璧人,于是当即便开始起哄起来。 “上去吧,这位公子一看便是位懂得怜香惜玉的,不会下狠手的。” “点到为止而已,姑娘何不上去试试?” “二位既然均非武学出身,切磋一二又有何不妥?”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李二瞧出了祝云早的尴尬处境,当即轻声问道:“祝姑娘,要不我代你上台去同他切磋切磋?” 台上那位公子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一副并没把祝云早这一介女流之辈放在眼里的样子,“这位姑娘若是怕疼,换个人来亦可。” 众人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这位公子可别下手太重了,人家姑娘晚些回去还要给夫君洗手作羹汤呢~” “哎呀,莫要刁难人家,人家姑娘家家的哪里会舞枪弄棒,若是比比绣花,说不定还能愿意上去同你切磋切磋。” 祝云早闻言咬了咬牙,且不说自己被骤然推到了风口浪尖,有多么的骑虎难下,便是这口恶气她就有些咽不下去。 哪里来的一群狂生,竟敢如此当众出言不逊,真令人感到窝火。 “打就打!难道怕你不成?!等下输给我你别哭鼻子就行。”祝云早回之以一个轻蔑的笑,随即回身朝李二伸出手来,问道:“李二兄,可否借你宝刀一用?” 李二将缠绕刀身的黑布解下,进而将刀递给了祝云早,眼里略带了几分担忧,小声提醒道:“祝姑娘不会武,上去只怕会吃大亏啊” “无妨,以武会友而已。”祝云早此时正在气头上,哪管什么旁的,接过大刀后一咬牙一跺脚便拖着刀向前走去。 众人一时间也被她如此气势给吓到了,自动分开两列,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这哪里像是不会武的,这分明杀气腾腾来着。 祝云早抿着唇,任由无数道灼灼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却谁也不看,只在一片寂静中朝着对方缓缓抬起了刀尖。 李二这把刀平日极少见光,因而被保养得极好,此时赫然亮出来,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夺目。 但比刀光更为明亮的,是祝云早的眼睛,她的眼睛此时干净、清澈且明亮,甚至有些让人望而生畏,仿佛一切嘲笑与讥讽之词都在顷刻之间被迫消声。 众人在意识到事情和想象中不大一样时,终于换了一副神情,脸上不再挂着方才的嬉笑了。 而在一片不可置信的表情中,祝云早直视着对方双眼,紧握刀柄,冷冷开口道:“那便请君赐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但见那比武台上忽而寒芒一闪, 一道身影恰如飞电一般向前掠去,那姑娘身姿挺拔、气势汹汹,她手中所提大刀一看也绝非凡物, 约莫足有千斤重,可偏偏提在她手上, 却好似轻若一片飘羽一般,全然没有半点吃力之意…… “那姑娘便如此提着大刀, 穿过一众人群,很快便站到了比武台上,此时也不知怎的,好端端的晴日顷刻间便乌云大作起来, 黑压压的云团之间还时不时发出一阵阵雷鸣与电闪,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强劲的风正在自不远处的山脉之间滚滚奔腾而来, 当中还夹杂着砂石草叶等等, 逼得大家都不得不以袖掩面, 眯着眼一连后退了几步” 故事讲道正精彩处, 说书人故意微微停顿了一下,围观众人当即会意,纷纷自掏腰包, 将三五枚铜板统一放到长桌右侧一角处的碗里,不过三五息的工夫,那里便摞起了小丘一般的“铜板山”, 引得那说书人脸上的笑意愈发的灿烂。 宋理理今日心情颇好, 路过时甚至不惜往那最“铜板山”顶上放了足足一锭银子上去。 那说书的老头一见白花花的银子在铜板最上面闪着亮, 顿时便眉开眼笑,连忙颔首抱拳,奉承了宋理理几句诸如“女侠出手如此阔绰, 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的谀词。 宋理理一只手提着酒坛,一只手豪气干云地朝那说书人摆了两下,“哎——溢美之词不必多言,只烦请你再好好讲上一讲方才这一段,本姑娘若是听得高兴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说书的老头眼睛滴溜溜一转,微微有些黄浊的瞳仁里闪着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理理的周身打扮,确认对方的衣裳用料和簪钗配饰均价格不菲后,这才将一块有些腐旧的惊堂木“啪”地往桌上一拍,顺着话茬继续往下说道:“哎呦,待小老儿调好琴弦,便将这段给在座列位细细说来!且说那姑娘周身耀彩,颇似神君临世” 宋理理提着酒坛直奔二楼而去,还没走到食案近前,便兴冲冲地开口道:“东家,你这次算是一战成名了!” 靠近最西侧的一间席位,纱幔已然全部垂下,将旁人尽数隔绝在外,而透过纱幔上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见里头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晃动,并且里面还时不时传出几句容易引人遐思的话来。 “啊——” “轻一点” “嘶……好痛啊” 此处名为“金波楼”,乃是整个扬州府数一数二的酒楼之一,客流量巨大,经营范围自然也不仅仅局限于美酒佳肴,所以在此地听到诸如这样暧昧难明的话语其实并不算一桩怪事,只是眼下天色尚明,甚至午时方过,如此高调的行事风格却也引得过往之人不由得频频侧目,眼神里几多揣测之意,两两相视之时又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只有宋理理无甚所谓一般,大咧咧地将纱帐扯开一角,毫不避讳地提着酒坛钻了进去。 ——当然!里面的场景自然也和一众路过的看客们所思所想全然不沾半点关系! 席间,一张长条食案被挪至歪斜状,食案上摆着一应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杂以瓜果时蔬、人间百味。 小甲坐在食案右侧最靠里的那个位置,此际正蜷着一条腿,倚靠着一个软墩儿,美滋滋地独享着一整个浓油赤酱的东坡肘子。 那肘子看上去酱红油亮,表面上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每咬一口,都会牵扯出底下颤颤巍巍的皮下胶质,这肘子一看便炖足了火候,此时吃起来软烂脱骨、入口即化,全然没有半点油腻之感,星星点点的葱花点缀其间,令其浓香之余还带有一点点的葱香之气。 小甲此时捧着盘子暴风吸入,已经全然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仿佛天地之间万物均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面前这只油亮亮的肘子。 坐在小甲旁边的是稳如泰山的小乙,有别于小甲恣意洒脱的姿态,他板板正正地跪坐在席间,就连伸筷夹菜的次数和频率仿佛都是事先固定好的。 小乙旁边坐着的是小丙,他既不像小甲那般快意,也不像小乙那样古板,他端起第三碗大米饭的时候,眼里甚至还多有几分羞怯之意,仿佛在为自己如牛一般的食量而感到不好意思。 小己坐在小丙北侧,此时眉间仍有一道化不开的愁绪萦绕,仿佛在担心着什么尚未发生之事,一见宋理理提着酒坛回来,立刻便伸手帮忙接了过来,并顺势与之对饮了起来。 李二早就吃饱了,现下并不在席间,而是带着活泼好动的小癸到外面玩去了。 而剩下的便是祝云早和李邺了。 祝云早此时盘膝而坐,双手自然下垂,搭在两膝之上,双眼微闭,颇像运功打坐之势,而李邺此时则坐在她的身后,正将两手搭在她的肩上,进行着反复的按揉。 李邺每捏一下,祝云早便哀嚎一声:“哇——好痛好酸胳膊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这我还怎么炒菜!这我还怎么颠勺!” 李邺淡笑以应:“祝女侠好威风,李二的刀乃玄铁所打而成,你竟能运用自如,着实令某佩服。” 他指尖微微一用力,祝云早立刻便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你轻点、轻点、轻点,我这斜方肌定然是拉伤了,并且多半伤得不轻。” 宋理理见祝云早如此,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气得祝云早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枚青杏便丢了过去,“你还笑我!” 宋理理身形往旁边一晃,灵巧地躲过了祝云早的“突然进攻”,笑意半点不减,“不得不说东家你当时真的很威风!现在整个扬州的酒楼都在讨论这件事呢,就连楼下说书的老头,都拨起了三弦琴,我猜不出半日,整个扬州的人都会知道你此战何其英勇!” 祝云早闻言唇边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笑,英勇委实是足够英勇了,但现下痛也是真的痛! 李二那把大刀极重极沉,且不说如何如何锋利,究竟能不能削铁如泥,便是抡起来耍上一圈,就足够她的三角肌、胸大肌以及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齐齐疼痛上三五日了。 李邺顺着她流畅的肩颈线条反复按揉,边揉边道:“你那几招我恰好看到了,颇具武学天赋,或许日后你可以学上三招两式,权当傍身。” 祝云早此刻叫苦不迭,一边“斯哈”着,一边央求道:“你们两个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早知道我就应当问宗玉借一把轻巧的剑,或者问万花谷的弟子借一根鞭子,总好过现下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伤筋动骨一百天呐,那可是足足一百天” 小甲风卷残云般将一整个东坡肘子啃得只剩下一根干净的骨头棒,随即恋恋不舍地将盘子里的酱汁倒进自己的白米饭里,眉飞色舞道:“不过祝姐姐你那几招真的挺像样的,甚至有几分我们老大的风范。” 李邺闻言挑了挑眉,飞快回忆了一下祝云早方才的招式,一时间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祝云早僵硬地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脖子,叹气道:“想不到我那几招那样拙劣,你们都能看出来,其实这几招就是我偷学来的,本想着有朝一日遇到危险了还能以此来保住小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赶上了这档子事。” 小乙嘴角抽搐了一下,冷不防突然开口道:“你确定最后那一下立刀横扫,刀脱手的瞬间将对方给击飞了出去,也是同老大学来的招式?” 祝云早尴尬地笑了笑,如实道:“那的确是个意外当时那把刀实在是太重了,我第三次将它抡起来的时候已经刹不住了,力道也已经不是我所能把控的了,好巧不巧那人冒冒失失迎面冲上来,刚好撞在我飞出去的刀上,当场就被砸晕了过去,不过还好他当时撞到了刀背上而非刀刃上,否则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若是那人当场一命呜呼,那么她多半也要吃上牢饭了 李邺又问:“缘何不让李二代你前去?” 祝云早“哼”的一声,愤然道:“还不是那厮出言无状,我气不过,脑袋一热便冲了上去。” 言罢她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仍旧酸痛无比,她眉心一拧,骤然形成一个“川”字,“啊——好痛啊——” 李邺见状将两张浸了冷水的帕子拧至半干后,轻轻敷在了她一左一右两个肩膀上,随即又用手掌轻轻按揉了起来,“他没伤到你已然算好,你久不活动筋骨,突然运劲过猛难免酸胀疼痛,需得好好静养几日。” 祝云早苦恼道:“我还想着这几日沿街走走,选一选分店的铺面呢,如今伤了胳膊,这还如何张罗开张的事?” 言及于此,宋理理同小己碰了碰酒碗,像是此前便达成了某种共识,“东家,你这几日就留在山庄安心养伤吧,开分店的事我已有初步打算,大可以包在我身上。” 小甲笑嘻嘻补充道:“对!我们也会竭力帮忙的!至于养伤期间就由我们老大来亲自照顾你,保管你能早日痊愈!” 李邺眼睛一眯,几人相视一笑,祝云早不明所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一波三折(一更) 说是拉伤了肩膀需要好生静养上几日, 可实际上祝云早这几日一直也没闲着,一桩又一桩的事像春风吹又生的小草般接连冒了出来,害得她耳根子一刻也没清净过。 起先是她在武林大会第一日一战成名的事很快便在扬州的大街小巷间传开了, 向来消息灵通的武林中人只花了半日的时间便将她的身份来历挖了个底朝天。 他们不仅打探清楚了祝云早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甚至有人清晰地知道了远在汴州的祝家食肆现下每道菜究竟卖什么价格。许多那日没到场的人在知晓了祝云早的事迹后, 都纷纷递来名帖,想要与之见上一面, 力求一睹女侠当日风采,更有甚者还在得知祝云早尚未婚配后,还专程递来了写明生辰八字的求亲草帖…… 于是肩膀酸痛的祝云早为了不得罪任何人,只好埋首在一众写满天干地支的帖子里, 捉一支小斗棕笔,逐一写下表示感谢及婉拒的答复, 一来二去累得她非但肩膀更痛了, 而且眼睛也酸酸的, 更难受了。 此为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则是在扬州开分店的事也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顺利, 那日在“金波楼”时,宋理理曾信誓旦旦地同祝云早保证,自己会处理好选铺面、开分店的事, 但显然后来发生的事完美诠释了那句老话——“把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第一日上午,去第一家看铺面谈租金的时候, 宋理理是带着小甲一同前往的, 两人凑在一起是半点谱也靠不上。 那家铺子原本是家老夫妻经营的小面馆, 门面不大,但胜在临街且在巷子拐角处,来来往往的行人颇多, 所以要价稍稍高了一点。宋理理和小甲两人此前都没正经同人谈过生意,哪里懂得个中讨价还价的弯弯绕绕,只随意同人交谈了几句,见价格谈不拢便就此作罢,只悠哉悠哉地坐在人家店里头点了两大碗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好不快意! 大半日折腾下来,两人没将铺子租下来,反倒是在吃饱喝足之后,带了大包小裹的各种吃食回来,全然把正经事忘在了脑后。 当日下午,宋理理再次出发,这一次她吸取了上午的教训,除了带上了擅于与人交际的小甲之外,还带上了沉稳的小乙。 好消息是这一次没有偏离租铺面的主题,三人下山之后直奔那家看中的铺子而去,对周边其他的诱惑视而不见,坏消息是小乙那张万年冰块脸外加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冰冷气质,吓得对方掌柜远远瞧见三人便大惊失色,以为三人不是来租铺面的,而是来砸场子的,因此压根没敢露面。 第一日租铺面没成功,祝云早还在默默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欲速则不达,做买卖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好事?况且扬州地界颇大,正是贸易繁华之地,往外出租的铺面也不少,需得慢慢挑选才对,买东西尚且要货比三家,更何况是租铺子,的确没必要急于一时。 抱着这样的心态,祝云早在第一日晚上宋理理一行三人垂头丧气回来时,还及时出言安慰了几句。 可令祝云早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日的情况远比第一日还要糟糕。 宋理理带着小甲、小丙、小己三人回来时,甚至胳膊上还挂了点彩。 祝云早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几人去租铺面的路上碰见一群地皮流氓正在挨家挨户地收保护费,对方气焰极其嚣张跋扈,引得百姓们惊慌四散,谁若是在此期间敢还口半句,定然少不了要挨上两脚三拳。 以宋理理的性格,自然忍不了这种狗仗人势、随意欺压百姓的行为,故而想都没想便撸起袖子冲了上去。 她并非武学出身,但好在力气不小,加之近半年在祝家食肆做工,还学习了颠勺技术,故而手臂肌肉发达、臂力亦尚可,故而这一拳突然抡出去,成功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对方本就是地痞流氓出身,一直在附近几条街横行霸道,向来只有他们出手打别人的份儿,哪知道今天竟会挨打,并且还是当街在众目睽睽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特别对方还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姑娘家,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日后自己还怎么在道上混?今日回去还怎么和少东家交代? 那几个泼皮无赖内心思忖了片刻,当即便抄起家伙一拥而上,可宋理理也不是全然贸然出手的,她身后毕竟还带着拭雪楼出身的顶级杀手小甲、小丙和小己。 于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中,两伙人当街动起手来,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据说整条街的菜摊子都被掀翻了,而待到衙门的人赶来时,那几个地痞流氓已经被捆在一块,哆哆嗦嗦地跪地告饶了。 在惩治了一众恶霸之后,宋理理还豪气干云地自掏腰包,给每个菜摊小贩都赔偿了相应的银子,虽然这一番举动算是广结了善缘,但与此同时,她不好惹的名头也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了,因而敢将铺子租给她的店家自然就更少了,毕竟在百姓心里,能惩治恶霸的人多半是更恶更霸之人,这谁还敢再同她扯上关系 待到第三日的时候,宋理理已然因为屡战屡败而全然不如前两日那般自信了,她一觉睡到了晌午,而后躺在房中思量再三,最终臊眉耷眼地找到了正在养伤的祝云早,言明了自己的遭遇。 祝云早听完宋理理这两日来的这一系列遭遇后,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在扬州开分店的决定是否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此为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则是宋青山的伤势,祝云早这两日肩膀酸痛,暂且留在万木山庄中休养,闲暇之际自然而然地便肩负起了给宋青山诊治伤处的任务。 宋青山的伤分内伤和外伤两种。 外伤多是因为他被关在天机山庄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旧伤浸泡在水里,久久不痊愈,而新伤又不断叠加其上,导致伤口感染化脓,出现了多出溃烂的情况。 祝云早自己的胳膊抬不起来,索性指挥李邺帮忙,将宋青山的伤口逐一切开,待到里面的脓液尽数排出以后,再用酒精进行清洁消毒,最后一一敷药包扎起来,如此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但内伤想要治好,就并非一日之功了,宋青山的内伤是梅真雨和聂同风造成的,此二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掌力所伤已然伤及脏腑,需得日日煎药饮用,佐之以长期休养方能有所改善。 祝云早按照当下他的身体情况,给他号脉后开了几幅帖子,又心觉自己医术尚浅,唯恐耽误了宋青山的诊治,便又差人下山去请了几个郎中回来一同会诊。 此三件事堆叠在一起,导致祝云早养伤期间压根没闲着,甚至好像比没受伤之前还要更忙碌了。 第五日。 也是武林大会决赛的当日,祝云早感觉自己肩膀的酸胀感稍稍得到了缓解,虽然仍不能提重物,但却可以微微上抬至一定的高度了,并且今日递上门的请婚帖的数量也不似前三日那样夸张了。 内心挣扎一番过后,她最终还是决定亲自下山跑一趟,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租来开分店铺子,顺便再凑一下武林大会和水上集市的热闹,毕竟机会难得,若是此次错过了,就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下一次了。 李邺在得知她要下山后,便主动要求陪同前往,而宋理理、小甲、小丙等人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山庄休息一日,几人竟还挤眉弄眼,推推搡搡地将李邺和祝云早直接推出了山门。 祝云早也没多想,只当这几人近日跑前跑后的,有些累了,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径自同李邺单独下山了去。 余下众人站在山门前远远地望着一对渐渐远去的璧影,都感到无比的满意。 小甲甚至内心有些庆幸自家老大是天下第一杀手,否则以祝云早的名气和潜力,寻常人等只怕还真有些高攀不起。 几人若有所思地在山门前站了很久,直到祝云早和李邺上了马车,而后马车又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宋理理才忽地开口道:“等查明李楼主的下落以后,你们几个干脆就回到扬州来,跟我一起经营食肆分店如何?” 小甲犹豫了一下,摇头婉拒道:“我还是想跟着老大走,不过我猜届时老大多半会跟祝姐姐一起回云溪吧?” 小丙摸了摸鼻尖,亦小声道:“我也更喜欢云溪,那里虽然比较小,但胜在静谧祥和。” 宋理理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两人的搪塞之词,“我看你们俩是想跟着我们东家的美食走才对吧。” 小甲和小丙相视一笑,目光飘忽躲闪,一时间各自望向了不同的方向以作掩饰。 而宋理理转念一想则颇为苦恼道:“要是日后你们都不来扬州的话,我自己留在这儿多无聊” 小己忽而喃喃道:“我倒是可以考虑回扬州来,只是不知此番能否顺利” 近日频繁接触令宋理理看出了他心思比常人细腻,于是她一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放心吧,肯定会一帆风顺的!” 小甲笑着转过头来,朝宋理理抱了抱拳,爽朗道:“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这是正经马车吗?(二更) 祝云早和李邺甫一钻进车厢, 顿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这马车车厢从外面看去一切正常,怎么里面的内饰却如此繁华? “这” 祝云早面带疑惑、表情僵硬地坐下来,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辆马车。 马车四角各挂了一只镂空的银薰球,闻上去有一股白檀与薄荷的味道, 车厢四壁均用深红色的石榴纹锦缎包覆,细看去, 当中的石榴图样甚至是以一根根银线绣制而成的,随着帘子的晃动、光影的变换,这些图样甚至还会漾出一片流动的光彩。 除了这夸张的石榴纹锦缎之外,座椅上面铺了一层湘妃竹凉垫, 垫子上面则盖着一层合欢花汁染就的红色轻纱,靠近里侧的两个角落处还各堆了一只满绣并蒂莲的引枕和一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绣墩儿。 整体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而更像是一顶喜轿。 祝云早尴尬地朝李邺笑了一笑, 略微有些窘迫地抬起手, 胡乱地抓了一把桌上的吃食, 打算以此为话题,缓解一下当下微妙的气氛。 “此番下山需得半个时辰车程,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垫垫肚子” 祝云早的话音在视线落到手里这一把吃食上时不由得戛然而止了。 红枣大而饱满、花生粒粒清晰, 桂圆和莲子都是开了口的,现下只需两指轻轻一挤,便能清楚地看见藏在里面的果肉, 这几样干果若是单拎出来倒是无甚大碍, 可偏偏眼下被放到了一起,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他们的寓意——早生贵子。 思及于此,祝云早终于坐不住了,她将手里的一应干果迅速放回到剔红的小圆盒里, 随即狐疑开口道:“咱们会不会是上错马车了?这场景怎么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李邺也正对着手边小几上的博山炉直纳闷,这香初闻之时并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而是泛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好似有人刚在此处剖开了一只熟透了的鹅梨。 随着前行路中马车车身左右一晃,这丝丝缕缕的香气才在空气之中悄悄荡开,渗出一点点独属于沉水香的幽凉和檀香特有的温厚感,梨香、檀香、沉水香三者混在一起,竟平白生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缠绵之意。 李邺很快便顺着这股香气猜出了这味香的名字,这正是南唐后主李煜为皇后周娥皇特制的鹅梨帐中香! 只不过猜出这味香后,李邺更觉疑惑了,只因这香除了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之外,还非常适合新婚夫妇在大婚当夜用来缓解紧张情绪 想到此处,再将眼前的一景一物与之联系起来,李邺心底里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愫来,这哪里像一辆马车,这分明更像新婚夫妇的洞房 李邺悄然平复了一下心境,不敢再往下细想,而是顺着祝云早的话道:“或许确实是弄错了,这之前怕不是宋前辈给宋姑娘精心准备的喜轿。”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祝云早也半点不敢细想,生怕话掉地上气氛更尴尬,于是连忙道:“对!多半应该是了,我记得理理先前说过,在万木山庄出事之前,她曾和她的大师兄陆云有过一纸婚约来着,想必这辆马车的内饰就是为了当时充作喜轿而准备的” 这话显然经不起反复推敲,更架不住细琢磨,毕竟宋理理的大师兄陆云是宋青山收养的,故而一直以来也住在万木山庄当中,即便宋理理当真要与之完婚,那也完全没必要专门准备这样一辆华丽丽的马车。 好在两人现在都觉得当下的气氛有些莫名令人感到紧张,故而都在假装很忙地打量着四周,或把玩茶盏,或揉搓袖子,压根也没人去反复推敲、认真琢磨。 就在两人都在为缓解紧张情绪而努力的时候,车夫忽然半挑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笑呵呵开口道:“这是我们庄主亲自为二位少侠准备的,二位坐着可还舒服?” 此话一出,祝云早同李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旋即都仓皇地错开视线,郑重其事地答道:“多谢宋前辈美意,马车十分宽敞,坐起来一点也不累。” 那车夫将两人都已涨红了脸,当即便似会意了什么,意有所指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庄主还担心您二位会不会坐不习惯呢。” 帘子再次落下,将外头赶车的车夫和日光尽数隔绝在了外面,而里面只剩下一派的大红石榴鸳鸯团绣以及团绣上面坐着的,两个神情紧绷、紧张兮兮的人。 没了车夫的搭话,车厢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祝云早一边扣着袖角的菱格一边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跳仿佛有些加快,神经似乎也在高度紧绷,每每与李邺的视线隔空相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小块正在红热的炭火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游移,落在她的鬓边、她的脸颊、她的颈侧,烧得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开始微微发烫,好似要一路烧到她的心里去。 车厢的帘子低垂着,两侧靠窗处的紫竹帘也高低相近地半卷着,随着马车前行时带来的轻微晃动,错落有致的光从缝隙处俏皮而灵动地溜进来,车厢内的石榴、鸳鸯乃至于那缕自博山炉中兀曳而出的香气仿佛都活了起来,使人感觉心里痒痒的。 祝云早不知道的是,此时比她还要紧张的,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邺。 大抵是车厢本就空间有限,此时堆满了这一应大大小小的物什之后,就更显逼仄的缘故,他的颈侧此刻已然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小汗珠了。 也不知怎的,他分明已经在有意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再往祝云早的方向瞟了,可偏偏今天的眼神似乎不大听从指挥,眼神是控制住了,可余光中却全是祝云早的影子。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和煦,且没什么风,故而她适时地减去了用以挡风的外衫,只穿了一件绣着铃兰花的淡紫色长袖短衫,下半身则配了一条时下正流行的月华裙,整个人看上去清凌凌的,像一朵春日里欲放未放的小花。 刻下她打帘偏首向外张望,云袖便堆成三叠滑至腕下三寸处,露出一段凝霜赛雪的小臂来,好似春日里的将飞花流云都卷在其内,自成了一派风韵。 一阵清风自山道那头吹拂而来,飘至帘外时已然减缓了速度、放轻了脚步,窗前飘动的软纱骤然覆在祝云早的面上一瞬,却在擦过后又猝然溜走,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不知道撩动了谁的心弦。 风轻轻吹过,一缕有别于鹅梨帐中香的香气幽幽地传来,引得祝云早忽而怔忡了一瞬。 “我” “你” 两人不说话时都不说话,此时骤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开了口。 “你先。” 李邺十分礼貌地颔了颔首,示意祝云早道。 祝云早也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待到李邺如此说后,又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平日里熏得什么香,似乎总能在你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青栀味道。” 言罢她又反过来问李邺道:“你呢?你刚刚想说什么?” “熏香?我不喜熏香,除了先前用过你配的草药香囊之外,我几乎不怎么熏香,毕竟香气也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 李邺神情古怪地边提起衣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边答道:“我刚刚想说你要不要稍稍往这边坐一坐,你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见了风只怕会加重。” 听他如此说,祝云早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不熏香,可为何自己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缕淡淡的青栀香气?难道是李邺的体香 想到这里,祝云早不免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从前她曾听说过关于“体香”的一词说法,是说“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美化对方的气味,譬如明明只是普通的体味,但你却会觉得它干净、清透、好闻、令人闻之安心。” 她不否认自己对李邺心存好感,更不否认李邺本身的气质也很符合她闻到的这股青栀香,但有好感、能闻到他的体香然后呢?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乌睫扑闪的同时,心里泛起了一丝怅然。 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正待她陷入思考当中时,车轱辘刚好在轧过了一块小石子后又短暂地碾过一个水坑,这一连串的动作引得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惊得祝云早的身形也跟着整个车厢晃了晃。 李邺见状本想伸手去扶她的手臂,不料马车如此一晃,他的手便骤然一滑,擦着她的腰侧伸了出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李邺明显感觉到祝云早整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抬眼—— 四目顿时相对。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李邺一抬眼便在祝云早的一对招子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温热的气息甫地搅在一起,引得李邺顷刻间便方寸大乱,方才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击碎,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 作者有话说: 开启甜甜的第一次约会 160-170 第161章 我喜欢你 两厢对视间, 李邺眼里此时已然水汽朦胧,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情色。 作为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杀手,他的自制力向来超乎常人, 但却不知为何,竟屡屡在祝云早这里沦陷。 起初他将此事归咎于去往云溪路上时卜卦卜出的那支红鸾天喜签, 后来在桃花镇时,他又将这份发自本心的悸动当做是祝云早的桃花缘, 再后来,在那个去寻祝清川的小巷子里,在那个意外的怀抱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心贴心的温暖, 然后便是那天晚上在客船上,那个情难自禁的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份对祝云早品行思想的倾慕欣赏之情开始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还不待他思量清楚, 祝云早的唇便轻触了一下他的唇, 恰如蜻蜓点水一般短促, 但却足矣搅动一池春水。 事发太过突然,李邺全然没想到祝云早会如此主动,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出门之前是否又喝了什么会使人产生幻觉的汤。 银铃声响, 清脆悦耳,马车车身再度摇晃了一下,想必是又一次压到了路上碎石。 祝云早确定这一次自己的大脑很清醒, 并没有被“女巫汤”所“毒害”, 所以这一个轻飘飘的吻完全是发自她本心, 而非意外。 ——她承认了。 ——她就是喜欢李邺。 “你” 李邺有些失措地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早已没了狡黠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欲壑难填之感, 他喉山一滚,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祝云早粉嫩嫩的唇角。 气氛到了这里,祝云早已不必再听他多说什么,单从眼神之中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邺当下的想法了,爱情向来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更何况她并不是十六七岁的云溪县祝家村少女祝云早,而是从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成年女研究生,她比思想相对传统的古代人更清楚地知道,感情上的事其实只要大胆迈出第一步,掌握了主动权以后,接下来无论如何发展都会从容自在许多。 她喜欢掌握主动权,所以这个吻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开始,好在这个开始令她颇为满意,至少她通过这个吻成功猜透了李邺的心思。 “我怎样?” 抛却紧张大胆迈出第一步后,她唇畔笑意愈深,方才始终萦绕在周围的那一丝尴尬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轻飘飘的“我怎样”三个字沉甸甸地精准砸中了李邺的心。 他的手此时还贴着祝云早的腰肌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透过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祝云早的体温,很快这种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便迅速透过皮肤下面的经脉传遍全身。 祝云早的衣料轻且软,在微风的助推下一下一下地剐蹭着他的手背,他只觉全身上下仿佛都在这一刹那着起了火——熊熊大火,足矣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中的大火。 莹润而粉嫩的唇离他很近,他甚至不需要站起身,只需要微微伸一伸脖子,就能够回吻到她,可久在唇与唇即将再次相触的瞬间,一个惊电般的念头骤然从李邺的脑海中划过,令他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这样剑悬颈上、朝不保夕的人,真的能够保护好心爱之人么? 仅是这一个略微的停顿动作,祝云早便看出了他心底里的犹豫,甚至在犹豫之中,她还隐约觉察出了他的恐惧。 天下第一杀手也会有恐惧之情么?祝云早看李邺,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困惑。 李邺黯然神伤般收回了手,方才的余温将他的脏腑烫得生疼,可他却半句也不敢多说。 李邺犹豫着措辞开口:“你特别好,但是我” 此时他的心已经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祝云早心思聪颖,很快便想清楚了李邺的忧虑所在,于是她笃定道:“但是你也特别好,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 李邺的目色顿时暗了又亮,声音也哑哑的:“抱歉多谢你” 祝云早并未因李邺的拒绝而再度陷入到尴尬当中,反倒感觉更为轻松自在了,她大大方方地解释道:“你不必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这两件事只有在你和我都明确表示喜欢对方,并愿意深入发展的时候才会变成我们两个的事情,在此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充分准备,你有拒绝、逃避亦或是认真思考的自由。” 李邺小兽一般抬头看她,半张着口半晌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其实他也知道,即便自己扪心自问一万遍,也无法否定自己已经动心了的事实。 祝云早见他如此,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她挑开侧边的帘子,往外看了看,阳春三月,柳绿桃红,正是好天气,“不要为了未知的风险而提前忧虑,难道因为不知道秋天是否会开花,于是就决定不在春天种下种子了吗” 言及于此,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里闪过一丝黯淡,又轻声自语道:“按照你们古代人的说法,人生不就是在一个个长亭短亭之间穿行的过程吗” 她话音刚落,眼前光影便骤然暗了一下,一个冰冰凉凉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随之靠近的还有那抹独属于李邺的青栀香。 “唔” 祝云早下意识挺了挺脖颈,极为自然地迎合着李邺的不断索取,直到喘息之声渐吻渐急,她才抵着李邺的肩膀,将其稍稍推开二寸,获取一分喘息的时间。 四目相对,情色更浓,祝云早用鼻尖轻轻扫了两下李邺的鼻尖,“你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一吻缠绵,李邺压在心底里的情丝已如野草般疯长,此刻祝云早兰息云吐,声轻轻、调柔柔,落到他的耳中便更添几分暧昧之意。 “我喜欢你,我不要长亭短亭,我只要此时此刻。” 李邺再一次俯身低头,将自己的唇覆盖在祝云早的唇上,他的吻像风一样轻柔,像雨一样湿润,循序渐进一寸一寸地攻城拔寨。 祝云早亦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城墙尽数推倒,放任自己的腰肢彻底柔软下去,任由两人的呼吸丝丝缕缕地彻底纠缠在一起。 待到马车停下,车夫在帘外开口提醒上一句“百丈漈到了”的时候,李邺才终于肯放开祝云早,旋即又恋恋不舍地将最后一个吻落在祝云早光洁如玉的额间。 祝云早没急着下车,而是第一时间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澎湃的心情,随即又揽镜自照一二,重新整理好了衣襟和鬓发,这一系列的动作全部做完后,她的眼神才渐渐褪去情色,重新恢复原本的清亮。 李邺一直等到她彻底整理好,才率先掀开帘子走出车厢,而后回身替她撩起帘子。 祝云早提着裙摆,先探出半个身子去,往外张望了一下,兴奋道:“今天是武林群英大会的决赛,果然来看热闹的人比第一天的时候还要多!” 李邺淡笑着朝祝云早抬起一只手臂,方便她下马车的时候有所撑扶。 祝云早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地将手搭在李邺的手臂上,顺着踏凳快速走了下来,进而问李邺道:“你可知道今天的决赛究竟是哪几个门派进行对决?” 李邺如实答道:“剑宗、刀宗以及万花谷。”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又问道:“那宗灵和宗玉呢?” 李邺替她理了理裙角的褶皱,又帮她将发带束紧几分,“药王谷昨天输给了白驼山庄,而白驼山庄后来则又败给了万花谷。” 闻讯祝云早轻“哦”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因为她清楚宗灵和宗玉出身药王谷,兵器利刃本就不是二人专长,以已之短攻人之长吃亏是在所难免的,故而败下阵来也不足为怪。 “走吧。” 李邺极为自然地朝祝云早伸出了手。 祝云早见状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伸出手去,反握住了李邺的手掌,朝他粲然一笑道:“好。” 两人跟在人群后头,并排顺着小路走进山门,祝云早心道:这次有李邺在,若是自己再被作为“幸运观众”抽上台去,应当不必拼尽全力仓皇招架了吧 两人刚一挤进入群,立刻便有人认出了祝云早,不少人朝她抱了抱拳以示敬意,祝云早只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一颔首回应。 而与此同时,议论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这位就是传闻中那位举世无双的祝女侠吧?听闻五日前她一显神威,三招两式轻轻松松便将对手掀翻在地,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一连三四日未见她露面,我本以为她今日也不会来,只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来看比赛,却没想到真叫我给碰见了,有幸能一睹祝女侠芳容,真可谓是不虚此行啊。” “哎,你们看,祝女侠今日怎么带了一位郎君同行?莫不是” “我说怎么递去的草帖无一例外都被退了回来,原来是已然名花有主了啊。” “哼,什么人竟能抢占先机博取祝女侠芳心,真想同他拆上两招,好好比试比试。” “就是就是,我也不服!” “能得祝女侠青眼,想必定然有些实力,诸位莫轻敌。” 听到这些玩笑话,祝云早忍不住笑着同李邺小声道:“若是等下这么多人真的合起伙来打你一个,你觉得你有几分胜算?” 李邺的目光始终落在祝云早的身上,半分也没分与旁人,听祝云早如此问,他狐狸眼一眯,又恢复了往日的狡黠。 “无妨,迄今为止我只输给过你一个人而已。” 祝云早闻言一愣,旋即很快双颊便晕起两抹红霞,什么输给她,难道是说刚刚吗…… 作者有话说: 表白了,撒花撒花,恋爱正式开始^O^ 本章章末留评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62章 武林大会决赛(一更) 巳时一过, 武林群英大会的决赛准时拉开了序幕。 比赛刚一开始,祝云早便注意到了坐在剑宗席位上的梅真雨和坐在刀宗席位上的聂同风。 两人出现在此处并不令人感到有多么的意外,毕竟今日是武林大会的决赛现场, 而此二人作为剑宗宗主和刀宗宗主,来此观战实是人之常情。 但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 这两人看上去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甚至连带着剑宗弟子和刀宗弟子的关系都不似前几日第一场比试时那样剑拔弩张了, 这让祝云早的内心平白生出了几分不安的情绪来,毕竟这两人若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对她或是对宋理理以及万木山庄来说,可都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令祝云早唯一感到庆幸的是, 梅真雨和聂同风看上去气色均不甚佳,想必是那日在天机山庄交手后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一看便是受了内伤所致, 估计没有个一年半载是养不好的, 这个发现令祝云早稍稍松了一口气, 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比武台上。 进入今日决赛的总共有三个门派,除了刀宗和剑宗之外,还有一名来自万花谷的弟子, 而眼下这第一场则正是剑宗弟子对上万花谷弟子。 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持鞭,当下已然各自站在比武台的一侧,相互深鞠了一躬, 以示敬意。 今时不同往日, 今日是一决高下的比试, 唯有胜者才能为自己的门派赢下“百丈漈”的一年使用权,而这也就意味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无论是谁站在比武台上,都需得全力以赴了。 比试很快便进入正轨。 只见持剑的剑宗弟子一揖之后立刻便刺出了第一招,他的剑比第一日上台比试时还要快,甚至可谓是快上很多,快到众人只看见一道风中残影向前掠去,拉开一道锐利刺耳的剑鸣声,人未至,剑尖先闪雪芒,可见其第一日比试时是有所保留的。 台下众人还来不及惊叹他这一剑何其咄咄逼人,便见那万花谷弟子甩鞭而出,卷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音爆炸响。 她不是那日同宗玉进行比试的那位,而是万花谷的另一位弟子,她看上去比先前那位弟子年轻几岁,但天赋却远在其上。 这一鞭子抽出去,快准狠俱全,全然没有半点退让之意,竟是见招拆招的打法,如此一来纵使剑宗弟子方才气焰再盛、出招再快,也不得不暂且避让三分。 就在众人见此一招均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同时,李邺却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太慢了。” “啊?”祝云早疑惑了一下,压根不知道李邺说的是台上二人当中的谁,于是小声问道:“谁太慢了?” 李邺云淡风轻道:“都太慢了,并且破绽太多,若是遇上高手,只这一招便足矣见血封喉了。” 祝云早闻言大惊失色,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感叹道:“不会吧这么夸张的嘛这俩人的招式都快出残影了,你还能瞧出破绽来?” 平心而论,她其实压根没看清刚刚台上这两个人的招式,两人便已经结束第一回 合了,怎么到了李邺这里,就变成动作太慢、破绽太多了? 李邺平静解释道:“剑宗弟子的剑招虽快,但缺点在于挺剑上前的时候太过仓促,以至于下盘露出了很大的空档,倘若此时对方抓住时机,那么完全存在一击制胜的可能。” 祝云早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那这名万花谷弟子呢?她这一招又有什么问题?” 李邺答道:“她没有抓住对手露出破绽的时机,这便是她最大的问题。” 两人言语间,台上二人很快便再次交手,只见那万花谷弟子啪啪数鞭,或左或右向对手攻去,而那剑宗弟子向后腾跃而起,借势唰唰劈出两剑,朝着万花谷弟子持剑的手腕处刺去,显然是先守后攻的打法。 那万花谷弟子见状也不去硬接他的剑,而是一个旋身将其扫开,与此同时手中长鞭一卷,直奔对方腰际而且,竟是打算使长鞭缠绕上对方的腰,进而将那对手禁锢其中。 不料那剑宗弟子身法极其灵巧,一个错步仰身便躲开了长鞭的缠绕,而后剑身宝光流动,剑招嗤嗤有声,显然有打算易守为攻的趋势。 但那名万花谷弟子却也不是空有一副花架子,这一击不成,她立刻便调转鞭尾方向,朝着对方的左肩横扫而去,引得对方不得不举剑格挡,再次与之拉开距离。 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此言不虚,万花谷弟子的鞭子虽说致命性不强,但同剑宗弟子的长剑周旋确是足够了,眼下剑宗弟子若想取胜,只守不攻显然是不行的。 台下众人想到的,台上二人自然也不会想不到,距离拉开的短暂间隙,两人都迅速考量了一番接下来的对策,并根据方才交手时获取的信息悄然调整了一下各自的战术。 两轮交锋下来,双方明显都愈发谨慎了。 台下观战的祝云早看得也不自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今天这场决赛虽说不是像前几日比试时,分分钟百十余招上下那样快节奏的激烈打法,但反复试探、反复拉扯却更容易牵动一众看客的思绪与心情。 祝云早看台上两个人相持不下,绕着比武台转了两圈有余,一副箭在弦上的样子却迟迟不出手,忍不住问李邺道:“这两人怎么转来转去的,都不出招了?” 李邺帮她分析道:“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这两人看似各占一边僵持不下,实际上是在熬对方的心气,必得熬到其中一方按捺不住了,两人才会再次交手。” 祝云早追问道:“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谁会率先出招?” 李邺分析道:“以方才的出招方式来看,万花谷弟子率先出招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按照当下的实际情况来看,剑宗弟子若是再不出招,只怕会陷入到鏖战之中,一时半会儿很难抢占先机了” 祝云早本想直接等一个结论,却没想到李邺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没有固定事情的走向,于是便再次看向比武台,试图通过两人的细微动作来判断接下来谁会率先出招。 只见台上二人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如此绕着比武台转了足足五六圈,忽而剑宗弟子手中长剑青光一凛,率先发起了进攻。 对方方才业已领略过他剑招的厉害,故而并不打算像方才那样提鞭硬接,而是足尖一点,身子一转,游鱼一般擦着剑身向旁侧滑了出去,躲过了狠厉的一剑。 剑宗弟子见自己的剑虽未击中对方,但却已经达到了近身的效果,于是便再次疾奔扑上,剑光刹那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足矣将风割裂的闪电,剑风寒气四凛,寒芒刺得台下众人都随之虚了虚眼。 而万花谷弟子似是早有防备一般,转身后摆腿,一脚斜斜将剑尖踢开,顺势甩出一记低位虎尾鞭,灵蛇般直缠剑宗弟子的右脚。 这一击像是提前猜中了对方招式一般,时机把握得刚刚好,若是万花谷弟子抓住机会合理利用这一下,想必很快就能决出胜负了。 见状台下众人顿时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均紧盯着台上状况,静静地等待着两人接下来的动作。 那剑宗弟子单足为鞭子所缠绕,一时间行动上受了极大限制,只能左支右绌暂且稳住身形,但鞭子缠绕在他的腿上,也同时意味着万花谷弟子无法发动进攻,故而后者奋力向后一扯,试图将前者掀翻在地。 “她轻敌了。” 李邺忽地开口轻声道。 还不待祝云早反应过来李邺此言何意,便看见万花谷弟子的长鞭骤然脱手,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随之向后飞了出去,而下一秒,剑宗弟子的长剑剑尖已然悬在她的颈侧了。 台下一片短暂的无声静默后,哗地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祝云早一脸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全然没有看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剑宗弟子终结了比赛,只能跟着众人噼里啪啦地鼓掌喝彩。 “万花谷弟子本轮败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刀宗和剑宗的最终对决了。” 趁着人群嘈杂,无人在意之时,李邺拉着祝云早往人群外围退了退。 旋即附在祝云早的耳边道:“梅真雨和聂同风今日都来了,并且看上去关系已然有所缓和,你想不想借今日比武的机会让他们再起争端?” 祝云早惊讶道:“难道你有办法?” 李邺点了点头。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谨慎道:“我觉得如果需要冒险的话,还是不要行动了,毕竟今天李二小甲他们都不在,就我们两个人有些危险。” 听祝云早如此说,李邺也不执意冒险,而是道:“也好,今日我们只当出来散散心,不做什么别的。” 祝云早笑着“嗯”了一声,“在山庄闷了五日,太无聊了,等到武林大会决赛结束以后,我们就先去扬州找一家酒楼吃一顿好吃的,然后下午可以顺路去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在租,待到傍晚时分呢,咱们还可以去水上集市逛一逛” 说到此处,祝云早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套行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怎么听起来有点像是约会安排呢? 作者有话说: 今晚双更,下一章在22点 第163章 古代版水果捞(二更) 就在祝云早还在思索自己第一次约会应当去哪里、做什么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时候, 剑宗弟子和万花谷弟子已然走下场去,比赛也已经进入到了中场休息的环节了。 公平起见,休息是为了让方才那名剑宗弟子稍稍恢复一下自身的状态, 好以全盛的姿态去准备下一场的比试。 这次休息持续一个时辰之久,也就是说下一场将在午时末未时初重新开始, 刚好给大家留出了一个吃午饭的时间。 各门派弟子均已回到各自门派相应的席位上,而祝云早和李邺也没闲着, 趁着比赛还没开始,李邺先去帮祝云早打了一壶水回来,而后两人各喝一口后便蹲在一棵高大的梨花树下,开始捣鼓了起来。 这一次祝云早可不像上次来时那样两手空空而来, 此番她来之前特地准备了不少的零食果饮,现下只需找个空处铺上一层薄薄的苎麻垫在, 再将食盒一一放在上面打开, 就足可以算作是一次野餐了。 自开春以来, 祝云早一直奔波在来扬州的路上, 始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野餐一次,着实有些遗憾,今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来此处边看武林群英大会决赛,边吃吃喝喝边做宣传, 岂不快哉! 祝云早美滋滋地将苎麻垫子展开, 平铺到了梨花树底下的一处空地上, 找来四块石头分别压在四个角处用以固定,待到苎麻垫子彻底平整后,才将大大小小的食盒和油纸包放在正中间的位置上。 李邺学着祝云早的动作盘膝坐在她的对面, 按照次序将食盒一一打开,自里面取出果脯、肉脯、糖渍花生、五香瓜子、一碟切得薄薄的糟鹅掌、一碟松软香甜的桃花糕、两块用油纸包着的不知名吃食,以及一份浓稠且微微带着一点点冰碴的冰酥酪。 除此之外,祝云早还特地带了一些颜色鲜亮、味道酸爽清甜的时鲜果子,此刻已然切作小块,尽数盛放在另一个扣着盖子的琉璃碗里,现下一拿出来放到苎麻垫中间,顿时便映出七彩的光亮来,很是好看。 祝云早这只用来盛放水果捞的琉璃碗是从宋理理那里拿来的,诸如这样的琉璃器皿,宋理理总共有十来件,大大小小各不相同,样式也各有千秋,十分精致漂亮。 以往这些琉璃器皿摆在架子上,只充当一个装饰品的作用,很是浪费,宋理理此番历经磨难重返山庄,心觉此等美物不该只于架上蒙尘,便索性全部拿来给祝云早当餐具用了。 当前比武台上第二轮比试尚未开始,但眼见午时将至,不少人都拿出了自备的食盒,坐在树下吃了起来。 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众人或在活动筋骨,或在泉边打水,亦有三五人等扎堆在一处,趁此时机大咧咧地喝起酒吃起烧鸡来,在忘我地侃着大山,故而祝云早和李邺在此处野餐其实并不是独一份,更谈不上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过祝云早今日带的吃食却在一众烧鸡烤鸭中显得十分特别,特别是她将那碗带着冰碴的酥酪用银勺搅拌一番后,淋在了盛有水果的碗中,这一举动顿时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甚至有人很自来熟地走上前,笑着同祝云早攀谈了起来,“不知祝女侠这是什么新鲜吃法?请恕在下见识短浅,从前竟从未见过。” 祝云早也不见外,当即将淋上牛乳酥酪的水果碗往前挪了挪,又从竹筒中抽出一根长短粗细十分趁手的竹签递给了对方,笑吟吟解释道:“此物名曰:‘水果捞’,是以蔗浆、蜂蜜、甘草、牛乳酥酪等食材混合当季水果制作而成的吃食,吃起来清凉甜润,很是解暑,这位仁兄若是不嫌弃,大可以尝尝看。” 对方见祝云早如此豪爽,全然没有半分扭捏之意,也颇为高兴,道谢后当即便接过那根竹签,从琉璃碗中扎了一块裹着牛乳酥酪的樱桃出来。 “呦呵,竟然还是提前去了核的!祝女侠好生心细,这位郎君日后可有口福了!” 那人说着便笑呵呵地将那颗水灵灵的大樱桃放进自己口中,末了还不忘舔食一下嘴角处溢出的一点点牛乳酥酪。 酥酪白如细雪,甫一入口便在舌尖上化开了,先于樱桃果味道传来的是一阵清清凉凉的触感,清清凉凉的冰意之中带着浓郁的乳香、馥郁的果香、甜润的蔗香以及醇和的酸意,樱桃的汁水随着牙齿的咬合迅速迸溅出来,激得那人不由自主地骤然眯起了眼。 “哎呦——” 那人捂着一侧腮帮子,忽而一拍大腿,吓得周围众人都跟着一哆嗦,不约而同地投来了或疑惑或关切的目光。 不料下一秒这人便眉开眼笑,激动道:“好冰!好凉!好香的牛乳酥酪!好清甜的樱桃果子!吃起来好生快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方才“哎呦”一声只是猝不及防被冰到了。 祝云早剥开油纸包一角,大咬了一口火腿鸡蛋三明治,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的满意。 毕竟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冰在春天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搞来的,而这水果捞更是独一份,想来也只有长安的酥山才能够与之相媲美了。 方才那人尝过水果捞后发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却足够周围人听见了,不少人见那人如此评价,都来了兴致,对祝云早这碗水果捞产生了极大的兴致,于是纷纷凑上前,犹豫着如何措辞、如何开口才好讨要一块。 祝云早此番切了不少水果在里面,单凭她和李邺两个人断然吃不完,更何况还有不少别的吃食可以搭配享用,没必要吃水果吃到饱。 故而她见众人如此好奇,便大大方方地将刚拌好的水果捞盛出来一半递上前分与众人。 在此起彼伏的道谢声中,祝云早粲然一笑,豪爽道:“分享本就是美美与共的好事,大家不必客气,若是诸位今日也带了什么好吃的,希望也能分我们俩一块尝尝看。” 众人闻言立刻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交换吃食,很快祝云早的苎麻垫上便堆起了小山一般的各种美味,种类一点也不比方才刚开始的时候少。 甚至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征得祝云早的同意之后,干脆直接搬着自己小凳子亦或小蒲团挪坐了过来。 很快这场原本仅有祝云早和李邺两人的小型野餐就演变成了一场人数多达十几二十人左右的大型野餐,随着加入的人数逐渐增多,吃食也变得愈加丰盛了。 围坐在一块的大家都是来看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亦或坊间百姓,达官显贵和门派子弟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如此席地而坐,同众人闲谈,所以大家聊起天来颇为自在,并没有什么隔阂。 不过因为这顿野餐算是祝云早发起的,故而话题也多围绕着祝云早展开。 有人一手抓着油乎乎的烧鸡鸡腿,一手端着一碗火辣辣的烧刀子,边吃边问道:“听闻祝女侠此番是专程从汴州赶来的,不知此行南下扬州所为何事?” 祝云早同李邺对视了一眼后答道:“我本有幸为汴州云仙酒楼的莫大厨所举荐,来扬州承办曲水宴一事,恰逢武林大会近期在此地召开,就想着顺便来凑一凑热闹,一睹群英风采。” 有人背靠树根,酒配花生,吃得美哉快哉,好似天下第一自在,“这两日早就听说祝女侠厨艺精湛,远近闻名了,他日若有机会去到汴州,定要一饱口福!” 祝云早心中暗笑,想不到今日野餐竟还能借机宣传,于是笑着应道:“不瞒诸位,我正准备在扬州盘下一家合适的铺面用来开分店,阁下若是想吃我家的菜品,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去汴州尝,只需等上数日来小店捧场一二便是。” 众人一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问道:“铺子可选好了?位于何处?几时开张?都有什么菜式?” 还有人趁机毛遂自荐:“你那儿可还缺人手?若是人手不够,我们兄弟三人可以过去帮忙,开张之前无需工钱。” 祝云早从容一一应对:“诸位莫急,小店尚未选好合适的铺面,故而具体位置和开张日子尚且待定,至于菜式嘛,均是以药膳为主,主食、汤品、荤菜、素菜、饮子都有,招牌有花香鸡、薄荷炸鸡、楂曲小排骨、八宝冬瓜盅、陈皮回锅肉、龙眼枸杞赛螃蟹等等,都是含有适量中草药成分的,我们力求在确保美味的同时,还能起到一个滋补养生的效果。” 言罢,祝云早心想:话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不如把握时机提前拉点客源,即使具体效果不详,但总归也能增长一些人气。 于是她小声问李邺道:“你身上有没有带秋梨膏棒棒糖或者是五红补气软糖之类的?” 李邺当即摸了摸袖子,从里面翻出来三四支从小癸那里扣下的秋梨膏棒棒糖递给了祝云早。 祝云早将这些棒棒糖分发给了几个拿着小木剑四处跑的孩子,又从食盒里抓了不少猪肉脯出来,分给众人尝鲜,“这是我做的秋梨膏棒棒糖和六味猪肉脯,也算是药膳的一种,诸位可以尝尝看。” 众人既惊喜又好奇,纷纷抢着拿过去尝,一尝果然像祝云早描述的那样,兼有食物本身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于是赞叹声便再次响起,甚至有人还借机咨询了起来。 “这东西好啊!吃了不仅顶饱,还能改善健康!” “嗯!滋味是不错!我原以为在这猪肉脯里面加了中草药进去味道会发苦,却没想到味道非但不苦,反倒味道更丰富了。” “哎呦,你这一说,我这腰啊,算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疼痛难耐,不知道祝女侠那儿可有什么药膳能帮我调理调理?” “那咱们日后若是常吃祝女侠家的药膳,岂不是都不用看郎中了!” …… 众人讨论声不断、夸赞声不断、欢笑声亦不断,祝云早见状也笑了,听大家如此说,她赶忙如实劝道:“药膳食疗只是辅助调理的一种方法而已,大家生了病还是要及时看郎中的。” 李邺凑过来小声打趣道:“你不就是郎中么。” 祝云早愣了一下,回想自己这大半年来开食肆、做菜品,现下又走南闯北的,好似已经快忘了自己本身应当也算是半个郎中的身份,若是现在穿越回现代写论文,只怕自己只能编出一套《食谱大全》了。 “我好像已经不算郎中了,或者说暂且还不算是一个合格的郎中?”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想好怎么表述。 却听李邺极为自然地接过话茬,柔声道:“怎么不算呢,一遇见你我的病都痊好了。” 祝云早叫他这一句臊得耳尖扫红,脸颊也烧起了来,她不敢回头去看李邺,只用竹签叉起一块苹果,迅速塞到了李邺口中,“多吃些,补身体。” 李邺咬着苹果笑意更深,故意反问道:“补那么好想做什么?” 祝云早大惊失色,连忙低下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她心道:天地良心!我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的补身体而已,绝对没有想什么别的!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李某第二,祝女侠第一(二合一双更) 饱餐一顿过后, 离下半场决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众人商量一番后,再次起哄起来,人人都说想再领略一下祝云早那日的刀法, 只有祝云早自己知道,那天自己只不过是怒发冲冠的状态下, 恰好蒙兵器之利,意外超常发挥了而已。 “哈哈哈, 今日我看咱们就不比了吧,毕竟刚吃饱就打架的话,可能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利于身体健康,不如我们下次再” 祝云早干笑三声, 打了个哈哈,试图浑水摸鱼过去, 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以此来躲过众人发出的切磋邀约。 众人一听此言, 当即反驳道:“哎, 祝女侠此言差矣——武林大会每三年才召开一次,我等好不容易今日聚在一起,待到今日比赛结束之后只怕便又要天各一方了, 若现在不打它个痛痛快快,岂不可惜?”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应声附和道:“是极!是极!正所谓‘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咱们江湖儿女潇洒自在, 向来是只乐今日乐,不忧明日忧的,何不就趁今日好好切磋切磋!” 祝云早虽对此人那句“只乐今日乐, 不忧明日忧”心感颇为赞同,但一看到那人腰际挂着的明晃晃的大刀,顿时便又笑不出来了,不是她不想潇潇洒洒打一架,而是实力和身体都实在不大允许。 五日前她虽抡起李二的大刀将那口出狂言的公子一举击落至台下,但她自己的胳膊也因此而足足酸痛了五天,时至今日她还感觉她的右肩膀并未完全痊好呢。 “我这肩膀前几日拉伤了,今日只怕是真的不能奉陪诸位切磋武艺了” 她话还没说完,立刻便有人道:“方才祝女侠的右臂还灵活自如呢,可莫要编谎话来蒙我等啊。” 祝云早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来拒绝。 眼见着众人就要簇拥着她站起身,加入到切磋的行列当中去,一直淡笑不语的李邺忽而开口,替她解了围。 “今日祝女侠身体稍有不适,不如让在下暂且先代替她与诸位切磋一轮届时倘若谁赢下了我,再同祝女侠比试,如何?” 他笑意深深,白净的面皮上,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中写满了“无辜”二字,全然没有半点高手的姿态,看上去不似武者而更像书生。 谁会怕一介书生?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哄然大笑起来。 有人甚至直接当场问道:“这位公子身量虽高挑,但看上去并非习武之人,待会儿若是输了比试,岂不是在心上人面前跌了面子,这让我等有些于心不安呐——” “无妨。” 李邺淡笑着站起身,抖落袍角的几片草叶,然后从旁边的杏花树上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旋即倒转枝条向下,左手搭于右手之上,躬身行上一礼。 ——这便是请战之意了。 众人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收住脸上笑意,上下打量起李邺来。 他看上去心情颇好,全然没有半点惧色,也完全没有因为旁人的揶揄而表现出恼火之意,而是在揖上一礼后悠悠然地开口道:“在下只需勉力不输就是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成功起到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有人站了出来,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就让在下先来会会你!” 祝云早回首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方才背靠大树,喝酒吃花生米的那位短须大汉,此时他双颊已染上一层酡红,只怕是有几分醉了。 那人踉踉跄跄在李邺面前站定,而后抱了抱拳,“在下陈平,请阁下赐教。” 祝云早见状心下一惊,赶忙拉了拉李邺的衣角,眉宇间写满了“担心”二字,她倒不是怕李邺打不过对方,而是怕李邺出手太重,将对方真给打伤了。 众人见状顿时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犹疑纯属多余了,看来此人百般作态不过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有人还出言劝慰祝云早道:“祝女侠莫怕,江湖切磋,点到为止,大家断不会将你的如意郎君给打伤了。” 祝云早闻言苦笑了一下,李邺用树枝不用剑,已然是手下留情了,当下只盼他等下不要失了轻重,将人当场给杀了。 “放心吧。”李邺温柔地揉了揉祝云早的头顶,而后走上前去,亦抱了抱拳,“在下姓李,俗名而已不提也罢。不知你我今日当如何比、如何论胜负?” 对方思量一瞬,忽而屈膝伸腿,用脚尖在空地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大圈出来,“不若就以此圈为界,十招之内谁先出圈算谁输。” 李邺点了点头,“就依李兄所言。” 二人一东一西分别站定,李邺不慌不忙地抬手作请,众人见状当即向四面八方退开几步,给两人让出了一块可供施展拳脚的空地来。 那大汉瞥了李邺和他手上的树枝一眼,旋即一仰头,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倒进自己口中,而后双目微合,身形左摇右晃了几下,险些跌倒在一旁的围观人群的中间。 李邺见状淡笑以应:“陈兄这一套‘醉八仙’形散而意不散,着实十分有趣,李某愿领教一二,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言罢他忽然变了一个姿势,身体后仰,以手圈做杯状,佯装往口中倒了倒,而后像模像样地提着树枝踉跄了几步,也似对方那般往人群中跌了两下。 那身形、那步伐、那神态,竟同方才那短须大汉所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从第三个人的角度看上去,两个人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那短须大汉一见李邺如此,便心知大事不妙。 他这套“醉八仙”讲究的是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杀机,也就是说无论对手是谁,无疑都会被这套拳法东倒西歪、左摇右晃的身形和虚浮不定的脚步给绕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邺竟然也会打这套“醉八仙”,而且看上去熟练程度未必在他之下,这令他顿感方寸大乱。 也正因他内心从一开始便方寸大乱了,导致李邺一眼便看出了他步子上的破绽,只见李邺身形摇晃了两下后,手中树枝如长剑般骤然探出,“啪啪啦”三下,接连点在了对方即将落足之处,一时间竟逼得对方无从下脚。 但见那树枝越点越快,引得那短须大汉连连跳脚,所谓的“醉八仙”也一拳都打不出来,相形之下,竟如同儿戏一般惹人发笑,不出十息的工夫,他便彻底招架不住,败下了阵来。 一局切磋下来,李邺半点没伤到他,而他也一拳都没打中李邺,两人就这样极为和谐地结束了比试。 李邺从容地将手上树枝最前端的部分掰了下去,而后客气抱拳道:“陈兄这一套‘醉八仙’虚实结合,拳法多变,果真不俗。” 对方虽败下一局,但却并未因此而恼火亦或气馁,而是真诚发问道:“李公子方才所用的棒法颇似丐帮的打狗棒法,难道李公子从前是丐帮中人,师承洪老前辈?” 李邺淡笑道:“阁下好眼力,只不过李某并非丐帮子弟,棒法也并非我所长,不过是照猫画虎,学了个皮毛而已。” 对方闻言当即抱拳,道了一声“佩服佩服”,而后便退回到人群中去。 祝云早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对方这套“醉八仙”究竟是什么水平,但她清楚李邺是什么水平,还好两人一场打下来都毫发无伤,否则定会伤了和气,只不过祝云早完全没想到李邺居然仅用一截树枝就能将人打败,真是神奇! 第一番比试结束后,祝云早适时地走上前,给李邺递了一只盛有山泉水的竹筒过去,并竖起大拇指小声夸赞道:“这么厉害,竟然半点力气都没费就赢下了一局。” 大拇指的含义当下只有李邺一个人知道,加之被夸,他看上去有些开心,接过竹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后,他开始试图同祝云早邀功:“那作为你的打手,我打赢了比赛有没有什么奖赏?” 祝云早灿然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她总觉得此时李邺看上去半点没有天下第一杀手的风范,反而有点像一只眨着星星眼朝她疯狂摇尾巴的大狐狸。 于是她歪了一下脑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大狐狸”的肩膀,拖长了音调:“当然有了——” 闻言,“大狐狸”的眼睛顿时更亮了,眼里的星星也明显更闪了,李邺一脸期待地等待着祝云早的下文。 不料下一秒祝云早的唇角便勾起了一丝坏笑,她故意道:“暮食给你加鸡腿。” 李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一瞬,旋即他咬了咬牙,攥了攥拳,“毛茸茸”地走开了。 祝云早见自己奸计得逞,笑得便更加恣意了,她甚至还朝着李邺气呼呼的背影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并笑着朗声追问道:“如果一个不够的话,给你加两个行不行?” 她这一番举动成功换来了李邺的一个写满幽怨的眼神,祝云早顿时笑得更欢了。 休息片刻第二局切磋便开始了,这一次同李邺交手的是一个名叫白安的少年,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个头不高,面色发黄,瘦得跟一杆苦竹似的,乍一看和银刀刚到祝家食肆做工的时候身量差不多少。 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说自己是洛阳野草镖局的一名镖师,本想报名参加武林大会,一问才知道需得门派统一报名进行选拔后才能上场,这才成了台下观众。 但在场众人对他这番说辞显然是不信的,以他这身板、以他这个头、以他这年纪,别说是参加武林大会了,即便是有人花银子专门找人运镖,只怕多半也不会选择让他来押运。 李邺的武器仍旧是那一截梨树树枝,而少年白安的武器是一副四尖九刃十三锋的子午鸳鸯钺,集合了“鹿角”、“蛇身”、“熊背”和“凤眼”这五大部分,打斗时开合交织,形态酷似鸳鸯,因此而得名“子午鸳鸯钺”,在一众刀枪剑戟棍棒之中,算是一件颇为冷门的兵器。 出手之前,李邺先淡扫了他的武器一眼,随即开口道:“子午鸳鸯钺需以八卦掌为根基,结合刀法剑法灵活变换运用,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否已然融会贯通?” 那少年冷觑他一眼,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扬声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出招吧!” 李邺闻言未动,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料这一个手势似乎莫名引得那少年心下多有不快之意。 只见其目色一沉,疾步飞身而上,迅速出手,使出了第一招——迎风穿袖。 这一招打过来,李邺虽面不改色,但眼里却多了一抹欣赏之色,只见他将手中树枝霍地往脚边一插,继而拂袖抬掌迎上,使的正是八卦掌中的另一式——扑面问心。 那少年手持子午鸳鸯钺,对,按理说对上一位赤手空拳的敌手,应当不输,但猛然见得此掌,他仍是不免心下一惊。 此时他内心已然产生了诸多疑问,面前此人究竟怎么回事,分明上一场他用的是一套“醉八仙”,怎么现下又改用自己这套“八卦掌”了? 一记迎风穿袖对上一记扑面问心,打得是尘土飞扬,这一番交手远比上一场看着激烈,引得在场众人都连连喝彩。 电光石火之际,掌风迎面袭来,力道竟半点不输手持兵器的白安,白安见状只得举钺格挡钩挂,不料李邺就像是提前猜到了他的下一个招式一般,一个扣步转身便擒住他的手腕。 两人手臂贴着手臂,肩膀贴着肩膀,一时间四目相对,白安瞳丸一缩,李邺却眯眼一笑,一推一放间便将百安整个人往圈外一带。 白安力气远不如李邺,故而一路向前踉跄,一时情势不妙,再向前半步只怕就要跌出圈外,他连忙急急刹住脚步,试图稳住身形,而待到他停下回看之时,地上已然被他掀起一片尘土。 “不错,下盘很稳,但发力位置不对,接下来你改成用腰部发力试试。” 这是李邺今天说出的第一句夸赞。 少年白安听到此话后,当即按照李邺所说,适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进攻姿势。 方才那一交手,他便心知李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正所谓“听人劝吃饱饭”,今日的切磋本就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学习和吸取经验,进而提升自我实力。 李邺见白安立即按照自己所言做出了调整,眼中欣赏之色不由得又更甚了一分,旋即抬手示意其,“再来!” 白安虽听取了李邺的指点,但毕竟少年心性正傲,棱角还没被世道磨平,故而也并未多说什么客套话,而是手持子午鸳鸯钺再度发起了进攻。 他这一次以腰为轴,以胯带臂、臂带腕、腕带手,下盘结合八卦掌的游身之术,短剑长用,打出了一招“狮滚旋劈掌”。 这一招打出去,他立时便察觉到了与以往用手臂发力时的不同,这个发现令他顿时眼前一亮。 而与此同时,李邺见他手中鸳鸯钺旋劈而来,当即提膝踮脚,云手翻腕,先以一记“抽身换影”避开了这一击,而后错步绕到白安的身后,一记“白猿献果”直奔白安的下颏处推了出去。 李邺这两招都可以放慢了速度,为的就是让白安看清楚自己的动作,若是他真的像李邺想象的那样聪慧明悟,那么定然会从李邺刚刚的招式与打法当中悟出一点心得,而这一点心得对于白安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进步了。 李邺的两掌托在白安下颏处停顿了一息,白安果然有所感悟,并且除此之外,他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李邺刻意放慢动作的用意所在。 他收势抱拳,恭恭敬敬地朝着李邺行了一礼,卸下傲气感激道:“多谢先生提点,我自愿认输。” 李邺云淡风轻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似是不明白他所说的话一般笑了笑,“我只不过是信口胡诌了一句而已,算不上什么提点。” “他日若有机会,必报先生此恩。”白安颇为感激地深望了李邺一眼,再施一礼后自行走出圈去。 众人本以为李邺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白面书生,不出两场便得败下阵去,如今却见李邺不费吹灰之力连胜两场,一时间都来了兴致,纷纷踊跃上前发出切磋邀约。 李邺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一个一个地上来同自己切磋未免太慢了一些,于是索性提议道:“诸位何不三或五人自行组成一队,一并来试。” 众人知晓他身手不凡,却也不愿占他便宜,当即哄笑道:“此等以多欺少之事若是日后传扬出去,我等岂不颜面扫地?” 李邺亦笑道:“我亦并非单打独斗,眼下我方尚有祝女侠在此坐镇帮忙,诸位自然不算是以多欺少。” 祝云早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在李邺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骄傲和炫耀的意思。 至于坐镇帮忙嘛 她能助什么阵、帮什么忙? 一连五日过去,她的肩膀还没彻底好利索呢,如今只能坐在台下边吃花生、嗑瓜子,边时不时喊上两句加油罢了,当下不上去给李邺添乱,就已经是她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大的“帮忙”了。 众人见李邺如此主动递台阶,便也决定不再推脱,而是就势顺坡下驴,立刻自行进行组队,最终分作两三伙,每伙两三个人,轮番同李邺切磋了起来。 祝云早抱着盛放水果捞的琉璃碗,边吃边摇头叹气,这些人还是太客气、太礼貌、太轻敌了。 对于李邺来说,和两三个人切磋与一对一的切磋几乎没有太大的分别,反正结果都一样。 “快打快打,估计还有一炷香的工夫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 她知晓李邺出手有分寸,必不会伤了任何人,故而现下已然放下心来,一副纯看热闹的姿态了。 “好。” 李邺回首朝她一笑,旋即将方才插在地上那根树枝子重新拔了出来,再次抱拳道:“诸位请吧。” 对方三人相视一眼,也不同他多客气,只喝了一句“小心了”,便一拥而上。 这三人均是使剑的好手,也正是因此才自行结成一队上来切磋,寸息之间,只见三人手中长剑分别从三个方向齐齐朝李邺兜来,赫然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剑网,欲要将李邺圈禁其中。 在场众人除了祝云早之外,都不由得替李邺捏了一把汗,毕竟他手中所持的并非名刀宝剑,而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梨树枝,甚至连个兵器都算不上。 可就在众人还在紧绷心弦之际,却见李邺衣袂飘然,身形鬼魅一般自三人中间穿梭掠过,旋即一阵“啊呦”、“啊哈”、“哎呀”之声便自三人中间接连传来。 也不知怎的,方才众人好像谁也没看清楚李邺究竟用了何等的招式,只瞧见那流云一般的广袖在风中随意飘摆了几下,便平生出一种遮天蔽日的气势来,而待到众人回过神来之时,三柄长剑已然相继啷当落地了。 长剑均已脱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继而挽起袖子,赤手空拳冲上前,同李邺缠斗了起来。 李邺依旧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对手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他左手去拆左边那人的拳,右手去拆右边那人的掌,双脚则与中间那人相绊,用得竟是三种不尽相同的招式。 三人当中有人无比惊讶道:“你竟还会左右互搏之术?!” 李邺仍旧淡笑以应,“略通皮毛而已,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李邺便一身后错步自三人中间闪身而出,旋即将手中树枝拦腰掰断,先朝一左一右二人飞射出去,此时这根树枝在他手中骤然便从一柄长剑变成了两片飞刀。 那两人见状连连后退,待到避开树枝时也已然退至圈外了,余下圈内一人此刻见那两人瞬间出局,不免也心惊肉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招式?! 倘若方才飞射过去的不是树枝而是真的飞刀,那么这两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思及于此,一滴冷汗自他脖颈处骤然滴落了下来。 还不待他将这滴汗珠擦抹下去,李邺便已经再次攻上前来了,他左支右绌,仓皇招架一番后,果不其然很快便也被逼至了圈外。 三人捡回自己的剑后,收剑入鞘,齐齐朝李邺抱了抱拳,“佩服佩服。” 李邺亦笑着抱拳回应道:“承让承让。” 如此几番下来,纵使对方的人数是稍有增减,但李邺却始终略胜一筹,这使得在场竟无一人能越过李邺晋级去挑战祝云早,而此时距离武林大会下半场比试开始,也没剩多长时间了。 总的算下来,李邺一连同十来个人切磋,赢了一圈下来,竟既不大喘,也不喊累,甚至连水都没喝太多。 反观同他切磋的几人,此时已然大咧咧地坐在祝云早的苎麻垫子上,一连吃了不少吃食了。 有人望洋兴叹一般同祝云早感慨道:“祝女侠,你这如意郎君真可谓是深藏不露啊,可把我们哥儿几个给收拾服了。” 有人则干脆提议道:“哎!祝女侠,要不你同他打一场,替我们出出气?” 这个提议一出,众人顿时起哄高呼道:“祝女侠!祝女侠!打一场!打一场!” 祝云早尴尬一笑,本想像刚才那样找个理由回绝,不料李邺却笑着朝她伸出了手,“那便请祝女侠指点在下一二?” 祝云早一眼便透过李邺的笑意,看出来他这是专程为刚才“加鸡腿”的事报复来了。 偏偏此时周围众人都在看着,她又不好拒绝,只得抓着李邺的手站起身,凑到李邺耳边咬牙切齿道:“那就让本女侠好好地指点指点你……” 言罢祝云早同旁边的一位大哥借了一柄看上去气势汹汹的大宽刀,而后朝着不远处两棵树下给李邺使了个眼色。 李邺顺着她的视线定睛一看,原来她的意思是让他把刚刚掰断后作为飞刀丢出去的那两截树枝给重新捡回来。 面对祝云早的要求,他无奈一笑,只得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武器”一一取了回来,两人这在方才那个圆圈中各自站定。 纵有宽刀在手,祝云早却也半点不敢懈怠,毕竟对手可是李邺,一个单凭两截破树杈子就能打赢三个人的人。 思及于此,祝云早活动了两下肩膀,而后一腿探前,一腿半蹲作弓步,左臂曲肘微微内收,右手持刀,并将刀背架在左臂之上,像模像样做了个起势动作。 李邺见状不免失笑,口上夸着祝云早“起势标准”,心里却暗道其分外可爱,恰似一只气势汹汹的小猫。 “哈!” 一声沉喝后,祝云早挥起大刀朝着李邺的腰际横扫而去。 她这大开大合的刀法是前两日从血刀门弟子那里偷学来的,只不过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还是技巧,都大打折扣了一些,唯有起势上还算颇为相近。 她这一刀挥出去,周围立刻有人夸赞道:“祝女侠果然与众不同,上一次她好像便是以这招一举将那白衣公子给击下台去来着。”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没错!就是这一招,据说足有雷霆万钧之力,任是神仙来了也难躲过!” 众人话音还没落,李邺便一个闪身躲过了一击,并抓住刀背,借势来到了祝云早的右侧。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近到足以闻到对方身上的体香。 祝云早再度咬牙切齿道:“没听到吗,都说了我这一招神仙亦难躲……” 李邺会心一笑,“知道了,祝女侠。” 下一瞬他便俺推了一下祝云早的腰侧,使祝云早连人带刀齐齐转了个方向,直奔他而来。 这一式他显然是算计好了的,所以在刀背碰到他的瞬间,他便假装弹了出去,而待到祝云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恰到好处地跌至圈外了。 众人离得稍远,自然看不清楚二人之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祝云早两招便解决了李邺,正如前几日上台比武时那样痛快,于是都高声鼓掌喝彩了起来。 祝云早蓦然回首,却发现佯装受伤的李邺一边捂着心口一边正色道:“惜败惜败,看来今日切磋,终归是李某第二,祝女侠第一了。” 祝云早撇了撇嘴,将宽刀还回去后忽然转身朝他做了个鬼脸,并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 李邺回之一笑。 看来宣传的目的顺利达到了,而今晚他有足足三个鸡腿可以吃了。 作者有话说: 宣传一下我们《桃花源的山大王》,请大家帮忙点点收藏,感兴趣的宝子可以蹲蹲,预计接档本文暑假开文,谢谢大家~ 第165章 扬州客 武林大会的下半场决赛半个时辰左右就结束了, 最终刀宗弟子战胜了剑宗弟子,一举夺下魁首,并为刀宗赢得了百丈漈的三年使用权, 三年一度的武林群英大会也就此正式落下了帷幕。 未时过半,众人纷纷往山门外走, 或赶着去酒楼吃顿好的,或赶着去水上集市买点新鲜的, 亦有人并不打算在扬州久留,而是当即便轻剑快马,往别处寻找逍遥自在去了。 祝云早依旧坐在梨花树下,伸着懒腰,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们将东西收拾好之后全部放回到马车里, 然后去扬州城内看几间事先谈好的铺子, 等到酉正时分再到骆驼桥边和大家汇合, 届时我们一起去水上集市逛一逛, 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言罢她便将小碟当中最后的几粒花生米尽数倒入自己口中,边嚼边掸掉掌心中残留的一点点碎盐沫,旋即一骨碌爬起来, 蹲在地上开始整理方才野餐时留下的杯盘狼藉。 “好,全凭祝女侠安排。” 李邺此刻嘴里叼着一小块鸡蛋火腿三明治,看上去心情颇好, 也不知是因为今天比武切磋打得痛快的缘故, 还是因为在马车上时同祝云早坦露心迹了的缘故, 总之整个人看上去都很自在,周身全然没有了祝云早在云溪与之初见时的那股戾气。 祝云早负责将四散的油纸和一应的食物残渣收拾干净,李邺则负责将空了的酒坛以及食盒尽数打扫掉, 两人分明没多言说如何收拾,便再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二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合力重新将苎麻垫子给卷了起来。 李邺提着苎麻垫,祝云早拎着食盒,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欢欢喜喜地跟在人群后头走出了山门去。 马车统一拴在百丈漈外的山脚下,各家的马夫早就听闻了武林大会结束的消息,故而一早便驾着自家马车等在了门前,万木山庄的马车自然也不例外。 甫一出山门,祝云早便看见了方才那名驾车的车夫,于是当即拉着李邺朝他招了招手,那车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立刻便快步跑上台阶来,极为自然地接过了二人手里的东西,引着二人往马车的方向去。 此刻三人看上去颇似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引着自家公子和夫人一路赶车回家去。 众人见状不免又一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看来祝女侠真的是名花有主了啊……” “这位李少侠为人谦逊,身手不凡,相貌和身量亦算出挑,能得祝女侠倾心也并不奇怪。” “二人看上去颇为登对,属实是一段不错的良缘。” “良缘与否还得看祝女侠自己的心意,我等又何必在此操心置喙……” “哎!散了散了!不如吃酒去!听闻太白酒楼有不少的美人舞姬,说不定我等也能遇上一段良缘呢。” “这是哪儿的话,太白酒楼的姑娘们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纵有千金亦难求春宵一刻,你求良缘就算不去庙里,也不能一头扎进莺歌燕舞的勾栏瓦舍里头吧。”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一片哄笑,边东拉西扯侃大山,边勾肩搭背往山下走,话题自然也不再仅仅局限于祝云早的姻缘一事了。 祝云早拉着李邺钻进马车,里头红彤彤一片,内里布局仍旧是来时的样式,白檀香味的镂空银薰球挂在车厢四角,石榴纹的锦缎包满车厢内壁,合欢花汁染就的轻纱在和风的吹拂之下时起时落,满绣并蒂莲的引枕和鸳鸯戏水图的绣墩儿堆在左右两侧,还有小几上那剔红食盒中装着的“早生贵子”,只比来时少了一些花生。 一切几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乘坐马车的两人却已然不是方才紧张兮兮的两人了。 帘子一放下,祝云早立刻便优哉游哉地倚靠着角落里的绣墩儿剥起了桂圆,慢吞吞地往自己嘴里搁。 “哎——他们方才说的那个太白酒楼,你从前去过没有?” 李邺见她指甲略短,看上去剥得稍稍有些吃力,索性将那盘桂圆拿了过来,两指一捏一掰,便剥好一个。 他将剥好的桂圆递上前去,顺口答道:“从前曾去过几次,的确算是扬州数一数二的酒楼了,怎么了?” 祝云早接过桂圆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忽地凑上前,笑吟吟地追问道:“那他们那儿的姑娘,真的是千金不换的么?” 李邺剥桂圆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原来她在这儿挖坑等着呢。 祝云早本以为这个问题会让自己扳回一局,小报一下方才李邺当中向她发出切磋邀约的事,却没想到李邺只是愣了一下便神色如常地继续剥了一颗桂圆给她。 “那儿的姑娘是不是千金不换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说到此处,李邺的狐狸眼忽然眯了眯,亦凑上前,恻阴阴地同祝云早小声道:“像马参军那样的人,我在太白酒楼曾杀过七八个。” 言罢他弯起嘴角淡淡一笑,还顺势补充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好似在说:都是见血封喉来着。 祝云早冷不防被他这副阴森森的表情给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躲,刚好撞在车厢侧壁上,引得四角银铃乍响,与此同时整个车身好似都随之摇晃了一下。 “啊——” 下一秒祝云早便捂住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右肩膀,短促地叫了一声。 帘外的车夫闻声当即竖起耳朵,隔着帘子凝神细听了半晌,片刻之后,他忽而意味深长一笑,也不知具体想了些什么,只心道自己此番回去交差,定然是能够讨来不少的赏银了 三人驾着马车一路沿山而下,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回到了车水马龙的扬州城中。 因是武林大会的缘故,亦或者扬州本就如此繁华富庶,过了公验甫一进城,祝云早便已然嗅到了一股金团玉簇、纸醉金迷的味道。 车辙滚滚,进了城便缓下速度来,此处人马繁多,容与拒前,任谁都得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祝云早颇为好奇地掀开侧边帘子往外探头看去,沿街可见班列阛阓,商贾云集,更有无数的男男女女穿着色彩分明的各式春衫杂行其间,间或还能看见不少腰侧佩刀挂剑的侠客亦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祝云早东张西望了一圈才将脑袋缩回车厢内,忍不住感叹道:“这可比云溪县热闹多了!” 李邺见她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干脆提议道:“此处人头攒动,车马繁多,乘车还不如步行,要不我们索性下去走走?” 祝云早当即点头赞同道:“就这么办!” 于是两人挑开帘子探头出来,差车夫将马车牵至一处巷口处,便改乘车为步行了。 街上人声、车马声俱沸,不少酒店食舍亦或小摊小贩都在此起彼伏的吆喝着,大抵是清明刚过的缘故,街头巷陌仍有不少小摊小贩在兜售青团、香囊、三角粽之类的。 除此之外,更有彩棚幕次、锣鼓喧鸣之处,祝云早凑上前去一看,原是搭台子唱春台戏、傀儡戏的。 李邺一步不落地跟在祝云早的身侧,眼见着她东瞧瞧、细看看,一会儿买两包酿酶蜜饯,一会儿又买两提香糖果子,仿佛此番是专程来此采购来了。 此时正值未末申初,日光不热不晒,温度刚刚好,经沿街两侧的柳叶间隙下漏洒在祝云早浓黑的乌发间,恰似一杆狼毫饱蘸一笔金墨,悉心将其勾勒了一番,使其看上去更为灵动且美好,她时不时提起裙摆跳着去踩那片片柳叶的垂影,像一头穿梭林间的小鹿。 午后的清风自桥头吹拂而来,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最终以一个极为温和的力道拂过它的袖角,柔软而清凉的面料骤然自李邺的面颊擦过,一瞬间李邺觉得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词汇是能够足矣形容眼前场景的 “嗯——好香啊!” 身前的“小鹿”忽而停下了步子,朝着四面八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给出了精准的判断:“我好像闻到蒸螃蟹的味道了” 李邺闻言失笑:“当下时值孟春之际,哪里来的螃” 他末尾这一“蟹”字尚未出口,一打眼便真的瞧见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一家名叫“持蟹居”的食肆门楼旁侧挂着黄底红边的幡子。 他举目一愣后,话音戛然而止,颇为惊讶地看了看祝云早,眼中含笑,抬手指了指前面那个食肆。 “你这鼻子可真够灵的,那儿还真有一家卖螃蟹的食肆开着张呢。” 祝云早对自己的嗅觉和味觉一向自信,见不远处真有一家名为“持蟹居”的食肆开着张,当即便激动了起来,“不如我们” 李邺提着大包小裹的果脯蜜饯在原地站定,淡笑问道:“不是约好了晚上大家一起到水上集市边逛边吃来着?” 祝云早两眼放光,紧盯着那幡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犹豫一番后决定道:“来都来了我见那家似乎生意惨淡,何不趁此机会过去问问租不租铺子,顺便咱们再” 李邺自然猜得到她吞下去的后半句话是:顺便咱们再小吃一顿螃蟹。 他见状笑意更深,连忙适时地递上一个台阶:“吃螃蟹倒是也不至于填饱了肚子” 祝云早粲然一笑,兴冲冲地直奔持蟹居而且,“甚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蟹酿橙 “持蟹居”铺面不算太大, 但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六桌散席,通常接待一些来来往往驻足于此的散客, 二楼则设有两间雅间,听掌柜的说原本是需要提前预定的, 但由于生意惨淡,所以已然空了许久了。 祝云早和李邺今日本就是途径此处一时兴起才进来的, 所以也没上二楼去,只在一楼寻了一个靠窗的散席便坐了下来,一人点了一只“金丸藏玉髓”,也就是“蟹酿橙”。 有别于外面繁华热闹的街景, “持蟹居”内冷冷清清,除了祝云早和李邺之外, 就只有一桌客人, 而屋里甚至连个跑堂的店小二都没有, 从点菜、上菜、沏茶倒水到结账算账, 均由一个老掌柜的负责。 等待上菜的间隙里,祝云早四下打量了一圈整个屋子,这家店虽说客人颇少、门可罗雀, 但食案、柜台乃至于窗棂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也没积下,门前还摆了些许花草, 看上去宁静祥和, 祝云早猜测这位老掌柜定是个爱干净且干活认真仔细的。 她正打量着, 那老掌柜便扶了扶叆叇,走上前来,笑着询问道:“二位客官可还需要什么?” 祝云早连忙收回视线解释道:“没什么, 我就是第一次来贵店,难免有些好奇,这才四处瞧瞧看看,若有冒犯还请老人家见谅。” 那老掌柜垂手站在食案前,始终笑眯眯的,很是和蔼,听祝云早如此说,他便亦道:“不冒犯、不冒犯,只是小店简陋,客官目之所及之处,除了帘子后的厨房以外,便几乎已然是全部物什了。” 言及于此,他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怅惘的神色,旋即摇头叹气道:“自我夫妻二人经营这家店来,业已过了四十余载了,只是这生意正如您当下所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家店生意不好,祝云早是在还没迈进门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的,只是这个中缘由她一时间还没弄明白。 从位置来看,这间铺子虽说位置稍微有些靠里,但总归是身处闹市当中,门前来往的行人亦不在少数,为何竟会如此冷清呢? 思量了一瞬,祝云早顺着这个话题委婉开口道:“老人家不必忧心,此店身居闹市,位置颇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只要日后加以宣传,想必生意定能有所改善的。” 那老掌柜见现下只有两桌客人需要招待,而先前那桌此时已然上好了菜,只需适时地添些茶水便足够了,于是索性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同祝云早闲聊上几句,倒倒肚子中的苦水。 “非也非也,我家这持蟹居乃是祖辈传承下来的百年老店,一直以最传统的烹蟹螯为头号招牌,原本生意还算不错,至少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是足够了,只是近些年来吃蟹的花样层出不穷,食客们的口味和需求便也随之发生变化了,他们不再局限于烹蟹螯这一种最传统、最经典的吃法,而是不断寻求更新颖、更繁复的菜式,久而久之,持蟹居便日渐冷清了。” 言及于此,老掌柜眼圈都有些微微泛红了,想来心中感慨万千,已经为此事忧心了不止一日两日了。 见祝云早和李邺听得认真,他便继续道:“市面上出现不少新菜式后,我和我家老婆子也曾进行过不少的菜式创新,譬如今日二位客官点的那道‘蟹酿橙’,就是我们从别家学来的。 “但也不知为何,或许是我二人均已上了年纪不大中用了,做出来的菜式总是中规中矩,远不如原本的烹蟹螯能当招牌,于是做来做去,始终在原地打转,最后不得不又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继续以那道招牌烹蟹螯硬撑着 “长此以往,我家的生意便越发惨淡了,现下到店的三三两两食客也绝大多数都是从前的老顾客,是认准了我们持蟹居的老招牌才来赏光的。” 祝云早听罢此言,心中亦不免跟着叹了口气,诸如此类老字号店面在时间推移之下逐渐没落的例子并不在少数,着实令人感到十分可惜。 “那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继续售卖烹蟹螯还是创新菜式推陈出新?” 老掌柜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夫妻二人到底是上了年岁,已然跟不上推陈出新的形势了,故此打算过段时日就将铺面租出去,拿着银子就此安安分分颐养天年了。” 话虽如此说,但不难看出他面上仍有几分失落之色,大抵是因为这“持蟹居”本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招牌,传到他这里忽然要闭店了,难免心有不舍。 祝云早一听他打算往外租,当即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么好的百年招牌说不干就不干了,未免有些可惜,喜的是她刚好有在扬州府租铺面开分店的意向,此番也算是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一想对方如此诚心实意,祝云早也不打算兜圈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不知您打算开什么价?我近期刚好有租铺子开食肆的打算。” 那老掌柜听祝云早忽然如此开口,不免惊讶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李邺,“那您夫君的意思是” 祝云早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故而当即笑着开口解释道:“是我租铺子,不是他租,食肆也是由我来经营的,故而不必看他的意思。” 老掌柜惊讶之情更甚,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见其并不似在说玩笑话,便又瞄了两眼李邺的神色。 李邺淡笑着举了举茶盏,非但没反驳,反而眉宇之间竟还萦绕着一缕欢喜之意,“不错,钱款买卖之事向来是我家娘子一手掌管的。” 老掌柜惊讶了半晌,这才再次开口询问朱云道:“不知客官您意向价格几何呢?” 祝云早来之前确实做了一番预算,但也只是笼统地敲定了一个大致范围,具体价格还有待商榷。 她正待开口,却见一老妇人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过来,上面一左一右放着两份蟹酿橙,正是方才她和李邺点的。 那老妇人看上去两鬓尽白,但一头银发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钵盂状的圆髻用一只倒插的银篦束在脑后,看上去干净又利落。 祝云早一见她便知晓,门前那几盆修剪匀称、此刻开得正艳的花定然便是她悉心打理的。 老妇人端着蟹酿橙笑呵呵地走到三人旁边,将托盘搁在了食案上面,继而稍稍调转了一下方向,方便祝云早和李邺分食。 老掌柜见菜已上桌,便不再打扰,于是起身道:“二位客官趁热吃,租铺面的相关事宜待到你们吃完之后咱们再慢慢说。” 那老妇人一听此话,顿时面露落寞神色,她扯了扯老掌柜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为何咽回去了。 祝云早知晓这对老夫妇都对这间铺子有着深厚的感情,突然提到租赁之事难免伤怀,故而也不多言,只将注意力暂且放到面前的两份蟹酿橙上。 她擦了擦手,取出一柄银勺,取过其中一只蟹酿橙挖了下去,边挖边道:“早在巷口之时我便闻到蟹香了,现下总算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旁边那桌食客此刻恰好吃完,结账的同时听见了祝云早如此说,便顺口搭了句话:“小娘子好品味,他家的烹蟹螯更是扬州一绝呢!” 老夫妇闻言赶忙连声道谢:“哎呦,多谢几位客官抬爱,扬州一绝不敢当,能让诸位饱餐一顿,便是荣幸之至了。” 那人搁下银子笑着道:“越师傅您就莫要谦虚了,您家这烹蟹螯我都吃了十几年了,走到哪儿我都惦记着这口滋味呢。” 老掌柜赶忙又与之寒暄上几句,食客临走之前,他还专门送上了一包酥花生当做谢礼。 李邺取过蟹酿橙,尝了一口最上面的蟹黄,小声道:“这两个老人家看上去挺会做生意的,而且听起来他们家的口碑也不错,这螃蟹也很新鲜,没想到竟落得如此田地。” 祝云早将银勺伸入对半剖开的橙子当中,先是上下翻腾着搅拌了一番,直至将里头黄澄澄的蟹黄、白嫩嫩的蟹肉以及黏滑浓稠的蟹膏彻底搅拌均匀后,才大口吃起来。 她边吃边竖起两根手指头,低声分析了起来:“根据经验来讲,这种百年老字号食肆其实往往只有两个结局。 “一是坚守传统,以招牌菜式稳固市场地位,但往往会因为竞争力不足而逐渐衰微。 “二是迎合市场,把握食客口味进行商业扩张,但如此一来虽能长久维系生意,却也容易失去灵魂,导致市场同质化严重,最终失去自我特色。” 李邺对经商一事不甚了解,但听祝云早如此分析,心觉这两种结局似乎都不甚妙,于是道:“那岂不是没有长久之计了?” 祝云早咬着勺子尖思量了一瞬,忽而笑道:“那倒也不尽然。” 李邺追问道:“难道你有办法将这店面盘活?” 祝云早粲然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轻快道:“眼下干饭要紧!一切需得等我吃饱了之后再说!” 言罢她便又舀了一大勺蟹酿橙送进了嘴里。 此时的蟹酿橙温度刚刚好,既不烫口,又没失掉橙香味,甫一入口,油润的蟹黄和浓香的蟹膏当即便在舌尖上化开,香甜却不油腻,带着一种蟹黄独有的沙沙的质感,很是美味。 并且正如李邺所说的那样,这家店用的蟹都是新鲜的螃蟹,肉质十分滑嫩,一吃便能感觉出来味道鲜美,没有腥臭味,搭配上橙子的清甜,美味更甚。 祝云早问道:“这蟹酿橙不能作为新的招牌菜式来售卖吗?” 老掌柜摇摇头,解释道:“这蟹酿橙的吃法是打姑苏那边传过来的,而并非我独创的,时下满扬州的蟹馆几乎就没有不会做这道菜的,如何能拿来做招牌呢。” 祝云早心道这蟹酿橙的确是古代就有的,不是这家的独家秘方也并不奇怪,于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专心享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烹蟹螯(一更) 不时, 两只蟹酿橙很快便见了底,内里的蟹黄、蟹肉、蟹膏尽数挖空后,祝云早意犹未尽地又刮了刮橙子内壁上残余的一点点汁液。 直到整只蟹酿橙被刮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了, 她才恋恋不舍地搁下勺子,若非事先约好了晚上要到水上集市边逛边吃, 她定然会选择再点上一个。 一餐罢了,屋内除了祝云早、李邺以及二位店家之外再无旁的食客, 老掌柜当即将门关上,挂上写着“打烊”二字的木牌,暂且闭店了。 老夫人将桌上托盘、盘中两个瘪瘪的橙子皮以及用以吃蟹酿橙的小银勺尽数收了去,而后四人便围坐在这张桌旁, 开始商议起有关于租铺面的一应事宜了。 面对两位淳朴的老者,祝云早开诚布公道:“小女姓祝名云早, 汴州人士, 从前在云溪县经营自家食肆, 售卖药膳, 此番到扬州来正打算盘下一家铺面开分店,今日恰好途径此处,为蟹肉的香味所吸引, 意外走了进来,没想到这间铺子刚好正准备租出去。” 那老妇人闻言看了一眼老掌柜,一时没说话。 老掌柜则开口道:“老夫姓越, 单名一个秦字, 这是内子桃娘, 这家持蟹居便是我夫妻二人共同经营的。” 祝云早见两人表情,便心知两人定然是舍不得这铺子,于是继续道:“方才我听老伯说完持蟹居的经营情况后, 本想考虑将铺子盘下来,直接改售我家的菜品,但刚刚我在尝过您家的螃蟹之后,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余下三人闻言都看向祝云早,祝云早也不再卖关子,讲出了自己所想的计划。 “持蟹居作为百年老字号,在扬州曾经辉煌一时,如果忽然宣布倒闭改成其他铺面,不但您二位心里难受,想必很多老顾客心里面也不是滋味,所以我想,要不我们两家干脆直接合作一下,我负责菜式的创新,而您二位则继续做您家招牌的烹蟹螯,只不过咱们要换一种售卖方式,你们觉得如何?” 老掌柜越秦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顺着此话继续问道:“不知祝掌柜具体想以何种方式售卖呢?” 祝云早言道:“我想将咱们两家合并为一家,然后将您家的招牌菜烹蟹螯作为限定菜品,每日限量出售,如此一来不仅能起到饥饿营销的效果,还能适当地减轻一下您二位的压力。” 越秦和桃娘对视了一眼,又问道:“也就是说你盘下店面以后,仍愿意继续售卖我家的烹蟹螯?” 祝云早点了点头,自信道:“不错,正是如此。您家的烹蟹螯在扬州本就颇具盛名,若是限量售卖定能重新吸引顾客迅速回流,而我家的食肆最近也恰好偶得不少食客的青睐,加之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还入股投资了我的买卖,相信我们强强联手,假以时日定能赚他个盆满钵满。” 这话听起来虽然好似有几分空口画大饼的意思,但确实是祝云早认真考量过的结果。 按照她的设想,持蟹居的百年老字号招牌加上自己和万木山庄的名号,定能发挥出更妙的力量来。 越秦转头看向桃娘,似乎对祝云早这个提议颇感意外,桃娘笑眯眯地看着祝云早和李邺,眼里写满了慈爱。 她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祝姑娘你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小字?” 祝云早全身心地投入在分店的未来设想当中,忽然听她如此发问,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我今年十七,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桃娘听她此言,骤然攥了攥越秦的袖子,越秦则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她的手背,而后叹气道:“不瞒二位,祝娘子与我家已故的小女略有几分相像,时隔多年,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桃娘攥着袖角悄悄揩了一把泪,而后同越秦道:“老头子,不如我们就把铺子租给这位祝姑娘吧。” 祝云早讶然道:“是晚辈唐突,一时间害您二位想起了伤心往事,斯人已逝,还望二位老人家保重身体,莫要伤心过度。” 桃娘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呜咽着几乎要哭出声来,越秦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家小女生前最喜食蟹,且最爱我家的那道招牌烹蟹螯,这也是我夫妻二人迟迟不愿意闭店的原因之一,如今你愿意盘下我家铺子,还愿意让我们继续做这道菜,我们自然也愿意将铺子交到你的手上,也算是告慰了小女的在天之灵。” 祝云早忙安慰道:“二位老人家不必客气,我本也需要借助持蟹居的名气来站稳脚跟,若是二位愿意留下做工自是两全其美之事。” 越秦当即道:“我们经营持蟹居大半辈子,当然愿意留下来,只是上了年纪眼也花了、腰也弯了,难免有些不中用了,还望祝掌柜日后莫要嫌弃我们二人才是。” 祝云早认真许诺道:“自然不会如此,二位只管放心,待分店开张以后,还需二位多多费心帮忙打点上下事宜,届时食肆收益我们按份分成便是,至于房租,若是您愿意稍稍让利几分,我或许可以在正式签订契约的时候一次性付清给您。” 越秦桃娘二人本就心觉投缘,又见祝云早办事如此痛快,当即便道:“既如此那我这两日便寻个牙人过来,我们找个相当的时间签订赁房契,再到衙门勾定红契,至于房租,便按每月五贯,亦或一年五十五贯来核算,你看如何?” 祝云早没想到此番阴差阳错的竟会如此顺利,吃一顿螃蟹的工夫便将租铺面的事大致给商榷了出来,真是好生奇妙。 难道扬州当真比较合她的财运? 揣测玄学的同时,她还心算了一番五十五贯铜钱折合成银两,也就是五十五两银子,她现下刚从韦韵、天机山庄以及万木山庄三处赚来了不少,手头颇为宽裕,别说是区区几十两银子,便是几百两她也能付得起,况且租下这间店面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必重新进行店面装修,这无形之中也省下了不少的银钱,并且更省事。 于是她思量一番决定道:“那我们便按照年付五十五两来计算,外加上您二老的工钱,总计给您七十两如何?” 越秦和桃娘相视一眼,“哎” 了一声点点头,这便是答允了。 价格商量好、签订租赁契约的日子决定好,余下的便都是些可待慢慢商讨的事宜了。 其实关于分店开张的诸多琐事,譬如采买、招聘、制定新菜单等等,祝云早并不打算亲力亲为,而是准备借此机会好好考校一下宋理理的处事能力,毕竟这间分店日后是要交给宋理理来打理的,在自己去长安参加端午宴之前,这些基本的管理能力需得提前帮宋理理磨练出来才行。 思及宋理理,祝云早扭头问李邺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李邺顺着支摘窗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大致猜测道:“应当是快到申末时分了,最晚再过一柱香的时间,我们就到骆驼桥去?” 祝云早轻“嗯”了一声,犹豫半晌忽而开口同越秦道:“既如此,不知我能否趁着这一炷香的时间,再尝一尝您家招牌的那道烹蟹螯?” 李邺闻此一言不由得扶额苦笑了一下,同祝云早悄声低语道:“你确定你吃完这道烹蟹螯之后,晚上还能吃得进去旁的?” 祝云早回之以一个大大的微笑,旋即自信道:“只是浅尝一只小小的螃蟹而已,我确定不成什么问题!” 很快,桃娘便将一只烹蟹螯端了上来,持蟹居每日客人不多,所以他家的螃蟹向来是现点现做的。 令祝云早比较好奇的一点是当下清明刚过,并不是螃蟹膏肥肉美的季节,但持蟹居的蟹似乎并不受到季节限制,当下吃起来仍是十分鲜美,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秘方。 螃蟹一端上来,祝云早便迫不及待地拿起蟹八件当中感到蟹剪,先将螃蟹腿全部拆卸下来,而后剪掉连接蟹腿与蟹身的关节凸起处,如此一来只需再用蟹叉轻轻向上推一下,藏在蟹腿里面的蟹肉便会被顶出来。 “祝姑娘一看便是吃蟹的行家。” 许是祝云早与二位老者已故的小女长得颇为相似的缘故,所以桃娘越看她越是心生喜爱,见祝云早拆螃蟹的动作如此娴熟,她当即替她取来了一块木制蟹墩,供其使用。 祝云早将蟹墩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我爱吃蟹,并且从前常吃,所以对这用来拆螃蟹的蟹八件并不陌生。” 此话一出,李邺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之色,但他并未多问,而是将注意力放在欣赏祝云早拆螃蟹的动作上。 将蟹腿全部拆下来以后,祝云早把螃蟹的两个大钳子剪下,放到蟹墩上用蟹锤敲开,而后又放下蟹锤,用蟹镊将蟹钳里面的整块蟹肉取了出来。 拆解到这一步,祝云早暂且放下了手中工具,拿起筷子美滋滋地先吃了起来,吃蒸蟹需得趁热,冷了会变腥,味道和口感都会大打折扣。 蟹肉甫一入口,祝云早率先尝到的是一股浓浓的麦芽糖和蓼草汁的味道,祝云早猜想这或许就是这家持蟹居用来保持螃蟹新鲜的关键之一。 只尝了这一小撮蟹肉,祝云早便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道烹蟹螯与方才那道蟹酿橙的区别。 方才那道蟹酿橙是果香馥郁的味道,而现下这道烹蟹螯则是咸甜交织的味道,前者嫩滑清爽,橙香不夺蟹味,后者鲜香饱满,更充分地保有了蟹肉本身的美味。 祝云早一口咽下后,微微停顿了一会儿,认真品味了一番口中滋味后才忍不住赞叹道:“果真好吃!不愧是贵店的招牌。” 越秦见她吃得开怀,心里很是高兴,又起身到后厨专门替她调了一小碟的蘸料来。 祝云早也不过多客套,吃完蟹腿和蟹钳中的蟹肉后,便将整个蟹身放到蟹墩上,拿起蟹锤沿着四面八方各敲了一下,这样方便掀开蟹壳。 她动作干脆又麻利,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轻轻松松便用蟹斧打开了蟹壳,用蟹镊取出了蟹胃,用蟹刀切掉了蟹腮,然后用蟹勺将整只蟹最精华的部分——蟹膏和蟹黄给舀了出来。 这是每次吃蟹时她最喜欢的一个环节。 蟹黄和蟹膏可谓是螃蟹身上最美味的地方,无论是拿来做蟹黄拌面还是直接取食,都十分好吃,祝云早将舀出的满满当当的一小勺蟹膏蟹黄一口塞进口中,得到的是极大的满足感。 吃蟹膏蟹黄的同时,祝云早用蟹剪将蟹身剪开,用蟹叉将里面的蟹肉取了出来,这部分蟹肉是整只螃蟹最丰腴的部分,祝云早将其取出后尽数堆在碟子中间,而后将越秦方才专门给她调制的酱汁淋在了上头。 她不喜食姜,故而特地又将里面的姜丝给挑了出来,这才将淋有酱汁的蟹肉尽数吃下。 李邺见她吃得心满意足,便适时地递上了一盏温水,“蟹肉美则美矣,但终归性寒,切莫贪口,伤了脾胃。” 祝云早颇为意外地看向李邺,故意打趣道:“你何时竟知晓螃蟹性寒了,莫不是偷读了我的医书?” 李邺挑了挑眉,竟不反驳,反道:“我这是投其所好。” 祝云早饮过温水后,挥舞了两下空空如也的蟹钳,玩笑道:“想要投其所好的话读医书可没用,得读食谱才行。” 李邺了然般长“嗯”了一声,亦玩笑道:“定谨遵教诲。” 两人信口胡诌,如此调侃了几句,照价付了银钱,又同越家老夫妇二人交代了几句关乎租铺子的事宜,这才直奔骆驼桥而去,而此时李二、宋理理等人早已在桥头等着了。 祝云早远远看见一众人等东张西望,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忽而放慢了脚步,同李邺牵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下一章在晚上 第168章 水上集市(二更) 小己眼睛尖, 他是第一个看见祝云早和李邺的,他轻“哎”了一声,本想朝桥上两人招招手, 却在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时,停住了动作。 站在小己旁边的小甲和小丙都听见了他这一声“哎”, 于是两人也齐齐扭过头来,朝桥上看去, 很快,他俩也将举至半空的手臂停了下来,像是复制粘贴了小己的动作和表情一般,呆呆地望向李邺和祝云早的方向。 紧接着小乙便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 也愣了一下。 李二、小癸和宋理理是最后看见他俩的,他们仨转过头来时, 刚好看见小甲、小乙、小丙、小己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巴, 眼都不眨一下地看向桥头。 宋理理心觉分外好笑, 刚开口道上一句“你们干嘛呢”, 便也看见了“呆若木鸡三人组”看见的场景,于是她也呆若木鸡了。 众人只见长身玉立的李邺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和笑靥如花的祝云早手牵着手自桥上走下来,极为自然地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一时间脑海中好似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 “老大” “东家” “你们两个” 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相继开口,话与话迅速交织在一起,七嘴八舌的, 竟谁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反倒是祝云早笑吟吟地率先开口道:“我们从百丈漈出来之后买了果脯蜜饯、糖果糕点等等, 然后还在那边的持蟹居吃了一顿螃蟹, 顺便把准备用来开分店的铺子给订了下来。” 面前这几人的反应很符合祝云早的预期,方才她在桥对岸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他们会是这副表情了。, 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毕竟那辆马车上的一应物什,多半就是出自这几人之手的,直到方才祝云早才想明白,为何今早她提议下山的时候,所有人恰好都找借口推辞了过去,原来是别有用意。 宋理理呆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祝云早方才说的一连串话她半句也没听进去,注意力全放在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上,“所以你们俩这是成了?” 祝云早同李邺对视一眼,大大方方坦然道:“对啊。” 众人一片安静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几人一股脑地将两人围在中间,开始了激烈的八卦。 “快说说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是谁先捅破的窗户纸?” “你俩做什么了?进度如此突飞猛进。” “难不成真是那辆马车的功劳?” “现在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 铺天盖地的八卦中,还穿插着一句小乙发出的疑问:“武林群英大会是谁赢了?” 李邺回答了他的问题:“刀宗夺魁,剑宗第二,万花谷第三。” 祝云早则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整个经过和盘托出,自然也省去了其中部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细节,末了还道:“为了庆祝我们俩正式在一起,外加今日刚好租到了心仪的铺子开分店,所以我决定,今晚大家的所有消费全部由我来买单!” 众人闻言立时再度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竟不顾眼下周围尚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正在侧目相看,便围着祝云早和李邺“呜呼”起来。 小甲率先举手,“我想去太白酒楼吃一顿好的!” 祝云早爽快答允道:“没问题!但太白酒楼需要提前预定,等下可以差人过去问问,若是能订上我们就明天中午去吃。” 小甲将小己和宋理理往前轻轻一推,信心满满道:“预定的事交给咱们扬州首富之子和万木山庄大小姐出面,保管不成问题!” 小丙欢喜之余仍有一丝忧愁萦绕眉间,“想订太白酒楼的话我得先知会我家管家一声,而且” 他话还没说完,宋理理便一拍胸脯,豪气干云道:“别而且了,此事还是交给我吧!我记得太白酒楼的掌柜最喜欢收集字画,我今晚回去随便送他一幅,他必定会先给我安排。” 小甲当即抱拳,“宋大小姐豪爽!” 祝云早又问其他人道:“太白酒楼暂定明天中午去吃了,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想做的吗?” 宋理理飞快举起手,“东家,我知道扬州有一处汤泉,泡起来很是舒适,而且不需要提前预定,不如晚上我们逛完水上集市就到那里去玩一下?” 小甲赞同道:“汤泉可以,我们几个在这扬州奔波数月,早就疲惫不堪了,正应该泡一泡汤泉解解乏才对,听说泡汤泉还有助于恢复元气。”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这个提议,心觉逛一圈水上集市回来泡一泡温泉确实不错,于是再度应允道:“没问题,那咱们就晚些时候一起泡汤泉去!” 宋理理闻言立时欢呼雀跃了一下,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期待。 祝云早转头又问了一下小乙、小丙、小己、小癸以及李二的意见,小己说明天想去猎场狩猎亦或是到郊外骑马踏青,小癸说他想要去放河灯,余下几人则都说服从安排即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于是祝云早便暂且将今日、明日两天的行程安排了下来。 今日先去水上集市,顺便带小癸放花灯,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吃饱喝足以后,再去宋理理所说的那个温泉去泡一泡,然后明日一早大家一同去骑马踏青,等到午时大家玩饿了便直接到太白酒楼好好搓上一顿,饭后还可以顺便再去一趟持蟹居,看看能不能直接签下赁房契。 祝云早将这个计划安排讲与众人,确定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之后便带队出发,直奔水上集市所在的方向。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九人便来到了古运河旁。 时下正值日落西沉之际,两岸茶楼酒肆的伙计们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纷纷往自家铺面的门楼上挂红灯笼串儿,从远处看去,一只只红纱灯笼连成一片,几乎要与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 至于蜿蜒曲折的河道中央,现下已然有不少乌篷船密密匝匝地挤在了一起,卖饮子的大叔摇着蒲扇,卖糕点的铺子冒着升腾的白气,卖花的婆婆则眯着眼睛,坐在船板上,眯眼望着天,手里头还编着花环。 诸多船只挤在一处,后一个船头紧紧地挨着前一个船尾,使得水声、橹声、笑闹声、吆喝叫卖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分外热闹。 祝云早喜欢这种太平祥和的热闹感,能让她感受到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蟹黄汤包——新鲜热乎的蟹黄汤包——” 小船上,热腾腾的蒸屉一掀开,鲜香的蟹黄汤包味霎时四溢,穿过高低错落的层层船檐,穿过喧嚣热闹的人群,穿过铜板中央的方形孔隙,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祝云早眼前一亮,当即解开荷包问道:“蟹黄汤包谁要吃?吃的请举手!” 唰唰唰三只手骤然举起,祝云早踮起脚尖数了一下,一屉正好八个,恰好够四个人分食,当即便递出铜板买了一屉。 蟹黄汤包刚吃到嘴,那边便又有人吆喝道:“藕粉桂花糖糕——五文钱一块——” 这藕粉桂花糖糕本就香气浓郁,现下吆喝声一出,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的食客争先恐后地冲过去买。 祝云早一边咬着蟹黄汤包一边催促着李邺:“你快去你快去,先帮我排着,我吃完这两只汤包就过去,等下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宋理理被烫得直跳脚,却还不忘拉住李邺嘱咐道:“李夫子,劳烦帮我也带一份,我也想吃藕粉桂花糖糕。” 小癸贪玩,错过了方才的蟹黄汤包,眼下急得直转圈圈,扯着李邺的衣角连声吵闹道:“老大,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祝云早见李邺被绊住了脚,顿时出面整顿秩序,“老规矩,几个人要吃藕粉桂花糖糕,报数!” “一!” “二!” “三!” “四!” “五!” 见没人继续报,祝云早便同李邺道:“一共五份,我那份要多淋糖浆的。” 李邺立刻领命,冲进入堆当中,排起长龙般的队伍来,他身量高挑,站在人群里极好辨认。 小甲见状赶忙捅了捅小丙的手肘,小声嘀咕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也能沾光,体验一把使唤老大的滋味,果然还是祝姐姐厉害。” 小丙嘴里嚼着汤鲜味美的蟹黄汤包,被烫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祝云早边吃边四处张望,双眼似鹰眼一般锐利,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美食。 很快她便看准了一个心仪目标,飞快地将属于自己的第二只汤包囫囵吞下,而后振臂一挥,带领余下几人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还没走到近前,众人便已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炙羊肉的香味,香得众人直吞口水。 这条船不太大,船头有一只用黄泥河碎砖砌成的长槽,上头架着一张铁网,底下生着红旺的炭火。 店家是一个头戴羊皮帽,长着络腮胡,高鼻深目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说着一口不甚标准的中土话,大抵是从西域来的胡人。 他一边翻动炭火上的签子,一边抓起一把研磨得碎碎的香料撒上去,羊肉一遇盐沫顿时便滋滋冒油,而油脂一滴到铁网底下的炭火上,顿时便腾起一小股青烟,那青烟当中弥散着浓浓的肉香、椒香、盐香、以及各种调料的香味,顺着河道飘出去,成功吸引了不少的食客。 祝云早一看见他手里的烤串,立时便掏出了一锭银子,无他,只因这肥瘦相间的羊肉看上去又鲜又嫩,并且全部穿在一根根红柳木上,单看这个搭配祝云早就可以断定,此人定然是位烧烤行家。 这一次她压根不需要清点,当即便豪爽道:“来五十串炙羊肉,一半不放辣子,一半多加辣子!” 此刻卖酒的船家刚好划船经过,祝云早便又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摆手招呼道:“店家,敢问可有醇香不辣口的好酒?” 卖酒的汉子一见银锭登时两眼放光,当即摇橹到近前来,并将自己的船帘子给掀开了,“有!应有尽有!我们家的酒最全了,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 祝云早笑问道:“最好是醇香但不辣口的。” 那船家当即推荐道:“新丰酒和竹叶青都很合适,不如您一样来一坛尝尝?除此之外,我们这儿还有新进的西域葡萄酒,也很香甜。” 祝云早犹豫一番,最终将这三样酒各买了两坛,准备等下让大家搭配着炙羊肉一齐食用。 几人提着酒,租了一条乌篷船坐进去,一边等着李邺买桂花藕粉糖糕回来,一边等着胡商手底下的炙羊肉烤熟 柳外新蝉惊晚,楼上疏帘翠幕,簟枕晚生凉,好生惬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渡水穿花 交相掩映的翠竹林中, 一径潮湿的青石板通往一处水汽氤氲的汤泉池,这便是宋理理所说的地方,足够静谧、足够安然、足够与世隔绝、也足够让人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 时下正值仲春时节, 月凉如水,但并不至于带来刺骨的清寒感, 在这种温度下泡温泉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 祝云早提着一篮子芍药花瓣顺着青石板路直奔水汽氤氲的方向,芍药有活血化瘀的功效, 将其加入到汤泉池里,可以有效地帮助毛孔打开,促进新陈代谢。 方才一时兴起,她就着羊肉串喝了两大碗竹叶青, 此时酒劲上来,略有几分微醺感, 走起来脚步也有些虚扶。 不知是否是酒精导致头脑不甚清醒的缘故, 她竟莫名开始反思自己白日时脑子一热, 同李邺在一起的事是否正确。 她喜欢李邺不假, 但她本身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她虽已然来此半载有余,但她心里仍抱有一丝有朝一日穿越回去的希望。 她惦记着老祝的身体, 不知道他的胃炎现下是否已然痊愈,她惦记着妈妈,不知道她更年期失眠的问题在自己导师的治疗下是否得到了缓解, 她还惦记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等长辈, 不知道他们身体是否康健, 腿脚是否便利。 除此之外,她在二十一世纪还有朋友、导师、同学,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否像当下的自己一样, 正望着一片清亮的圆月。 在这个本不属于她的时代,她在过五关斩六将,努力建设第二人生的同时,也在承受着莫大的孤独,恰如白先勇先生曾在文章中提到的那样,这是一处女娲补天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思及于此,祝云早吸了吸鼻子,感觉心里莫名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现下她既希望自己能早日穿越回去,回到二十一世纪生活的正轨,和日夜思念的亲人友人们团聚,又希望这一天不要来得太快,好让李邺、宋理理等人不至于太过伤心 心里想着事,她在岔路时一不小心走错了方向,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然看见汤泉池中的李邺了。 酒意冲昏头脑,朦胧的水汽熏得她头愈发晕,影影绰绰间,只见李邺半个身子浸在雾蒙蒙的汤泉池当中,刀刻斧凿的半边侧脸在暧昧的月色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下四下无人,他中衣微敞,露出精致的胸腹曲线,像一块清冷而干净的美玉。 祝云早怔在原地盯着水汽中时隐时现的李邺看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举似乎不大合礼数,于是想趁着李邺并未发觉之际拔足而逃。 但下一秒,一枚指甲大小的石子便精准无误地打在了她的膝弯处,致使她脚下一滑,直直朝汤泉池跌去。 “何人?” “啊——” 李邺的冷喝声与祝云早的惊呼声齐齐响起,很快两人便通过声音辨认出了对方,但显然此时已经有些晚了。 李邺远远看见她身形一晃,几欲往池中跌,也顾不得拢好衣衫,赶忙探身伸手去接,但水汽氤氲,他错误地估计了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故而捞了个空。 再下一秒,身前便“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开来,激飞无数碎玉般的琼珠。 骤然跌入池中,祝云早脚底一滑、手上一松,一揽子芍药花瞬间便跌飞出去,还不待她完全站起身,纷纷扬扬的花雨便兜头而下,落得李邺满头都是。 喧腾的白气霎时腾起,祝云早胡乱扑腾了两下,旋即撑着一块原本供人倚靠的光滑石头自水中站起身来,惊慌失措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这是” 落在水中的是祝云早,不知为何,率先脸红的竟是李邺。 祝云早方才呛了一口水,现下受惊的小鹿一般看向他,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头满身都湿漉漉的,从头湿到了脚,显然是受到了一些惊吓。 李邺见状二话不说,先将她打横抱起,淌水至靠近池边的位置才将她重新放下,轻轻帮她拍了拍背,温柔道:“抱歉,方才水汽太浓,我没看清来者是你,这才出手相击。” 祝云早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直到将气重新理顺了,方开口道:“是我刚刚不小心走错了,不全然怪你” 李邺本想再帮她捋捋背顺顺气,可她此时只穿了一件贴身中衣,薄薄的面料现下还已然湿透了,玲珑有致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凸显了出来,勾得他浑身发烫。 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却忽而听到小甲站在不远处扬声问道:“老大你没事吧?我方才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祝云早闻言心下一惊,酒也醒了大半,眼下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池之中,四下还飘着不少的芍药花瓣,任谁看了都难免想歪,若是真被小甲看了去,她日后只怕就真的要羞于见人了。 想到这儿,她几乎毫不犹豫地一把扯过李邺微敞的衣襟,埋首在他宽广而温暖的胸膛里。 ——天地良心,她绝不是想趁机揩油摸一把腹肌!绝对不是! 水雾之中,李邺不经意向上扬了扬嘴角,从容答道:“我没事,不过是偶然跑进来一只野猫而已。” 小甲闻言“哦”了一声,丢下一句“没事就好”便自行离去。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浓深的夜色里后,水雾缭绕的汤泉池再度安静了下来。 “他走了。” 李邺垂眼轻声道。 “嗯。” 祝云早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半点没有要松开他衣襟的意思。 “就那么好看么?” 李邺弯了弯狐狸眼,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温情之意。 “还行” 祝云早咬了咬牙,依旧埋首在他衣襟中不肯出来。 ——她真的不是想趁机揩油,她只是有点害羞,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如何面对李邺。 “只是还行?” 李邺挑了挑眉,似乎对祝云早给出的这个评价不甚满意。 “嗯那挺好?” 话一出口,祝云早的大脑立刻宕机了一瞬,一定是酒还没醒,她在说些什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话语? 暧昧难明的表述令她她霍地抬起头来,想及时地做出解释,但此情此景之下似乎无论如何解释都有些苍白无力,并且很容易越描越黑。 于是她憋了半天,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声如蚊讷的话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邺好以整暇地垂眼看她,“哦?那你不如猜猜我的意思。” “啊?” 祝云早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待她完全反应过来,月色便骤然暗了下来。 “唔” 下一秒,一只温热而湿润的唇便骤然堵在了她的唇关处。 她瞪大了眼睛,震惊到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四面八方的温泉仿佛正在迅速将暖意注入她的七经八脉,而氤氲的水汽也迅速将她包裹其中。 祝云早轻轻闭上眼,没有一丝犹豫便回吻了上去。 竹叶娑娑,风轻拂水面,月色荡漾在一点波心,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复刻这个缠绵悱恻的吻。 小衣剥解,罗带轻分,碎玉白珠自李邺的羽睫上骤然坠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滴落在祝云早的鼻翼之上,爱意缠绵之际,这滴水珠很快便翻越她微挺的鼻山,流至另一侧的鼻翼上,斜斜地滑到唇畔,进而顺着下颏线重新回到汤泉池中。 情到浓处,祝云早的手臂微微颤了颤,她稍稍推了两下李邺,试图获取片刻的喘息时间,不料李邺一把将她重新拉回到怀中,再度压了上来,将她的腰肢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掌中。 这一次的吻远比方才的吻攻势更为猛烈,祝云早能透过李邺紧绷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难自抑。 他的吻从温柔的索取转变到浓烈的恳求,旋即又从浓烈的恳求转回到温柔的索取之中,如此反反复复直到祝云早快要喘不过气来时,方稍稍停下片刻。 大抵是水温微热的缘故,祝云早的一颗心仿佛都已经被熏化了,化成一滩汤泉水,与李邺的心迅速交融。 疾风暴雨般的一个深吻过后,李邺轻轻握着祝云早的手腕,请求一般将她的手往水中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小早”李邺的声音哑哑的,带有一股湿漉漉的感觉,他安抚一般将祝云早圈进怀中,埋首在她湿润的乌发间,低声道:“我想” 祝云早闻言脑海中似有烟花轰然炸开一般,顿时又是一片空白。 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她太清楚李邺当下的意思了,作为一个医者,她也能理解一个成年男性的欲壑难填,但作为一个涉世未深、大学期间一直专心研究学术的女大,她知道得仿佛又有些过少了 祝云早悄然别开了发烫的脸,但对于李邺的请求,她却并没有推脱,她将自己的头也轻轻地抵靠在了李邺的肩窝处。 李邺微顿了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溶溶月色之下,一泊热气腾腾的汤泉水荡漾开来,池水中央,两个人坦诚相对,毅然决然地共同沉沦于这片不可自拔的爱河当中。 一遍又一遍…… 片片飞花逐水飘零,留下一池香波。 闭上眼睛之前,祝云早心道:宋理理找的这个汤泉池果然足够静谧、足够安然、足够与世隔绝、也足够让人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 大概是来往商人颇多, 经常有人办理租赁手续的缘故,扬州府衙的办事效率极高,租铺面的手续办得很快, 一日之内便完成了。 祝云早借着去太白酒楼吃饭的机会,将持蟹居的老掌柜越秦和他夫人桃娘介绍给了众人认识, 算是祝家食肆扬州分店开张之前的一次“破冰团建活动”。 众人都是极好相与的性格,两位老人也都是和蔼的性子, 故而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宋理理原本还在担心自己离开祝云早之后,究竟能不能将食肆打理妥当,现下来了两个得力帮手, 很是高兴,直夸越秦和桃娘堪称及时雨, 逗得两位老人笑不拢嘴。 持蟹居本身从前就是一家食肆, 这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至少锅碗瓢盆一应炊具都很齐全, 也不必修改屋内布局,进行大规模的重新装修了,唯二需要费心思的就只有招工一事和置办开张活动一事。 泡过温泉的祝云早仿佛注入了能量一般, 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肩膀也不似前几日那般酸痛了。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恢复活力后立刻便投身到祝家食肆分店的建设当中, 手把手地将自己先前开食肆的经验一五一十地全部教给宋理理, 一直教到分店开张当日才稍稍放慢速度。 值得一提的是, 在分店开张前的数日里,总共发生了两件比较令祝云早意外的事情。 其一是在食肆开张的两日前,李邺在宋青山处得到关于李天河下落的消息后, 便带着拭雪楼一行往岭南去了,这令有情人不得不暂时分离。 不过好在临走之前李邺将拭雪楼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以及自己的贴身配剑“十五”留给了祝云早。 而祝云早也将自己从韦韵那里拿到的令牌给了李邺,虽说这令牌只能确保他在长安畅通无阻,不能保证他在岭南安然无恙,但拿着总归也是多一份保障。 于是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便如此进入了异地恋的模式,不过好在两人都有正经事要忙,故而也没有太多时间用以伤怀和表达情思。 此为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祝云早在挂出招聘跑堂及杂役的木牌后,在一众应聘人员当中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褚抟云和褚梧雨。 先前天机山庄覆灭、褚岳身死、这两师兄弟被韦韵扭送官府后,一直没什么音讯,祝云早其实对这两人并没有什么反感,更何况此二人与褚岳犯下的罪孽也全然不知情,所以平心而论,抛开别的不谈,祝云早还当此二人是半个朋友,但她没想到会与此二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宋理理原本因为褚岳之前所做之事,并不想雇佣他二人,但思来想去回到万木山庄同宋青山一研究,觉得这两人应当没有报复心理,而且就算这两人真想报复,那么留在眼前盯着远比放任他俩隐藏在人海中更可控,更何况这两人武功本就平平,自从天机山庄出事以后还暴瘦了不少,宋理理心觉自己现在一个打两个都不成什么问题。 于是她同祝云早商讨一番后又改变了主意,她决定给两人一个改头换面、重新开启新生活的机会,让两人先在分店做一个月的工,考察一下再决定要不要长期雇佣,也就是祝云早所说的“试用期”。 人手招够了,接下来便是寻找供货商和研究开张活动事宜。 扬州不似云溪县那样小,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邻里邻居,不出月余就能混个脸熟,此地繁华富庶,过往行人来自各州各地,甚至时不时还能在大街上碰见很多金发碧眼的外商胡姬。 扬州客流量大,但寻找合适供货商的难度也随之加大了不少,好在背靠大树好乘凉,李邺在临走之前曾让小己给祝云早弄来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曾与扬州首富陆家合作过的商人,其中不乏有菜商、肉商等等。 这给祝云早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麻烦,于是她派宋理理拿着名单前去一一拜访,刚好能顺便考察一下自己的教学成果以及宋理理的实践能力。 宋理理果然不负期望,很快便谈了一个合适的价格回来,如此一来她们离分店正式开张无疑又更近了一步。 越秦和桃娘两位老人家这几日看似休息,但其实一点也没闲着。 原本祝云早看他们二老已然上了岁数,便将脏活累活都分了出去,只让他们回去盘一盘账,暂且歇息上几日,等到开业当日再来,却没想到这两人非但没在家休息,还主动跑去联系了一些昔日持蟹居的老顾客们,拜托他们在食肆开张当日来捧场子。 几人忙前忙后,又是采买物什,又是调整屋内陈设布局,又是置顶菜单与定价的,足足忙活了六七日才彻底置办好。 祝云早认真清点了一下开张前三日所需的东西,又专门买了一本黄历回来,翻翻找找看了一圈,最终决定将分店开业的日期定在了谷雨的前一日。 在分店开张的前一晚,祝云早收到了银刀和潘泽寄来的信,两人十分详细地同祝云早说明了一下她家中的情况以及食肆的经营情况。 大抵就是说自从祝云早的哥哥祝清川回到家中以后,董采薇的病就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现在已经可以偶尔来食肆帮忙打打下手了。 而祝老爷子祝汉中见自己的宝贝孙子回来了,哪里还会偏心大房一家,于是祝云早大伯一家自然也不再敢打铺面的主意了。 除此之外,祝云舒和祝清允的婚事也已经定下来了,两人虽说沾亲带故,是名义上的堂兄妹,但那也只是名义上的沾亲带故,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何况当下这个封建时代背景下,即便是真的有亲缘,众人也只会说是亲上加亲罢了。 除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之外,潘泽和银刀还将这一个月以来的营收情况写在了信上。 祝云早在出发之前曾将每道菜的方子都写给过主厨郑师傅,所以营收颇为稳定,并没有太大的起伏,这令祝云早很是欣慰,看来在自己南下的这段时间里,潘泽和银刀都有所成长。 这封信除了这些,还提到了陶翁、牛大叔、吴阿婆、吴悠以及程宽、崔广两位捕快。 他们说陶翁现下每天都要来买一只花香鸡佐酒,时不时喝高兴了还会在食肆里讲上一段有趣的江湖故事。 牛大叔自年前续弦后,体态丰腴了不少,瞧着人也红光满面的,连带着给食肆供肉的价钱都少了十文。 吴阿婆的腿脚也已经彻底好利索了,她喜欢捣鼓花草,乡里乡亲知道她一个老婆子带孩子不容易,于是便都专程来找她买花。 祖孙俩现下的日子过得越发好了,心底里都还惦记着伤病在床时祝云早施与的恩情,故而每每有什么花开了,吴阿婆便会第一时间让吴悠给祝家食肆先送去一盆,据信中所说,现下李凤娘给人牵线说媒的那扇窗户底下,已经摆满各式各样的花了。 至于程宽和崔广这两人,依旧每日卯时过半便会来祝家食肆门前转上一圈,买几个透油的大包子走。 这两人成日腰间挂着倒,穿着捕快服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逢人便要夸赞一句祝家食肆的包子,因而极为自然地成了宣传员。 久而久之,食肆的朝食竟卖得比暮食还要好了,听说就连百福楼的掌柜都来排过好几次队,足见其火爆程度确实非比寻常。 信翻到末尾两页,银刀和潘泽还特地问候了一下隔壁博雅学馆李邺一家的情况以及宋理理的情况。 信中说他们已经听陶翁说起天机山庄和万木山庄的事了,但现下显然还不知道祝云早和李邺在一起的事,祝云早打算在回信当中简单说明一二,也好让大家放心。 除了这些心中提到的内容,令祝云早还格外注意到的一点是,这封信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很多字写的还不是很标准,一看便是出自银刀之手,这让祝云早很是欣慰,毕竟从前银刀目不识丁,现下能够完整地写出一封信来已足见进步之快,想必定然是在学业上下了不少的功夫。 祝云早趴在被窝里和宋理理一起将整封长达六七页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在这个交通不发达、信息不通畅的时代,分隔两地的人们只能以这种最朴素的“雁寄鸿书、鱼传尺素”的方式来进行联络,但也正是这种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出来的信笺,才更能凸显出字里行间饱含着的真切情谊。 祝云早和宋理理捧着这封信半点不舍得放下,直到月上柳梢头、风定人初静时,两个人还研磨下笔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出来,内容涵盖了几人从云溪出发一路南下,行经桃花镇、将军坡等地时发生的趣事以及到达扬州后所经历的种种风波,末了还专门提到了开食肆分店的事宜。 祝云早思来想去还特地在信笺里封了几片银叶子,虽说银刀和潘泽将祝家食肆经营得蒸蒸日上,但祝云早还是想借着写信的机会,将自己在扬州赚了一大桶金的好运传递回去。 待到信笺写完封上滴蜡,祝云早和宋理理才合衣躺下安然入睡。 梦中场景恰如辛弃疾诗中所描绘的那样: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阳启和蛰,春和景明,正是好天气! 宜醉,宜游,宜睡,宜置产,宜交易,宜远行,宜与故友梦中相逢,诸事皆宜…… ——第二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到此结束了,祝大家诸事皆宜! 170-180 第171章 初入长安 长安, 五月初。 祝云早还在城门口排队等待过公验的时候,就清晰地感觉到到了长安气候与扬州气候的差别。 大抵是此地地处中原,又无江河湖海临近的缘故, 所以天气要比扬州闷热上一些,几乎没有任何风。 时下刚进五月, 街上便已然有小摊小贩在兜售凉茶、冰饮、团扇、竹席,以及竹夫人和松年椅等消暑之物了。 刻下一轮日头煎得正熟, 不少等候放行之人也纷纷解开外衫,只着一件单衫短袖站在树荫底下避暑纳凉,而树叶此时已从浅绿转作深绿,显然春时已经到了深处, 马上就要入夏了。 祝云早闷在马车里等了大半晌,沁出来一脖子汗, 半晌过后她终于是不大坐得住了, 于是挑开帘子向外探头出去。 前面依旧排着长龙, 其中不乏有挑着扁担的力夫、赶着马车的脚商以及不少衣着华贵、头戴斗笠亦或帷帽的公子佳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城门前候着,这就是长安的规矩。 祝云早伸长脖子观望了半晌,只见那城门洞下左右各站着一排腰挎短柄直刀的守卒, 当中则放着一张长长的条案,条案后头坐着一位头戴黑襥头、身着青绿色圆领官袍的官员,正在逐一查阅入城人员的过所文牒, 查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 祝云早见状不免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至少还得等上一炷香的时间自己才能进去, 来之前她没想到入长安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早知道自己便提前十日,同韦韵一道来了。 她盯着前面攒动的人头看了一会儿, 那官员公务干得极其极致,无论来者是谁,都一律先询问姓名籍贯,比照相貌查验过所,再着人清点所带物什并询问此番来长安目的,待到确认无误、登记在册以后才肯放行,故而行进速度半点也没有加快的意思,急得众人直摇头叹气。 祝云早也正待叹气,却见一老伯走上前来,询问道:“新鲜的绿豆汤,喝了保管消暑解乏,只要五文钱,贵人可要来上一碗?” “来两碗,要凉快的。” 祝云早当即解开荷包从里面数出十文钱递了出去。 此等闷热的天气下喝上一碗绿豆汤,确实是一件美事,且不说滋味如何,便单单是能消暑这一点,就已然足够吸引人了。 “哎呦,多谢客官。” 老伯笑呵呵地将自己的竹笠探上前,十枚铜钱哗啦啦地刚好落在凹陷的斗笠尖儿里。 祝云早见他转身往一处树荫底下的布棚子去,当即便又叫住了他,“敢问老伯,那间茶饮摊子可是您家的?” 老伯回过头来如实答道:“正是正是。” 祝云早心想:眼下自己与其在马车上枯等着,还不如到那茶饮摊子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听点八卦当乐子。 于是索性钻出马车,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了车来,简单嘱咐了车夫两句后,便跟在老伯后面径直往那茶饮摊子走去。 茶摊摆在一棵老槐树的浓荫底下,离城门口也不算太远,所以现下坐着不少人,一旁还拴着不少堆着货物的马车,想必个中绝大多数都是准备进城的。 小板凳早就被抢光了,祝云早寻了个晒不到的空处蹲下,老伯很快便将两碗清清凉凉的绿豆水端了过来,祝云早又多给了他两枚铜板,劳烦他将其中一碗给自己的车夫送了过去,茶摊离马车相去不远,老伯乐得接这趟跑腿的美差,祝云早也乐得花钱省力。 她蹲在阴凉处吹了吹粗陶碗里零星飘着的一点绿豆皮,而后咕咚咕咚极为畅快地喝了大半碗进去,果然舒服了不少,至少不再似方才那般闷热难耐了。 祝云早端着碗蹲在地上,目光一直落在城门的方向,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旁边这几位歇着的大汉此时正各自端着一个粗陶碗,围坐在一张方形矮桌旁侃侃而谈,讲道兴起时更是唾沫横飞,引人频频侧目。 “不得了哦,听闻长安最近怪事连连,起先是大相国寺供奉多年的舍利子忽然失窃,后来又有宫中传言称一向身体康健的寿阳公主近日忽然像中了邪一般举止疯魔,言语颠倒,没过两日便不能见人了。” “哎——这头一桩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那舍利子乃是高僧圆寂后所化佛骨,供奉在大相国寺慈悲塔中已有百余年之久,塔下向来由重兵把守,不容闲杂人等进去不说,而且传闻先帝还专门命人打造了一副锁孔奇特的大铜锁用以封禁宝塔,那锁同兵符一样,需得三把钥匙拼在一起才能打开。现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盗了去,无疑是在打天家的颜面”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舍利子是不翼而飞的,慈悲塔的铜锁甚至没有半点被撬动过的痕迹,此等身手世之罕有,坊间都猜测这偷天大盗乃是拭雪楼杀手出身无疑。” “这么说来城门查验得那么严,也是这个原因了?” “多半如此,不过也有人说是本月有番邦前来朝贡,上头怕出什么闪失,这才查得严了一些。” “那这寿阳公主突然抱病又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去岁夏末秋初之际,深受陛下宠爱的贵妃似乎也是如此,再后来便溘然离世了。” “这谁说得准究竟是什么原因,说不定是害了什么怪病,亦或真有邪魔作祟一说。” 看来老祖宗所言‘五月大凶’委实不虚,眼见着端午将至,我一会进了城可得买点雄黄和稻谷回去,填在符袋里。” “我娘也让我买灵符了,说是贴在门上能去邪祟、保平安,往年都是去大相国寺求取的,今年大相国寺在查舍利子失窃的案子,想来也不好前去了求符了。” “嗐,要我说啊,也没传言说那么玄乎,贵妃也是人,公主也是人,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生老病死还不都是正常事。” “那大相国寺舍利子失窃一事又应作何解释?难不成也像寻常人家丢只鸡、丢些银钱那样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这这得等程寺卿查明个中原委才是!说不定就是那拭雪楼的歹人将那舍利子盗了去,否则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悄无声息入塔盗宝如同探囊取物的本事?” “说起来拭雪楼,我倒是依稀记得去岁贵妃薨逝前夕,传闻中的拭雪楼老楼主曾夜夤夜入宫过一次,没过几日便传出了贵妃薨逝的消息,而这一次寿阳公主又恰好病了,该不会是” “李天河?不是说此人已经死了吗?难不成他还能死而复生?” “他死了可拭雪楼没死啊,这次大相国寺失窃一案保不齐就是他那群徒弟干的” “那这么说来,寿阳公主此番突然一病不起或许也是与拭雪楼相关了?” “这谁说得准呢,我只知道传闻拭雪楼楼主青面獠牙,极其可怖,麾下十二名杀手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要银子给够,就是天王老子的脑袋,他们也能轻轻松松拿到手。” “可不是么,我家小儿最近夜夜哭啼,怕不是瞧见了什么我们没瞧见的,这才骇得如此。” “那你最好也买个符袋回去,挂在床角,且不说是否真的能有什么效果,至少药草的香气能起到助眠的效果。” “说起草药,我最近这膝盖和后腰又开始痛了,估计过两日多半要下雨。” “我这腿也是,每逢下雨必会疼上几日,钻心剜骨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抓了几副药回来喝了月余也没用,都是老毛病了。” 祝云早喝着绿豆汤听着闲话,心觉十分好笑,拭雪楼现在还真是恶名远扬,无论什么案子,只要一时半会而破不了,都会往拭雪楼身上推,现下拭雪楼的情况就跟大闹天宫后的齐天大圣似的,无形之中背了不少的黑锅。 对于这些传言,祝云早自然是半点不信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拭雪楼现下的行踪,现下李邺一行身在岭南,与长安远隔千里,即便真有心盗宝,那也是有心无力罢了。 祝云早安然自若地摸出六味猪肉脯嚼了两片,又将这小半碗绿豆汤喝了个精光,暑气顿时消解了大半,心情也不似方才在马车上时那般浮躁了。 她掸掸裙角站起身,将空空如也的陶碗还了回去,又大量了一番方才唾沫横飞的几人。 心道:这长安果然人多热闹,大相国寺宝物失窃和寿阳公主忽然抱病在床的事确实听起来很是玄妙,看来此番入长安自己定然能有不少瓜吃。 她正搁了陶碗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却见一行人身穿皂色圆领袍、脚蹬乌皮靴、腰挂皮鞘横刀直奔自己的方向而来。 祝云早心下正纳闷。 那一行人行至她近前处,齐刷刷地朝她颔首抱拳,几人动作整齐划一,竟是连颔首的弧度都别无二致,显然是平日训练有素才至如此。 为首的那个青年抱拳施礼后,举起腰牌同祝云早示意了一下,开口道:“祝姑娘,韦大人有要事要同您相商,请您速速前去一叙。”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发前曾给韦韵寄过一封书信告知,想必对方便是以此来推断她的脚程的,只是她没想到韦韵会专程派人出城来接自己。 那么究竟是何事令韦韵如此着急呢? 怀揣着几分疑问,祝云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同那为首青年道:“我此番乘车而来,初到长安并不认得路,还需劳烦阁下带我前去。” 青年语调不带半分波澜,客客气气道:“愿为效劳,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长安篇开启! 第172章 一病不起的公主 有了韦韵的接应, 祝云早再也不用在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了。 她乘着马车跟在韦韵一众下属的后头,在长安城内不但畅通无阻,而且还倍受关注, 这让祝云早不由得感慨:“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说法果然不假。 马车入城后没走太远, 便到了韦韵的私宅,此处位于青龙坊内, 和传闻中“顶级门阀士族、关中六姓之首”的韦府有很大的区别,从外表看去,只不过是一间极为普通的二进院落,院内也并未雇佣太多的家丁, 祝云早猜测这只是专供韦韵处理公务的地方。 说起来韦韵这个官职其实只是一个斜封官,并非是经过吏部考核、中书省和门下省复核盖章后皇帝亲封的官职, 但她本身出身名门望族, 且颇得前朝后宫诸多达官显贵的青睐, 所以人人都对她礼敬三分, 加之她这个官职并不涉及任何党争,只不过是受命广寻天下美食,故而也鲜少会得罪到谁。 不过谁要是不慎得罪了她, 那么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毕竟她背靠韦家,又与前朝后宫的诸多贵人都有密切往来, 就算没有实权在手, 只需适当地吹上两句风, 或是到哪儿告上一状,就足够别人喝上一壶的了。 祝云早一进院子,便看见韦韵已经在正厅等着她了, 看上去似乎正在为什么事而苦恼着。 “民女祝云早见过韦大人。” 祝云早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叉手朝韦韵施上一礼,此处并非扬州而乃长安,并且她此番来此正是受韦韵相邀,现下身在此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落人话柄,她行事自然要谨慎周全许多,避免被人抓住毛病后大做文章。 韦韵一见她来,拧着的眉心顿时便舒展了一半,她见祝云早如此,也没阻拦,刻意缓了一步,待到祝云早将虚礼道完才扶了扶她的手臂。 边将她往屋内引边言道:“祝姑娘,韦某盼了数日,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眼下我正有一桩要紧事需要你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祝云早抬手亦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问道:“不知究竟是何事竟令韦大人如此匆忙唤我?” 韦韵示意祝云早落座后,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而后朝屋内其余人等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后,这才道:“不知祝姑娘对于寿阳公主最近忽然抱病一事是否已有耳闻?” 祝云早略微斟酌了一下,而后道:“方才入城之前我在一处茶摊曾听闻一二,然,个中详情坊间传言向来多是捕风捉影、真假参半的,故而个中详情我并不知晓,还请韦大人明示。” 韦韵道:“事关天家秘辛,我不便详细说与你听,但寿阳公主抱病一事委实不假,其言行举止颠倒非常也所言非虚,我此番急切接你来此也是为了此事。” 祝云早闻言皱起了眉,倒不是因为韦韵不肯如实相告,而是因为她自己虽是医学出身,但却并不想淌这趟浑水,毕竟宫中太医无数,届时无论自己是治好了公主的病还是没治好公主的病,只怕都不能全身而退。 韦韵见她不语,当即便也猜到了她心中的顾虑,于是连忙解释道:“我此番请你帮忙,并不是要你去宫里替公主诊病,只是希望你能做些特殊的药膳出来,看看能不能适当帮公主调理调理胃口而已。” 祝云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做药膳的话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自己初来乍到,与任何人都无冤无仇,总归不至于有人刻意加害,更何况韦韵算是自己的靠山,自己做出来的食物也会经过重重关卡,经过反复试毒才会传到寿阳公主的手里,即便真有什么问题,也怪罪不到她的头上。 思及于此她道:“做些药膳自是不成问题,只是不知公主殿下究竟害了什么病?有何症状?若是不便告知详情,或许可以简要地将需求描述给我,我好对症烹调,免得误事。” 韦韵思量了半晌,谨慎起见她只同祝云早道:“尽量荤素搭配,多做一些开胃的菜品,最好可以避开辛辣之物以及寒凉之物,此外,公主不喜食姜和动物内脏,切记做菜的时候不要放进去。” 祝云早又问:“每餐我需准备几道菜?” 韦韵犹豫片刻道:“自明日起每日午食暮食你先各做一荤一素出来,搭配着尚食局的菜品一同送到归鸾宫去,如此先做三日,看看合不合公主口味再议后续。” 祝云早点了点头,又道:“那我每日在何处烹饪?需要入宫还是怎样?” 韦韵答道:“就在此处,端午宴结束之前这间宅子专供你来居住,宅子上下侍从均由你来随意差遣,后厨亦有两名帮厨可以给你打打下手,每日你做好菜后只需装入食盒之中,届时自会有专人来取,暂且无需你进宫。” 言罢她又递给祝云早一块玉佩,叮嘱道:“这是我的私人物什,见此物什如同见我,若是有什么急事可以随时持此玉佩来城南韦府寻我。” “多谢韦大人关照。” 祝云早接过玉佩想了想,当即将其挂于腰侧,初来乍到她对长安还十分陌生,如此随身佩戴韦韵的玉佩,或许能帮她挡去很多的麻烦,至少一定程度上能保证人身安全不出问题。 韦韵见状也不阻拦,只任她将自己的玉佩挂在腰间,又道:“工钱我按照每日一两银子付给你,食材不必你操心,需要什么只管知会府中管家一声,自会有人如数送到,你只管安心住下,研究药膳便是,若是你的药膳能对寿阳公主的病情有所助益,赏赐自然不会少。” 祝云早心觉此事风险不高,倒也勉强算得上是一桩美差,于是当即便答允了下来,客气道:“医者仁心,公主每日药膳一事我定会竭尽全力,多谢韦大人赏识,能为贵人分忧是民女分内之事。” 韦韵闻言轻“嗯”了一声,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眉宇之间萦绕的那一缕忧愁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正事说罢,韦韵又同祝云早闲谈道:“现下此处为长安青龙坊,隶属万年县,位于曲江池畔、芙蓉园旁,附近还有一日严寺,时下春意正浓,你初到长安大可四处走走看看,长安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各有千秋,保管比汴州和扬州还有意思。” 祝云早当然知道长安有意思,毕竟从前那些以唐朝为背景志怪书和电视剧也不是白看的,她此番之所以答应韦韵来长安参加端午宴,也正有来此好好玩上一圈的想法。 听韦韵如此一说,她当即道:“早就听闻长安最是繁华热闹,可以吃酥山、喝葡萄酒、看胡旋舞,此番我刚好打算借此机会多转一转,找一找灵感的同时也满足一下自己口腹之欲。” 韦韵心知她对各地的美食最感兴趣,于是便递了一张字条给她,“这上面标注的店铺都是我特地差人搜罗来的,空闲之时你大可以去尝尝味道,届时报我的名字即可挂账。” 祝云早颇为好奇地将字条展开一看,上面一列列簪花小楷很是好看,娟秀之余不掩锋芒,工工整整标注了哪家的哪样吃食最为特色,标红处则注明了相应的地点,如此一来帮她省下不少摸索的时间。 祝云早将此字条重新折好,揣在了自己袖子当中,又问道:“不知端午宴可有什么需要我事先准备亦或格外注意的地方?” 韦韵平静道:“端午宴的相关事宜我来安排,你暂且无需过多考虑,个中细节还需等待鸿胪寺那边下达确切命令才能敲定,你只需等我消息即可。” 祝云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去。 韦韵沉吟半晌,却忽而又语重心长道:“当下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均已到达长安,偏偏城中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些乱子,大相国寺丢了舍利子,寿阳公主又忽然一病不起,一时间坊间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和我大绥颜面,故而朝中上下对本次即将召开的端午宴都颇为重视,这不单单是一场普通的端午宴,更是彰显我大绥威严的一次宴席,所以还需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不能被异国番邦的大厨们给比下去” 说到此处,她察觉到自己似乎言重了几分,便又微微一笑,将语气往回拉了拉,“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缉凶断案自有大理寺去办,接待外宾亦有鸿胪寺在前主持,我等只需做好充分的准备,待到端午宴召开之时竭力发挥所长便是。” 祝云早能通过韦韵的语气和神态判断出她当下略有焦虑的心情,但恰如韦韵方才所说,这些事都有相对应的人去处理,自然无需祝云早太过忧虑,当下她能竭力办妥的也就只有给寿阳公主研究每日药膳以及准备迎接端午宴这两件要事。 想清楚这些后,她叉了叉手,亦平静道:“民女自当竭力。” 韦韵知道她的厨艺水平,故而也没多言什么旁的,只简单交代了一下这间宅邸上下的陈设布局以及人员结构后,便以处理公务为由,暂且离开了。 韦韵走后,祝云早闭着眼、仰着头、叉着腰站在院落正中的那棵高大的流苏树下深呼吸了几口气。 看来此番来长安,不仅有不少新鲜的瓜可以吃,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么在此之前,不如先出去觅些吃食,祭一下五脏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鬼鬼祟祟的路人 韦韵前脚一走, 祝云早后脚便同老管家道:“我要出去转一圈,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我可以顺路带回来。” 老管家姓韦, 想必是韦韵的家臣,对韦韵的吩咐唯命是从, 对韦韵的客人祝云早亦是颇为客气,“祝姑娘只管放心去便是, 小院物什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采买添置的。” 祝云早乐得清闲自在,便也不再多言旁的客套话,当即揣了荷包就直奔一百零八坊而去。 来此之前她简要了解了一下长安的坊市制度和宵禁制度, 本朝律例部分参照了唐朝律例,故而制度十分严格, 有“日中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 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的规矩。 也就是说坊市之间每日互通的时间有严格限制, 每日中午开市, 傍晚闭市,所以想要在长安游玩一番,需得把控好每日的时间才行, 否则若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无故在坊市之间流窜,那么就会被当做“犯夜”来处理,按照规定得受二十笞刑。 祝云早可不想初来乍到就挨一顿板子, 所以她决定趁现在正值午时之际赶快出去逛逛, 等到日落之前再趁早回来。 长安一百零八坊, 由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纵横交错分隔开来, 整体布局几乎全部都是正南正北的炒香,十分的工整方正,故而几乎不会出现迷路的情况,即便是第一次来长安的祝云早,也完全不必有所担心。 打青龙坊一出来,祝云早便直奔正北方向,青龙坊位于长安的东南角位置,离传闻中热闹非凡的东西两市尚有一段距离。 祝云早一路上边走边看,街道两侧尽是些店铺行肆,从最寻常的茶馆酒肆到绢布店、首饰店再到铁器店、乐器行等等一应俱全,光是门头旁侧挂着的各式幌子,几乎就遮去了半片天空。 时下临近端午,不少铺子的门脸上都挂上了符袋、艾草、亦或桃符等等具有驱邪避祟寓意的物件,许多酒肆也已摆出来不少坛子,准备兜售雄黄酒了。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祝云早遇到了第一个想吃的东西,于是她停下脚步,朝着香味来源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家食肆。 食肆铺面不大,香味很快便充盈整间屋子,引得过往行人频频驻足,祝云早来时,屋内已经坐满了人,挤在柜台前面排队的食客更是数不胜数。 祝云早一看这客流量,就知道自己此番算是找对了地方,现下且不能打包票说这家有多好吃,至少这么多人都在这排着,绝对不会难吃。 香气挡不住地往鼻子里钻,她踮着脚尖张望了一番,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低声问道:“敢问这位仁兄,这家食肆究竟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前面那人微微转过头来,先上下打量了一下祝云早,而后方道:“姑娘是头一回来长安吧?这家的古楼子可是全长安独一份的香嘞!每日一开张立刻便会排起长队,” 祝云早刚想再问些什么,旁侧却忽然有人大咧咧窜过来一步,同前头那人道:“张监事,程寺卿忽然带人来了,说是有话要问您”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往后缩了缩步子。 心中暗暗感慨道:长安不愧是皇城根底下,随随便便排个队都能碰见在朝官员,不过监事是几品官来着?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前面那人闻言神色一变,立刻撤出队伍去,同来寻他的那人走出去两步,忽而又半转过身来,同祝云早叮嘱了一句:“姑娘,你要买记得只买半份即可,切记要店家多加一些波斯草豉和胡椒,这样才足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朝那人叉了叉手,道了一句“多谢。” 那人没吃上这“古楼子”,似乎多有几分遗憾之意,短叹了一声便匆匆走了,祝云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心道:看来这无论古今,牛马总归是不好当的。 她正想上前一步,往前面挪一个身位,不料一顶斗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忽然扣在了她的头上,而下一瞬,她身前那个空位便被人占了去。 嗯? 竹笠没戴稳,并且比她的头围要大上半圈,骤然一落在头上,难免歪斜,遮挡了视线,祝云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插了队。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来,她恶狠狠地拍了一下前面那人的肩膀,刚要说些什么,对方却先她一步转过身来,捂住了她的嘴,并莫名其妙朝她使了个眼色。 祝云早开不了口,只得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只见对方十五六岁的年纪,乌发用一枚金环束起,古铜色面庞上一对琥珀色瞳仁极富异域风情,比长安少年多了几分野性美,看起来似乎来自西域。 在短暂的对视中,祝云早读出了来自少年眼底的一分戏谑和一分不羁,祝云早刚想将他的手拍打开,然后痛斥两句他贸然插队的失礼之举,却听见不远处几个腰佩横刀、身着劲装的官兵跑了过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祝云早下意识看向面前这个少年,虽然他表情上并未表露出任何的慌张之意,但他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形迹十分可疑,这令祝云早不免产生了些许怀疑。 那少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追来至此但失了目标的官兵们,而后压低声线小声同祝云早道:“祝姐姐,别声张,我是小壬。” “祝姐姐”这三个字就已经令祝云早大吃一惊了,待到“我是小壬”四个字一出来,祝云早顿时变了脸色。 原本她以为此人只是一个犯了事的陌生少年,却没想到竟是拭雪楼的小壬。 一瞬间的讶然过后,祝云早当即将他往自己身前的队伍里拉了拉,低声问道:“你真的是小壬?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祝云早此时不仅吃惊于他的身份,更吃惊于他的胆识和目力,竟然能在这么多人中一眼认出她来。 小壬又瞄了一眼不远处吆五喝六的官兵,这才解释道:“先前老大曾飞鸽传书给我过一张你的画像,说你不日将抵达长安,而且你脖子上挂着拭雪楼的传信哨,腰间还别着老大的短刀,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祝云早下意识将小木哨往领口里藏了藏,又用外衫挡了挡短刀,神色紧张道:“你犯了什么事?竟会引来这么多官府的人前来抓你?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头?” 小壬见她眉头紧蹙,赶忙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祝姐姐不必惊慌,而且我方才临时换了一身行头,保管他们认不出来我。” 两人正说着,那为首的官兵忽而瞄了一眼二人当下所在的这个方向,旋即不知同一旁的两个手下说了两句什么,竟直奔队伍而来。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立刻将斗笠向下压了压,视线转移到别处,假装不曾看见那官兵正在朝自己走来。 但事情显然不会尽如人意,很快那名官兵便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 祝云早僵硬地转过头来,表情有几分不大自在,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不知军爷找我何事?”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她的身上,这令祝云早更为紧张了一些,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排在自己前面的小壬,却发现他似乎全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那官兵见祝云早神色有些紧张,便狐疑地走上前来,先是顺着祝云早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壬,旋即才一抖手中感到画卷,盘问道:“你们方才可曾见到过这画中之人?” 祝云早此刻心如擂鼓,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她缓慢地抬起头,缓慢地转动脖子,缓慢地看了一眼画卷上的画像——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画上之人胡子拉碴满脸褶子,一缕头发遮住了半只眼睛,看上去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叫花子,和自己身前的小壬可谓是绝无半点关系。 祝云早见状当即摇头,笃定道:“没看见。” 那官兵狐疑地追问道:“没看见你方才紧张什么?” 祝云早连忙赔笑道:“不敢欺瞒大人,民女今早初来长安,对一切都还有些陌生。” 言罢她刻意掸了两下裙摆,假装不经意将韦韵的那块玉佩给露了出来。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目光落到玉佩上时果然一改前态,收起画卷恭恭敬敬朝祝云早抱了抱拳,“原来姑娘是韦府贵客,请恕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出言无状,险些唐突了贵人。” 祝云早见对方如此,顿时放松了许多,淡笑以应道:“不妨事,大人办差要紧。” 那官兵朝祝云早再度抱了抱拳,“多谢贵人体谅。” 祝云早见他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手持画卷继续向前搜捕,这才放下心来,摩挲了两下腰间玉佩,心道:看来在这长安城中行走,物件远比人要好使。 转过头来,排队买古楼子的人向前挪了几个身位,祝云早赶忙向前几步,拉了拉小壬的衣角,低声询问道:“你究竟犯了何事?” 她了解拭雪楼众人易容换装的本事,自然也知晓那画上之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小壬无疑。 小壬闻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道:“我不过是听见县衙的几个酒囊饭袋空口编排拭雪楼,于是便略施小计,将官印给盗走了,以此来捉弄一下他们而已。” 闻此一言,祝云早大惊失色,“盗取官印岂是儿戏?你还不趁没被抓到之前速速还回去。” 小壬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是他们尸位素餐没本事,其实那官印我压根没带出来,就丢在县衙后院的草丛里了,他们东奔西顾四处找盗贼的下落,试图拿回官印,殊不知所寻之物就在眼前,真是有趣。” 祝云早听罢一阵无奈,又忙问道:“那大相国寺舍利子失窃一案和你没关系吧?” 小壬当即摇了摇头,“当然和我没关系。” 祝云早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关系就好,走吧,我请你吃这家的古楼子。” 小壬欲言又止片刻,点点头道:“听说这家的古楼子全长安第一好吃!” 祝云早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那咱们就吃他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饮金馔玉的长安 长蛇般的队伍一寸一寸地缩短, 约莫又是一盏茶的工夫过去,终于排到了小壬和祝云早。 古楼子拿到手以后,祝云早没有选择进店排队等着座位空出来, 而是趁着热乎第一时间取出两块,当街同小壬分食起来。 小壬接过热乎乎的古楼子, 顿时两眼放光。 他来长安数月有余,早就听闻这家卖的古楼子乃是全长安之最, 每每路过此处均能看见无数排队之人,但也正因排队等待时间太久,而他又有诸多任务缠身,不便于在某处久留, 以防暴露身份,故而一直以来都只有远远闻香味的份儿, 一口也没吃到过嘴里。 今天他得了空闲, 亦完成了李邺交代给他的全部任务, 日后不必再乔装示人, 只需扮做随从确保祝云早的安全即可,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他终于能够好好地享受上一顿古楼子了。 这古楼子乃是西域美食,外头的面皮被烤得金黄酥脆, 咬起来却又不失嚼头,内里的羊肉馅是用波斯草豉和胡椒调配过的,故而吃起来膻味更轻且香味更甚, 这也是它香飘十里的主要原因。 小壬从祝云早手里接过古楼子的时候, 它还烫着, 需得吹上两下方能下口,但浓郁的麦香、羊肉香、胡椒香以及波斯草豉的香味早已勾得他直吞口水。 他正待一口咬下去,祝云早却忽然伸手拉了拉他, 言道:“我们边走边吃,你可知道这长安城中还有什么食肆的吃食美味?” 小壬一边顺着祝云早挪步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咬上一大口古楼子,颇有一副饿了好几天的架势。 听祝云早如此发问,他道:“除了这家的古楼子以外,还有前面不远处的一家毕罗,据说馅料丰富,十分美味,只是价格上不甚亲民”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心领神会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好巧不巧的是,当下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祝家食肆云溪总店和扬州分店的收益早已使她脱贫致富奔小康了,自然不会差这点买吃食的银子。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随身带着韦韵的玉佩,即便今日所带的银子真不够了,还可以挂在她的账上蹭吃蹭喝。 思及于此她拍了拍鼓鼓的荷包,豪爽道:“价钱不是问题,只要好吃就行,你带路便是,今天我请客。” 小壬一听此言,顿时如同路边小狗一般,叼着半块古楼子眼巴巴地望向祝云早。 只有天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天没吃上一顿好的了,先前原本他还能偶尔摸进皇宫吃点山珍海味,可自从寿阳公主一病不起后,皇宫的守卫便加强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选择暂且销声匿迹,这可把肚子里的馋虫们给饿苦了。 年前他在信中得知小甲、小乙等人随同李邺在云溪修整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烧菜极其美味的邻居,羡慕得恨不得日夜兼程赶过去,可惜一连回信数封,收到的都是李邺命他按兵不动等待接应的消息,急得他都快疯了。 再后来就是前几日他收到了李邺的飞鸽传书,信中除了提及了李天河下落一事之外,还着重强调了祝云早即将抵达长安的消息,这可把他激动坏了,心道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现下他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祝云早给盼来了,本以为跟着祝云早吃几顿热腾腾的家常菜已是极为满足,却没想到祝云早出手如此阔绰,竟还愿意带他去酒楼下馆子,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其实除了前面那家卖毕罗的店面以外,还有几家酒楼、茶楼、食肆听说味道也十分不错,若是吃完毕罗来得及,咱们可以再逛一逛。” 小壬囫囵吞枣般将余下半块古楼子一口塞进嘴里,而后激动地搓了搓手。 祝云早心知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更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断然不是一块古楼子就能喂饱的,于是轻快答允道:“可以啊,今天你想吃什么只需在前带路,不用考虑价格。” 小壬听罢立刻边在前带路边努力回想东市有什么好吃的,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很是悠闲。 小壬问:“祝姐姐,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祝云早笑道:“问呗,但问无妨。” 小壬斟酌着小声开口:“你和我们老大你们是不是真的” 祝云早当然能猜到他没明说的后半句,于是坦诚相告道:“对啊,是真的。” 听到祝云早亲口承认此事后,小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欣然道:“竟然真的是真的!小甲他们来信提及此事时,我还不大相信来着,毕竟我们老大万年冰山,向来不近女色,从前他还同我们说过诸如‘世间众人皆为逝者亦或将逝者,何必牵怀’这种话,真想不到他居然也有谈情说爱的一天。” 祝云早闻言不免惊讶了一下,顺口问道:“你们老大从前是什么样的?” 她知晓李邺待人处事颇有距离感确实不假,但这种话倒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毕竟那日在汤泉池中,他的表现可半点不像什么清心寡欲、六根清净、看破红尘之人 对于李邺的过往之事,祝云早感兴趣听,小壬也很乐意讲,“等下咱们边吃边说。” 言罢他带着祝云早拐进那家卖毕罗的食肆,寻了个空桌坐下来,点了两只招牌樱桃毕罗、两只鲜香的蟹黄毕罗,以及两只充满西域特色的“三鲜毕罗”。 趁着毕罗还没端上桌,小壬压低声线小声同祝云早讲道:“我们老大从前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的长短二剑均是陨铁所铸,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管他对方是王侯将相,还是江湖草莽,通通都在老大的刀下活不过半个时辰” 祝云早听到此处,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肯定道:“他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确实如你所言。” 小壬继续道:“起先我和小己、小庚、小辛我们四人还以为是我们入门比较晚,所以师父在教授我们武学的时候有所保留,所以还联合起来同师傅大闹了一场,但后来才听小甲他们说,老大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师父捡回来的,而是杀了师父从前所有弟子之后,唯一一个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言及于此,店小二将第一份樱桃毕罗端了上来,小壬也适时地将话头收住,规规矩矩抬手作请,“等下我再慢慢讲,这毕罗需得趁热吃方不负美味。” 祝云早点了点头,抽出木箸,夹了一只到自己碗中,先是前后左右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毕罗约莫有掌心大小,形如一弯新月,表皮用的是类似虾饺一样的软皮,看上去如澄心纸一般半透明,表皮两端开口,只在中间处系了一段小葱用以固定,从侧面看去,内里的馅料色如胭脂般透着绯红的颜色,很是好看。 祝云早打量一番忍不住小声感叹道:“从前我一直以为毕罗是炸制的,不想原来竟是蒸熟的” 在她还在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小壬已经将一整只樱桃毕罗完整塞进口中了。 他仰头舔了舔唇角的樱桃果酱和牛乳凝酪,刚想同祝云早解释一番,下一瞬店小二便将两只新鲜出锅的蟹黄毕罗端了上来。 祝云早定睛一看,这两只蟹黄毕罗和方才那两只樱桃毕罗大不相同,无论是形状、味道还是烹饪方式,居然都不一样。 祝云早将樱桃毕罗暂未放下,又伸筷夹起一只蟹黄毕罗到碗中,这才发觉,它一面是酥皮、一面是蟹壳。 小壬将樱桃毕罗咽下去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蟹黄毕罗介绍道:“这一只是炸制的,它和樱桃毕罗截然不同,樱桃毕罗偏甜,吃起来有一种浓郁的果香与蔗糖香,而蟹黄毕罗则是口味偏咸的,馅料里加了茱萸粉和橙皮末,所以吃起来只鲜不腥。” 言罢他顺着蟹黄毕罗的一侧轻咬一口,金黄酥脆的表皮咔嚓一下碎裂开,里面裹着的蟹黄馅料顿时便溢在口中,香得他眼前一亮。 祝云早见状赶快也夹起两只毕罗各咬上一口。 樱桃毕罗表皮柔软,上下牙齿轻轻一碰,内里的果酱与乳酪便“噗”地一声在口中爆开,清爽但不甜腻的味道很是适口,樱桃的微酸与蔗糖浆的甘甜刹那间齐齐涌现。 而蟹黄毕罗则是浓缩了数只螃蟹的精华,讲究“皮脆如纸、内酿腴脂”,真可谓是一咬流金的程度。 祝云早喜欢樱桃也喜欢蟹黄,两只毕罗飞快下肚,第三份毕罗便也端了上来。 祝云早原以为所谓的“三鲜毕罗”应是韭菜、鸡蛋、虾仁这三鲜,却没想到实则是羊肉、孜然、波斯韭的。 这三种馅料混合在一起着实十分新鲜,吃起来和前两种口味的毕罗又大相径庭。 羊肉并没切做细细的肉馅,而是一定程度保留了一点点颗粒感,波斯韭微辛但没到可以称之为辣的程度,孜然则浓郁霸道,是烧烤和炸物的绝配之选,三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恰到好处地凸显了西域特色美食的独特滋味。 一口气尝完三种不同口味的毕罗,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心情十分不错,她夸赞道:“刚刚那家古楼子不错,这家毕罗也不错,要不咱们再买几个?” 小壬砸吧砸吧嘴,显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但此时再点毕罗,就没办法再吃下其他家的菜品了。 他斟酌了一番后,提议道:“咱们还是去下一家尝尝吧,若是明日还想吃这个,就叫个闲汉替咱们跑腿。” 祝云早一听倍感新奇,心道:闲汉?难道是古代外卖员的独特称呼么? 作者有话说: *注:毕罗即饆饠。 第175章 狐假虎威的食客 从卖毕罗的食肆出来, 祝云早特地打包了几份三鲜毕罗放入食盒当中,准备带回去分与韦宅众人。 初来乍到,她人生地不熟的, 打好人际关系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毕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 她还需借助众人之力,完成关于端午宴的一应事宜。 祝云早问:“下一家咱们去哪儿?” 小壬颇有眼力见地将祝云早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 而后指着东北方向道:“那边有一家酒楼是长安的老招牌了,听闻他们家的金齑玉鲙和荔枝煎都是极鲜的,还有上好的陈年花雕和西域的葡萄酒可以喝,我们接下来就去那家如何?” 祝云早答允道:“可以啊, 不过只吃金齑玉鲙和荔枝煎好了,酒今日就不喝了, 毕竟晚上回去我还得琢磨给寿阳公主明天做什么菜品。” 小壬闻言摸了摸鼻子, 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 “嗯祝姐姐要给寿阳公主做菜?” 祝云早这才想起方才两人一直在聊李邺, 却半点没提这几天她的大致行程安排,于是解释道:“我现下被韦大人安排在青龙坊的韦宅落脚,在端午宴召开之前韦大人让我每日午食、暮食各做一荤一素两道菜送到宫里, 给生了病的寿阳公主尝鲜。” 小壬听罢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什么别的,而是话锋一转, 飞快地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菜品的事!等晚上回去咱们再一块儿琢磨。” 这个转折并不生硬, 祝云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两人再度出发,直奔小壬所说的那家酒楼而去。 还没走进酒楼, 祝云早就已经预感到了这家确实如小壬所说的那般火爆,现下午时已过,分明不是正经饭点,可酒楼上下三层仍旧座无虚席。 “不会又要排队吧” 祝云早略苦恼地张望了一下,现在她一看见人头攒动的景象就有些发怵,毕竟方才在卖古楼子那家排了好久,站得她腿直发酸。 小壬见她眉生愁云,立刻朝着酒楼里面打量了一番,片刻之后他忽而一笑,一拍胸脯道:“没事,我有办法!” 祝云早疑惑道:“什么办法?” 小壬伸了伸手,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需得多花一锭银子才行。”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祝云早给了他一锭银子,旋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酒楼。 这间酒楼上下总共三层,朱漆碧瓦、雕梁画栋,中间挑空处挂了纵横交错的各色彩绸,每根梁上都挂有一只大红灯笼,纵使现下是白日,灯笼亦均点着,俨然一派奢靡气象。 拨开竹帘走进去,就像陡然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裹青巾、肩搭葛布的小厮们站在门前迎来送往,托着酒盏的跑堂伙计穿梭在桌椅之间,操着不同口音的食客们则围着黑漆方桌大快朵颐,胡姬腰上缀着银铃,旋转起来声音清脆悦耳,与之相和的还有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长安酒楼与汴州酒楼和扬州酒楼的风格不大相同,汴州酒楼更粗狂奔放,扬州酒楼更温柔小意,而长安酒楼则更大气恢弘。 祝云早迅速环视一圈,发觉一楼的散席已然坐满了人,一个空位都没有,也不知小壬的法子是否有效。 就在她还在环视这家酒楼,试图寻找一处空位的时候,小壬已然施施然走上楼梯,回首小声喊她道:“祝姐姐,快随我来。” “来了。” 祝云早不知道小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现下这个场景她自己显然是无计可施了,总不能蛮不讲理,将人家正吃到兴头上的食客给轰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转过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以雅座为主,多是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配两张雕花圈椅的配置,从旁侧向下看去,刚好能看见楼下的台子。 祝云早原以为小壬打算找个雅座坐下,边欣赏琴音歌舞,边吃上一顿金齑玉鲙,却没想到小壬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抬步直奔三楼。 祝云早见状赶忙紧随其后,跟着他上了三楼。 甫一站定,祝云早一眼便看见了墙上的题字画壁,大大小小洋洋洒洒的各种字体跃然其上,很是风雅。 自盛唐来,饮酒作诗早已成为长安的一大特色,故而酒客旅者酒酣兴起之时泼墨挥毫,落墨于画壁之上也不是什么怪事,但这对于祝云早来说,却是一桩新鲜事。 她仰头看了许久,从或缭乱或工整的字迹中依稀认出来不少熟悉的诗句。 二人一上三楼,一白面小厮立时便迎上前来,他见祝云早气质清新脱俗,对这画壁兴趣十足,腰间又挂着韦家的玉佩,心思转了三转,赶忙取过笔墨递上前,从旁询问道:“不少文人骚客均在此壁留下墨宝,贵人今日是否也要趁着诗性大发题上两句?小的愿为您抄录。” 祝云早正努力欣赏正中那首出自李白之手的《将进酒》,此诗恣意洒脱,此字狂放不羁,不得不说这首题在这酒楼画壁之上,远比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印在书本当中更显磅礴恢弘。 小壬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整个画壁,见祝云早看得入迷,便招呼那伺候笔墨的小厮一声,信手捉来兔毫一杆,饱蘸金墨,巧借栏杆之力直扑高墙,转瞬之间便于一侧壁最上方画了个简单的图案。 他唰地一下跃起又唰地一下落地,起落之间竟无半点动静,一看便是身手灵巧、武艺超群。 那伺候在旁的小厮刚想转头去问两人是否要在二楼寻一雅座吃酒闲谈,一瞧见那图案,当即变了脸色,惊慌失措间立时屈膝跪拜,叩首道:“不知中贵人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莫怪。” 祝云早正狐疑他此言何意,却见小壬一把将那小厮捞起,顺势塞给他一锭赏银,悄声同其耳语道:“事关天家大事,你切莫声张,速去寻一安静包厢来,先上一碟盐煮蚕豆,再上一份金齑玉鲙外加两份荔枝煎,除此之外,你们家还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只有一点你须切记,不可同任何人提起我二人今日来此,更不可说今日见过我二人,倘使误了大事你应当清楚后果。” 那小厮方才还上前递墨,此时却是连头也不敢抬,只接过银子连连称是后,便躬身趋步在前引路了。 祝云早疑惑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画壁之上方才新添上去的那处墨迹。 此时墨迹已然干透,画壁竟随着笔画向内凹陷下去几分,而一只振翅欲飞、长尾飘然的鸟就这样跃然于上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引首欲啼的鸟。 一只鸟何以便令店小厮惊慌失措、神色大变? 祝云早揣着疑问走进了一间包厢当中,直到门自外面关上、小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她才开口问道:“你方才同他说了什么?他竟然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包厢。还有你在那画壁之上画的鸟又是有何深意?” 小壬优哉游哉地往榻上扑了一下,然后一骨碌爬起身,替祝云早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水,神秘兮兮道:“略施小计,借一位友人的身份狐假虎威而已,至于那画壁上的青鸟嘛” 他斟酌了一下,努力措辞解释道:“这个在江湖上叫做鸲鹆辣,算是一种隐喻的暗号,通常用以表明身份。” 祝云早颇感新奇,于是呷茶一口后又问道:“那岂不是日后行走江湖,只需画上你方才画的那只青鸟,便可以摆平许多事了?” 小壬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笑里带着点恣意,故而那一分野性美便更甚几分。 他言道:“那可不行,且不说那入木三分的青鸟并不好画,便是它代表的人就非同寻常,轻易没人敢冒充。” 祝云早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得开始顺着思路猜想了起来,按照古代的说法,龙凤通常寓意着帝后二人,那么这仅次于凤凰的青鸟 脑中灵光飞速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之中,吓得祝云早一哆嗦,茶盏中的翠汤也跟着微微一摇晃。 她惊讶道:“这青鸟该不会是代表着哪位皇亲国戚之人吧?” 小壬拨弄了两下束在发尾的那枚金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劝慰道:“放心吧,这位朋友一向深居简出,保管不会被人发现。” 祝云早闻言短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开口数落他行事过于随性全然不计后果。 但转念一想,既然小壬称这位皇亲国戚为友人,那么或许假借其身份狐假虎威一下也不打紧。 况且事已至此,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美餐一顿,借此机会看看这皇亲国戚究竟喜欢吃些什么吃食。 思及于此,她不再追问这青鸟所代表的人的身份,而是开玩笑道:“不被发现最好,被发现的话也是你去同你的友人解释,我可只管敞开了吃了。” 小壬见她行事爽快,毫不扭捏,亦对其更为认可,两人碰了碰茶盏,算是达成共识,准备今日狐假虎威到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寿阳公主的难题 半柱香的时间, 菜便一碟接着一碟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祝云早的视线打桌子上逐一扫过一遍,刚好是六荤、六素、四鲜果、四点心、两蜜饯,外加一碟盐煮蚕豆和一盘金齑玉鲙。 嚯—— 这哪里是两个人能吃得下的份量?便是再来五六个人只怕也够用了。 负责上菜的小厮还是方才那个, 此时他手持托盘向下,恭恭敬敬地前倾着身子, 询问道:“不知两位贵人要用什么酒?小店有三十年陈酿的秋露白、五十年陈酿的寒潭香、六十年的般若汤以及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都是适口佳酿。” 祝云早这一听, 再结合这一桌子五花八门的菜,立马意识到这小厮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何其高妙。 他方才报酒名时,直接忽略了最朴实最廉价的烧刀子、竹叶青和新丰酒,而直接从三十年陈酿开始报起, 如此一来,有意抬高食客身份的同时, 还能借机将更贵的酒推销出去, 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同为经商之人, 祝云早暗觉自己远不人家头脑活络, 灵活变通。 她今日本不想贪杯,但这一桌子好菜摆在这儿,若是不小酌两口, 似乎又有点浪费 犹豫再三,她最终点了一角葡萄酒,外加一壶冰镇乌梅汁, 旋即便将目光投向小壬。 小壬不知道祝云早今日究竟带了多少银两出门, 眼下这一桌子菜加在一起, 估算起来显然已是不菲的价格,所以他也不敢贸然点太贵的,便只要了一盅三十年陈酿的秋露白尝尝滋味。 小厮领了意思也不多做打扰, 道一声“喏”后当即便退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门给掩了上。 待到那小厮走远,小壬立刻卸下伪装,大大咧咧地将手洗净擦干,旋即操起桌上玉箸,大口吃了起来。 时下屋内就他二人,祝云早也懒得再说什么本就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于是便也拿起玉箸,伸向了当中一个瓷碟。 这家酒楼菜码不大,全靠卖相和味道吸引人,祝云早率先夹起一片鱼脍尝了尝,果然鲜中带甜,是正儿八经的时鲜,半点也不愧对招牌的名号。 祝云早边吃边问:“你的这位朋友平日里常来这家酒楼一口气点这么多菜吗?” 她对这个时代的皇亲国戚其实了解不深,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但单从韦韵一掷千金的手笔和今日这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架势来看,应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奢靡阔绰几分。 面对这个问题,小壬夹菜的手在半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表情尴尬地解释道:“其实碍于身份的缘故,她不怎么经常出来,她平日里吃的吃食也远比咱们这顿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只不过每每用膳之时都要经过三次试毒,待到一应流程全部走完,菜通常也冷了大半,所以她更喜欢偷偷吃这些酒楼食肆的菜,至少没那么多的死规矩。” 祝云早闻言忍不住咋舌感叹,看来还是自己的想象力不够丰富,本以为面前这些菜品已是色香味俱全,至少堪称上品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小壬嚼了两块炒鸭掌,停下筷子开口问道:“祝姐姐方才说要给寿阳公主做吃食,何不参照一下今日这顿酒菜,找一找灵感?”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这个提议,道:“亦未尝不可,不过恰如你方才所言,公主千金之躯金尊玉贵,想必从前已然尝过不少人间至味,若是送去的菜品她在这酒楼就能买到,那何不直接差人来买,反倒让我来做呢?” 言及于此她思虑更深,“况且韦大人曾特地交代过我,所做菜品需得是药膳才行,最好是能够对公主的病情有所缓解、有所助益的,不过说来此事也怪,听闻这么主是突然发病的,并且举止疯魔,言语颠倒,难道整个太医院就没有一位太医为其诊病开药吗?” 小壬咬牙切齿地捏了捏筷子,小声嘀咕道:“她哪里像是得了什么疯病,分明就是新长了一块心病,这才举止异常的吧” “嗯?你说什么?”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太小,说到后半句更是如同蚊叫,这令祝云早一点也没听清。 小壬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没说什么我是说或许我们应当先摸清楚公主究竟得了什么病,然后再对症下药” 这话倒是在理,但事关天家颜面,韦韵并没有将公主的确切病症同祝云早详细道来,而这也恰恰成了当下祝云早面临的最大难题。 “关于此事,我亦问过韦大人,但她没有详细告知我公主的具体病况,事关天家之事,我亦不便多问,或许现下只能暂且先做一些能够帮助公主舒肝郁气的菜式出来,然后再静观其变了。” 小壬思量一瞬又道:“这世上从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或许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在坊间四处打听打听消息,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祝云早心觉此话有理,毕竟寿阳公主一病不起的消息就是她从城门口的茶摊听来的,虽说传言向来真假参半,但过滤掉杂质,至少也能得到一小部分的有效信息,况且小壬出身拭雪楼,情报定然比坊间传言更为靠谱。 思及于此,祝云早尝试求助于小壬,“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打听一二?” 小壬咬着牛筋长长地“嗯”了一声,而后道:“从前皇宫戒备不严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趁着月黑风高随意出入,但现下各国使臣到访,加之大相国寺和寿阳公主接连出事,御林军早已增派人手加强防备,想要进出只怕十分困难 “而且眼下风头正紧,官府抓得也严,导致拭雪楼的不少探子都在找到我师父具体下落后,为避风头先行撤出了长安,所以要想拿到确切的情报,只怕不大容易。” 说到这儿,他又转念忽道:“若是祝姐姐你有法子能助我混进去一两次,或许我还能带回来一些可靠的消息。” 祝云早闻言长叹一声,苦恼道:“我若是有法子能自由进出皇宫,又何必在此犯愁” 小壬沉思半晌又问道:“给寿阳公主的菜食通常由谁来送?” 祝云早如实答:“据韦大人说,我只负责做菜即可,每日她会派人来取食盒,然后送进宫。” 小壬略微思量一二,顿时计上心来,言道:“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让我借这个机会进宫探探。” 话赶话说到这儿,祝云早自然能猜中他心中所想,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她眼下并不能确定,于是道:“此事太过冒险,不如我们暂且先观望两日,待到一切稳定下来以后再作进一步打算。” 听到祝云早如此决定,小壬一时无话,只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缠花云梦肉,又将炒虏豆和炸天河混着兔酱拌入到了米饭当中,连菜带饭一齐吃了起来,时不时还夹两颗波斯枣用来开胃。 祝云早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小壬看上去似乎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面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祝云早斟酌措辞,尝试着开口问了一下。 不出祝云早所料,小壬的反应果然有些古怪,他的表情和动作都略有几分僵硬,看上去很不对劲。 “没、没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一位朋友她要成亲了,但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娶她,她也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出去,所以” 小壬一时间没捋好思绪,就这样极为零碎地将所有信息讲了出来,听得祝云早不免愣了愣神。 她在脑海中迅速将这些七零八碎的话打散后,重新拼在一块,这才明白小癸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传说中的盲婚哑嫁么?! 祝云早顺着话头问道:“所以你想帮她一把,但眼下却又不知应当从何处下手?” 小壬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忽然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其实如果她想逃婚的话,我自有一千种法子能带她走,只是她不愿意” 祝云早趁着夹鸭肉的工夫,悄悄打量了一下小壬的表情,只这一眼,她便心知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对人家有点意思,否则纵使想帮忙也说不出这番要带人逃婚的话来。 想清楚个中关窍后,祝云早边夹蚕豆边再度开口问道:“那你何不直接问一问她自己具体有何打算?” 小壬略微纠结了一下,答道:“我先前问过她一次,只是当时她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故而并没有任何头绪,在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祝云早闻言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如此说来她该不会是被关在家里面了吧?” 小壬摇了摇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大清楚,她家里传出来消息声称她害了病,不能见人,但我觉得多半不是如此。” 祝云早点头称是道:“我也觉得不会如此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乌梅三豆冰粉与枸杞当归虾(一) 当晚祝云早带着小壬回到了城南小院, 对外宣称是自己招来的随侍兼帮厨,待到老管家简单验明小壬的身份凭帖后,小壬便跟着祝云早顺利入驻了小院。 按照祝云早的安排, 小壬帮忙将买回来的一应吃食分给了众人,果然稍稍拉进了一下院内上下众人的关系, 这一番下来,至少相处起来没那么拘束了。 加餐完毕后, 祝云早同老管家单独交代了两句关于食材置办的事以及一些需要提前进行的工序,老管家一一应下后便不再打扰,答允祝云早明日一早便将所需食材尽数备齐,以便取用。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 祝云早和小壬亦回到了各自房间。 在长安连吃带喝逛了大半日,祝云早此刻歇下来才感觉到浑身酸软, 简单泡了一下热桶浴, 粗略洗漱一番后便合衣入睡了。 或许是今天吃得太过舒爽的缘故, 这一夜她睡得酣畅淋漓, 梦里尽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如此一夜过去,待到她再一睁眼时, 已然日上三竿了。 她睡眼惺忪地推开窗,发觉刻下时辰不早时,却也并未因此而感到着急。 昨天那番胡吃海喝并不仅仅只是起到一个填饱肚子的作用, 还给祝云早带来了一些灵感, 所以今日给寿阳公主做的菜式她已然拟定了, 而所需食材昨晚也已交由老管家帮忙置办,现下只需按部就班地将这两道菜做好就可以了。 想到此处,她又摸出那本《食谱大全》翻看了一下, 确认了一下今日午膳要做的这两道菜的具体制作步骤,这才往后院厨房去。 韦韵的考虑十分周全,小院虽不算大,但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连祝云早在万木山庄时专门拜托小乙和宋青山帮忙打造的几样特殊炊具,韦韵都着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出来。 此时炉灶区、食材储存区、烹饪操作区均已分工明确,粱柜、水缸、菜篮子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途。 锅碗瓢盆俱新,柴米油盐兼备,就连那砧板上的菜刀都分了五六种不同样式,有用来斩骨的斩骨道、用来剔肉的剔骨刀,亦有刀背宽厚、刀腹微鼓的九江弯刀,刀身长而窄的片皮刀,以及中薄前厚的常见猪肉刀。 这些刀具都是崭新的,现下齐刷刷地摆作一排,个个磨得光可鉴人,将祝云早的眼睛也照得雪亮。 最令祝云早欣喜的是,韦韵还特地搬了一个冰鉴过来专供她用,虽说这冰鉴的体积并不太大,里面盛放的冰也不算特别多,但能有冰用,祝云早就已经感觉很满足了。 毕竟临近端午,暑气一日比一日盛,以前身在空调房里吃冰镇西瓜、喝冰镇汽水还嫌不够凉快,更别说现下全靠凉席、蒲扇、竹夫人等物什物理降温该有多难捱了。 除却这些炊具和刀具以外,韦韵还特地差人在两侧的墙上各放了一束新鲜茉莉花,以此来缓冲烹饪做菜时散发出来的油烟气。 听老管家介绍,这茉莉花每日辰时都会更换一次,这样既能保持屋内气味清香,又能使祝云早做菜时能有一个好的心情。 祝云早凑上前轻轻吸了一口气,果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她很满意韦韵投其所好的这个安排,透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安排,她感觉到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毕竟没有哪个厨子不喜欢这样干净、整洁、物件齐全且分区明确的厨房,再这样的环境之下,做菜变成了一件更幸福的事。 她挽起袖子、束起襻膊,将一个自己裁剪出来的小围裙围在了身上,粗略地清点了一遍所需食材后,又到院子里打了一桶清水回来。 她今天中午准备给未曾谋面的寿阳公主做的两道菜分别是: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 现下正准备着手制作的这头一道菜,正是由二十一世纪深受大家喜爱的冰粉改良而来,祝云早也足足有半年之余没有吃到了。 之所以拟定这一道偏甜品的菜式作为今天的两个菜之一,有两大主要原因和一大次要原因。 一是因为这道菜中,乌梅、黄豆、绿豆以及黑豆这四种主要食材,都有清热解暑、滋阴降火、扶助正气的功效,对虚火过旺的人来说,有很好的调养效果。 二是冰粉吃起来清清凉凉,并不油腻,吃起来没什么负担,当下春意愈深,天气也逐渐变热,吃上这样一碗冰粉,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至于这第三个原因嘛,纯粹是因为出于私心来讲,祝云早也馋了,她有点怀念从前夏天去重庆旅游的时候,蹲在树荫底下吃苕皮配冰粉的快乐。 刚好现下有韦韵托底,又为皇宫大内的贵人服务,材料可谓是应有尽有,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实现小范围内的物质极大丰富了,所以想吃什么按照《食谱大全》手搓即可,除了烤箱、微波炉、空气炸锅这些物件暂时做不出来之外,别的一切都好说。 祝云早自然不会错失这个天赐良机,其不说能不能做出让寿阳公主满意的菜品,即便是未能有什么成效,至少也满足了一下自己的五脏庙,此番也不算白来一趟。 她将清水打来后,又将木桶顺着石井放下去,把一个泡在井水当中的琉璃碗连碗带盖一齐打捞了上来。 这便是昨晚祝云早吩咐老管家做的事情之一,而这琉璃碗中装的正是反复揉搓、攥洗薜荔耔后得到的胶装体,而经过一夜的井水冰镇,此时它已完全凝固,变成一大块完整的冰粉了。 祝云早把它从冰冰凉凉的井水中捞出来,准备静置片刻,待到乌梅汁和三种豆子全部煮好以后,再加入适量的冰块统一进行捶捣。 “祝姑娘。”老管家一只脚本以迈出门槛,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步子,半转过身来问道:“您那位随侍”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发觉一早上从厢房到厨房,一直也没看到小壬的身影,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老管家如实道:“他似乎一早便出去了,而且特地走的后门,是送菜的下人偶然瞧见,知会我的” 祝云早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帮小壬圆了个谎,“哦,原是此事。是我今早差他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想来他选择自后门而出,是不想惊扰了旁人吧。” 老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祝云早的心绪却被这桩事给搅散了。 小壬大清早出门并没提前知会她,而他究竟去哪里、去做什么了,她也一概不知,她现在只希望小壬别出什么岔子,若是他去抢亲了,那么她又该如何托底? 正思量着,一片翠绿的柳叶轻飘飘地斜飞入户,下一秒,小壬便“嗖”地一下翻墙进来,刚好落在祝云早身侧的窗前。 “祝姐姐,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小壬一看见祝云早,立时便顺着窗户钻进来半个身子,神采飞扬地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视线还没聚焦,祝云早便已经闻到古楼子的香味了,闻到这个味道,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问道:“你大清早从后门出去,就是买这个去了?” “当然不止是为了古楼子啦。”小壬将装有古楼子的食盒搁在窗内的食案上,旋即从厨房正门绕了进来。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递给了祝云早,“老大他们来信了,这一封是专门给你的。” “哦?”祝云早接过信后顿时喜上眉梢,将勺子塞到小壬的手里,并叮嘱他看好锅中三色豆子,煮开后及时捞上来,沥干水后放到琉璃盏里。 她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读了起来,薄薄几页纸,她一连读了三四遍,越读越高兴。 信中李邺先是提到了李天河的下落一事,说已经在岭南找到了李天河,只不过老人家似乎受了重创,失去了很多记忆,现下言行举止皆如孩童一般,不过好在人还在,这已然算是一件好消息。 此外,李邺还说,万木山庄事发当日,趁乱救走李天河的人居然就是浮元子和元宵的师父,真是一件无巧不成书之事。 除了这件事之外,李邺还在信中提到,自己已经按照祝云早先前所言,找到了产自南越国的枸酱、兔醢、雁醢、鱼露、芥酱这五种酱料,现下正在研究如何密封保存的问题,或许不日便能将其带至长安,供祝云早品鉴了。 这五种酱料祝云早已经惦念很久了,特别是那一味枸酱,据史书记载,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缘故,后世已经失传了它的制作方子,祝云早此番穿越而来,自然想尝一尝这传闻中的枸酱究竟是何味道。 当然,最令祝云早高兴的并非李天河的消息,也并非枸酱的味道,而是李邺在信笺末尾说,拭雪楼一行在安顿好李天河后,即将返回长安与祝云早汇合,而一直未曾谋面的小庚和小辛,也正在来往长安的路上了。 也就是说,祝云早很快就不用担心偌大的长安城没有熟人可以一起玩了,并且分别月余的小情侣,也终于要迎来重逢会面之日了。 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欣喜? 祝云早收起信笺,感觉心情一片大好,仿佛浑身上下都注入了更多的气力。 她哼着小曲儿将白色的当归、红色的枸杞通通丢进注满清水陶壶里,旋即抡起菜刀,手起刀落间,虾头尽数被沿根斩下,丢到了清水里面去。 这便是今日公主午膳的第二道菜——枸杞当归虾。 乌梅三豆冰粉配枸杞当归虾,一荤一素,营养丰富! 不时,小壬将三色豆子从锅中尽数捞出来,倒在盛有冰粉的琉璃碗中,祝云早则将虾头连同姜片、蒜片一起倒入锅中,待到炒出虾油后,才将虾头、姜片一一捡出来,将裹了一层薄面的虾身倒了进去。 趁着虾身定型的空挡,祝云早从冰鉴中舀了一勺冰出来,倒进琉璃碗中,并命小壬用小木杵将冰块连同冰粉一齐捣碎,最后再铺上葡萄干、黄桃碎、荔枝肉以及一点点花生碎和山楂碎。 为了确保这份乌梅三豆冰粉送到公主案前时,仍然能保持新鲜的口感,祝云早没有将乌梅酱直接淋在上面,而是将其封在了一个扁扁的石头状的小瓷碗里,如此一来便可以随吃随用了。 做好冰粉后,锅中的大虾也煎出了浓郁的香气,祝云早手法娴熟地将其翻了个面,香味顿时便充盈了整个屋子。 小壬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感觉自己嘴里叼着的半块古楼子都不香了,他左看右看,目光始终落在锅里的大虾上面,“祝姐姐,这虾有没有多余的份儿?” 祝云早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特地多做了一些,等下咱们偷偷开个小灶,犒劳一下自己。” 小壬激动地搓搓手,立时点头如捣蒜,“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乌梅三豆冰粉与枸杞当归虾(二) 祝云早笑吟吟地指挥小壬, 将装有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的食盒递给了韦韵派来的人,小壬则笑吟吟地目送着那人提着食盒一路走出院去。 待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小壬便一个箭步便冲了回来, 而此时祝云早也已经将两人的午食一一摆到了小桌上。 这一餐和一个时辰后韦韵安排厨子做的那一顿不一样,对于没吃早饭的祝云早和小壬来说, 这是一顿早午饭,并且通常来讲, 心理作用使然之下,开小灶远比吃正餐要更添一份野趣,吃起来也莫名更香几分。 小壬还没坐下,祝云早便已经端着琉璃碗吃起来了, 两个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上的讲究,更何况这一顿也不是什么正餐。 “快来快来。” 祝云早招呼了小壬一声。 小壬立刻叼着勺子坐下来。 祝云早早就惦记这一口了, 此时吃得颇为畅快, 而小壬则是第一次见这种吃食, 一时间还有点不知如何下手。 祝云早见他端着琉璃碗半天没动, 于是将自己的琉璃碗展示给他看,“像这样搅拌均匀之后直接吃就行了,若是不够甜的话还可以再加点乌梅酱。” 小壬按照祝云早所说, 将小木勺插进冰粉中,上下左右搅弄了两下。 淡黄色微微透明的冰粉很快便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块状,乌梅酱被搅拌均匀, 渗透进一块块冰粉中间, 山楂碎和一应鲜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三种不同颜色的豆子此时已然煮熟,个个顶上都爆开一朵小小的米花,看上去很是可爱, 捣碎的冰碴还没彻底融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十分诱人。 五花八门的食材糅合在同一个琉璃碗当中,竟毫不违和,反而颜色格外的漂亮,叫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见祝云早吃得十分快意,小壬便也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地品鉴了起来。 冰粉口感冰滑,根本不需要加以咀嚼,便能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吞咽下去,小壬这一口吃得太快,几乎毫无防备,便任由一小块冰粉滑进了喉咙当中,呛得他猛的一阵咳嗽。 祝云早连忙提醒他:“喝一口汁顺一顺就好了,刚好现在冰化开了一点点。” 小壬端起碗喝了一口,果然压住了喉咙处的痒意。 为了防止再次呛到,小壬充分吸取刚刚的教训,这次他放缓了速度,连同山楂碎和鲜果一同送入了口中。 口感依旧冰凉清爽,味道却因加了一应鲜果的缘故,比刚刚更为丰富,冰粉浸满了乌梅子酱的味道,山楂碎嚼起来有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吃起来略酸,而葡萄干、黄桃果肉以及荔枝果肉的清甜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山楂碎的酸,使这碗冰粉的酸甜程度变得十分均衡了。 这一口冰粉吃下去,暑气和方才厨房里的燥热之气瞬间消减了一大半。 “这冰粉我此前从未吃过,不过在我看来解暑程度已与东市一家酥山店卖的酥山不分伯仲了!那可是全长安最有名的酥山店!哎——要我说,祝姐姐你就应当在长安再开一家铺子,专卖这道冰粉,保管能成为长安的下一个‘第一’。” 小壬一边夸赞祝云早的厨艺,一边端起碗往自己嘴里扒拉冰粉,红豆、绿豆、黑豆此时均已煮至绵软,搭配着弹滑清凉的冰粉一齐咀嚼,别有一番沙沙的口感。 祝云早见他三下五除二便将一整碗冰粉吃得干干净净,一颗豆子都没剩下,有些担心他吃坏了肚子,于是道:“你再尝尝那道枸杞当归虾,刚好可以搭配你买回来的古楼子一齐吃。” 小壬取来装有古楼子的食盒,朝里面看了一眼,犹豫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祝云早奇怪问道:“怎么不吃?” 小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这一张了,还是姐姐你吃吧” 祝云早笑着取过菜刀,朝着食盒中的古楼子比划了一下,“无妨,我将其对半切开,咱们一人一半便是。” 言罢便竖着切了一刀下去,金黄的油脂霎时流淌出来,孜然和羊肉也随之涌现,香得两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家古楼子做得属实美味,即便昨天才刚刚吃过一次,今天再吃也丝毫不会觉得腻烦,反而更令人惦记,仿佛有一种特别的魔力。 “我想到一个新吃法!” 小壬礼貌地道过谢后接过半张古楼子,先挑着正中间的位置咬了一大口,而后用筷子将其面皮左右剥开,变作口袋状,从碟芯中夹出一只虾来,塞到了香喷喷的羊肉里面。 虽说这里是长安,任何稀有的食材在这里都不算稀有,就连岭南的鲜荔枝,都能穷尽办法运送过来,但那仅仅是针对达官显贵而言的。 虽说拭雪楼多年以来依靠接单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小壬此番只是来此执行任务的,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他用多张面孔混入在坊间百姓当中,并没有太过惹人注目的举动,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吃到玉盘珍羞的机会。 长安不似扬州,离海较远,这大虾对于扬州人来说或许价格不贵,不论身份如何,想吃便能吃到,但对于长安人来说,却是价格昂贵的食材,并非寻常百姓能够舍得大量买的。 小壬张开大口,眼见着便要将夹着大虾的半个古楼子囫囵个儿塞进嘴里,祝云早赶快提醒他:“哎,虾还没剥壳呢。” 小壬手上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仍是将它塞到了嘴里。 “呜文脑大嗦了,侠客也可以吃。” 嘴里塞满了东西的缘故,小壬说到后半句,祝云早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她耐心解释道:“虾壳的确可以食用,但其质地坚硬,人体未必能良好地吸收,效果其实远不如吃牛乳和蔬菜。” 小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甲曾在信中提到过祝云早家从前是开药馆的,他将口中满满当当的食物咽下去一部分,这才接过话茬道:“原是如此,受教了。” 两人正就着虾壳的营养价值展开讨论,老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方才祝云早用来给公主装午膳的那只食盒。 祝云早见他神色忧愁,便心知今日这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多半是没能入得了公主法眼了。 她搁下筷子起身迎上前,开门见山道:“可是菜品被退回来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将食盒交换到祝云早手里,“听说食盒送到青鸾宫,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退了回来” 这个结果其实尚在祝云早的意料之内,她虽然将古现代的美食和药膳结合到了一起,也在云溪县和扬州府卖得颇受欢迎,但此处毕竟是长安——一个天子脚下锦绣成堆的地方。 自己做的菜式虽然新颖,但未必能轻松比得过御膳房一众御厨们的手艺。 祝云早平静地接过食盒,像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一样,“那韦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老管家劝慰道:“韦大人叫祝姑娘千万不要灰心,虽然寿阳公主将食盒退了回来,但却也没说不再继续用姑娘您做菜,兴许只是今日午膳的这两道菜不合公主口味而已。” 祝云早试探着问道:“如此说来,晚上的暮食” 老管家见她尚算沉得住气,这才露出点笑意来,点头道:“不错,暮食姑娘仍旧照常做即可,但需得换一换菜式,韦大人还是很看好姑娘的手艺的。” 闻言祝云早恭恭敬敬道:“多谢韦大人抬爱。” 送走老管家后,祝云早将食盒放在桌上,边吃边琢磨起了暮食的菜。 小壬这会儿才刚刚将那一大口食物彻底咽下去,他给祝云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 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后才开口问道:“食盒被退回来了?” 祝云早没喝茶,她掰掉虾尾,顺着一侧轻轻一拽,十分轻松地将虾肉和虾壳分离开来,而后用虾肉蘸了蘸用枸杞当归熬制的酱汁,悠然自得地塞进嘴里,全然没有半点因为食盒被退回来而感到忧伤。 “是啊。金尊玉贵的公主口味挑剔一些很正常,况且人生了病,哪有胃口大好的道理?下一顿咱们再做两道更好吃的菜式就是了。” 小壬皱起了眉,眉宇之间略带几分忧愁之意,“那下一顿咱们做哪两道菜比较好?” 祝云早不假思索道:“做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吧,等下咱们吃完就去挑食材,刚好我还没去过西市呢。” 茶香排骨、鲜笋酿竹荪。 小壬在心底里默念了一遍这两道菜的名字,心道祝云早所做的菜式果然新颖,用茶做排骨、用鲜笋搭配竹荪,这样的菜式此前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学着祝云早方才剥虾的方法给自己剥了几只,吃饱喝足后往后一仰,“没问题,西市我最熟悉!”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你以前经常去西市吗?” “嗯”小壬拖长调子沉吟了一声,而后道:“何止是经常去,我以前就住在那里那儿的摊贩和货商我可以说是门儿清。” 祝云早没想到自己顺口一提还能意外收获一个向导,“我还想顺便买点草药和香料回来,不知道西市可有卖的?” 小壬坐直了身子,兴奋地介绍道:“有!当然有!不单单有草药和香料,西市还有不少自波斯、高丽、新罗的稀罕货,保管你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而且价格要比东市实惠很多。”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有些隐隐期待起来了,“那咱们收拾好就出发,早点回来还得做暮食呢。” 小壬对祝云早说的“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也很期待,于是立即爽快应下,“行!”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将盘子里余下的枸杞当归虾一扫而空,兴冲冲地整理一番便朝着长安西市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长安西市 东西二市同属长安, 但实际上存在很大的区别。 东市毗邻皇宫,靠近权贵聚集区,以贩卖丝绸、珠宝、玉器、名贵药材等等物什为主, 主要面向长安的贵族群体,所售货品也都是上等的精品货, 鲜少出现外来货物。 而西市相比东市而言,则更倾向于面对坊间的平头百姓、外来商人以及品阶较低的芝麻官员, 所售商品包含但不仅限于杂货、香料、农具、布匹、以及诸多舶来品,更有木匠铺、铁匠铺、裁缝铺等小作坊,价格比较亲民,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祝云早跟着小壬顺着青龙坊西侧的巷道一路往北,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向西拐去。 过了一处长长的槛道,迎面便瞧见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岔路, 纵横相汇于街心, 沿街两侧是清一色的顶平如台的房舍铺面, 家家户户屋顶上面都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这令祝云早心觉颇怪。 于是她问小壬:“这些山沟上面为何都堆满了货物?” 小壬解释道:“长安地价昂贵,可谓寸土寸金,单单是租下这一间小铺面, 就得花不少的银两,用来做生意尚且不够腾挪开手脚,人们哪里还会舍得再另租一个屋子, 专门囤放货物。” 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 边走边四处打量着, 若说昨日的东市奢靡成气,那么今日这西市便可谓是朴素非常。 首先道路就比东市的道路要略窄几分,当然也有可能是诸多摊贩已然将货物堆放到了门外街边的缘故, 导致行人来往的空间变得十分狭窄拥挤。 其次是这些铺面看上去并不似东市那样规整,更是与风雅二字毫不沾边,若是非要用一个精简独到的词汇来形容,那么祝云早只能想到“接地气”这三个字。 除了这两点之外,祝云早还格外注意到,此处有很多头戴斗笠、身披斗篷、腰挂刀剑的侠客从不同的巷子出来,表情冷峻地走向不同的方向。 联想到小壬所说的,西市他门儿清的话,这让祝云早不免产生了一些疑问:难道这长安西市其实也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 带着这个疑问,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七拐八绕,穿梭在巷子之间。 此时午时已过,已经到了开市的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挨家挨户的铺子都挂了高高的幌子,站在街头巷口抬眼一看,很快便能找到这些幌子相对应的铺面。 人群熙熙攘攘,车马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叽里咕噜的粟特语。 成衣铺和脂粉铺子里挤着不少的少女丽人,此时正笑闹着,互相帮忙举镜子,这些物什虽不如东市卖的质量好,但胜在价格便宜,故而很受民间少女们的欢迎。 铁匠铺里的鼓风箱呼呼地吹,炉膛里的铁水烧得红到发亮,打铺子门前一过,便能清晰地听到一阵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 书铺挤在街角处,小小一间,却摞叠着不少的书册,此时老板正趁着午时日头正好,在门前弯着腰,将一本本书册依次摊开,于是独属于墨香与纸香的书卷之气便在风中飘散开来。 至于茶馆酒肆更不必多说,每一家门前都支着油布棚子,而每一杆油布棚子底下自然已经坐满了人。 小壬带着祝云早拐过最后一个弯,而后偏过头来征询道:“祝姐姐,咱们先到巷子里头那家酒肆同我的朋友们打声招呼,然后再让他们带我们去香料铺子采买香料,如何?” 祝云早笑着点了点头,轻快应道:“可以啊,若是你的友人同香料铺子的老板熟识,能给我打点折扣,就更好了。” 小壬挠了挠头,似乎有点难为情地小声道:“打折一事只怕是不大能说得准” 两人如此一前一后进了巷子,直奔那家挂着“胡姬酒肆”幌子的酒肆。 此时酒肆里坐着稀稀拉拉两三桌散客,壮汉们打着赤膊,酒水花生皮撒得四处都是,引来了不少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在半空中绕着圈子。 柜台后头分明站着一位慢悠悠一下一下打扇子的胡姬,可她却似乎半点没有上前驱赶蝇虫的意思,只是倚在柜台边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任由蝇声聒噪不绝于耳。 祝云早仅在门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食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干净,可这家胡姬酒肆显然与干净二字毫不相干,怪不得生意不大红火。 难道小壬说的友人,便是酒肆里这几位青面大汉亦或是那位胡姬? 祝云早刚想停下脚步走进去,却发觉身前的小壬似乎并没有进去坐坐的意思,只轻飘飘地朝酒肆里面看了一眼,同那胡姬打了个照面,便直奔后面的胡同去了。 嗯? 祝云早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酒肆后面的胡同里搭着个简易的破布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几张残破不堪的旧草席,草席上横七竖八地栽歪着一个醉醺醺的老乞丐和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当中一个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的小乞丐一见小壬来,当即眼前一亮,一骨碌爬起身来,胡乱拍打了两下屁股底下沾的蓬草,兴冲冲地开口打招呼:“壬哥,你回来了!” 他这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余下几个乞丐也听见了,于是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小壬和祝云早看过来。 那第一个小乞丐“呸”地一下将口中草叶吐到一旁,而后大咧咧走上前来,开口问道:“壬哥,几日不见,你到哪儿发财去了?” 祝云早挑了挑眉,这小乞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却是一副老油条的语气,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小壬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这不是把发财的机会给你带来了。” 众人一听“发财”二字,顿时个个来了精神,方才翘着二郎腿倒在草席上时那股臊眉耷眼的劲儿竟是半点没有了,现在个个精神抖擞、两眼放光,就连那醉醺醺的老乞丐都吭哧吭哧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 小乞丐看了看小壬身后的祝云早,问道:“壬哥,不知这位女娘是?” 小壬大大方方地让开半个身子,同众乞丐介绍道:“这位是我老大的心上人、我的准嫂嫂,也是不日就要名满长安的祝大厨!” 他这一介绍,几个小乞丐立时便恭恭敬敬齐声唤了一声“祝大厨”。 小壬颇为满意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枚铜板,摊开掌心问道:“现下我们要去采买香料和草药,要物美价廉的,不乱报价的,谁愿意带路?” 方才叼草叶的那个小乞丐一看见铜板,顿时便借着自己身位的优势抢占了先机,“我我我!我知道哪里能买到这两样东西!” 言语间,他的手已然伸了上来,顺着小壬的手臂摸到了小壬的手掌心,而其他人也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儿。 就在他马上要拿到那二十枚铜板的时候,小壬倏地一握拳,时隔明晃晃的铜板就这样被攥在掌中,竟是不给看了。 “诶——”小壬故意拖长语调,朝他挑了挑眉,吐出两个字:“规矩。” 那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小壬收回手,却也只能吞吞口水,将腹中饥饿之意暂且压下,笑呵呵道:“那咱们这就过去?” 小壬扬了扬下巴,忽地一笑,将手里的二十枚铜板哗啦啦地尽数丢给那群想上前但错失良机的小乞丐们,“天气热了,给大伙一人买一碗茶水喝。” “壬哥英明!多谢壬哥!” 这一举动顿时换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哗啦啦的铜板落下来,小乞丐们蜂拥而上,一个个左闪右接,身形极快,竟没叫一枚铜板落到地上。 这令祝云早不由得惊讶了一下,想不到这乞丐棚子里竟还卧虎藏龙,个个有些身手,并且还十分灵活,看来并不是寻常的乞丐。 难道这其实是传说中的丐帮? 祝云早正站在原地思量着,小壬却一揽小乞丐的肩头,调转了方向,“祝姐姐,这西市的每条街巷他都最为熟悉,哪家铺子卖的货最好,他保管知道。” 那小乞丐方才受制于小壬,没拿到铜板,此时瘪着嘴有几分闷闷不乐,祝云早当然瞧得出来这其中的问题,于是立刻打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到他手里。 粲然一笑道:“那便烦请这位小兄弟在前带路吧。” 那小乞丐一见碎银,顿时横扫阴霾,喜笑颜开,一连朝着祝云早说了好几句诸如“贵人福寿康宁,一生顺遂”的吉祥话。 小壬边笑边推搡了他一把,“行了,知道你长了一张伶俐嘴,快带路吧。” “好嘞!” 小乞丐摩挲着那碎银,一时间喜不自胜,当即在前带路开道。 小壬走在后面,扭头同祝云早小声道:“祝姐姐,这西市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譬如说位于崇业坊的鬼市,你从前可曾听说过?” 鬼市她当然听说过,但她一直以为只存在于影视剧当中,是人们凭空想象出来的。 祝云早闻言讶异道:“原来真的有鬼市存在?” 小壬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感到答案:“当然有了,而且夜半而开,鸡鸣则散,有不少奇人异士还在里面兜售奇珍异宝呢。” 祝云早刚想问问里面什么样,自己能不能也去瞧一瞧,小壬便不再说此话题,揽着小乞丐径直往前头去了。 祝云早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跟着两人拐出巷子,直奔香料铺子和草药铺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茶香排骨与鲜笋酿竹荪(一) 这一趟西市之行算是没白跑, 祝云早不仅买到了很多常见的药材和香料,还意外收获了迷迭香、罗勒叶和香茅。 迷迭香产自地中海沿岸的欧洲南部和北非,罗勒叶产自印度和非洲, 而香茅则产自印度、斯里兰卡、缅甸、泰国等东南亚地区,放在眼下的大绥, 这些地区应当叫做:罗马、暹罗与天竺。 这三样东西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确并不罕见。 迷迭香可以用来煎牛排, 罗勒叶可以用来做三杯鸡,而香茅无论是用来做冬阴功汤还是用来做咖喱,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以当下的交通技术条件和农业技术条件来看,想要获取这三样东西, 基本上就得全靠从外来商人手中购买了。 至少以现在的社会背景来看,想要大面积种植这三种作物定然是有些困难的, 且不说技术条件问题, 即便是真能种出来, 也得考虑实际的市场供需, 相比粮食作物来讲,这种可有可无的香料定然不是百姓们的种植首选。 当下能买到这三味香料,对于祝云早来说真可谓是意外之喜, 这意味着接下来可做的菜式更为丰富了一些。 作为报酬,打香料坊出来,祝云早又多给了小乞丐五枚铜板, 让他自己到茶摊买碗绿豆饮子解渴。 同小乞丐分开后, 祝云早和小壬带着采购回来的香料和药材从西市一路回到青龙坊, 已然是申时过半了,距离约定好的出菜时间刚好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点的时间。 祝云早将排骨腌上后,回到房中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待到申末时分才再次回到厨房,正式开始制作暮食。 中午的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没能得到寿阳公主的青眼,食盒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这成功激起了祝云早的胜负欲,晚上这两道菜她抱着志在必得的信心,至少不能连公主的口都进不去。 想到这儿,她干得更起劲了 “祝姐姐,韦大人差人把茶叶给送来了,居然是上好的普洱茶,不愧是城南韦杜,出手就是阔绰啊。” 小壬捧着一盒茶叶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语气里全是对韦韵出手大方的惊叹。 祝云早回身接过茶叶盒,打开盖子闻了闻,确实是清新嫩香的新茶,单单是闻上一闻,便足够感受到它的幽香了。 “给公主做菜,食材自然得用最好的,否则只怕连公主的近侍女官那一关都过不去吧” 此话一出,祝云早自己先愣了一下,难道是穿越过来太久了,怎么自己也像古代人一样,习惯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了? “有什么需要我来打下手的吗?”小壬站到锅台旁,挽起了袖子。 他对这一顿用普洱茶做出来的菜式很是感兴趣。 祝云早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明确了一下备菜的先后顺序,安排道:“排骨我已经腌制上了,现在需要煮一壶浓茶出来,留待备用,等排骨焯过水后再将过滤好的茶汤倒进去。除此之外就是将竹荪剪去伞裙和根蒂,用盐水泡一炷香后再肉馅和鲜笋丁塞进去。” 小壬听罢简单捋了一下思路,而后道:“那我先烧水煮一壶茶出来,等下咱们再一起剪竹荪?” “没问题。”祝云早点头,“那我先和肉馅,我们分工协作,能减轻不少的任务量。” 两人分工明确,立刻便投入到了各自的任务当中。 祝云早取来一只小陶盆,将新鲜的肉馅倒进去,加入黄酒、葱姜水和一点点胡椒粉用以调味,而后打入一个蛋清,这样可以增加馅料滑嫩的口感。 和好肉馅后,小壬那边的茶水便也煮上了,于是祝云早自然而然地就将搅打上劲的工作交接给了臂力更好的小壬,祝云早则起锅烧水,将切做小丁的鲜竹笋焯除腥味。 两人边处理食材边聊。 祝云早用木勺勺背一圈一圈地搅弄锅里漂浮的竹笋块儿,“白日里你提到的那个鬼市究竟是什么样的?” 听祝云早忽然问起鬼市,小壬手上搅打肉馅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速度,“其实对于我们江湖人来说,长安鬼市比东西两市有意思,据说那里原本是玄都观旁的一出洼地,也不知为何越陷越深,硬生生陷出了一个地下世界,后来很多无家可归之人以及做地下生意的人都聚集在乐那里,这才有了现在的鬼市。” “哦?”祝云早问道:“那我们有机会也去看一看?” 小壬瞄了一眼窗外,见四下并无旁人,方小声道:“其实这鬼市还有‘真假鬼市’一说,假鬼市日日晚间都开放,卖的东西也都只是明器古玩等等古董宝贝一类的物什。 “而真鬼市则不然,它有‘三不照’的原则,分别为:日头不照、月光不照、灯火不照,也就是说,真正的鬼市只在阴雨天、晦日的子时才开启,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你若是真想去一探究竟,只怕还得再等上几天。” 祝云早没想到这鬼市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居然还分真假,“那真鬼市里面通常会卖些什么?” 小壬云淡风轻道:“自然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啦,譬如买凶杀人、买卖情报等等,货物更是一些世之罕见的珍宝,可以说只要银子给够,无论你想买什么,几乎都能买到。” 祝云早听此一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惧之色,反而心思一动,想到了什么。 这长安鬼市她从前也略有耳闻,但了解不多,只知道里面的人稀奇古怪,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却没想到实际上竟然如此神奇。 按照小壬所说,只要银子充足,那么在鬼市当中想买什么都能买得到,那么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是可以买来之后让自己穿越回二十一世纪去的? 思及于此,祝云早有点开始期待阴雨天晦日的子时了。 小壬见她想得认真,于是道:“祝姐姐你若是想去的话,下次开市我带你一探究竟便是!” 说到这儿他转念一想,忽道:“不过现下还没到初五,最少也还得等上二十几天等到那时候老大他们也回来了,届时咱们一起去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决定将此事暂且搁下,当下先做好眼下的事再说。 “肉馅和好了,茶也煮好了,要倒出来吗?”小壬垫着葛布,将咕噜咕噜响的茶壶从炉子上提了起来。 祝云早见状立刻递上去一个苎麻圆垫,“先放在这个上面吧,等下我把排骨炒熟后再倒茶入锅。” 小壬将茶壶放下,擦干净了手,“那便换我来剪竹荪好了,你只管去弄排骨。” 祝云早简单交代了两句竹荪的处理方法,自己便“转移阵地”,专心做茶香排骨去了。 她先挖一块白如玉脂的猪油出来,放到了热锅当中,待其完全融化成油状后,再将大大小小七八块冰糖顺着锅边滑进油中不停搅动,直至炒出漂亮透亮的枣红色,才将排骨倒进锅中。 排骨是现杀现卖的,颜色粉红极为新鲜,且祝云早已然将其用调料腌制过了,所以即便不焯水就直接下锅翻炒挂色,也绝对不会有腥味。 锅铲飞舞,确保每一块排骨的每一个面都挂上了琥珀般的糖色后,祝云早将切好的蒜片和葱段下了进去,并沿着锅边淋上一圈黄酒,用以增香调味。 黄酒一淋下去,锅中瞬间发出一阵滋啦啦的声响,很快小壬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那是煎排骨散发出来的肉味,是猪肉最本真的味道。 “哇——好香啊!这一顿咱们也留一点出来吗?” 小壬忍不住疯狂吸气,恨不得立刻就吃上一口。 祝云早翻炒着锅中排骨,笑着答道:“留,自然要留,我特地多准备了一些食材,正打算晚上加餐呢。” 小壬一听此话顿时干得更起劲了,不知不觉间,剪竹荪的速度仿佛都快了起来。 他现在算是理解为何在驴子面前吊胡萝卜就可以获得持久劳动力了,现在若是让他日日都能吃上祝云早做的美食,他多半也甘愿当一头勤奋的驴子。 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持续扩散,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后,祝云早才找准时机,不紧不慢地将煮好的普洱茶倒进锅中,并添加了适量的盐、酱油和胡椒粉。 小壬本以为接下来就是等待炖煮的时间了,却见祝云早忽而转身从茶叶盒中捏出一小撮茶叶,放到了土陶擂钵当中,将其捣成碎渣状后,装到了一个可束口的纱布包当中。 “这也是要放入锅中的吗?”小壬见状心觉新奇,便开口问道。 祝云早提着束口的棉线,将装有茶渣的纱布包贴着锅边放进炖煮排骨的茶汤中,旋即压着棉线一端,轻轻盖上了盖子。 她解释道:“这一步才正是使这道菜持久保有茶香的关键呢。” 随着锅盖盖在锅上,排骨的香气和茶香也一并被罩在其中,不再散发出浓郁的味道了。 接下来便是酿竹荪了。 祝云早先用筷子戳了戳肉馅,确保其搅打上劲后,又去旁边找来两张干净的油纸,递给小壬一张。 “把它卷起来,卷成一端尖锐,一端开阔的漏斗状。” 言罢,祝云早将手中油纸一卷,演示给小壬看,小壬照猫画虎,立刻卷了个大差不差的出来。 “将馅料从上端填进去。”祝云早自食案上取来两个木勺,方便舀馅料到“油纸漏斗”当中。 两人很快便将盆中的肉馅尽数灌到了“油纸漏斗”里。 祝云早压了压馅料,用剪子将“油纸漏斗”的尖端剪开,这便可以充作裱花袋的作用了。 万事俱备,她道:“挤馅料到竹荪里,动作尽量轻缓一些,千万不要将竹荪给弄漏了。” 小壬对这个巧妙的制作方法感到颇为新奇,这个方法既省事又简单,他尝试了两个很快便上手了,两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将所有的竹荪填满了。 祝云早将它们摆成两盘,放到蒸锅当中,旋即伸了个懒腰,“行了,现在咱们只需要等这两道菜焖熟就大功告成了!” 小壬对这两道自己完整参与制作的菜式充满了信心,他觉得这两道菜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与此同时,忙活了半天,他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90 第181章 茶香排骨与鲜笋酿竹荪(二) 热腾腾的白米饭一盛出来, 小壬立刻便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香气四溢的茶香排骨。 “蘸点汤汁会更好吃。”祝云早舀起一小勺汤汁,淋在琥珀色的排骨上。 这茶香排骨炖足了火候和时长,现下汤汁已然收得极为浓稠了, 如此顺着勺沿滑下,顺着整块排骨的“脊背”缓缓漫溢下来, 顺着丝丝缕缕的□□钻进去,使茶香顺着排骨肉的纹理充分渗入其中, 一看便令人津液顿生。 小壬舔了舔下嘴唇,迫不及待地取过勺子,照着祝云早的方法也舀起一勺汤汁淋在了排骨上面,“那我也来试试。” 他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先前小甲在信中所说的那些诸如想金盆洗手, 洗手作羹汤的话了,此等美味任谁来了多半也拒绝不了。 待到酱汁将整块排骨完全包裹后, 他一口便将整个排骨塞进了口中。 考虑到公主应当有一张樱桃小口, 若是狼吞虎咽地啃食排骨, 恐怕不大雅观, 所以祝云早买肉时特地让屠户将排骨斩成了一段一段小指长短的小块儿,现下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 排骨甫一入口,小壬立刻翻动舌尖, 将它一整个掉了个方向,这样只需要将骨头吐出来,从外面轻轻一拽, 便能使整块排骨肉都完整地脱落下来。 第一口他尝到的是排骨筋膜连接处独特的韧脆感, 这筋膜十分弹滑, 由于炖煮的时长足够久,所以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它从中咬断。 随着“噗叽”一声细响,牙齿顺着筋膜咬入嫩肉, 藏在里面的肉汁和酱汁顿时便涌了出来,茶香混合着油脂香,油脂香中还带有微微的焦糖味,味道十分丰富,吃起来非但不会油腻,而且还很清香。 “想不到茶叶居然还能拿来做菜,这种搭配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一道新奇的菜式!” 小壬啃完肉还要嗦两下骨头缝,恨不得将每一滴汤汁都吃到嘴中,生怕落下一点。 祝云早啃了两块排骨后,又夹了一块鲜笋酿竹荪到碗中。 对于小壬的感叹,她简要给出了解释:“茶叶性温味甘,排骨滋补脾胃,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可以促进消化,清脂护胃,而且茶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排骨本身的油腻,吃起来不会有什么负担,也完全不用担心消化问题。” 小壬接着这个话茬继续道:“听闻这普洱茶还有平心静气、舒缓情绪的效果,很多达官显贵都用这茶来做安神香囊呢。” “不错,这也是我给公主做这道菜的主要原因。”祝云早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既然现下咱们并不知晓她究竟害了什么病,只知道其行为颠倒异常,那么我也只能暂且先做一些能够帮助她平心静气的药膳出来,至少希望可以让她吃得舒心一些。” 提及寿阳公主的病,小壬停下筷子兀自斟酌了一下,而后试探着开口道:“这样下去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我们还是想个法子摸进皇宫,看看公主到底害了什么病?” 祝云早盯着小壬看了许久,总觉得他好似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有些过于积极,甚至积极到有些反常。 但偏偏一时间她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思量一番后忽然问道:“你对此事如此上心,莫不是和寿阳公主有些交情?” 此问一出,小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他尴尬一笑,“怎么会呢人家堂堂公主千金之尊,岂会和我这等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的杀手有交情?” 祝云早虽然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但转念一想他所言似乎也不无道理。 且不说寿阳公主金枝玉叶,会不会同杀手产生联系,便是宫禁森严,公主想出来结识这些源自于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江湖朋友,只怕都不大可能实现。 更何况小壬已经有了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就算当下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半应该也不会对这位困囿在宫中的寿阳公主动什么心思。 思及于此,祝云早稍稍松了一口气,出于私心角度来讲,她并不希望小壬和这位寿阳公主产生什么羁绊。 作为一个半上帝视角的穿越者,她非常清楚古代绝大多数公主的命运,或青灯古佛常伴身侧,宝寺古刹孤独一生,或沦为政治工具,被送去与人联姻。 而真正能够逃出樊笼,获得自由与新生的公主,可谓是少之又少,纵使翻遍史书佚卷,只怕也找不出来太多。 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 想到此处,祝云早又有了一个新的猜测,她心想:会不会是小壬听闻寿阳公主患病一事后触景生情,联想到了自己那位即将被推向盲婚哑嫁深渊的心上人,所以才对此事如此积极?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祝云早伸手夹了一块鲜笋酿竹荪,放到了小壬的碗中,并出言开解道:“咱们贸然混进去只怕风险太大,若是不幸东窗事发,你我都得掉脑袋,不如我们想办法得到宫中贵人的召见,这样顺理成章地进宫,或许便能顺势打探出寿阳公主的确切病情了。” 小壬亦心知此事并非心急便能解决之事,甚至贸然行动很可能非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还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也好,说不定今天公主吃了咱们做的菜,明日便召咱们入宫了呢。” 他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大口米饭,又夹起那只鲜笋酿竹荪,顺着一端咬了下去。 “嗯?” 牙齿咬穿竹荪的瞬间,小壬略微停顿了一下,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口中食物的口感和味道。 竹荪本身口感脆嫩,此时吸饱了汤汁又塞满了馅料,吃起来绵软如云却又不失弹性。 藏在竹荪里的鲜笋丁则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爽脆,在醇厚的高汤与细腻的肉馅的烘托之下,显得格外突出,让人很难不去特别注意。 这道菜的独到之处,就藏在名字当中的一个“酿”字身上,这种制作方式是祝云早从书中学来的,和二十一世纪的广西十八酿以及自己先前做过的那道“桃花虾酿”师出同源。 它不需要添加过多的调味品,也不需要从旁点缀任何配菜与佐料,只用最符合当下时令的鲜竹笋、竹荪以及少量新鲜的猪肉馅便能够做出来。 这道菜吃得小壬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原以为这道菜看上去有些寡淡,相比旁边那碟浓油赤酱、色如琥珀的茶香排骨而言,应当逊色几分,却没想到这一口下去,他便尝到了意外惊喜。 “祝姐姐,这道鲜笋酿竹荪好鲜!或许我能舀一勺汤底尝一尝吗?” 小壬在茶香排骨那一关便已经学到了“吃菜要充分搭配酱汁”的理念。 祝云早往前推了推碟子,顺便往里看了看,“这道菜倒是酱汁不多,精华都在焖煮时收进竹荪里面了,不大好舀起来。” “没事,我有办法。” 小壬朝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盘子,使汤汁全部流积到了一侧,这样一来想要用勺子将其舀起,便不再是一件困难之事了。 他舀了一小勺淋在咬开的竹荪里面,汤汁迅速渗入,香味也愈发浓郁了。 趁着菜的温度刚刚好,小壬连忙将其夹起,混着一小团米饭,一整个塞进了自己口中。 “嗯——” 他的腮帮子被米饭和鲜笋酿竹荪塞得满满当当,此时看上去颇像一只小仓鼠——一只十分满足的小仓鼠。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了一下,适时地为他斟上了一杯清茶,“慢点吃,就咱们俩,我又不会同你抢,更何况韦大人这里食材管够,咱们想吃什么都能随时做,这顿没吃够下次再做便是。” 小壬狼吞虎咽地将口中饭菜咽下,端起杯子便将里面的茶水也喝光了,他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一顿饭吃下来,疲惫与烦恼都瞬间一扫而空了。 “托韦大人的福,这上等的普洱茶也是叫我给喝上了!真是痛快!” 他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觉自己今日有些吃撑了,但他浑然不在意,反倒兴奋道:“等过几日老大他们回来了,我定要将这几日吃的菜式尽数讲给小甲他们听,从前只有他们馋我的份儿,这一次我需得好好馋一馋他们才行!” 祝云早“噗嗤”一乐,心道:拭雪楼这几个活宝少年看似积年累月天各一边的,实则私下里频繁联络,并且看上去感情还蛮好的。 “明天咱们做什么菜?”小壬已然吃撑,但手不听使唤一般又夹起了一块茶香排骨。 祝云早搁下筷子笑道:“你怎么已经开始吃着这顿想下顿了?明天的事不如交给明天再想吧,白天在西市走累了,今晚我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小壬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老管家却又提着食盒直奔二人而来。 二人当即相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又没能入得了公主法眼? 祝云早皱了皱眉,迎上前去,顺势接过了老管家手中的食盒,坦率问道:“莫不是又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管家这一次面上并没有忧虑之色,反而好像带着几分欣喜之意。 “祝姑娘,这一次是喜讯,韦大人托我转告你,你今日做的两道菜全被公主给吃光了,并且公主召见你,明日午时带着两道新菜入宫呢!” 祝云早一听此话,立刻看向了小壬,两人会心一笑,真是盼什么来什么,明日一进宫,她就能充分了解到公主的病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槐花麦饭 因是要入宫, 祝云早次日一早刚过卯时便爬起了床,做起了准备。 昨晚原本她打算休息一下,将所有事情拖到今天早上再处理, 却没想到老管家突然知会她要入宫的消息,这令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抖擞起来。 眼下时辰尚早, 小院里很是安静,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侍婢拿着扫帚, 扎堆围在墙沿底下,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一阵低笑声。 “瞧什么呢?这样热闹。”祝云早展开双臂,边走过去, 边做了几个拉伸手臂和肩膀的动作。 众人闻声齐齐回首,在看到祝云早后, 都不免惊讶了一下, 而后连忙道歉, “祝姑娘, 我们是不是方才声音大了些,吵到你休息了?” 祝云早轻快道:“没有啊,因为今天要进宫去, 所以我特地早起了一个时辰,想着好好准备一下,研究研究新菜品。”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指着一棵自墙外伸展到墙内的老槐树道:“是槐花开了, 我们每年都会打一些下来, 做香囊、香膏亦或槐花茶,今年也如此,所以刚刚正商量打槐花的事呢。” 祝云早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仰头看去, 灰白的砖墙、青色的瓦片上果然有一棵开得正盛的槐花树,斜斜地顺着墙头爬了进来。 今春雨水充沛,草木也随之长得茂盛,此时一簇一簇白生生的槐花已然压弯了枝头,看上去格外幼嫩新鲜。 祝云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大抵刚才过来的时候五感还没完全苏醒过来,否则断然不会现在才闻到这股清香馥郁的槐花香味。 “好香啊——” 槐花的味道沁人心脾,祝云早忍不住多闻了好几口,直到脑中最后一丝困意被涤荡干净,她才停下来。 婢女扭头问道:“祝姑娘要不要也打一些槐花回去,做点香膏亦或香囊?” 祝云早愣了一下。 心道:用槐花做香囊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它本就味苦性平,归肝经,有清热泻火、舒缓焦躁的作用,而且香气清雅,并不浓冲,很适合随身携带。 若是混合着山苍子、茶梗和蜂蜡一同做成香膏,敷在皮肤上,还有滋润皮肤的效果,着实是不错的选择。 “那劳烦帮我也打一些吧”祝云早望着槐花虚了虚眼睛,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 她记得先前在《食谱大全》中曾看到过一道名为“槐花麦饭”的吃食,就是用槐花做的。 “有了!” 她一拍脑袋,顿时心中一喜,这下中午带进宫的菜有着落了。 “什么有了?” 众人见她忽然如此,一头雾水地问道。 祝云早莞尔一笑,“我准备做一顿槐花麦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尝一尝?” 众人一听有如此好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点头应下:“尝!” 双方一拍即合,立刻有人挥动扫帚,往槐花树的方向打去,祝云早见状连忙拦住了他,指了指墙根底下横放着的一架竹梯子。 “邻居们或许还没醒呢,我们还是尽量小声一些比较好,免得吵扰了旁人,而且饮水思源,我看我们还是不要用扫帚打槐花了。” 众人点头称是,立刻过去两三个人,协力将那架竹梯子给搬了过来,架在了墙边。 祝云早站到侧面,大致看了一下位置,而后指挥道:“再稍稍往左挪一点点,这样更方便摘到。” 众人依言将梯子又往左推了几寸,而后问道:“谁上去摘?” 祝云早立刻踊跃上前,“我可以来!” 言罢她挽起袖子,折做三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又将腰裙系了起来,扎在腰间,而后在墙下站定,目测了一下大致距离。 “需得拿几个竹筐来,方便我摘下来立刻放到里面。” 她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递上一只竹编小筐,原是早就备好了的,只不过方才众人打算用扫帚将槐花打落以后再统一扫到竹筐里面来着。 祝云早没接竹筐,而是同那人道:“你暂且先拿着,等我爬上去了你再从下面递给我。” 说罢她便两手抓住竹梯子的两侧,先微微晃动了两下,感受了一下稳定程度,确保一切无误后,她才顺着梯子一节一节爬上去。 底下自有人主动上前,帮忙稳住梯子腿,以防祝云早向上攀爬的时候出现危险。 墙不算高,顺着梯子爬六七节便已然能看见完整的树冠以及墙外侧的一截褐色树干了。 祝云早没花多大力气便爬到了墙头上,此时不仅视野开阔了,就连槐花的香气也愈发浓郁了,她借着梯子的力又往上爬了一点点,而后一个利落的腾跃,便顺利骑在了墙头上,这下她只需微微一伸手,就能摘下不少的槐花了。 “祝姑娘,当心些,墙头上的砖瓦年头久了,许有几块松动了也不好说,你别绊到了。” 底下众人见祝云早沿着竹梯爬上了墙头,并骑在了上面,便适时地提醒了一下。 祝云早笑着朝底下的人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没事,只管先帮我递两只竹筐来,待到装满了便换两只,如此交替,这一番咱们能采许多。” “好嘞——” 众人将两只竹筐分别拿给了一个个头相对最高的侍婢,而后再由这个人踩着竹梯最下面两节,将竹筐给托举了上去。 祝云早两腿夹着墙头,小心翼翼地向一侧弯下腰,伸手接过了两只筐子,旋即一前一后放在了墙头上。 时下正值暮春五月,槐花开得正盛,风轻轻一吹,淡淡的、甜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将这墙里墙外一隅天地都给熏香了。 祝云早伸手拉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枝,只挑上面已经开了的掐尖,而那些含苞待放的则被留了下来。 此时清晨刚过,有些槐花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露水,轻轻一掐,晶莹的露水便顺着叶缘滑落下去,清清凉凉的。 祝云早避开了花骨朵,只掐那些已然盛放的,开得极好的,偶尔掐累了还会择去茎叶,只轻吮藏在花朵之中的花汁,味道带着一种很特别的青涩。 槐花滋味虽好,但实则不宜生吃,祝云早倒是也不贪嘴,只吃了一两朵便专心摘取了。 槐树一身都是宝贝,槐花可以用来做槐花麦饭,还没完全长大的槐叶则可以用来做槐叶饼,这两种吃食不仅符合当下时令,而且还可以消暑解腻,摘回去做成美味,任谁也无法拒绝。 槐花麦饭、槐叶饼、槐花茶、槐花汤饼、槐花香囊、槐花香膏,一想到这槐花能做出来这么多的东西,祝云早就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很快一竹筐的槐花便装满了,祝云早依旧像方才一样,两腿夹紧墙壁两侧,只不过这一次装满槐花的竹筐不似方才空竹筐那样传递便捷,所以祝云早便先双手捧着竹筐,将第一筐递了下去。 众人围在墙边,纷纷仰头看着槐花树间的祝云早,少女的身影同槐花一样清雅,罗裙与发带时而在风中飘举一瞬,自成一道风景。 祝云早本就是韦韵的宾客,加之她本身没有什么架子,待人接物一向温和有礼,前几日更是特地给众人带了吃食回来,故而众人也都对她印象颇好。 此时见她如此灵动地骑在墙头,竟七嘴八舌地讨论八卦起来。 “祝娘子心灵手巧,人又和善,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瞧上去她似乎年纪不大,应当是尚且不曾婚配吧” “祝娘子生得也水灵,气质也颇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算是眼下还没许人家,只怕也不乏有求娶之人登门拜访。” “祝姑娘行事干净利落,处事落落大方,心地又善良,当然不会缺追求者。” “真不知道日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若我是个男儿身,我定然也要争一争、试一试的。” “说来我记得咱们韦大人的弟弟韦小公子似乎与祝姑娘年纪相仿,不知道韦大人此番是否有此美意呢?” “哎呦这只怕是不大妥” “嗐,两家虽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但祝姑娘今日入宫,若是能得到寿阳公主的青睐,还说不定有多少公子会踏破门槛呢。” “嚯——如此说来我得找个空闲工夫好好地修一修门槛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越发偏离正轨,祝云早骑在墙头递了半天竹筐,竟然无人察觉。 祝云早无奈一笑,招呼道:“你们别聊八卦啦,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快帮我搭把手,再摘两筐我便要下去做饭了。” 众人这才从热火朝天的八卦当中抽离出来,赶忙上前接过第二筐槐花,旋即又递了两只空竹筐上去。 祝云早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致时间,又朝下面道:“劳烦你们谁能先帮我先把半筐槐花泡上,若是能筛一筛就更好了。”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捧出半筐槐花,放到了一个小小的簸箕当中,匆匆忙忙地快步往后院去了。 祝云早如此骑在墙头又摘了满满两大筐槐花,待到下来时,刚好临近卯时末。 她顺着梯子原路爬下来,平安落到地上,众人凑在一起简单分配了一下今日的“战果”,而后各自带着槐花干活去了。 祝云早也端着一整筐的槐花直奔后院,她准备将这些新鲜的槐花分作两半,一半等下用来做槐花麦饭,一半用放到窗台前晾干,留着过两日泡茶喝。 她正往后院走,却见小壬手里提着东西迎面走了过来,“祝姐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祝云早开玩笑道:“公主的差事我岂敢怠慢了。” 两人相视一笑,小壬自然而然地接过竹筐,并晋江手里热腾腾的古楼子递给 了祝云早。 小壬问:“今天咱们给公主做什么?” 祝云早道:“槐花麦饭和雪媚娘,听说过么?” 小壬摇头,“没有哎” 祝云早笑道:“没听过不要紧,等下吃过就知道了!” 她一口咬下小半块肉香四溢的古楼子,摘了一早上的槐花,她此刻已然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椰奶雪媚娘 半张古楼子吃进肚子里, 祝云早才感觉自己彻底醒了过来。 这古楼子当真百吃不腻,并且越吃越上瘾,祝云早一连吃了三日, 竟半点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还吃出了一种常吃常新的感觉。 同小壬分食了两张古楼子后, 她便开始择洗槐花了。 因为这些槐花均是自己挑着摘的,并且方才祝云早还拜托旁人帮忙用簸箕筛了一遍, 所以眼下几乎没有花苞亦或是已经老了的存在,都是开得六七分程度的,这种程度的槐花用来做槐花饭最好。 祝云早和小壬各搬了一个小木板凳,坐在院子当中, 左边放装有槐花的簸箕,右边放一个盛着清水的大陶盆, 如此一来, 从左边的簸箕当中择好的槐花立刻便可以放到右侧的清水当中进行淘洗。 两人分工协作, 很快便将槐花洗得透亮。 祝云早用笊篱将洗干净的槐花尽数捞出来, 摊开平铺到一大张纱布上,“晾一晾吧,等稍微干一点再撒面粉上去。” 小壬找来两块扁石头, 将纱布两端压住,防止被风掀起,“眼下日头正晒, 估计很快就能晾干。” 祝云早走到旁边擦干净手, 望着太阳的方向眯了眯眼, 大致估算了一下,“先晒半个时辰看看,也不用完全晒干, 半湿半干就行。” 小壬亦站起身,“那我们先做另一道菜?” 祝云早拖长音调,“嗯”了一声,有些犹豫,“其实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口味的雪媚娘。” 小壬疑惑道:“雪媚娘究竟是什么?都有什么口味的?” 祝云早解释道:“其实就是一道甜点,是用糯米粉、牛乳以及糖浆制作而成的,口味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有芋泥的、红豆沙的,以及各种水果的,但由于公主尚在病中,所以我想做个不常规的口味,既能满足她的口味需求,又能有助于促进其释放多巴胺和内啡肽” 她边说边思索,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两个学术性名词。 小壬当即歪头,困惑不解道:“什么安?什么太?” 祝云早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就是吃了甜品之后有助于舒缓心情的意思,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适当食用甘味食物可以补益气血、健脾养胃,这也是我决定给公主做这道甜品的原因。” 小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开始思索了起来,“要不咱们再做个槐花味的?” 祝云早摇了摇头,“鸡蛋不能全放同一个篮子里,眼下尚且不知公主会不会喜欢槐花入食的口味,不能两道菜都做成槐花味的。” 小壬心觉此话有理,便又思索了一番道:“那要不做成茶香的?昨天那道茶香排骨不是颇受公主喜爱来着。” 茶香口味确实在祝云早的备选范围之内,但并非首选,毕竟同一种食材做两道菜交上去,容易被人误会是在敷衍了事,那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 “嗯容我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食材可用” 祝云早走进厨房又四下翻找了一圈,着实没想出来什么好点子,两人一时间再度陷入到了思索当中。 正值二人一筹莫展之际,老管家忽然走了进来,“祝姑娘,府里新进了一批胥余果,韦大人差我来问您是否用得上。” 胥余果? 祝云早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疑惑了一下,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是什么后世失传的水果? 她当即追问到:“请恕我孤陋寡闻,不知何为胥余果?” 老管家知晓她从汴州云溪县而来,又出身乡野农户之家,不曾听过胥余果也不算奇怪,毕竟此物并非产自北地,而源于岭南之南,时名副其实的“南果”,纵使是长安的贵人们想要吃上一只,也不甚容易,岂是寻常百姓能够接触到的。 于是他朝后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其将两只所谓的“胥余果”递上前来。 祝云早定睛一看,此果表皮呈棕褐色,粗粝如树皮般布满了纹路,顶端三个疤痕像是某种独特的标记——这不是椰子么! 祝云早接过其中一只椰子,潦草地看了一下,椰子外壳十分坚硬,颜色已然微微泛棕,摇晃起来能听到清晰的水声,显然是到了成熟厚肉期。 在此处看到椰子令她颇感惊讶,更何况这只椰子还是厚肉期的椰子,而非过熟期的,这间接说明了当下的保鲜技术已经初具雏形了。 “需要!” 认出所谓的“胥余果”就是椰子的瞬间,祝云早几乎没想太多就回答了老管家转述的问题。 而拿到椰子以后,祝云早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若是能多来几个,就再好不过了!” “韦大人说若是祝娘子需要,可以再送三个过来。” 老管家言罢本想再出言提醒一下祝云早关于胥余果的打开方式和处理方法,但见祝云早转手就将胥余果塞到小壬的怀里。 她指着胥余果顶上的一处认真道:“能在这里打个洞么?确保芦苇吸管能插进去就可以,里面的椰汁最是好喝。” 小壬二话没说,立刻抽出一根芦苇吸管,凝力就要往椰子顶上扎。 老管家见状开口:“这胥余果外壳坚硬无比,是绝对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嚓”的一声,芦苇吸管直挺挺地穿过胥余果的外壳,自上而下地扎了进去。 在场众人见状均倒吸了一口冷气,祝云早也瞪大了眼睛,她只说让小壬帮忙打个孔方便插吸管,却不是说让他直接用芦苇吸管将椰子扎穿。 况且椰子结构奇特,有外果皮、中果皮、内果皮以及一层紧贴着椰肉生长的种皮,这四重果皮,只有穿过这重重的果皮,才能顺利吃到里面的椰肉和椰汁。 但现在这只拥有四重保护的椰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小壬用一根普普通通的芦苇吸管给穿开了。 众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都齐刷刷地看向小壬,小壬则一脸茫然地端着椰子看向祝云早。 祝云早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当即出面解释道:“我这位侍从天生便力大惊人,这也是我雇佣他做帮厨的原因之一。” 她竭力找补了两句,犹嫌不足,便又道:“他一个人可以顶好几个人使,劈柴、切肉、搬锅、跑腿,他都能干,而且干活很是麻利” 她编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心虚了,不料老管家却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壬,而后道:“祝姑娘慧眼识珠,此等人才不可明珠蒙尘,日后若是您不再雇佣他了,可以试试将他推荐给韦大人。” “嗯?”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旋即脑子一转,赶快道:“我正有此意!” 如此搪塞应付几句,待到将老管家送走后,祝云早才松下一口气,还好刚刚小壬的身份没被怀疑。 “你这手劲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 人走后,祝云早摸着被芦苇吸管扎开的椰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小壬顺手抄起另一只椰子,问道:“所以正常来讲应当怎么打开它?砸开吗?” 言罢,他化掌为拳,朝着椰子比划了一下,祝云早赶快将其拦下了。 “别!” 且不说这一拳下去椰子会不会被他打个稀巴烂,便是椰子外壳纹理粗糙,因为开椰子而伤了手也不大好。 “可以用刀削开的。”祝云早从小壬手里取过椰子,先将最外层的壳全部削掉,而后区分了一下顶部与底部,用刀在底部横向削开,“你看,这里有一个颜色明显不同的小口,现在只需要用芦苇吸管将它戳开,就能取出里面的椰汁了。” 小壬没吃过椰子,更不清楚椰子哪部分可以食用,哪部分不能食用,于是问道:“此物只能喝汁吗?” “当然不是啊。”祝云早摇了摇头,边处理椰子边解释道:“待到将椰汁取出来之后,将椰子劈开,然后就可以将里面的椰肉尽数挖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椰汁倒在琉璃碗里,而后又压着刀背向下砸了两下椰子,很快便将起劈开,露出了里面的椰肉。 小壬狐疑地拿起其中一半看了看,“这个好吃么?” 祝云早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适时地递给他一个干净的小勺,“你挖出来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言罢她便用勺子将椰肉尽数挖出来,统一放到一个瓷碗当中,而后又道:“这次咱们有新鲜食材了,我准备做一个椰奶雪媚娘试试,你意下如何?” 小壬刚尝了一口椰肉,只这一小口,他便心觉此果味美于蜜,醇香之余更兼几分清甜,是极为独特的口感和味道。 于是他道:“我觉得很好啊,只可惜少了些,这么大一个果子里面却只有这么一小点果肉,不知道够不够用。” 祝云早将两个椰子里的椰汁和椰肉尽数挖出来,刚好一碗椰汁一碗椰肉的量,她大致估算了一下,略带遗憾道:“应该差不多,但估计今天没有咱俩的份儿了。” 小壬道:“那倒是无妨,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再吃,眼下先给带进宫的菜式做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祝云早也是如此想的,反正刚刚老管家说晚些时候韦韵可以再给她送三个椰子过来,届时自己想吃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思绪回到正轨,她安排道:“我先去蒸糯米面皮,顺便将椰奶浆给煮出来,你去将晾好的槐花收进来,撒上面粉和盐留待备用,咱们依旧分工协作,节省时间。” 小壬闻言立刻行动了起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公主的病 午时宫门一开, 祝云早和小壬便一前一后跟在韦韵的身后进了皇宫。 韦韵替宫中贵人奔忙,虽只挂了虚职,但也算半个女官, 加之她的姑母是当朝韦贵妃,所以她经常来往于各宫之间, 宫女黄门们碰见她半点也不觉意外,都纷纷向她施礼。 小壬也不是第一次来皇宫, 从前宫禁不严的时候,他隔三差五便会摸进来,或去御膳房偷点吃喝,或去灵音阁听段小曲, 吃美、喝美、听美了,他就赶在三更前原路返回, 任谁也发现不了。 故而总体来看, 三人之中, 其实只有祝云早略微有些紧张, 因为她真的是第一次进宫,也真的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古代封建王朝制度下的天家皇宫究竟与寻常百姓的生活有多大区别。 在两道朱墙的锋利切割之下,天只剩下狭长一道, 一轮白日冷冰冰地悬在宫墙的边缘,以一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视角,无情地普照着每间宫室的飞檐。 黄门亦步亦趋, 宫婢噤若寒蝉, 每一个遇到的人都时刻保持着谨慎而警惕的态度, 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丢了脑袋。 在这样一种所谓的天家气贵之下,祝云早只感觉自己的背后似乎泛起了一阵恶寒——这与牢笼何异?这与服刑有何分别? 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眉头紧皱,换上了一副紧绷的表情与姿态, 担心自己也一不小心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寿阳公主所居之处在西宫的青鸾殿,与当朝太后所居的长秋殿相邻。 在到达青鸾殿之前,韦韵先去长秋殿同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叙话两句,又同寿阳公主的贴身侍女清霜通禀了一声,待到得到传召后,才带着祝云早和小壬一同进了青鸾殿。 三人甫一进去,清霜便颔首道:“韦大人留步,殿下说想单独会见祝姑娘,刻下茶已备好,还请您二位随我移步偏殿稍作等候。” 祝云早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直擂鼓,一听她说寿阳公主要单独见自己,便更是没了底。 她求助似的先看了一眼韦韵,在发现对方拒绝了一个帮忙邀请后,又转头看了看小壬。 小壬“蹭”地上前一步,惹得清霜朝他一瞪眼,只这一瞪眼,廊柱两侧立刻传出一阵利刃出鞘的细微声响。 祝云早连忙问道:“怎么了?” 小壬弯腰将食盒递给她,“祝姐姐,食盒你给忘了。” 清霜冷眼打量了一下小壬,小壬则低了低脑袋,将腰弯得更深了一些,片刻之后,廊柱后头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收刀入鞘之声。 祝云早见状立刻接过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当着清霜的面尝了一小口菜品的留样,而后介绍道:“这是今日的两道菜品,槐花麦饭与椰奶雪媚娘,一道主食,一道甜品,请大人过目。” 清霜面上无波无澜,没什么表情,半丝喜怒也不表露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食盒,道:“带进去吧,殿下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祝云早略微迟疑了一下,提盒走进殿内,韦韵则上前同清霜打探道:“不知殿下今日状态如何?” 韦韵幼时曾给寿阳公主伴读过三载,后来做了女官后与清霜也常打照面,两人关系并不算疏离。 清霜见她如此发问,便将寿阳公主的情况告知了她:“殿下昨日吃了你差人送来的那道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以后,病情竟意外有所好转,现下已不哭闹,也不摔砸了。” 韦韵听罢此言,眉宇之间半点没有欣喜之色,反倒更添了一缕忧愁,转而又问道:“太医今日可给殿下诊过脉了?” 清霜轻“嗯”了一声,点头道:“一早便来了,三位院丞轮番替其诊过脉后,个个神色凝重” 听到此处韦韵不免紧张了一下,“怎么?” 清霜道:“倒是并未诊出什么大问题,只是仍旧如前几日那样,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商量着开了一副方子便退下了。” 这个回答令韦韵稍稍松了一口气,没诊出病症来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身体康健,没有真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余下的,实则只是心理上的一些问题 可她转念一想,心理问题实际上远比身体问题还要难解决许多,“那依你来看,殿下今日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清霜摇了摇头,“反常倒是没有,比之前两日又摔又砸,胡言乱语的状态,殿下自昨日便安生了许多。传召祝姑娘今日入宫是她主动提起的,包括那封手谕也是殿下亲拟的,看上去倒像是病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韦韵内心暗暗叹了一口气,没多说太多,只道:“心病难医,端午宴前我等还需再多开导一下殿下才是” 小壬端着热茶轻呷一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无人察觉之处,方才韦韵和清霜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道: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当真荒谬至极! 与此同时,提着食盒的祝云早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青鸾殿内殿。 此时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出奇,偌大的内殿里竟然连一件家具物什都没有,只有一扇素屏将挂纱幔和珍珠帐的罗床隔在其内,叫人只能隔屏瞧见一条青黑色的瘦影。 祝云早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脚侧,规规矩矩地按照请安的礼数,叉手在胸前,颔首屈膝,朝着素屏的方向施上一礼,“民女祝云早参见寿阳公主殿下——” 由于殿内空无一物且太过安静,很快她的回音便在廊柱间反复折荡开来,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传回到自己的耳朵当中,听起来别扭至极。 她如此叉着手,颔首等了半晌,里头却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祝云早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方才素屏上那一道瘦影已然消失不见,就好似方才所见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而已。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祝云早顿感后背发凉,她攥紧袖角,壮着胆子朝着屏风里头再次扬声唤了一句:“殿下?” 素屏对侧静默了一息后,倏地人影一闪,探出一个脑袋来。 乌发散委削肩,蕙尾垂落如羽,绣有落花流水纹的云衫拂过涤环板,极为自然地虚搭在壶瓶牙子上,来者十四五岁,素面朝天,虽然手里拿着一只银梳篦,但却并未进行任何的梳妆打扮,看上去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清水芙蓉之美。 祝云早透过这张芙蓉玉面,一眼便看出了对方应是哭过的,并且多半哭过不止一场,否则不会眼尾扫红,如同蘸霞为妆一般,并且泪水还在她的双颊上各留了一痕淡淡的印记。 公主因何哭泣? ——这是祝云早见到寿阳公主李菱后,产生的第一个疑问。 公主扒在屏风的侧边,小鹿看人一般,好奇地看着祝云早和她脚边的食盒,片刻之后她开口问道:“你就是希音从扬州寻来的那位祝娘子?” 纵使对方看上去年纪颇小,但碍于当下身份悬殊,祝云早半点也不敢怠慢,她猜对方口中提到的“希音”应该就是韦韵的表字亦或闺名,于是她恭恭敬敬如实答道:“正是民女。” 李菱缩回脑袋,拢了拢垂在脑后的乌发,将其挽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而后用那只银梳篦将其暂且固定在脑后,这才又开口道:“带着食盒进来坐吧。” 祝云早闻言略微错愕了一下。 眼前这位公主看上去虽说眉宇之间愁云缭绕,但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无异,看上去并不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言行颠倒,行为古怪。 难道公主的病另有隐情? ——这是进到内殿后,祝云早心中产生的第二个疑问。 绕过屏风,祝云早提着食盒走到李菱的床榻前,李菱大大咧咧地从床榻旁搬来一张小案,又往上堆了两个绣墩子,“桌椅都被我砸烂了,你暂且将就一下,先坐在这里好了。” 祝云早依言照做,坐在了小案上。 李菱又问:“你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生怕多说多错,一个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疑似精神失常的公主,于是只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此番带了一道槐花麦饭和一道椰奶雪媚娘。” 言罢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槐花麦饭和椰奶雪媚娘取了出来,只是一时间不知放在何处,只好如此端着。 李菱看了一眼两道菜,率先从祝云早手中取过那道“椰奶雪媚娘”,浅尝了一口。 外皮柔软,口感如云朵般轻盈,而内里的椰奶香却是极为浓郁,吃起来软糯、细腻、滑嫩却也全然不失弹性,一口下去,唇齿之间尽是椰奶的醇香。 李菱吃了一只,尤嫌不够过瘾,便再度从食盒当中取了一只出来,“听闻你出身岐黄世家,懂医术、通药理,所以所做菜式皆以药膳为主,此事可属实?” 祝云早不明所以,更不明白李菱缘何会有此一问,于是停顿了一下,谦逊答道:“民女的确曾研习过药理药性,不过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李菱抖了抖手腕,将一衫广袖抖到小臂处,向祝云早递上一只手腕,“既如此,便由你来替本宫诊一诊脉吧。” 祝云早闻言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她是会号脉不假,但太医院都没弄清楚公主的病情,她究竟应不应该知晓公主的身体情况呢? 她还在犹豫不决,李菱的手腕却已然递到她面前了,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将三指搭上去。 她边号脉边搜肠刮肚寻找相对体面的谀词,可很快她便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进宫 虽说中医这个行业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 但号脉却是入门的基础,祝云早从医数年,虽不敢自诩医术高明, 但号脉问诊这样的基础的活计,她还是能够胜任的。 三根手指搭上李菱手腕的瞬间, 她便蹙起了眉,皮肤下清晰的脉搏跳动传来, 无论是浮沉、虚实、长短、疾驰还是脉形,无一不昭示着李菱的身体极为健康,除了有些上火之外并不存在任何的病症。 而这也正是令祝云早大惊失色的点,怪不得那些太医院的太医什么也诊不出来, 各个含糊其辞地搪塞,不肯为公主断病情,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来问题竟出在病人本身没病这个问题上了。 那么寿阳公主既然没病, 却为何要称病呢?况且传言中所谓“举止颠倒、言行异常”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是祝云早今日进宫产生的第三个疑问。 祝云早此刻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却一个也不敢开口问。 李菱将最后一块椰奶雪媚娘放进口中,微微歪着脑袋,好以整暇地看着她, 眼中略带几分狡黠之意,“祝姑娘可瞧出我究竟害了什么病了?” 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打了好几张腹稿,不断地斟酌措辞, 疯狂思索着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看李菱的表情, 她立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默默收回手,避重就轻,佯作不知情道:“殿下七情过激、郁而化热, 大概是上火了。” 李菱笑着眼睛盯着祝云早,如此盯了半晌后,才再度开口道:“祝姑娘所言非虚,我的确是心郁气热,久久不能痊好,太医亦说这是上火的症兆”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度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似是在看祝云早的意思。 祝云早一向心思通透,何尝看不出来她眼里试探的意味,于是只好无奈开口:“民女愿洗耳恭听,为殿下排忧解难。” 李菱这才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必重金酬谢亦或封你做近侍女官,你应是不应?” 祝云早可担不起堂堂寿阳公主的重金酬谢,更没有入□□做女官的想法,更何况她已然预感到,寿阳公主的请求绝非寻常小事,否则皇宫大内黄门宫女众多,她也没必要专门找一介草民来帮忙。 可眼下羊入虎穴,已是进退两难的境地,祝云早又能有什么法子开口推辞。 她暗叹一口气,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民女人微言轻,又是初来乍到,唯恐能力不足,误了殿下的大事。” 李菱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往前凑了凑,小声同其耳语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一位宫外好友,曾与我约定每月月初在骆驼桥上会面,可我现在出不去宫,故而我想请你帮我前去同他说一声,叫他不要再日日苦等。” 这个事情说出来,祝云早倒是颇感意外,“就只是知会他一声就行?没旁的了?” 李菱咬了咬下唇,忽而爬上床榻,从床幔一角解下来一个赤白生丝织就的符袋,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 “若是方便的话,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他,只说遥祝他平安顺遂就好。” 祝云早低头定睛一看,这符袋约莫巴掌大小,以五色丝线束口,看上去既精巧可又爱,应是为端午所制,带着点淡淡的艾草香。 她将符袋平放在掌心,轻轻颠了两下,沉甸甸的,看上去颇具份量。 她疑惑,“既是旧友,殿下何不日后再亲自将此符袋送与他?” 李菱耷拉着眉毛,轻轻摇了摇脑袋,长叹一声道:“我此生只怕是再难与之相见了” 祝云早惊然抬首,先观察了一下李菱的神色,见她并不似在胡言乱语,于是连忙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菱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此话并非戏言,父皇已决定将我送去番邦和亲,待到端午宴上选出合适人选后,我大概很快便要离京了” 李菱这一番话听得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她知道古代公主的命运多半如此,但和亲之事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内心难免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祝云早问:“殿下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会被派去同谁和亲吗?” 李菱答:“嗯,我亦不知道究竟会被嫁给谁,近年来番邦势力逐渐壮大,今春开年以来更是屡有僭越之举,朝中察觉此事,担心番邦生乱,所以和亲一事是逼不得已之下的绥靖政策。” 闻言祝云早皱了皱眉,继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殿下前些时日称病不出,也是因为此事?” 李菱叹气,“那只不过是我表达抗拒的一个小伎俩,三宫六院乃至满朝文武都能看得出来。只不过大家似乎也在等一个转机,所以才没拆穿我,毕竟任谁心里都清楚,靠和亲换来的和平终归不是长久的和平,只不过是压力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祝云早又问:“那殿下为何自昨日起,忽然不再继续装病了?” 李菱颇为无奈道:“昨日我尝了你做的那道茶香排骨,清霜说茶是普洱茶,产自滇南一带的南越国,南越国亦是大绥的番邦之一,每年岁贡都会千里迢迢运送茶叶过来。我想若我不肯去和亲,那么倘若有朝一日战乱四起,别说是这普洱茶了,只怕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 李菱的话令祝云早倍感意外,若说方才没听到李菱这番话之前,祝云早心里还有不少的问题,那么现在这些问题便已然自行解开了。 公主因何哭泣? 公主的病是否另有隐情? 公主为何要称病? 现在这三个问题甚至可以一次性给出回答了,原因无他,只因她并不想去和亲,但却又无计可施。 祝云早略一思量,轻声道:“难道我大绥如今只能依靠殿下和亲来换取和平了吗?” 李菱苦恼道:“倒也并非如此,我朝一向兵力强盛,外敌不敢轻易来犯,只不过近年来内部党争严重,有人甚至不惜暗中与外邦勾结,行篡逆之事。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当下不得不以和亲的方式来缓和大绥与番邦的关系,防患于未然。” 祝云早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说法,“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如此一味地忍让下去,只会更加助长他人的气焰!” 祝云早所说不错,李菱又何尝不懂忍让换不来长久和平的道理,可眼下她身为一国公主而非皇子,并不能参政议政,更别说献言纳策,改变朝局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现下凭我一己之力固然无法扭转局势”李菱颇为苦恼地将最后一口雪媚娘吃进去,“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将养身体,若真要走到和亲那步,我也不能给大绥丢了气势。” 言罢她指了指另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的槐花麦饭,“我可以尝尝那个吗?闻起来似乎有一缕淡淡的花香。” 祝云早将槐花麦饭递过去,又从食盒里取出来两小碟酱菜,一碟是蜜冬瓜,一碟是野鸡瓜齑,均是方才来时路过东市的时候小壬提议买的。 现下得知了李菱的处境后,祝云早心觉其可怜,于是道:“饭用早上新摘的槐花做的,菜是路过东市时顺路买的,你先尝尝看,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李菱盯着那两碟酱菜愣了一下,迟迟没动筷。 祝云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并未发觉这两道碟酱菜什么异常,“怎么了?这两道菜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菱回过神来,夹起一块蜜冬瓜道:“这两道酱菜我从前也吃过,就是和我那位朋友一起吃的。” 说着她便将蜜冬瓜和槐花麦饭一起送入口中。 蜜冬瓜上挂着薄薄一层糖霜,吃起来甜香爽口,口感清脆,槐花麦饭当中的槐花已经蒸软了,但却丝毫不影响花香的浓郁。 李菱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两道酱菜莫不是在东市那家名为‘长安百味居’的酱菜店买的?”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虽说买的时候匆忙,但她依稀记得那家店似乎确实是这个名字。 李菱见她点头,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连吃了好几大口,“那家店先前我偷溜出宫的时候,我的那位朋友也带我去过两次,他家的酱菜乃是长安一绝,不仅味道特别,而且种类也丰富,其中我最喜欢这两道了!” 祝云早心里还在为和亲一事忧愁,故而并未多想,只道:“合殿下口味便好,买的时候也是想着酱菜搭配槐花麦饭一起吃,或许能更有滋味一些。” 李菱委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吃到这两道酱菜,故而十分高兴,加之她装病期间一连饿了好几天了,直到昨日才正经吃了一顿,所以这一顿吃得分外快意。 一餐用罢,李菱畅快地舒了口气,灿然笑道:“祝姑娘,多谢你愿意为我的事费心奔波,我总觉得你我很是投缘,不过碍于当下我出不了宫,所以下次咱们再见面,大抵就是在端午宴上了,希望你能一举夺魁,赢下比赛。” 她话音刚落,清霜便在屏风外提醒道:“殿下,午正时分已过,祝姑娘该出宫去了。” “知道了——” 李菱将食盒递还给祝云早,又小声同祝云早交代了几句:“我的朋友大约这么高,皮肤偏古铜色,无论晴天雨天都喜欢戴斗笠,他不喜欢热闹,所以你去骆驼桥下寻他的时候,要先同一个带着黄狗的老乞丐说‘青鸟降祥’这四字,他才会现身。” 祝云早接过空荡荡的食盒,却像是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她将李菱的话一一记下,而后站起身,按照宫规朝李菱施了个礼,“放心吧殿下,我定将符袋与心意一并传达与他。” 李菱歪头回以一笑,“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骆驼桥下的友人 次日一早细雨绵绵。 因是答应了李菱帮忙去骆驼桥下寻其友人, 祝云早比平日足足早起了半个时辰。 时下临近端午,她担心自己过两日便要开始准备端午宴的事宜,会忙得脚不沾地, 顾不上去骆驼桥找人的事,于是便想着趁这两日不忙, 尽快将寿阳公主托付给她的事情办好,以免生出什么岔子。 简单洗漱整理后, 她便揣好符袋,撑着油纸伞自后门而出,直奔骆驼桥的方向。 原本她对长安的路并不算太熟悉,但前两日闲暇之时小壬曾给她简单描述过长安城的坊市布局和街道走向。 长安布局规整, 除了一些沿街的商铺食肆之外,建筑多是坐北朝南而设, 而道路亦均是正东正北正南正西的走向, 整体来看相当于一个纵横交错、横平竖直的棋盘式布局, 这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骆驼桥的位置她大概清楚, 路上随即问几个路人亦都热情地为其指明了方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便顺利来到了骆驼桥下, 找到了李菱所说的位置。 当下辰时未到,但坊市之间却早已互通开放,沿街的不少茶摊食肆也都已支起窗户, 开始售卖早点了。 濛濛细雨中, 视线受阻, 早点的香味却变得格外清晰。 大锅羊汤热气腾腾,伙计手里的大汤勺伸进锅里一搅合,大老远就能瞧见一团云雾般的白气。 买羊汤的人绝大多数都配了一张洒满芝麻的胡饼, 新鲜出炉的烤胡饼面脆油香,搭配一碗羊汤一同食用委实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这家店还不吝啬,每碗羊汤都给加一点点胡椒粉哩。 过了羊汤店,前头是一家卖粥的铺子,清早吃粥最是舒适,暖身又暖胃,精华尽藏在那混沌的米汤里。 祝云早打他家铺面门前一过,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香,这令她忍不住咂舌,粥若是煮到合适的程度,香味远比一道荤菜还要浓郁。 然而祝云早并没有在这两家店前驻足,加入长长的队伍当中,而是径直绕了过去。 并非她此时不饿,而是眼下她心里面装着事,故而并不打算排队等候一份朝食,更何况这羊汤和米粥纵使再香,也不大适合这个季节,就算今天天气微凉,却也没到冷的程度,所以要吃早点也自是去吃那清凉透骨、色泽碧绿,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才是 她咬了咬牙,减缓呼吸的频率,控制住自己的鼻子,努力不去闻空气中各种朝食的香气,埋着头直奔桥边柳树下的大黄狗和老乞丐而去。 雨如银竹,密密匝匝地落在桥上,织成一帘水幕,斜风细雨将来往晃动的人影全部虚化,叫人不能全然瞧真切远处的风景。 祝云早走到骆驼桥下,只见风帘翠幕之下,一直湿哒哒的落水狗正迎着斜风呼噜呼噜地抖着毛,它的毛上挂了不少的泥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老黄狗旁的老乞丐却好似并没受到凄风苦雨的影响。 他背靠着粗壮的柳树根坐在地上,一条腿屈着,上面搁着一个豁了口的土陶碗,另一条腿则极为随意地伸到了路上,好似在故意挡住旁人下桥的去路。 此举引得不少路过此处的人频频斜眼看他,眼里尽是嫌恶之意,只偶尔有那么三两个穿着华贵、头戴帷帽的世家闺秀路过他时,会在他的破碗里放上几枚铜板。 他臊眉耷眼,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讨到赏钱也不抬头道谢,说那些吉祥话,只胡乱地抱两下拳,而后便任由小乞丐们一拥而上,将碗里的铜板摸走,而后呼啦啦地三五成群地买包子去了。 祝云早一看见这个老乞丐便心觉似乎有几分眼熟,但一时间却又没想起来究竟在哪与之见过。 她蹲下身,往老乞丐的缺口碗里放了三枚铜板。 老乞丐见她放下铜板后迟迟不走,这才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问道:“你有事?” 祝云早如实道:“老伯,我受人所托,今日特地来此寻人。” 老乞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寻人合该去官府门前张贴告示,来找我这个老叫花子有何用?” 祝云早没走,而是将寿阳公主描述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老乞丐,而后道:“我的朋友说,只要我同你说‘青鸟降祥’这四个字,你自会指引我见到对方。” “青鸟降祥”四个字一出,老乞丐稍稍挪动了一下双腿,将眼皮彻底睁开,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 随即他让了让身位,给她挪了一处空地出来,“眼下正下着雨,你且蹲在这儿等吧,约莫再过十息,他就会出现在桥下,届时我指给你便是。” 祝云早不明所以,但见老乞丐说完这一番话后便歪过头去,将眼睛重新闭上了,她也只好按其所言,撑着伞蹲在柳树底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今日有雨,许多行人都呆了斗笠,这使祝云早并不能通过李菱给的描述来判断究竟哪一个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第一个停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素罗青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左右岁,腰间挂着玉佩,头上束着玉簪,从这一身装束看去,似是位高门大户家的公子。 此人在老乞丐和祝云早的面前停了停,着重看了好几眼祝云早,旋即往老乞丐的碗里放了一颗银豆子。 老乞丐抬了抬眼皮,摆手道:“公子误会了,小老儿只在此乞讨,不做旁的营生。” 那人一听此话,当即便将碗中的银豆子取了回去,继而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祝云早,轻叹一声便径自离去。 祝云早当即便明白了此人方才何意,反应过来后,她气得直跺脚,赶快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以免引起误会。 第二个停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穿淡紫襦裙的少女,她看上去和李菱年纪相仿,腰上挂着一个绣着宝相花纹的小荷包,单从装束和气质来看,身份多半也不简单。 祝云早趁着她往老乞丐碗里放铜钱的间隙悄悄看了她一眼,可惜此女皮肤白皙,肤如凝脂,显然不是李菱所说的古铜色。 第三个停下来的是一个剑客,此人头戴斗笠,且确有古铜色皮肤不假,但脸上长着一茬乱草般的胡子,看上前应该已人到中年。 寿阳公主会有这么大年纪的朋友? 祝云早偏首看了一眼老乞丐,老乞丐眼都没睁一下,只懒懒地朝那人抱了抱拳,全然没有要给祝云早指认的意思。 祝云早自然明白方才这几位都不是她要找到那个人了。 一连观察了好几个人,祝云早不由得开始在内心猜测起来——能令堂堂寿阳公主惦念不已的朋友,应该是什么身份、什么样子? 她正脑补着,却见长桥上、雨幕中,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没撑伞,只戴了一顶宽沿的竹斗笠,青色的斗笠将雨幕切割开,像一道有色的风。 祝云早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渺弥的雨幕,那人走下桥来,斗笠也随之向上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张古铜色面庞,那张面庞上天生一对一对琥珀色瞳仁,看上去比长安少年多了几分野性美,发尾处还锢着一枚金环——恰如祝云早第一次见到小壬时那样 祝云早愣了一下,眼见着小壬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而老乞丐此时亦半睁开眼睛,轻飘飘地递去一眼,旋即抬起手指了指小壬,“呐,你找的人就是他了。” 闻言祝云早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了几声,小壬疑惑地走上前,问道:“祝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祝云早此时还哪里顾得上同小壬解释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当即不答反问:“你同昨日召见我们的那位贵人从前可是认识?” 小壬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想好措辞,“我我我”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甚至我先前还问过你来着。”祝云早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于是颇为恼火地转身就走,连符袋也不想给他了。 小壬看了看地上的老乞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赶忙追上去,“祝姐姐,我先前怕此事给你平添麻烦,这才一直没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祝云早其实并不是在恼火小壬没有如实相告,只是觉得兜兜转转饶了这么大一圈子,让她有些心累。 更何况倘若她昨日进宫之前就知晓此事,那她定会想方设法促成两人见上一面,又何至于今日作为信使,来此传话。 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回忆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小壬打一开始就行踪诡异,日日清早从后门往外跑! 怪不得他说有一位友人要被迫嫁人! 怪不得他总是对寿阳公主的事情格外上心! 怪不得昨日路过酱菜铺子时,他非要进去买两碟酱菜带进宫! 怪不得她看这位老乞丐眼熟,原来正是那天买香料时,躺在巷子里的那位! 还有那日在酒楼时,小壬在墙上画的那个青鸟图案,想必所谓狐假虎威,借的就是寿阳公主的威风吧! …… 带着答案看问题,问题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晰了,祝云早将脑海中的桩桩件件事串联在一起,无一不印证了小壬和李菱认识的事实。 小壬见她撑着伞步履匆匆往前走,并且越走脸色越铁青,似乎十分生气,赶忙快步相追,“祝姐姐,你听我解释” 祝云早冷着脸一路走上桥,又一路走下桥,直到走到一家早点铺子前才停下脚步,一眼也不看小壬,只自顾自地找了个空桌坐下来,扬声道:“店家,来一份槐叶冷淘。” 小壬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心里开始咚咚擂鼓。 祝云早笑也不笑一下,只审讯般冷冷道::“你自己从实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河里的虾与海里的鱼 祝云早坐到油布棚下, 将油纸伞重新收起,抵靠在桌旁,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壬, 眼神里写满了冷冰冰的审视。 面对祝云早的质问,小壬心里不免发毛, 只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与寿阳公主李菱的故事。 “我与殿下是在宫里认识的 ,彼时我去宫里的御膳房找东西吃, 恰好殿下也在,她居然也是来偷吃的。那时我捂住了她的嘴巴,她也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们一番眼神交流后, 商量好谁也不喊人,大家目的相同, 这便算认识了。 “吃饱喝足后, 我问她堂堂公主为何也要偷偷摸摸地来找吃的, 她说宫中为给太后祈福, 请了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诵经,与此同时阖宫上下都要遵守过午不食的要求,但她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如今少吃一餐实在饥饿难耐,所以才也来偷吃。 “而后她又问我是如何进来的,我为了隐瞒身份, 没敢与之多言, 只胡诌八扯, 说我是趁着禁军换岗轮夜的时候趁机摸进来的,只是为了偷点吃的。 “她不信,问了好几遍我是不是刺客, 我说倘若我是刺客,那么殿下现下已然身首异处,而非坐在此处与我谈天论地了。 “如此一来二去,我二人成为了朋友,后来我时常摸进宫找她玩。那时她经常给我讲述后宫生活的乏味、妃嫔争宠的勾心斗角,以及御膳房的每一位厨子最擅长做哪道菜,而我则给她讲述近些年我闯荡江湖时的所见所闻。 “她羡慕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我却羡慕她锦衣玉食,不必过东奔西走、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必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却又无可避免地因为部分思想上的重合而产生了交集。” “再后来陛下恩准她每月可以定期出宫两次,我和她提前商议好暗号,待到她出宫之时便来此寻我,我带她游历长安,尝遍诸多美食”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疑惑问道:“你和殿下走得那么近,难道不会暴露你自己的身份吗?” 小壬道:“我易容的本事还算说得过去,所以每次同她见面我用得都不是同一张脸。我会在每次分别之时描述好下一次见面时我的样貌和身份,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所以通常不会引起怀疑,暴露我自己。”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倘使小壬每次都换一张脸陪公主出游,那么就相当于换了一个身份,待到陪她玩完,又换一个面貌示人,偌大的长安城,人走进入群中无异于水滴进水池里,哪里还找得到。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也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那你现在这张脸是真是假?” 小壬轻描淡写道:“当然是假的了,我和小庚是双生子,你见过他没有,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祝云早瞪大了眼睛,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壬的脸,忍不住感叹这易容术的确神奇,竟然全然看不出来这张脸不是他本身的脸。 她略带地摇了摇头,遗憾道:“我还没见过小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听李邺说他似乎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故而一直也没来汴州和扬州。” 小壬一拍脑袋,“哦对,他和我一样,已经独自一人在巴蜀待了大半年之久了。” 他见祝云早语气之中略带遗憾,当即悄声道:“待到傍晚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将面具揭下来给你看一下便是。” 祝云早谨慎道:“算了算了,还是暂且先这样吧,我已经习惯了你长这个样子,而且小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谨慎行事,莫要被人发现了去。” 小壬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祝姐姐,你想不想也体验一下人皮面具?”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的确很好奇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先前李邺给宋理理贴上的时候,她在旁观看,便心觉有趣,但她似乎又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人皮面具的地方,毕竟她也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或许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小壬立刻见缝插针,笑着凑上前,“那祝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将袖子里的符袋丢到小壬的怀里,“呐——你的好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符袋,她说端午宴后她多半就要远嫁番邦和亲去了,只怕今生再难与你相见,所以祝你平安顺遂。” 拿到符袋的小壬顿时收起了笑脸,换上了一副忧愁的模样,惋惜道:“唉,她终归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么?” 祝云早见他如此,本想出言劝慰他两句,但一想到数日以来自己一直都蒙在鼓里,便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专挑小壬的肺管子戳,“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实情的,若是我早点知道此事,昨日定然会促成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让她亲口告诉你日后不能再见,再亲手将这福袋送与你也好,总比你们两个人相互惦记却只能靠我这个信使传递消息强。” 小壬一听此话,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悔恨,他昨日进宫本想借机探望一下李菱,看看她状态好不好,却没想到宫规森严,他竟连青鸾殿内殿都没进去。 见小壬眉宇之间愁苦之情更甚,祝云早便心知报复的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便调转话锋,又道:“事已至此往日不可追,你跟着我参加端午宴,或许届时还能同她见上一面。” 小壬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多谢祝姐姐!”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符袋抽绳抻开,里面装着的并非寻常稻谷亦或雄黄粉末,而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外加一张写着“风烟俱净”的小纸条。 字迹娟秀且不失风骨,弯折处力透纸背,一看便出自李菱之手。 拿到字条的小壬不由得心头一热,这张字条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可远比那一锭金子贵重。 按照本朝规制,皇室中人的字迹通常是不外露的,避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所以这张小纸条是寿阳公主不作为寿阳公主,只作为李菱的一片私心。 小壬看罢以后,珍而重之地将小纸条完完整整按照方才的折痕重新折上,而后又放回到了符袋当中。 祝云早见他如此珍视这只符袋,八卦之心顿起,“你是不是对公主心有好感?” “我没有”小壬口上说着不是,但脸却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小声道:“我与殿下虽是朋友,但终归身份有别,中间隔着千沟万壑,河里的虾又怎么敢肖想海里的鱼” “百川东到海,你怎知河与海不是殊途同归的呢?” 祝云早已然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过既然他已矢口否认,那么祝云早便也没有了戳破少年心事的道理。 槐叶冷淘端上来,祝云早撇了撇嘴吃上两口,开始一一验证自己的猜想。 “所以每天早上你早早起来溜出门是为了来见她,而非专程排队买古楼子?” “是” “所以你先前所说的那位将要盲婚哑嫁的友人就是她?” “是” “所以昨日入宫前路过酱菜铺子,你也是专程进去买了两样她最喜欢吃的?” “是” “所以那天在酒楼时,你在墙上留的那个‘鸲鹆辣’,实则是假借公主的名号?” “是” 猜想如料想一般尽数得到验证,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壬脑中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责骂便劈头盖脸砸来,于是立刻站起身,极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她买了一笼新出锅的羊肉烧麦回来。 讨好道:“祝姐姐,消消气,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老大,否则我定要挨一顿鞭子。” 一看见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烧麦,祝云早的气顿时消减了一半,“算你认错态度诚恳,我只当没有发生此事。再去取一小碟酱油蒜泥,若有辣椒酱,也拿点过来。” “好嘞,没问题。” 小壬乐颠颠地又跑了一个来回,不但取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回来,还买了两碗加了糖的豆浆和一份刚出锅的胡饼。 祝云早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于是也便不再计较被蒙在鼓里的事,只道:“既然知晓了她出不来,这几日你便别再大清早跑来傻等了,暂且先安心同我一起筹备端午宴吧。” 小壬心知自己若想与李菱再见一面,就只有端午宴这一个机会,当即便应了下来,“祝姐姐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一定唯命是从。” 祝云早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混合在一起,夹起一只烧麦沾了沾,边吃边道:“眼下尚且不知端午宴具体以何种形式举办,待到我从韦大人那拿到具体消息以后咱们再着手准备也不迟。” 见祝云早不再生自己的气,小壬一口豆浆一口胡饼,吃得很是开怀,“我先去听闻有人说今年的端午宴会举办比赛,文试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八大样,武试则比拼狩猎骑射刀枪剑戟等等,而宴席大概就是正常接待外邦使臣的规制。”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吵嚷声,两人停下筷子侧首一看,不少人拥堵在桥头,正推推搡搡地吵嚷着,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一向目力、耳力都不错,远远便看见一群绥人正与一群胡商争执不下,三五七句汉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康国的粟特语,听得人云里雾里。 小壬见祝云早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便搁下筷子道:“这里隔得远听不大真切,我过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撒马尔罕的金桃 小壬拨开一条缝隙, 往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里面挤了挤,待到站定后听了半晌才听明白情况。 原是十几个从康国来的粟特人拉着两架马车,刚进城来欲往东市去, 不料行至骆驼桥下时,两辆马车相继陷进了泥沼里, 任凭这十几个人如何推,都没能推动。 他这两辆马车堵在桥头, 自然而然影响了桥上其他人来往,于是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贩便同他们吵了起来。 那些粟特人汉话说得不大好,讲得很生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 还不算十分完整,需要边听边猜才能听懂一二。 那几个挑着货担子的绥人着急带着货物到西市去卖, 眼下被堵在桥头过不去, 心里干着急, 一怒之下便说了几句重话。 不料那些粟特人虽然说不明白汉话但却能听得懂汉话的意思, 于是双方便因为此事而吵嚷了起来,一时间谁也不肯让却半步。 现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加之今日落雨, 人们不是撑着伞便是戴着斗笠,伞叠着伞,人挤着人, 很快便将桥头彻底堵了个水泄不通, 就连正常来往于桥上的行人当下想要过到桥对面去, 也是完全挤不过去了,于是因此而加入争执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提议先合力帮粟特人将两辆马车推出泥沼,可那几个粟特人将马车围了起来, 并不同意任何人碰他们的马车,只说车上拉着名贵的撒马尔罕金桃,是献给大绥的礼物,若是有所损坏,误了国事,没人能担待得起。 那着急到西市去卖货的货郎商贩们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他们只关心自己肩上挑着的货物今天能不能卖出去。 特别是一位卖豆腐的老汉,急得直跺脚,他说现下天气热,太阳毒,若是在傍晚闭市之前卖不完这四板豆腐,放一晚上多半就馊了,甚至有人提议他现下干脆就在桥上卖算了。 可任凭双方再急,不挪开马车也解决不了,于是吵嚷很快就变成了殴斗,双方说着说着就要动起手来,甚至叫骂的话题已然从普通的挡路变成了不欢迎粟特人。 眼见着乌泱泱两伙人就要扭打在一块,众人纷纷上前相阻拦,小壬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四下张望了一圈,果然已有官兵听见骚乱,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他压了压斗笠边沿,从围观的人群当中挤了出来,走回了卖槐叶冷淘的摊子。 祝云早一见他回来,立刻咬断面条,好奇问道:“怎么回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小壬坐下来继续吃胡饼喝豆浆,边吃边道:“一点小事而已。一队自康国来的商人有两辆拉货的马车陷在了泥沼里面,恰好挡住了下桥的路,导致挑着担子去往西市卖杂货的商贩们过不去了,双方因此而吵了起来。” 祝云早疑惑道:“既然眼下围观的人那么多,大家合力将那两辆马车推出泥沼不就是了?” 小壬摇了摇头,“那些粟特人不让旁人上前帮忙挪马车,说他们的马车上装有名贵的撒马尔罕金桃,是千里迢迢从康国运送过来,献给陛下的。”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问祝云早:“祝姐姐,你可知何为撒马尔罕金桃?” 祝云早也不甚确定当代的金桃与后世的黄桃是否为同一品种,故而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道:“听闻这金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是康国独有的一个品种,千里迢迢运到长安来的确不大容易,所以比较珍贵。” 小壬又朝发生争执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我也没尝过这金桃,不知道好不好吃,若是从前宫禁不严的时候,我还能偷来一个回来尝尝味道,只可惜现在不行了” 祝云早没接话,她的关注点还在那两辆马车上。 按理说金桃贵重,是康国献给大绥皇帝的礼物,应该备受重视才对,可是这行车队的随行人员只有十几个,并且这些人个个穿着高调,当中除了为首的那个带了一柄腰刀之外,其他人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武器,这样一支队伍真的能平安顺利地从康国一路走到长安来吗? 除了运输上的问题存疑之外,按理说这样贵重的贡物进了长安,理应由鸿胪寺安排人手前来接引,但现下看上去并没有,难不成是康国准备的惊喜? 还有,今日虽然雨意沛然,绵绵不绝,但其实总共这场雨也才只下了小半日,地面何至于就已经泥泞到了连马车正常通行都成问题的程度? 一连串的观察与思考下来,祝云早隐隐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劲,但却又无处分说,只好暂且作罢,左右也事不关己。 她将碗里最后一只羊肉烧麦放进了口中,顺口道:“我看官府的人已经从过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了。” 小壬担心身份暴露,不想同官府的人过多打交道,于是便也不再去凑这个热闹,而是转头问祝云早道:“祝姐姐,咱们今日给公主做什么菜?可有什么要顺路买回去的东西?” 祝云早看着碗里剩下的槐叶冷淘若有所思道:“我看殿下似乎有些上火,要不今天咱们做一份清热败火的菜式?” 小壬思量了一下道:“我看这槐叶冷陶就不错,既清凉又爽口,吃起来肯定能败火。” “嗯我总觉得这槐叶冷陶还稍微差一点点滋味,不大适合中午吃。” 祝云早用筷子搅弄了一下碗里剩余的槐叶冷淘,边说边又吃了一口,认真感受了一下口中的味道,仍觉有些清淡。 小壬方才没吃槐叶冷陶,但先前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的确如祝云早所说,槐叶冷淘作为朝食,或许口味和份量都刚刚好,但作为午食却素淡了些 小壬盯着碗里的豆浆,脑中灵光一现,“殿下喜欢昨日的那道椰奶雪媚娘吗?” 祝云早斟酌一二道:“她似乎还算喜欢我看她很快便全部吃完了,应该是不讨厌吧。” 小壬干脆提议:“刚好韦大人今日还会送三只胥余果来,要不我们再用它做点别的菜式试试?” 祝云早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别的菜品,于是选择暂且采纳小壬的建议:“那今日咱们便用椰奶煮一碗健脾祛湿、润肺生津的清补凉,然后回去再看看有什么现成的食材,另做个甜点与之搭配怎么样?” 小壬不通药理药性,只知道薄荷清凉,似乎有去火的功效,便开口道:“小甲曾在信中提到过,祝姐姐你会用薄荷做菜,先前做的薄荷炸鸡引得大家又争又抢,不如今日就做这道如何?” 他这话是藏有几分私心的,小甲在信中穷尽词汇,极力描述每一道菜的美味,其中提到这道薄荷炸鸡的时候,更是用上了“金黄翠绿”、“冰火交融”、“天下第一美味”等语句,馋得小壬心里直痒痒。 现下好不容易千盼万盼将祝云早盼到了自己这里,他当然不想错过品尝美味的机会。 不料祝云早听了这个提议后却很快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这道薄荷炸鸡虽说当中有薄荷,但还是以炸鸡为主,薄荷为辅的菜式,炸鸡偏油腻,吃了非但不能缓解上火的症状,只怕还会加重几分,不大适合殿下食用。” 小壬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但出于对李菱身体状况和心情状况的考虑,他决定还是再另想旁的菜式。 此时祝云早却忽然得到了启发,言道:“炸鸡虽不可取,但薄荷却是一个不错的食材选项,或许我们可以将薄荷炸鸡改成旁的菜式,譬如说金银花薄荷凉糕!你觉得如何?” 不出意外地,这道菜小壬从前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新菜,小壬没尝过,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评价,好在薄荷和金银花这两样他都知道。 他认真分析道:“我先前曾见有人以金银花入茶,似乎确有清热败火的功效,只是金银花既苦又涩,只怕做成糕点味道不大好” 祝云早轻快道:“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需在里面加入适量的石蜜和蜂蜜,便可以中和掉金银花苦涩的味道。” 小壬当即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可以!她喜欢吃甜的,譬如昨日那两道酱菜里的蜜冬瓜,就是偏甜口的。” 他边说边扬嘴角,看得祝云早也一脸“姨母笑”。 她往前挪了挪空碗,悄悄同小壬八卦道:“哎,若是你和她没有身份上的差距,你会勇敢一次,大胆同她表露自己的心意吗?” 小壬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底里的笑眯眯便赤裸裸地被祝云早摆到了明面上,谈及于此他顿时脸红心跳,整个人就像一颗数透了的柿子。 “我我们其实”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倒是越来越红了。 祝云早见状不再逗他,只从荷包里摸出十几枚铜板搁在了桌上。 借着二十一世纪的热梗故作玄虚道:“人生是旷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神明在上,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的” 小壬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挠了挠头。 一直以来只相信手中刀、怀中刃的少年,第一次有点动摇了,这一次他真的有点想祈求神明庇佑,成全他的一片私心,哪怕并非什么金玉良缘,而只是让她平安顺遂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清补凉与金银花薄荷凉糕 祝云早和小壬在西市吃过朝食后, 趁着新鲜上市的蔬果列陈、色泽灿然,便买了一些制作清补凉时会用到的绿豆、红豆、薏米、百合、银耳、芋头、山药以及龙眼等食材回去。 制作清补凉的重点便在于选材,红豆、绿豆需得挑颗粒饱满, 色如朱砂或青碧的;薏米需得要洁白圆鼓的;百合则选龙芽百合最好,花瓣肥厚, 闻之亦有淡香,至于银耳, 必得要大朵的、肉厚的、微黄的,这样才容易出胶。 带着左一包右一袋食材回到青龙坊小院,祝云早立刻便开始制作了起来。 清补凉中的每样食材都需要熬制,熬制完成后还需静置放凉, 待到温度降下来再加入冰块,故而这道菜虽然做法简单, 但真正做起来却有些费功夫。 祝云早将炖煮食材的活计交给了小壬, 并细致地告诉他每种食材大概要煮多久、煮到什么程度。 因是同祝云早说开了自己和李菱的事, 小壬领了任务后也不磨蹭, 立刻便起锅烧水,置备了起来。 他边干边道:“祝姐姐,若是有朝一日我金盆洗手, 不做杀手了,可不可以到你家食肆谋个差事?” 这几日给祝云早帮厨打下手,他忽然发现了人生的新乐趣, 特别是这些吃食还是做给李菱吃的, 这让他时长觉得干劲十足、倍感兴奋。 祝云早闻言笑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哦。” 小壬听祝云早如此说,胜负欲顿时就上来了, 当即追问道:“真的吗?居然有人妄图抢占先机!是小甲吗?”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答道:“不止小甲,小丙先前貌似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小壬咬了咬牙,干得更起劲了,“好哇,他们两个竟想趁着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了!” 说到此处,他又问道:“祝姐姐,我们三人当中,你更倾向于雇佣谁?” 祝云早见状“噗嗤”一乐,笑道:“这怎么也要争一下,为什么一定要三选一呢,难道我就不能把你们全都雇佣来吗?” 她并非信口胡诌骗小孩,她先前是真的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 提到此事,她便同小壬说了一下自己先前的想法: “李二憨厚老实,力气大,做事粗中有细,雇他一个人就可以解决劈柴、生火、烧水这三项活计; “小甲性格开朗,擅长与各种类型的食客打交道,雇他来当跑堂再合适不过; “小乙看上去冷若冰霜,寡言少语,实际上却是个行动派,而且他手巧,能完美复刻所有我想要的炊具; “小丙性格内向腼腆,但轻功好,做事麻利,日后可以考虑雇他来当索唤,走街串巷去给大家送吃食; “小丁是个大和尚,我想或许可以靠他的人脉帮我介绍一些寺庙的活计; “小戊我虽然上次在扬州没见到,但听说他最擅用毒,那想必他也定然精通药理了,那么我想雇他来帮我研究食谱,判断食物的相生相克规律应当极为合适; “小已是扬州首富之子,他挥一挥手,给我拉一些投资亦或是合作,估计就足够我忙活一阵子。 “小庚和小辛我还没见过,可以安排什么岗位还需要日后见到人了,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你是这大家当中厨艺最好的一个,比你家老大有天赋多了,届时真想金盆洗手,来我家食肆做工的话,完全可以给我当副手; “至于小癸嘛,他年纪还小,不适合做活,但他活泼可爱,又学的是猫猫功法,所以可以当一只招财猫,只负责坐在铺子里同客人们说点吉祥话就可以。” 虽说现在只是幻想,并不能付诸于现实,但小壬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听完祝云早给每个人安排好后,他当即补充道:“小庚脑子灵,数算好,不做杀手的话完全可以做个账房先生,你可以雇他理账,小辛学的是八卦掌,掌法得名家亲传,十分精湛,不知道做些什么活计比较合适。” 祝云早略微思量了一下,斟酌道:“擅长八卦掌的话,或许他可以尝试做个白案师傅,和面肯定十分顺手。” 小壬全然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此时顺着祝云早的话脑补了一下小辛用太极掌法揉面团的场景,顿觉分外好笑,“想不到掌法与和面这两件事竟然还有异曲同工之处,看来祝姐姐你若是习武的话,也定然能够融会贯通了。” “哎?是吗?” 祝云早倒是没想过自己有没有习武天分这个问题,经小壬如此一说,她便比划了一下手里的菜刀,“那我改日叫你老大教我一招半式试试。” 提起李邺,小壬又故意笑嘻嘻问道:“那倘若祝姐姐你把我们全部收入麾下的话,打算安排老大做什么活计?” 他本以为祝云早会说让李邺当食肆老板娘,却没想到祝云早想也没想便道:“他刀工那么好,当然是安排他切菜了。” 小壬见缝插针,趁着说话的工夫将煮好的食材一一捞出来,祝云早则将薄荷和金银花全部捣碎,揉搓到了面团里。 说到李邺的刀工,祝云早又补充道:“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和李二的时候,他俩一个帮我劈柴,一个帮我切萝卜,我煮个馄饨的工夫,他们两人便垒起了小丘一般的木柴和萝卜。” 一讲起李邺,祝云早便滔滔不绝了起来,“你们老大那一手萝卜切得,大小一致、形状统一,像纸一样薄,那天我所有的萝卜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后来腌了足足三大坛子萝卜酱菜才吃完。 “还有上次我参加我们云溪县迎冬宴厨艺比试的时候,你们老大从容淡定地切了一盘明月雪绒豆腐出来,当场震惊四座,当时那情景,简直堪比一部打脸爽剧!” 小壬一想到堂堂天下第一杀手手持菜刀切萝卜、切豆腐的场景,顿时乐不可支,压根没留意何为打脸爽剧,“杀鸡焉用宰牛刀啊,此事若是被我师父知道,老头还不得气得背过气去。” 祝云早也觉得好笑,边洗薄荷和金银花边笑,两个人就这样笑了半晌,直到韦韵走进来都还没停下来。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韦韵刚走进后院便听到了一阵笑声,她挑开竹帘走进来,刚好看见祝云早和小壬在做菜。 祝云早听见韦韵的声音,这才收住笑声回过头来,“我们正闲聊几句玩笑话,韦大人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 韦韵朝身后的侍从摆了一下手,那人立刻将三只椰子放到了备菜的条案上。 韦韵道:“我来是有事要告知与你,顺便再送三只胥余果过来。” 祝云早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计,擦干净手走上前,先拍了两下椰子,大致估计了一下做金银花薄荷凉糕所需的食材用量,而后方道:“三只胥余果怎敢劳烦韦大人亲自跑一趟,难道是端午宴的事有确切消息了?” 韦韵回之一笑,“好生聪明伶俐的小娘子,不错,我此番正是为此事而来。” 祝云早忙问道:“日子可定下来了?具体需要我准备什么,全凭韦大人吩咐便是。” 韦韵一五一十道:“各国使臣均已到达长安并由鸿胪寺接待,故而宴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端午当晚,也就是后日。 “本次端午宴依旧按照年的惯例,既是宴席也是比赛,除了文比、武比之外,还有三场马球赛,也就是说在端午期间,总计三天四晚十顿宴席,均是要由大绥的厨师们负责的。 “为了确保菜式的新颖,此番我总共举荐了包括你在内的三名主厨负责菜品的商榷和制作,除了第一晚的宴席由宫中御膳房的御厨们负责制作以外,此后你们每人负责一日,所需食材由宫中统一采买,人员调配亦由你们全权负责。” 祝云早点了点头,“此番我并未带人手过来,能调配人手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公主这边” 提起李菱,韦韵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但哀伤稍纵即逝,“殿下这两日情况多有好转,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只需按太医院太医所开的方子进一步调理即可,明日你便不必再费心思做药膳了。” 小壬闻言暗暗攥了攥拳,面色略有几分阴郁。 祝云早怕他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立即朝他使了个眼色,并顺势小挪了半步,将韦韵的视线挡了挡。 “殿下福泽深厚,想来不日便能痊愈,我今日正打算做一道清补凉、一道金银花薄荷凉糕送去,这两道都是清热败火的菜式。” 韦韵看了一眼食案,所需食材一字排开,看上去井然有序,“如此甚好,你有心了。” 祝云早客气道:“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韦韵忽而又道:“后日便是端午,在此之前我有意做东,想请你与另外二位主厨在东市的太和酒楼小聚,不知明日晌午你可得空闲?” 祝云早心道韦韵请来的厨子定然都是一些佼佼者,若是借此机会能够结识一二,想必对未来发展而言也是一大助益,前去赴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她一笑应之:“早闻太和酒楼名号,更对几位大厨颇为好奇,既然韦大人做东,我岂有不去一饱口福的道理?” 韦韵笑了笑,“那便定在明日午时,届时安排你们相互认识。” 祝云早叉了叉手,“那便先行谢过韦大人美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老吃家们的会面 给寿阳公主做药膳的差事只干了四天便被叫停了, 如数领了工钱和赏银的祝云早今日无事一身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简单梳洗打扮一番后,差不多便到了去东市太和酒楼赴宴的时辰了, 祝云早一向守时,更何况今日是“甲方”作请, 她岂有迟到的道理? 巳时未过,午时未至, 她便到达了约定地点——太和酒楼的门前。 昨日韦韵并未告知她今日具体在哪个雅间设宴,故而她只好在门前等待,谁料那店小二眼尖,一眼瞧见了她腰间挂着的玉佩, 当即便上前相请,“敢问这位客官可是韦韵韦大人的客人?” 祝云早茫然地点了点头, 旋即反应过来是玉佩使之有此猜测, 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感叹:在这长安城内, 有时候物件远比人要好使。 店小二带着祝云早一路走上二楼的一间雅间, “客官里面请。” 祝云早颔首向他道谢了一句,继而推开了门。 酒楼临街,雅间宽敞, 一推开门便能看见三扇支摘窗高低一致地半敞着,祝云早一进去,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了过来。 ——两个生面孔。 祝云早脚下略微停顿了一下, 旋即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 自我介绍道:“我是祝云早, 此番受韦大人相邀,从扬州来长安参加端午宴,想必二位亦是吧?” 说话的工夫, 祝云早已经将面前两人观察了个遍。 左边那位女子身型微胖,丰腴但不臃肿,圆脸,大眼,面若银盘,眉如远山,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看装束和发髻应当是已然嫁做人妇,她看人时总是眉眼含笑,令人不由得心生几分亲近之感。 而坐在她右边的那位女子则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苗条,眉清目秀,头上簪了一朵绒花,嘴角生了一颗朱砂痣,回头看向祝云早时,眼里几多困惑之意。 年长一些的那名女子闻言率先开口道:“哦,我叫崔合玉,是从巴蜀来的,也是来参加端午宴的。” 她说完后,那个清瘦的女子才开口道:“我叫孟竹,从闽越来。” 祝云早礼貌性微笑,在二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韦大人还没来吗?” 崔合玉瞄了一眼支摘窗外面,“韦大人尚有公务在身,想必要稍晚一些。” 几人正说着,韦韵便走了进来,直奔主位落座,笑道:“亏我还刻意提早了一盏茶的工夫出门,却没想到你们三位竟更早一些。” 见韦韵落座,祝、崔、孟三人齐齐起身叉手,朝韦韵施上一礼,“韦大人。” 韦韵笑着压了压手,“此处又没外人,三位不必拘着那些俗礼,自在一些便好。” 三人依言落座,韦韵又开口介绍道:“这位是从蜀地来的崔娘子,这位是从闽越来的孟娘子,这位是从汴州来的祝娘子,你们三位都是我请来参加端午宴的。” 崔合玉笑呵呵地开口道:“方才祝娘子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相互通过姓名了,不过我着实没有想到两位娘子都这样的年轻,我虚长二位娘子十几岁,同坐一席,实在是我有些惭愧。” 提及年纪,孟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一些困惑,多了几分欣赏,“祝娘子看上去似乎更为年轻,方才一进来的时候我就惊讶了一下。” 韦韵笑着介绍道:“三位之中的确是祝娘子年纪稍小一些,眼下还未到双十年华。” 祝云早立即客客气气道:“端午宴期间还请二位姐姐多加照拂了。” 崔、孟二人相视一笑,显然对祝云早这个谦虚的态度十分满意,而韦韵亦颇为赏识地看了祝云早一眼,显然对她的表现也十分满意。 祝云早见自己莫名成为了话题中心,赶快将话锋一转,同崔合玉道:“我听闻蜀地喜食辣,菜品口味多以辛香为主,烹饪技法包含炒、烧、煎、煸、蒸、拌等多种方式,不知是否如此?” 崔合玉没想到祝云早对蜀地的菜品口味和烹饪方式亦有研究,当即心生欢喜,“你说的不错,蜀地惯用花椒、茱萸和姜这三种食材,其中后两者在菜品中尤为常见。” 祝云早点了点头,赞同道:“蜀地气候潮湿,花椒、茱萸和姜这三种食材均有温中祛湿的效果,故而作为蜀地菜品中常见的调味十分合适。” 崔合玉一听此言,忍不住称赞道:“祝娘子博学多闻,没想到对我们蜀地的菜品竟也有颇多了解,莫不是从前曾去到过我们巴蜀一带?” 祝云早回以一笑,“我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并不曾去到过巴蜀一带,更不曾尝到过巴蜀菜品的美味,只是心中向往,便时常了解一二罢了。” 崔合玉是个爽快的性子,又难得在千里之外遇到这样懂蜀地菜品的人,于是当即开口相邀道:“无妨,他日你若有机会,务必到蜀地去看看,届时定要来寻我,我带你好好尝尝我们蜀地的美味佳肴!” 面对她的热情邀请,祝云早亦爽快地应了下来:“多谢崔娘子,倘若有朝一日得幸去往巴蜀一带,定要同你一叙。” 孟竹在一旁见两人交谈甚欢,而自己则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不由得有些心急,故而嗔怪道:“崔娘子好生偏心,缘何不请小妹我也到蜀中游玩?” 崔合玉赶忙举盏赔罪道:“是我的疏忽,这便自罚一杯,给孟娘子赔罪,也请孟娘子得空来蜀中小叙,我必盛情款待。” 祝云早在崔合玉这里刷完好感度后,见孟竹如此说,便又礼貌性地提起了闽菜的特点,“我听闻闽菜口味相对偏清淡,尤其擅长烹饪山珍海味各种食材,以汤闻名遐迩,有‘一汤十变’的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孟竹听她提起闽菜,这才换上一副笑脸,将闽菜的特点娓娓道来:“当然是真的了!汤是菜之魂,不同的调料可以熬出不同的汤头,相同的调料用量不同也会导致汤头的颜色、味道、口感不尽相同” 她正说着,一道鸡汤汆肉丸便端上桌来,于是她接着这道菜举例道:“譬如这到鸡汤汆肉丸,若是放在我们闽越一带,肉丸定然会换成海蚌、蛤蜊等食材,汤要用三茸汤打底,里面加入适量的鸡块、牛肉、猪蹄等食材,经过数个时辰的文火慢炖,待到反复荡清杂质后方能熬出一锅颜色清澈如水,味道却鲜醇浓重的精华来。” 祝云早虽然能说得上来闽菜的基本特点,但实际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压根都没去过闽越一带,更别说吃过这样一道汤头鲜美的“鸡汤汆海蚌”了。 此时经孟竹一描述,祝云早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与吵嚷,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喊:我要吃鸡汤汆海蚌! 想象力太丰富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对于一个吃货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倘使脑补的内容不够丰富,祝云早现在也断然不会对孟竹描述的菜品如此神往。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又问崔、孟二人道:“若是叫二位娘子各推荐三道巴蜀和闽越的菜式,二位会推荐什么?” 崔合玉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三个菜名:“自然是冷吃兔、芋儿鸡和郫县鱼酱了。” 祝云早听得又是一阵心驰神往,从前去四川吃麻辣兔头的时候,那叫一个麻辣鲜香、骨酥肉烂,另外两道菜她虽没吃过,但从前也略有耳闻,鸡肉、芋头和鱼酱她没有一个不喜欢。 “记下了,我若是有朝一日去到巴蜀一带,定要先尝尝这三道菜!” 言罢她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边吃边将目光投向尚在犹豫的孟竹。 片刻之后,孟竹方开口回答祝云早方才的问题:“闽越美食诸多,若是仅凭我个人意见,我大概会推荐荔枝肉、姜母鸭以及红糟鱼这三道菜。” 荔枝肉和姜母鸭祝云早都吃过,但红糟鱼她还是第一次听,单凭名字这三个字,祝云早有些脑补不出来它的样子和味道,于是追问道:“前两道菜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这最后一道红糟鱼具体是何做法?” 孟竹很喜欢祝云早问她问题,她也是真心实意地热爱做菜,所以一提起做菜,她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红糟鱼的做法主要分为浸渍法和烧煮法这两种,我通常喜欢采用前者来制作,红糟鱼的鱼多选用草鱼亦或红鲢鱼作为主料,先油炸、再浸渍,若是犹嫌不足的话还可以上锅蒸一盏茶的工夫,糟汁用的是我们闽越一带特有的红糟老酒,它将鱼肉浸透后可以去腥增鲜,吃起来鲜美之余还会带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香甜。” 祝云早听见吃的就兴奋,“我从未尝过红糟老酒入菜的味道,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去闽越尝一尝!” 韦韵在旁听三人聊美食聊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晃了晃神,尤其是祝云早,她每次听到好吃的,便说日后要去尝一尝,简直和自己的童年玩伴寿阳公主李菱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那个同样酷爱搜罗天下美食的公主,如今不日便要远赴他乡,肩负起守护和平的责任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自己作为女子在朝为官,看似是莫大的荣幸,人前显尽风光,可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只是想替那个困囿于金殿兰庭之中的少女走遍万水千山,尝一尝各地的风味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90-200 第191章 端午宴前夕 韦、崔、孟、祝四人都是十足的“老吃家”, 在做菜方面颇有天赋的同时,对“吃”更是颇有研究,今日太和酒楼一聚, 四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很快便熟络了起来,话题从各地的特色菜式聊到各地端午风俗, 又从端午风俗聊到了端午宴的筹备事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如此聊了足足两个半时辰,这场小聚才宣布暂且告一段落。 打太和酒楼一出来, 韦韵尚有公务在身,便没再久留, 同三人简单作别后便匆匆乘轿离去。 韦韵今日做东, 点的菜品多以长安美食为主, 酒也都是三人从前不曾尝过的酒, 譬如寒潭香、秋露白、般若汤以及西域的三勒浆和北地的马奶酒等等。 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崔合玉今日聊得心情极为舒畅,便多喝了几杯, 原本在酒楼里时还未觉不适,但走出酒楼经风一吹,便顿觉有些天旋地转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 脚下也跟着有些不听使唤, 就连说话也说不大利索了, 祝云早和孟竹一左一右扶着她到一旁,她竟将孟竹认作了祝云早,将祝云早认作了孟竹, 弄得二人啼笑皆非。 两人见她醉意渐深,连忙扶着她到一旁的墙沿底下稍加倚靠。 实则今日孟竹和祝云早也喝了不少的酒,加之这些不同种类的酒掺在一块儿,很容易令人上头。 将崔合玉搀扶到墙根底下时,祝云早和孟竹的脚底也开始有些打旋了。 “我呃我和你们说”崔合玉依靠着酒楼外侧的墙壁边打嗝边道,“我早就看那些番邦人不爽了,特别是康国来的那些,个个鼻孔朝天,好似瞧不上我们似的,这一次端午宴我我定要叫他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们大绥的实力!” 此刻她已醉眼朦胧,双颊酡红,看似在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直勾勾地看,实则看谁都已是三道模糊虚影。 靠在崔合玉左手边的孟竹方才搀扶崔合玉时花了不少力气,此时叫太阳一晒,顿觉胃中一阵翻腾,忍不住扶着墙根干呕了几声。 祝云早虽然看起来不似二人那样狼狈,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自己也已经醉了,只是尚且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而已。 她并非长安人,甚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懂康国与大绥的关系当下究竟是什么状态,于是只随口附和道:“理应如此!” 她话音刚落,一转头却见一旁的孟竹忽然捏着帕子呜咽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二人赶忙关切问道:“孟娘子怎么了?莫不是我们方才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 孟竹也是酒意上头,一时没控制好情绪,这才哭了出来,此时她哭出来心情便好了一些,怕祝云早和崔合玉担心,便小声嗫嚅道:“不是不是,是我方才想起了伤心事。” 祝云早叫她这一哭,顿时吓得酒醒了一半,赶快摸出帕子递了上去,“孟娘子若是有烦心事,何不同我二人说一说?” 孟竹揩了揩眼角泪,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轻轻摇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咱们三人有缘在此相聚,当以开心为主,我便不讲这些恼人的事了。” 见她如此说,祝云早和崔合玉相视一眼,也没再追问,只安慰道:“现下端午宴在即,事关大绥,我们理应暂且抛却烦恼,全力以赴才是。” 孟竹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水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三人寒暄两句各奔东西以后,祝云早没立刻回青龙坊小院去,而是就近找了个茶摊坐下来,点了一碗用以解酒的枸杞菊花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顺着茶摊的棚沿向外看去,时下端午在即,酒楼门前无一例外全部都堆着用红纸封好的雄黄酒,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门上都挂好了艾草菖蒲和钟馗像,来来往往的小孩子们也都在手上系了五彩绳,大家显然已经提前进入到了氛围当中。 每逢过节,祝云早都能明显感觉到古现代的差别。 譬如端午节,对于古代人来说是集祭祖拜神、驱邪避祟、防病防疫为一体的大节,端午期间更有赛龙舟、游百病、吃五毒饼等各种活动。 而随着朝代的更迭、时光的流逝和岁月的变迁,一部分端午节的传统习俗已经渐渐地淡化了,不再以诸多活动的形式体现。后世的人们也不再将五月视为凶月,不再将五月初五视为凶日,而是趁着端午假期积极出游,到全国各地看风景。 祝云早看得正出神,小壬忽然提着两包蜜饯迎面走了过来,“祝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去太和酒楼赴宴了吗?怎么没见另两位大厨和韦大人?” 见他来,祝云早搁下茶碗,又点了一碗绿豆水,示意他一块儿坐下来,“酒宴刚刚结束没多久,韦大人应召进宫去了,另外两位大厨也各自回去休息了,我吃了酒,便想着来这家茶摊喝一碗解酒汤再回去。” “原是如此。”小壬点了点头,坐下来将油纸包上的细麻绳解开,把蜜饯往祝云早的方向推了推,“我刚买的蜜饯,有蜜渍玉兰瓣、桂花酿梅脯和霜糖山楂果,你尝尝。” 山楂可以护肝,梅子可以保护胃粘膜,二者一定程度上都有解酒的功效,此时吃上一颗,不但能缓解酒精给身体带来的损伤,还能中和一下枸杞菊花茶在口中留下的淡淡苦味。 祝云早各取一个出来,相继送进口中。 山楂和梅子本身偏酸,但压扁后上面挂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味道便甜了许多,吃起来酸甜适中,很是美味。 小壬自茶摊老板手里接过清清凉凉的绿豆汤喝了几口,“端午宴在即,我们有什么需要事先准备的吗?”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道:“按照韦大人以及另外两位大厨的意思,我们应该是负责提供端午第二日的吃食,也就是后天。届时食材和帮厨的人手都由宫里统一安排,所以我们当下只需要找找灵感,然后在后日中午之前拟定一份菜单出来,交给韦大人上报上去。” 提及菜单,祝云早又问小壬道:“关于菜品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我们集思广益一下。” 这一问太过突然,小壬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合适的菜品也说不上来,他垂思了半晌后道:“我暂时也没什么好的点子,要不咱们趁着眼下还没到闭市的时间,四处走走看看?” 祝云早暂时也没什么思路,于是她将茶碗里的枸杞菊花茶喝光后,站起身来,道:“也好,与其闭门造车,倒不如四处转一转,沿途看一看各家酒楼的特色菜品,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灵感。” 见祝云早有意要走,小壬连忙将碗里的绿豆汤一仰而尽,旋即跟着祝云早一同走出茶摊。 “祝姐姐,既然咱们此番是为朝廷办事,来赴宴的食客也都是从各番邦来的使臣,那么我们今日便在东市走上一圈吧?西市鱼龙混杂,酒楼食肆多为民间小铺面,面向的顾客均是平头百姓,菜品也以家常菜为主,想来估计不大适合这种场合。” “行!” 祝云早心觉小壬此话有理,这几日东西两市她也都已经各去过一趟了,却如小壬所言,东市无论是酒楼还是商铺,大多都面向贵族群体,而西市则更倾向于面对坊间的平头百姓。 两人顺着茶摊一路向南走,很快便又走到了骆驼桥旁,飞虹般的长桥一如既往地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男子们多带斗笠遮阳,女子们各色的帷帽起来则自成一派色彩斑斓的风景,摊贩货商挑着扁担、提着箩筐在桥上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锣声、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俨然一派祥和气氛。 然而祥和的气氛声很快便被一阵吵嚷声给打断了。 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这一次的吵嚷正如昨日那场吵嚷一般,也是绥人与番邦人的争吵,只不过这一次冲突地点发生在桥上,而非桥头。 “怎么又吵起来了?”小壬听见吵嚷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嘀咕道:“虽说这偌大的长安城常年杂居着各地人士,人与人相=相处之时难免会产生一些摩擦,但这频率和这吵架地点老是在这骆驼桥附近,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一点?难道是当下时值凶月,此处有什么说法不成? ” 祝云早从推崇唯物主义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自然不会相信这些玄学的说法,她朝着发生争吵的方向眯了眯眼睛,“确实奇怪,昨天一次,今天一次,一次是偶然,两次难道还能是偶然么?” 小壬转头问祝云早道:“左右当下无事,要不咱们也过去看看热闹?” 祝云早对昨天那场争吵便心有疑惑,却没想到今日争吵再次发生在了眼前。 秉承着“送到眼前的瓜没有不吃的道理”的原则,她犹豫了一下便决定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布料风波 祝云早和小壬挤到前面, 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听了一会,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一次的争吵是天竺国的几名旅者因为布匹的价格问题同大绥的商人吵了起来。 天竺国的旅者说这布料本身就是天竺国的产物, 他们从天竺国运到长安,卖给长安商人的时候分明是八百文一匹, 缘何当下想要再从长安商人手里买回去,就坐地起价, 变成一千五百文钱一匹了。 长安商人则说,自己所售布匹向来是从供货商的手里订购来的,进价就要足足一千二百文一匹,若是自己以一千文的价格卖出去, 岂不成了倒贴的赔本买卖。 双方就因此事两厢争执不下,于是便吵了起来, 话题也从单纯的布匹价格问题逐渐吵到了天竺国与大绥的关系问题, 话题延伸开, 参加到这场吵架当中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眼见着双方竟是越吵越乱了, 推搡之间,还扯坏了几块布料,一时间裂帛之声相继传来。 人群中, 小壬捂着嘴巴, 小声同祝云早道:“祝姐姐, 又是这档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依我看多半是端午将至,这几日涌入长安的外来商客越发多了导致的, 要不咱们还是挤出去吧,反正吵架也没什么可看的。” 祝云早不置可否,只轻“嗯”了一声,却没挪动步子。 她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只觉一连两日都在这骆驼桥上发生争执,有些太过巧合,但究其根本,她也说不出来昨天那场吵架和今日这场吵架到底有什么关联。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思量着,拥挤的人群忽然呼啦啦地往桥两侧让了让,小壬见状也向后拉了拉祝云早,很快人群当中便辟出一条可供人同行的窄路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昨日吵,今日吵,明日后日大后日是不是还要吵?你们一个个的都嫌长安城近日还不够热闹是不是?” 人群中走出来一队身披甲胄,腰挎唐刀的守卫,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目测得有一米九的身高,说起话来更是声如洪钟,不少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子都不约而同地捂起了耳朵。 此时脸色铁青地穿过人群,骇得方才吵嚷不休的众人一时间都低下头,没了动静,只看用余光四下悄悄瞥着。 小壬一见此人,立刻向下压了压自己的斗笠,同祝云早小声嘀咕道:“呦,是左金吾卫的杜大人带人来了,此人脾气最是火爆,一点就着,虽官居从四品但满朝文武任谁都得让他三份薄面,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听小壬如此一介绍,祝云早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杜大人,不料此人刚好环视到这边,不经意相视一眼后,祝云早赶快低下了头。 左金吾卫统领杜彰环视一圈,见众人都低着头不说话,面色便愈发的不善了,他转过头来便朝争吵的二人发出质问:“你二人因何争执?” 卖布料的长安商人一把抓起自己货摊上已经被扯得破烂的几匹布料递上前,哆哆嗦嗦地喊冤:“杜将军,杜大人,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这厮欺人太甚,非说草民要价太高,是哄抬物价之举,言语间还撕坏了草民的几匹布料,草民一家老小勤勤恳恳,全靠兜售布匹维持生计,他们这哪是砸我摊子、坏我买卖,分明是要草民一家老小的命啊——” 这话夸张是夸张了一些,但近年来番邦与大绥的关系有些微妙,早不似从前那般和谐,故而长安百姓也都逐渐对外邦人心存芥蒂。 时下众人一看那长安商人同天竺旅者发生争吵,多数围观群众也不管青红皂白,便自动帮起了长安商人说话。 “杜大人,草民可以作证,这布料确为天竺人所损坏!” “草民也可以作证!他们方才非但恶语相向,还动手毁人财物,合该把他们全抓起来!” “对!抓起来!全部都抓起来!这些外邦人成日横行霸道,搅我长安百姓安宁!实在是罪无可恕!”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几句控诉天竺人的话语,但很快便被杜彰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诸位既然这么善断案,要不我转告程寺卿叫他告老还乡,大理寺卿的位置日后由你们来轮流坐?”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答话了。 杜彰冷眼一觑那天竺人,拿着破烂不堪的布匹问道:“何故无端损毁他人布匹?” 面对杜彰的审问,天竺人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汉话,慌忙摆手解释道:“布匹不是我弄坏的,是大家刚刚踩坏的” 杜彰闻言立刻将视线转移到那名长安商人身上,“他说这布匹不是他弄坏的,你作何解释?” 众人不敢忤逆杜彰,但却将目光齐刷刷地向那长安商人看去。 见那天竺人矢口否认,长安商人哭丧着一张脸,急得直跳脚,“怎么不是他?我亲眼见他扯烂了我的布!他竟还狡辩!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那天竺人一听他如此说,顿时也来了劲,“你这布价格虚高,比寻常布匹平白贵出将近一半的价钱,怕不是有意刁难我这个天竺人!如今毁损,才真叫大快人心!” “你!当真是颠倒是非!”长安商人见那天竺人非但拒不道歉,反而还越说越起劲,顿时气血上涌,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众人见状赶快瞥了一眼杜彰,旋即伸手将他拦住,“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啊。” 杜彰耐心有限,况且尚有公务在身,不愿因这一桩小事而过多地浪费时间,当即便朝那天竺人冷喝一声道:“毁人布匹按律当如数赔偿,不得有误!” 那天竺人一梗脖子,竟是半分不让,“你们大绥的律法难道还能管到我这个天竺人头上不成!” “你看我管不管得了你。”杜彰脸色一沉,振臂高呵一声:“带走!” 他身后十余名侍卫听令顿时冲上前来,将那拒不认错的天竺人强行押了下去,长安百姓见状顿时拍手称快,更有甚者开始连连叫好,而杜彰则冷冰冰地回过头来,什么也没说,便带人走了。 见杜彰渐行渐远,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桥尾,小壬这才向上抬了抬帽檐,重新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真不知道该说这天竺人是太过蠢笨还是太过肆意妄为了,他竟然敢公然顶撞这位长安城有名的活阎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祝云早耸了耸肩,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感慨道:“真是莫名奇妙的一档子事” 小壬扭了扭脖子,舒活了一下筋骨,方才怕被杜彰认出来,他特地将脖子缩短了二寸,现下人走远了他才恢复原状。 “长安之大无奇不有,特别是这几天端午宴在即,番邦各国来朝,人越多越杂乱,难免会发生一些冲突。” 虽然小壬说的不无道理,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但祝云早总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兴许吧” 小壬见她眉宇之间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愁绪,便劝慰道:“人和人相处,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咱们只当看个热闹,旁的便别放在心上了。” 祝云早心觉也对,自己尚有要事要办,又何必在此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花心思,思及于此,她舒展眉心,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走吧,热闹看完了,咱们的菜单还没有着落呢,至少要在天黑闭市之前找到点灵感才行。” 小壬屁颠屁颠地跟在祝云早后头,兴奋道:“东市好吃的多,咱们可以边逛边吃点,这样暮食都可以顺便解决了。” 望闻问切四项基本功里,祝云早最擅长“望”,也就是察言观色,她何尝会听不出来小壬话里的意思。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道:“也好,咱们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刚好还能省却煮菜的麻烦,届时空下来的时间咱们还可以用来研究菜品。” 小壬一听祝云早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那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祝云早一时失笑,“那暮食去哪家吃的问题就交给你了。” 小壬一扬眉毛,自信满满,“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这长安东市我最熟悉了,哪家酒楼有什么好吃的,我最清楚不过。”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我看你是肚子里的馋虫耐不住寂寞,现下陆陆续续爬出来揭竿起义了吧?” 小壬嘿嘿一笑,“午时我一直给老大他们以及小庚、小辛回信,没顾得上吃,现下还真有点饿了。” 说着他的肚子便传来咕噜咕噜两声叫,当下看来倒是分外应景。 两人闻声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祝云早放慢半步,示意小壬在前带路,“走吧,想吃哪家我们即刻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端午菜单的制定 小壬带着祝云早在东市粗略地转了一圈。 祝云早中午在太和酒楼吃过了, 当下没有半点饿的感觉,故而只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留待晚上饿了垫肚子。 小壬一直饿着没吃午饭,所以这一路他走一路吃一路, 东边那家的胡炮肉、西边那家的葫芦鸡、南边那家的光明虾炙、北边那家的冷蟾儿羹,外加点心铺子的栗子糕和透花糍, 他挨个吃了个遍。 饱餐一顿后,他还犹嫌不足, 回青龙坊的路上,他一边啃糖霜山楂果消食,一边感叹今天虽吃了不少样菜,但都远不如祝云早做的那道茶香排骨好吃。 祝云早见他嘴甜, 夸他吃了透花糍和糖霜山楂果就是不一样,一高兴便又给他买了一碗冰凉消暑的酥山回去。 两人回到小院时, 天色已微微擦黑, 院中众人亦已用过晚膳, 小壬按照祝云早所言, 将食盒全部放到了后院小厨房的食案上。 放下食盒后,祝云早和小壬先各自回屋洗了澡,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才出来。 时下临近端午暑气正盛, 古代人的衣服又层层叠叠比较难穿,她考虑到今日到太和酒楼赴宴,总不好太过随意, 故而在穿戴上费了一番功夫, 如此穿戴整齐地出行大半天, 她早就热得够呛,此时洗完澡换完衣服后,格外神清气爽。 她带了笔墨纸砚出来, 又差老管家帮忙弄了几盏雀嘴铜灯放在石桌石凳的旁边,后院很快便亮了起来。 祝云早见晚间众人都没什么旁的活计要做,便索性将大家都喊了过来,一齐研究后日端午宴的菜单,美其名曰:集思广益,人多力量大。 半柱香后,众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后院,只见四张石桌被挪了位置,统一放到后院正中央的那棵树下并拼了起来,四张石桌的四周摆了八个小圆石凳,每边各一只,四角各一只,很是整齐。 见此场景,众人都堵在门口,一时间没弄清楚情况,不大敢进去。 负责洒扫前院的婢女春花看着摆放整齐的石桌石凳和立人高的雀嘴铜灯疑惑问道:“这是准备做什么?” 和她一同负责洒扫的秋月也分外疑惑,“摆得这样整齐,难不成是要办宴席?” 负责府内物什采买活计的大柱摸了摸后脑勺,道:“没有酒菜,厨房亦没亮着灯笼,看样子不像是要办宴席,倒像是要训话的架势” 负责看家护院的护卫二虎猜测:“难不成是因为前日早上打槐花的事?” 负责浆洗衣物的婢女荷雨蹙了蹙眉,“可是前日早上打槐花的时候,祝娘子也同我们一起来着,况且她还用槐花蒸饭了呢,应当不是为此事喊我们来的吧” 老管家弓着腰、拄着拐棍,笑呵呵地从后面走过来,同众人解释道:“是祝娘子说今夜雨后初晴,月华如水,特邀大家一同来此赏月闲谈,莫要紧张。”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老管家走进后院,按照次序围着拼起来的四张石桌坐了下来,还特地将正北的主位和东北的次座留给了祝云早和小壬。 祝云早方才原本在这,但猛地想起来自己忘记拿手札了,便又回房取了一趟,刻下来时倒成了最后一个。 待到她取完手札回到后院,这才发现除了小壬以外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于是笑吟吟道:“让诸位久等啦——” 她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尚且湿着,这个朝代又没有吹风机,现下只能用干爽的布包着拧在脑后,看起来很是古怪。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众人都知道祝云早不是一板一眼的人,故而相继同她开起了玩笑。 “祝娘子莫不是天竺人?” “什么天竺人,这分明是大食国的装束。” “我怎么记得东瀛人似乎也好如此打扮?” 众人七嘴八舌地拿祝云早的“新发型”打趣,祝云早却也不恼,笑着扶了扶自己的头顶,解释道:“我这样弄一来是为了防止发未干时见风会得偏头痛,二来则是为了保留槐花的香味。” 说着她便歪着脑袋伸着脖子将头递到春花和秋月的中间去,“你们闻,是不是很香?” “嗯!好香!”春花惊讶道:“是用咱们前日打下来的槐花做的吗?” 秋月亦感叹:“只想着槐花能做香囊、香膏了,却不曾想还能做香露!” 祝云早美滋滋地收回脑袋,旋即提裙在空位处翩然落座,“是啊,那日打下来的槐花一部分被我做成了槐花麦饭,一部分则留了下来,晒干后做了一坛槐花蜜和一小瓶槐花香露,此物用来打理头发既清香又顺滑,回头我把方子拟出来,你们也可以试试。” 三位婢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一闻祝云早这槐花香露的味道便新生欢喜,于是纷纷点头,抢着讨要方子。 众人就着槐花这个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小壬才姗姗来迟。 祝云早一见他来,立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尽快坐下来,“人都到齐了,咱们准备进入正题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谓正题。 小壬则先走到厨房窗边,将半个身子顺着支摘窗探进去,提了两个三层的食盒出来。 “美景当与美食相配才对。” 他将两个食盒一层一层打开,把东西从里面取出来,一一放到石桌上。 众人定睛一看,胡炮肉、葫芦鸡、光明虾炙、冷蟾儿羹,栗子糕、透花糍、糖霜山楂果、蜜渍玉兰瓣、桂花酿梅脯,从冷菜到热菜,从正餐到糕点,从果脯到蜜饯,无一不有,竟是格外齐全! 大柱搓了搓手,“嚯——好生丰盛!看来托祝娘子和小壬兄弟的福,咱们今晚有口福了啊!” 荷雨一看见透花糍,顿时眼睛一亮,“呀!这是东市六合居家的透花糍吧?我记得他家这透花糍卖十五文一块,我平时都不舍得买。” 春花和秋月则明显更喜欢那三包果脯蜜饯,她二人近期都在减重,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吃上一两口糖霜山楂果、蜜渍玉兰瓣和桂花酿梅脯却没什么心理负担。 几人口上虽说着如何喜爱,但实则谁也没动筷,大家看到这一桌的菜品后,都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老管家和祝云早。 按照这个封建时代背景下的规矩,主人没有动筷,仆从是不能僭越的。 祝云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赶快道:“这些都是我和小壬从东市带回来的,大家尝尝。” 老管家也笑呵呵地夹起一块光明虾炙送入口中,“既是祝娘子的一番心意,诸位便各自取食吧。” 两位主事的人发话了,众人这才拿起筷子,纷纷向心仪的菜品夹去。 祝云早中午吃得太饱,此时压根不饿,便只含了一个蜜渍玉兰瓣在口中。 她只含不咬,开口时自带一股淡淡的清香之气,所谓吐气如兰大抵莫过于此。 “今日我喊大家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 祝云早研磨下笔,在面前摊开的纸张正上方中间的位置写了“端午菜单”四个大字。 写完后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道:“大家也都知道,我此番来长安全赖韦大人赏识,特地来参加端午宴。今日韦大人同我说,由我来负责端午次日宴席的菜品安排,但眼下我还没有拟出相应的菜单,所以我想问一问大家有没有好的菜式比较适合这次端午宴。” 众人闻言陆续停下筷子,思索起来。 祝云早见气氛忽然严肃了下来,便又道:“大家不必拘着,边吃边想就好。” 春花闻言又取了一块糖霜山楂果塞进嘴里,“不知祝娘子对这菜品可有什么要求?” 祝云早斟酌着回答道:“嗯最好是特色一些的,能拿得出手的” 秋月咬着半块栗子糕,提议道:“我觉得可以选一些富有长安特色的菜式,这样才能向那些外邦使臣们彰显一下我大绥的魅力。” 荷雨连着吃了两枚透花糍,心里很是满足,末了她又用一块桂花酿梅脯清了清口,“我的意见恰恰与春花的意见相反,我认为这些外邦使臣来长安,鸿胪寺定然已经用长安美食招待过他们了,此时若是祝娘子再做一顿长安菜,想必失了新意。” 两人所言均有道理,祝云早一时也有些难以抉择,于是便将两条意见均记了下来。 “还有吗?” 她看向没发言的秋月、大柱和二虎。 秋月还在沉思,大柱则道:“我觉得春花说的在理,这些外邦使臣既然来到长安,那边应当入乡随俗,尝一尝长安的口味,但荷雨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一味地吃长安菜,未免乏味。” 二虎接过他的话头提议道:“祝娘子厨艺精湛,何不综合我大绥各地菜式的口味,做几道不同的菜式?” 众人顿觉这是个好点子,“我大绥繁荣昌盛,坐拥万里河山,长安、汴州、幽州、西凉、江南、荆湖、闽越、巴蜀乃至岭南一带各有各的风味,每个地方的菜式各做一道,保管有新意。” 祝云早心觉此计甚妙,既能彰显国威,又不失心意,确实是妙选,于是便在纸上写下来,并画了个圈当做标记。 小壬举一反三道:“既然咱们能做各州各地的菜,那何不直接做各番邦的菜试试?如此一来也好叫他们知道咱们大绥包揽天下的胸襟和实力。” 此话一出,包括老管家在内的众人纷纷赞成,“如此亦不失为一妙计!” 祝云早综合大家的意见,将这个方案也写到了纸上。 眼下方向和思路有了,接下来只需细化菜品的搭配和设计,便算成功一半了。 她对着纸上的两个方案思索了许久,而后同小壬道:“菜品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只是还缺一些特殊的香料,明日一早咱们得再跑一趟西市。” 小壬痛快道:“没问题,明日一早我便同你去,缺什么买什么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筹备端午宴 次日清早坊市门刚开, 祝云早便带着小壬直奔西市。 西市的香料比东市齐全且便宜,上一次小壬介绍的小乞丐带着祝云早用最低的价格买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这一次也不例外。 按照昨晚草拟出来的菜单, 祝云早今日又买了几味不甚常见的香料回去。 这次端午期间她有许多事情要忙。 一来云溪的主店和扬州的分店都需要在端午期间办活动,关乎此事具体的活动安排祝云早前几日便已抽空专程寄信回去, 叮嘱银刀、潘泽和宋理理提早备好了粽子和长命缕,还将近几日自己在长安吃到的各种糕点的方子随信一道寄了过去。借助本次端午活动, 祝云早打算将祝家食肆的名号再一次打出去。 二来便是自己即将入宫参加端午宴的事了,祝云早将这次机会定义为“一个跳板”,一个将祝家食肆推向更大舞台的跳板,所以她必须确保此次宴席万无一失。 按照韦韵的安排, 祝云早虽负责明日的午宴与晚宴,但今日便要先行进宫去, 熟络御膳房的一应炊具和厨子。 祝云早和小壬紧赶慢赶, 终于赶在了巳时之前赶回了青龙坊小院, 祝云早又在一番整理后, 由韦韵派人接进宫去了。 今日除了是端午以外,还是各国番邦使臣入宫觐见的日子,宫内上下各司其职, 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虽说这不是祝云早第一次入宫,但她却比上次还要紧张一些,上次仅仅只是寿阳公主李菱私下召见, 她也只去了青鸾殿这一个地方, 所接触的人也仅仅只有李菱一个, 但这次不同,这次她不仅带着任务,而且还要与宫中众人相接触。 人在宫与殿之间辗转穿梭, 祝云早半分不敢怠慢,处处谨遵礼节,小心翼翼,直到在御膳房门前与崔合玉、孟竹二人汇合后,她才稍稍宽下心来。 祝云早走上前去,一手拉住崔合玉,一手拉住孟竹,略带歉意道:“二位姐姐几时到的?我早上去西市买了些香料,这才耽搁了一会儿,还望二位姐姐见谅。” 崔合玉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二人亦脚前脚后刚到。” 孟竹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声问道:“怎么不见韦大人?” 祝云早刚待开口,韦韵便走了过来,“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对这宫里的规矩都不大熟悉,相视一眼后,连忙齐刷刷地跟在韦韵后头。 几人一进御膳房,便见里面几十口锅灶同时鼎沸着,灶膛里橙红色的火光晃得人神昏昏、眼暧暧。 铁勺与铁锅相触,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油花滋啦啦地在锅中炸开,很快便泛起金黄色的蟹眼泡,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齐刷刷的,密密匝匝一下连着一下,极富规律。 单单是负责切菜的厨子,约莫便足有十几二十个,负责做菜的厨子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传膳的太监站在一旁,臂上搭着拂尘,引着脖子报时,嗓子又尖又细,“巳时一刻——” 活像催命似的 厨子们鲜少互相交流,只是一味地埋头做工,大抵是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御厨们看似人数繁多,但细细看来,每个人竟都没闲着,各有各的活儿,非但不冲突,而且分工极为明确。 ——这就是所谓的御厨的水平吗? 这一幕让祝云早彻底看呆了,她可以笃定,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的大饭店,也决计没有这样的规模。 韦韵没去打扰那些手里正在忙着干活的御厨们,而是带着几人径直走到总管太监的面前。 “陈公公,奉太后娘娘手谕,这几位是新引荐来的厨子,负责安排明日、后日以及大后日的宴席菜式。” 陈公公打量了几人一眼,甩了一下拂尘,恭恭敬敬朝韦韵施上一礼,“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御膳房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他嗓子尖,声音也够亮,纵使当下御膳房各种声音交汇嘈杂,但却也足够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众人瞬间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以额触手背,齐声道:“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祝云早看傻了,这些御厨们颔首叩头的幅度都大差不多,乍一看好像复制粘贴过去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这场景看得她顿时后背冷汗直流,仿佛谁在御膳房供职,谁就要被抽走灵魂,变成一具傀儡了。 韦韵客客气气还施一礼后转过身来,同崔、孟、祝三人道:“今日宴席由御厨负责,我们不必管,现下我先带你们简单熟悉一下御膳房的烹饪环境和布局,然后大致介绍一下端午宴的章程,最后再就你们拟好的菜单进行一番增减,避免出什么岔子。” 许是看出来三人都有些紧张,韦韵又补充道:“不必太过紧张,你们正常做菜,客人们正常吃菜,一切只需平常心对待即可。” 尽管她如此说,但三人仍旧心如擂鼓,不能完全放松下来,个个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韦韵见状只好又道:“今日两场宴席我均会到场,不如你们三人选出一人与我同去瞧瞧氛围?只不过可能要委屈一下,只能作为我的随侍出席,席位定然是没有的” 三人相视一眼,崔合玉主动退出:“我上次参加了裙幄宴,虽说没有这次端午宴这样大的规模,但总归算是有些经验的。” 孟竹犹豫了一下,随即亦道:“我虽虚长祝娘子几岁,但却是个嘴笨口拙的,如此场合定然是应付不来的,不如祝娘子随韦大人前去一看究竟,届时回来再将个中详情讲与我,这样我便也心里有底了。” 祝云早愣了一下,一旁的崔合玉亦道:“祝娘子心思活络,说话办事也利落,由她前去再合适不过。” “机会难得,二位姐姐要不” 祝云早没参加过这样的宴席,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断然没有想到另外两人会如此谦让。 “不用考虑了,我觉得由你同韦大人一同去再合适不过。” “我亦觉得。” 崔合玉和孟竹都向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祝云早无奈一笑,只好应下这桩差事,“那便由我随同韦大人前去吧,不过明日便是由我负责宴席了,关于菜品和人员调配的问题,还得仰仗二位姐姐帮忙多费心了。” 崔合玉立时道:“你只管放心去,这里交给我们。” 孟竹亦道:“等下你把菜单留下,食材我们提前帮你准备着。” 几人一拍即合,韦韵便也不再赘述什么旁的,而是带着三人在御膳房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各个分区的物品摆放,以及负责不同活计的宫人姓甚名谁。 一圈下来,祝云早大致记了个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细枝末节处的点,则需要再进一步磨合。 韦韵带着三人从御膳房出来,绕过一片荷花池,来到一个无人的凉亭坐了下来。 “我们就在此处商榷一下菜单的增减好了。” 三人闻言纷纷坐下来,各自从各自怀中摸出写有菜品的菜单,摊开到石桌上。 第一张是崔合玉的。 崔合玉是巴蜀人,她这次准备的菜式绝大多数都是川菜,不过也综合了长安菜式的风味。 众人凑上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柳鱼、太白鸭、回锅肉、杏酱香豚头、煎燠肉、元修菜、蒜泥白肉各个都是颇具盛名的菜式,并且荤素搭配,有鱼有肉。 韦韵对着这张菜单斟酌了一番,而后将蒜泥白肉删去,另添了一道汤上去。 “蒜泥味道大,寻常聚餐点上一盘无妨,但宫宴之上还是尽量不要出现类似菜品,毕竟本次端午宴以邦交为主。 “余下菜品都很合适,荤素均有,只是少了点心、主食、饮子这三项,你再酌情填补一二。” 韦韵在吃食上很有研究,而且对宫宴十分了解,她给出的意见几乎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崔合玉拿到修改意见后,立刻便埋头苦思了起来。 第二张菜单是孟竹的。 她是闽越人,菜品也一定程度上保有闽越的口味特色,以汤为主,食材多为珍稀食材,譬如用鱼翅做的金丝汤、用兔肉做的拨霞供、用鲜荔枝做的荔枝鸡球、用蝤蛑做的八宝芙蓉蟳,以及用马鲛鱼做的马鲛羹等等。 韦韵从上到下扫了两遍,斟酌一番后给出了修改意见:“汤品虽是闽越特色,但未免太多了一些,可以适当删减一二,换成旁的菜式,并且长安当下没有鲜荔枝和马鲛鱼,这两道菜只怕是做不成了,不知你可有备选菜式?还有,闽南咸饭和茸汤广肚这两道闽南特色菜务必要有,你填补进去。” 孟竹蹙着眉头,开始按照韦韵所说的话对自己的菜单进行调整与修改。 最后一张菜单则是祝云早的了。 韦韵在展开菜单前,心中更多几分期待。 崔合玉的菜以川菜为主,孟竹的菜以闽菜为主,二人各有千秋、风格明显。 但祝云早的菜不一样,她的菜新颖、独特、别出心裁,仿佛集百家之所长,但却又略胜百家一二。 而这也是韦韵选中她作为三人之一,来长安参加本次端午宴的主要原因。 不料单子一展开,韦韵顿时眼前一黑。 上面涂改勾抹的痕迹尚在,字写得一团连着一团,几乎叫人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字。 “祝娘子这字可远不如祝娘子的菜那般精美啊” 她尽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所想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端午宴 祝云早心知自己毛笔字写得不好, 尽管穿越过来的这大半年她已经私下反复练习过,但效果显然一般 毛笔软,碳素笔硬, 写毛笔字通常是依靠腕部用力,讲究笔画的粗细、提按顿挫、浓淡变化等等, 而碳素笔则是方便学习与工作的一种存在,二者从核心本质到书写原理, 再到执笔、控笔、发力的方式,都存在极大差别,所以想要完美转换,并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毛笔字有“三年入门”的说法, 练字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大量临摹碑帖,纵使祝云早的悟性再高, 也断然无法做到半年之内就练成。 所以眼下她的字仍旧没有筋骨一说, 仅仅止步于勉强能让自己和李邺看懂的地步 现下叫韦韵如此一说, 祝云早顿时羞红了脸, 心里暗暗立志回去以后每日要多练半个时辰。 韦韵看出了她的窘迫,于是笑着安慰道:“无妨,你出身乡野, 能识字已是极好,倒也不必为此而伤神。” 此话一出,祝云早的脸瞬间更红了, 她知道韦韵这是误会她出身乡野农户之家, 故而并未上过学、读过书了。 可实际上呢? 她不但读书识字动数算, 而且还完整地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外加八年本硕连读的啊! 如今竟被误会成大字不识、不通书道的乡野姑娘,祝云早心底里难免更多了几分羞愧之情——真是愧对学业生涯当中的诸多恩师啊! 韦韵见她面色古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引得脸皮薄的祝云早下不来台,便赶快又道:“祝娘子别往心里去,你逐一读与我听便是。” 祝云早拿起自己的两张菜单,清了清嗓子,“我这两张菜单,一张是午膳,一张是晚膳。 “午膳综合了我大绥各地的菜式风格,每个州府各以一道菜作为代表,主食则选了花馍和白米饭这两种相对具有代表性的食物。 “晚膳则将范围拓宽,选取了长安菜品与各番邦菜品各一道,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彰显出我大绥包罗万象的实力,更能凸显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气魄。” 言罢祝云早又将自己的两张菜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韦韵、崔合玉和孟竹听后,都由衷地赞叹道:“还是祝娘子思虑周全。” 祝云早在制作菜单时便已经综合考虑了荤素搭的问题,故而韦韵没有在她报上来的菜品上进行增减,只简单叮嘱了一下菜品具体制作时间把控的问题以及上菜顺序的问题。 很快,四人又凑在一起集思广益,帮崔合玉和孟竹修改好了菜单,大家一拍即合,最终敲定了端午后三日的菜单。 而此时午时将近,距离端午宴第一场宴席的开始,也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了。 韦韵让三人各自收好菜单,又帮祝云早另拟了一张字迹清晰的单子交给崔合玉和孟竹,安排她二人先去御膳房找陈公公备食材,自己则带着祝云早往太极殿赶去。 午时将至,各国番邦使臣及大绥四品以上官员均已候在太极殿外,远远看去乌泱泱一大片人,眼下宴席未开,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时不时瞄几眼番邦使臣。 这样的宫廷宴席祝云早从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现下真真切切地置身当中,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迷幻感,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跟紧我,少说话,别紧张。” 韦韵言简意赅交代了一下祝云早基本的礼仪,而后姿态从容地走到众臣当中,笑着同他人攀谈了起来。 趁着还没开宴,祝云早偷偷打量了一番太极殿以及周围的环境,琼楼玉宇、桂殿兰庭果然不假,所谓的天家气派此刻一一具象化在眼前。 “宣——” “诸臣百官入殿——” “各国使臣入殿——” 随着奏乐鸣鞭,朝臣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迅速分为两列,依照品阶从高到低的次序依次迈上长阶。 韦韵是个斜封官,且并不在四品之内,按理说并没有资格参加这场宫宴,但她出身韦氏一族,又是当今太后、皇后、公主乃至皇帝眼前的红人,况且此番又负责承办端午宴相关事宜,这才有了入殿参宴的资格。 祝云早颔首低眉,亦步亦趋地跟在韦韵的身后,眼睛始终瞟着其他官员侍从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不小心有什么行差踏错,惹出掉脑袋的麻烦来。 进殿前,韦韵刻意慢了半步,侧首同祝云早小声道:“不用太过紧张,自然一些,我们坐在末席,离陛下八丈远,只要言行举止不过分张扬,保管前面看不到。” 祝云早闻言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表情和微酸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奇怪。 接下来便是诸臣叩拜环节了,刷啦啦百十号人整整齐齐地提袍屈膝,朝着御座之上的天子山呼万岁。 封建制度之下君权神授、皇权至上的观念如同如来佛祖覆下的大手一般,平等地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腰脊压弯。 这场景看得祝云早身上鸡皮疙瘩顿起,唯有置身此等环境当中,方能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魅力所在,而想必这也就是翻遍史书,任何人都逃不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大字诱惑的主要原因。 远远看去,皇帝似乎微微抬了抬手,而这便是免礼平身的意思了。 众人纷纷直起身,各自站到相应的席位旁,恭恭敬敬地等待天子发出下一步指令后,才坐下来。 接下来是各番邦使臣奉贡的环节,明目细听来令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 绫罗绸缎、绢纱绮锦已是寻常,大宛的宝马、楼兰的刺蜜、天竺的佛像、高丽的人参各式各样的宝物纷纷呈现,看得祝云早目瞪口呆。 皇帝从内侍的手中接过贡品的明目册,大致扫过一边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又端起了案上金杯,众臣见状亦纷纷举杯站起身,举盏不饮。 皇帝开口道:“朕承天命,御宇九州,登九五之极,仰荷天休昭昭,俯顺臣民所望,虽不敢自比尧舜,却也宵衣旰食,建皇极、固江山、福泽万民。 “昔有黄帝垂裳、周公吐哺,不拒来庭,今朕亦欲效先人之遗风,建万年之基业,故诸蕃使节赍礼来朝,贡赋如仪,朕心甚悦,特设酒宴待之,望诸臣尽兴畅饮,共享盛世太平,莫忘赤忱之心。”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举杯,歌颂圣德,番邦使臣亦不例外。 大量的文言文迅速涌入脑海,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任由众人话语如流水般滑过大脑皮层,只拼拼凑凑听了个大概,多是些官腔套话谀词,没什么重点。 诸臣一饮过后,很快便再次坐回到各自的席位上来。 紧接着,内侍太监便提着又细又尖的嗓子传达天子的圣意,“开宴——” 随着这一声“开宴”,琴瑟齐奏、钟鼓同鸣,百十名宫女端着杯盏与碟盘自廊柱之后鱼贯而出,一应瓜果酒水、珍馐美味按照次序一一摆放到每一个坐席前的条案上。 群臣相互举盏扶杯,宴席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抚琴奏乐、吟诗作赋的声音响成一片,好生热闹。 韦韵坐在末席的一隅角落里,优哉游哉地频频落筷,边吃边问祝云早道:“宴席流程和上菜的大致次序可都瞧清楚了?” 祝云早叉着手站在韦韵的身侧,在无人察觉之处观察得十分细致,“大致都记下了,先冷后热、先咸后甜、先酒馔后茶点,如此顺序很是有序。” 闻此一言,韦韵眼里闪过一抹惊讶,显然没见到她观察得竟如此细致入微。 于是她在祝云早的结论基础上补充道:“总体来说大致次序为‘前八品’、‘四镇桌’、‘八大件’与‘四扫尾’。前八品为八道冷盘下酒菜,四镇桌则是主菜,而八大件相对复杂,每上一道大菜便要紧跟两道中菜,称为‘带子上朝’,最后便是四扫尾了,扫尾多为压桌菜,汤品亦在其中。” 说到这儿,她有意考校一下祝云早,故而问道:“我见你方才看得认真,不知你可瞧出何时上菜为最佳时机了?”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她的观察力与记忆力一向极佳,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大抵是行酒至第三盏后,才开始上菜的。” 韦韵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行酒至第三盏时,才开始上菜,此后每行一盏都会上一道大菜两道中菜,这叫‘逐盏进馔’。” 两人一站一坐,很快便将宫宴的规矩摸了个大概,祝云早暗自将这些规矩全部记在心中,准备等宴席结束后一一讲与崔合玉和孟竹听。 却忽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传出一声金荷倾倒、玉盏碎裂的脆响,这一声动静不小,引得殿内欢笑歌舞之声戛然而止,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亦随之一沉。 康国使团中,有一人似乎是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非但弄倒了杯盏,还扫落了两只玉盘。 众人停下各自动作,齐刷刷地朝他看来,只见他醉醺醺地走到廊柱底下,忽然开始解袍带,看样子竟是要大庭广众这下公然解手! 不少朝臣见状不由得惊呼出声,鸿胪寺的一众官员更是脸色差到了极点。 偏生那人丝毫不顾他人目光如何晦暗难明,竟扶着廊柱边解袍带便自语了起来。 “望高台,望高台。铜驼暮雨风哀哀,玉树楼台花落尽,宫人抛却凤凰钗,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满朝文武各个面如土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挑衅 祝云早反应过来这首词的含义后, 脸色也陡然一变。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康国的使臣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吟出一段反词来,这无异于公然挑衅大绥众臣乃至天子的颜面。 祝云早并非文人墨客, 甚至从前亦不是文科出身,但这首词中的一字一句, 无不饱含着一种含沙射影的意味。 铜驼指的是洛阳八景中的铜驼陌,但洛阳本为繁华富庶之地, 铜驼后面却偏偏以暮雨风哀做修饰,这一句与下一句的玉树楼台花落尽前后呼应,无不暗含着萧索之感。 后面三句更是直白,宫人抛却凤凰钗, 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字字句句都表达着繁华落尽后的凄怆感。 再看那康国使臣醉后作态, 哪里像是随口一吟而成的诗句, 这分明就是在公然唱衰! 满朝文武沉默了半晌, 谁也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好在鸿胪寺卿反应较快,当即便厉呵一声, 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便差人将那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连拖带拽拉了下去。 众臣这顿酒算是彻底喝不下去了,人人都端着酒盏, 但却无一人敢再饮一杯, 气氛忽然便降到了冰点。 此次康国使团并不只有方才那一人, 余下几位使臣见此突发状况,连忙站出来,合袖作揖道:“素闻圣天子陛下以宽厚仁德著称于世, 天恩雨露泽被众生,此番是我康国使臣酒后胡言乱语,殿前失仪,还望陛下莫要开罪于他。” 此话一出,天子的脸色更为阴沉了,这话看上去是在称颂他的贤明,实则是在以此为由,试图替方才殿前失仪的那位康国使臣脱罪。 殿前失仪属大不敬之罪,更何况方才那人还顺口吟诵了一首意义不明的词句,按理说这已不是掉他一颗脑袋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但偏偏此时他国使臣亦纷纷站了出来,为之求情。 “今日乃万邦来朝的吉日,又恰逢端阳佳节,不宜见血,望圣天子开恩,饶过他一命,待他酒醒之后,定会请罪于陛下。”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使臣们这一番话说完,祝云早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的大绥诸臣,不少文官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更有几位武将已将掌中酒盏捏至变形,显然大家是咽不下这口气。 大殿之上,众人沉默了一瞬,天子也沉默了一瞬,而后很快他便再度举起了酒盏,平静地走下陛阶。 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子仪态向来便是如此,祝云早远远看去,总觉得他下台阶的这几步走得极慢,但威压感却是一步比一步更深。 天子端着金荷走下陛阶,走到几位番邦使臣的面前,换上一副喜怒半丝不表的神情,只平静开口道:“大绥素彰礼乐之教,以仁德治天下,今尔跋山涉水赍礼来朝,共沐王化,自不应以刀兵相待,然此子殿前失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望尔等以此为戒,自今以往,勿纵衅斗,勿怀异心,若江山太平如初,百姓安居乐业,朕必以仁德之心相待,倘悖逆天常、包藏祸心,朕则亦不吝雷霆千钧之怒,还望周知。” 他这一番话语气平静,叫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更摸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因此而震怒,但字里行间却平生了几分睥睨之感,令人闻之不由得心惊胆寒。 一番话毕,天子举起手中金杯,示与番邦使臣与大绥众臣。 使臣互视一眼,咬了咬牙,赔笑道:“天子圣明——” 鸿胪寺卿见一场风波乍起便平,赶快随声附和,打了个圆场,“陛下圣明!” 天子和使臣均已各表其态,众朝臣纵使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也断然是无法当场发作了,于是众人举杯起身,山呼了三声“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祝云早完全没想到这场闹剧会如此平淡地风平浪静收场,她方才将众人面色不郁,还以为大战就要一触即发了呢。 韦韵不动声色地随着众朝臣饮完盏中酒,小声同祝云早低语道:“吓到你了么?” 祝云早扯了扯嘴角,如实道:“倒是没有吓到,只是有些意外,陛下面对如此挑衅,竟不愤怒,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愧是天子。” 韦韵闻言不由得一乐,拢了拢袖子,坐下来,继续小声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娘子,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竟半点也不感觉紧张,反而还在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看来你也并非常人呐。” 祝云早心道:满朝文武无非都是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人和人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若真论起来在场众人谁最叫人害怕,那也莫过于她这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了。 心里虽这般想,但话摆在表面上却不能如此说,祝云早斟酌了一下措辞,言道:“贵人吵架,岂是我这一介小民能掺和的,纵使我再紧张,也是于事无补啊,与其如此,倒不如默默祈祷倘使城门失火,可切莫殃及池鱼。” 韦韵顺着她的话故意打趣道:“那你这条小鱼方才真的默默祈祷了吗?” 祝云早编起谎话来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她笃定道:“当然!我刚刚在心里都已经拜完各路神仙了。” 韦韵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去深究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一番歌舞弦乐过后,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推杯换盏的再度举起了杯盏,相互奉承则继续打起了官腔,不知为何,祝云早总感觉这样的氛围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大家好似瞬间便将方才的插曲忘之脑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韵夹了几口菜,又添了一盅葡萄酒,吃饱喝足后问祝云早:“你早上可吃朝食了?” 祝云早不明所以,只点点头道:“吃了,早上我去西市采买香料的时候顺便吃了几口。” 韦韵忽而从桌上盘中取了一只玉露团出来,借着袖子挡了挡,递给了祝云早,“来时匆忙,我忘了同你说了,宫宴向来是午宴与晚宴连着的,也就是说一直从午时持续到酉时末才结束,今日番邦使臣觐见天子,且是端午宴的首日,估计会更晚一些,约莫得一直持续到戌正时分” 祝云早大惊,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我岂不是” 下一秒,她几乎想也没想便接过了韦韵递过来的玉露团,而后小退两步,矮了矮身子,趁着无人察觉之际,分两口将其塞进了自己口中。 韦韵见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吓得祝云早连忙环视一圈,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放下心来。 韦韵道:“方才剑拔弩张你不害怕,现下偷吃一只玉露团却又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祝云早便以袖掩口疯狂咀嚼玉露团,边小声解释道:“韦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康国使团殿前失仪,天子若是震怒,那么是他小命不保,不干我的事。但现下是我在偷吃宫宴糕点,若是陛下要定罪,那我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跑不了的了,这叫我如何能不紧张。” 韦韵笑道:“放心吃吧,堂堂天子连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都能原谅,难道还会怪罪你偷吃一只玉露团不成?更何况玉露团是我给你的,要定罪也是先定我的罪。” 祝云早闻言立时又道:“那我能尝尝别的菜吗,这个玉露团稍稍有点甜腻。” 韦韵失笑,又给她拿了一块酥黄独,“尝尝这个,这个不甜腻。”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祝云早站在角落里嘴一直也没闲着,吃完玉露团吃酥黄独,吃完酥黄独又偷偷吃了两块松黄饼,若非螃蟹难啃,韦韵定然会将那洗手蟹也给祝云早取来一只。 两人一站一坐配合默契,祝云早吃得分外开怀,韦韵也玩得不亦乐乎。 而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绥众臣和番邦使臣也都酒足饭饱,开始停杯投箸,欣赏起了歌舞,更有甚者诗兴大发,当场便口吐锦绣词章,为这场宫宴助兴,一些武将不同辞藻,便巧借李杜诗篇,抒发胸臆,一时间殿内又热闹了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时间也来到了申正时分。 兴起时,楼兰使臣再次举杯出列,提袖一揖,同皇帝道:“陛下,趁今日酒酣意浓,不如我们进行一番行酒令,权当助兴。” 天子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先前那个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而感到介怀,当即便准了这位楼兰使臣的请求。 内侍黄门将天子的意思传达下去,众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上,准备进行所谓的行酒令比试。 大绥以武建国,但数十年来天下太平,故而便由武治慢慢转为了文治,诸如飞花令、行酒令等文人雅士酒宴之间所行之乐亦逐渐兴盛,现下众臣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已为常事。 祝云早穿越过来虽然已有半年之久,但并未参加过太多宴席,故而对行酒令的具体玩法并不算太熟悉。 此时这个提议骤然被提出来,她赶忙悄声问韦韵道:“韦大人,不知这行酒令具体是何种玩法?” 韦韵解释道:“先唐有云:‘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明目十分繁多,如拆字令、骰子令、旗幡令、历日令、飞花令等等,玩法多样,不尽相同,你且看上几局便明白其中关窍所在了。” 祝云早正想再多问两句,却听前面的黄门内侍扬声道:“本轮以‘花’字为令,每人行一句酒令诗,未能应对者罚酒一杯,这头一句,由陛下亲行——”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着天子吟出第一句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行酒令 在天子吟出第一个诗句前,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想了很多带有“花”字的诗词。 李白的“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写尽春风入帷幕的美景, 但却多了一些闺思之意,读起来不够大气。 王维的“雨中草色绿堪染, 水上桃花红欲燃”美则美矣,但似乎太过恬淡, 田园风光虽好,但总归少了几分意蕴。 杜甫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虽说尚算应景,无形之中凸显了一种恬淡的心境和好客之情, 但此诗为山居之作,终究与今日这般酒宴的场景不尽相同。 而黄巢的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虽辞藻瑰丽, 大气磅礴, 但杀气太重, 放在今天这个万邦来朝的场合似乎不能凸显“仁德”二字 祝云早边想边好奇,那么作为一朝天子,这位九五之尊究竟会以哪句诗作为开头, 方能既不失气度与风雅,又能应和今日今时之景呢? 她正在脑海中大量筛选过滤各种带有“花”字的诗词,却听陛阶之上的皇帝从容开口道:“开琼筵以坐花, 飞羽觞而醉月。” 此句一出, 祝云早不由得暗叹了一个“妙”字,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 百代之过客也”开篇,通篇以春宴盛景写人生之美妙,既风雅又不失意蕴,完美调和了宴席间的气氛。 紧接着,坐在陛阶左下方首位的丞相便开口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祝云早笑了一下,心道: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怪不得你能当宰辅呢。 丞相吟罢,吏部尚书紧接着又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祝云早挑了挑眉毛,吏部主科考,且决定着官员的选拔、任命、升降以及调动,时下五月,距离春闱放榜没过去太久,此时吟诵这一句也不算太过突兀,且正合吏部的日常工作。 坐在吏部尚书旁边的是户部尚书,小老头捋着一撮山羊胡,摇头晃脑慢悠悠吟诵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句出自唐代张志和的《渔歌子》,写春日桃花盛开、春汛水涨时鳜鱼肥美的山光水色,美好的后面更是写出了太平盛世之下百姓祥和度日的状态。 当下由职掌国家糊剂井田政令、徭役赋税征收以及国政收支、钱粮储备的户部尚书吟诵出来,委实再合适不过。 户部尚书吟罢,礼部尚书便紧随其后,吟诵了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句一出,祝云早抿嘴低笑了一下,方才康国使臣殿前失仪,礼部的人各个吓得面如土色,现下情势稍缓,气氛也不再凝重,他们的危机自然也是解除了,这可不就正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公。 户部吟完是主司天下水土营造的工部,工部尚书笑呵呵吟诵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紧接着,刑部尚书便语气平淡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而行酒令此时行到兵部这里,却稍稍停顿了半晌,引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 纵使首席和末席相距甚远,但祝云早仍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兵部尚书似乎并不大高兴,方才康国使臣御前言行无状的时候,有几位武将及兵部官员便脸色铁青。 当下气氛有些微妙,就在祝云早等了半晌没动静,以为兵部尚书不会开口吟诗,参与这场行酒令的事后,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说罢,兵部尚书便站起身,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旋即躬身作揖道:“陛下,臣不胜酒力,还望陛下容臣下去修整。” 皇帝挥了挥广袖,仍是半丝情绪不表,只应准道:“且去吧。” 得了皇帝的恩准,兵部尚书深鞠一躬后便大步流星走出殿外,竟半分正眼都没分与一众番邦使臣。 祝云早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情,兵部尚书主掌兵部事宜,虽官衔里头沾了个“兵”字,但实则是个文官而非武将。 方才拂袖而出的这位老者看上去风度翩翩,言谈举止间颇有儒将之风,且加恩腰束玉带、下坠银鱼,远远一见便能让人感觉到一阵兵戈百鸣的矜张之气,祝云早凭直觉猜测,这位兵部尚书从前大抵应当是像高适、辛弃疾一般,征战过沙场的。 怪不得他在这种相互吹捧、相互奉承的酒宴上待不下去 祝云早挪了挪脚,算起来她已经作为韦韵的侍从,在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之久了,若不是自己没个一官半职,她定然也要像这位兵部尚书一样,暂且离席休整一下了。 行酒令行至兵部这里,虽有卡顿,但整体上仍旧正常进行的了下去,当下在场众人均为四品以上官衔,光是二品尚书便有六位,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席就停下行酒令的规则。 游戏还在继续,大绥官员这半边轮完,便轮到对侧的番邦使臣们行酒令了。 祝云早很好奇这些连汉话都说不大利索的使臣们究竟能吟诵出什么诗句来。 楼兰使臣率先道:“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波斯使臣亦站起身,吟诵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天竺使臣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而后吟诵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而康国使臣则选择了欧阳修的那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 这几句诗词一吟诵出口,祝云早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且不说这些诗句的含义都不大好,单单是这些番邦使臣能吐出这些偏冷门的诗词来,就足够令人心生疑惑了,几个连汉话都说不大明白的使臣,难道唯独对中原的诗词颇有研究? 果然,心存疑窦的并非祝云早一个,一旁的韦韵在听到这些番邦使臣吟诵的诗词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乍一听那第一句“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好似是在写乐景,可这句诗出自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通篇读下来无不透露着哀婉无奈之情,借落花起兴,写尽了对人生大梦、世事无常的感慨,并且全诗尾句还写了“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这样一句话,这无疑是一首以悲苦为基调的诗词。 而波斯使臣那句“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就更不必多言了,这首诗出自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写得是登高望远时浮云遮望眼,使人望不到长安的场景,那么此情此景之下吟诵这样一首诗,很难不让人产生别样的想法。 天竺使臣商讨半天才吟诵出来的那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乍听来没什么古怪,与先前丞相吟诵的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结合前两国使臣吟诵的诗句来听,反倒容易引人多思。 以当下的状况来看,丞相先以“牡丹”比喻大绥,比喻天子,那么天竺使臣这句诗中提到的“菊花”又是想代指什么呢? 但要说这几位使臣中谁吟诵的诗词最容易让人多心,那么还得当属康国使臣的这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这句诗已经不能用“冷门”二字来形容了,在今日之前,祝云早甚至根本没读过这首词。 它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之手,整首词写的是女子盛装打扮后借春风、蕙兰、燕燕莺莺这些意向来表达闺怨的场景,字句之间无不透露着一股深沉的、难以排解的恨意。 这首词放在此情此景之下,可谓是极为糟糕,诗中闺怨的女子是在埋怨薄情郎,那么康国使臣又是在借这句诗在埋怨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可在场众人谁也不敢点破 这些词句一出来,鸿胪寺的一众官员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说方才那位出言无状、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是因为天子的仁德之心而保住了性命,那么这一次若是天子一怒,定然就是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鸿胪寺卿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各国使臣前几日还在游长安、观盛景、品香茗,甚至今日觐见时还各自献上了岁贡,怎么一番酒宴下来,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作死了? 鸿胪寺隶属礼部管理,礼部尚书此时自然也已经听出了这些诗词中的门道。 于是他第一个站起身,弯腰作揖,向天子请罪道:“陛下,各国使臣能吟诵诗词已是极好,只是个中意象复杂,想必他们并不了解,这才闹出了这个笑话。” 天子缄默,空气亦随之安静下来,诸臣酒早醒了,又或者说压根没醉。 祝云早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礼部尚书怕不是个十足的蠢货! 倘若他不站出来说这一番辩白之词,或许皇帝还能以番邦使臣不通汉诗为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他贸然如此开口,那便无异于是在说此地无银了。 这无疑是将整件事情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即便是皇帝想冷处理此事,都没办法往回圆了。 想到此处,祝云早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怀疑这位礼部尚书究竟是怎么坐上这个二品官位置的了。 这不瞎胡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雾里看花 礼部尚书都已经如此说了, 那几位番邦使臣却好似完全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一样,非但没有主动上前请罪,反而还顶风而上。 天竺使臣见大家都不说话, 便站起身问道:“陛下,我们对的诗句中都含有花字, 应当不算错吧?” 康国使臣亦起身道:“我等不比诸位大人学识渊博,短时间能想到的含有花字的诗句也就这些了。” 天子不语, 众朝臣更是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空气如此安静了半晌,一个小太监从殿后走了出来,将一册折子呈给了皇帝身旁的内侍, 内侍甫一结果折子,立刻便转呈给了天子, 天子捏着册子, 先是冷觑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几位番邦使臣, 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将折子展开。 祝云早并不知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她只知道天子看了那折子上的内容后,便忽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当场宣布散席了。 众臣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从太极殿中陆陆续续走出来, 个个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云早跟在韦韵后头,也随着众人一块出了太极殿。 现下戌时过半, 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浓黑的夜幕兜在头顶, 无形之中给人以一种压迫感,令人感觉心情格外沉重。 韦韵同诸位朝臣们作揖道别后,没有即刻出宫去, 而是带着祝云早直奔御膳房的方向。 自打从太极殿出来,她便一直眉头紧锁,看样子应当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行经一处宫人较少的地方,祝云早忍不住开口问韦韵道:“陛下看过那劄子后忽然便宣布散席了,这是何意?” 韦韵轻轻摇了摇头,“切莫多问,事关重大,我亦不敢妄言,只是接下来三日,长安只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太平了” 说到此处,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祝云早道:“明日端午宴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祝云早被问得云里雾里的,菜单和形式她都已经和韦韵报备过了,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做菜上菜便没什么问题了,还需要怎样的把握? 韦韵见她没立即回话,便又左右环视了一圈,看无人在此,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番邦自今岁开年来便不安生,表面上仍客客气气地如数上缴岁贡,实际上却包藏祸心,私下里经常搞一些小动作,此番各国使臣同来朝见天子,多半也是另有所图的。” 祝云早听到此处,心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寿阳公主要被派去和亲。 但表面上她只佯作并不知情,假装惊讶道:“竟有此事?那事到如今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韦韵小声道:“在番邦使臣入长安前,陛下就召见宰辅以及诸位朝臣议论过了,时下我大绥虽说兵力尚可,但仍不想贸然开战,毕竟这一仗战士们打得起,但百姓们打不起,所以他们一番商讨下来,决定派寿阳公主远赴他国和亲” 祝云早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但她表面上半分也没表露出来已经知情,而是道:“难不成我大绥的太平安定要靠牺牲公主为代价么?更何况以此种方式换来的和平,真的会是长久的和平么?” 韦韵沉默了一息,目色变得更为黯淡了,祝云早所言不假,而她身在朝中,又岂会想不到这些? 韦韵张了张口,由于一番后还是选择将李菱的事同祝云早和盘托出了:“前几日寿阳公主召你入宫时,你也看到了她当下的情况,虽说这场疯病真假参半,意图也十分明显,但总而言之,她是不愿意嫁到番邦去和亲的。” 祝云早静默了一瞬,她当然也知道李菱不想和亲的事,不但如此,她还知道李菱早已芳心暗许了呢,可眼下说这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祝云早叹气,“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韦韵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认真道:“端午宴只这几日,扭转乾坤的机会显然不多了,若是在此期间能让这些番邦使臣知难而退,或许还能给殿下搏得一线生机” 祝云早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选择在当下这个情境之下将此事说出来,无非就是希望祝云早、崔合玉以及孟竹三人能在明日、后日、大后日这三天的宴席上好好发挥。 可家国矛盾与和亲这样的大事,哪里是一顿饭两顿饭就能够解决的? 就现下的情况来看,祝云早并不敢信誓旦旦地做出什么保证或许诺,她只能同韦韵道:“我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韦韵攥了两下她的手腕,最终默默松开了。 她出身韦氏,去天五尺,这个特别的身份在带给她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带给了她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烦恼。 譬如当下,单凭一块腰牌便能在长安畅通无阻的韦韵,在面对儿时玩伴、从前旧友的命运时,显得是那样的束手无策。 明日、后日和大后日这三天,大绥与各番邦使臣会有一场围猎比赛,眼下她只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件事上了。 她正思量着,祝云早却忽然问道:“韦大人,当下若是我想求见寿阳公主殿下,可还能见到她?” 韦韵讶异道:“此际你求见她做什么?” 祝云早不敢暴露小壬的身份给韦韵,只编了个谎,道:“她爱吃我做的菜,我想若是此事当真要走到无力回天的地步,那么在此之前尽量满足她的心愿也是极好的。” 韦韵犹豫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眉头越锁越深,“今日怕是不成了,宫宴提前结束,约莫半个时辰之内宫门就要关了。” 祝云早赶忙劝慰道:“凡事缓则圆,左右现下和亲一事尚无定论,今日不行明日亦可,咱们也并非急于这一时。” 韦韵很欣赏祝云早这份冷静从容的处事态度,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她轻“嗯”了一声,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而后道:“那咱们先去御膳房,将崔合玉和孟竹带出来一块出宫,路上我们再就今日宴席所得收获讨论一下后三日的相关事宜。待到明日一早,我再另找机会想法子带你进青鸾宫。” 祝云早点了点头,“没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直奔御膳房而去,在找到崔合玉和孟竹后,四人又一齐出宫,路上祝云早将今日在端午宴上学到的上菜次序和菜品搭配一一讲给了崔、孟二人,四人比照着今日的宴席,又各自在自己的菜单上进行了一番调整。 待到祝云早与三人分开,回到青龙坊小院时,已经是戌末亥初时分了。 老管家十分周到地给她备好了热水和凉茶,祝云早没急着喝茶洗澡,而是先去找了小壬。 两人在一块玩了好些日子,祝云早今天一整日没在,小壬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下午无所事事地在东市转了一圈,吃了顿暮食回来,又给李邺、小庚、小辛各写了一张字条过去,一直到现在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也没睡着。 听到“笃笃”几声敲门声后,小壬一个鲤鱼打挺窜起身,将门给打开了。 祝云早今天忙了一整日,一直也没闲着,自己都没顾得上吃一顿正经饭,不过从御膳房出来时,还是讨要了一份酥黄独,此时递给小壬,颇有一种大人出门打猎,回来投喂小孩的感觉。 小壬一看见酥黄独,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并将祝云早往后院小厨房引,“祝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买了五毒饼和绿豆糕。” 祝云早一把拉住他, “我在宫宴上偷吃了几口,眼下不急着吃,我有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小壬疑惑了一下,歪头问道:“不知是何事?” 祝云早拉着他快步走进后院厨房,顺手还将门给带上了,“明日一早你同我一道入宫,见寿阳公主殿下一面。” 小壬闻言大惊,显然没想到祝云早会这样说,于是紧张追问:“见殿下?难道她出什么事了?” 祝云早道:“没出事,只是今日韦大人提到殿下,我便借着由头,顺势向韦大人提出了这个请求。” 小壬耷拉着眉毛,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愿逃婚,纵使咱们去了,也带不走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和亲之事关乎国运,即便我有心带她逃走,也实属是有心无力啊” 这几日他也想清楚了,他有他的选择,李菱也有李菱的选择,他不能将自己的选择强加给李菱,更不能左右李菱的决定,他只能劝慰自己为李菱默默祈祷,不要所托非人。 “谁说要你进宫带她逃婚了。”祝云早剜了他一眼,长话短说道:“现下韦大人将公主的事告诉了我,此番咱们是去商量一下对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和亲,避免盲婚哑嫁的悲剧发生。” 小壬闻言眉毛顿时又扬了起来,“这么说韦大人也是站在反对和亲的这一边的了?” 祝云早如实道:“韦大人是不是和公主殿下颇有交情?看她样子似乎也一直在为和亲一事而忧心忡忡,只不过一直以来没有明说罢了。” 小壬认真回忆了一下李菱从前和他讲过的故事,言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知道一些大概,不过具体是不是殿下和韦大人的故事,我就不能确定了。” 祝云早好奇道:“你且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益脾饼与艾草鸡肉丸(一更) 小壬同祝云早讲, 李菱先前同他说过,自己作为公主,知心朋友甚少, 细数来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儿时的一位伴读尚且能算是半个至交。 她的这位伴读虚长她几岁,从她六岁时便跟着她, 两人除却是公主与伴读的关系之外,还因年纪相仿、志趣相投而很自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李菱当时年纪小, 尚且不懂自己的公主身份会给自己的朋友带来麻烦,于是在十岁的生辰宴上,她亲手将自己的璎珞挂在了她的颈间,也正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 让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朋友。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产生疑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她不再是公主伴读了?又或者是她死了?” 小壬摇头, “她只讲了这些,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但我猜殿下口中的这位伴读兼朋友, 便是韦大人了。” 祝云早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韦韵从前的确做过公主伴读,且封官后是太后、皇后面前的红人, 时常出入长秋殿和青鸾殿,那么李菱这位所谓的朋友定然就是她没错了。 只是失去了朋友是什么意思?祝云早仍然没有想清楚。 讲完这件事,小壬又从怀中摸出来三封信, 他大致撑开信封扫了一眼, 而后将其中一封交给了祝云早。 “对了, 祝姐姐,这是今日午时收到的老大的信,心中提到他思你心切, 早已先小甲等人一步,快马加鞭自岭南日夜兼程赶来长安了。” 祝云早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将信笺拆开,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想不到他脚程居然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至少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到长安呢。” 小壬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道:“从大致时间上算来,上次咱们收到信的时候老大很可能就已经出发了,所以约莫这几日便能到了。” 祝云早笑了笑,将信折好揣到怀里,又道:“届时他到了,自会先飞鸽传书给你,眼下我们还是先商量端午宴的事以及明早去青鸾殿的事。” 小壬问道:“端午宴的事今日你进宫可都安排妥当了?明日去青鸾殿,我们可要准备些什么?” 祝云早斟酌一二道:“端午宴大体上都安排好了,我交了菜单上去,韦大人又帮忙调整了一下,而后便安排人着手帮忙备菜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明日去青鸾殿,我打算做点吃食带过去。” 小壬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那需要今晚就做出来吗?明日咱们几时入宫?” 祝云早掂量了一番,又在心底里计算了一下明天的时间安排,“今晚就做吧,明早卯时便要进宫,若是拖到明天只怕来不及。” “好。”小壬立刻站起身,挽起袖子去搬了两个九枝灯过来,又用火折子将厨房门上的红灯笼全部引亮了,“那咱们做点什么吃食比较合适?” 祝云早站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又翻了翻已有食材,边想边道:“当下入暑在即,为了保持菜品的新鲜,我们需得做一个不易腐坏的才行。” 小壬跟着翻看了一下食材,“如此看来,那先前咱们做的那几种菜式当中,除了金银花薄荷凉糕之外就都不能做了” 祝云早盘算一番点了点头,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并不合李菱的胃口,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笋均不能隔夜,槐花麦饭的槐花用完了,椰奶雪媚娘和清补凉需要冰块,若是前几日的菜品中挑一个,确实只有金银花薄荷凉糕勉强算是合适。 思及于此,她又认真翻看了一下现有的食材,挑挑选选,最终从里面取出来两块鸡肉、一枚鸡蛋、半袋子红枣外加一袋面粉。 小壬见这几样食材均不是做金银花薄荷凉糕的食材,于是便好奇道:“难道祝姐姐准备摊鸡蛋饼?” “当然不是。”祝云早摇了摇头,又指挥道:“帮我把门上挂着的艾草取过来。” 言罢她拉开自己的小药匣,称了四两白术、二两干姜、二两鸡内金出来。 “好嘞。”小壬屁颠屁颠地给祝云早当跑腿,很快便将小院院门上挂着的两株艾草拿了过来。 “这些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去问管家再要点,我看他房门上挂了一株。” 祝云早扫了一眼艾草,“够用了,只要一株就像,为了节省时间,咱们这次只做一人份。” 小壬很自觉地将艾草放在盛满清水的木桶里浸泡清洗,“所以咱们此番究竟是要做什么菜?” 祝云早将红枣全部对半切开,用勺子将里面的枣核一一挖出来丢掉,又将枣皮全部剥下去,只留下枣肉当做备用食材。 时下已入夜,且夜意渐浓,生火做菜比白日凉快许多,祝云早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一些。 她边处理枣肉,边回答小壬的问题,“我打算用白术、干姜、鸡内金和红枣做一份益脾饼,再用艾草和鸡肉做一份艾草鸡肉丸,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小壬分析道:“她偏爱酸甜口,不过前两次你做的菜她全部都吃完了,这说明她应当是爱吃你做的菜,所以咱们做什么其实都不要紧,只要好吃就行了。” 祝云早觉得小壬此话在理,于是加快了手上动作。 小壬又问道:“祝姐姐怎么想起来做这两道菜,有什么说法吗?” 祝云早答道:“上次我替她诊过脉了,殿下内里倒是没什么病症,病处多在心里,只是数日以来她一直饮食混乱,加之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眼下需得吃一些温中理气的食物来恢复元气。 “而这益脾饼刚好有温中祛寒,健脾消食的效果,艾草鸡肉丸亦是符合当下时令的吃食,所以我觉得这两道菜正适合她吃。” 说到此处,见小壬听得颇为认真,祝云早不免有些心虚,于是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主要是食材和时间着实有限,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菜品只有这些” 小壬点头,“好在这两道菜刚好都对她的元气恢复有助益,咱们这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他将择洗干净的艾草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上面挂着的水珠,而后将艾草全部放到了备菜的食案上。 又问祝云早:“接下来需要我做点什么?” 祝云早将红枣肉捣碎碾成泥状,又把一旁已经称量好的白术、干姜和鸡内金递给了小丙,“先把这三样研磨成粉,然后再把艾草剁碎成沫” 说着她瞄了一眼洗干净的艾草,又同小壬道:“用不了这么多,取一半剁碎就够用了。” 小壬依言将艾草分出来一半,拿起菜刀嚓嚓嚓先切段,后剁沫,独属于艾草的味道在厨房内扩散开来,很快便引来了侍婢春花、秋月二人的注意。 两人顺着窗户探头进来。 春花好奇问道:“祝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好菜?” 秋月道:“我猜是五毒饼,我离老远就闻到了艾草的味道。” 春花吸了吸鼻子,“确实是艾草的味道,好浓,我也闻到了。” 祝云早笑着转过头来,打趣道:“见者有份,二位既然都已经闻着味来了,岂有不进来帮忙的道理?” 春花和秋月相视一笑,“没问题啊,刚好手上的活都做完了。” 言罢两人立刻从窗户的位置绕到门的位置走了进来,极为自然地束起了襻膊。 祝云早也不同两人过多客套,顺手便将捣枣泥和剁艾草沫的活分配给了两人,转头又派小壬研磨白术、干姜和鸡内金去了。 春花接过艾草和菜刀,亦嚓嚓嚓地剁了剁了起来,“所以咱们是要做五毒饼吗?我看这又是艾草又是面粉的,还有那些不知是什么的药材。” “当然不是啦。”祝云早粲然一笑,往面粉里加了一些清水进去,“五毒饼到处都有,当下时值端午,御膳房定然也是要做的,此时我们若再另做一份送过去,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秋月摇了摇祝云早的胳膊,“哎呦,祝娘子你快别卖关子了,快快告诉我们吧。” 祝云早指着一应食材如实道:“这些艾草是用来做艾草鸡肉丸的,剩下的食材则是用来做益脾饼的。” 说到这儿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益脾饼最早出自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合集》,眼下这个时代应当是还没有吧? 果然,下一秒春花就追问道:“益脾饼是什么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吃了真的会有益脾的效果吗?那我能不能等下抄一张方子回去?”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笑应道:“它都叫这个名字了,当然有益脾的效果了,而且制作过程非常简易,没什么特别之处,保管等下你们看一遍就学会了。” 春花和秋月立刻期待了起来,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人手多了,进度自然也就加快了,祝云早看着窗外天色,暗暗盘算了一下时间,心想若是等下做得快,说不定自己还可以腾出不少的时间来好好泡个热水澡呢。 不时,小壬便将研磨成粉的白术、干姜和鸡内金全部收到一个大海碗内,春花和秋月也将剁碎的艾草和鸡肉馅放在了祝云早的手边。 这下万事俱备了! 关于制作这两道菜的次序祝云早方才便琢磨好了。 艾草鸡肉丸需要团丸子,相对来讲比较费时间,而益脾饼则只需要和好面后倒入锅中烙至两面金黄即可,所以自然是先烙益脾饼,再汆艾草鸡肉丸比较好。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来粗略地分一下工吧。” 想好大致步骤之后,祝云早立刻开始给余下三人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春花和秋月,你们帮我团一下艾草鸡肉丸子,小壬你负责帮我生火,我负责烙益脾饼,这样等到饼烙好以后刚好丸子也能汆入锅。” 三人听清楚各自的任务后都说了个“好”字。 小壬飞快地跑到院子后面抱柴火,祝云早则趁着灶台还没生起火来,当即揪起一小坨艾草鸡肉馅,先给春花和秋月演示了一下所需丸子的大小,并教授了二人一个快速团丸子的技巧。 “团之前可以像这样先在掌心粘上一点水,这样可以防止粘连。 “团丸子的时候则可以用虎口将丸子挤握出来,然后顺势用勺子将其刮下来,切记不要将团好的丸子放在两个掌心之间硬搓,不然里面的枣泥融化后会导致丸子变形、肉馅散开” 她边说边演示,很快便一连团了四五个圆滚滚的艾草鸡肉丸出来。 而春花和秋月能被韦韵选进府来做工,也都不是手笨脚拙的,两人看了两遍就学会了,很快便团出了和祝云早团的丸子一样大小的丸子,且形状很圆,半点没有变形。 艾草本身带着绿意,如今剁成碎末后,同嫩红色的肉馅混合着团在一起,很是好看,现下一排排整齐地摆在案板上,看起来颇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祝云早见两人学得极快,便彻底放下心来,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这两个帮手,而此时小壬也拿着一把小葵扇轻唤道:“祝姐姐,火生好了,可要再烧旺一些?” 祝云早洗干净手,回身弯腰,往那红彤彤的灶膛里看了一眼,“不用再旺了,这样刚刚好,烙饼不用太大的火,不然容易烙糊粘锅。” 说着她便伸出手,平悬在大锅的正上方,粗略地感受了一下锅体的温度,待到觉得锅内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她尝试着倒了一层薄薄的油进去。 油很快便烧到最适合烙饼的五分热,祝云早将备好的面团贴进锅底,并用锅铲将其按压平整。 面饼与热油相触,当即便发出“呲啦”一声响,受到按压的面饼迅速向四面八方摊开,边缘处立刻便凝出一圈焦黄的颜色。 文火慢慢舔舐着锅底,而锅内的热油则随之不断升温,一点一点地给油上的面饼煎热。 渐渐地,麦香中泛起了一丝甜意,那是枣肉的甜香,顺着这一缕甜香继续深嗅,很容易便能闻到藏在甜香之中的姜味。 考虑到李菱不喜食姜,故而祝云早只放了一点点的姜粉用以调味,若不细闻大抵是闻不到的。 而最神奇的是原本微微带着点土腥味的白术,它被碾成粉末后现下又经过一番油激,此时竟半点土腥味也没有了,并且十分自然地化成了一缕温和醇厚的谷物香气,混在其中竟毫不违和。 祝云早紧盯着锅里的饼,时不时用锅铲小心翼翼地顺着饼边划上一圈,使其边缘微微翘起,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查看饼的状态,还可以确保其不会粘锅。 “这饼好烙吗?会不会有点厚?”春花一边团丸子一边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 “压一压就薄了,如果一开始就做薄剂子的话,下锅容易碎裂。” 祝云早见春花和秋月有意学这道益脾饼,当即便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个身位来,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将锅中的饼压扁压圆。 随着她每一次按压,饼面都比先前大一点、扁一点、圆一点,藏在面糊里的水分和空气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四处逃逸,很快刚下锅时的小圆饼便变成了一张薄厚匀称、大小适中的圆饼。 香气飘出来,小壬深呼吸了一下,闻了闻,给出了修改意见:“祝姐姐,我觉得或许可以适当加一点糖或者蜂蜜之类的在里面,红枣虽甜,但另外三位药材闻起来却是稍稍有一点涩苦的。” “嗯放蜂蜜吧!” 祝云早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糖与蜂蜜之间选择了后者,原因没别的,只是因为当代的糖多是饴糖或是石蜜,没有现代的白砂糖或是绵白糖,放在饼上效果远不如白糖的十分之一,还不如用蜂蜜呢。 小壬将装有蜂蜜的罐子取来,祝云早将黄澄澄的蜂蜜用木勺轻轻舀起,而后顺着锅边从外到内,均匀地淋在锅中面饼的表皮上。 饼香顿时便更上一层楼了! 此情此景之下,祝云早有点怀念小时候经常吃到的蜂蜜小面包了。 记得那时候还是小学,蜂蜜小面包还是用小推车买的,只要五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子,少说也有八到十个。 由于蜂蜜小面包向来都是自家做的,所以每一只的形状只是大体上相似,实际上细看来每一只都不一样,也正是因为纯人工制作,所以它们有的高高鼓起,有的微微塌陷,更有一些干脆直接粘连在了一块儿,吃之前需要先经过一番轻轻撕扯。 祝云早最喜欢吃蜂蜜小面包底部的那层焦香酥脆的脆皮了,小面包底部全部都是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和糖霜的,它使面包整体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十分诱人。 白芝麻镶嵌在金黄色的蜂蜜糖壳中,每咬一口都能尝到浓郁的芝麻香气、蜂蜜糖壳的甜蜜以及牛奶胚面包的麦香,很是美味。 对于每一个十来岁年纪的小孩子来说,蜂蜜小面包都可谓是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食物,而对于爱吃甜食的祝云早就更不例外了。 每次小学放学她都会缠着大人买一大袋子回去,或搭配牛奶当早餐,或夹火腿、沙拉、西红柿切片等等当改良版汉堡,无论怎么吃都很美味,可以算得上是不少人的童年一大回忆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200章 益脾饼与艾草鸡肉丸(二更) 当下想到蜂蜜小面包的味道, 祝云早的心里不免感慨良多。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再同小朋友们排着队从校门口走出来,更是许多年没有吃到那一口香喷喷的蜂蜜小面包了。 更何况如今身在异世, 连烤箱和黄油都没有,几时才能穿越回二十一世纪也不清楚, 怎能叫人不叹息呢? 想到这些,祝云早的心情五味杂陈, 经热气一熏,眼圈很快便红了。 许是另外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祝云早的心情不大对,所以三人暂且搁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春花和秋月同时朝小壬使了个眼色, 小壬立刻轻声问道:“祝姐姐,你怎么了?” 祝云早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揉了一下眼睛, 转头粲然一笑, “我没事, 就是方才挨得太近,一下子被水汽给熏到了。” 见祝云早没什么事,小壬顿时松了一口气, 春花闻言立时捧来清水,秋月也及时递上了一块帕子,“快用水擦一擦, 眼圈都熏红了。” 祝云早接过帕子沾了点水, 顺着眼圈一周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放心吧,我等下多注意一点就好了。” 平复好心情后, 祝云早呼了一口气,将心思全放在烙饼上。 此时第一面饼皮已经烙了有一会儿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祝云早用锅铲顺着饼的一边轻轻铲了一下,她的眼睛不去看火候大小,而是紧盯着锅内的饼。 第一面必须要烙到表面起一些均匀的焦褐色小麻点才算完美,而这对火候和时长的把控都有极高的要求,多一分则焦糊,少一分则香气不够。 祝云早掀起饼边的一个角,待那饼的边缘微微翘起,离开锅面,她便用竹铲铲着饼顺着底沿轻轻向前一推。 此时的饼已经完全定型了,任由竹铲随意推拨,也不会再出现散开的情况。 竹铲铲着饼,在油面上轻轻一滑,没有丝毫粘连的迹象,只这一眼,祝云早便心知时机已经到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将手腕一抖,让竹铲探入饼底,而后腕上送力,顺势一翻,饼在空中瞬间翻了个个儿,下一秒便“啪”地一下又落回到锅底凹陷处。 只不过朝下熟的那一面现在被灵巧地翻了上来,而方才朝上生的那一面则被翻到了锅底,与热油骤然相碰了。 油锅里滋啦啦的声响再度响起,锅上方也又一次腾起一股浓浓的麦香味。 祝云早微微向后躲了一下,避开了升腾的热浪,与此同时又同小壬道:“稍稍小一点火,第二面比第一面更要求火候。” 她此话不虚,相比第一面的火候,第二面更需要小火慢烹,烙饼一向最忌讳操之过急了。 她不时用竹铲抬起锅柄,使饼在油上来回晃荡,油在饼底反复穿梭。 春花和秋月用最快的速度团好了艾草鸡肉丸后,便也凑上前来,开始观摩学习。 等待饼熟的时间里,祝云早为了不让气氛过于紧绷,便问了一个小学经典数学题——烙饼问题,权当消遣。 “假设一个锅一次最多只能烙两张益脾饼,每张饼均需烙正反两面,而每面都需要烙十息的工夫,当下你一共要烙三张饼,那么你们觉得最短需要多久才能全部烙完?” 问完这个问题,祝云早弯起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想当初这个类型的数学问题自己小学的时候做错,如今回想起来,好似也不是儿时的自己太过愚钝的缘故,而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着实有些荒谬。 谁烙饼不是一次连续烙两面,而是烙完一面后换一张烙呢? 热油不断发出“嗞嗞”的细响,像密密匝匝的小雨落到屋檐时的声响,暖黄的一团团烛火下,厨房内一派宁静祥和,三人都在思索着祝云早的这个问题。 两息过后,小壬第一个给出了答案,“每张两面,每面十息,那么烙三张至少需要六十息的工夫。” 祝云早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回答,故而摇了摇脑袋,“若只是这样简单,我还问你们做什么?” 小壬心道祝云早所言在理,于是再次陷入到了垂思当中。 趁着三人思索的工夫,祝云早用竹铲子摆弄了一下锅里的益脾饼,随着热气上翻,饼身慢慢地鼓了起来,中间像藏了一口气,涨得如同一个小口袋似的。 她用竹铲背轻轻向下按了两下,气体被挤压出去,饼皮便又温顺地塌下去,这意味着面芯由生转熟,很快便要烙好了。 “怎么样?除了六十息,还有别的答案么?” 祝云早笑弯了眼睛,三人这一番静默的思考再一次印证了小时候的自己并非傻瓜一个,而是这个题目本身就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漏洞。 春花掰着手指头,就差取来算盘拨珠子了,她算不出来别的结果,索性胡乱蒙了一个,“不是六十息,难道是五十息?” 祝云早乐道:“那么这十息的工夫是如何省下的呢?” 春花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胡诌道:“或许是火越烧越旺了,锅里的饼烙着烙着便也熟得快了” 祝云早边看着锅边道:“不对哦,再想想吧。” 她转头又问一直没说话的秋月道:“秋月你呢?可有什么高见?” 秋月此时也同样蹙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盘算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道:“或许是三十息么?” 听到这个答案的祝云早顿时眼睛一亮,“聪明啊!你居然算出来!” 春花和小壬还在一片苦思当中,全然没想到秋月已经算出了结果,当即追问道:“是如何做到三十息便能烙完的,快细细说说。” 见祝云早肯定了自己的答案,秋月认真讲述道:“嗯总共三张饼,可以分作三个‘十息’。第一个十息烙第一张益脾饼的正面和第二张益脾饼的正面;第二个十息烙第一张益脾饼的反面和第三张益脾饼的正面;第三个十息则烙第二张益脾饼的反面和第三张益脾饼的反面。如此交替下锅,便能在三十息内烙好三张益脾饼了不知可是这个道理?” 祝云早没想到她真能想出来这种烙饼方式,当即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如此,全然不错!” 春花和小壬听到这种解法,都不约而同地歪了歪脑袋,按照秋月所提供的思路按部就班地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果然是三十息就能烙完三张益脾饼不错。 小壬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道:“想不到竟还有这种解法,真是稀罕!” 祝云早将锅中那个两面都已烙至金黄酥脆的益脾饼竖着靠在锅沿上沥了沥油,而后轻巧地铲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的盘子当中。 余下三人凑上前一看,饼皮表面大体金黄,只深深浅浅无甚规则地布有几道微微的焦褐色,像是阳光透过竹帘漏下的一道道光影,颇具野趣。 “好香啊——” “而且加了蜂蜜闻起来一点也不苦了” “这肯定能益脾,我闻着都有些饿了!” “想不到还有这种吃法,祝娘子果然有诸多奇思妙想。” 三人围着盘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祝云早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继续烙第二张饼。 一回生二回熟,经过第一张饼的打底,这一次锅和油温都已经烧热了,祝云早一口气放进去四张饼,加快了速度。 春花开口问道:“祝娘子,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活计么?” 祝云早挠了挠头,“总共就这两道菜,倒是也没什么活了” 秋月环视一圈,问道:“这艾草鸡肉丸子你准备怎么做?煮熟还是蒸熟呢?” 祝云早飞快道:“我想先煮定型后再下锅炸两遍。” 秋月捋了捋头发,当即给自己找了个活,“那我去起锅烧水。” 春花立刻跟在她后面道:“那我负责汆丸子,等煮熟后你这益脾饼估计也做好了。” 两人在韦韵手底下一同做活,共事了很多年,早就有默契了,两人得到祝云早的允许后说干就干,当即另起一锅添柴烧水。 “还是人多干活快啊——”祝云早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自己这边也加快了烙饼的速度。 灶上的砂锅坐在文火上,锅里的水很快便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着蟹眼般的泡泡,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白汽袅袅地升起来,熏得灯火更为昏黄了。 “水开了,丸子可以下锅了。”秋月招呼春花一声。 “来了。”春花闻言立刻将盛放丸子的案板整个端了过来。 两人将锅盖完全移走,任由那股升腾的的水汽便扑了满脸。 秋月往锅里点了一小撮盐,又找来黄酒滴了几滴进去,盐粒在沸水中瞬间消融,酒香被水汽一蒸,迅速消解了鸡肉的腥。 春花用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碧玉似的丸子,顺着锅边滑进翻腾滚沸的热水里。 丸子落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响。 这声音短促,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到湖水当中一般,丸子入水,直线向下沉,而鸡肉油脂散开,四周的水则立刻变得浑浊起来。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道:“滴两滴油进去,再放两片绿菜叶,这样煮出来汤色更亮。” 秋月立刻洗了两片菜叶子拿过来,丢进锅内,不时,汤果然清亮了一些。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丸子也依次被投入到沸水中,每投入一颗,水面便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几颗丸子在锅底排开,挨着砂锅的釉面温顺地卧着。 春花性子急,如此一连弄了几个后,当即同秋月提议道:“这样一颗一颗下未免太慢了一些,左右现在水已经煮沸了,你扶着案板,我来将所有的丸子全部弄进去算了。” 秋月立刻照做,一手扶着案板边缘,一手往里扶着锅柄,“好,不过你尽量慢一些,我怕把锅弄翻了。” 春花稍稍调整了一下站位和角度,当即开始一排一排地将丸子下入锅中。 起初零零星星下入那几颗丸子的时候,水面尚算安静,丸子们沉在水底,只有边缘微微颤动,时不时翻滚一下,冒出一些泡泡来,又迅速破裂。 可随着下入的丸子越来越多,艾草的绿便逐渐在清水中渐渐扩散开来,把锅底一小片水染成淡淡的茶色,像初春刚破冻的溪水。 丸子全部下入锅中后,秋月将案板挪走,春花则重新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细缝,让白汽从缝中飘出来。 灶火反复舔着锅底,咕嘟声由疏转密,由轻转重,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腾起来,裹住丸子的底部,一颗一颗地、不紧不慢地将其往上托。 最先浮起来的是第一颗入锅的那只,它先是在锅底微微翻了个个儿,然后才缓缓地离开锅底,一寸一寸地往上升,直到升到水面以上飘了起来才开始打转儿。 丸子浮起的同时,锅里的气泡也越来越多了,等到它终于浮到水面的那一刻,锅里传出了“噗”的一声细响,艾草鸡肉丸子在水面上露出小半个圆润的弧顶,碧绿的底色在清水中显得格外鲜润,极富夏日气息。 秋月拨开水汽往锅里面看了一眼,“貌似还不错,都没有散开。” 春花添了一块柴在灶膛里,让火变得更旺了,“鸡肉紧实,耐煮,散不了。” 火越烧越旺,丸子一颗接一颗地浮起来,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静静地等待着锅中的丸子全部漂浮上来,小壬适时地给两人递上了一只竹笊篱,方便等下丸子煮熟后第一时间捞取出来。 煮到半路途中,锅里的水已经被艾草的绿染成了浅浅的碧色,吸了油水的青菜叶子也变得碧绿碧绿的,汤头澄澈而清亮,里面的丸子在水中反复翻滚,每一颗都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油光——那是鸡肉里的油脂渗出来了。 不时,艾草的清苦也在这时开始从水汽中释放出来,混着水汽的潮润。 祝云早闻到这个味道后当即道:“放一点点姜片和黄酒压一压,实在不行再丢半块黄糖进去,艾草的味道还是太冲了。” 春花和秋月毫不犹豫地立刻照做,黄酒一下去,艾草的味道果然浅淡了几分,而鸡肉的鲜香立刻便翻涌了上来,淡淡的、润润的,与艾草的味道在水中交融合一,全然不会违和。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两人尝试着从锅中舀了一颗丸子出来,搁在瓷勺里,丸子表面油亮,汤里也泛着油花,汤与丸子在勺中微微颤动,丸子被水浸得软嫩透明,艾草的绿则在煮过之后变得更为柔和,悄然褪去了锋芒与棱角。 “都飘起来了,多半差不多熟了,你来尝还是我来尝?”瓷勺捏在春花手里,她朝秋月递了递,示意了她一下。 秋月立刻推辞道:“由你来尝尝吧,我口味偏淡,若是我吃着正好,那保准是淡了。” 春花也不再客气,而是一手拿稍一手拿筷,用筷子尖向下轻轻一扎,丸子应声裂开,断口处露出微白的肉糜,湿润的、冒着热气的,汁水从纤维间渗出来,在瓷勺里积了浅浅一汪碧色的汤。 祝云早见状开口提醒道:“春花,你先尝尝汤,汤若是好喝,丸子才能入味。” 春花依言照做,先吸了一小口汤到口中,很快便给出了反馈:“好汤!汤鲜味美,滋味肯定够了。”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丸子,丸子刚出锅,热气还聚在里头,一点也没散,她这一口下去,眼泪都烫出来了。 “斯——哈——” “好烫——” 春花赶快仰起头,半张着嘴,一边用舌头反复搅弄口中的艾草鸡肉丸子,一边快速用手往嘴里面扇风。 秋月一把抢来小壬手中的葵扇,给她扇了几下,“又不急这一会,不行先吐出来呢?” 她话音刚落,春花便迅速闭合上下牙齿,飞快地咬了几口,竟忍着烫意将口中的半个丸子给嚼碎了。 秋月见她吃得这样急,无奈笑笑,打趣道:“你这可真是苦了谁也不肯苦了五脏庙了。” 春花嚼完丸子,反馈道:“汤的味道正好,但丸子稍稍淡了一些,要再加一点调料进去吗?” 祝云早笑着将最后一只益脾饼从锅中铲出,放到食盒里面,而后道:“无妨,煮熟了就全部捞出来吧,我等下过油的时候再适量加一点盐和酱油进去调调味便好了。” 春花又从里面捞了一个出来,递给祝云早,“祝娘子你尝尝看,我这舌头方才准是烫麻了,只怕尝得不准,别误了事。” 瓷勺舀着丸子连汤带水地递过来,祝云早到时也没拒绝,总要亲自尝过才好把握加多少盐和酱油,于是她也浅尝了一颗。 “还行确实稍稍有一点淡了。” 春花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看来我这舌头没烫坏。” 祝云早乐了,“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若是因为试菜而烫坏了舌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春花嘿嘿一笑,“属实是味道太香了,我没顾得上吹凉,这次我可长记性了。” 祝云早笑了一下,将捞出来的丸子沥干水分,又稍稍晾了一小会,这才下锅开炸。 炸丸子和煮丸子不同,过了油的丸子更香,口感更丰富,能让丸子变得更嫩滑、更弹韧、更入味,特别是炸出来的那一层薄且酥的表壳,不仅能让丸子整体变得更美味,还能让丸子看起来颜色更亮。 滚过油的丸子黄澄澄、金灿灿的,艾草沫的那部分绿意恰到好处地嵌在其中,很是漂亮。 这便是炸好了! 四人迅速将做好的益脾饼和艾草鸡肉丸装进食盒,只待明日一早由祝云早和小壬将其带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第201章 拒绝盲婚哑嫁!(一更) 翌日, 没到卯时祝云早就醒了,她怕误了时辰,昨晚特地再三叮嘱小壬一定要按时叫醒她, 而小壬显然比她还担心误了时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壬临睡之前想了个法子, 他向韦管家讨要了一串爆竹,并将香印的尾部与爆竹的信子缠绕到了一块儿。 如此一来待到香印燃烧殆尽的时候, 余下的火便能引燃信子,促使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只不过这个方法虽然奏效,但左邻右舍都得跟着遭殃。 他对着香印和爆竹研究了半天, 最终拆下去一大半爆竹,只留前端的一小截, 这样炸两声便没动静了, 为了不吵到别人, 他还特地将香印连同鞭炮一齐用一个小竹篓给扣住了。 于是大清早祝云早先是听到了一声闷响后面跟着三五声噼里啪啦的清响, 待到她推开窗子一看,此时墙角的方向已没了动静,只有一个飞至半空中, 划了一道弧线后,又迅速滚落到了地上的竹篓。 墙边的槐花树也随之颤抖了几下,香气很快便飘进院内, 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邻居家嘀嘀咕咕的咒骂声。 祝云早披上外衫, 一骨碌爬起身来, 叫这鞭炮声与咒骂声一搅合,她竟是半点也不觉得困了,不得不说小壬这别出心裁的法子还真是意外地好用, 这效果简直堪比二十一世纪的手机闹铃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壬便屁颠屁颠走到祝云早的房门前,站在门口小声问道:“祝姐姐,你醒了吗?现下快到卯时了” 祝云早应了一声,“我醒啦,不过还没有收拾好,要再等一下。” 小壬连忙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整理,估计韦大人也要等一会才能过来。” 他话音未落,韦韵便行色匆匆地迈进了院门,同他道:“祝娘子可起身了?” 祝云早竖起耳朵一听,是韦韵的声音,赶快将头顺着窗子伸了出去,摆了摆手,扬声招呼道:“劳烦韦大人稍等片刻,我刚起来,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韦韵看见她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立刻便快步走上前去,开口道:“祝娘子,事态紧急,今早宫中传出消息,各番邦使臣欲趁今日围猎之机向陛下求娶寿阳公主了” 闻言祝云早脸色陡然一变,不由得拧起了眉头,追问道:“怎会这样快?先前不是说或许在端午宴的最后一日,他们才会提出和亲的请求吗?” 韦韵神色凝重道:“只是线报传来的小道消息,兴许也未必准确,一切只怕还要看今日围猎,我大绥儿郎的具体表现如何。” 祝云早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不喜欢这种将身家性命尽数押在别人身上的感觉,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难道眼下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可以从被动变为主动,或者是稍微拖一拖?” 小壬亦神情紧张地凑上来,低声道:“这些番邦使臣各个狼子野心,表面上打着言和的旗号来我大绥朝拜,实则背地里定然是相互勾结、另有所图!实在可恨、可恶!” 他这一番话说得够一针见血,但却太过直白,祝云早担心韦韵听罢会开罪于小壬,当即岔开话题道:“旁的暂且不论,帮寿阳公主殿下想个缓兵之计出来才是当下最要紧的” 言罢她偷瞄了一眼韦韵,只见韦韵眉头紧锁,似乎并没听到小壬方才口无遮拦之下的吐槽,而是如此沉思了稍许后,方开口道:“法子也不是没有,我已经差人重金去请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几位大侠前来帮忙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恐怕到不了,我担心来不及” 祝云早疑惑不解,“难道皇子、武将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赢下围猎吗?” 这话说得和小壬方才说的一样直白,韦韵果然又沉默了一瞬,小声道:“陛下早年忙于朝政,后宫仅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三人,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如今大皇子领兵出关尚未还朝,二皇子喜好文墨,不善骑射,而三皇子虽与寿阳公主殿下一母同胞,可他今日不过八岁,年齿尚幼,尚不堪任,显然是不能在围猎之中一举夺魁的至于武将们,多数早已被派往各地戍守边关亦或操练兵马东征西战,如今除了拱卫长安的兵马以及保护皇城安全的御林军之外,确实没有太多的武将可用,更何况并不是所有朝臣都反对公主和亲的” 纵使从前对封建时代背景下公主的和亲状况和皇帝安抚番邦的手段有所了解,但这一番话仍是听得祝云早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寒。 或许在许多文臣武将的心里,生在太平盛世的公主是是争相吹捧、竞相求娶的存在,而生在战乱四起时期的公主则便成了利益交换的筹码与工具之一。 也不单单是文臣武将,大抵坊间百姓也有很多人抱有私心地去考虑此事,倘使公主和亲就能够换来生活安定、战乱平息,那么必定会有人选择支持。 何其恐怖! 除了和亲公主本人,谁又能够真正理解和亲这件事的背后不仅仅只是政治利益的交换,而是还密切地关系着一位女子的后半生呢? 个中细节祝云早压根不敢细想,即便没有亲身体会过远赴番邦和亲的滋味,她也大概能够猜到历朝历代和亲公主们的结局。 要么是像文成公主进藏那样名垂青史,要么则是像细君公主那样郁郁而终。 而究竟命运如何,全然取决于两国之间的关系,国力强盛时,公主或许还会备受尊敬,但一旦国力衰弱,公主则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往往会为政治而牺牲。 何其可悲! 此话一出,三人立刻陷入到一片沉默当中,半晌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时,韦韵率先回过神来,忽道:“事不宜迟,我们与其在这儿空想,倒不如尽早入宫去,同殿下一同商量个计策出来才是。” 祝云早心道此言不虚,当即便点头应道:“稍待片刻,我简单梳洗一番便来。” 当代的胭脂水粉不比二十一世纪的化妆品、护肤品好用,镜子也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镜子清晰,口脂、香粉、螺子黛一类祝云早还没有用习惯,故而梳洗一番后,她只对着菱花铜镜简单地敷了薄薄一层槐花香膏,确保自己没有滑稽可笑的地方便出了门。 一盏茶的工夫下来,三人带上东西立即坐上马车出发,直奔皇宫的方向,期间祝云早问了一下韦韵关于崔合玉和孟竹二人今日的安排,韦韵只道两人巳时之前要去西市采买,而午时左右则会进宫来帮忙,这让祝云早心里又稍稍有了一些底。 马车顺着青龙坊一路向北,拐了个弯后又一路向西,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停在距离宫门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的位置。 三人按照次序先后下了马车,又接受了侍卫的一番排查。 待到赶到青鸾殿时,刚好是卯正时分,今日是端午宴的第二日,皇宫上下乃至长安万年坊间均是一派过节的气象,而青鸾殿内却是一片静寂,甚至连艾草一类物什都没有挂,阖宫上下没有半点过端午的迹象。 此等气氛之下,祝云早心里不免有点紧张,毕竟今日和上次来还不大一样,这一次她得想办法让小壬也进去同李菱见面 韦韵上前一步,同李菱的侍女道:“端午时节,我等备了一些益脾饼与艾草鸡肉丸,特来探望殿下一二。” 侍女自然认得韦韵,但时下青鸾殿的情况特殊,公主殿下的行踪更是受限,她不敢擅作主张,只谨慎答道:“劳烦三位稍等片刻,容我进去通禀一声。” 三人立刻颔首,于门前默默等待着。 祝云早站在韦韵的斜后方,暗地里攥了攥袖子,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活像是甄嬛传里的温实初,既要帮小壬顺利见到李菱,又要确保不在韦韵面前露馅,此外同时还要惦记着今日的端午宴一应事宜,真可谓是身兼数职、诸事缠身。 “殿下已起身了,传膳之前刚好有空闲时间,几位请随我来吧。” 进去通禀的侍女很快便折返回来,将三人邀入殿内。 “茶已备好,二位且在此小坐片刻,殿下想请这位祝娘子单独进去为她诊一诊脉。” 祝云早一听此言,不由得心下一喜,她等得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和李菱单独见面的机会,这样才能避开韦韵,方便说话。 她不动声色地先看向韦韵,在得到韦韵的首肯后才走向内殿。 进入内殿之前,祝云早特地给小壬使了个眼色,并且没有带上食盒,而是快步走了进去,为得就是为等下的行动做铺垫。 “祝娘子,你来了。”李菱听闻韦韵带祝云早来探望她,心情稍稍平和了一点点,“这次可带了什么新鲜的吃食给我?” 她忍不住往祝云早的手里看了看,可却并未瞧见食盒。 祝云早此时紧绷着神经,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俗礼,当即便一把拉住李菱的手腕,将她往内殿里侧带了带,又谨慎地瞄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确保距离很远,外面的人多半听不见二人说话后,她才轻声开口:“殿下,你先前托我去见的那位友人,我已经见到了。” 李菱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的神色,一把反握住祝云早的手腕,欣然道:“真的吗?他可一切安好?是否有什么话托你转达于我?” 祝云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李菱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眼里多有几分困惑,但却十分听话的止住了声音。 祝云早这才凑到她耳边,同其耳语道:“此事说来甚巧,你的这位友人刚好也是我的友人,于是我趁着今日入宫的机会便将他也给带来了,眼下他正提着食盒,就坐在外殿等待着你传召呢。” “什么?!” 听清楚祝云早的话后,李菱瞬间瞪大了眼睛。 反复确认其没有说笑后,这才又压低声音开口道:“此举未免太过贸然,怎可如此草率” 祝云早捏了捏她的手腕,鼓励似的问道:“莫要担心,今日他以我的帮厨的身份进宫,眼下尚且无人发觉异常,就连韦大人也不知道此事。” 一时间李菱的内心有些矛盾,此刻她既希望在远赴番邦和亲之前与小壬再见上一面,可却又不希望小壬因为自己如此铤而走险。 祝云早见她犹豫不决,当即推波助澜道:“眼下他与你仅有一墙之隔,见与不见只在你一念之间,只希望你们二人日后莫要因今日之决定后悔就是了。” 李菱一听“后悔”二字,立刻便下定了决心,“见!” 祝云早笑道:“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你现在只需说让他将食盒送进来即可。” 李菱这才会意为何祝云早方才没带任何东西进来,于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祝云早向她递去一个鼓励式的眼神,李菱立刻扬声道:“将祝娘子带的食盒送进来。” 听到此话的小壬登时便心知祝云早这是将自己进宫的事告知了李菱,第一时间提着食盒站起身,看向方才那位侍女。 不料那侍女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冷着脸朝他伸出手来,“烦请你将手中食盒交与我吧,公主寝宫,外男不便入内。” 祝云早本以为万事俱备,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却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规矩,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李菱,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李菱赶忙清了清嗓子,又扬声道:“下人而已,不妨事,寒雪,你放他进来吧,刚好祝娘子有话要同他说。” 名唤寒雪的侍女再度打量了小壬一眼,问道:“可有带兵器一类?” 小壬摇头,“浑身上下除了这只食盒以外,我没有带任何东西,连钱袋子我都放在家里了,况且入宫之时已有人搜过身了。” 韦韵搁下茶盏,帮忙说了一句:“是的,入宫时统一搜过身了。” 寒雪对小壬的这套说词尚算满意,加之有韦韵做保,她便更放心几分,于是她又掀开食盒看了一番,见没什么不妥,便出言提醒道:“殿下寝宫,还请阁下入内后,多加注意分寸。” 一向不拘泥于俗礼的小壬此时恭恭敬敬地还施一礼,“多谢贵人提点。” 寒雪面无表情,只抬手做请道:“请吧。” 小壬强压心中欢喜,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李菱一看见他,顿时眼前一亮,捂着嘴轻呼一声道:“真的是你!” 不知怎的,小壬一见到李菱,竟一反常态,原本自信大方的少年侠客,此时竟羞涩了起来,愣在原地直挠头,一句话也不说。 一旁的祝云早将李菱的欢喜和小壬的羞涩尽收眼底,心道自己先前的猜测准时没跑了。 于是十分识趣地起身将小壬推上前,自己则站在屏风旁充当起了望风的作用,“你们两个旧友好不容易重逢,肯定有很多要说的,但时间紧迫,我就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你们先聊,我在这儿帮你们看着,记得小声一些,别被人发现了。” 小壬和李菱猛猛点头,轻声道:“没问题。” 祝云早斜靠在屏风一端,只见李菱拉着小壬坐下来,两人打开食盒边吃边讲悄悄话。 见两人如此颇有默契,又互相心生好感,祝云早不由得暗自感叹:若非这封建礼教将人分作三六九等,若非这世俗将阶级明确划分出差别,说不定这两个人还能成就一番良缘佳话呢。 毕竟金枝玉叶的一国公主和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这样的CP设定无论放在哪儿都着实非常好磕! 小壬将食盒里的益脾饼和艾草鸡肉丸取出来,递给李菱尝。 李菱一手拿着益脾饼,一手捏着艾草鸡肉丸,边尝边道:“没想到你竟与祝娘子相识,早知如此,上次我就与你相见了。” 小壬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此事李菱如此一说,他就差头顶冒出一团热气来,“上次来时我不清楚你的病况,也不敢贸然进来,怕给祝姐姐惹麻烦。” 更不知道你也想见我 小壬喉山一滚,默默吞下了这后半句,总觉得以当下的处境来看,不该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李菱全然没看出来他的意思,更未察觉他内心的心理活动如此多,只咬着益脾饼,歪头笑吟吟道:“一瞧见你,我的病就全好了!” 内殿不算小,但时下十分安静,况且又无旁人喧扰,这三言两语甜蜜话自然而然地落进了祝云早的耳朵里,听得她心酥酥的,像刚一块刚烤熟的小饼干。 小壬的心也完全融化了,他如遭雷击一般呆愣了一瞬,接下来的话好似全然没经过大脑,“我可以带你走,只要你点点头。” 此话一出,祝云早的唇角顿时咧到了耳后。 这句“我可以带你走,只要你点点头”和那句“如果你呼唤我,我就为你跨生越死,重履入世,我会褰裳涉水,离开冥河”有什么区别? 李菱听罢此话瘪了瘪嘴,饼也不吃了,眼里登时蓄上一重晶莹的泪水,小声嗫嚅道:“我走不了了,我走了父皇母后怎么办,百姓臣民怎么办,你怎么办” 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末尾处,祝云早这个距离已经不大听得见了。 只听得小壬很快又道:“我可以帮你将这些狗屁番邦使臣全杀了。” 李菱噙着泪摇头,“不要人是杀不完的,今日你杀了这些使臣,明日后日还会有其他的使臣前来,况且若是这些使臣真的死了,岂不是等同于将整个大绥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小壬见她如此,一时间心如刀割,他和李菱一样清楚,这并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可眼下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到了哀愁当中。 祝云早思索了一番,而后忽然走上前问小壬道:“你的骑射功夫怎么样?” 小壬不解其意,但仍旧如实答道:“虽不比小丙那般精湛,但百步穿杨还是不在话下的。” 祝云早一拍他的肩膀,激动道:“那你何不去参加围猎,替大绥赢下这一局?” 小壬顿时眼睛一亮,“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三更奉上 第202章 公主的伴读(二更) 李菱认真想了想, 开口道:“要想参加皇家围猎通常需要有朝中官员举荐才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更何况番邦使臣来朝见, 一切只会更为严格。” 祝云早问道:“那就由殿下来举荐小壬不成吗?” 李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行的, 当下我别说是举荐能人志士参加围猎了,就是连这青鸾殿的门都不大好走出去, 依我看,父皇这次只怕是铁了心要将我嫁往番邦和亲了” 言罢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咬了两口益脾饼,一副即便要向命运低头, 也不能饿着肚子低头的架势。 有食欲就是好的。 祝云早在条案前来来回回踱步两圈,又提议:“那若是我们拜托韦大人帮忙举荐一下呢?如此能不能成功?” 李菱停下啃咬益脾饼的动作, 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 “韦韵倒是可以, 她是朝中女官, 又出身韦氏,只是” 小壬急道:“只是什么?” 李菱抿了抿唇,犹豫了半晌方道:“只是她未必肯施以援手帮我。” 祝云早疑惑:“不知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李菱叹气道:“说来话长, 幼时我曾无意之中害死过她的胞姐,想必她也因此记恨了我许多年。” 祝云早和小壬均大吃一惊,显然对此事均不知情。 祝云早甚至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是无恩也就罢了, 眼下这明显是有旧怨, 那么情况可就棘手了。 李菱见二人神色大变,便心知此事无望,于是捏起一枚艾草鸡肉丸送入口中, “祝娘子,你的手艺是全长安独一份的好,不必为我烦忧,倒不如坐下来,趁着我还没被送往番邦,好好地吃上一顿。” 小壬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了李菱从前说的话,他问:“难道你先前说的那位儿时玩伴,不是韦大人,而是韦大人的亲姐姐?” 李菱耷拉着眉毛沮丧地轻“嗯”了一声,肯定了他的猜想,“是的。韦韵的姐姐曾是我的第一任伴读,当时我年齿尚幼,不谙世事,与之交情甚好,却不想犯了君臣有别的忌讳,起初是一些风言风语,我们互相慰藉专心研读圣贤书,不必这些将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后来韦家在朝堂之上屡屡遭受奸臣弹劾,有人更是以我二人的关系借题发挥,当时她虚长我几岁,人又敏慧,发觉了个中问题后,便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疏远了我。 “但我当时年幼,并不明白身位一朝公主,一言一行都在万万人监督之下的道理,于是在我的生辰宴上,我为了挽回这段友情,亲手摘下了自己的璎珞项圈,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只我自以为象征着友情牢不可破、情比金坚的璎珞项圈,最终会成为将她推向死亡的一重枷锁。 “生辰宴过后,我便听闻了她溺水身亡的消息,从前她偷偷告诉我,她水性颇好,旁人都不知晓,是她私自练的,这样一个行事谨慎且精通水性的人怎会忽然溺毙在一处小小的莲塘里? “我虽对她的事心存疑窦,但奈何身处宫墙之内,行动处处受阻,无法插手查探此事真相,再后来便是半年后,她的妹妹被送入宫来,成了我的第二位伴读,也就是当下的韦韵了。 “她长相与她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初次见她我还当是故人还魂归来,与我再续金兰,可很快我便发现,她二人差别很大,无论是性格、脾性、习惯还是言谈举止与处事方式,都不相同,若说韦歆温柔知意,那么用冷若冰霜来形容韦韵,可谓是十分贴切。 “她们姐妹二人,一个眼里是融融春意,一个眼里是凛霜飞雪。也是在看清楚韦韵那双与韦歆一模一样的眼睛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在顺从我,为我伴读的同时,大抵也是怨恨我的。 “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敢同任何人亲近,再没有了知心朋友” 李菱讲完故事,从回忆中回过身来,却发现祝云早和小壬都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她不愿意让气氛变得过于凝重,于是耸了耸肩,故作轻快地同小壬道:“好在我后来偶然认识了你,日子总算不再乏味枯燥。” 望闻问切中,祝云早学得最精的便是“望”,她自诩自己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能够准确地捕捉到病患的情绪,可当下她却有点厌恶自己的这项特长。 只因她看见了李菱耸肩的动作和始终下弯的唇角,这无不昭示着韦歆之死这件事,对李菱的打击极深极重,乃至于这么多年都不能完全走出来,亦或者说是,完全没有走出来。 她下意识拍了拍李菱的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反而是小壬忽道:“或许对于韦歆来说,她也是韦家的一个筹码、一枚棋子,被送进宫只是为了维系韦家的利益,就恰如当下的你一样” 李菱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祝云早亦反应了一下方道:“如此说来,韦大人未必憎恨于殿下你,至少从她近几日以及今早来找我时的表现来看,她并不希望你嫁去番邦和亲。” 李菱愣了一下,一时间又犹豫起来,“我并不能确定她的想法,她对待我一直恪守君臣之礼,除了日常课业之外并无太多交流”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虽然她与韦韵也没到交情匪浅的程度,况且在朝为官难免处事圆滑,对待人与事都是游刃有余的,但经前日在太和酒楼小叙那日,祝云早总觉得韦韵并不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 故而她顺着这个方向大胆猜测道:“或许她刻意同你疏离,从不行亲近之举,并非怨恨于你,而只是为了明哲保身,不重蹈韦歆的覆辙也说不定呢。” 李菱咬着饼边,明显有些动摇,其实很多时候她也隐隐觉得韦韵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漠,她只是不像韦歆那样同自己交心而已。 小壬道:“听韦大人早上说,番邦使臣今日便要趁围猎的机会向陛下求娶你,左右咱们现在也没什么旁的好法子了,依我看何不就将韦大人唤进来试一试?” 李菱无措地看了看小壬,又无措地看了看祝云早,“可若是她不同意帮忙我又该当如何?” 祝云早帮她认真分析利弊,“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至于到底能不能医得活,也得试一试才能知道,岂有现在就放弃的道理!” 李菱觉得祝云早和她的菜一样,莫名能带给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推动着她向前,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能笃定地下结论,但她被祝云早成功说服了,只要迈出这一步,求助于韦韵,哪怕最后没能成功,日后大抵也定然不会后悔了,就像方才选择与小壬相见一样。 思及于此,李菱心底里五味杂陈,她攥了攥拳,站起身扬声道:“多日未见,请韦大人入内殿一叙。” 外殿的寒雪闻言立刻躬身作请:“殿下传召,韦大人请吧。” 韦韵搁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向内殿,而寒霜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杯中香茗早已吹冷,可韦韵却似乎一滴未动,方才如何端上来的,眼下便如何端下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韦韵的背影,总觉得这位一向公事公办的韦大人,今日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而这边韦韵一转过屏风走入内殿,祝云早立刻便将门虚掩了半扇。 韦韵同李菱见礼后,回头警惕道:“祝娘子这是何意?” 时间有限,祝云早半点也不同她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道:“民女方才脑中灵光一现,偶得一法,可解公主殿下燃眉之急,不知韦大人是否愿意出手相帮?” 韦韵喜怒不露于形,只轻轻“哦?”了一声,继而问道:“不知是何等妙法,韦某愿闻其详。” 祝云早太清楚这句话内里的含义了,若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手相助,那么多半不会再问,而是当场拒绝,但眼下韦韵追问了,那么虽不能代表她答应帮忙,但至少可以确定她并不排斥出手相助。 “眼下我有一人可举荐与韦大人,他精通骑射,马背上的工夫是一顶一的好,倘若他能够去参加今日围猎赛事,与番邦使团之人一较高下,想必定能为殿下和亲一事争取一些机会。” 祝云早话毕立刻观察韦韵的表情与微动作,试图以此来判断韦韵的心理。 但韦韵毕竟常年游身于官场,且又在宫中诸多贵人座下奔走,自然不会让祝云早这样轻而易举地试探出来虚实。 她面不改色地抖了抖袖子,也不知可否,只继续向下问:“不知祝娘子口中所说之人,是哪门哪派的高手呢?” 这话倒是令祝云早语塞了半晌,显然她不能将小壬的真实身份和拭雪楼这三个字公然报出来,可眼下若是不报个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出来,似乎又没什么说服力 韦韵见她并未及时接话,于是换了个问法:“我当如何相信你举荐的人的确有不凡的实力?” “这” 祝云早四下环视了一圈,青鸾殿内显然没有什么能够让小壬一展身手的东西,眼下要想证明,只怕还真有些困难。 韦韵目光如电,半分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只道:“一不能言明出身,二不能展现实力,这让我如何相信?” 祝云早苦涩地笑了一下,看向小壬的视线充满了惆怅。 怎么偏偏就是个无法明说的身份和门派,拭雪楼但凡从前干得不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而是一个名门正派,此时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李菱忽然开口了:“倘若本宫相信他,并希望韦大人举荐他去参加围猎呢?” 闻言,祝云早和小壬都吃了一惊,而韦韵整理衣摆的手也略微顿了一下。 三道目光齐齐投向韦韵,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韦韵忽而扬了一下眉毛,像是对李菱今日的表现颇感意外,片刻,她恭恭敬敬朝李菱施上一礼,言道:“既是殿下吩咐,下官没有不从的道理,但若此事不成,请恕下官不能替殿下隐瞒此事。” 眼含热切期盼的三个人见韦韵并未出言拒绝,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菱抬了抬手,道:“倘若此事不成,本宫自会将罪责尽数揽下,绝不会让此事殃及韦大人乃至韦家,只是倘若此事可成,本宫还请韦大人不要将眼下叙话之事泄露出去,此番本宫也只是为求自保而已。” 韦韵叉手平静道:“谨遵殿下旨意。” 转而她又问祝云早:“不知现在祝娘子是否可以让韦某知晓,这位精通骑射的高手究竟是何人了呢?” 祝云早深深地与韦韵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平常和韦韵相处的时候她并不这样,但一进了这青鸾殿内殿,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诡异。 一眼过后,祝云早信手一指旁侧的小壬,举荐道:“他。民女所说之人便是他了。” “他?” 韦韵当然认识小壬,这几日他一直跟在祝云早身后帮厨,韦韵自然也与他打过不少次照面。 她先前听韦管家说这位小兄弟力气超人,能徒手将芦苇杆扎进胥余果里,而且干活勤快,手脚麻利,一个人能身兼数任,雇佣他一个人相当于花一份工钱雇佣了三四个杂役,但却没想到他除了会干活之外,还有擅骑射的本事。 很快她便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仅仅今日一面之缘,殿下便能十成十地相信这位小兄弟?” 此问一出,殿内余下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方才只顾着想办法让韦韵答应帮忙,却忘了掩盖这件事。 三人沉默了一息后,李菱扬起下巴开口道:“本宫瞧着此人颇有眼缘,像是个根骨不凡的胚子,所以相信他!” 祝云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在心里默默嘀咕:真是好糟糕的一套说辞! 韦韵同李菱隔空对视了一眼,李菱攥紧了拳头,努力向上扬了扬下巴,试图用寿阳公主的身份将韦韵的怀疑与追问给强行压制下去。 韦韵内心失笑了一瞬,面上却仍紧绷着,两人对视了良久,她才松口:“殿下向来慧眼识珠、唯贤是用,那下官便依殿下所言,即刻举荐他去参加围猎。” 李菱咬了咬牙,气鼓鼓地看向韦韵,她恼火韦韵话里有话,那句“慧眼识珠、唯贤是用”显然不是用来形容她这个不理朝事的公主的,可偏偏眼下有求于人,她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咬牙道:“事不宜迟,韦大人即刻去办吧,倘若此番此人能在围猎场上一举夺魁,那么韦大人举荐此人有功,父皇定不会少了韦家的好处。” 见李菱如此,韦韵想笑,但又心知自己断不能笑出来,于是也憋在心里,并不言明心意。 只一如往常般恭恭敬敬道:“多谢殿下提点。” 李菱内心小叹了一口气,心知不能强求韦韵和自己交心,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能成功,自然不可能今日今时忽然达到促膝而谈的地步,现下她能够答应帮自己举荐小壬,已是极好之事,又何必奢求旁的什么 她挥了挥手,示意韦韵,“你先带此人到围猎场去做准备吧,围猎辰时开始,我同祝娘子一道用过早膳后再一同过去。” 这番话倒是让韦韵愣了一下,她问:“殿下也要去看围猎吗?场中流矢无眼,只怕殿下不宜亲临,况且那些番邦使臣” 说到这儿,她忽然没了下文。 李菱像抓住了什么机会一样,惊喜地追问道:“况且那些番邦使臣如何?” 祝云早和小壬也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韦韵,可韦韵偏生绝口不提了,“没什么,殿下若是也要前去凑热闹,切记带好防具。” 李菱撇了撇嘴,似乎对她的回话不慎满意,但却有无可奈何,只得闷声道:“本宫的骑射功夫可是林指挥使亲自教授的,就连二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来着,想当初马球赛,我还带领不少将门虎女一举夺魁来着呢!” 韦韵淡笑以应,“殿下英明,实为世家贵女之典范。” 见她如此敷衍了事,李菱忍不住朝她努了努鼻子,当即下了逐客令:“为我大绥举荐好儿郎要紧,韦大人还是快些去吧,别误了正经事。” 韦韵叉手施礼道了一声“是”,便带着小壬一同推出到外殿去了。 而李菱则拉着祝云早的袖子坐下来,“祝娘子还没用早膳吧,我这便传膳,今日咱们一同吃。” 作为穿越者,祝云早并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平民与公主同桌共食的规矩,而“原主祝云早”自幼生长在乡野之家,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为保谨慎,她推辞了一下:“殿下,这只怕不妥吧。” 李菱笑道:“青鸾殿上上下下都由我说了算,你就别推辞了,方才你站在屏风那头的时候,我都听到你肚子咕咕叫了,更何况方才你帮了我好几个大忙,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祝云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尴尬一笑,坐了下来“那便多谢殿下抬爱,民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菱扬袖一挥,扬声道:“寒雪,吩咐下去,另添一副碗筷来,然后即刻传膳吧。” 外头候着的寒雪立即应道:“是。” 祝云早忍不住搓了搓手,忙了一早上她什么也没吃,此时的确有些饿了,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吃上公主早膳的配置。 此时早膳还没端上来,她便已经隐隐开始有些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关于友情(三更) 很快, 寝殿外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方才那位名唤“寒雪”的侍女双手捧着一盏温度适宜的蜜水趋步走到李菱的身前。 待到李菱润过喉后,另有一名和寒雪年纪相仿的小宫女也捧着一盏蜜水走了上来, 将蜜水递给了祝云早。 祝云早不知所措地仓皇站起身,双手接过杯盏, 学着李菱方才的模样,抿了一口盏中蜜水用以润喉。 润过喉的祝云早屁股刚回到椅子上, 便见又有两位宫女端着一个金盆和一个铜盆走了进来。 还不待祝云早感叹用金盆洗手是何等的奢靡,李菱已经习以为常地净手了。 祝云早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伸手到那铜盆中去,将手洗干净后又用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了手。 本以为洗干净手后就该开始吃饭了, 可事情似乎还没完,只见前面几位侍女矮身退下去后, 又有诸多宫女自画屏两侧鱼贯而出, 后头还跟着一批腰胯唐刀的侍卫, 乌泱泱地人一进内殿便格外有序地分列在内殿两侧, 祝云早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每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竟各不相同。 “这是何意” 祝云早不解地看向李菱,五脏庙已经开始闹了。 李菱没说话, 而立于她身旁的寒雪则忽而扬声道:“布菜——” 带有封条的食盒立时被端上前来,侍女们在一众带刀侍卫齐刷刷的注视之下,同时将所有带有封条的食盒一一揭开。 祝云早垂眼定睛一看, 菜式五花八门, 很是丰富, 很符合她对古代公主早膳规格的幻想。 所有人揭开食盒重新站定后,寒雪再度拖长音调,开口道:“一试菜——” 嗯? 什么叫“一试菜”? 祝云早疑惑了一下, 但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一众侍女整整齐齐上前一步,每人取过一只银碗、一对银筷,将食盒中感到菜拨出少许,而后默不作声极为整齐地吃了起来。 看到这一情景,祝云早才明白过来。 ——这是在试毒。 一众侍女吃完后,统一将碗筷放在了一侧,齐声道:“一试菜,厨下尽责。” 而后这些人脖子弯成一样的弧度,垂手等待着寒雪的下一步指令。 祝云早见此情景,内心倍感震撼,想不到古代公主吃个早膳,竟然如此复杂繁琐,等到这一番折腾下来,只怕那些菜品都冷的冷、凉的凉了。 眼见着一应珍馐佳肴吃不到嘴里,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祝云早就心生苦涩,特别是这一早上忙忙碌碌,体力和精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损耗,眼下只能看不能吃,对于祝云早来说,简直可以算是一大酷刑了! 这古代公主想吃个早膳,怎么竟如此复杂繁琐?! 祝云早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张笑脸,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练习修仙功法里面最基础的呼吸吐纳之法了。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排银碗和那一众侍女身上。 祝云早扫视了一遍,见没人出现呼吸不畅、唇色发青等迹象,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人中毒的话,那么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不料,寒雪逐一检查了一遍银筷银碗后,转身点上了一炷香。 这又是要整什么幺蛾子? 祝云早又看傻了。 她想李菱投去求助示的目光,可偏偏李菱的目光也落在那柱香上、所有人都注视着那柱香!仿佛那柱香关系着每个人的性命…… 祝云早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些人,吞了吞口水,只好也滥竽充数,混入其中,开始注视那柱香。 半截香烧下去,祝云早感觉半个世纪都快过完了,颇有一种学生时代盼望下课铃的感觉。 好消息是没有人出现异样,也没有银筷银碗发生变色,祝云早心道:没毒,这回总算是完事儿了。 谁承想寒霜逐一检查过后,竟挥了挥手,将第一批宫女全部遣了下去,换了一批太监过来,并道:“二试菜——”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疯了。 她强忍住没有起身就走的原因是她看见了侍卫们手里的唐刀,且不说这些刀锋利与否,至少这么多同时刀戳过来,将她杀死十几个来回是肯定绰绰有余的了。 随着寒霜一句“二试菜”的指令传达下去,一应宦官们也像方才那些宫女一般,取来银碗银筷,加了一小口菜送入口中。 接下来的流程祝云早已经熟悉了,倘若没有这二次试菜,那么剩下那半柱香是做什么用的?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套流程结束,甚至好像都已经有点饿过劲儿了。 太监们试过菜后,果然唱了一句“二试菜,内监尽责——” 嗐,其实这些人说什么已经不大重要了,祝云早现在只想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三试菜、四试菜、五六七八试菜,而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朝食! 又过去半柱香的时间,祝云早的心此时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她只恨自己方才怎么如此贪嘴,没有拂却公主的美意…… “还有几轮试菜?” 祝云早实在忍不住了,她趁着寒雪检查菜式,小声同李菱耳语了一句。 李菱知道她不习惯这样等试菜,于是劝慰道:“很快了,只剩最后一轮了,御膳房的菜尚且不错,你一定要尝一尝,不然白等了。” 好一个不然白等了! 这句话成功说服了祝云早。 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她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跑了…… 两轮试菜结束后,寒雪遣散了候在一旁的一众人等,而后自己取来一套银碗银筷子,随意挑选了几样菜品浅尝了一口,又舀起一应汤羹粥品,逐一尝了一遍,这便算是第三轮试菜了。 她试过菜品确定并无异样后,弯身退了出去,“殿下,祝娘子,请慢用。” 呵呵。 祝云早现在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绝无可能“慢用”了。 一阵叽里咕噜的肚子响过后,祝云早也顾不得狼狈不狼狈,当场直奔主题道:“殿下,咱们能动筷了吗?” 说话间,她已经将筷子和碗拿起来了,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方才饭前要先喝一杯蜜水了,那哪里是用来润喉的,那分明是用来垫肚子、补充糖分避免饿晕过去的。 李菱轻快答道:“当然可以了,现下没人吵扰,我们可以大吃特吃了。” 祝云早飞快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油酥烧饼,直接递到嘴边,大口咬了下去。 果不其然,这菜经过这一番大张旗鼓的折腾,早就已经凉了一半了,若不是在食盒里头装着,只怕此时都得吃冷饭了。 好在这个油酥烧饼经过高温烘烤,又是两面煎透了的,所以仅仅只是表皮的酥皮稍稍有点凉了,里面的鹿肉还很热乎,一定程度上保有原本的温度。 “怎么样?还合你的胃口吗?”李菱舀了两勺莲子粥到碗中,配了一点点桂花蜜,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她方才吃了祝云早带来的益脾饼和艾草鸡肉丸,所以当下已经不算太饿了。 祝云早点头称赞道:“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香浓多汁,这鹿肉经炭火一烤,油脂沁入到肌理当中,很是入味,加上你们皇宫御膳房的面粉比较精细,远比我烙的益脾饼还要更香一些,而且你们的厨子不吝啬,加了胡椒和花椒进去,这让这只酥皮烧饼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李菱喝着粥,歪头道:“没想到祝娘子对这道酥皮鹿肉烧饼有如此高的评价,看来下次有机会我得打赏一下这位御厨了。” 祝云早笑道:“其实我只是饿了,想先吃一口主食垫垫肚子。” 李菱将食盒往祝云早的方向挪了挪,“祝娘子怎么没吃过朝食再进宫来?” 祝云早挥快如飞,边夹菜边如实道:“早上卯时便起来了,原以为时间来得及,却没想到没待我吃朝食,韦大人便行色匆匆而来,说是接到小道消息,各番邦使臣今日很可能想借今日围猎之机,向陛下提出和亲的请求,于是我们当即决定动身入宫,所以就没吃上朝食。” 李菱听罢思索了一小会儿,而后小心翼翼问道:“如此说来,是韦韵一大早匆匆忙忙过去找你们的?” 祝云早咀嚼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后,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是啊,当时我刚起身,都还没来得及梳妆呢,韦大人便匆匆忙忙地带着消息赶来了。” 说到这儿,她又特地小声补充了一句:“看来韦大人还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李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又蹙起了眉头,反复搅弄碗里的粥,愤然道:“她哪里站在我这边了你看她方才,好像恨不得立刻跟我撇清关系呢!” 祝云早没忍住,“噗嗤”一乐,险些呛到了,她咳嗽两声,这才道:“韦大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的端午宴就是她举荐我来的,而且我刚来的那天,韦大人便将给你做药膳的差事交给了我,她说你食欲不振,脾胃不和,担心你不吃饭,将身体给弄垮了。” 李菱一脸好奇地看向祝云早,“那你再说说,她还怎么私下里偷偷关心我了。”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讲道:“那时韦大人还叮嘱我,不要在菜里放姜,她说你不爱吃姜,不吃动物内脏,碰到这些食材这些要格外注意,即便做菜会用到姜,也得用完之后逐一挑出去” 李菱明显听得很满意,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明朗,“这么说来,她还是很了解我的了” 祝云早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好话:“对啊,韦大人或许真的是面冷心热吧,她身在官场,又有自己亲姐姐的前车之鉴,难免行事上谨慎小心一些,多半不是憎恨你的,更何况当年她姐姐的事也不尽然都你的过错,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李菱听她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忧愁了,“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毕竟方才她虽然死不松口,但还是选择了帮我。” 祝云早继续帮她分析道:“对啊,如果她真的憎恶你、怨恨你,因为她姐姐的事对你心怀不满,那么她刚刚肯定不会选择帮你的,并且她可能还恨不得你嫁道番邦去吃尽苦头呢。” 李菱的心结松动了一些,这么多年她一直为韦歆的死耿耿于怀,长久地陷入到自责的情绪当中,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总会梦到她与韦歆同进同出,同气连枝的场景,而每每大梦初醒,她都会在泪水中醒来,为旧时好友而感到惋惜与心痛。 特别是在韦韵作为第二任伴读入宫的那一年,李菱几乎没有一夜是安然入睡的,每每闭上眼睛,她都会清晰地看见韦歆的脸,以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和韦韵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无时无刻不缅怀韦歆,整整纠缠了她十年,但在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之下,韦韵选择了帮她,那么是否意味着她没有为韦歆的事而怨恨她,亦或者说,是否意味着她不再为韦歆一事而怨恨她了呢?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顺藤摸瓜,那么韦韵的原谅是否也同样代表着韦歆的原谅? 时隔多年,她的这位儿时旧友,是否已经放下执念,投胎转世了呢? 李菱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更不可能知道韦歆有没有原谅她,逝者已逝,已是昨日之日不可追了。 当下她能做到的也只有每年清明佳节为旧友送去祝愿,送去祈祷,送去祝福,真诚地希望这位友人来世一生顺遂平安了…… 从前她想:韦韵或许是韦歆对自己的惩罚。 现在她想:韦韵或许也只是一个同样会在清明之际为长姐默默祈福祝祷的人罢了。 既然她们怀着同样沉痛的心情,报以同样美好的祝愿,那么那些所谓的恩怨纠葛,是否也可以就此轻轻放下了呢? 李菱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一时无话。 …… 祝云早见李菱一直没说话,便心知她正在思考韦歆、韦韵以及她自己的事,于是也没有出言打扰,只默默地吃着早膳。 她边吃边在心底里叹气道:唉,看来人人都有烦恼,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日子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万事胜意啊…… 那么这世间无论古今、无论中外,无论何等身份,有多少财富、名望、权力,又是否真的存在真正快乐的人呢? 祝云早一时也想不清楚答案,她只是索性将眼前的事一一做好,这样至少可以确保日后不会后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江湖病? 祝云早在青鸾殿同李菱大吃了一顿豪华早膳后休息了片刻, 期间李菱三次差寒雪去长秋殿向太后请旨,软磨硬泡才说服太后暂且放了她一日自由。 两人打青鸾殿一出来,李菱便兴奋地仰起头, 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自从各番邦使臣要来长安朝见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便听闻了自己有可能被送去和亲的噩耗, 而后她闷头在被子里哭了一日,跑去太极殿门前跪了一日, 又到长秋宫找最疼爱她的皇祖母苦苦央求了一日,都没能改变自己即将迎来悲惨命运的事实。 于是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装病的法子,但这个法子虽说让她成功地逃避现实了一段时间, 但实际阖宫上下上人人皆知她并非真病,所以还是没能改变和亲一事。 这一番大张旗鼓地折腾, 非但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还把她自己折腾了个够呛, 清晨她揽镜自照的时候, 发现自己清减了不少,甚至都已经从原本的圆脸变成鹅蛋脸了。 时下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一点点转机,而她也终于不必继续闷在青鸾殿里称病不出了, 倘若今日事成,说不定她还能改变和亲一事的走向,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如何能让她不感到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呢? 端午已过, 暑气渐盛, 碧空如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刚出窑的青釉,一缕云彩都看不见, 只在交织纷飞的石榴花与栀子花下,间或能听到两三声关关鸟鸣。 祝云早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自然的天空了,穿越到大绥之前,她身处在钢筋混凝土筑构的高楼大厦之间,彼时她也是万万人之中的一个,她走在街上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行色匆匆,视线或是在看自己脚下的斑马线,又或是在看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即便闲暇不忙时,通常也只会选择沉浸在电子产品当中,鲜少有主动亲近自然的体验。 但自从穿越到大绥来以来,她虽经历了不少事,可却好像意外获得了从纷杂琐事中抽离而出,切身实际地去感受“生活”这个动词的真正含义。 起初她很排斥这个处处拘泥于礼教的封建朝代,对这里的生活更是有很多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她不知自何时起,竟忽然茅塞顿开了,她将这次穿越时空之旅视之为一次脱离原本人生剧本的机会,故而格外珍惜了起来。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望着天空,一时无话,但却半点不会尴尬,反倒两人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静谧与美好。 仰头半晌,祝云早虚了虚眼睛,从飘散的思绪中回过身来,偏头问李菱道:“殿下若不是大绥的寿阳公主,会希望自己此时在做什么?” 李菱歪头思索了一下,顺着祝云早的问题开始设想,“倘若我不是大绥的寿阳公主,那么我希望我能成为一名江湖侠客,首先我要有一匹身姿矫健的红鬃马” 说到这儿,李菱抬起胳膊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就可以,我的骑射功夫向来很好,想必是在这方面颇具悟性,就算不做公主,定然也不会荒废掉。” 比划完她又道:“然后我还要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鞘必得是鲨鱼皮质的才行,而这柄宝剑最好有一桩尘封已久的故事,譬如它曾是一位顶级剑客的配剑,在剑客百年之后才埋葬于泥土之中,默不作声地销声匿迹了千百年,所以后来每每出鞘见血之时,都会带有一股淡淡的铁腥” 聊到这个设想,李菱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此时她短暂地抛却了烦恼,卸下了身份地位带给她的枷锁与负担,正在努力地、轻快地构想着自己的第二人生。 “除了红鬃马和宝剑之外,我还要有一副趁手的弓箭,以柘木为胎,外层贴覆麋鹿角片,箭囊里的箭矢不必太多,多了沉了不仅容易影响我纵马青山、闯荡江湖的进度,还会加重我两肩的负担。统一用桦木轻箭就好,箭羽要用雪雁最细软的羽毛,箭镞要用玄铁打造成特定的三翼倒须式,这样才能有一击毙命的伤害!” “除了这几样必备的物件之外,我希望我还能有一支笛子其实我并不会吹笛子,授我乐理的老师只赠了一把焦尾琴给我,他说:古之琴者,女子之友也,其制合坤德,其音协阴柔,桐梓为体,丝弦为用,倘使心弦合一,弦与意通,则可广陵之韵,泛游太虚。 “但实则我一连学了数载,也只学了些许皮毛,并没能真正体悟到人琴合一的境界。反倒是笛子,我记得韦歆曾私下里偷偷教过我两次,我学得极快,也喜欢吹奏时轻松愉快的心情,所以若是能自行选择,那么我一定选笛子不选焦尾琴” 李菱石榴花般火红的裙摆飘扬在风中,两颗珠圆玉润的珍珠恰到好处地点在她的两泊梨涡中间,见她干净无瑕的面容衬托得更为灵动鲜活。 祝云早弯唇淡笑。 边走边静静地听着李菱滔滔不绝地描述幻想中的自己,眼里全是欣赏之意。 谁不想快活恣意地活成自己心里向往的模样?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一场很严重的江湖病? 闯荡江湖,快意就好! 又有谁会真正在意这些设想究竟是否切乎实际呢? 李菱讲道兴起处,翩然踮脚转了个圈,兴奋问道:“祝娘子,你知道谢灵运的《居名山志》和《游名山志》吗?”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并非文史类专业出身的选手,平日里对这类古代山水游记的了解也仅仅只限于看过一点点《徐霞客游记》而已,所以李菱所说的这两本著作,稍稍有点触及她的知识盲区。 好在李菱这个人并不是端着天家气贵便盛气凌人的性格,更不会因为祝云早没有听过这两本书便对其冷嘲热讽。 她见祝云早一时没搭话,便揣度其大抵出身乡野农户之家,平日能翻阅书籍的机会少之于少,于是轻快劝慰道:“没听过也没关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祝娘子的专长不在此处,而在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菜式之间。” 祝云早本也没因此而自惭形秽,所以很容易便接受了她的劝慰,并顺着她的话问道:“我从前的确不曾翻阅过这两本古籍,还请殿下不吝点拨。” 李菱喜欢这个话题,她提裙折来两朵开得最大、最浓烈、最能凸显夏意的蔷薇花,一朵别在自己的鬓边,一朵簪在祝云早的髻侧。 这才继续道:“这两本都是晋宋间诗人谢灵运的著作,书成于其游历时兴起所著,都是讲述山水风光的著作,我很喜欢!我时常幻想成为那样的潇洒的人……” 她忽而于洋洋洒洒倾泻的日光下粲然一笑 ,“他的诗也写得很好,我背给你听!” 祝云早回之一笑:“愿倾耳。” 李菱捏了捏喉关处,清了清嗓子,吟诵道: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注] 祝云早从前没听过这首诗,但或许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缘故,她单听李菱吟诵这些字句,便能大差不差地感受到其中含义以及诗中描述的大致场景。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果真是佳句! 只是这首诗通篇听下来,似乎隐含着一种进退两难的心境,或许以公主现在的年纪,尚且不能透彻品悟 一诗吟罢,李菱很是尽兴,赶忙问祝云早:“怎么样?是不是字字珠玑?” 祝云早没将自己高中学古诗词赏析学到的经验套用在这首诗上,而是顺着李菱的兴致,点头称颂道:“我虽不通文墨,却也能听得出来这一首确是好诗。” 李菱又道:“这一首虽流传千古,但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他另一首诗里的另一句,曰‘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祝云早重复了一遍这句诗,反复咀嚼了一下,短短十个字,便将云和日相互映照、相互衬托,使得天空更为澄净的场景描绘得淋漓尽致,可见其人的确颇具诗才。 “这句怎么样?”李菱走在前面,时而拨弄一下道边垂柳,时而抚摸路上杂花,“是……不是比前面那一整首还要美?” 祝云早笑着跟在她身后,点头道:“确实很美,叫人听之心情明快。” 李菱高兴道:“对!正是如此!知我者非祝娘子是也。” 两人如此一边吟诗诵句,一边朝围猎场的方向走去,不时便来到了围猎场外围的营帐之间…… 作者有话说: 【注】:本诗取自《登池上楼》谢灵运·南北朝 第205章 马作的卢飞快! 围猎场外围设置的这些营帐都是临时搭建的帐篷, 有人来此围猎时,会将此处作为休息点,供人们休息纳凉, 平日里无人来此围猎的时候,则尽数拆掉, 偶尔会在此地举办一些裙幄宴、纸鸢宴等等。 李菱和祝云早两人来到围猎场后,先到主营帐向皇帝皇后请安, 而后才和韦韵汇合。 此时辰时刚过,参加今日围猎的有几位世家子弟以及来自各番邦的勇士。 比赛的大致规则很简单,弓弩、箭矢、宝马、鞍鞯乃至窄袖骑装均由大绥统一提供,所有参赛选手同时出发, 而整个猎场当中所有的猎物自然也均在可狩猎的范围之内。 为了鼓舞众人踊跃争先,天子按照动物体型的大小以及猎杀难度高低, 错略地将所有可狩猎的动物分作四类。 第一类是虎豹豺狼熊这类的大型动物, 因其攻击性强, 且狩猎难度较大, 对狩猎者的智慧、谋略、力气以及技巧都有一定的要求,所以每只记作十分,属于三类之中分数最高的一类。 第二类是诸如梅花鹿一类身姿矫健、行动敏捷的动物, 这类动物虽说攻击性不强,但灵活多变,行踪更是捉摸不定, 想要狩猎这类动物, 光靠蛮力显然不行, 还需要狩猎者具备一定的耐心和策略,所以每只记作五分。 第三类是鸟雀飞禽一类,这类动物虽体型不大, 通常也不具有较强的攻击性,但比较考验狩猎者的目力和准头,需要较强的判断力,并非力大者便能取胜,所以每只记作三分。 而最后一类则是一些涵盖野兔、野鸡等等小型动物的分类,这类动物没有攻击性,狩猎难度也不高,对狩猎者的要求也不多,即便是一些初学者,也有很大几率射中,故而每一只仅记作一分。 当前赛前热身结束,各国参赛选手均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因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围猎的彩头看似是百两黄金和一万布匹,实则是一个向天子求娶寿阳公主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对于各国使臣来说,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求娶公主永结秦晋之好是假,他日借公主为由挑起两国争端,进而来犯边境才是真,所以这一场围猎比赛,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而是暗潮汹涌。 此情此景之下,距离开始围猎的时间越近,韦韵就越紧张,毕竟她对小壬知之甚少,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骑射水平。 她见小壬拉伸好肩膀后,将弓、箭矢、箭袋全部取回来后,立刻上前低声提醒道:“弓和箭矢都是检查过的,你试试是否趁手。” 小壬将弓握在手里反复把玩,看上去颇为喜爱,全然不似韦韵那般紧张,语气中反倒透露着一种兴奋感,“方才一拿到手我便试了两下,果然是把好弓,无论是弓身还是弓弦都十分合适,开弓时既能够确保箭矢的射程和力道,又不至于拉伤肩膀。” 韦韵见他面上全然没有紧张神色,更没有严阵以待的架势,登时心又凉了半截,忍不住出言叮嘱道:“上林苑猎场环山而建,地形复杂,虽说为皇家围猎场,但并非全然安全,豺狼虎豹均有,野猪黑熊更兼有之,你切莫掉以轻心。” 小壬心道:若是论起这这上林苑的地形,我只怕比天子都熟悉。 这上林苑环山而建,的确有猛兽出没,但从前宫禁不严的时候,小壬正是从此地摸进皇宫的。 此地为皇家猎场,本身因其位置得天独厚,天然就是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加之深夜危险更甚,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趁着夜黑风高顺着这条路线摸进来,故而一直戒备不严,只派了两班侍卫轮班值守,而也正是因此,才给了小壬一个摸进皇宫的可乘之机。 心里虽这样自信,可表面上却不能如此说,倘若要让韦韵知道自己从前曾顺着上林苑这处围猎场混进过皇宫,还拉着公主殿下一起在御膳房偷吃,那么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性命。 “多谢韦大人提醒,草民于骑射一道不说专精,但却也有一定的自信能够不负厚望,为殿下赢下今日的比赛。” “好。” 韦韵虽如此回应,但紧锁的眉头一点也没舒展。 她并非不相信小壬的实力,更何况小壬是祝云早举荐之人,只是今日赛事事关重大,且对手实力也个个不容小觑,这令她不得不担心。 李菱看起来比韦韵轻松一些,比起输赢,她更担心的是小壬会不会在这场围猎中受伤。 故而她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将自己脖子上挂了许多年的平安扣塞到了小壬的手里,并悄悄道:“万事小心,不要受伤。” 小壬将带有李菱余温的平安扣紧紧地攥在手掌心里,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放心吧,我肯定拿个魁首回来给你!” 李菱握着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能不能拿到魁首都不要紧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小壬疑惑不解地挠了挠头,求助似的望向了一旁的祝云早。 祝云早余光感知到他的视线,当即朝小壬招了招手,小壬屁颠屁颠走过去,祝云早小声提点他:“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女人说不要就是要,所以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韦韵、李菱、祝云早三人当中,只有祝云早清楚小壬的真正实力,他虽不是拭雪楼中骑射最好的那个,但他毕竟是拭雪楼出身,先前出入皇宫都不在话下,还能在官兵追捕之下一次次顺利脱身,所以这一场围猎对他来说,大概率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这也正是祝云早希望他此番围猎全力以赴,而非像韦韵和李菱那样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的原因。 小壬闻言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连连称是道:“祝姐姐心思细腻,向来擅长分析他人心理,你说的准没错!” 祝云早粲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辈似的帮他捋平了衣袖的褶皱,鼓励道:“去吧,我相信你,奋力一搏,一定不要让自己日后后悔。”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以“后悔”这个理由鼓励他人了,而这也恰恰正是她自己内心的想法。 为了不留遗憾,防止自己日后后悔,所以在穿越过来后,她奋力一搏,从祝家典型的传统男权主义思想的压迫之下,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为了不留遗憾,防止自己日后后悔,所以在接受这一次时空之旅带来的第二人生后,她凭借自己先前的知识和那本《食谱大全》,将祝家食肆做大做强,一路从汴州开到了扬州。 为了不留遗憾,防止自己日后后悔,她勇敢地接受了李邺的示好,使两个跨越时空,完全不该任何存在交集的人产生了情愫。 人活一世,所做之事不都是为了让自己不会后悔吗?! 小壬重重地点了点头,坚定道:“祝姐姐你放心吧,眼下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之久,我尽量早去早回,快点赢下围猎,为中午的宴席留出一定的工夫。” 祝云早笑道:“从向韦大人举荐你参加围猎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应对方案了,此番你只管去狩猎,不必提前出来,也切莫顾虑旁的事,御膳房那边有我在,定然出不了岔子。” “好,一切全听祝姐姐的安排!”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小壬早就对祝云早产生了极大的信任,祝云早承诺的每一件事都是言出必行,这一点和自家老大很是相似,令他完全可以无条件信赖。 猛地想到李邺,小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临上马前,他又回身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小声央求道:“祝姐姐,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祝云早当即上前,说道:“但说无妨,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到,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也努力帮你办到。” 小壬悻悻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老大向来不让我们插手官家的事,今日之事若被他知道,我定然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届时还请祝姐姐务必帮我说说情” 祝云早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没想到他仅仅只是怕李邺来长安后自己会挨罚,一时不免失笑,感叹其看似靠谱,实则仍旧还是个孩子。 面对小壬的请求,她一口答应下来,“知道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若是你家老大因为此事要责罚于你,你只全部推到我的身上便是。” 小壬一听此言,顿时没了后顾之忧,当即嬉笑着翻身上马,拍了怕自己身后背着的弓箭与箭囊,自信满满地一扯缰绳、一夹马腹,直奔场中央的空地而去。 祝云早望着小壬意气风发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来的路上自己问李菱的问题。 那么倘若拭雪楼的众人不做杀手,大概会选择以什么样的身份度过一生呢? …… 她还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韦韵便走上前来同她道:“祝娘子在想什么?” 祝云早淡笑着侧过头来,“没什么,只是看他们都会骑马,有些羡艳而已。” 韦韵也朝着参赛众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道:“好说,待到此间事毕,我可以派人教你。” 说到这儿,她收回视线,拍了拍祝云早的手臂,“只是当下我们的战场,可不在马背上、猎场中。” 祝云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道:“韦大人所言极是,不知御膳房那边,一切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韦韵与之并行,亦边走边道:“所有的任务我都已经逐项安排下去了,眼下大抵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一缕东风了。” 祝云早淡笑以应:“那咱们先同殿下知会一声,即刻便到御膳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野兔 围猎一开始, 各番邦派出的参赛者便相继纵马朝着林中疾驰而去,人人都想抢占先机,小壬却是个例外。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远远看去,好像他并不是来狩猎的而是来走马踏青的。 李菱见状不由得替他捏了把汗, 她知晓他是闯荡江湖的侠客,但其实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更不知道他的功夫究竟是何等水平,眼下她一看小壬并未纵马扬蹄而去,不免有几分担心,担心他的骑射之术并不如预想的那般精湛。 而小壬这边实际上压根没见这几位对手太放在眼里。 他的骑射是李邺手把手教的, 自从娴熟掌握以后,就时常骑马走南闯北, 若是细算下来, 只怕这几年在马背上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还多。 眼下他不着急抢占先机, 全然是因为他心知其他人一定会为了抢分值高的那些动物而大打出手, 而他只需要等待鹬蚌相争,而后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在此之前,他计划着先去狩猎一些五分或者三分的猎物, 以此来赚点小分,而且诸如鸟雀一类小兽,狩猎下来比较方便携带。 思及于此, 他专程选了一条无人无津的小路, 优哉游哉地骑着马朝着静谧的密林走去。 此时辰时方过, 又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暑气渐盛,正是动物频繁出没的时候, 若说想要猎到一些豺狼虎豹回去,或许需要碰运气,但若是仅仅想先猎一些飞鸟小兽回来,可谓是手到擒来之事。 抱着这样的心态,小壬翻身下马,先将马拴在一棵树上,而后折下一些树枝、拾起一些树叶,用现有的东西简单做了几个陷阱。 他学的向来不是与敌手正面产生冲突的招式和门路,而是一些猎杀敌手的技能。 一连做了三五个陷阱后,小壬一个腾跃爬到附近的一棵树上,藏身在茂盛的树冠之间,拇指和食指向内微微换成一个圆圈,抵在唇下,充作口哨,连着变换着音调和声响,吹了十几声。 若是此时有人自此处经过,定然能听得出来他这口哨非同一般,这哨声不但和鸟类的叫声极为相似,而且还是五六种不同鸟类的叫声。 这不是拭雪楼的绝学,而是小壬自己偶然研究出来的,他天生就喜欢亲近自然,亲近动物,对世间大多数动物都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偏巧小时候他还喜欢听口技,时间久了莫名其妙就学会了多种动物的不同叫声,并且模仿起来几乎到了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 若是不站在树下凝神细听,压根听不出来这是鸟叫还是口哨声。 以往出任务的时候,他凭借这招解决了不少的麻烦。 首先是长途跋涉的兴路途中,他依靠着五花八门的各种口哨,可以吸引来不少的野鸡野鸭野兔子,而这些动物放在荒郊野外,那简直是除了鱼类以外的另一大美味珍馐,借着这一招,小壬吃到了不少的野味,也算时改善了自己的伙食。 其次是在人物行动的过程中,拭雪楼上下本身就是依靠暗杀来取胜的,而小壬的口技刚好可以用来迷惑敌人,让敌人陷入误区,亦或掉以轻心放下戒备,这使他行动成功的把握无形之中提高了不少。 最后则是小壬的一点点私心了,某次在御膳房偷吃的时候,他曾用这个法子混淆巡逻侍卫的视听,并且成功帮自己和李菱引开了那些人,自此之后李菱便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偶尔会通过这个声音来判断小壬是否在附近,而小壬怕李菱久居深宫之中太过烦闷,还曾教过李菱两次,所以这口哨可以说成为了两人的小秘密之一,这令他更为珍惜这项特殊的技能 一想到李菱,小壬立刻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严阵以待了起来。 很快,第一只猎物便主动送上门了——一只毛色发灰的野兔自草丛之中一跃而出,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兔子是一种不算太过聪明的动物之一,相比猫狗,要钝感几分,但野兔在野外这种相对严酷的自然环境之下,也磨砺出了一些生存的本领。 譬如“狡兔三窟”这个词,便是说野兔通常会给自己预留三个不同地点的安身之所,一为正穴,二为走道,三为假冢,遇到危险之时不仅可以让自己有机会逃走,还可以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这和人们常说的“不要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一样的道理。 面对这样不算聪明但又有点小聪明在身上的猎物,小壬在看到它的瞬间并没有急着立刻弯弓搭箭,将其当场射杀,而是蹲在丈许高的树上,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紧盯着那野兔的动作。 只见那野兔灰灰的毛色随着它跳跃的动作而起伏,长长的耳朵和三瓣的鼻子则时不时翕动着,仿佛正时时刻刻警惕着周边环境的风吹草动。 第一跃,它从草丛中跳出,放一落地便立刻朝着三面开始低嗅,待到并未发觉异常后,它又跳出了第二跃。 这一跃引得野花骤然低伏摇曳,它又停顿了半晌,才肯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树上的小壬目光锐利,性子却极为沉稳,半点也没打草惊蛇,那兔子抬起其中一条后腿,扒拉了两下身侧,这才跳出第三跃,而这一跃,刚好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小壬预先布下的一处陷阱之中。 一蓬乱草杂叶之下,藏着的正是一个足矣容纳野鸡野兔的空洞,斑驳交错的树枝将它圈拢起来,叫人难以辨别。 兔子一踩在乱蓬蓬的杂草上,立刻坠落了下去,发出了一声轻叫。 如果祝云早当下见到此情此景,定会讶异,她一直以为兔子是一种不会叫的生物,但实则不然,兔子只是很少叫而已,保持安静其实是它们躲避天敌的生存策略之一,但很遗憾,当下它遇到的不是别的天敌,而是最擅长捕猎的小壬。 小壬见猎物已入彀中,当即从树上一跃而下,将那一小丛杂草树叶拨弄开,向洞内看了看。 大抵是受物竞天择这条自然法则影响的缘故,野兔的两条后腿天生就比寻常家养的兔子矫健发达,弹跳力更是远在寻常兔子的弹跳力之上,故而小壬甫一将那树枝做的陷阱盖子掀开,里头灰扑扑的小野兔登时便一蹦老高,若非洞的深度是提前计算好的,还真有可能就让它窜出去了。 小壬眼疾手快,见那野兔一跃而起但并未跳出陷阱,而是迅速下落,当即一伸手,咻地一下便抓住了那野兔的两只耳朵。 “好嘛,小家伙,险些就让你给跑了!” 小壬单手提着兔耳朵,任由其蹬腿挣扎也绝不放手。 大抵是这皇宫地界风水养人的缘故,这兔子毛色虽不算亮,但体型十分肥硕,一蹬腿很是大力,若非小壬的手劲不小,只怕真要叫它给挣脱去了。 它长得虽团团呼呼、毛绒绒的,但栽到小壬手里就甭想等一个心软的神了——像这样看上去可可爱爱的野兔,小壬早就已经吃过几十上百只了。 野兔挣扎了一会儿,大抵是心觉兔生无望了,很快便停了下来,也不蹬腿了,也不逃窜了,甚至一动也不动了,俨然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看上去好像已经心如死灰了。 小壬见它如此惺惺作态,笑骂了一句:“好生狡猾的野兔,真当我会上你的当?” 是了,一旦猎人此时心一软,一掉以轻心,那么立刻便会给猎物带来一线生机,小壬小的时候就上过这种当了,当下的他远比这上林苑围猎场中的任何一种生物都要狡猾,更何况这位狡猾的猎手今日还是带着志在必得的任务来的,所以到手的兔子是断不可能从他手底下溜走的! 小壬一手提着兔子,一手顺着兔毛生长的方向顺茬摩挲了两三下,而后笑吟吟地抬起手,一记重重的爆栗敲下去,野兔顿时眼白向上一翻,歪头晕死过去了。 小壬提着昏死过去的兔子走到方才栓马的地方,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鹿皮制的褡裢,将今天的第一只猎物给塞了进去。 这褡裢是统一发放,每个人都有的,因其容积不算太大,故而只适合装一些小型的猎物,比赛开始之前小壬就已经粗略地估算过了,这个大小满打满算也就能装下十几只鸟兔一类的猎物,而倘若自己猎到了豺狼虎豹熊亦或是梅花鹿之类的,则需得用绳子将其拖回去才行。 这第一只猎物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猎到了,小壬心觉自己的简易陷阱搭建得尚算不错,虽说比不上小乙的技术,但放在今日这种场合定然是够用了。 他颇为满意地束上褡裢的封口,将它搭在马背上,解开栓马的绳子,很是开怀自在地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诱捕野鸡野兔的陷阱确定没什么问题了,那么他也该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了,他方才那几声口哨可不是白吹的,若是不出意外,前面不远处应该就能看见他想要的第二只猎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弓如霹雳弦惊! 小壬牵着马, 马驮着褡裢,一人一马脚步轻快,全然没有压力一般, 带着刚猎到的野兔直奔林子深处。 狩猎飞禽与狩猎野兔有所不同,这些诸如野兔一类在地上跑的动物可以设陷阱, 而飞禽一类则需要主动出击。 小壬方才那几声口哨学得又真又像,果然吸引来了不少的鸟雀。 为了防止马儿尥蹶子惊跑了猎物, 小壬没立刻走到近前,而是先远远地看上一眼,而后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地牵着它走远了一些, 而后将它再次栓在了附近的一棵树上。 这一次他取出弓箭,又从箭袋里抽出来三根箭矢, 将尾羽捋平整后, 弯弓搭箭, 拉开了弓弦。 之所以一次用三根箭, 是因为当下野鸟颇多,且都聚集在一处,倘若一箭一箭地射, 只怕刚射出去一箭就要将其他鸟给吓跑了。 这三箭齐发的本事是他从小丙那里学来的,只不过他臂力不够,弓弦拉不到满, 加之原本他练得也不是这门功夫, 所以只学了个皮毛, 能一口气射出三箭,他已是十分满意。 若是小丙在此的话,他最多可以做到五箭齐发, 毕竟他天生右手就比旁人多了一根手指,这一特征看上去与寻常人有异,但放在弯弓搭箭这件事上,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长处所在。 小壬将弓弦拉紧,瞄准鸟雀停留的方向,认真回忆了一下小丙先前教过他的射箭要领,随即极为果断地将箭射了出去。 三支箭只发出“咻”的一声响,便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射了出去。 不远处扎堆在一处的鸟雀立刻扑棱棱地四散逃窜开来,被射中的三只躺在地上,没被射中的则惊然飞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叶之间不见踪迹了。 “中了!看来我的箭法还没有太生疏嘛……” 小壬激动地拍了一下马脖子,马儿仿佛听懂人话了一般,昂首打了个长长的响鼻。 小壬几个箭步窜上去,很快便将三只鸟雀捡了回来,三只都是一击毙命,并不似方才的野兔那般尚有挣扎的余地。 小壬动作麻利地将箭矢从鸟雀的身上重新拔出来,又用酒囊中的清水将箭头上的血迹简单冲洗了一下。 而后他将打来的三只鸟雀分作三份,用绳子系住,挂在了三棵不同的树上。 这三只鸟雀加起来总共也就只有九分,但以这三只鸟雀充作诱饵,却有可能引诱来更大的猎物,以小博大,这才是小壬的最终目的。 为了防止大型野兽将鸟雀的尸体直接掳走或是吞食,小壬特地将绳子系高了一些,使鸟雀的尸体均倒挂在树梢,离地约有丈许。 做完这项准备工作后,小壬又回到原处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准备再往更深处去探一探。 可恰在此时,三两个番邦派出参加围猎的勇士骑着马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人二十来岁,深目高鼻,毛发浓密,且天生一副蓝绿色的瞳仁,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窄袖圆领轻骑装,左衽压着右衽,下配一条绿锦裤,腰间的皮革带上挂着一柄银鞘的小弯刀,刀柄处镶了一颗闪亮亮的红宝石,这显然是粟特人独特的装束。 而跟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一个耳上挂着象牙耳环,天生一副深色皮肤,额头中央还点有一个圆圆的红点,一看便是天竺人。 而另一个则长着一张方圆脸,两腮微扩,左右两道浓眉在眉心处相连,平直如尺,眼睛却是细细长长的形状,显然是一个回鹘人。 三人横马在前,刚好挡住了小壬的去路。 双方迎面碰上,为首的那个粟特人率先开口道:“喂——小子!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你就打了这么几只猎物回来?” 他的汉话尚算标准,只是语气不大友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十足的戏谑与嘲讽。 他话音刚一落,另外两个人便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显然是没把小壬放在眼里,“从前听闻大绥勇士骑射功夫当属天下第一流,今日一见,似乎和传闻中所说的不大一样啊” 小壬攥了攥手中缰绳,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三人,他今日是来赢下狩猎的,而非来同人茬架的。 所以面对这样近乎挑衅的举动,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笑着反问道:“林子颇大,我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地形,一时失了方向,不知三位仁兄又猎到了什么呢?” 那粟特人一扬眉毛,指了指马后面拖着的一个大麻袋,牛气哄哄地展示道:“方才一进这围猎场,我便连杀了两只野兔,刚刚碰巧又猎了一头鹿回来,想不到十分竟这样容易凑。” 小壬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心道:你们三个人一起走,忙活了半天原来才猎了这么点东西回来,还敢在此叫嚣,当真是好不要脸 心里虽这般连连暗骂,但面上为了番邦与大绥的和平,他却不能撕破脸皮,于是他佯作讶然道:“嚯——这鹿向来灵巧,跑得极快,力气又颇大,您三位还真是厉害啊!” 说这话时,小壬握缰绳的手已经攥得很紧了,他几乎是死咬着后槽牙,强逼着自己说出了这一段违心的话。 那粟特人见他全然不还口,只当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于是愈发变本加厉地借此机会贬低起大绥来,“从前你们大绥的李将军在世时,确实兵强马壮,实力强盛,但那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你们大绥有句古话是怎么说来着,三十年” 天竺人见粟特人的话卡在了这里,当即陪着笑脸,小声接话道:“我记得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着” “对!正是这一句!”那粟特人颇为赞许地看了那名天竺人一眼,拊掌大笑道:“看来你们大绥如今,早已不复当年了啊,哈哈哈哈哈——” 小壬冷眼看向他,并未接话,若不是三人将自己的去路挡住了,他真想绕开他们扬长而去,作为杀手,面对敌人时,他的耐心一向十分有限,当下这些挑衅之词频频出现,但他却不能轻易出手,这使他一腔怒火无处释放,心里很是憋屈。 “三位仁兄既然已得此鹿,想必是要到营帐处交差了,那么咱们不如就此别过?” 说这话时,小壬已经在心底里暗暗盘算,今晚结束端午宴后,自己要不要到这些番邦使臣下榻之处大闹上一番,搅他个天翻地覆了。 那粟特人见小壬如此说,顿时拉下脸来,余下两人似乎也对小壬的反应不大满意。 三人三马横在路中间,非但没有同小壬就此别过的意思,反而还一扯缰绳,又向前了一步——竟是打算不让小壬从此处过去了。 小壬的耐心彻底被这三人消磨殆尽了,他不愿意再说那些阿谀奉承的违心话,更不愿意同这三人在此扯皮,而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三位这是何意?” 那粟特人脸上的笑意此时已荡然无存,此时暴露在外的是一种阴戾与狠辣,“两只野兔加一头鹿哪里够数,不如你把你挂在树上的那三只鸟交出来,再回去同你们陛下商量商量,将寿阳公主嫁与我,我们就放你过去,如何?” 小壬漫不经心地扫了三人一眼,装也懒得装了,“就凭你们三个也想从我手里抢东西?” 此话一出,已经和正式宣战无异了。 不过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小壬就已经想了很多个以一敌三,快速制胜的办法了,所以此时面对这三个拦路之人,他可谓是丝毫不不慌,全然是胜券在握的一个状态。 那粟特人闻言不免惊愕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会如此放言。 而就在他错愕的这个瞬间,小壬自马背上忽然一跃而起,以一个极为惊人的速度掠至了他的眼前。 马儿受惊,似为他的速度和举动所惊到,不由得长嘶一声,扬起了两只前蹄,这一下使得那名粟特人整个向后一仰,险些便一头栽下马去。 和他和他的马一样受了惊的,还有一旁的天竺人和回鹘人,那天竺人的马和粟特人的马方才挨得很近,所以他的马也被波及了一下,原地腾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而那位回鹘人是自马背上长大的,故而面对突发状况并不似前两人那样仓皇失措、手忙脚乱,他目色一沉,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而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这才彻底将三匹惊慌的马给控制住。 但此时显然已经晚了。 小壬今日不想杀人,也心知自己不应当在此处杀面前这几人,故而他掠身至粟特人面前的时候,只带了那张弓。 而当下,那张弓的弓弦正恰到好处地抵在粟特人的脖子上,只要小壬向后一扯弓身,他就会当场血溅于此。 命悬一线,粟特人惊然开口:“你竟敢挟持番邦使臣!” 小壬笑吟吟地露出原本锋利的爪牙,于其耳畔侧隐隐地威胁道:“你猜我敢不敢?” 言罢他想也不想,便向向后拉了拉弓身,这一举动逼得那粟特人不得不随之向后靠去。 小壬一手擒住粟特人,一手拔出了短刀,看向另外两个,征询似的开口:“别说是杀你一个,就是今日连杀你们三个,也不过是寸息之事而已。”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问道:“倘若我说今日你们三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你们说,那个人会是谁呢?” 三人闻言脸色大变,一时间都不敢接话,而那粟特人此时脖颈渗血,已然抖若筛糠了。 小壬见状轻笑了一声,方才他一出手时,便用了九成的实力,为得就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当下这三人均已见识到了他的实力,那么他便可以开始谈条件了。 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三人一眼,而后反客为主道:“既然你们三个都不愿意死,那就把方才所得的猎物尽数交出来吧。” 攻守易型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变天 初夏的天气一直令人捉摸不透, 它总是像孩子的脸一般,说变就变。 辰时围猎刚开始的时候,分明还是晴空万里, 而辰时刚过半后,便刮起了风来, 看上去似乎微有雨意。 丝丝缕缕的风穿林而来,颇为清凉, 这也暂且平息了一些小壬心中的燥怒之气,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就此放过眼前这三个外邦人,毕竟方才这三人突然发难不说,还出言不逊, 诋毁李菱的名声,实在可恨!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你们是要猎物还是要他活命?” 小壬勒着粟特人的脖子, 一脸轻蔑地看向余下两人。 面对这个问题, 那两人迟迟没开口, 似乎有些犹豫, 并不舍得那头鹿,但又担心小壬真的下死手,杀了那位粟特人。 小壬轻笑了一声, 故意朗声同那粟特人道:“你瞧见了吧,在他们两个心里,好像你的命并不如这一头鹿值钱!” 粟特人受制于小壬, 身子不能动弹, 此时姿势十分诡异, 他心里清楚,只要当下他稍有不慎,就会当场毙命于此, 而自己身后这个攥着自己性命的少年,也绝非等闲之辈。 他见另外两人不说话,只好率先开口求饶:“好汉、英雄、大侠、大绥的勇士,这头鹿和那两只鸟都归你,只要你肯放我走。” 小壬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只反问道:“这猎物原本归你们三人所有,如今只有你一人点头,叫我如何能够相信?” 那粟特人目色一沉,当即看了一眼另外两人,那两人神情复杂,仍旧不肯松口。 那粟特人见此情景,自然明白那两人的意思,更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于是他又小声同小壬商量道:“眼下只有我一人受困,他二人自然不肯松口,不若你我联手” 小壬压根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商量,“他们不帮你是你与他们的事,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帮你?” 他的态度很强硬,意思也很明确,甚至和粟特人说完这句后,他还特地用不高不低的音量知会了另外两人一声:“他现在只想要他的命,为此不惜与我商量联手,进而发难你二人,不知你二人如何做想?” 那天竺人一听此话,顿时黑了脸,语气不善道:“我就知道你此番来长安只是为了满足你们康国的利益,从始至终你心里想的也只有你们康国而已!” 他汉话夹生,并不似粟特人讲得那样流利自然,此时又在情急之下,几乎是汉话夹着天竺语一股脑吐出来的,听上去叽里呱啦的,很是古怪。 他话音刚落,那回鹘人便也开口道:“今日围猎事关重大,这可是你自己先前说的,怎么如今你自己却不肯以大局为重了?” 粟特人落在小壬的手里,此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小壬的法眼。 方才天竺人和回鹘人话音一落,他便明显感觉到自己手底下这个粟特人咬了咬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显然是有些生气。 此等时机,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还没商量好么?围猎取胜和你的性命,显然只能保住一个。” 他果断火上浇油,再给三人的矛盾添了一把柴。 果然不出所料,三人当即反目成仇,开始各自为营了。 粟特人自然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另外两位则显然想要保住猎物,三人意见不统一,很快便因此而站在了对立面,而这也正是小壬想要的效果。 事已至此,目的达到,他忽然颇为大度地将那位粟特人给松开了,他并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何况若是这三人死在了这上林苑围猎场,指不定要带来多少麻烦,所以他本来出手就只是为了挑拨离间而已。 他将弓一收,反手一掌拍在粟特人的背上,这一掌力道极大,当即便将那粟特人给拍飞了出去,不过那人并非半点武功没有,只踉跄了两下便稳住了身形,于马下站定。 小壬单手拄着弓,俯下身盯着三人,笑着说道:“本少侠今日心情好,卖你们一个面子,就不见血了。只是那头鹿定然是要了,谁抢我便杀谁,鸟我不倒是稀罕,你们三人分去吧。” 言罢他一扯缰绳,长“吁”了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还给了那名粟特人,临了还不忘拍了拍那粟特人的肩膀,故意凑上前同他做个了耳语的姿势。 ——实则他什么也没有说,但这已经足够令余下二人心生疑窦了。 至于等下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打成一团,那并不是小壬所关心的。 他在三人的注视之下,浑不在意地将马后面系着鹿解开拖了过来,栓到了自己的马后面。 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整头鹿拖了过来,并且看上去毫不费力,这便足够令余下三人一阵心惊胆寒了。 三人全程注视着小壬的动作,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猎物掳走,却谁也不敢上前出手阻拦,就这样任由小壬明目张胆地当面抢夺。 此时三人心中都在默想:这少年反应极快,出手更是狠厉无比,而且听闻他是比赛开始前不久才被举荐的,略微有点临时顶替的意思,那么倘若大绥境内随随便便派出一个顶替的人都能拥有如此实力,那是否先前商讨的决定有些太过草率了呢? 三人一时间都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而小壬没花什么力气就白捡来一头鹿,心里十分高兴,这和天上掉下来八分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他的头上有什么区别? 他神采飞扬地翻上马背,三人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 小壬驱马向前走了几步,又忽而回首恶狠狠地威胁道:“我朝寿阳公主殿下享千金食禄、受万民供奉,乃是我朝之明珠美玉,乃世无其二的存在。下次再叫我听见你们恶意诋毁造谣我们寿阳公主殿下,当心你们的舌头!” 言罢他一扬眉毛,弯弓搭箭,朝着三人的方向飞射了一箭。 这一箭穿林携风而来,无论是力道、速度还是准头,都是世间一流高手的水准,这一箭不为伤人,只为震慑,故而并没有将谁扎个对穿出来,而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呼啸声过后,直直地没进了三人附近一棵一抱粗的树干上。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箭矢横穿树干,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抬眼去寻小壬的身影,可此时非但人不见了,就连先前他挂在树梢上的那三只鸟也不见了 林子一片安静,除了娑娑的风声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觉,竟没人发现小壬是何时离开的、朝哪个方向去了。 粟特人看着空荡荡的林子,呆愣在原地半晌,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尚且还在,只是血已经微微洇出来了。 思及于此,他立刻将充满恨意的眼睛看向了另外两人 小壬骑在马背上,身后拖着一头鹿,褡裢里装着三只野鸟一直野兔,他望了望天,虚了虚眼睛,感觉已有山雨欲来之意了 巳时一过,黑压压的云团自东向西忽然铺陈过来,像是有人刻意往天上丢了一块黑棉花。 两滴雨珠飘下来,带着点春夏交接时的微微温热之感,还不待众人完全反应过来,顷刻之间便变作大雨倾盆了。 这雨竟是说下就下,一点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人留,仿佛上天神将世间天地万物都视作案上鱼肉,无情地、肆意地蹂躏着。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密密匝匝地汇在一处攒成一股一股的细流,再顺着殿宇顶上排列整齐的五脊六兽旁流淌下来,将雨水穿成一道轻纱一般的软帘。 雨意沛然之际,祝云早手里正拿着一只锅铲,反复翻炒着锅里的肉片,时不时撒一点佐料进去调味。 百忙之中她抽空顺着雨帘向外眺望了一眼,心道:不知这天气忽然变化会不会对围猎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小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们过去,取些蜡烛回来,将灯都给点上——” “其余人手里的活不要停,当心误了大事,掉了脑袋——” 主管监督御膳房进度的老太监扯着尖尖的嗓子,拖着长声组织着工作。 此时虽正值晌午,但因这一场雨来得突然,所以光线比方才暗了许多。 他安排了几名小太监取来十几根粗如儿臂的蜡烛拿了过来,逐次将烛台和灯笼都点亮了。 “祝娘子,汤我已经煮上了。”崔合玉提着一柄大木勺走了过来,顺着祝云早的视线也往窗外瞄了一眼。 此时雨丝倾斜,但无一不恰到好处地止于廊下,并无半点雨水打进窗棂来,可见这皇宫建筑的设计,都是极致巧妙的。 “好大的雨啊,也不知道会下多久。”崔合玉望着窗外雨景,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雨幕呢,真不愧是长安啊。” 祝云早淡笑以应,“的确。这样宽大出兀的屋檐不仅能将风雨挡在廊外,使屋内众人免受其吹打,而且还很雅致,这个设计何其精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雨 祝云早口上念叨着天气, 心底里却在担心此时正在围猎场中狩猎的小壬的情况,雨下得如此突然且如此猛烈,也不知道小壬那边有无准备。 不知是不是雨势颇大的缘故, 祝云早心里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 这样古怪的天气很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究竟会发生什么, 显然当下她也说不准。 崔合玉见她望着窗外出身良久,还以为她有什么心事,“祝娘子,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祝云早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只是在想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一点预兆也没有。” 崔合玉笑道:“这五月的雨还不是说下就下的, 而且今年入暑早, 天气热得也快,颇有大旱的架势,若是不多下几场雨, 只怕田里的百姓们都要急疯了,眼下多来几场雨是好事,至少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闻言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样的大雨天有些压抑, 却没想到换个角度思考,这雨竟是有利于田间劳作的百姓的。 “崔姐姐家中是以务农营生的么?” 祝云早顺着这个话题同崔合玉聊了下去,暂且将方才的忧虑抛之脑后。 崔合玉道:“我是商户女出身, 父亲在巴蜀一带经营酒楼生意,母亲是当地猎户家的女儿,家中上有两位哥哥,下有一位妹妹,不过家中兄妹早都已经成家了,眼下都在打理着我父亲的产业。” 祝云早好奇问道:“你和你妹妹平常也负责打理你家酒楼的生意吗?” 以祝云早对这个时代背景的了解,女子抛头露面在外奔走就已经是为世俗所不容的事了,就更别说打理家中生意这种事情了。 崔合玉当然知道她疑惑的点在哪里,于是解释道:“在我们巴蜀一带,姻亲多以男方入赘女方做上门女婿为主,所以女子婚后是可以选择留在家中打理自家生意的。” 祝云早惊讶了一下,“难道是巴蜀一带都习惯如此吗?” 崔合玉点了点头,“没错,在我们那儿,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且多为一夫一妻制,夫妻互敬互爱,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鲜少有后宅女子因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祝云早忍不住赞叹道:“那真的是很先进的思想啊——” 何止先进,简直可以称之为跳出时代背景与封建制度的限制了! 聊到这个话题,崔合玉又叹了一口气,忽然感慨道:“若是孟娘子出身在我们巴蜀就好了” 祝云早“哦”了一声,音调上扬,带有几分疑惑之意,“不知此话怎讲?” 崔合玉忘了祝云早还不知道孟竹的事,于是便借此机会又多聊了两句,“那日韦大人邀我们三人在太和酒楼小叙,你可还记得酒后我们打酒楼出来以后,孟娘子莫名啜泣了几声吧” 祝云早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那日的情景,“好像确有此事,不知她是因何而哭呢?” 崔合玉朝祝云早招了招手,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她才小声开口讲道:“那日我们分开以后,我二人便回到了韦大人给安排的住处,孟娘子见我醉得厉害,便留下来帮我煮了一壶醒酒汤,也正是那天,她同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她出身在一个官宦之家,父亲是,虽说比不上长安这些官宦,但家中规矩森严,嫡庶尊卑极其分明,偏偏她刚好是庶女中的一个,她们母女俩非但不受父亲宠爱,而且还时常遭到嫡母嫡姊的轮番打压,所以没过几年便迁居到了府外偏院,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存在。” 听到此处,祝云早心道:搬出府外岂不正好,虽说名义上不甚妙,但至少可以免遭嫡母的打压与排挤,日子也多多少少可以轻松自在一些,不必时时刻刻看别人脸色活着。 不料崔合玉又继续道:“孟娘子和她母亲搬出孟府到郊外偏院住下以后,孟老爷就像完全忘记了她们母女二人的存在,而执掌中馈的大娘子更是私自克扣了她们的月银和吃穿用度,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省吃俭用,依靠积蓄艰难度日。” “再后来孟母缠绵病榻,无钱医治,孟娘子便挑起了担子,主动到当地酒楼做帮厨,赚工钱,以此来勉强维系生计,而这也正是她如今成为了一名厨子的原因之一。” 祝云早道:“那不是也很好了吗,可以凭本事养活自己,不必在当家主母的手底下过受气包的日子。” 崔合玉摇了摇头,“事情并非如你想象般那样顺利,迁居到别院的第三年,孟府大娘子忽然差人送来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要将母女二人重新接回到府里去。” 此话一出,祝云早顿时皱了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孟家大娘子此举必定来者不善,另有所图。 果不其然,崔合玉下一句便讲道:“那孟府大娘子之所以如此一反常态,是因为孟老爷打算将孟娘子嫁与州牧之子做续弦,促成姻亲,以此来让自己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心道:倘若自己没有穿越过来,那么原主只怕也是大差不差的命运,以自家大伯的能耐,连亲生女儿都舍得拿去做利益交换,就更别说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堂侄女了。 想到自己,她转念又想到了当下同样处境的寿阳公主李菱,某种角度来看,她其实和自己、和孟竹都是一样的,都只不过是父权政治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恰如女人的陪葬品或许是绫罗绸缎,或许是金银首饰,而男人的陪葬品除了这些宝物之外还可以是女人,何其荒谬的规则! 崔合玉继续道:“好在孟娘子嫁过去后,她的这位夫君为人谦和有礼,待她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听到“相敬如宾”四个字,祝云早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一个所托非人的悲惨故事了。 不料崔合玉转而便道:“可惜好景不长,他的这位夫君次年一开春便临危受命,远赴西北征战沙场去了,直到上月,忽然断了音讯,这另孟娘子忧心不已,所以她此番来长安,一来是为了端午宴,二来也是为了打听打听他夫君的消息” 祝云早闻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在这个交通不发达,通讯靠运气、边境不太平的朝代背景之下,人一旦参军入伍、远赴边关便要做好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的准备,并且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其实很大一部分来讲,就是靠人数堆出来的,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的枭雄并非没有,但也并非人人皆是,所以每次冲上战场,必定都是以命相搏的厮杀,而这种状态下,人能够生还的概率其实很低。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祝云早仍执拗地选择往乐观的方向考虑,“也不必太过忧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只是战事吃紧,一时未能抽出时间来写信,亦或是路途遥远,信驿还没将信笺送过来呢。” 崔合玉“嗯”了一声,“我那日也是如此劝慰她的,可她说上个月她去庙里为她夫君祈福的时候,香莫名断了一根,她担心这是凶兆,这才有些焦心,那日借着酒劲上头,便哭了出来,如今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了。” 祝云早轻叹一声,感慨道:“如此看来,这太平就更不可能是依靠姻亲来维系的了” 崔合玉亦小声嘀咕道:“都怪这些可恶的外邦人,今年开春来频频挑衅生事,否则边关守将们也不会如此” 两人正说着,韦韵自后面走过来,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祝娘子,你暂且停下手里的活,先随我来一下。” 祝云早和崔合玉齐齐回头,两人相视一眼后,祝云早将手里的活计转交给了崔合玉,自己则跟在韦韵身后,自御膳房走了出来。 此刻雨意沛然,廊外早已一派朦胧景象,天地万物都为香灰色笼罩着,全然没有半点雨过天晴的意思。 “不知韦大人寻我何事?莫不是围猎场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两人顺着连廊一路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空地,祝云早见韦韵神色不大对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韦韵停下脚步开口道:“倒不是围猎场那边出了事,而是长安城中出了一些乱子。” “啊?”祝云早错愕问道:“长安城近期不是一向戒备森严吗,能出什么乱子?” 韦韵低声道:“方才有探子来报,西市今日有异动,只怕是番邦人欲行不轨之举。” 祝云早疑惑:“何不派出皇城司、御林军前去镇压异动?” 韦韵道:“西市鱼龙混杂,除了大量的番邦货商之外,还有一部分长安百姓居住于此,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打草惊蛇,使无辜百姓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 祝云早心觉韦韵此番专程单独来同自己说这件事,定然是已经有了打算,于是追问道:“不知韦大人有何打算?” 韦韵将羽睫微微一抬,露出一双足可洞察世间万事的眼睛,“我想让你帮忙,联络拭雪楼出手。” 一道惊雷轰的一声,灵蛇般的闪电弯折成数道光痕,自天际劈下,将天地万物照得惨白,祝云早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 ——她是怎么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亦或者说,她是何时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破庙 隆隆响的雷声滚过天际, 大雨倾盆。 没出一盏茶的工夫,雨水便将整个长安淋了个透,自城门外向内看去, 鳞次栉比的房舍、高低错落的屋檐均在暴雨之中失焦,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商铺顶上的幡子在风中摇摆颤抖, 来来往往的行人此时一概为暴雨所限制,躲在屋檐底下, 街边不少货贩压根没来得及收摊,便被这场狂风暴雨捶打了一番,看上去很是狼狈。 在这样的大雨下,李邺和他的马似乎半点也没受到影响, 若是此时有人目力奇佳,定会发现雨水竟然半点不曾沾到他的衣袍上——他竟以自身内力, 将风雨尽数隔绝在了周身一尺之外! 骏马疾驰, 过了十字街, 他便一扯缰绳, 直奔大相国寺的方向,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 且不说雨势朦胧,便单单是这样的马, 也任谁都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拦。 今日是端午的第二日,大相国寺的论禅大会刚刚开始,故而纵使雨如瓢泼, 当下仍有不少人留在寺内祈福发愿、静坐听禅, 仿佛佛法无边, 普度众生的同时,还是可以为芸芸众生遮风挡雨的。 李邺不信佛,他此生所造杀业无数, 别说是在此静坐聆听佛法了,就是诸如此种精通佛法的老和尚,他都已经杀过无数了。 更何况他今天来大相国寺,可不是为了来听佛法的 而这一切,还要从昨夜说起。 半日之前。 他穿过浓深的夜色夜奔而来,由于长安城每晚固定时间关闭城门,故而他并未进去,只好留宿于城郊五里外的一处破庙当中。 谁料这一偶然之举,竟还意外牵扯出来一桩祸事。 当时已经入夜,约莫是戌时过半,子时未到之际。 李邺在破庙院前下马后,将马栓在了院门口的一棵树上。 此处荒草丛生、门环锈绿,一看便是荒于修葺已久了,李邺绕着破庙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在此,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主庙门上挂着“土地庙”的匾额,但里面供奉的却并不是相貌和善的土地公,而是三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夜叉。 谨慎起见,李邺进庙后吹亮火折子四下转了一圈,除了这三座夜叉泥塑像之外,香炉和烛台七扭八歪地倒在供桌上,从落灰的成都来看,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了。 但令李邺颇为意外的是,破庙的西北角摆着一张矮方桌,方桌旁七零八散地丢着几只蒲团,而靠墙一侧则乜乜斜斜地躺着几只空酒坛,李邺翻看一番后,还找到了几粒滚落在缝隙中间的盐酥豆和油花生。 难道先前有人也夜宿于此? 李邺围着矮桌转了一圈,目光如电般观察了一下残留的痕迹。 桌子正中间摆了一只烛台,烛台上的白蜡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此时只剩一点凝固的、干涸的蜡膏在底座上。 李邺伸出食指,在蜡迹上轻轻剐蹭了一下,尚且没有完全凝固,约莫离燃尽只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处并不在官道途中,而是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小道上,自此向北五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往长安城的路,而往南则是他方才来的那条路。 此时夜色已深,长安城的城门早就关闭了,即便是提前一个时辰,也断然入不了城,可方才他来路途中也并未看见人影,并且以他的目力、耳力,若是附近有人,那么他定然会比对方先察觉到。 那么这五六个人到哪儿去了呢?这可真是怪了 李邺搓捻了一下指腹上的蜡痕,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正常的蜡油味以外,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牛乳香,李邺顺着这似有若无的香气认真回想了一下,似乎从前好像在陇西一带闻到过这味道,似乎源自于天竺的一种独有香料。 他带着几分疑惑,举着火折子再度四处翻看了一圈,乱糟糟的蒲团上落有几根或长或短、颜色不一的头发,一看便是围坐在这张矮桌前喝酒的五人落下的。 这几根头发当中,有两根泛黄,并且不是寻常的黄褐色,而是十分纯正的金黄,这一看便是波斯人的头发。 李邺以此来推断,这一行五人当中,应当有一位是天竺人,有一位是波斯人,且二者很可能均为女性,毕竟这样的香料和这样的金色长发,多为女子所有。 他观察完这两处,又举着火折子走到门口,里里外外看了一下灰尘上的脚印痕迹。 由于这五个人所穿的鞋并不相同,鞋底的花纹也均不一样,所以李邺蹲下身认真分辨一番,还真看出了一些门道。 一堆杂乱无章的脚印当中,有两行偏小偏浅,目测这两行脚印的主人应当身量不高,且体重偏轻,李邺对着空气大致比量了一下,对方个头约莫在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或许是那两名女子当中的一个。 除了这两行脚印之外,李邺还辨认出另外四种不同的脚印,恰好对应了墙角桌前的五只蒲团。 顺着这些脚印,他一路来到庙门前,庙门略窄,想要将马车拉进来可以说绝无可能。 李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自己方才牵马进来时留下的痕迹以外,此处并没有任何车马留下的踪迹,竟是除了这些杯盘狼藉以及脚印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痕迹了。 难不成这些人还能是走路过来的? 李邺几乎半点也没有犹豫便否定了这个猜想,此处荒郊野岭,当下又是夜幕时分,一行五人怎么会提着酒坛和下酒菜,特地到这间破庙来小叙? 得出这个结论后,李邺迅速做出了进一步的判断。 首先排除这五人是商队的可能,若是商队不可能没有用以运送货物的马车。 其次这一行人也绝对不可能是镖师,镖师运镖虽说很可能不需要马车,押运的有可能只是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物件,但镖师通常不会选择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破庙里歇脚,更何况这间破庙并不在官道上,若是从此处走,虽说脚程颇快,但遇到劫匪的概率也会大大提高,正常的镖师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不是商贩、不是镖师,难道是旅者? 很快李邺便也否定了这种猜想。 三五旅者不骑马、不乘车,且带着诸多酒坛、小蔡齐聚在此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些纯粹选择步行出行的旅者,恰好来自不同番邦国家的概率又有多大? 显然很渺茫。 一番推断后,李邺几乎排除了大部分的情况。 不是商贩、不是镖人,也不是旅者,那么还可能是什么人?什么人出行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好似只是专程来此浮一大白 李邺站在门前,鬼使神差地回望了一眼破庙里的三座夜叉泥塑像,心觉此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更深露重,晚风寒凉,捎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李邺今夜进不去城,短时间内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故而一番犹豫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破庙当中。 他自庙内合上半扇吱吱呀呀的破房门,又将角落里几根尚且不曾烧过的蜡烛一一点亮。 风餐露宿于他而言已是常事,眼下有一个得以小憩的场所,已经算得上是一桩好事了,如此一来他至少不必睡在树上,这样明日去见祝云早时,也不会显得邋遢。 火光闪动中,李邺顺手将剑插在庙中央的地上,又到门前捡了一些枯枝回来,用火折子将其点燃后,他烤了烤火。 时下虽说已经入夏,但他先前中过寒毒,所以即便已经差不多痊好,体温也仍旧要比寻常人要低上些许。 不过好在自扬州与祝云早一别之前,祝云早曾特地给他调理过一番,后来又花重金请来了全扬州最好的大夫给他抓药拟方子,这使他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当下已经可以发挥出从前八九成的功力了。 想到祝云早,李邺的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番南下岭南,他已向自家师父李天河言明了自己与祝云早互通心意之事,李天河失去了很多记忆当下也已从一个脾气古怪、性情刁钻的天下第一,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放在以前,天下第一未必会同意他这门亲事,但当下这个和蔼可亲的普通老头听后却很是欢喜,直呼着要簪红花、做媒人。 一场风波过后,他沉疴难起,所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不过大抵是受了重创的影响,如今他已经不大记得李邺、李二以及甲乙丙丁这些小鬼头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寄情于山水之间,不问俗事,亦不为俗世所叨扰的云中散人,散人向来对应的是“潇洒”、“快意”、“自在”等词汇,而“天下第一”、“拭雪楼”以及“杀手”等词汇,已经同他毫无关联了。 所以当李邺说出自己有了心上人,并且保证此生非她不娶等话的时候,李天河表现得很是兴奋,全然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还亲手将自己的佩剑“弑血”交给了李邺,让他送给祝云早做聘礼之一。 而这也正是李邺急匆匆地从岭南日夜兼程赶来长安的原因。 ……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第211章 灯下黑 子时一刻, 破庙门外风声不断,间或还能听到两三声嘶嘶蝉鸣,李邺靠在火堆旁, 闭目听着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音。 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风中抖动,映得李邺的面容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倚着供桌盘膝而坐, 并没有去动那几只有些破旧的蒲团,多年的杀手经验告诉他, 那一行五人多半并未走远,并且或许还会在今夜折返。 他并不好奇这些人究竟是谁,也不好奇他们来这间破庙做什么,他只希望同这些人保持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让他平静地在此度过一个不需要拔剑出鞘、取人性命的夜晚。 但很显然,事情并不会全然尽如人意。 李邺坐在火堆旁, 约莫闭目养神了一炷香的时间, 便听到身后的夜叉像底下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邺想也没想, 立刻拂袖将蜡烛尽数熄灭, 又将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火堆上,待到扑灭火光后,他借助供桌闪身跃上了房梁。 下一瞬, 三具夜叉像便齐齐发出喀啦喀拉的声响,随着一阵细碎的响动,夜叉像整体旋转了个方向, 底下露出一个足可供一人通行的通道来。 李邺矮身伏在房梁上, 将底下的情况尽收眼底。 从那通道口陆陆续续钻出来的总共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和李邺猜想的大差不差,那两名女子一个是楼兰人, 一个是波斯人,而余下的三人看相貌特征和穿着打扮,应当一个是回鹘人,一个是天竺人,另一个则是康国人。 五人先后走上来,那波斯女子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火堆的余烬和没烧完的蜡烛,这一发现令她顿时神色大变,当即朝另外几个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站在原地谨慎地环视了一圈。 “有人来过,莫不是谁走漏了风声?” 回鹘人当即警觉地用火折子引亮烛台,在庙内四处转了一圈,又伸手探了探火堆上方的温度。 他皱眉,一把抽出了腰刀,“尚有余温在,火是刚灭的,只怕对方没走,而是还在附近。” 他此话一出,余下几人顿时变了脸色,纷纷自腰间抽出武器来,背靠在一起,戒备地看向四周。 五人如此背靠着背在庙内转了一圈后,并未有什么发现,于是那名康国人对着空气高喝一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身!” 李邺没应他这句话,他本也不是为了装神弄鬼,而只是路过此处,打算在此歇脚一晚罢了,压根没有别的坏心思。 那康国人喊完话后等了半晌,并不见四下有任何动静,顿时松了一口气,嘀咕道:“应当是不在屋内,许是恰巧刚刚出去了也说不定” 那名回鹘人却不这样想,他谨慎叮嘱道:“大家再分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方才在此,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间破庙荒于修葺已久,杂草丛生不说,就连庙门都掉了小半扇,况且里面供着三尊夜叉像,若是寻常人等路过此处,别说是在此烤火了,就是看见那面目狰狞可怖的夜叉像,只怕都要吓破了胆。 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处留宿? 心里带着这样的疑问,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李邺伏在横梁上,眼见着这五个人举着灯烛在屋内屋外各转了两圈,而后再度聚到一起,围坐在了墙角的那张矮桌旁。 身穿靛蓝罗裙,面戴紫色面纱的楼兰女子“啪嗒”一下将烛台搁在桌上,又顺着正前方往中间推了推,开口道:“我瞧见院子里那棵枯树旁栓了一匹马,应当是那人的马,可见此人尚未走远。” 从房梁的角度看去,虽说瞧不清楚此女相貌,但灯影将她高挺的鼻梁映得很是突出,她拔下头上的钗子,拨弄了两下烛心,使烛火变得更明亮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那个回鹘男子,他体型高大,宽肩将一身翻领长袍撑得挺括,腰间还挂着一个狼牙坠,由于他戴着一顶卷檐帽,故而并不能完整看到他的相貌,只依稀瞧见他的肤色是回鹘人十分常见的古铜色。 他的左手始终按着腰侧的刀,右手则放在桌子上,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似乎有些不悦,愤愤然道:“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来的蠢货,竟敢在这夜叉庙里留宿,倘若他等下现身,老子定要一刀将他的脑袋割下来,当成胡杨木来雕刻!” 那康国人斜了一下眼睛,瞄了那回鹘人一眼,开口劝道:“明日大战在即,今日我等还是一切小心行事,切莫惹是生非才好,待到事成以后,拓跋兄想杀几个绥人就杀几个绥人,届时即便是想屠了整个长安城,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那个回鹘人闻言又吹胡子又瞪眼睛的,似乎对这位当下不见行踪的不速之客很是不满。 坐在他对面的那名波斯女子神色平静地将一张羊皮地图拿了出来,平铺在了桌子上。 “趁着那人还没回来,我们先说正事。” 她半点也不看那回鹘人的脸色,而是指着地图直奔主题道:“这是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我们本次的行动路线,现下所有的火药都已经按照计划,埋在相应的地点了,张大人那边明日也会配合我们行动,将大理寺关押的囚犯放出,以此来制造混乱,你们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 那天竺人是位僧人,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上说着的却是生杀之事:“大相国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我们此番行动成功,那边立刻放出佛骨重新现世的消息,确保我们名正言顺。” 几人将手里的灯烛举起,围坐在矮桌旁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地图,又着重在一些部分展开了讨论,全然没有发现房梁上还多了一个人。 伏在梁上一直观察着五人动作的李邺,此时也将那张地图上所标注的东西尽收眼底,这一番停下来,他几乎掌握了这些人半数的行动计划。 想不到今夜在这破庙之中落脚,竟阴差阳错听到了这样一桩关乎整个长安乃至大绥的大事。 此事若是放在从前,李邺多半不会插手,他出身拭雪楼,自幼便是从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杀出来的第一,他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杀人亦不过眨眼之间的事,又岂会在乎天下人的安危? 但现在不同了,他此番入长安是为了找祝云早正式表明自己希望与之白头偕老的心意,那么眼下长安的安危就和祝云早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若是长安出了事,那么祝云早只怕也难以幸免。 他岂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而不出手扼制? 听完这些人的交谈,李邺才挪动身体,半坐在房梁上,任由一条腿弯曲着,另一条腿耷拉下去。 他轻飘飘地开口:“在炸毁长安之前,我猜你们五位会死在这间破庙里,你们说,谁会最先死?” 五人闻言齐齐抬头,不约而同地举起灯烛,猛然回首看向声音的来向。 在看清李邺后,那名回鹘人不屑一顾道:“院内那匹马可是你的?这里不是你该留宿的地方,老子真心奉劝你一句,骑着你的马快滚,当心晚了丢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却见坐于梁上的李邺一挥袖子,所有人手中的灯烛便全部熄灭了,紧接着是门窗哗啦哗啦陆续关闭的声响。 那回鹘人心道不好,刚想拔刀出鞘,便忽觉脖颈一凉。 这突如其来的一缕凉风令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谁料他并未摸到风,但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 而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再抬眼时,已经太迟了,溶溶月色将夜叉像的影子拖得很长,夜叉像的影子里,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站在夜叉的垂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方才是不是真心奉劝我”李邺手中长剑向前一刺,准确无误地扎在了回鹘人的心口处,他轻飘飘地发问:“我只有挖出来看一看才能肯定吧?” 黑暗之中剑光一闪,五个人分明坐在一张桌前,可除了那个回鹘人,谁也没有看清楚李邺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一声闷哼过后,回鹘人的脑袋便飞了出去,刚好砸在了放有酒坛的那面墙上。 飞溅的血洋洋洒洒兜头而下,如同一场大雨般,平等地溅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身上。 而那颗脑袋撞到墙上后,砸在了酒坛中间,很快便又骨碌碌地滚了回来,恰到好处地滚到了康国人的鹿皮靴旁边。 寸息之间,那个姓拓跋的回鹘人的无头尸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浓稠的血液仍旧不断地顺着他断裂的脖颈流出来,一寸一寸地漫过每个人的脚边。 破庙之中一片死寂。 面对这夜叉修罗一般的男子,余下四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没有人敢重新点燃手里的烛台,只能暂且忍受着这股飘然而起的血腥气。 血腥气迅速充盈着破庙的每一个角落而血腥气的尽头是一柄光可鉴人的泓泓长剑,长剑此刻正在如同流水般的淡淡月色下,散发着蓝湛湛的幽光。 当下所有人都认出了这柄剑,他们也都清楚,这柄长剑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出鞘必见血,见血必夺命! 伴随着黑暗之中传来的一声轻笑,众人悬在后脖颈上的一滴冷汗也终于滑落下来。 此刻所有人都在心中暗叫不妙。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他与剑 转瞬之间那回鹘人便已人头落地, 余下四人此刻脚底下像长了钉子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这五个人并非不会武功,并且若真论起来, 还算得上是各番邦中的佼佼者,但眼下面对天下第一杀手, 就纯属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四人的手里都攥着刀柄,但无一人敢出手, 四双眼睛紧盯着黑暗之中的人影轮廓,眼里除了惊恐之外,更兼几分绝望。 夜叉庙里的夜叉像是假的,而站在夜叉像下, 手提长剑的人,才是真夜叉。 ——任谁见了真夜叉不会心惊胆寒呢? 朦胧的月色之中, 被一道蓝湛湛的剑光所映照着的一双靴子, 正一步一步地缓慢向前, 他每向前迈出一步, 四人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上一步,一室静默无话,唯有砰砰的心跳声在不断地加快着、加快着 四人一路向后退, 直到退至墙边,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那康国人才一咬牙, 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久闻李楼主威名赫赫, 麾下拭雪楼乃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不过向来是不问朝堂纷争的” 李邺闻言轻笑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怎么?你认得我?” 闻言, 那康国人脸色陡然一变,又道:“李楼主向来独居大绥官府通缉榜的第一名,即便不曾见过您的真容,您手里这柄九天玄铁所铸而成的举世无双的剑,在下总归还是知道的。” 李邺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于是又向前迈了一步,与之对视,淡淡道:“你在威胁我?” 那康国人壮着胆子与李邺四目相对,实则早就心如擂鼓了,他一拱手抱拳,言道:“在下岂敢威胁李楼主,在下只不过是想说,既然李楼主也与大绥官府结怨已久,那么相逢即是缘分,此番何不与我等联手,共谋千秋大业呢?” 死到临头,他也只能出此下策,力求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殊不知当下李邺最为惦念的人就在长安城内,他又哪里肯买他们的账。 李邺扬了扬眉毛,之所以还愿意多说两句话,是因为还想从这几人口中套取一些信息,“和你们联手有什么好处么?” 月色朦胧,那康国人逆着光,看不清楚李邺的具体表情,自然也无法准确判断李邺所想,只听得此话后,误以为能谋得一线生机,当即便许诺道:“若是李楼主愿意同我等共谋大业,待到明日事成以后,我等愿许李楼主高官厚禄、万两黄金。” 李邺挑了一下眉毛,“就这些?” 那康国人飞快地转头同余下三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又追加条件道:“若是李楼主不满意高官厚禄和万两黄金,我等愿将三块封地双手奉上,再以藩王礼遇厚待拭雪楼的诸位英雄好汉,并尊您为新任武林盟主,百年之后定让您青史留名。” 李邺无动于衷地开口继续问:“还有么?” 那康国人一时语塞,思量了半晌方又开口道:“若您不弃,您亦可留在长安,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届时您有任何的条件或需求,咱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李邺弯了弯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不巧,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且从来不愿屈居人下,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言罢,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由远到近,光线由暗转明,李邺也在月色下,露出一张真容来。 这一靠近,四人这才看清楚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与街头巷陌小摊上贩卖的画像可谓是毫不相干。 有那么一瞬间,四人之中的那两名女子均恍惚了一下——这应当是夜叉修罗当有的面容么? 很快,这位天生一副狐狸面的夜叉修罗便再度开口道:“若我不愿屈居人下,只想做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个,你们能答允么?” 四人闻言呼吸同时一滞,既无法答应,又不敢说不答应,一时间便再度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李邺手腕一抖,振了一下手中长剑,轻描淡写道:“看来是谈不拢了。” 不待那四人再次开口,李邺手中的剑便如一泓秋水般挥了出去。 这一剑挥得恣意、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精湛的剑术是不需要过多华丽剑招来修饰的,剑本杀器,出剑就是为了取人性命,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 李邺一剑挥出后,三颗人头齐齐落地,喷溅而出的鲜血洋洋洒洒,如泼墨般染红了整面墙。 电光石火之际,那康国人紧闭双眼,既紧张又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李邺杀了其余三个人,却唯独留下了他的性命。 尚有余温的血液顺着他的头顶滑下,依次染红了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乃至衣襟、袍袖以及整个身子。 他并非胆小鼠辈,更不是从没杀过人,但像李邺这样一剑将三人斩首的情景,他却是第一次见。 此时时值五月已经算是入夏了,纵使今夜有风,暑气也不免渗透进来,冲天的血腥味很快便在屋内散开,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待到那康国人再次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颅还在自己的脖子上时,立刻两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在了李邺的面前。 他一把拽住李邺的衣摆,连连求饶道:“李楼主饶命,李楼主饶命啊,无论您想要什么,我一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您能饶我一条性命。” 李邺垂下眼,颇为嫌恶地将剑上残留的一行血迹擦在了脚边那个康国人的身上。 正反两面彻底擦干净后,他才一脚将其踹开,将剑架在他的颈侧,冷声道:“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答得令我满意了,我或许能饶你一条性命,可听清楚了?” 那康国人被踹了一脚,伤得不轻,隐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痛,而肋骨多半也断裂了几根。 可此情此景之下,面对李邺和他的剑,他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他跪在墙边任由墙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一点一滴地浇在他的后背上。 生死关头,他磕头如捣蒜,脑海里连方才那一星半点想同李邺谈条件、讲合作的想法都没有了,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哪怕是像凄风冷雨中的一条土狗一般,也要活着。 他一边求饶一边磕头,磕得砰砰响,“多谢李楼主,多谢李楼主,小的听清楚了,您只管开口问,凡是小的知道的,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邺垂下眼,冷冷地看着他,问道:“我只有三个问题。第一,参与你们这次行动的都有什么人?是否留有详细的名册?第二,你们的火药是从何处运来的?又是如何运进长安的?第三,这处通道通往哪里?” 言罢他反手一剑抛出,将方才摊开在那张矮桌上的羊皮地图钉在了身后的墙上,“还有这张画有行动路线的地图,当下我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将你们的全部计划尽数交代给我。” 他蹲下身,一罐和善的笑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主张以和为贵的李夫子,而是卸下伪装,做回那个天下第一杀手李邺了。 他的手掐在对方的脖子上,只需手腕稍稍一用力,此人便会当场筋脉断裂,暴毙当场。 那康国人见他如此,哪还敢反抗,只得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尽数交代了。 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李邺万万没想到,一切的一切居然在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时机下,尽数串连了起来。 原来参与这次行动的不止有康国、回鹘、楼兰、天竺以及波斯,还有一部分大绥朝中的官员,以及一部分江湖人士。 这个计划甚至不是今年才开始的,此事要一直追溯到去年的夏末秋初,也就是李邺中了寒冰掌后,逃亡云溪县之前。 彼时在各番邦暗中联合后,先是在鬼市放出一条关于能活死人肉白骨,死人吃了可以复生,活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还魂草的消息。 而后又以此为筹码,重金悬赏江湖客,声称倘使谁能将传国玉玺从宫内盗出,那么便将此草赠与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能接下这趟活计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悬赏一在鬼市放出,立刻便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武林高手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故而都将这趟活给婉拒了。 一番筛选下来,最后只有五个人答应了这件事,而这五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剑宗宗主梅真雨,刀宗宗主聂同风,寒冰掌乔轻雪,云水散人问舟子,以及拭雪楼楼主、李邺的师父李天河。 彼时无人之中当属李天河的武功最高,但他玩心也最重,全然没把盗玉玺的事放在眼中,更没把还魂草当一回事,他只是一时兴起,突发奇想揽下了这个活,但也只有他,轻而易举地得手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遭到了梅真雨、聂同风和乔轻雪的联合追杀,最终逃至万木山庄后为问舟子所救,这才辗转藏身于岭南。 说来此事也巧,这位救下李天河的云水散人问舟子,而正是元宵和浮元子的师父,一切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再后来,李天河下落不明,还魂草和传国玉玺随之不见踪迹,李邺这才遭到了乔轻雪的追杀,在中了寒冰掌以后,化身教书先生,逃至汴州云溪县,成了祝云早的邻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救长安 再后来的事情便全都串连起来了。 李天河为云水散人问舟子救走后下落不明, 万木山庄也受其牵连,宋青山为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者联手掳走,幽禁在了万木山庄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 而宋理理亦为褚岳所设计构陷,身败名裂, 陷入风波后又不幸滚落到了山涧之中。 再再后来,小乞丐银刀意外救下万木山庄大小姐宋理理, 因抢包子而为祝云早所发现,两人后来又为祝云早所招揽,成了祝家食肆的员工。 而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各番邦的人也在暗中展开行动。 近半年来他们一直在借助一众货商的身份, 名正言顺地将制作火药所需的材料分批次运送到了长安城中,为的就是待到万事俱备之时, 一举炸毁长安城。 而明日则正是他们提前算好, 准备付诸的日子, 却不曾想竟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当中意外碰见了李邺, 真可谓是百密一疏。 在撬开那康国人的嘴,从他口中获取到了关乎此次行动的大量情报后,李邺毫不犹豫地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 没有价值的人留着只会是祸害, 而绝不可能成为帮手,李邺手里握着的利剑“初一”可不会大发善心饶过任何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摞在夜叉泥塑像的旁边, 李邺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那处通往大相国寺的通道, 出于谨慎考虑, 他并未顺着这条路直接摸过去,而是选择搬来石头,那处将洞口完全封死, 而后在这间破庙当中安然睡了三个时辰,待到次日一早,才揣着那张羊皮地图,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城。 这便是昨晚发生的事的整个经过了。 白雨跳珠,大相国寺内梵音笃笃,老和尚盘膝稳坐水中莲台之上,风霜刀剑亦不能将其说经论禅的进程打断。 李邺扯着缰绳一路纵马狂奔,即便到了大相国寺的山门前也并未勒马停足,而是横冲直撞,直接冲进了山门。 在城门前接受文书勘验、验明正身这些流程已经令他耽搁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进城后举止有异,又被官兵追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眼下来到此处,已是辰末巳初时分,他心知自己每晚一息,小壬和祝云早的安危就多一点危险,所以他必须要快,必须要赶在那些番邦人行动之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李邺骑马闯入大相国寺后,直奔坐忘台而去,引得无数人为之频频侧目,一路上他全然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很快,他这一举动便引来了一行小沙弥的阻拦。 “不想死的就让开!” 李邺自腰间霍地抽出剑来,剑锋所指之处,有寒芒一闪而过,于半空之中划出一道银弧。 此刻他非但没有勒马收缰的趋势,反倒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势,随着一声惊雷骤然劈下,宝寺的无数香烛都随着抖了三抖。 八名武僧持棍而来,试图拦在李邺的马前,正中那一位武僧稳扎马步沉喝一声:“无大胆狂徒,休得无礼,佛门净地,岂容你在此放肆?!” 谁知李邺的目光与之隔雨相对后,竟一甩马鞭,将手中缰绳猛地一扯,胯下骏马猛然吃痛,立刻扬蹄一跃,竟硬生生自那武僧的头顶飞跃而过。 ——何其狂妄! 那八名武僧见状登时脸色大变,当即便又召来十名武僧,合力出手拦截。 李邺今日本也没想和和气气地离开此处,故而当十八名武僧几个翻身腾跃在他身前垒其一道人墙时,他手里的剑立刻便横扫出去。 一道雪芒闪过,灵蛇般的剑气将雨幕短暂地切割开一条缝隙,仿佛要将天与地重新斩开。 那十八位武僧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练得均是金钟罩、铁布衫、般若禅等内功,面对这种刀枪剑戟,自然有诸多应对之法。 方才那名被自头顶越过的武僧此时已然多有几分愠怒之色,只见他仍旧站在人墙的最上方,气沉丹田,两臂一振,张开嘴巴自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咆哮嘶吼之声。 一时间山摇地动,悬在檐角的风铎都随之嗡鸣作响,就连山顶的那口铜钟,都发出了共鸣的声音。 这一招便是传闻中的“金刚禅狮吼功”,是源自天竺的一种音声法门,是“梵音唱诵”的一种,犹如雄狮低吼,通常也正是依靠这种低沉雄厚的声音来震慑敌人。 寻常人若是听到这“狮吼功”,定会感到耳膜涨涩,但李邺听后,却神色如常地继续纵马挥剑,仿佛半点也没受其干扰。 他出剑极快,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反倒是一剑比一剑凌厉。 那十八名武僧本不想出手伤人,只想以此种方式将李邺喝退,却不料对方愈战愈强,全然没有退去之意。 眼见着剑锋离众人面门只剩寸许,那为首的武僧当即暮色一沉,沉喝一声,提棍挡上。 剑与棍短兵相接,无数雨珠自二者中间滚落,落在地上立刻摔作八瓣。 那武僧摆出一副金刚怒目的气势,以手中粗棍将李邺的剑挡开,旋即道:“佛门净地,不生杀心,今日乃我大相国寺说经论禅之日,还请这位檀越收了兵器,速速离开,莫要扰了旁人清静!” “呵,贵寺即受我大绥百姓的香火供奉,却又为何与虎谋皮?欲行窃国之举?难不成这也是经书佛文中载录的篇目?” 李邺冷笑一声,下一秒,他便一扯缰绳,丝毫不顾身前的人墙阻拦,直直地朝着正前方冲杀过去。 不过寸息之间,便有三名武僧死在了他的剑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你!” 余下十五人见李邺出手狠辣,立刻便提棍摆阵,严阵以待了起来。 多年以来,大相国寺坐落在皇城脚下,始终是香客不断、香火不断的状态,来进香的也多为长安当地的贵人,大家要么是怀揣着一颗敬畏之心而来的,要么是心有所求,抱着一颗虔诚的祈愿之心而来的,故而鲜少有惹是生非之人,诸如今日李邺这种,冲进来提剑乱杀的,大家实则也是头一次见。 十五位武僧眼里此时充满了恨意,方才李邺斩杀的三人都是在寺里修行了好些年的大和尚,按照佛门规矩,这些小沙弥当称呼那三人为“师叔”才对。 此时这三人一死,余下十五人的怒火顿时便被点燃了起来,“施主若是今日非要硬闯,可就莫要怪我等不客气了!” 纵马扬鞭的李邺于马背之上回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余下的十五人,射出了两道冰冷的目光,“我此行只找燃灯和尚一人,你等无关之人勿要多管闲事!” 言罢他便头也不回,策马朝着坐忘台奔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帘之中。 巳正时分。 大相国寺莲花池坐忘台。 燃灯大师盘膝坐在风雨之中,一手搓捻着念珠,一手笃笃地敲着木鱼,他今日讲得是尸毗王割肉救鸽的故事。 故事的起因是尸毗王庇护了一只被鹰追逐的白鸽,尸毗王说:“我发誓庇护世间万事万物,决不能眼睁睁地见你见其追杀。” 而鹰却道:“倘若我不吃它,我岂不是就要死了?而若我死了,那么你的誓言依旧不能成立。” 二者一番辩论后,鹰要求尸毗王拿自己的所有物来进行交换。 尸毗王承诺赋予鹰至高无上的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但鹰却一一拒绝了,它说它只想要尸毗王的血肉,唯有以此来作为交换,它才肯方过白鸽的性命。 于是尸毗王便差人拿来了一只天平,把鸽子放在天平一端,自己则坐在天平的另一端,他每割下一块肉,便去看一眼天平是否平衡。 但是他割了一块又一块,那天平却总不达不到平衡的状态,他只好如此一直割、一直割,直到割了很久,他才恍然大悟,若是自己不能舍去这一副肉身,方有救下这只白鸽的可能。 于是一番思量后,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天平,尸毗王付出了自己的整个肉身,这才令天平保持平衡。 世人闻讯均为之痛哭流涕,或双手合十后祈求上苍垂怜,或俯身叩拜祝愿尸毗王成佛成神,后来空中散落花雨,,天神降临凡间,尸毗王亦在众生的期盼之下肉身恢复如初,通过了帝释天的考验。 这个故事的本意是旨在告诉世人“救赎”二字,宣扬的是佛教当中最为奉行的“慈悲之心”,着重强调的是全然的给予和义无反顾的奔赴,更是人性的慈悲与舍己救人的凸显。 但当下这个故事落在李邺的耳中,却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存在。 若是坐忘台上坐着的这位垂垂老矣的燃灯大师要以尸毗王自比,那么他今日定是要掀了这莲台、砸了这庙宇、推翻这诸天神佛不可了! 全神贯注闭目听禅的众人见李邺快马加鞭而来,不由得惊呼出声,而在这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李邺控马一跃入水,而后目色一凛,当即提剑朝着坐忘台正中央的莲台宝座直冲而去。 一声惊电凌空劈下! 燃灯大师手中的珠串骤然崩断了…… 风雨之中,他猛然睁开了眼睛,泛黄的瞳仁竟半点浑浊之意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人一马穿雨而来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慈悲心 马踏莲池, 水珠飞溅,木鱼声只断了一息很快便又续上了,瓢泼大雨之中, 众人齐齐以袖掩口,这才没有惊呼出声, 而“笃笃——笃笃——”的木鱼声则被格外放大,一声连着一声, 声声敲在人的心上,使人无端紧张起来。 风霜刀剑尚不能干扰燃灯大师的一颗说禅之心,李邺的剑自然也不能。 李邺勒马牵缰,马在没膝的水中站定, 昂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燃灯大师敲木鱼的手不曾停,但目光却落在了李邺的身上, “施主, 你也是来论禅的么?” 李邺手中长剑尚且淌着血, 此时血水和雨水汇成一条细线, 正在一寸一寸地将池水染红。 他稳胯马上,剑锋向上缓缓一抬,剑尖直指燃灯大师的鼻尖, “交出火器与名册,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阿弥陀佛。”燃灯大师边敲木鱼边道:“老衲奉劝施主莫要插手此事,无故沾惹因果。” 李邺冷笑一声, 将剑尖又向前递了一寸, “多说无益, 你交是不交?” 燃灯大师轻轻合上眼,迎着风雨微微扬起了头,面对李邺的剑, 竟是一副处之泰然的姿态,“老衲今年七十有六,自十五岁遁入空门后,三十年听水、三十年参禅,一生苦心钻研佛法,扪心自问不曾有愧于万民,如今坐化在即,全尸与否,全凭施主心意便是。” 言罢他便自顾自地继续敲木鱼、讲佛经,全然不顾剑悬颈侧带来的威胁,竟好似真的达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境界。 而此时来大相国寺听禅的一众人等此时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不认识李邺,但却认识李邺手中那柄剑,那是一柄凶剑,剑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亡魂,现在它就这样明晃晃地架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这令人如何能不哗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当场便撑着伞拔足狂奔而逃,生怕成为下一具尸体;有的则大着胆子留了下来,想看看热闹;还有一小部分人大抵是大相国寺的常客,此时见燃灯大师遭到李邺的发难,顿时便振臂高呼,试图声讨李邺的罪行。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意欲公然行凶,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擅闯佛门净地,搅扰我等清净,如此行径难道当真要视大绥律法于不顾吗?” “燃灯大师乃大相国寺住持之一,一向德高望重,曾受陛下亲口称颂,待到他日定能立地成佛,现下诸天神佛在上,你这魔头怎敢如此造次?” “魔头!魔头!魔头!”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随着加入的人数逐渐增多,叫骂声也愈发大了起来。 有人控诉李邺心狠手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比之十殿阎罗也不足为过;有人则声讨拭雪楼近年来杀人无数,是彻头彻尾的邪门歪道;更有夸张者借此机会大肆造谣,声称拭雪楼的杀手个个都是厉鬼所化,理应举众人之力,将其除之而后快才对。 对于这样的飞短流长,李邺向来报之以无甚所谓的态度,很小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闲言碎语杀不死一个人,能杀死人的唯有握在手里的武器。 所以现在他手里握着那柄能断人生死的武器,自然也无畏无惧。 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谩骂,李邺半分目光也不分去,只垂眼以一个睥睨的姿态看向面前的燃灯大师。 “你自诩熟读佛经,一生积德行善,于佛祖莲台之下广结善缘、普度众生,口口声声说自己扪心自问不曾有过愧对万民之举,可如今却为虎作伥,替怀有异心的番邦人和贪赃枉法的奸臣遮掩罪行,难道此等残害百姓、危害长安之举,就是你所修的一颗慈悲之心吗?!” 换做平常,李邺多半不会同对方说这么多的话,手起剑落,人头滚地实在稀松平常。 但当下从这位燃灯和尚手里拿到关键信息,解除祝云早和长安城的安全危机要紧,至于杀了这老和尚,于他而言不过是寸息之间的事,并不急于这一时。 燃灯和尚并不为李邺所说的话而产生任何的动摇,他依旧紧闭双眼,笃笃地敲着木鱼诵着经文,似乎早已将生死之事置之身外。 李邺的耐心有限,他悬着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那老和尚全然没有半点要松口的意思,于是腾身离马,朝着池岸点水纵跃数步,须臾之间便揪着一个小沙弥飘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剑不再悬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而是架在了小沙弥的脑袋旁边,“老和尚,我今日可不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言罢他将那“待宰的羔羊”轻轻向前一推,又开口问道:“你既说心系苍生,那么此人算不算是苍生之中的一个?” 那小沙弥落到李邺的手里,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忙求饶道:“李施主,还请您大发慈悲,看在佛祖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小僧我吧。” 李邺冷声道:“那得看你这位发愿普度众生的师父愿不愿意出手救你了。” 如此僵持了半晌,木鱼声终于停了,燃灯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李邺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邺剑下的小沙弥,最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唱喏道:“阿弥陀佛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李施主何不远离颠倒梦想,就此抽身而去呢?” 此时李邺的耐心即将消磨殆尽,时下距离午时越来越近,他根本懒得同这老和尚在此多说废话了,可偏偏这老和尚却是眼下破局的关键所在。 故而他只好暂且耐着性子,接上他这句话:“所见诸佛,皆由自心,循心而行,无有不妥。当下大师若当真以天下苍生为念,才合该远离颠倒梦想才是。” 那小沙弥剑悬颈侧早就慌了阵脚,此时一听二人以佛语打哑谜,急得一跺脚,“师父,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虽然明面上您是为千秋万达长远虑,但如此以长安百姓为代价,当真能算得上是慈悲之举么?倘若他日我等得见如来佛祖,又当真能够做到问心无愧么?” 此时那十几个追赶而来的武僧亦冲了上来,各持棍棒,将整个坐忘台给围住了。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一众香客听到这几番对话后,虽说并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可李邺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将剑挪了一寸,使得剑刃刚刚好贴在那小沙弥的脖子上,初一这柄剑锋利到吹发可断,仅仅是这轻轻一挨,小沙弥的脖子便洇出了一行血。 “李施主——” 燃灯大师行动迟缓地站起身来,李邺这才发现,面前之人也不过只是一位佝偻着背,已然垂垂老矣的寻常老叟罢了。 “莫要伤及无辜,还请放了观檀,随我移步至禅房一叙。”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李邺,古井无波般的双目中,隐约带了点恳求之意。 李邺自然明白他这是在恳求什么,作为大相国寺的住持,燃灯和尚能够在此刻悬崖勒马,并将责任全部揽下,使余下人等免遭罪责,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李邺收了剑,将那吓破了胆的小沙弥往武僧的方向一推,旋即牵着马跟在燃灯大师的身后面,走出了莲花池。 围观在池畔的人群见状,自动为其辟出一条路来,方才的谩骂声与指责声此刻也尽数消失不见了,众人均以一个十分复杂的目光看向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拭雪楼楼主李邺。 他身量高挑,身姿挺拔,很自然地便能让人联想到雨中傲然而立的一杆劲竹,这样一杆清竹当下却仿佛成了雨幕之中唯一的色彩。 他旁若无人地自人群中走过,眉眼之间写满了淡漠和敷衍。 但他却在每个人心中均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印记,所有人在看清楚这位一直活在传闻中的人后,都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要牢牢地记住他的身形相貌,然后待到今日回到家中后,再将其画在纸上,如此多画一些批量兜售出去,定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更有人望着李邺颀长的背影不由得开始产生怀疑:如此龙章凤姿、面若冠玉的男子,当真是传闻之中那个青面獠牙、专治小儿夜啼、狂犬乱吠的拭雪楼楼主么? 李邺牵着马跟着年迈的燃灯大师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罗汉殿以及藏经楼,这才来到燃灯大师所说的那间禅房。 按照规制,像燃灯这样的寺庙住持理应住在方丈室内,但不知为何,这间禅房却独立于其他禅房斋室之外,孤零零地独立于一片清幽的竹林之间,看上去与宝相庄严的殿宇有着极大的差别。 燃灯大师于绿竹林前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回首同其余武僧沙弥道:“你们只在此处候着便是,唯李施主一人随我入内即可。” 众人闻言立刻双掌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后便不再向前,只驻足于竹林之外。 燃灯转身抬手作请:“李施主请罢——” 李邺将马拴在外头,负手跟在燃灯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藏匿在竹林里的禅房当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禅心泥絮 禅房幽静, 室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粗略地摆了一张竹榻、一张案几以及两只蒲团,靠窗一侧则摆了一张供桌, 竟是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不过墙上倒是挂着一幅观音宝像,底下摆着一直柳叶瓶, 瓶中有水,水中插着三两只兰花, 整体看上去,更添几分宁静。 燃灯大师于右侧的那只蒲团跪坐了下来,先朝观音宝像的方向拜了一拜,而后将左侧那只蒲团留给了李邺。 李邺不信佛, 自也不肯于佛前折膝跪拜,只站在案几前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禅房, 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燃灯见状也不恼火, 而是颇为宽容地提醒道:“李施主且坐, 老衲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李施主, 还请李施主不吝赐教。” 言罢他将香炉中的一线檀香点燃,轻轻放回到案几的正中央。 檀香本身醇厚温和,微微涩苦的木质调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和放松, 李邺在闻到这股檀香味后,想起了祝云早先前给他用药材配制的香囊,故而心情亦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随意一盘腿, 在燃灯和尚对侧的那只蒲团上坐了下来。 燃灯大师见他如此, 淡淡笑了一下。 他虽仍是不肯以跪坐的姿态进行交谈, 但既肯落座,便已经算得上是稍稍缓和态度的意思了。 下一秒他便直奔主题道:“你既邀我来此,想必是已经想通了此事的利弊所在, 而我亦不妨直接告诉你,那五个番邦人昨夜便已命丧我手,如今你们的行动地图我亦拿到了,如若你当下尚有一颗向佛之心,不愿看长安百姓遭受苦难,那么便痛痛快快地将火药的藏匿地点以及涉事官员的名单交出来,如此尚可保全你大相国寺的名声。” 听到那五人的死讯,燃灯大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极为平静地开口道:“今日一早迟迟不见那无人踪影,我便心知事情多半已然败露,只是不曾想到竟是李施主出手” 时间紧迫,李邺不想在这同他兜圈子,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即便轻轻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大师如此拖延,是不准备按我说的做了吗?” 燃灯大师抬起眼,盯着李邺看了一息,轻叹了一口气,“只要李施主肯回答老衲三个问题,老衲便将此二物双手奉上” 李邺犹豫了一瞬,以拇指推出二寸的剑又收回到了鞘中去,“但问无妨,但李某耐心有限,只能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言罢他俯身向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一盏茶后,若你问完问题以后还交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便先拿你这大相国寺的小沙弥们开刀。” 燃灯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当下你我是在佛前。” 李邺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观音宝像,将长剑“初一”横放在两膝之上,开口道:“那便请开始问吧。” 燃灯大师道:“你既是李天河的徒弟,又是拭雪楼的楼主,可曾想过今日插手此事,种下这一颗因,他日事毕以后却未必能收获一颗好果?” 李邺云淡风轻一笑,不答反问:“难道你穷尽一生为修一颗佛心,不仅仅只是为了修出一颗佛心吗?” 闻言,燃灯大师眼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光亮,不过转瞬即逝,接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佛曰世人多虚妄,常身患贪嗔痴三毒而不自知。贪者,追名逐利;嗔者,怨憎愤怒;痴者,水中捞月,三毒起而诸邪生。你而今为救人而杀人,又是对是错呢?” 李邺言简意赅道:“我未生三目慧眼,不过肉体凡胎一个,生杀全凭手中这柄利剑,所谓正确与否,与我而言不过虚妄,我不求明心见性,亦不求消尽惑业立地成佛,自然也便不在乎对与错了。” 老和尚不置可否,沉默了一瞬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禅宗无明,依李施主高见,应何所往?何以见本心?”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最后一个问题应当还是奔着将他说服的方向去的,却不曾想到这最后一个问题无关今日之事,而是一道十分纯粹的佛学问题。 他不信佛,日后也没有常伴青灯古佛吃斋饭的打算,但这个问题却令他思索了片刻。 应何所往? 应何以见本心? 这正是他在云溪县远离江湖纷争时,不止一次思考过的问题。 然而还不待他给出答案,燃灯大师便缓缓站起身,自竹榻下方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张地图和一本名册,递给了李邺。 燃灯微笑着看向李邺,轻声道:“李施主,这第三问或许并不急着回答,且去吧,你等的人已经来了” 李邺接过地图和名册,第一时间对比着自己昨夜在破庙里偶得的那一张路线图看了一番,确认大致无误,基本都可以对应上后,这才反应过来燃灯最后那句话。 他不解问道:“什么人?” 燃灯大师却已行至门前,将禅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风钻进来,雨声亦扩散进来,李邺霍然抬头看去,但见门前左右站了黑压压两排人。 这些人一看见屋内情况,顿时便将最外头罩着的玄黑雨袍一把扯下。 遍体鱼鳞细甲、腰挎黑鞘唐刀,大雨之中,这些人的身形一晃不晃,胸前的明光铠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之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这一行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宫廷禁卫羽林军。 李邺目色一沉,当即抽剑出鞘,不料下一瞬,自两行人中快步走出来一个人,此人正是方才还在御膳房同祝云早交谈的韦韵。 她一看见门内的燃灯大师和李邺,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当即高举手中令牌,上前道:“大相国寺住持燃灯,拭雪楼楼主李邺听旨——” 巳时末。 大绥皇宫御膳房内。 祝云早正站在灶台边,比照着自己手里的菜品清单,对今日午宴的菜品做最后一遍清点。 此时离午时仅剩一炷香的时间了,所有的菜品都已经按照祝云早给出的方子做了出来,待到清点过后,再经过三轮试菜,便要端上桌给参宴的众人吃了。 祝云早一向行事谨慎小心,更何况今日这种场合更是决计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场合,故而即便她此时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那边的情况,但也没有慌了阵脚,仍旧按部就班地一项一项进行着筛查。 午膳的单子她提前同韦韵对过,今日开工之前又同御膳房的御厨们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所以当下的清点工作相对轻松了不少。 这一顿她是按照大绥每个州府一道名菜的规格去置办的,故而细看来每一道菜都带着一方水土的独特印记。 第一道色泽金黄、筷触离骨的葫芦鸡,曾有“长安第一味”的名号。 其以整只嫩鸡为材,宰杀洗净后,取出内脏,用麻绳将捆扎鸡身,使之呈双腿蜷曲、脖颈盘回的葫芦状,然后先煮、后蒸、再炸,炸至表皮金黄酥脆,呈现出微微的赤金色后,再捞出控油装盘,就能使之整体看上去恰似一只大葫芦了。 在这道菜的基础之上,祝云早还特地精心调制了三种不同感到酱料。 其一是清新解腻又爽口的薄荷酱,此酱先前她在祝家食肆做薄荷炸鸡的时候便做过,并且好评如潮,故而此时拿出来很是吸睛。 其二是浓郁鲜香的鸡肝酱,这种酱料是第一次“出场”,是祝云早昨晚在《食谱大全》中偶然翻到的,把熟鸡肝剁碎,加适量的姜汁、黄酒和酱油调匀后再撒上一层辛香的椒盐,搭配这道葫芦鸡一同食用,味道很是微妙。 其三是一个十分创新的酱料,名为“草本酱”,是以白芷、八角、当归等药材研磨成粉,与蒜蓉剁椒酱充分混合后,做出来的一种新口味蘸料,层次比之前两者更为丰富一些。 一道葫芦鸡搭配三种蘸料,便能使食客一鸡三吃,尝到不同的口味,可谓是别出心裁的创作。 这道菜祝云早不需要尝,便能笃定其定然美味。 第二道菜是杜甫诗中提到的“驼蹄羹”,据传这道菜曾为唐玄宗与杨贵妃所钟爱,还曾一度成为冬日华清池的专享。 这道菜由曹植所创,因食材珍贵,故而又名“千金馔”,是以西域骆驼的蹄筋为主要食材,用加了花椒、八角等香料的沸水反复焖煮,待到彻底去除腥气后,再文火慢焖至蹄掌与骨头完全松离。 煮好的骆驼蹄筋切作小丁,加入到放有香菇、冬笋、火腿的鸡汤当中慢火烩制,直至汤汁浓稠如脂,最后再淋上一层滚烫的热花椒油激发香味,便能使色白如乳的汤汁、玉色的冬笋、嫩红的火腿和琥珀色的骆驼蹄筋丁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做这道菜,也是第一次尝试以骆驼蹄为食材做菜,故而她在这道菜前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小勺凑到嘴边浅尝了一口,汤鲜味美,香气馥郁,骆驼蹄筋筋道而不失柔滑,很是弹牙,吃起来口感十分丰富,不愧为宫廷名菜之一。 第三道菜是“扬州糖蟹”,自从祝云早先前在持蟹居尝了一次老师傅做的蟹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故而又在谈成合作等待分店开张之时,带着众人又去吃了几次,今日这道扬州糖蟹亦是由此得来的灵感。 这些糖蟹都是做好之后以泥封瓮口,直接专程加急自扬州运来长安的,如今距离祝云早离开扬州已有小半月之久,这糖蟹的味道却好似瞬间将她拉回到了扬州。 当下时值初夏,大绥的保鲜技术和运输能力还很原始,为了确保糖蟹运过来没有变质变味,祝云早开坛以后一只一只地检查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安排御膳房众人进行再加工。 成品咸、甜、辣三味融合,味道既丰富,又富有层次感,糖蜜在蟹壳上凝成一层薄衣,再经由黄酒和盐蓼汁的浸泡,整只蟹都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不但味道好,而且卖相也漂亮,正适合今日这种场合。 祝云早一连清点过三道菜后,负责试毒的宫女太监便在掌事太监的示意下,将菜品依次端至一旁,开始进行试毒工作。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要过去了。 祝云早掐算着时间,忍不住往窗外看,虽说当下这个位置就算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宫外的情况,但至少能够短暂地缓解她的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 崔合玉和孟竹并不清楚祝云早和韦韵方才出去说了什么,但单从祝云早的神色来看,似乎出了一些事情。 祝云早回过身来,见两人一脸担忧地看向她,内心不由得暗暗叹气,可嘴上却不能如实相告,只道:“只是午宴即将开始,难免有些紧张罢了,不妨事。” 此事并非她刻意隐瞒,而是兹事体大,韦韵出宫之前层特地同她强调过,此次行动是为秘密行动,知情者越少越好,切不可泄露出去。 孟竹当即道:“瓜果已经陆续端上去了,我趁这会儿工夫再去查验一遍菜品,你只管安心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手札递给孟竹,“那便麻烦孟姐姐再去核对一遍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开宴 午时。 帘外雨潺潺。 眼下雨势虽已比之方才减弱了许多, 但仍是细雨绵绵的状态,阴沉沉的天仿佛势必要将天地万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花萼相辉楼却是个例外。 这座楼曾被冠以“大唐第一名楼”的名号,立于皇宫西南角, 上下三层,形如一朵重瓣莲花, 花复萼,萼承花, 相互辉映,有“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之深意,当下用以宴请番邦众使臣亦是为了强调关系。 时下落雨, 楼外挂各色彩绸帷幔, 檐角悬百盏八角琉璃宫灯, 绘有牡丹图的长窗全部被放了下来, 以木条封好,泛着流光的鲛绡纱被风鼓动着,紧贴在棂格上, 将宫灯的光尽数滤成洒金般的橙黄色。 这场朦朦胧胧的烟雨非但没有搅扰午宴的兴致,反倒将花萼相辉楼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一般恢弘,倒真如歌咏唱词那般, 有“金扉玉阙, 俯尽江山”的意韵。 为了让食客们食欲大开, 祝云早还特地拜托掌事太监帮忙,在花萼相辉楼内摆了一盏九枝灯,如此一来, 菜品的色泽看上去会更明亮、更诱人,这也算是一个小巧思。 宴席设在二楼,此时午时已至,受邀来此赴宴的番邦使臣及大绥官员陆陆续续在指定位置落座,而先前一直候在三楼的乐工们则抱着各式乐器鱼贯而出,一切看上去都很十分和谐,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可粉饰太平就是真的太平了么? 韦韵和李菱此时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故而祝云早悬着的一颗心仍旧没有安然放下。 午宴的全部菜品经过三轮试毒确认无误后,按照次序一道一道地被端到花萼相辉楼去,祝云早、崔合玉、孟竹三人忙忙碌碌了一上午,此刻总算也得到了一点短暂的休息时间。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都过来坐吧——” 掌事太监忙着安排上菜,此时没功夫管御膳房,御厨们便自行招呼着,摆好了碗筷,将午饭陆续端了上来。 御厨们负责制作宫内贵人们的吃食,可实际上他们自己却并没有吃御膳的待遇。 此刻二三十位御厨围坐在两张长案前,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八宝菠菜、一碟炸莴笋片、一条酥鲫鱼,一碗莲子豆腐汤,外加两小碟酱腌菜和一只拳头大小的菜团子,看上去与坊间寻常人家的日常吃食比较相近。 祝云早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没什么胃口,只握着筷子反复拨弄那两小碟酱菜,迟迟不动嘴。 崔合玉见状碰了碰她的手肘,小声道:“祝娘子,这菜虽差了点,但好歹吃几口也能垫垫肚子,更何况若是不吃,只怕叫有心人看见了容易落了话柄” 祝云早心觉此言有理,连忙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糙米饭,又夹了两筷子八宝菠菜和炸莴笋片送进嘴里,小声道谢道:“还是崔娘子心细。” 两人正说着,便见小壬撑着一柄绢面伞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直奔祝云早的方向,“祝姐姐,围猎结束了,你猜我第几?” 祝云早一看见他,悬着的心顿时落下来一半,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朝小壬走了过去,边上下打量边询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早知今日下这么大的雨,我定不叫你去冒这个险。” 小壬瞧出了她的担忧,赶忙汇报“战果”道:“放心吧祝姐姐,我没受伤,并且一见落雨便找了个山洞避雨,一直等到雨小了才出来,所以身上也没淋太湿。” 言罢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同祝云早悄悄道:“一从围猎场出来,殿下身边的那位寒雪姑娘便带我去换了一套干爽的衣物,你瞧这料子,摸起来又软又滑,还不沾身” 见他安然无恙,祝云早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他拉至一旁无人处,将方才韦韵为解长安困局,来找自己问拭雪楼行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壬。 听到祝云早将李邺的行踪暴露给了韦韵,小壬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祝姐姐你怎么能”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直挠头,“唉……拭雪楼向来不插手朝堂之事,甚至曾几度因刺杀朝中大员而与诸多朝臣结怨,此番老大行踪暴露,只怕就算是出手解了长安今日困局,也难逃攻讦。你今日之举,无疑是将老大置于水深火热之地,实在是糊涂啊。” 祝云早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态紧急,番邦相互勾结,在长安城中埋下了不少火药,此事关乎整个长安所有百姓的安危,我不得不答应韦大人的请求。” 小壬一连三叹,叹到最后心知事已至此,即便自己叹再多气也是于事无补了,于是只好道:“既已如此,或许我应当先去青鸾宫请殿下出面帮忙一二。” 提及李菱,祝云早这才想起来问小壬:“你方才围猎结果如何?” 小壬苦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我虽一举拔得头筹,博得了陛下的青睐,可若是身份暴露,就不知今日之功能否抵过往日之过了……” 言罢他举步便要往外走,看上去有些恼火,一直忍着才没有发作。 祝云早拦住他又道:“你不必太过心急,我已同韦大人事先约定好,无论此事能不能成,日后都不追究拭雪楼的责任。” “呵,说得倒是轻巧。”小壬攥了攥拳,一时没克制住,扭过头来语气里略带几分不满:“朝廷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更何况事关老大,事关拭雪楼,我怎能不急?” 祝云早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小壬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小壬渐渐远去的背影,祝云早的心头不免又多了几分怅然,救长安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可李邺的行踪被自己透露给了韦韵,这也无疑意味着整个拭雪楼都会陷入到朝廷感到威胁当中,这令她忍不住开始产生自我怀疑——自己今日之举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她站在斜风细雨中,略带几分惆怅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恰似当下的天气一样,将她笼罩其中。 几时才能云销雨霁、天朗气清呢? ——她如是想 午正时分。 花萼相辉楼内。 管弦丝竹不断,轻歌曼舞不休,金荷羽觞一杯接着一杯、一盏连着一盏。 天子的脸色比之昨日,也明显缓和了许多,想必大抵是小壬一举赢下了今日上午进行的狩猎赛的缘故,甚至兴起之时,还频频主动举盏,言说了一些诸如“繁荣昌盛,天下太平”等话语。 宴席间,各番邦使臣互使眼色,如此相互怂恿了半天,康国使臣才厚着脸皮端着酒盏站出来,开口道:“仰赖圣天子庇佑,我等共襄盛世繁华之景,更有美人、美酒、美味佳肴相伴,实乃荣幸之至。此番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长安,除却恭请天子圣躬安和以外,还有一桩美事欲与陛下相商。” 皇帝自然知晓他欲求何事,但上午小壬赢下了狩猎赛,这让他面对这场政治谈判又有了一定的底气,“不知你等所求是何?朕可赐你等黄金百两、布匹贰万,外加瓷器、书籍、字画若干。” 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率先开口说出赏赐物什,也是为了能够以这些身外之物来搪塞番邦想要求娶公主下嫁和亲的请求。 但这位康国使臣的脸皮显然比天子想象中还要厚,他弯腰一揖,今日礼数做得倒是十分周全,不曾出现御前失仪的情况,“圣天子陛下,臣等听闻寿阳公主殿下正值适婚之龄,正在广择良婿,臣等此番正是奉王命专程为此事而来,不知是否有幸亦可加入到候选者之列当中呢?” 虽说番邦来朝,求娶公主和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听到这番话时,天子的目色仍是不免一沉。 作为一国之君,他凡事当以大局为重不假,但作为李菱的父亲,他心疼女儿,不愿女儿远嫁番邦和亲亦是真。 康国使臣此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朝臣都竖着耳朵等待下文。 天子沉默了一瞬,而后挥手一拂袖,回到了龙椅之上,“此事” 他刚吐出两个字,花萼相辉楼的正门便霍然被推开了。 众人齐齐回首看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先人一步,自外向内传了进来:“此事需得本公主亲自挑选才行!” 下一瞬,众人在看清来者后,均是呼吸一滞。 李菱今日梳了一头惊鹄髻,两侧插有鎏金的累丝鸾钗,青鬘缀瓒花,行走之间可见钗上珠粒微晃,坠在双耳的宝珠却几乎摇都不摇。 她身穿深浅棕红二色锦,外头披了一件织金的通袖大衫,长可掩足,腰际挂着的秋水玉带扣使其每走一步都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清响。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额间的金箔花瓣和两靥的珍珠,仿佛使殿内的灯火都黯淡了几分。 李菱目不斜视,在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下款款走上陛阶,像寻常人家儿女钻入父母怀里撒娇一般自然而然地往天子的怀中一扑,丝毫不顾旁人目光,抬眼一瘪嘴,“父皇,择婿之事你竟不叫儿臣亲自来选,莫不是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家便将儿臣给打发了?” 说到此处,她淡扫了一眼陛阶之下端着酒盏等候下文的康国使臣,意有所指地开口又道:“儿臣向来挑剔,什么都要最好的,夫婿也不例外,背信弃义之人不要,两面三刀之人不要,口蜜腹剑之人亦不要,儿臣要嫁就嫁天下第一英雄!” 言罢她又坐直了身子,故意笑问众使臣道:“不知你们哪国的大王最厉害?不如各自介绍一二来听听?” 屋檐之上,正猫伏着偷听的小壬闻言笑了一下。 原来借此机会挑起各番邦的争端,将矛盾转移,正是两人方才紧急商讨出来的计划。 那么接下来只要拖延一些世间,不将婚事敲定,然后静等李邺和韦韵那边传来佳音便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众番邦使臣见寿阳公主兴致勃勃而来, 且主动开口征询此事,便都心觉和亲一事或许有得谈,于是纷纷上前, 争先恐后地介绍起来。 康国使臣率先道:“回禀公主殿下,我康国虽偏处葱岭以西, 但百眼清泉涌如星泉,很是美丽, 更有沙漠绿洲可供百姓栽种各式瓜果,譬如那金桃,便是我康国独有之果,还有那千年葡萄藤结下的紫珠, 颗颗粒粒皆如宝石般饱满剔透,若以之酿酒, 可封存百年而不坏。 “还有昆仑玉矿所产的羊脂白玉, 乃天下第一美玉, 足可令皓月失色、星光黯然。倘使公主愿嫁吾主, 康国则愿永为大绥西极之藩篱,永结秦晋之好。” 李菱听罢此言撇了撇嘴,又问道:“你只说你康国盛产瓜果, 山出美玉,却没说你们康国君主年岁几何、品性如何、相貌如何,那我究竟是嫁你们康国君主, 还是嫁你们整个康国?” 她这话任谁都能听出几分不对劲, 好似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两国和亲这等大事给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场普通的相看, 并且还化被动为主动,将今日来替自家国主求亲的诸位使臣,放在了一个竞争的位置上。 在场众人要么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 要么是能代表番邦来长安朝见天子的使臣,哪有半个是等闲之辈? 当下任谁都能听出寿阳公主话外之意,那康国使臣自然也不例外,可偏偏此话是从寿阳公主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不仅仅代表了她自己的意思,更代表了大绥天子乃至举朝的意思,故而此时谁也无法开口挑毛病。 那康国使臣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微笑,面对李菱的问题,他非但不表露出恼火之意,反而气定神闲地开口,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家国主来:“殿下请容臣细禀,吾主乃月氏王室后裔,如今三十有八,正值壮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且通晓六国方言,还可与百兽通语。 “康国居于绿洲之上,出城二十里外为流沙所环绕,出行多有不便,幸而吾主有辨风识水之本领,无论行至何处,面对何等天气,吾主只需俯抓一把流沙低嗅,便可晓知哪个方向有水源、多远之外有绿洲。 “此外,吾主的驯兽本领亦为世之罕见,他在宫中养有白象、雪豹、海东青等多种动物,白象上他出行之时的坐骑,雪豹是他用以猎杀野兽的帮手,还有那海东青,可飞千里万里,若日后公主念及长安亲友,可随时寄信以遣思乡之情,十日之内便可抵达长安。” 康国使臣认认真真介绍了一番,李菱却浑然不放在心上,随便找个搪塞之词信口胡诌道:“我自幼身娇体弱,父皇母后向来将我视作掌上明珠,日日要以牛乳、蜂蜡、鹿脂等物什制成的玉容膏敷面,还要以佩兰、香兰、白芷等香草制成的煎水泡澡,若是去了你们康国,岂不是要遭受那风刀霜剑的磋磨?” 说到此处,她又话锋一转,再次发问道:“况且你们康国主君如今已近不惑之年,既是一位英明神武的主君,难道此前从未娶妻纳妾?膝下也无儿女?” 她的问题太过直白,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丝毫不讲情面,无奈之下康国使臣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康国虽无有兰草、玉容膏等物品,但女子多佩面纱出行,亦可阻挡风沙的侵扰,至于吾主,早些年曾有过一任王妃,不过前些年便因病仙逝了,如今吾主膝下只有一位幼子,不过年齿尚幼,才仅有六岁。” 李菱一听此话,顿时便佯装愠怒,没好气道:“六岁?你可知本宫亦仅仅刚及笄之年?我与你们少主的年龄之差,甚至比同你们主君的年龄之差还要小,怎能远嫁康国做你们主君的续弦?” 言罢她也不管那康国使臣脸色如何难看,当即便将话口给堵住了,“可还有其他番邦主君想要求娶本宫?诸位使臣何不上前介绍一二?” 因番邦入长安求娶公主一时,天子已狠下心来多日不见李菱,眼下见她兴致勃勃,眉宇之间少了些许愁苦,多了几分欢喜,一看便是玩心大起的迹象,想必是想要借此机会戏弄这些番邦使臣一番。 见她如此,天子的心里不免又多了几分爱怜之意,于是便差人给她在陛阶旁多添了一个席位,供她坐下来边吃边玩——这显然是打算纵容公主今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一番了。 天竺使臣见康国使臣“彻底败下阵来”,便自告奋勇起身走上前,先将杯中酒一仰而尽,算作敬意,而后方道:“至高无上的圣天子陛下及尊贵的公主殿下,小臣奉戒日王之命,此番特为求娶天朝明珠而来。 “天竺自古便为极乐之地,既无风沙困扰,又无群山阻碍,且有烂陀寺藏经万卷,孔雀椰子林等奇物美景,若公主愿下嫁天竺,天竺愿奉上经书抄本、孔雀尾羽等宝物以做聘礼。 “我主出身月轮王族,天生额间便有白毫相,且师承龙树菩萨,曾集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以多种草药合成天竺精油,涂在身上不仅可以令肌肤增香柔嫩,还有驱避蚊虫蛇蚁的奇效,可保殿下玉容无损。” 李菱于天子旁侧的席位上落座,自有宫女陆续上前,奉上瓜果酒菜供其食用。 她早就听闻今日的菜品均出自祝云早之手,故而胃口大开,菜一上来,她便先提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葫芦鸡出来。 借着这块鸡肉,李菱抬眼问那天竺使臣道:“听闻天竺膳食多用酥油姜黄为底料,不巧本宫刚好不食姜黄。还有,据说孔雀夜间鸣啼如诉如泣,常使人夜不能寐,本宫前些日子才刚刚受了惊吓,以至于睡意颇浅,别说是孔雀夜啼,便是一点点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听不得,只怕不大适合嫁到你们天竺去。” 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天竺人后,李菱将夹在筷子中间的葫芦鸡送入口中,面上端得一副面不改色的神态,实则内心里已因吃到此等美味而感到无比欣喜。 她一口鸡肉嚼完,见那天竺人还站在原地,便挥了挥袖子,“若是没什么旁的事,你便先下去吧,莫要耽搁下一位使臣继续。” 那天竺使臣张了张口,明显还想再说两句,但李菱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对侧攥着酒杯等待时机的回鹘使臣。 “这位英雄莫不是回鹘使臣?瞧着好生魁梧,想必定是然精于骑射吧?” 那回鹘使臣坐在底下措辞了半天没想好如何开口,此时忽然被点到,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楼兰使臣见他愣住,连忙小声提醒了他一句:“到你了。” 那回鹘使臣这才端着酒盏站起身走上前来,恰与方才那位心有不忿的天竺使臣擦肩而过,两人隔空相视一眼,目光之中隐有他意。 回鹘使臣走到李菱席位的近前,右手贴在左胸前,恭恭敬敬地颔首见礼,“尊贵的寿阳公主殿下,吾回鹘地处西北,与康国相邻,无沙漠而多草原,亦不似天竺那般湿热,盛产黑貂皮、汗血马和火焰山玉这三样宝贝,城东更有沸泉数眼,公主若爱惜皮肤容貌,我回鹘愿筑汤泉宫于沸泉池畔,为殿下效劳。” 李菱一听到“沸泉”二字,眼睛倒是略微亮了一下,长安和洛阳都有汤泉池,但多是引活水入室,后天打造而成的,虽说泡起来可以驱寒暖身,但润肤养颜的效果却远不如纯天然的汤泉好。 不过回鹘的沸泉再好,也比不上留在大绥舒坦,李菱心里还是拎得清楚孰轻孰重的。 她将装有糖蟹的琉璃盘和一柄银勺递与一旁随侍的宫女,命其将糖蟹拆解开来,以便食用。 而后转过头来笑吟吟地开口问:“久闻草原儿郎骑□□湛,个个都是马背上的英雄,不知今日围猎可有拔得头筹?” 躲在檐上偷听的小壬闻此一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怪不得李菱刚刚特地点了这位回鹘使臣出来,原来是早有打算。 那回鹘使臣被问及尴尬之处,脸上笑容明显僵硬了几分,此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自是比不得大绥儿郎英武” 李菱听到这个答案后笑意更深了几分,还佯作安慰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距离狩猎赛结束还有两日半之久,你们回鹘也未必没有后来居上的机会,不必灰心。” 回鹘使臣在众人面前折了面子,此时心里不免有些窝火,方才出言提醒他的那位楼兰使臣见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误了大事,于是回鹘使臣便咬了咬牙,没再多说什么,颔首一礼后便重新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间。 此时康国使臣、天竺使臣、回鹘使臣接连败下阵来,面色均有几分不愉,几人时不时便往门外的方向瞥上一眼,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 而此时李菱的糖蟹也柴姐好了,她淡扫了一眼对侧坐着的一众番邦使臣,没再点谁,而是自顾自地拿起银勺,挖起黄澄澄、香喷喷的蟹黄蟹膏来,时不时也往门外瞥上一眼。 一番喧闹下来,花萼相辉楼内的气氛跌回到了谷底,众人各怀心思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直到一阵橐橐脚步声自楼外传来,才将这微妙的、噤若寒蝉般的气氛给打破了。 司礼监太监微微弯着腰,趋步走到陛阶前,一甩拂尘,尖着嗓子,当着众人的面扬声道:“禀陛下,城中作乱之人均已清剿,金吾卫大将军陆吾特来请旨,是将此等乱臣贼子是即刻诛杀还是交由北镇抚司审问一番再判,还请陛下示下——” 此话一出,满座皆哗然。 各番邦使臣齐刷刷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位前来传话的老太监,更有一些朝臣神色大变,惊呼开口:“你说什么?!” 而天子则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第三卷 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移动餐车筹备中 从长安跑出来, 所有的风雨好像瞬间就被抛诸脑后了,此刻坐在拭雪楼的三层移动大马车中,祝云早望着万里晴空, 还仍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切实际。 “看来咱们大绥这位陛下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明君了,他居然没有趁机一箭双雕, 将拭雪楼也一网打尽,真是令人颇感意外……” 她拍了拍身边的桌椅板凳, 见一切如常,心里悬了一整日的那块大石头才终于安然落地。 李邺将一只装有甘露饮子的竹筒递给祝云早,顺势也在她旁边的折叠竹椅上坐了下来,故意打趣道:“听你这意思, 拭雪楼从此事之中顺利抽身而出,你怎么好像还有几分遗憾?” 祝云早咬着芦苇管轻轻吸了一口, 冰凉凉酸酸甜甜的甘露饮子甫一入口, 便将暑气消解了一大半。 面对李邺的问题, 她解释道:“当然不是了, 只是我以为我将你的行踪暴露给韦大人,会给拭雪楼带来麻烦,为此我还苦恼了大半天, 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种办法。” 李邺淡笑着看向她,抬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以示安慰, “此番若是你不将我的行踪暴露给韦韵, 只怕整个长安都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且韦韵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将事情处理一半了,所以你做得没错, 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祝云早顺势挪了挪竹椅,连人带椅一同往李邺的方向靠了靠,而后将头轻轻靠在了李邺的肩膀上。 她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边喝甘露饮子边道:“本来临时让小壬上场参加狩猎比赛就已经是一桩冒险之举了,没想到后来又将你和拭雪楼牵扯了进来,我心里着实没什么底。倘若咱们这位陛下不是一位通情达理的贤明君主,那么咱们多半不会如此轻易地从此事当中脱身。” 李邺笑了笑,并未对当朝天子的行为做出什么评判,而是道:“如今这样也很好,我既可以背靠朝廷远离江湖纷争,又可以借此机会将拭雪楼从前同朝廷的恩怨一笔勾销,而这也就意味着此后天辽地阔,山长水远,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一同去了。” 这一点对于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一个好消息。 江湖没了拭雪楼,便少了一些对手,朝廷没了拭雪楼,官员们也可以将心放回到肚子里,祝云早当然也可以趁此机会实现从前设想的计划,将拭雪楼一众人全部招到祝家食肆来做工,让每个人都发挥所长,成为食肆的一份子。 至于拭雪楼众人,也终于可以金盆洗手,不做刀尖舔血的杀手了,如此一来这些少年们不但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而且还没那么危险。 而李邺,他也终于可以摆脱身份带给他的无形枷锁,不再困囿于拭雪楼内,不再当传闻中那个青面獠牙,可以专治狂犬乱吠、小儿夜啼的人间修罗,而是跟随祝云早一同游山玩水,走遍大江南北,切身实际地去感受真正的生活了。 祝云早欣喜之余,还带了几丝遗憾,她拍拍马车上的小楼,问李邺:“你们以后都不当杀手了的话,那这座拭雪楼怎么办?” 李邺盯着她看了一会,轻而易举地从她的笑意里看出了一些旁的心思,“你想用?” 祝云早猛猛点头,“你们这个小楼我早就看中了,不仅机括精巧,造型奇特,而且还可以随意移动,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哈尔是谁?什么城堡?若你想将其征用,大可以将拭雪楼改成食肆,咱们走到哪里便将美食卖到哪里。” 李邺不曾听过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但他知道这座“马车上的小楼”很受祝云早的喜欢,而倘若他现在将这座小楼送出去,那么自己提亲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祝云早眼放精光兴奋道:“可以吗?其实在去扬州的路上,我就有改造拭雪楼的想法了” 她霍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心中未来的“拭雪楼蓝图”。 “首先我准备将一楼的布局稍作调整,厨房的位置保留不变,但要稍稍扩大一点点,这样方便我们桌菜品,而正中央则要多加三套桌椅,至少可以确保食客来了有短暂坐下休息的位置。 “其次,二楼供大家居住的小隔间可以改成蛇形的上下铺,如此一来不仅能使可用空间变大,而且还可以在满足大家基础的睡觉需求之外,使大家有足够的地方进行日常活动。 “至于三楼嘛我还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调整,或许可以在这里养一些花、种一些蔬菜?又或者可以在那边晾晒一些草药?嗯其实我觉得保持现状这样不变也可以,就像这样坐在三楼望着天吹着风喝着饮子,醒了就找些话本子看,困了便睡在这张竹躺椅上,任由马车走到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李邺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祝云早描述,也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杀人放火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上这种安逸、平和、静谧、幸福、细水长流般的日子了呢? 或许答案就在身边。 身边的祝云早又忽地脑中灵光一现,兴奋地继续道:“对了,我还想养一只猫,品种不必名贵,不必非得是乌云盖雪、雪里拖枪这些,只需要一只寻常的三花亦或橘喵即可,这样夏天它可以同我们一起在这儿晒太阳,冬天则可以充当暖手工具,抱在怀里。” 她兴致勃勃地说完,见李邺没什么太大反应,于是仰起头,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问道:“你怎么没什么反应?该不会是不喜欢猫吧?” 李邺扬了一下眉毛,解释道:“从前我并没有养过任何的宠物,也不知道养一只猫究竟会是何种体验,所以一切都听你的便是。”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李邺自幼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干的也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作为天下第一杀手,他的确没什么机会养宠物,不了解养猫也是正常的。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看向李邺的目光里更添了几分怜惜之情。 一番犹豫后,祝云早决定在这样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此后与李邺坦诚相对。 “李邺。”她重新躺回到身边人宽厚的肩膀上,“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李邺淡笑,并没有追问,而是道:“无妨,若是你不想告诉我,也可以选择一直不说。” 听到这个答案,祝云早心底里很是满意,但她还是选择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至少以李邺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能够接受的。 “其实我不是云溪县祝家村的祝云早,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不属于大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那里经济发达、社会安定,既没有饿殍遍野,也没有纷争战乱,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和谐而美好的世界。 “在那里,我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名学生,学得是中医专业,所以来到大绥以后,才会选择开药膳食肆。” “总而言之呢,我是一个穿越者,你听过志怪故事么,大抵和那些差不多。”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际关系,对于祝云早而言,无论面对谁,她都带着一丝防备,而今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袒露心声。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李邺,李邺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惊讶,反倒好像陷入到了思考当中,似乎在琢磨什么。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我的秘密了,听完这些,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么?” 李邺忽而弯曲手臂向内,将祝云早搂得更紧了,好像生怕下一秒祝云早便穿越回另一个世界了。 “其实我先前看到你的字的时候,就产生过一些疑惑,你的字不像是大绥的文字,比大绥的文字更简洁一些,但仔细辨认,也能通过一些笔画猜出来是什么,那时我便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了,但你的亲戚们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古怪,这便打消了我的怀疑。” 李邺不惊讶祝云早的身份,祝云早却惊讶道:“你居然对我这个异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李邺道:“实则如果细想一番,你很多时候言谈举止都与寻常女子不大一样,我早该想到的,这样你就不必独自承受那么多了。” 祝云早开怀地笑了。 “我之所以与大绥寻常女子有所不同,是因为在我曾经的那个世界,女子是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人生的。 “她们和男子一样,可以入仕、可以经商、可以大胆从事任何自己喜欢的事业,选择自己心仪的恋爱对象,她们享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并且在很多行业上做得比男子要更为出色!” 李邺亦浅笑道:“那很好啊,从前盛唐之时便有二圣临朝之局,后来武周代唐,亦是立下了一番丰功伟业,是非功过向来不在于性别,而在于能力,这和江湖规矩是一样的。” 祝云早点头道:“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今晚加餐 马车载着一整栋拭雪楼和楼内的李、祝二人, 只用了一日半的时间便驶出了长安地界,直奔洛阳的方向去了。 小壬在前日的狩猎赛上一举夺魁,不但保全了大绥的颜面, 还在阻止和亲一事上出了不少力,因而颇受天子的赏识, 此时已受李菱和韦韵合力举荐,破例入公主府, 任正七品旅帅了。 李二、小甲、小乙等人还不知道李邺身份暴露的消息,此时还在从岭南来长安的路上,而远在巴蜀的小辛也完成了“最后一单杀手任务”,昨日刚给李邺飞鸽传书过来, 称会尽快同李邺汇合。 眼下大家都不在,祝云早和李邺也终于拥有了一个独立的二人空间。 祝云早将刻有“祝”字的御赐玉牌挂在了马车正门左侧。 有了这块御赐的玉牌, 一来可以将自家食肆的名号推广出去, 增加知名度和口碑, 以此来吸引更多的食客。 二来可以间接表明拭雪楼和这个可移动餐车已为天家所认可, 无论日后走到哪里,都能够畅通无阻,并且还能对一众想来找李邺寻仇的江湖人起到一个威慑都是作用。 此外, 她还让李邺亲自操刀,刻了一块大大的挂牌,名头仍旧是“祝家食肆”的名头, 但底下另添有一行小字, 是为“拭雪楼分店”五字。 如此一来, 便是大大方方地向世人宣告,从前的天下第一楼拭雪楼已不复存在,而取而代之的是拭雪楼原班人马同祝家食肆联合经营的“祝家食肆——拭雪楼分店”了。 当下预拟定的帮厨和店小二们都不在, 拭雪楼餐车也还处于一个待改造的状态,尚未正式开张营业,故而祝云早和李邺两人都十分清闲。 借此机会,两人准备在等待众人汇合的同时,先四处游玩一番,采买采买物什,刚好当下领了天子的赏赐,手头很是宽裕。 一直以来祝云早都是一个颇有规划的人,无论是开食肆、开分店还是参加迎冬宴、端午宴,她都不打无准备的仗,总是习惯事前便将所有计划安排好,以防出现差错。 但这次出游,她想让自己轻松一些、自在一些、悠闲一些,她不准备制定任何的详细计划,只将地图摊开,粗略地选定一个基础方向,接下来甚至连每天要走哪条路,要去哪里玩,她都选择以抛铜板和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而这样极其没有确定性的方式,往往能为旅程更添几分野趣。 李邺从前要么一直在打理拭雪楼的事,安排众人执行不同的任务,要么就是自己也在出任务的路上,从来没有如此悠闲地出游过,更不曾好好地领略过人间四时景物,所以对于此次旅行,他很是期待。 更何况这还是一次和祝云早单独旅行的机会,怎能令他不期待? “想什么呢?快些吃,吃饱了咱们好去华山玩一圈,听说落雁、朝阳、莲花三峰景色秀美,既经此处,我们必得看上一看才不虚此行。” 祝云早填饱了肚子,从比脸还大的面碗中抬起头,露出一个十分满足的笑。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昨夜两人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子末丑初才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朝食索性便同午食连在一起合并成了一顿。 面是由鲜笋和鸡肉制作而成的鲜笋鸡丝面,放在大绥,通常被称之为“笋泼肉汤饼”,是李邺在祝云早的指点下煮的。 他虽在厨艺一项上天分不足,但胜在聪慧且勤快,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从前之所以厨艺不精,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他没有找对方法和技巧,当下经过祝云早手把手的指点与调教,已然有几分渐入佳境的意思了。 譬如今早这碗面做得就还不错,汤鲜味美,笋和肉也都很入味。 李邺慢条斯理地将碗中的最后一根面条挑起,“华山素来以险绝著称,每隔十年还会由华山派负责牵头,号召各路武林豪杰共同举办华山论剑的活动,只可惜今年并不是论剑之期,不然还可以带你去看一看热闹。” 祝云早道:“居然真的有华山论剑,我从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还以为是虚构出来的呢。你此前可有参加过?” 李邺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面吃口中去,待到吃完才道:“拭雪楼为了隐藏身份,向来不参与这些江湖活动,不过小甲他们爱凑热闹,所以我带他们混在人群中偷偷看过一次。” 祝云早搁下筷子,捧起碗来又喝了两口汤算作收尾,“那华山论剑好玩吗?真如书中所写的那样精彩吗?” 李邺失笑,“我又不曾读过你从前读的那些话本子,如何能够判断有没有书中所写的那般精彩。” 祝云早叹了口气,“你没读过那些武侠经典,真可谓是人生一大憾事”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不大对,转念一想,李邺虽没读过金庸、古龙、梁羽生的经典著作,但眼下他不就已经身在江湖当中了吗?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李邺见她表情一会一变,便劝慰道:“你想看比武的话,等到小甲小乙他们都来了,我让他们轮番切磋一次就是了,他们的剑术都是我教的,切磋起来保管比华山论剑要有看头。” 祝云早眼睛一亮,顿时又期待了起来,“真的吗?那到时候我们可以把这场切磋当做一场宣传表演,肯定能吸引来不少的客源!” 李邺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后站起身,将空空如也的面碗和方才用来吃面的两双筷子尽数收到灶台旁的一个水盆中。 祝云早故意不去帮忙,只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逗他玩:“既做饭又洗碗,身兼数职,这么勤快,你说我应当奖励你什么才好?” 李邺挽起袖子,云淡风轻道:“但凭东家吩咐,小的照办就是了。” 祝云早抬手一指他腰际挂着的一长一短两把剑,“此二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真可谓是神兵利器,既然你说一切都听我的,那么我正式宣布,这两柄剑被征用了,初一可以拿去劈柴,十五可以用来切菜剁菜,不过你的剑杀过许多人,需得反复清洗一番才行。” 李邺道:“但凭东家差遣,今晚加餐就行。” 加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两颊晕开两团淡淡的红晕,但细看去,李邺却好像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神色如常地用丝瓜瓤洗着碗。 祝云早不信邪,应是要起身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看李邺的神色变化,试图从一些细枝末节之处看出李邺话里藏着的意思。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可偏偏李邺此时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一切如常,全然没有半点变化,就好像他这句话就仅仅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祝云早显然不信。 毕竟昨晚 算了,不提昨晚也罢,一想起昨晚,她的脸便又烧了起来。 祝云早盯了李邺半晌,无功而返,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小声嘀嘀咕咕丢下一句“你脸上没东西,心里最好也没什么歪心思”,而后便径自离开厨房,噔噔噔小跑上二楼换衣服去了。 李邺望着祝云早跑上楼梯的身影,笑意愈发深了,祝云早方才猜的没错,他方才说的加餐就是她想的那个加餐,只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这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他洗着碗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夏天。 拭雪楼借助这个机会彻底功成身退了,而且还和皇帝做了一笔互利互惠的买卖。日后他不但再也不必东躲西藏,戴着各式各样的人皮面具行走在黑暗当中了,而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站在祝云早的身边,和她一同开启崭新的生活了。 不过想到这里,李邺又生出几分忧虑来。 祝云早自称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有朝一日她很可能会再穿越回去呢? 届时他又该如何抉择? 是挽留她,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和他一起共度余生,还是选择坦然放手,让她回去和原本的家人亲友团聚呢? 一想到此处,李邺脸上的笑意之中便又隐约透露出一点苦涩来。 在遇见祝云早之前,他的生活就只是一种单调的、乏味的、枯燥的、日复一日的日子,心如止水一般,对往事没有任何的留恋,对未来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他带着一长一短两柄利剑,真可谓是杀人如麻的冷血修罗。 可遇见祝云早之后,生活似乎发生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剑刃上的血迹和骨碌碌的人头以外,他开始留意一些细碎而美好的事物。 譬如时而淡青,时而湛蓝的天空,譬如洁白如棉花的云朵,再譬如花草树木,鸟雀虫鹅,再再譬如一位少女的心情变化。 清水一遍一遍冲洗土陶碗上残余的污渍,而李邺则开始通过这种细微的小事真切地感受生活、融入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本卷篇幅不长,感情戏比较多,比较甜蜜 第220章 淫雨日与奶黄包 马车停靠在郊野的一处空地上, 上头挂着御赐的玉牌和拭雪楼的名头,谅谁也不敢轻易入室盗窃。 更何况拭雪楼内暗器重重,均出自小乙之手, 倘若真有什么不开眼的趁着里面没人钻了进去,多半也尝不到什么甜头, 且还容易被射成筛子。 李邺走之前将所有机关都打开了,而后很放心地将拭雪楼留在原地, 自己则带着长短二剑和一只装满清水的水囊,牵着祝云早的手,顺着一处盘山小路蜿蜒而上了。 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也爬过几次山, 甚至还会趁着暑假闲着没事约上朋友一起去徒步过两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次这样累。 首先华山本身就一直以险峻著称, 且其“险”冠绝五岳, 无论爬了多久, 抬头仰望时都仍旧能看到怪石嶙峋, 绝壁如刀刻斧凿一般直插云霄的场景,仿佛这山乃是一座通天接地之山。 其次古代的山和现代的山还存在着很大的差别。现代的山经过一番人工改造,多数都修了盘山路或登山台阶, 兴许还有索道可供登山者使用。 但古代的山不一样,古代的山开发度极低,特别是这种比较险峻的山, 除却半山腰修建的一些道观亦或历朝历代的皇家庙宇之外, 几乎没有太多的人工痕迹, 甚至有些时候需要拨开与小腿等高的杂草,自行开辟一条路出来,才能过去。 这令祝云早忍不住连连感叹:看来以往来此参加华山论剑的江湖侠客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否则单单是想要爬上这华山之巅,就得费上不少力气。 两人拄着竹杖一路蜿蜒曲折向上,用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才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行至白帝祠的时候,两人进去休息了一下,不料这一停下脚步,祝云早的双腿顿时便如同灌了铅一样,愈发沉重酸胀了起来,竟是再不能继续往上爬了。 李邺帮她按揉了一会儿,也并未完全消解酸胀感,于是索性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将她一路背下山去。 祝云早也不逞强,秉承着“乘兴而至,败兴而归”的理念,绝不因嘴硬和逞能而委屈自己的双腿,十分坦然地趴上了李邺的背,并将下巴抵在李邺的肩窝处,笑吟吟地问他:“我重吗?” 此际两人胸贴着背,挨得很近,祝云早这句话几乎是擦着李邺的耳朵说的,她的气息不经意地喷吐在李邺的脖颈一侧,引得李邺心里一阵酥痒。 他故作轻松地向上颠了两下祝云早,试图将祝云早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不让其发现自己微微烧热的耳廓。 “不重,看来还需日日多加餐才行” 他内心一阵酥痒,但语气却端的如水般平静。 可惜两人心贴着心,纵使掩饰得再好,也难逃祝云早的法眼,更何况李邺眼下并不是只有耳尖红了,他整个耳朵乃至于脖子都已经红了。 这还如何能藏得住? 祝云早粲然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方才并未无意之举,而是故意挑逗他的。 见目的达到,她用双臂圈住他的脖颈,使两颗心靠得更近了,近到两人心跳的频率逐渐趋于同频的状态,近到祝云早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前的李邺此时整个身子都有点僵硬了。 昨夜翻云覆雨,她早已对李邺的身体状态极为熟悉,她当然也知道李邺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她缩了缩脑袋,将李邺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给重新按回去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李邺脚下的步伐却越走越快,就好像急着回去做些什么。 如此快步走了许久,一滴雨水啪嗒一下砸在了祝云早的额头上。 祝云早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珠,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挡住了视线,但空气之中隐约透出一点点草木混合泥土的味道。 祝云早敏锐地做出了判断:“好像要下雨了。” 李邺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滴雨便啪嗒一下顺着祝云早的睫毛滑落到了李邺的肩窝。 大抵是祝云早方才那一番挑逗带给李邺的酥痒感还没完全褪去,这一滴雨珠骤然落下来,竟将这个下雨天出门即便不打伞,完全可以靠内力将雨水震开的天下第一高手给砸得浑身微微一颤。 背上的祝云早也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这一下轻颤,连忙关切问道:“怎么了?” 李邺清了清嗓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堵着,堵得他整个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 他哑着声音道:“没事,踩到碎石脚底打滑了一下而已。” 祝云早的注意力全在天气变化上,早就忘记了刚才的事,于是提醒道:“应是山雨欲来,石头也变得有些潮湿了的缘故,你当心一些,或者直接放我下来吧。” 李邺暗暗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将祝云早放下来,反而将她的两条腿完全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不用,你趴稳了便是,我背着你下山,速度会更快一些。” 话说完他才发觉似乎有几分自相矛盾,连忙又找补了一句:“我轻功还不错来着” 言罢他也不等祝云早再说话,真的便足跟一顿,足尖点地,加快速度背着祝云早下山去了 两人匆匆忙忙下山赶回到拭雪楼时,霏霏淫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而黄昏也在这场雨的加持下,悄然降临了。 灯烛一点亮,拭雪楼顿时便在一片橙黄的光晕里变得温暖且明亮了。 李邺进门第一时间生火烧了两大桶热水出来,淋了雨不立刻洗热水澡会惹上风寒,他自己中过寒冰掌了,自然是不怕这些,但祝云早不一样,方才路上他便已经听见她打了两三个喷嚏了。 祝云早将被雨水微微漉湿的衣裳脱下来,换了一套干爽的,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她见李邺自打一进门便忙前忙后的,一直也没歇着,便站在二楼的楼梯处道:“不用如临大敌一般,我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来着,不至于风吹两下就病倒了,这点小雨算不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李邺便将烧好的两大桶热水提了过来,就连澡豆、巾帕和瓢杅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毫不费力地将两大桶水一口气提上二楼,放到浴桶旁,又取了一盆凉水过来,方便祝云早兑用,“快去洗吧,淋了雨不洗一洗,不仅容易感染风寒,还会导致头痛。” 祝云早犹豫了一瞬,心知此时门外细雨绵绵,屋内暖意融融,若是此时舒舒服服地洗上一个热水澡,着实是一种享受,只不过既然如此 “你不洗么?” 祝云早一扯李邺的袖子,将他一把拉进卧房来。 李邺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时,腰间衣带已经被祝云早给解开了。 “可是” 李邺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堪堪僵立在原地一息,一想到方才返程途中自己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他便觉得胸口之中的那团火仿佛又烧起来了。 “别可是了,等下水都凉了,难道这雨只淋了我一个人么?” 祝云早将一整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又舀了大半盆冷水兑入其中,而后光着脚站在浴桶边,开始宽衣解带,少女曼妙的身姿随着衣料的逐渐减少而变得愈发曼妙。 暖黄的灯火下,祝云早将如瀑如墨的长发拆解开,青丝散落削肩,发尾垂落如羽,佳人身影悄然拓印在窗纸上,远比工笔精心描绘的仕女图好看。 她脱下衣裳后,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踮着脚尖走到房间另一侧,提了一篮子花瓣回来,当下就这样探着身子捏着嫩白的花瓣往木桶中轻撒。 水汽升腾,迅速将一方天地隔绝出来,李邺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很快眼里便晕开了两团浓浓的情色。 下一秒,他便上前一步双臂一环,从后面将祝云早圈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埋首在祝云早淡香的乌发里,瓮声瓮气道:“倘使日日都能加餐,我可以日日洗碗煮饭” 握着篮子的手骤然一松,篮子啪地一下落在地上,里头装着的花瓣撒了一地,祝云早还顾不上弯腰去捡,李邺便已经自身后将她打横抱起,迈入到了浴桶之中。 祝云早回过头来,恰与李邺四目相对,两双包含着热切情意的眼睛就这样陡然相撞,并迅速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 随着李邺的动作,热水迅速包裹两人全身,将雨水带来的潮湿与寒意尽数驱散,丝丝暖意自外向内一寸一寸地渗透,爱意也一寸一寸地渗透。 情到深处时,红烛摇曳,纱幔飘举,两条纠缠的影子拓印在一张素色屏风上,将暧昧绘到了极致。 “唔——” 唇与唇相触,祝云早颤抖了一下,水面顿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而这一声细微的声响,令李邺彻底难以自抑,他彻彻底底地将大脑完全放空,不再有所顾忌,开始主动沉沦。 半个时辰过去,祝云早轻轻推开李邺,热水的温度也渐渐散去,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她忽地一拍脑袋道:“糟了!楼下锅里我还蒸了奶黄包呢……” 李邺的唇再次覆压上来,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狡黠。 他轻声道:“刚刚不是已经尝过了么?” …… 作者有话说: 无 220-228 第221章 回笼觉与老婆饼 或许是雨打窗棂的声响属于白噪音的缘故, 每逢下雨天祝云早都睡得极香,更何况昨夜一番巫山云雨、雨水交欢,着实也将祝云早折腾够呛 次日仍旧是细雨绵绵的天气, 祝云早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时,似乎刚过辰时。 她枕在李邺的胳膊上睡了一宿, 虽说睡得很沉很香,但脖子却遭了不少的罪, 于是她坐起身扭动了两下,顺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而后困意再度涌上来,她便又一次倒头换个姿势继续睡了。 李邺是辰正时分醒来的, 他醒的时候仍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祝云早已然悄悄将脑袋挪回到自己的枕头上了。 他睁开眼, 看着身侧祝云早圆润可爱的后脑勺, 唇畔漾起一抹淡淡的笑。 多年以来杀手这个身份让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自律的作息, 除了一些特殊的情况之外,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按时按点入睡,按时按点起床的。 但最近这个作息似乎悄然之间发生了一些改变,譬如像今日这样一觉睡到辰正时分, 对于他来说就可谓是前所未有之事。 并且李邺完全并没有因为极其规律的作息发生改变而感到苦恼或不安,反倒这种一成不变下的细微改变令他颇感欣喜。 仿佛这一桩桩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不昭示着他已经离从前那个不人不鬼的天下第一杀手越来越远了。 并且当下他还得到了和寻常人一样的,简单的、平淡的、真实的幸福, 这何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 并且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李邺没起身, 而是抬了两下酸麻的胳膊,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乃至手臂的筋骨。 枕边的祝云早翻了个身,将正脸转向了李邺, 眼睛却没有睁开,显然还在睡着。 李邺隐约嗅到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淡淡的槐花香,是从祝云早的发间传来的。 她睡得很香,呼吸绵长而均匀,唇边隐约还带着点笑意,一看便是在做一场美梦,长如鸦羽的睫毛在微有细绒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时不时还轻颤两下,虽掀不起风,但引人方寸大乱却已是足够。 见她翻身转过来,李邺立刻保持侧躺的姿势不动,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将熟睡中的祝云早给吵醒了。 鬼使神差,李邺看了一会儿后,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一下,槐花香由淡转浓,他心思一动,开始细数起她的睫毛来。 两人便如此一醒一睡,近距离地待了一会儿,数到第二十三根的时候,微风翻过窗棂钻了进来,将纱幔轻轻拂动。 许是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祝云早下意识向上扯了扯被子,使肩膀不再露在外面,并缩在被子里梦呓一般喃喃道:“好冷” 李邺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观察了一息,确定祝云早仍在睡梦之中后,才悄悄合衣起身,将半开的支摘窗轻轻关上。 方才那一番心思微动,引得李邺睡意全无,眼下再想睡个回笼觉,定然是睡不成了,一番犹豫后,他索性起身下榻,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外头还在下雨,故而李邺只开了半扇门用以透气。 今日这样的天气显然不大适合出游,与其出去淋雨,还不如窝在小楼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一天。 李邺站在门口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便回到了楼内。 昨晚的奶黄包意外没吃成,当下早已蒸得不像样子,水壶里煮的热茶也凉透了,茶叶尽数沉在茶汤底下,已没有再煮一次的必要。 李邺挽起袖子,将锅内的六只奶黄包倒掉,又将蒸屉和茶壶各刷了两遍,昨晚入睡匆忙,一楼有扇窗户没关,漏了一点雨水进来,李邺又找来葛布,将其擦拭干净。 待到祝云早睡醒走下楼来时,他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好了,顺带还煮了一小锅绿豆百合粥。 祝云早顺着粥香一路找到李邺,先掀起锅盖瞄了一眼,而后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煮绿豆百合粥了?” 李邺道:“早上我见你嘴角破了一块,绿豆百合粥刚好可以清热败火。” 祝云早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处,果然有处小伤,但这并不是上火所致,更与天气炎热潮湿无关,而是 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祝云早试探着开口问李邺:“你不记得我这伤是从何而来的了吗?” 李邺闻言愣在原地,“我” 很快他反应过来后,耳尖便又红了。 昨夜灯昏火暗,熏得人神昏昏、眼暧暧的,一开始还有几根微弱的烛火反复摇曳,后来李邺轻轻一拂手,烛火便尽数熄灭了。 黑暗之中,唇与唇痴缠,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助兴的乐曲,李邺完完全全地沦陷其中,哪里还记得具体怎么一回事。 现下天光大亮,再重提此事难免有些难为情,更何况归根结底还是他开的头。 见他呆立原地,祝云早笑得愈发灿烂,脚步颇为轻快地在厨房里转了半圈,舀了一碗面粉出来,又让李邺帮忙切了一大片冬瓜。 李邺依言将冬瓜搬上食案,顺势将话题岔开:“这是准备做什么菜?冬瓜馅的包子么?” 祝云早丢了两粒盐酥蚕豆在嘴里,边嚼边道:“你听说过老婆饼吗?” 李邺轻轻摇头,“从不曾听闻。” 祝云早盘算了一下,老婆饼似乎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据说是马皇后为了行军方便,用小麦和冬瓜磨成粉,做成了便于随身携带的干粮,后来才改良成了现在的老婆饼,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传闻,历史上具体有没有这样的事,也没有确切的考证。 “没听过的话,尝尝就知道了。”祝云早动作娴熟地开始和面。 李邺则淡笑着故意问道:“那这老婆饼和昨夜的奶黄包也差不多么?” 昨夜的奶黄包压根没吃上,故而两人现在都心知肚明当下这个所谓的“奶黄包”究竟是在指代什么。 祝云早扭过头来朝他努了努鼻子,笑而不语,只埋头备料。 做老婆饼要用到的食材有猪油、冬瓜蓉、糖、蜂蜜、以及一小撮熟芝麻和一小碗温水。 祝云早安排李邺从旁协助,将方才切下来的冬瓜去皮礤成细细的瓜蓉,自己则用小木勺从瓷碗里挖出一块白亮亮的猪油来,滑入到铁锅当中。 待到猪油在锅底完全化开,瓜蓉刚好也礤出来了,祝云早将冬瓜蓉投入锅内,加了两勺蜂蜜进去,小火慢慢翻炒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不时,冬瓜蓉与蜂蜜逐渐充分混合,锅内水汽渐收,祝云早又立即将一点点糯米粉筛了进去。 糯米粉一入锅,迅速与冬瓜蓉和蜂蜜相融合,凝成了近乎透明的胶质膏体,祝云早看准时机将熟芝麻也均匀地撒了上去,经过一番翻铲,它很快便彻底凝固成了不粘锅的膏状,而这便是老婆饼的馅心了。 做好了馅心,祝云早将它暂且搁在一旁涂了油的面板上,在等待它冷却的时间里,刚好够做酥皮的。 并拢四根手指按进面团内,面团表面立刻被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凹陷,祝云早将一点点猪油抹进里面,而后将面团一扯一揉,用掌心反复按压揉搓了起来。 白面团加了油,再经过反复的揉搓,很快便变成了淡黄色,油酥面团有别于寻常面团,它比寻常面团要更为松软一些,揉搓起来有一种沙沙的质感。 祝云早将它揉好后静置一旁醒发了一小会,而后才将水油皮揉长切做一只只剂子,最后再将方才备好的冬瓜蓉馅心包进里面去。 由于受时代背景影响,当下技术条件有限,并不能凭空变出来一个烤箱来供祝云早使用,所以她便以最原始也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将做好的饼胚放进锅中,以热油将其烙至两面金黄了。 相比红案,祝云早的白案工夫其实略逊一筹,她从前本身并不是厨师出身,只是经常在自家的老祝面馆帮忙打打下手,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地学了一点皮毛。 这老婆饼她虽吃过不少次,但却是她第一次尝试亲手制作,故而在确保味道尚可的情况下,形状和大小就没那么统一了。 不过好在李邺似乎并不是一个注重食物卖相的人,毕竟从前他自己就做过无数道黑暗料理,况且在他心里,“老婆饼”这三个字的重点从来都不在于最后面的那个“饼”字上面 他将碗筷取过来,又给祝云早和自己各盛了半碗绿豆百合粥,静置在手旁等待微微放冷后食用。 “你快尝一尝。”祝云早替李邺夹了一个老婆饼,“虽然卖相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吃起来味道还是不错的。” 李邺接过饼,顺着一侧咬了一口,酥皮一层叠着一层,轻轻一咬便簌簌地掉落下来,冬瓜蓉、糯米粉和蜂蜜糖浆充分融合,甜度恰到好处,芝麻和麦香经过油锅一煎烤,香气蓬蓬地炸开,令人食指大动。 李邺一向不喜食甜,但这老婆饼他却完完整整地吃完了。 “确实味道还不错。只是既然有老婆饼,不知道是否有郎君饼、郎君面亦或是郎君饭呢?” 祝云早“噗嗤”一笑,“这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李邺将微微吹凉的粥推过去,“那看来你只能喝一碗郎君粥了。” 说罢,李邺忽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云溪?” 祝云早舀粥的手停顿了一下,不解道:“怎么了?” 李邺喝了一口粥,如话家常般说道:“没什么,只是打算尽快上门提亲了。” 祝云早笑道:“急什么,我娘和我兄长还不知道此事呢,更何况李二小甲他们几个还没和我们汇合呢。” 李邺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张老婆饼,慢条斯理地就着粥送入口中,旋即搁下筷子道:“不,她们已经到了。” 祝云早愣了一下,压根没当回事,“怎么可能呢当下咱们所在之处离长安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就算快马加鞭地往这儿赶,也得赶上几天”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祝云早耳朵尖,听到马蹄声止于拭雪楼门前,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立时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下一瞬,小甲的声音便自门外传来了,“老大,祝姐姐,我们来了——” 祝云早眼睛一亮,忍不住夸赞李邺,“你这顺风耳可真是神了!” 李邺淡笑不语,默默将桌上剩下的老婆饼尽数收了起来。 ——他竟是不打算将着这老婆饼分与任何人吃了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无奈地看了李邺一眼,而后搁下碗筷兴冲冲地迎到门口去。 “快进来,快进来,这两日雨下得正密,你们怎么冒着雨便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团圆日(三合一) 小甲走在最前头, 一进门连斗笠都没解下便往厨房的方向钻,“老大,祝姐姐, 你们可吃过午饭了?” 跟在小甲后面的是李二和小癸,李二同祝云早打了个招呼后便跟李邺汇报工作去了。 满打满算大约两月未见, 小癸的个头窜起来不少,现下已经不像小猫像猞猁了。 他的鼻子一向最灵, 大抵是在门外就已经闻到吃食的香味了,故而一进门来便去拉祝云早的袖子。 “祝姐姐,我可想念你了,这么久没吃到你做的秋梨膏棒棒糖和六味猪肉脯, 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他虽个子长高了一点,但终归年齿尚幼, 稚气未脱, 说起话来还是奶声奶气的。 祝云早一低头这才发现, 小癸已经到了儿童换牙期了, 此时他上面两颗门牙都自然脱落了,一点点乳牙冒了尖尖但还没完全长出来,故而说起话来还是漏风的。 祝云早蹲下身, 揉了揉小癸的脑袋,故意逗他:“那你到底是想我了呢,还是想吃我做的菜了呢?” 小癸圆圆大大如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一把搂住祝云早的脖子, 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专挑好听的说:“当然是更想祝姐姐你啦。” 祝云早弯起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尖,宠溺道:“那今晚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小甲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便也走到祝云早的身前,学着小癸的模样,夹着嗓子道:“祝姐姐,我也想你了。” 跟着进来的小丙和小己见状忍不住露出鄙夷的表情,并异口同声发出“咦——”的声音。 祝云早粲然一笑,站起身来道:“好啦好啦,晚上我们一起吃一顿大餐,权当庆祝团聚了,怎么样?” 众人顿时一声欢呼。 祝云早清点了一下人数又问:“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了,剩下的人呢?” 小甲还没说话,小丁便走了进来。 祝云早一看见他,顿时惊讶道:“呀!你长出头发了,一身行头也换了!我险些没认出来你。” 小丁胡乱摸了一下自己长出青茬的脑袋,一如既往豪爽地抱了抱拳,先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当下只笑呵呵道:“祝娘子,洒家已然还俗了。” 小甲笑嘻嘻地凑上来,不留情面地拆台道:“什么还俗,分明是被人家扫地出门了。” 小丁瞪了瞪眼睛,却没出手。 他天生孔武有力,身板硬,拜入李天河门下后学的也并不是刀剑,而是类似于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功夫,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倘若真要打起架来,他并不能在小甲的手底下讨到什么甜头。 更何况小甲之所以是小甲,是因为他的实力仅次于李邺和李二,位列拭雪楼十二杀手之首,余下十一人打不过他,也只好日日忍受着他的垃圾话输出了。 祝云早赶快上前打了个圆场,称赞小丁道:“这样很好,颇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言罢她又问:“怎么没见小乙呢,他不是和你们一路回来的么?” 小甲如实道:“小乙在后面呢,宗灵、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一起跟来了,方才途径华阴县的时候,浮元子和宗灵吵着要停下来买点吃的,估计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也到了。” 听到宗灵、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一并来了,祝云早兴奋道:“她们几个也都来了啊?那这次咱们离大团圆真的不远了!” 小甲点头称是道:“是啊,小庚和小戊也已经在去往云溪县的路上了,我传书给他们让他们直接去食肆找银刀和潘泽,待到我们回到云溪,就能见到他们啦,至于小辛嘛,他昨日一早刚从巴蜀出发,就算脚程再快,抵达云溪也得要十几天,让他慢慢追吧。” 言罢他又反问祝云早:“小壬呢?他不是和祝姐姐你在长安碰过面了吗?怎么没见他身影?” 祝云早笑着说道:“小壬现在已经入了公主府,荣升七品校尉了。” 李邺信中没提及此事,眼下众人尚且不知道这个新消息,故而都围了过来,疑惑道:“公主府校尉?” 见大家对此事颇为好奇,祝云早便将在长安发生的事以及小壬和李菱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而后笑道:“我猜小壬和当朝寿阳公主殿下说不定日后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小甲大惊,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惊叹出声:“什么?!你是说小壬他” 其他人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都瞪大了眼睛。 李邺走过来,云淡风轻补充道:“确有此事。并且临别之际我还叮嘱他多温习一下从前的功课,他日恩科或许还能以公主府校尉的身份正式走上仕途。” 小甲越听嘴巴长得越大,待到反应过来后,立时抱着脑袋怪叫了一声,捶胸顿足感叹道:“天啊,这小子什么好命,竟抱上了寿阳公主这条大腿” 感慨一番后,他忽然又一脸振奋,拉着小丙郑重其事道:“看来日后咱俩也得好好读书了!” 小丙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摇头,“不成不成,月余未碰书册,我现在一看见那上面的字,就直打瞌睡。” 小甲捶了他一拳,“没出息,还想不想尚公主了?打瞌睡就拜托祝姐姐帮忙做点提神醒脑的薄荷炸鸡,边吃边学就不困了。” 小丙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尚公主有什么意思,我又不认公主,也不知道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否与我脾性相合,我只想留在拭雪楼,一辈子哪也不去” 小甲歪了歪脑袋,转念一下,心觉小丙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很快便也打消了恶补功课参加科考的想法。 他顺着这个话题提出问题:“可是咱们日后既不当杀手,又不走科举之路的话,做些什么好呢?” 问及此事,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李邺。 李邺同祝云早对视了一眼后,祝云早自袖中摸出一本手札,正式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关于此事,我和李邺商讨了一下,我们打算把拭雪楼改装成一个移动餐车,如此一来大家日后不仅可以一起走遍万水千山,还能发挥所长共同经营餐车的生意。” 说完她立刻征询道:“你们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小甲率先毛遂自荐道:“我可以我可以,除了切菜之外我都能干!我们这次还卖饮子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学习一下制作饮子。” 祝云早指着窗边的一个位置道:“那正好,那个位置就留给你专门做饮子、卖饮子吧,届时你还可以坐在那儿吆喝吆喝,招揽一下生意。” 小甲兴奋地搓了搓手,问小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小丙犹豫道:“我不擅长吆喝,还有没有别的活?” 祝云早轻快答道:“有啊,任何活你都可以选,跑堂啊、账房啊、帮厨啊,这些都可以,或者你也可以像小甲一样,卖点小零食什么的。” 小丙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祝云早脑中灵光一现,忽道:“或者你可以去做索唤,我记得你的轻功比较好来着,届时或许可以走街串巷去给食客们跑腿送食盒。” 小丙眼前一亮,心觉这个索唤的活计既不用成日闷在楼里,又不用过多地同食客打交道,当即便点头道:“行,那我就做这个!” 李二插话进来道:“那我还是继续干劈柴砍柴的活吧,这个活简单省事,又不用什么技巧,劈完柴我还能有空带着小癸四处玩一玩。” 祝云早将跑来跑去的小癸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极有耐心地将他的头发重新解开梳好,“小癸不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充当招财猫么?” 小癸仰起头,倒着看向祝云早,“当招财猫的话可以有秋梨膏棒棒糖和六味猪肉脯吃吗?” 祝云早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往他嘴里放了一颗盐酥蚕豆,“当然可以有了,而且并不单单只有这两样零食,日后还可能会有一些新品可以吃。” 小癸立时欢呼一声,将盐酥蚕豆嚼得嘎嘣嘎嘣响,“那我要当招财猫!” 祝云早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届时你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端着一个小碟子,边自己吃边给路过的行人们发放试吃,怎么样?” “好!”小癸坐在祝云早膝盖上摇摇晃晃,看上去很是开心。 祝云早转头又同一直没说话的小己道:“扬州那边多亏了你父亲的照拂,现下祝家食肆扬州分店开起来了,拭雪楼也要改成移动餐车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准备回扬州打理家中生意还是和我们一起去汴州?” 小己还是一副多愁善感,杞人忧天的模样,“我自然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汴州的,但家里的生意也不能全然撒手不管,否则就便宜我那刁钻刻薄的继母和生性顽劣的弟弟们了” 他边说边走,最后蹲在墙角,自言自语了半天,声音竟是越来越小,乃至于众人都不大听得见了。 小甲看不下去了,索性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劝说道:“唉,你还犹豫什么啊,当然是跟我们一起走了,我看陆伯父身康体健,正值壮年,打理你们家的产业完全绰绰有余,哪里需要你费那么多心思。” 小己眉头紧皱,“可是” 小甲一把将他眉心的川字按开,小声在他耳边耳语道:“别可是了,此去汴州,老大可是有上门提亲打算的,难道你不想凑凑这个热闹?这可是咱们拭雪楼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桩喜事,不得整整齐齐?” 言罢他还朝小己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小己当即答应下来,很快便又陷入到了另一份担忧当中——从前拭雪楼干得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说得都是让别人节哀的话语,如今忽然要办喜事,竟有些束手无策。 祝云早看他两人嘀嘀咕咕、眉来眼去的,便笑着问道:“你们密谋什么呢?可商量出来结果了?” 小甲一拍小己的肩膀,“祝姐姐,给他和小丁也安排点活吧。” 虽说认识许久,但祝云早其实仍对小丁和小已知之甚少,故而便直接问道:“不知你们俩在武学方面专长什么?” 小己道:“我练的是游龙八卦掌和太极拳。” 小丁道:“我练得是般若禅和狮吼功。” 祝云早脑子飞快一转,心道:精通八卦掌和太极拳的话,想必臂力一定是足够的,正适合揉面,说不定日后还能打发奶油呢,而擅长般若禅和狮吼功,则说明内力足,搬运货物及食材想必不在话下。 于是安排道:“那你们两个一个负责跟着我学白案,一个负责当食材采购员好了。” 两人均点头应下了。 几人正热火朝天地商量着移动餐车营业后的分工,便听得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吁——” 宗灵勒马收缰,甩了甩发尾沾着的雨珠,朝着楼内喊道:“祝娘子,李魔头,我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祝云早一听“李魔头”这三个字,顿时笑出了声,她偷瞄了李邺一眼,李邺神色如常地喝着热茶,丝毫不为所动。 祝云早走到门前,出去迎了迎,外面依旧飘着银竹般的细雨,吹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宗灵将马栓好,提着一个荷叶包着的烤鸡走了过来,“祝娘子,好久不见,想不到一别三日,你已经将李楼主这样的大魔头给降服了,真乃女中豪杰啊!”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女中豪杰倒是谈不上,不过我这算不算是一件为民除害的义举?” “非也非也。”宗灵将荷叶鸡递给祝云早,并小声道:“李魔头虽说剑下亡魂无数,但所杀之人多数都是大奸大恶、危害百姓之辈,所以不算是‘害’,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侠’了。” 李邺的耳朵一向很尖,别说是宗灵和祝云早在门口耳语的那两句悄悄话了,就是十丈之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走上前,倚在门框处,伸手帮祝云早挡了挡雨,并同宗灵道:“李某杀人全凭心意,可担不起这宗姑娘口中这一个‘侠’字。小丁也来了,你们叙叙旧?” 宗灵脚下一顿,全然没有了方才开李邺玩笑时的轻松。 祝云早闻言疑惑道:“哎?小丁居然不是和他们一同从岭南过来的吗?” 风吹雨斜,李邺将她往自己怀里护了护,柔声解释道:“不是,小丁是从洛阳伽蓝寺过来的,只是恰好和小甲他们同一时间到了。” 祝云早仔细一想也对,小丁和宗玉两人向来不合,若是同行,那只怕不能如此平平安安的到这里来了。 想通这个关窍,祝云早抬手捏了捏李邺的下巴,小声夸赞道:“你怎么那么聪明。” 两人在细雨之中搂搂抱抱的,宗灵看得一阵肉麻,也顾不上旁的,便急匆匆地走进楼去了。 不时,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骑着马来了,小乙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几人大包小裹的拿了不少的东西,看来是打算小住一段时日了。 李邺将下巴垫在祝云早的头顶,一脸幽怨地望着绵绵细雨,语气略带不满道:“他们会不会太吵了” 祝云早失笑,自然猜得到他因何不满,“从前你们拭雪楼不也是这样热闹么?” 李邺用下巴尖蹭了蹭祝云早的头顶,感慨道:“不是啊,拭雪楼众人通常各有各的任务,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团聚了” 祝云早伸手挠挠他的下巴,逗猫似的逗他,“那你还不高兴?” 李邺轻轻摇头,叹气道:“早知道就晚几日再飞鸽传书了” 不远处,浮元子跳下马来,朝祝云早挥了挥手。 祝云早也挥了挥手回应她,而后笑着同李邺道:“走吧,咱们进去吧,大家都回来了,是时候该研究研究晚上吃什么了。” 傍晚时分。 雨后初霁,空气里尽是潮湿的草木的芬芳,西北望去,一片嫣红,这也就意味着近三日多半都不会再有雨了。 饭前李二劈好柴、烧好火后,便带着小癸去河边抓鱼了,此刻还没回来,宗玉和小丁依旧是一见面就开打的冤家,此时正在树下切磋武艺,两人从拳法、掌法一直比到刀法、剑法,却始终没能分出高下,不过附近的树倒是平白断裂了好几棵。 而余下众人则都在楼内,按照祝云早的指挥,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晚饭了。 这么多人要吃饭,一道菜一道菜的做定然是来不及的,况且当下成熟的帮厨不多,光靠祝云早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也忙不过来,所以大家凑到一块商讨一番,刚好赶上雨停了,便听从了祝云早的提议,决定晚上围在一处烤一顿烧烤吃。 烧烤架是小乙和小丁现做现搭的,竹签是李邺和小甲用剑一根一根削出来的,蔬菜虽不是现摘的,但胜在足够水灵,而肉类除了楼内原本囤有的猪肉、羊肉以外,小丙还发挥所长,打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和一条足有六七斤的大鲤鱼回来,这无疑再次丰富了这顿烧烤的肉类食材。 在祝云早的安排下,众人分工协作,很快便将一应烧烤所需食材全部串了起来。 雨后初晴,河上架着一道漂亮的彩虹桥,众人将烧烤架搬到彩虹桥的桥尾,围坐在篝火旁,边烤烧烤边等待着夜幕的悄然降临。 酉时二刻,暮色四合。 火镰“嚓”“嚓”几声,砸在燧石上,迸溅出的火星成功将聚成一堆的干苔藓与树枝树叶迅速引燃,火光窜跳,如同雨后春笋般很快便连点成片,进而热腾腾地烧了起来。 祝云早提着装有炭火的篮子站在烤槽一侧,时不时向烤槽上方伸出手去,试探槽火的温度。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火彻底烧旺,祝云早才将篮子里的炭火一块一块地放进去。 当下条件不比二十一世纪,炭火并非可以低价买到的东西,质量也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炭那样好,故而祝云早尽量节省着使用,并没有一下子全部堆上去。 灰白的炭块经由火舌的反复舔舐,很快便泛起微微的红光来。 祝云早搁下竹篮,掸了掸袖角的灰,招呼大家道:“可以开烤啦——” 众人围坐在烤槽旁,十分虔诚地盯着祝云早手里的一把肉串。 只见祝云早先将羊肉串摆在了烤槽正中间温度最高的位置上,而后又在羊肉串的两侧依次摆上了一小把猪肉串和鸡肉串。 与此同时,她叮嘱一旁的李邺道:“兔肉要先刷一层脂膏,再用小火烤,腰子则一概需要撒上一层胡椒面,不然吃起来会膻。” 她正说着,那架在旺火中央烤的羊肉串忽然开始冒油并发出滋滋的声响,见状她不慌不忙地将羊肉串翻了个面,随即油将其分成两小把,用烤冒油的那一面同未烤的那一面互相压了压。 一股浓郁的油脂味随之飘散而出,众人闻到后都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小甲深吸了一口气,忽而提议道:“祝姐姐,我觉得咱们除了卖菜品和饮子以外,还可以偶尔卖一卖烧烤!” 浮元子亦道:“还有先前的你做的那个关东煮,汤鲜味美,食材又丰富,也完全可以拿来卖,定能吸引不少食客。” 祝云早熟练地将羊肉串再次翻了个面,“可以考虑啊,只要咱们人手够,可以卖很多东西,譬如你们刚才说的烧烤和关东煮,再譬如烤肠、辣条、棒棒糖、猪肉脯之类的小零食。” 她边说边往羊肉串上撒盐,确保两面都已烤制焦香四溢后,又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将里面装着的黄褐色粉末均匀地撒了上去。 这是方才她让小己帮忙研磨的烧烤料,里面包含盐沫、胡椒粉、花椒粉以及先前在长安西市买来的罗勒叶粉,此时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上,瞬间便将羊肉本身的香味给激发了出来。 引得众人又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吞口水、深吸气。 小甲强忍着前胸贴后背的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道:“眼下咱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了,想卖什么都能卖,只是需要统一培训一下厨艺。” 元宵端了一锅刚煮好的菌菇汤出来,给每个人都先盛了半碗,又问祝云早:“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与我师兄妹二人合作一番?” 祝云早尝了一口汤,汤头醇香浓郁,五花八门的菌菇也各有各的鲜美,各有各的特色。 一口尝罢,她笑着打趣道:“合作一事倒是好说,只不过你的这位小师妹可绝不能再往汤里加那些奇奇怪怪的调料了。” 听祝云早如此说,浮元子明显不大服气,一叉腰一扬下巴,“哼”的一声,傲娇道:“本姑娘做的汤天下独绝,喝坏了肚子那也是寻常人等无福消受罢了!” 元宵扶额苦笑了一下,略带歉意地看向李邺和祝云早,“小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先前亦是初次出谷,并非有意害人,还望诸位见谅。” 李邺神色平淡,对先前浮元子在船上时做了一锅足可令人致幻的毒蘑菇汤这件事并没有说什么,而且不知为何,祝云早隐隐约约还能从他当下平静如水的表情里看出来几分欣喜的意思。 难道是错觉? “浮元子纯真可爱,上次的事情早就已经翻篇了,我方才尽是玩笑话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祝云早揉了揉眼睛,将第一波烤熟的羊肉串逐次分与众人,并问元宵:“你们想怎么合作?在新拭雪楼里面卖一些汤品吗?” 接过羊肉串的众人丝毫顾不上烫,朝着签子上泛着油光的肉轻吹了两口气后便咬了上去。 这羊肉肥瘦相间,此刻经炭火一烤,已然变得外焦里嫩,这一咬下去,顿时汁水四溢,咸鲜交错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算是彻底将五脏六腑都给唤醒了。 拭雪楼众人以及宗家两姐妹都尝过祝云早的手艺,此时溢美之词已不再多说,单看几人撸串的速度便能够感受到他们对厨子的赞美。 眼下这几人当中,只有元宵对祝云早的厨艺知之甚少,先前在天机山庄时,他也没有好好地尝过祝云早的菜,现下借着随拭雪楼一同游历江湖的机会,终于能一饱口福了。 他尝过一口刚烤好的羊肉串后,顿时眼前一亮,边吃边道:“久闻祝娘子厨艺精湛,自上次一别后,我与师妹回到岭南同家师亦提及了此事,家师此番亦有意派我二人下山历练一番。我想若是日后能与祝娘子及拭雪楼、药王谷诸位侠客同行,必是一桩妙事,故而才想提出合作。” 他飞快吃完一串烤羊肉,又帮身侧的浮元子加了一勺汤在碗里,这才继续道:“我确实以售卖汤品的方式赚取此行闯荡江湖的盘缠,只不过不是单独出售汤品,而是随祝娘子的菜品一道附赠,不知祝娘子是否愿意。”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她的菜融合了二十一世纪的美食和一些药膳搭配,在大绥属于独一份不假,但一个人属实也有些分身乏术,想要认真做菜就无法兼顾做汤、做面点、做甜品、做饮子等活计,此时若是能有些帮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想虽如此想,但她口上却先问:“那这收益分成” 元宵当即接上话:“二八分成,食材由祝娘子统一安排采购,每道菜均附送一份汤品,我也只收取这两成汤价即可。” 祝云早笑了笑,将一把猪肉串摆上烧烤架,“我们食肆的菜价一向很亲民,主打一个物美价廉,你只拿两成只怕不够养活你和浮元子,我可以分你三成,并包揽你二人的住宿问题,但需要用到一点点尊师云水散人问舟子的名气,不知道这样你愿不愿意。”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看向元宵和浮元子。 祝云早甫一说完这番话便向李邺投去一眼,她方才这番话说得太过实际,细琢磨下来好像稍稍有些许的冒昧。 但就在她还在担心自己是否失礼时,元宵却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没问题!” 浮元子开开心心地吃完羊肉串,随即也笑吟吟地向祝云早伸出了拳头,“合作愉快,祝娘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擦干净手,同她碰了碰拳,“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移动餐车营业中 和众人商议好新拭雪楼移动餐车的筹备工作后, 众人迅速分工,不出五日便将所需的一应物什全部准备了出来,而今日一早, 便是新拭雪楼正式开张营业的日子了 洛阳,桥头, 柳下。 一栋挂着“拭雪楼”招牌的小楼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河畔,引得不少人纷纷前来围观。 众人站在小楼门前的幡子下, 看着幡子上白底黑字画着的大大的“祝”字,不由得内心犯起了嘀咕,就着此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拭雪楼?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那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怎么变成食肆了?还挂着‘祝家食肆’的招牌” “是啊,我也记得这拭雪楼从前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来着, 而且楼主姓李,不姓祝。” “祝家食肆?那不是近期火遍扬州的那家吗?听说那祝娘子做得一手好药膳, 不仅味道好, 而且还有一定的养生功效呢!” “我也听说了, 据说这次长安端午宴, 就请了这位祝家食肆的祝娘子做主厨。” “哎,你们瞧那门侧挂着的玉牌,一玉五色, 好像是一块上好的独山玉” “这怕不是陛下赏赐的玉牌吧?” “独山玉已是稀有,这一玉五色的种水更是世之罕见,除了陛下, 谁还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做赏赐。” “那这挂着独山玉玉牌、祝家食肆匾额和拭雪楼招牌的小楼究竟是作何用的?是得到了朝廷认可的食肆还是被朝廷招安了的杀手组织?” “是食肆吧?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香味” “嗯——我也闻到了, 像肉又不像肉, 鲜香之余仿佛还有一股辛辣之气” “我怎么闻到的是一股清甜的味道?有点像林檎果和梅子的味道” “嗯?我闻到的是一股羊肉味,味道很香,似乎油脂很足, 隐隐约约还有一点西域孜然的味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小楼展开讨论,但都忌惮拭雪楼的名号,故而谁也不敢上前敲门问上一问,只好奇地站在楼前,踮着脚顺着窗缝朝里面看。 随着围观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门前也越来越热闹了,凡是自此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问上两句。 站在厨房中央,正在炸薄荷炸鸡的祝云早见状,喊小甲道:“小甲,饮子做好之后,你便支起旁边那两扇窗,带宗灵和浮元子一起先招呼一下外面的食客吧,正好趁着眼下人多,多宣传一下咱们餐车。” 言罢她又问一旁帮厨的李邺:“小乙和小丁将烤炉做好了吗?” 李邺搁下手里的菜篮子,将洗干净的菜摞在食案上,上楼问了一下后又走下来,“还在制做,小乙说你要的烤炉样式有些特殊,他已经把小丙和小丁都叫过去帮忙了。” 祝云早迅速调整计划:“烤炉还没做好,面胚今天也来不及做了,甜品就先不烤了,但可以烤一点红薯出来,搭配着汤品一起随餐附送。” 元宵坐在最里侧的一方灶台前,用一只长柄大木勺反复搅弄着锅里的菌菇汤,“汤至少还需要再熬半个时辰,不然味道不够浓郁。” 祝云早点了点头,“蘑菇务必煮熟再上,你不必心急,今天只是试营业,按部就班慢慢来就好,而且小甲那边已经准备好饮子了,我们可以先随餐附送一些饮子,等到餐后再送汤也不迟。” 元宵点点头,心知凡事欲速则不达,祝云早方才所言极是,只是等到正式营业的时候,自己还是应当再提前半个时辰熬煮汤品才是。 祝云早将炸至金黄酥脆的鸡肉从锅中捞出,李邺立刻按照祝云早先前教他的方法,用竹笊篱将油沥干,然后摆在碟子里。 小己提着锅盖凑上来,有些难为情道:“老大,祝姐姐,这馒头蒸得似乎不大好” 祝云早和李邺齐齐回头往那蒸锅里一看,形状各异的馒头粘连在一起,有的凹陷一块,有的凸出一块,几乎很难从中找出来一个形状相对正常的馒头。 祝云早见状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乐,又怕挫伤了小己的自信心,连忙收起笑,出言安慰道:“不必灰心,你第一次做便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下次再改进一下就是了。” 说罢她走上前,耐着烫从“连体馒头”上轻轻扯下一小块,送入了自己口中。 很快便给出了评价:“味道不错,只是形状出了一点点小问,不要紧的,你只当今日是在练手,这些留着咱们晚上吃便是。” 小己哭丧着脸,显然不大自信,并且又开始杞人忧天了,“真的吗?如果我一直学不会怎么办,从前我几乎没碰过蒸屉” 祝云早当即朝李邺使了个眼色,李邺无奈,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安慰了小己一句:“下次就好了。” 破天荒得到李邺安慰的小己先是瞪大了眼睛,旋即眼里的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惊喜,看上去颇为喜出望外。 祝云早弯了弯唇角,鼓励似的拍了拍小己的肩膀。 小己的反应全然在她意料之内,这些少年们平常在李邺手底下做事,李邺对于他们而言,既像兄长又像老师,能得到李邺的鼓励,特别是对于小己这样习惯瞻前顾后、不大自信的少年,这个鼓励式教学的方法一向很是受用。 三人正说着,小甲那边便扬声呼唤道:“有人现在有空闲吗?快来帮帮忙——” 离他最近的宗玉抱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众人此时抬头看去,原是小甲那边支起了两扇窗开始贩卖各种饮子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这些人中间,一部分是闻着味来的路人,一部分是听过祝家食肆和祝云早名号后,想要来一饱口福的食客,还有一部分则是奔着“拭雪楼”这三个字来的江湖侠客亦或是好奇心旺盛之人。 移动餐车试营业第一天就能有这样多的人,祝云早很是欣慰,她笑着开玩笑同李邺小声道:“大名鼎鼎的李楼主,你要不出去揽揽客吧?你现在可以算得上是咱们移动餐车的一块活字招牌了,试问全天下任谁不想借此机会前来一睹李楼主的真容呢?” “你怎知他们不是冲着祝大厨的手艺来的?”李邺淡笑,无人发觉处,竟忽然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小声附在祝云早耳边道:“况且你真舍得让我出卖色相?” 不知为何,到说出卖色相,祝云早觉得李邺现在凑得这样近,倒是有几分出卖色相的意思 她迎着目光上去,盯了李邺半晌忽而粲然一笑,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边咋舌边道:“那得看食客们愿意出什么价了若是三两五两的,我定然上不舍得,但若是二三十两,或许还有待商榷” 李邺眯了眯眼,压低了声线咬牙切齿追问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值二三十两的价钱?” 他每向前一小步,祝云早便后退一小步,厨房面积不大,此时两人一个向前一个后退,很快祝云早便靠在了灶台边沿。 她笑他也笑。 李邺的视线垂下来,眼里全是祝云早。 纵使当下不合时宜,可一股莫名的情愫还是无可避免地涌上了心头,李邺伸臂一撑,将祝云早全在灶台旁,视线也从她的眼睛挪到了她的唇上。 透过李邺当下的神情,祝云早当然能猜到他下一步想要做出的举动,于是她抬手一挡,及时地将两人分开了些许距离。 李邺再次眯了眯眼,一双天生的狐狸眼似乎蕴藏着让人沉沦的魔力。 “哎,你看那是谁——” 情急之下,祝云早忽然伸手朝外面一指,而后趁着李邺分神的空隙“嗖”地一矮身,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李邺发觉被骗,眼底闪过一抹苦恼,但苦恼之余偏生又更兼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祝云早耸了耸肩,将试吃的那份薄荷炸鸡分到二三十个小碟子里,并意有所指般小声同李邺解释道:“眼下楼内楼外都是人,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晚上回房再说啦” 李邺勉强接受了她这套说辞,但仍旧往她旁边凑了凑,喃喃道:“看来有必要把三楼也改造一下了” 话题跳跃得十分突然,祝云早疑惑不解道:“嗯?你想怎么改造?三楼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露台不仅可以赏花、赏月、赏风景,还可以种绿植、晒草药,闲暇无事之际还可以围炉夜话一番,别有一番乐趣。” 李邺顺手拿起一头蒜,用菜刀刀背拍了几下,随即边剥边道:“我打算单独辟出一个房间来。” 祝云早耳根一热,将装好盘的试吃版薄荷炸鸡尽数放到李邺面前,岔开话题道:“少想那些歪心思,快带几个人将炸鸡全部分发出去,每人一份尝尝鲜,别让食客们等久了。” “我想什么歪心思了?”李邺挑了挑眉,反问道:“倘若你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又怎知我想的是不是歪心思?” 祝云早一时语塞,挥了挥锅铲,恶狠狠威胁道:“你去不去?” 李邺无奈一笑,只好听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回云溪 移动餐车从洛阳一路开到汴州, 以其独特的形式和响当当的名号成功火遍大江南北。 为了充分吸引客源,祝云早还让小乙按照众人的模样,雕刻了一批又一批形态各异、核桃大小的Q版盲粒, 单次消费满十两银子便可以抽取一个作为小礼品。 这项盲粒活动一经推出,果然给餐车吸引来了不少的食客。 有的人喜欢祝云早的盲粒, 认为她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降服拭雪楼一种杀手的福女。 有的人喜欢李邺的盲粒,认为将其放在家里, 替换掉以前那些不切实际的画像,仍然可以起到镇宅辟邪的作用。 有的人甚至还将众人的盲粒赋予了不同的寓意,譬如祝云早的盲粒寓意着“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李邺的盲粒寓意着“驱邪避祟,镇宅无灾”, 宋理理的盲粒寓意着“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而宗灵宗玉两姐妹出身药王谷, 她们二人的盲粒自然寓意着“身体健康,福寿康宁”。 除此之外,李二的盲粒为一众刀客所喜爱, 小癸的盲粒倍受一众养有狸奴的人所喜欢,而小甲的盲粒因其本人天生的观音貌而被一众少女疯抢,还有小乙和小丙的盲粒, 这几日被不少匠人和箭客买回了家去。 甚至还有人为了集齐祝家食肆以及拭雪楼众人全套的盲粒, 已经追着移动餐车一连吃了许多天了。 当下偌大的江湖,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祝家食肆和拭雪楼联合经营移动餐车的事迹,就连远在长安的韦韵和李菱都已经得知了此事,并且私下里还寄信给祝云早, 拜托祝云早给她们也寄几套盲粒过去。 这一波营销成功将移动餐车的名气给打了出去,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寄信过来问何时能将餐车开到巴蜀、陇西、幽州以及岭南去。 先前举荐祝云早去长安参加端午宴的莫大厨知晓此事后,也在餐车来到汴州时带着莫夫人来凑热闹,还专门送了祝云早三罐上好的信阳毛尖。 如今祝云早回到云溪,已然再也不是那个受制于父权压制下处处掣肘的少女了,她现在不仅有自己的产业,还有拭雪楼一众人等随时听她差遣,更何况马车上还挂着一块御赐的玉牌,任谁见了都得礼敬三分。 回到云溪之前,她只给银刀和潘泽寄了一封简短的信,简要地说明了一下自己近期的行程安排以及回到云溪的具体日期,并未往家里寄信,故而此时家中对于祝云早回来一事尚且不清楚。 作为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祝云早从前也是看过很多小说和短剧的,像眼下这种情况,若是不狠狠的打一下原主大伯的脸,那绝对说不过去。 从前祝兴文做的那些缺德事不可原谅,如今祝云早秉承着“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理念,打算完完本本、一五一十地讨回来,并且还得是加倍奉还! 为此她在回到云溪之前还同众人专门制定了一个详细而周密的报复计划。 她在云溪县外三里处同众人分开行动,背着一个包袱抄小路先众人一步回到了云溪。 一别数月,云溪这个小镇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一切照旧,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马家火烧店还开着,从其门前一过便能闻道一股浓郁的肉香。 赵记羊汤馆门前也依旧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 孙记饼店的饼还是那个味道,让人一闻便知道它定然是表皮酥脆、里芯香软,两面都撒了葱花与芝麻的。 祝云早背着包袱自家家户户门前经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祝家食肆同银刀和潘泽汇合,而是直奔一条窄巷子,花一锭银雇了一个牙人回来。 牙人看见那一锭银子,顿时心领神会,直接领她看了几个手头最大、最好、风水最佳的宅子。 两人行动极快,效率极高,最终选定了一个三进式的院子,位置离祝家食肆不远,只隔两条街。 这宅子算不上奢华,但正房、厢房、客房、书房、杂役房以及酒窖菜窖一应俱全,后方有水渠,侧面还带了个小小的花圃,满足基本的日常需求已是足够,很符合祝云早的心理预期。 从相宅勘地到书立定契,祝云早只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签订房契的时候,祝云早甚至没怎么还价,这股爽快劲儿引得牙人和卖主均笑得合不拢嘴。 买完宅子后,祝云早又大手一挥,买了布匹、茶叶、米面粮油以及一应糕点等物什,除此之外,她还专程跑了一趟胭脂首饰铺和字画行,买了许许多多的钗钿发簪、胭脂水粉以及笔墨纸砚,准备拿回去送给祝云舒、葛思月、祝清川等人。 她雇了两辆驴车帮忙拉货,还犹嫌不足,只可惜云溪县太小,所能选择的物什着实有限,兜兜转转逛了一圈,她最终找到牛老三的肉铺,将他今日没卖完的肉全部包了下来。 待到采买彻底结束后,祝云早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祝家食肆。 银刀和潘泽早就收到信,得知祝云早一行要回来的消息了,故而这两日他二人时常轮番坐在门口,时不时地朝外面张望上两眼,如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祝云早给盼回来了。 “东家——” “东家回来了——” 银刀眼睛尖,祝云早一下桥,他远远边看见了她,下一秒他朝屋里的潘泽招呼了一声后,便兴冲冲地跑向了祝云早。 “哪儿呢?等等我——” 潘泽瞬间放下手里的毛笔和账册,当即紧随其后。 祝云早看着飞奔而来的二人,也向前小跑了几步。 银刀兴奋道:“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食肆生意愈发红火了,特别是最近几日,不知为何还来了不少外地的食客,好生热闹。” 祝云早笑了笑,没急着解释近些时日移动餐车开张营业火遍大江南北的事,而是先比量了一下银刀的个头。 旋即拍了拍银刀的肩膀,一脸欣慰道:“好家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这个头窜得可真够快的,但身板怎么还是这么单薄?眼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务必得跟上啊。” 银刀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乐,“伙食好着呢,就是这几日太忙了的缘故。” 两人正说着,潘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依旧是一身大红配大绿的“花孔雀”打扮,从头到脚都写着“富贵”二字,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祝云早“噗嗤”一笑,开玩笑道:“士别三日,潘孔雀风采依旧啊。” 潘泽喘匀了气,这才一拍胸脯道:“怎么没变化,现在食肆的账可都是我在负责理,小爷我现在算盘打得啪啪响,就是我家的账房先生来了,都未必有我算得快。” 祝云早粲然一笑,想起来先前小壬曾说过小庚数算颇好,当即道:“哦?是吗?刚好有位正在赶来云溪的新朋友也数算颇精,到时候你俩比一场?” 潘泽一扬下巴,还是那副自信模样,不,甚至比先前更为自信了一些,“来呀,比就比,小爷我就没在怕的。” 祝云早存心逗他玩,便道:“这位新朋友也是拭雪楼的杀手来着” 此话一出,潘泽顿时面如土色。 虽说先前在百福楼围杀马参军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之久了,但当时的情景却真真切切地给潘泽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乃至于他现在一听见拭雪楼的名号,好像还有一些脊背发凉。 潘泽臊眉耷眼地有些泄气,祝云早见自己似乎玩脱了,便安慰了他两句:“莫怕,拭雪楼众人现在已经放下屠刀,正式成为咱们食肆的合作伙伴了,日后也不再接那些杀人越货的买卖了。” 潘泽吃了一惊,云溪县地方不大,流动的人口也不多,故而信息比较闭塞,祝云早和拭雪楼合伙移动餐车的事他尚不知晓,故而此时难免吃惊。 “别惊讶了,再有一个时辰他们便也到了,届时我再同你俩解释事情的缘由。眼下你俩需得帮我个忙” 言罢,祝云早一手拉着银刀的手腕,一手拉着潘泽的手腕,回身同拉着驴车的伙计招呼了一声,一道往祝家村去了。 从云溪县到祝家村算不上远,更何况三人还是坐驴车去的,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就到村口了。 途中祝云早特地同银刀和潘泽打听过了,今日食肆盘账,暂停营业一日,故而祝兴武、李凤娘、祝兴裕和葛思月都在家中,而祝兴文自打丢了差事以后,便一直在家闭门不出,名义上是说帮家里打理农活,实际上就是在家吃白饭呢。 至于董采薇和祝清川两人,一个大病初愈没多久,除了隔三差五会来食肆帮帮忙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干绣活,另一个则顶着暑热,在竹舍忙着温书备考呢。 祝云早回到祝家时正值晌午,一轮日头煎得正盛,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水分都尽数烤干了。 不远处,祝汉中正忙完农活回来,带着一群扛锄头、拿镰刀的村民们顶着日头往家走。 老汉佝偻着身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正往家里走,顺着日光看去,他的后背早叫汗水给湿透了。 若是寻常时候,祝云早看到这样一位顶着日头在田间勤恳劳作的老叟,多半会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来,但对方是祝汉中,祝云早便不觉他可怜,反觉这都是他自找的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跳下驴车,也不上前同祝汉中搭话,而是同那两个赶驴车的伙计扬声道:“前面就到我家了,等下还得劳烦二位帮忙将东西都卸下去,工钱我另付——” 她这一句故意抬高了声调,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事情也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村民们闻声齐齐转过头来,朝着驴车的方向虚了虚眼睛,旋即大惊失色。 ——谁家雇的驴车,竟拉了满满当当两车的货?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祝云早的身形,连忙同祝汉中道:“老爷子,那驴车前头站着的姑娘,看上去好像是你家三娘子” 祝汉中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而祝云早恰在此时回首,不避不让地看了过来,心道:十年磨一剑,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爽文女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祝云早目不斜视地从祝汉中的身旁路过,而后指挥着两辆满载各式物什的驴车,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家门口。 时值晌午, 刚好是村民们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她这一番举动顿时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众人一股脑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小早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嚯, 这还有布匹和茶叶呢!” “难道是食肆接了大单、赚了银子,拿回来补贴家用了?” “这么多米面肉菜,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听说小早前些日还去了一趟扬州呢,此行不但将她兄长给找回来了, 还承办了什么山庄的什么酒宴,这下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祝家村不大, 住在这里的人家多数都姓祝, 而今日在场的也多数都是原主宗亲内的叔叔伯伯嬢嬢婶子, 大家都是勤勤恳恳靠天吃饭的庄稼人, 平日里收入不高,全靠自给自足,只有在逢年过节亦或秋收过后才会大批量地采买一些肉回来。 像祝云早这样一次性买两大车东西回来的情况, 在祝家村村民的眼中可谓是极其罕见了。 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为声音所吸引,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祝汉中黑着一张脸, 将人群拨开, 自顾自地推开自家的篱笆门, 佝偻着身子回头看了祝云早一眼,眼里的情绪一时难以分说。 与此同时,大房、二房以及祝云早的小叔一家三口都闻声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了。 祝兴文臊眉耷眼的, 两眼眼底下各有一片浓重的青翳,在看到祝云早的那一瞬间,他眼里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恨意。 在祝云早不在家的这段时日里,他没有一刻不怨恨、不气恼、不想报复祝云早,他一直觉得,若非祝云早从中作祟,他也不会丢了差事前途尽毁,沦落成一个无所事事之人,更不会遭到自家女儿的背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站在他旁边的何素珍倒还是那副白莲花的老样子,只是穿着打扮也朴素了些许,此刻见祝云早回来,也不上前,只意有所指道:“都说这扬州是繁华富庶之地,你离家在外这么久,只怕是富贵迷人眼,心思都浪野了吧,竟买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这得花多少银子,足可抵咱们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整年的开销了” 祝云早朝她翻了个白眼,理都没理她,转头便招呼银刀、潘泽和那两个马夫一声,“将前面那辆车上的米面粮油还有糖果糕点都卸下来吧。” 旋即她又朗声道:“诸位叔叔伯伯嬢嬢婶婶,多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这些都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番心意,正所谓礼轻情意重,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这一听,这车上的米面粮油、糖果糕点竟都是送给他们的,顿时便喜笑颜开,自然也就没人去理何素珍说什么,而是直奔那一车的礼物去了。 李凤娘咋咋呼呼的性子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一看见那两车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了祝云早的真正意思,更何况祝云早此番还特地带了潘泽和银刀来。 见状她暗中掐了一把祝兴武的后腰,端着笑脸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祝云早,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语气也是掩不住的惊喜,“小早,这些都是你买回来的?” 祝兴武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到祝兴裕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上前。 祝云早将第一车的东西交由银刀和潘泽来帮忙分发,而自己则带着祝兴武、李凤娘、祝兴裕、葛思月和祝云念径直走向了后面那辆驴车。 “二伯二伯娘,这些是给你们家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帮忙,食肆生意才得以红火,往后咱们还得齐心协力才是。” 祝云早将备好的米面粮油,酒肉蔬菜、各色布匹、钗钿发簪以及胭脂水粉,连同米面粮油和糕点一并分给了祝兴武和李凤娘。 祝兴武看得眼睛都直了,抱着那几坛子酒不撒手,直呼“这可真是宝贝东西。” 李凤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妆奁匣子和各色布匹,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就连哪匹布用来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届时穿出去的时候搭配哪根簪子她都已经计划好了。 她还将胭脂盒里最红的那个口脂涂在了嘴上,转头一把将搂着酒坛的祝兴武扯了过来,问道:“这下我总比那豆腐西施张娘子强出百倍千倍了吧?” 祝云早笑了笑,招呼祝兴裕一家三口过来,将剩下的所有东西尽数都交与三人,言道:“四叔四婶小云念,余下这些都是你们一家三口的。” 祝兴裕和葛思月闻言均吃了一惊,祝云念则一把抱住祝云早的大腿,奶声奶气道:“太好喽,四姐姐发大财喽!” 祝云早自从穿越过来开始经营食肆以后,最爱听的就是“发财”二字,更何况祝云念说的还是“发大财”,这谁听了不欢喜。 她一把抱起祝云念,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呐,送给你当礼物,漂不漂亮?” 祝云念年齿尚幼,对黄白二物尚且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更认不得金叶子是什么东西,当即便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开心道:“好漂亮!它还闪闪发光哩!” 祝兴裕和葛思月本就因为那半车的东西而感到无比吃惊了,此时转头一看,发现祝云早竟随手将一片金叶子送给了祝云念,不由得更为惊叹。 而什么也没捞到,尴尬站在原地看别人喜笑颜开地拿着各种各样好东西的祝兴文两口子此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祝汉中自然也瞧得出来他二人当下的窘迫,只可惜他也同样处在这样的窘迫当中无计可施,仿佛日头每抬高一寸,他的脊背便被压弯一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天地依旧,但处于其间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千变万化当中,而拄着拐杖佝偻着脊背的他,此刻忽然开始细数人生的错误,仿佛寸息之间便苍老了几十岁。 祝汤氏坐在屋中,隔着窗子往外看,心里隐隐预感,今日祝云早回来势必要覆地翻天了 祝云早全然不分去半分正眼与他们,只朝着屋内张望了一眼,问葛思月道:“四婶婶,怎么不见我娘和我哥?” 葛思月同祝兴裕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半晌,才将祝云早拉至一旁小声道:“你哥他唉昨晚他又偷偷去替邻村的一位娘子诊病了,所以当下被罚跪在祠堂里,你娘心疼他,这会儿去给他送软垫了,还没回来呢。” 祝云早闻言目色一沉,拳头顿时攥紧了。 她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情境,只不过当时是冬天不是夏天,跪在祠堂受罚的也不是祝清川而是“祝云早”罢了。 这世道荒谬如此,真叫人想拔剑弑天大干一场! “银刀,潘泽,你们俩帮我把东西分完,我去去就回。” 言罢祝云早将祝云念交由葛思月,自己转身抬步就走。 何素珍见祝云早如此,当即给祝汉中吹起了耳边风:“爹,这小早出去一趟回来,不但将往日咱们对她的好全部抛之脑后了,如今竟还要擅闯祠堂,当真是要反了天了,这还有把您放在眼里么” 祝汉中脸色铁青,当即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厉喝了一声:“够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祝云早积攒在肚子里的火瞬间便被这一句话给点着了,她手里握着李邺的短剑“十五”,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她收起了惯有的温和,一贯和善的笑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她不出剑,却仿佛就是利剑本身。 有风自山间吹来,撩起她的袖角,方才一拥而上,热热闹闹领东西的众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所有的视线都投向她和她手里那柄欲待拔出的剑。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不避不让地站在了祝汉中的对立面,她早就忍够了,这个时代总是充满着荒谬,即便她一遍一遍地尝试融入,也仍旧有很多无法认可之处。 就譬如一直如刀般高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方的,可笑的,所谓的父权宗族观念! 祝汉中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眉宇之间尽绕一股沉郁之色,他一扬拐棍,作势要朝祝云早挥去。 他一连三问:“你闹够了没有?!今日这般作态又是演给谁看的?!你非要将整个祝家都跟着你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么?!” 祝汉中出手,众人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但内心都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拐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在祝云早的身上,而是被祝云早稳稳地接住了,当下的祝汉中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如苦竹般干干瘪瘪的瘦老头子。 她反手握住拐杖,寸步不让。 她反问道:“到底谁才是害整个祝家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的罪魁祸首难道你不清楚么?!” “你丢了祝家祖传的医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埋头在田间耕种了一辈子,带领祝家脱富返贫,又举全家之力托举大伯这个胸无点墨的废物,因而耽误了二伯、我爹和小叔的前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大伯非但没有考取功名,还在家处处给我和我娘使绊子,难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番话下来,在场众人都傻眼了,祝汉中瞪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显然已气到极点了。 祝云早冷笑了一下,继续道:“你有一点说得半点也不错,我今日这番就是专门演给你和大伯看的!” 说罢她一把夺过祝汉中手中的拐杖,抬手一指祝兴文的鼻子。 “大伯品性低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打算将我送至县令府中,与潘公子做妾,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前程。一计不成后,你还故技重施,将算盘打到云舒姐身上,要将其送与汴州司法参军做妾。 “虎毒尚不食子,你这等人面兽心、口蜜腹剑之辈却做出如此行径,别说是入仕为官了,就连最基本的做人都办不到,实在不配为人!” 祝兴文向来习惯在人前端着一副君子作态,如今被祝云早毫不留情地当面拆穿,瞬间面如土色。 “你” 何素珍见自家丈夫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打算旧事重演,可她身子一歪刚要往后仰,祝云早便一把将拐杖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啊——” 她脚上吃痛,顿时惊呼一声,可再想装晕定然是不成了。 何素珍痛得直跳脚,再也端不住往日那贤惠端庄的模样,终于露出了尖酸刻薄的嘴脸,“你干什么?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我看我们祝家这小小的篱笆院,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方才关顾着骂他们俩,忘了骂你了!”事已至此,祝云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她便开始骂道:“大伯是个人面兽心的蠢材,而你更是个两面三刀的毒妇!你怂恿二伯和二伯娘深更半夜来春风堂威胁我,又一直在老爷子面前煽风点火,若说大伯是蠢,那么你就是纯粹的坏!烂到根里的坏!” 何素珍显然没想到祝云早会如此不留情面,她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周围众人也忍不住对其指指点点,小声嘀咕了起来。 祝云早说完这些,反手抽剑一挥,轻而易举地将祝汉中的拐杖给斩断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开口宣布道:“这个篱笆院我确实已经待够了,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知会你们一声,我们三房要彻彻底底地分家出去了,宅子我已经买好了,并且当下食肆不仅开了分店,还和万木山庄以及拭雪楼都有合作,若是你们日后再来骚扰我们的生活,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葛思月一脸担忧地拉住祝云早的袖角,担心她这些都是气话,“小早……” 不料祝云早转头便问:“四叔四婶,二伯二伯娘,你们要不要搬出这个破破烂烂的篱笆院,跟我一同去大宅子?” “要!” 李凤娘做梦都想住进大宅子,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于是点头如捣蒜,并暗中狠狠踩了祝兴武一脚,以防他说错了话。 “这……” 葛思月回首望向祝兴裕,一向老实本分的祝兴裕这次沉默了良久。 葛思月又拉着祝云早道:“买宅子的事你同你娘和清川说了没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祝云早当众自怀里摸出一张房契,白纸黑字红手印明明白白地写着关于宅子的所有内容,落款处果然写有祝云早的名字。 “宅子我都已经买完了,三进三出的,不算太宽敞,但咱们一家人住足够了。” 众人看见房契的瞬间再度吃了一惊,心里对祝云早的印象又发生了一些转变。 ——好生厉害的小女娘,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扬眉吐气 在祝家篱笆院门口大闹一番后, 祝云早头也不回地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奔祠堂。 李凤娘狐假虎威,一副誓死追随祝云早的架势,转头朝祝汉中补刀道:“爹, 小早说得直白了些但也不无道理,您从前的确有些偏心, 我家兴武给大哥送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别说谋个差事了, 就是连个水花都没有看见,若非您老一直向着大哥一家,我早就想讨个说法了” 祝兴武嘴笨,吵架一贯是最不擅长的那个, 平时也是李凤娘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当下他见李凤娘跟着祝云早走了, 自己便也低着头默默跟上了。 葛思月和祝兴裕再次对视了一眼, 有些犯难。 祝兴裕平日一向老实本分, 待人亦总是和和气气的, 鲜少与人发生冲突,在家上敬父母兄长,在外向来与人为善, 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水一样的性子最为温和,但祝云早今天的话如同一根尖刺一般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开始陷入到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犹豫之际, 祝云念忽然扯了扯祝兴裕的衣角, 瘪着嘴道:“爹爹,我喜欢四姐姐,我想住大宅子, 我以后不想被大伯送去嫁人,我要和爹娘一直在一起。” 此话一出,祝兴裕顿时心头一震,若是此刻不走,有朝一日保不齐祝兴文就要拿祝云念去换前程了。 他和葛思月就这一个女儿,当初葛思月生云念的时候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是断不可能再冒险生下一个孩子了,所以两人一直将祝云念捧在手心里疼惜着、呵护着,定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宝贝女儿日后被人当做交换的筹码,重蹈祝云早和祝云舒的覆辙。 可父母尚在,他若不能尽孝膝前,日后是否也会为人所诟病呢? 葛思月同他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此时自然也瞧得出他的想法,当即便垫了句话进去:“先去看看清川和三嫂怎么说吧,他们还不知道小早回来了。” 祝兴裕颇为感激地看向葛思月,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此事太过突然,没有留出一个商量的时间,导致祝兴裕现在脑子里面的思绪乱乱的。 他一把抱起祝云念,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轻声安抚道:“小念乖,爹娘一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伤害。” 葛思月趁机扯了扯祝兴裕的衣角,“走吧,咱们也去祠堂看看。” 祝兴裕看了一眼祝汉中,又往屋内的方像瞄了一眼,祝汤氏一直都没有出来,想必是不会出来了。 为了祝云念和葛思月,他一咬牙一跺脚,当即下定决心,也跟着祝云早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而余下众人领完礼物、看完热闹后,生怕惹火上身,便也自行散去,徒留脸色铁青的祝汉中、祝兴文和何素珍站在原地,半天也没发出动静。 片刻之后,祝汉中眼前一黑,顿觉脑中天旋地转,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吓得祝兴文一个箭步冲上去,赶快将他从后面托住了。 慌乱之中,祝兴文吼了何素珍一句:“还不过来搭把手!” 谁料何素珍方才被祝云早骂了一通后心里正窝着火,眼下祝兴文这一吼算是撞她枪口上了,她当即便拉下脸,一甩手,转身便进屋收拾东西要回娘家。 祝汤氏隔着一层窗户纸瞧见外面的情景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走出屋来,先是掀开祝汉中的眼皮看了一眼,继而又探了探他的体温,“没事,应当是中暑了,加之方才一时气急,这才昏厥过去,快扶进来喂两碗绿豆汤吧。” 祝兴文“哎”了一声,立刻将祝汉中背进屋里。 …… 反观祝家篱笆院人走茶凉的凄惨感,祝家祠堂这边倒是大相径庭。 祝云早提剑过去的时候,祝清还在牌位前跪着,炎炎酷暑,祠堂里更是无比闷热,他背着一捆荆条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跪着,跪得脊背挺直,但汗水早就已经将他的衣衫给湿透了。 董采薇手里拿着一只软垫,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在旁边干站着,娘俩就这么一跪一站,已经持续了足足一整个上午。 直到帘子被霍地掀开,一股热浪倏地涌进来,手提利刃的祝云早神兵天降般到来了。 她一把拉起祝清川,又反手扣住董采薇的手腕,“娘,哥,跟我走,——” 董采薇讶然地看向祝云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她拉着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停下步子,“小早你回来了不过你这是做什么?快快回去,若是此事被你爷知道了,只怕免不了你也要跟着受罚” “小早?”祝清川更是一头雾水,他跪了一上午,膝盖早已酸痛了,双腿也失了力气,此时叫祝云早一拽,不免踉跄了几下,“你怎么来这儿了?” 祝云早松开手,大大方方走上前,将利剑和房契往供桌上一拍,自一旁取出三根香,躬身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祝云早自即日起,要同母亲董采薇、兄长祝清川一起正式分家,迁居至云溪县新宅居住,望诸位在天之灵庇佑我三人日后免遭恶人侵扰,安稳度日!” 言罢她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又摸出手帕擦了擦祝兴昌的牌位。 祠堂向来安静,祝云早又特地将声调抬高了几分,故而她猜测列祖列宗若真在天有灵,大抵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过后,回过身来却见董采薇和祝清川都愣住了。 祝云早还在斟酌如何开口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李凤娘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先她一步开口道:“三弟妹,清川,你们家小早出息了,不但买了大宅子,还要把咱们都接过去呢。” 董采薇反应了半晌才转过弯来,泪眼婆娑地看向祝云早,“好孩子,瞧着你好像清减了些,此番南下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祝云早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董采薇会率先关心这个,旋即她反握住对方的手,笑着安慰道:“恰恰相反,此番我不仅一点苦也没吃到,还去了扬州和长安呢,最重要的是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银两回来呢,您和哥日后再也不用受旁人的打压,咱们只管过衣食无忧的自在日子就是了。” 祝清川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谨慎道:“事是好事,可爷能同意咱们搬出去吗?” 祝云早一叉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方才大闹了一场,将爷和大伯都骂了一通,如今他就算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祝清川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家妹妹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祝云早一手拉着一个,高高兴兴道:“走吧,从今往后这祠堂除了清明和除夕,我们都不必再跪了,大家踏踏实实开食肆,哥哥你就安安心心温书。” 说到此处,她还特地停顿了一下,着重强调道:“如今当朝寿阳公主殿下已经和我成为朋友了,还有先前在咱们家做帮厨的那位姑娘,她其实是扬州府万木山庄的大小姐,现在她正在扬州打理咱们祝家食肆分店呢,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朋友想要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 祝清川像是猜到了什么,忽而脸色一沉,“该不会是先前那位与你同行共赴扬州的那个小子吧?” 祝云早一时语塞,方才太激动竟忘了这茬事了。 董采薇好奇问道:“快和我说说,是怎样一位郎君?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品性如何?相貌如何?是作何营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彻底将祝云早给问住了,她措辞半晌,最终“嗐”了一声,什么也没解释,只将两人往外拉:“走吧走吧,我们先去选家具,搬新宅的事等下还要拜托他们来帮忙呢,所以等下就可以见到了。” 祝清川边走边同董采薇嘀嘀咕咕道:“娘,那小子我先前见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是看中妹妹了,你瞧,现在狐狸尾巴原形毕露了吧” 董采薇却笑道:“你妹妹能觅得良缘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聪慧、勇敢、善良,但若是一直形单影只的,只怕还会有人心存歹念打她的主意,若是能有一位情投意合的郎君相伴其侧,能够真正地疼她、护她、爱惜她,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祝清川不服气,赌气道:“我也一样可以保护妹妹,疼她、护她、爱惜她,只要她一日不出阁,我便护她周全一日,就像从前那样” 董采薇知道祝清川这是心疼自家妹妹,所以才不肯轻易松口,便也没再多言。 这兄妹俩从小就形影不离,祝云早像小影子一样跟着祝清川上山下河四处玩,私下里在无人知晓之处,祝清川还教祝云早背汤头歌、辨认各种草药。 祝云早看似木讷,成日沉默寡言、谨小慎微地活在祝家的屋檐下,实则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心思远比常人通透,学东西也很快,所以祝清川很爱带着她东奔西走。 可眼前这位姑娘并非小早,难道作为哥哥的祝清川竟然没有半分察觉出来吗 不过董采薇并没有点破此事。 今日祝云早买了新宅子,又撒了火,看上去颇为高兴,她和祝清川也终于不必再忍气吞声地在祝家篱笆院里捱日子,她不想因此而坏了大家兴致,更何况这宅子也是眼前这位姑娘辛辛苦苦赚来的,她只在心中默默希望自家女儿倘若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能过得一样好,如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不出意外晚上0点前还有一章~ 第227章 集合吧!江湖森友会 祝云早带着一行人直奔新宅子, 帮大家安排好各自的房间后,拭雪楼众人也到了。 他们还不知道祝云早买新宅子的事,故而回到云溪后, 依旧是先到食肆隔壁那间已经荒废了的学馆落脚。 好在小庚和小辛已经等在那里两三日了,前院后院都打扫干净了, 有一些从前来学馆听过课的孩子们还带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来,亦有不少大人来打听李夫子是否出远门回来了, 日后还继不继续开学馆、教授不教授课业之类的。 卖肉的牛老三也来了两趟。 第一趟他带着新夫人和两个小孙子到隔壁的祝家食肆吃晚饭,刚好碰见小庚和小辛两个人开书馆的大门,于是他便上前问了两句,得知祝云早和李邺的事后, 直感叹郎才女貌,一对佳人乃是天作之合, 这让从未见过祝云早的小庚和小辛对其充满了好奇。 第二趟他是专程来送肉的, 他虽然不认识小庚和小辛, 但听银刀说这两位是李夫子的朋友, 于是他便在某日的黄昏时分提着二斤五花肉和两根排骨笑呵呵地来了。 小庚和小辛同拭雪楼其他人一样,这么多年来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哪里体验过这种有人上门给他们送猪肉、送排骨的日子。 当牛老三说明自己的来意后, 两个少年感动得一塌糊涂,饱餐一顿后当即决定去肉摊帮忙。 次日竟起了个大早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帮牛老三把肉铺里所有的肉都切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就连排骨的大小长短, 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不少路过肉摊的行人见这肉卖相极佳, 纷纷抢购,原本一整日才能卖完的肉,当日竟然半日便卖完了。 两人这一番举动引得牛老三连连称好, 还说日后他二人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随时可以来肉摊做工,他可以按日付工钱。 李邺等人刚一回来,小庚和小辛便眉飞色舞地将此事讲与众人听,显然两人均在这件事体会到了真正的人情温暖,这是从前当杀手的时候他们从不曾体会过的事情。 看着大家都从冷酷无情的杀手逐渐朝着正常人的生活靠拢,李邺很是欣慰。 他想:倘若像他这样的人想过太平日子需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么眼下看来前二十几年的日子也算没有白熬。 “李邺——”学馆的门大敞四开着,祝云早象征性地扣了两下门环便走了进来,问道:“你们都安顿好了吗?” 小辛和小庚刚好站在门口,一听祝云早如此自然地喊自家老大的名字,当即猜出了祝云早的身份,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友好地上前打招呼:“是祝姐姐吧?我们老大在后院呢,我这就去喊他。” “你们是小庚和小辛吧?” 祝云早歪了歪头,她亦猜到了这两人应是小辛和小庚,但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谁是才小辛、谁才是小庚。 两人停住脚步相视一眼,同时挺直了腰板,笑道:“不如祝姐姐猜一下我们谁是小庚谁是小辛吧。” 祝云早玩心大起,右手比了个八字抵在下巴上,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番面前的两个人。 单从穿着打扮和外貌长相看不出来太多的有效信息,于是祝云早提议道:“没有任何提示盲猜的话未免太难了一些,我可以替你们两个诊诊脉吗?” 小庚和小辛虽不解其意,但对祝云早的这个要求很是好奇,故而同时将手腕递了出去。 祝云早相继将三指搭在两者的腕上,认认真真感受了一下脉搏跳动的规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迅速给出了判断:“你是小庚,你是小辛,对吗?” 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看他二人的反应,祝云早心知自己应是猜对了,于是解释道:“先前我曾听闻小庚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而小辛则在岭南一带执行任务,这两地相隔甚远,且气候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别。 “蜀地气候温暖湿热,多雾少晴,夏季闷热,湿邪内侵容易导致面庞浮肿、肤色偏黄白,而脉象亦多呈‘湿象’,表现为软而浮细。此外,当地人多食花椒、茱萸一类用以驱除体内湿气,所以你的下巴上长了几颗痘,这和你平日的饮食息息相关,综合这些我猜测你应当是小庚。” 说罢她又转头同小辛解释道:“而岭南则不同,岭南也湿热且比巴蜀一带更甚,但岭南有一大特点,是巴蜀不曾有的,那就是瘴气。这种纯天然的毒雾是腐烂植物和毒虫尸骸混合而成的‘恶浊之气’,它的存在导致生活在岭南的人们必须要以药汤入浴,还要饮用凉茶用以清热解毒,而方才我恰好闻见了你身上残余的淡淡的草药香。 “除此之外,你脖颈以上的肤色偏深,和手腕的肤色几乎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而你的脉象亦微微有‘洪脉’的迹象,这是暑热炽盛初期比较常见的情况,所以我猜测你应当是刚从岭南回来。” 两人听完祝云早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均由衷感叹道:“祝姐姐真乃神人是也!” 祝云早笑了笑,开始在心里面默默感谢自己从前上专业课的时候没有走神溜号。 成功辨认出小庚和小辛,祝云早这才道:“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我上午买了一处新宅子,方才又添置了一些家具进去,可能需要大家过去帮忙整理打扫一下,待到晚上咱们一起吃顿饭,权当庆祝一下,你们可有空闲?” 小甲一听“吃饭”二字,顿时两眼放光,从屏风后头一个箭步窜出来,“新宅子?咱们不过才分开三个时辰,祝姐姐你就乔迁新居啦?吃饭?吃饭好啊!我们这边没什么要整理的,现在就可以过去帮忙,不知晚上咱们一起吃点什么?” 祝云早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这半日她东奔西跑的,先是从城外五里进城来,进城后又跟着牙人去看宅子,买完宅子签完房契后,她又马不停蹄地东市买米面,西市买丝绢,南市买茶叶,北市买糕点,买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以后,又去祝家村闹了个天翻地覆,然后又乘驴车回到云溪,去添置了一些家具回来,直到现在才获得短暂的休息。 她思量了一瞬,干脆大手一挥,决定道:“今天咱们不做饭了,直接去百福楼和寻味斋各定一桌子菜,届时取回来大家一起吃怎么样?” 吃不到祝云早做的菜,小庚和小辛难免有几分失落,但看祝云早一直在揉脚踝,二人便心知其应当是累了,故而十分懂事地赞成道:“早就听肉摊的牛大叔说了,百福楼和寻味斋都是云溪县的老店,已经开了许多年了,自从来了还没吃过,今日刚好可以尝尝鲜。” 小丙适时地给祝云早倒了一杯水,旋即道:“说起来好像还真是,去年我们在云溪县住了好几个月,一直都没有好好去尝一下这两家的菜。 小甲接过话茬:“主要咱们当时一来就恰好住在了祝姐姐家食肆的隔壁,每天吃得太好了,导致根本没有去那两家吃的想法。” 言罢他又忽然发出一声感叹:“好怀念啊” 祝云早不解道:“怀念什么,现在不是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吗?” 小甲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川芎天麻鱼头汤、四君子辣炒鸡丁、薄荷炸鸡、中药小汉堡还有各种口味的火锅” 宗灵听到这一连串报菜名后也迅速加入讨论当中,回忆了起来,“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吃的是一道龙眼枸杞赛螃蟹,那味道,一点也不比真螃蟹差” 李二走过来,默默将小癸丢在地上的鲁班锁捡了起来,拿在手中把玩了几下,“要我说还是最开始我和老大来的那天,吃到的八珍汤馄饨最好吃,特别是加了辣椒酥和辣椒油的,吃了保管此生难忘。” 祝云早笑道:“只怕是那天你们二人太饿了,吃什么都感觉此生难忘了。” 一向沉默的“冷面女侠”宗玉破天荒地开口评价道:“陈皮回锅肉最好。” 说完她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至少比龙眼枸杞赛螃蟹好。” 小丁冷哼了一声,“要我说还得是花香鸡和素烧鹅,若是再配上一壶好酒,那才叫真滋味。” 宗灵不服气,一叉腰道:“龙眼枸杞赛螃蟹最好吃!” 宗玉则懒得多说废话,开口便问宗灵和小丁:“想打架?” 一时无话,但屋内却相继传来“锵”、“嚓”和“咔咔”的声响——是利剑出鞘与摩拳擦掌时骨头发出的声音。 众人对于宗灵、宗玉和小丁这三人见面就互怼的状态早已习以为常,故而竟没一个去劝架的,只有小乙冷声道:“要打出去打,别砸坏了桌椅板凳。” 眼见三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祝云早赶忙岔开话题道:“不若明日或是后日咱们举办一场‘最受大家喜爱菜式’的公开投票活动好了,正好还可以给食肆再做一波宣传。” 说罢她赶快朝小甲使了个眼色。 小甲顿时领会其意,起身站在三人中间,劝解道:“不是都已经决定放下屠刀,改开食肆了吗?你们三个怎么还成日喊打喊杀的,这要是叫食客们瞧见了,岂不坏了大事。” 寒光一闪,利刃出鞘一寸又被推回鞘内,宗灵以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鲨鱼皮剑鞘,忽然旋身坐了下来,摆了摆手道:“唉……算了,又何必争这个呢,反正祝姑娘做什么菜都一样好吃。” “战争”悄然平息了,祝云早笑着接过话:“大家喜欢吃就好,日后咱们可以常做常吃,或者若是有谁想专门学做哪道菜,我也可以拟个方子注明所需食材和详细的制作步骤,方便大家随时翻看。” 浮元子第一个举起手,“我想要上次你做的那个关东煮的方子,可以吗?” 祝云早道:“当然可以啦,只需将干海带泡软,连同林檎、萝卜、鸡蛋、豆腐以及鱼丸一类的食材一同炖煮,期间加入适量的水、米酒、盐、糖以及酱油即可。” 浮元子小声嘟囔道:“什么嘛原来竟如此简单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煮出比关东煮更美味的汤才行” 元宵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温和地同祝云早道:“小妹顽劣,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这菌菇汤的方子若是大家需要,我也可以誊写下来赠与大家。” 小甲道:“你们两人一个擅长做菜,一个擅长煲汤,如今能一起合作真是再好不过了,方子就不必了,就算是抄了方子给我们,只怕我们也学不会,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届时我们想吃什么了,便买些食材回来,同你们知会一声便是了。” 小乙白了他一眼,无情地吐槽了他一句:“你还真把食肆当自家食堂了” 被怼的小甲一点也不恼火,反而笑嘻嘻地反将一军:“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这有什么丢人的,你只说你爱不爱吃就是了。” 几人正说着,李邺从后院走出来,颈上袖上束着襻膊,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手里还提着两坛子泥封的酒坛,看上去沉甸甸的。 祝云早对他这个举动十分好奇,因为在长安、在洛阳、在汴州、在回云溪县的路上,他每到一个拭雪楼先前的旧部据点,就会像今天这样在树下掘地三尺,并且每次挖出来的都是和眼前这两只坛子一模一样的坛子。 “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啊?” 而这也是这一路上祝云早第四五次问出这个问题。 无奈此前每次李邺给出的回答都一字不差:“时机未到,静待良辰。” 祝云早一头雾水,不知道时机何时到,更不知道那一日哪一时哪一个刻才算得上是良辰,但李邺死不松口,她也只好压住自己生了小草的心,忍住不去深究。 但今天不一样,今日祝云早照旧问上一句“这是什么”后,李邺竟破天荒地改变了说辞:“走吧,我们去你的新宅子,拜会一下你的母亲和兄长。” 言罢他招呼李二、小甲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坛子全部搬起来,放到了已经收缩成寻常状态的马车上。 祝云早疑惑道:“这些坛子你准备一并带过去?” 李邺淡笑不答,只极为自然地牵起祝云早的手,“嗯。” 祝云早反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又问:“难道今日时机已到且为良辰?” 李邺点头,轻快道:“嗯。时机已到且为良辰。” 祝云早捏了捏他的手,“所以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带到新宅子去?” 不待李邺回答,小己已然将一摞子干净的衣裳捧了过来,递与李邺及众人。 李邺暂且松开祝云早的手,解开襻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而后道:“走吧,我们去提亲。” 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而众人则欢呼一声,纷纷换上衣服,相互推搡着挤进了马车。 提亲?! 什么提亲?!! 什么?怎么忽然要提亲?!!!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却见一行骏马疾驰而来。 在看清楚来者后,祝云早瞬间瞪大了眼睛,只因这几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宋理理、褚抟云、褚梧雨以及韦韵、小壬和李菱。 祝云早心头一喜,这下是真的迎来大团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提亲 很快众人便按照祝云早的指示来到了新宅。 由于这群人人数过多所携物件更是一箱连着一箱, 且一路上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提亲的事,导致路上频频引人注目,更有好奇心重者直接跟在马车后面跟了过来, 想要凑凑热闹。 祝云早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她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应当梳洗打扮一番, 等下要如何同自家母亲和兄长介绍拭雪楼众人还有李菱和韦韵的身份,以及古代人上门提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流程。 就如此胡思乱想想了一路, 还是来到了新宅门前。 李邺先下车来,帮忙放下脚凳,又回身伸出一只手臂,供祝云早下车时倚扶。 今日分明是他来上门提亲, 可他看起来神色一切如常,一点也不紧张, 反观祝云早倒是有几分肉眼可见的慌乱, 下车时绊了一下裙角, 险些从马车上一头栽下去, 还好李邺出手及时,使之稳稳当当地跌落到了他的怀里。 于是刚将一桶水泼在门前树下的祝清川,转头便看见了这样一幅情景——浩浩汤汤的一队马及马车一股脑地堵在家门口的巷子里, 瞧着得有近二十号人,而自家妹妹似乎刚从为首的那辆马车上下来,眼下正与李邺相拥在一起, 看上去如胶似漆很是甜蜜, 周围那些少女少年们更是纷纷起哄, 发出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见此情景,祝清川拳头攥得咔咔响,将手里的空木盆随手往树下一丢, 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上前去。 “哎——干什么呢?还不快把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 说着他便一把将李邺推至一旁,强行把两人分隔开来,顺势将祝云早护到了自己身后面。 双方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特别是小己、小庚、小辛、小壬等人,并不知晓祝清川的身份,故而见此情景忽然全部冷下脸来。 祝云早两手一抬,赶忙介绍道:“哥哥,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诸位,这是我哥哥祝清川,误会,都是误会。” “登徒浪子,枉为朋友!” 祝清川挽起袖子,一副文人被逼无奈,要抡起拳头和对方拼命的架势,祝云早赶快拦住了他,“哥,我们进去说、进去说,外面人多眼杂,咱们不能刚搬过来就惹是生非,容易引人非议。” 祝云早口上如此说,心底里想的却是以祝清川这文文弱弱的身板,若是真冲上去茬架,就算对方仅仅只是个普通人,只怕也得被揍个鼻青脸肿的回来,更何况他的对手还是拭雪楼的杀手,那就更是毫无胜算可言了。 趁祝清川看不见,祝云早站在其身后暗中朝李邺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安抚,好在李邺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倒笑着上前,将事先备好的礼品递了上去。 “祝兄,方才是小早不慎绊了一下,我这才伸手上前搀扶,并没有孟浪之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祝兄笑纳。” 他说完,身后众人闻言均吃了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李邺还有这样一副面孔。 若是换做平常,他腰间利刃多半早就已经割下对方项上人头了,甚至都不会等对方说完一整句话。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相比于李邺的解释,祝清川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何况先前在将军坡的时候,他就曾亲眼看到李邺和祝云早相拥而立。 “用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拐走我妹妹?祝某奉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字还没说出口,锦盒便被打开了,在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祝清川的话音戛然而止,旋即又惊呼道:“这这块质地坚如玉、纹如犀、光泽如漆,香味百年不散的墨,莫不是一块上好的延圭墨?!” 李邺淡笑,“祝兄好眼力,此墨正是延圭墨,上次将军坡匆匆一面,还不曾正式拜会祝兄,故而此物今日是特地用以赔罪的。” 祝清川原本气势汹汹、理直气壮的,十分坚定地维护着自家妹妹,可也不知怎的,他的余光一看见那墨,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几分来。 一番犹豫之下,他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目光坚定道:“就算是延圭墨,也不能作为交换我妹妹的筹码!” 祝云早闻言弯了弯嘴角,还炫耀似的朝李邺扬了扬下巴,仿佛是在说:瞧我哥哥还是很护着我的吧。 祝清川这一选择使得李邺也向祝清川投去了一个略带欣赏的目光。 不料祝清川下一秒又忽然默默让开一个身位出来,同众人道:“来者皆是客,我岂有伸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一切还是进来说罢” 祝云早不可思议地歪头看了祝清川一眼,心里是喜忧参半的心情。 恰在此时,董采薇见祝清川倒水半天不曾回来,便也走了出来,见众人都站在自家新宅的门口,赶忙上前招呼道:“你们都是小早的朋友吧?快进来喝杯茶。” 她的出现及时化解了当下空气中萦绕的疑惑、尴尬以及僵持,祝云早迅速从祝清川的身边溜走,一把挽住了董采薇的手臂,“娘,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等进去了我再同您一一介绍。” 众人见董采薇,除了韦韵和李菱只是微微颔首以外,均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揖礼问了一声好:“伯母好——” 董采薇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目光从众人身上快速划过,只在李邺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息,立刻抬手作请:“请大家都进来坐一坐吧,茶水我都已经备好了,糕点是小早从如意居买回来的,只是今日我们才刚刚准备搬过来,屋内物什杂乱,琐事亦繁多,恐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见谅。” 李邺道:“伯母客气了,知道你们乔迁新居,我们今日正是来此帮忙搭把手的。” 言罢他一挥手,众人纷纷将马车上的物什一一卸下来,陆陆续续地搬进了宅子内。 一箱又一箱东西往院里抬的时候,恰好赶上李凤娘从屋里出来,她给人保媒牵线的活干久了,一眼便看出这些物什都是做什么用的。 譬如那一对大雁,正是忠贞不二的象征,还有那金银布帛、粟稷谷稻,以及那一向作为聘兽的猞猁。 试问谁会带着这些东西来道贺别人的乔迁之喜? 想通个中关窍后,李凤娘眼珠子一转,先是笑着同众人打了个声招呼,见众人招呼到主屋落座后,又随口扯了一个由头,将董采薇给单独拉了出去。 一出主屋,李凤娘便小声提醒道:“三弟妹,这位李公子此行只怕不只是来给咱们贺喜的,只怕咱们家不日就要双喜临门了。” 董采薇笑着道:“我亦有所察觉,小早出门之前同我说起这个李公子的时候,眼角眉梢就带着点笑意,加之清川说这位李公子似乎与小早已经相处了有些时日,现下看来此人面若冠玉、仪表堂堂,倒像是个不错的孩子。” 李凤娘边琢磨边道:“这位李公子先前就住在食肆隔壁的学馆,从前我见过他几次,似乎是位教书先生,看上去挺有文化的,字也耐看,咱们食肆的木牌和菜谱便是出自他手,只是不知这孩子家中具体情况如何,如今年岁几何,和我们小早究竟般不般配。而且这第一次上门便来提亲,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董采薇虽说也对李邺充满好奇,更没有想到他今日会来上门提亲,但她觉得以祝云早的聪颖,选配偶的眼光应当不会太差,故而道:“这都是孩子们之间的事,咱们只管顺着孩子们的心意就是了,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下我不就是她的母亲,你不就是现成的媒人吗?” 李凤娘一听此话,登时高兴了起来,“倒还真没看到这位李公子带媒人来,若是我能助力这两人成就此番姻缘,那还真是一件再好不过之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回屋先探问一番,若是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将此事敲定,刚好凑一个双喜临门。 恰好此时祝云早差人去百福楼和寻味斋订的酒菜也到了,祝云早转了一圈没找到足矣招待这么多人的大桌子,于是便提议将所有的方桌全部拼成两排,摆在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自助餐。 席间,李凤娘将方才自己与董采薇商议的事告诉了葛思月,三人当即左右开弓,轮番上阵同李邺交谈,但却没想到祝云早就像事先预判了她们三人的计划一样,始终帮着李邺周旋。 几次三番下来,非但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而且还越发怀疑起李邺的身份了。 一筹莫展之际,李菱便忽然带着卫韵提着酒盏走上前来,笑吟吟地同董采薇道喜。 李菱截下腰间玉佩递上前,“这是本……我的一点心意。” 董采薇不懂玉,但也能瞧得出这块玉的珍贵更何况眼前这位小女娘年纪虽小,但气度却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她身边这位长相英气的女子似乎也一直听她差遣,看来是位官小姐。 “这……” 玉佩被递过来,董采薇求助似的看向祝清川和祝云早。 祝云早笑着道:“殿下纡尊降贵来此寒舍己是民女三生之幸,岂有再收这玉佩的道理?” 这一句“殿下”惊得董采薇手上一哆嗦,李凤娘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葛思月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祝清川也不可思议道:“殿……殿下?”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一位是当朝寿阳公主殿下,另一位则是公主府女官韦大人。” 祝兴武原本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热闹,却没想到听出这么个大事,当即撇了手里的鸡骨头,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草民……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见他滑稽可笑模样,李菱掩唇一笑,“不必多礼,今日没有什么寿阳公主,我只是祝娘子的朋友而已。” 言罢她又道:“其实此番我是遵天子圣谕,奉旨出京,特来为李公子和祝姑娘赐婚的。李公子出身拭雪楼,不日前出手化解长安危机,实乃当世之英杰,而祝娘子厨艺精湛,并且还帮我避免了远嫁番邦和亲,是为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她二人情投意合,李公子飞鸽传书至长安,特地陈明此事,我亦愿玉成此事,故而便主动向父皇请了这一道赐婚的旨意。” 祝云早傻眼了。 她猜了半天李菱怎么会出长安来汴州,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回事。 董采薇和李凤娘也傻眼了。 这下她俩总算知道为什么李邺方才一副提亲的架势,却没有带媒人前来了,原来是早已另有安排! 圣旨一出,李菱看着哗啦啦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笑了笑,将其徐徐展开,待到宣读完毕后,又垂手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李楼主,祝娘子,快接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全文完】 第229章 又又又又穿越了? 在这个封建时代, 天子的旨意如同一张身份认证一般,可以彻彻底底地打消人们心中所有的猜疑和顾虑,这一道赐婚的圣旨亦是如此。 有了这道圣旨, 祝云早和李邺的婚事就此订了下来,于是所有人都迅速投入状态, 紧锣密鼓地操办了起来。 按照大绥的礼仪,结婚有一套完整而复杂的程序, 也就是所谓的“三书六礼”。 三书是聘书、礼书和迎书,分别在订婚、下聘礼以及迎亲当日用,六礼除了纳彩也就是提亲之外,还有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这五个环节, 转换成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就是合八字、订婚、下聘礼以及定日子和迎亲办婚礼。 这一套三书六礼的流程繁琐且麻烦,加之男女双方还要准备婚服、聘礼、嫁妆以及大婚所需要的一应物什, 这让祝云早足足苦恼了大半个月有余。 终于, 在六月的第一天, 祝云早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办一场非同寻常且与这个时代习俗大相径庭的旅行婚礼! 当她将这个想法说与李邺听时, 原以为会得到一些反对或者是质疑,但却没想到李邺很痛快地便一口答应下来,这令祝云早颇感意外。 “你从前参加过旅行婚礼吗?” “不曾。” “那你知道旅行婚礼具体是以什么形式举办的吗?” “从未听闻。” 祝云早停下手里的锅铲, 笑问道:“那你为何如此轻易地便答应了下来,甚至什么都没有问。难道就没有什么顾虑?譬如说万一咱们搞砸了怎么办?” 李邺嚓嚓嚓地切着菜,即便是边说话边切, 也完全没有影响他发挥, “搞砸了便搞砸了, 只要是同你一起,那就没关系。” 祝云早故意挖坑给他:“听你这意思是怎么好像不大重视这场婚礼?” 李邺手中菜刀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平静道:“我只是在想, 咱们这些天一直都在忙前忙后忙着置办各种东西,但我却忘了问你,在你们的那个世界,结婚应该是什么样的。” 祝云早粲然一笑,“你想得倒是还挺周全,在我们那边嘛,结婚之前也需要办一场订婚宴,还需要到民政局去领结婚证,然后就是办婚礼啦。 “我们有很多结婚形式可供选择,譬如中式婚礼就是传统婚礼的改良版,新人穿上婚服,女子戴上宝冠,然后再进行一些古代婚礼的活动,屋内陈设布景也均以大红色为主,通常也有在婚床上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习惯,大致和你所知道的婚礼差不多,只不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修改了一部分如“障车弄婿”之类的。 而西式婚礼则是仿参考后世西方婚礼的形式,男穿礼服,女着婚纱,宣读誓言交换戒指,然后许下真爱誓言等等。布景多为白色,且有别于中式婚礼中新娘要手持团扇遮面的传统,西式婚礼中新娘会捧着一束手捧花,在婚礼过程中还会将此花抛出去,寓意着传递喜运。 “除了这两种比较常见的形式之外,还有草地婚礼、旅行婚礼、舞会婚礼、集体婚礼等等,这些都是不拘泥于传统中西婚礼形式的婚礼,各有各的特色,很受我们那边的年轻人所喜爱,大家可以自由地根据自己的喜好去选择婚礼的形式,完成这个仪式。” 李邺又问道:“那你所说的旅行婚礼具体需要准备一些什么?” 祝云早洒脱道:“眼下万事俱备,最需要的就是一份说走就走的勇气了。” 言罢她笑吟吟地问李邺:“不如咱们今夜便留下一封书信,然后趁着月黑风高卷起行囊偷偷跑如何?” 李邺失笑,“你确定吗?” 祝云早幻想了一下,“我觉得此计可行,反正婚服都已经做好了,其他的东西也都还没置办完,咱们与其在这里焦头烂额忙忙碌碌,还不如就此跑了,用自信走遍海角天涯 ~” “我有勇气我都不怕~” “管它寒冬炎夏~” 说着说着她便自顾自哼起歌来,李邺虽没听过这首曲子,但能通过她的神态和歌声判断出,她似乎对这个所谓的旅行婚礼很是向往。 “走吧。”他淡淡道:“就按照你说的,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晚就出发。” 这个说走就走的决定对于祝云早这个火象星座而言很是受用,她当即将锅里的薄荷炸鸡捞出,计划道:“那咱们吃完晚饭就悄悄收拾行李,然后连夜出发,不过家里和拭雪楼的其他人怎么办?还有宗灵和宗玉,元宵和浮元子,殿下和韦大人他们不会生气吧?” 在祝云早的带领下,李邺近期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工作习惯,祝云早每做完一道菜,他便立刻过去收拾灶台、整理炊具,两人配合已经十分默契了。 他将油锅反复刷洗干净,而后分析道:“不是准备留信给他们吗?拭雪楼这边好说,他们几个自从六七岁就跟着我和师父,一直在做杀手,几乎没有想过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如今也该好好过自己向往的人生了。 “宗家两姊妹从前便一直四处游历,两人出身药王谷,一毒一药,根本无需担心。 “元宵和浮元子师承云水散人,二人此番出谷就是来游历的,反正先前你已经同他达成合作了,不如就让他们先留在祝家食肆做汤品,待到不想做了随时走就是了。 “至于寿阳公主和韦韵,她们此番虽是微服出行,但暗中定有人加以保护,况且有小壬在,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祝云早将锅中的薄荷炸鸡捞出,给李邺和自己各塞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琢磨。 如今自家三人已经从祝家彻底搬了出来,母亲董采薇心结打开,病也已无碍,只需静养再慢慢调理即可。 而兄长祝清川品行才学均出众,只要用心温书,假以时日定能有所作为。 并且如今乔迁新居,无论是对养病还是温书,都有所助益,二伯和小叔一家也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食肆那边有银刀和潘泽代为打理,两人也在祝云早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得到了磨练,现下均已迅速成长,祝云早也完全不必操心了。 如此看来,若是办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婚礼,倒也不是一件只能空想不能实现的事,反正李邺这边没有族亲,自家这边又刚刚决裂,甚至不必考虑因为突然改变婚礼形式而取消酒宴会影响旁人之类的。 想清楚这些后,祝云早斟酌着开口:“那要不咱们” 李邺擦干净手,笑着帮她将一缕不安分的鬓发捋到而后,悄悄道:“今晚就跑吧,咱们谁也不告诉。” 祝云早眼睛亮亮的,“那咱们今晚临走前把每个人最爱吃的菜都做一遍好了,这样他们发现我们悄悄跑路之后,吐槽我们的时候就会口下留情了。” 李邺淡笑,“行,那我去备菜,咱们这就开始逐一做。” 祝云早重重一点头,欣然道:“就这么办!” \ 当晚众人看着满满一大桌子的好菜,都直了眼睛。 小甲激动地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忍不住问道:“祝姐姐,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么?居然有我最爱吃的四君子辣炒鸡丁,小乙最爱吃的中药小汉堡,还有小丙最爱吃的薄荷炸鸡。” 小丁亦感叹道:“这花香鸡我惦记很久了,选择还俗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心里老是惦记着这一口,如今可算是又能吃到了。” 宋理理激动地搓搓手,“东家,你那道八宝冬瓜盅我怎么都做不好,这次可得好好学习一下,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银刀亦道:“那道白灼素红烧肉我和郑师傅研究了许久,始终不得要领,这个我得留两块,明天带去给他尝尝。” 小戊、小庚和小辛还没尝过祝云早的手艺,祝云早便自由发挥、大胆创作,专门为三人做了三道新菜式,三人看见后眼睛都亮了,若非李邺阻拦,他们还打算合力将祝云早抛起来以示庆祝。 小己心思敏感多思,似是有所察觉一般反复问:“这菜品远比前几日从百福楼和寻味斋订的还要丰盛,该不会有什么说法吧”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祝云早还假装一切如常,道:“放心吃吧,只是考虑到大家近几日一直在忙前忙后帮我们置办大婚的事,所以这一顿算作感谢餐。” 李邺将最后一盘茶香排骨端上桌,旋即道:“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众人顿时欢呼一声,纷纷落筷。 李二舀了一勺辣椒酥到碗里,尝了一口后当即道:“嗯——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小癸大勺大勺地往嘴里舀红糖冰粉,并连声称赞道:“这个好吃,这个和秋梨膏棒棒糖一样甜!” 祝云早和李邺相视一笑,亦好好地享受起来,谁也没提今晚要逃跑的事 到了子时,李邺确认了众人均已安睡之际,便轻手轻脚地敲了两下祝云早的窗户。 令他意外的是里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门前等了半晌,最终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有些许光亮,是桌上的蜡烛还燃着,物件都在但人却不见了踪影。 李邺心下一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掩上门后走上前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很快巨大的黑暗便一寸一寸将他吞噬,使之跌落到了长久的悲伤当中 而祝云早此时也是一脸茫然。 她刚刚收拾好行李坐在桌前,离跑路还有一段时间,便翻开《食谱大全》,打算将一些新菜式的制作方法誊写下来,方便大家研究,却不曾想困意忽然袭来,她上下眼皮一合,便睡了过去。 不曾想这一觉醒来,自己竟坐在了电脑桌前,屏幕监测到人脸后迅速自动解锁,发出幽蓝色的光亮。 巨大的数字日期和“欢迎”二字在屏幕上闪烁跳动,周围的一切景象无不在告诉她,她又穿越了,并且穿越回了现代。 一阵喜悦后,她很快便又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虽说她是二十一世纪的祝云早,穿越到大绥只是一场意外,可发生在那里的事和那里的人确是真的,眼下忽然毫无预兆地穿越回来,难免令她有些心生怅然。 她坐在电脑桌前对着屏幕放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身在大绥时的回忆。 难道这只是一场梦?或者说这只是一次有时长限制的时空之旅? 祝云早苦笑了一下,手去抓鼠标,却不经意间摸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是那本《食谱大全》。 片刻之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般心头一喜,当即将食谱大全展开,重新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困意迅速袭来,这一次祝云早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越。 她好像发现了穿越时空的秘密。 原来书中不仅有黄金屋和颜如玉,还有时光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个烈日高悬使劲照我的夏天,我的第一本85万字长篇小说终于来到尾声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陪伴和支持,后面还有三卷福利番外,会在完结后陆续发出,希望大家生活愉快,天天开心 福利番外更完后会全文精修一下,有合理建议会积极采纳,请大家给俺一个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新文《桃花源的山大王》接档本书,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点收藏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