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滩种田记》 1. 抵达 今日是虞今越在迁徙路上行进的第三天,她麻木地挪动着腿,眯着眼眺望远处泛着波光的大江。 烈日下头,连风都是焦灼的。 到了江边的驿站,没等他们喘上一口气,上百号人就被衙役一齐赶上了大船。难民们挑着家当往前挤,推搡间,叫骂声渐起,几头牲畜也打着响鼻叫唤了起来,好一阵人仰马翻。 虞今越和小妹几乎不用自己走,就被人挤到船舱边上。 就要到了。 过了这条大江,前面就是江陵城。 船开动后,江风带来了一丝凉爽的水汽。 此时不必赶路,只在船上等着渡江,这群奔波了数日的难民也总算有了点力气说闲话。 窃窃私语中,虞今越听清楚了他们交谈的内容,翻来覆去的,还是三日前在难民营里宣布的政令: “湖广布政使司有令:凡落籍江陵者,不论男女老幼,每户授荒十五亩,永为尔业,三年免征,五年半课。落户之日,编入里甲,每户得草屋一间,菜地二亩,盐粮一月,棉衣一件,诸如农具、粮种、耕牛等则按户配发,以励农事,恤抚百姓。” 也就是拜这一通政令所赐,刚穿越过来的虞今越,就踏上了迁徙之路。 她一个华夏农学院大三的学生,田间采收两个月,每天都是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学校又组织了实践活动,要他们去山里采集植物标本。 山里突降暴雨,在山谷里迷路的她,就这么英年早逝了。 穿越过来的这几天,她不是没有试过淹死穿回去,可能是她的求生本能太强了,没等彻底窒息,自己就受不了游上岸了。 算了,算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又不是穷途末路,等落了户,怎么就不能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呢? 正想着,手指被轻轻拉了一下。 被她护在身前的小女孩仰脸看她,那一对她亲手扎的小辫也因为动作翘了起来,似乎在表达她的兴奋,“阿姐,我们很快就有屋子住了,有东西吃了,对不对?” 虞今越呼出胸腔内的浊气,笑了一下,道:“对,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到江陵了。” 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朝她甜甜一笑,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殷切无比。 她穿越过来便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自己叫虞大妮,这个妹妹叫虞二妮,爹娘都是老实的庄稼人,爷奶好似不喜欢他们一家四口,长年和大伯他们一家住在一起。 一场洪水,把那些恩怨龃龉都冲没了,人也冲没了,就剩下她和这个五岁的小妹。 有个伴也好,总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忽然,船身一阵巨大的摇晃。 船靠岸了。 衙役们先行下船,鞭子一甩,吆喝着将船舱里的难民一股脑赶了出来。 人一走动起来,船舱内那股污浊的臭气立刻稀释了,有几个难民晕船蹲在码头上干呕,可衙役们一概不管,只催促他们快些整肃队伍,一个个排好队伍,沿着江堤继续往前走。 “此地已是江陵地界,入城不过数十里,眼下时辰尚早,咱们赶赶进度,务必在未时之前走到滩头村。”衙役敲着梆子高声喊道。 虞今越皱了皱眉头,衙役们心急赶路,根本不顾及他们的状态,看来赶到终点之前都没有休息的份儿了。 她勉强还能撑住。 就是这个妹妹年纪太小,她有点担心。 晌午一过,日头越发毒辣了,江风搅着堤边的大柳树哗哗地舞,江面波光刺眼,大片的芦苇涌成一道道绿色的浪。 一连赶了五六里路,虞今越热得出了一身汗,走着走着,面前江堤在前头分出了两条道来。 领头的衙役喝令他们停下,好心提醒道:“堤外的圩田就是分给你们的荒地,你们落户后就住在这大堤下面的村子里,随我下堤,大人们还等着呢。” 难民队伍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咒骂声,有人崩溃大喊,有人哭天抹泪,嚷得好生热闹…… 一个青壮上前争执,“差爷,这圩田就靠着江,江水一冲,一年的收成就没了,还有这么些芦苇,底下全是根,咱们怎么开荒啊?之前你们也没说分的地是这样的啊!” “是啊!这地太贫了,我们一家五口要是指望这片地吃饭恐怕得饿死……” “回去,我们要回去!你们衙门这些黑心烂肺的,莫不是把咱们当成蠢猪了?才被洪水淹了屋子田地,又把咱们安置在这滩头上,是让咱们再上一回当不成?”一个老妇本就走得腿软,此时直接往地上一坐,骂得脸红脖子粗。 那长脸细眼的衙役变了脸色,将手头的鞭子一甩,“啪”的一声巨响,将晒得发硬的堤面抽出一道可怖的土痕。 他撸起袖子指着那个老妇骂道:“闹什么?闹什么?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当初你们可是一个两个抢着要来的,现在到了,想反悔了?我告诉你们,晚了!谁要是不怕死,尽管来和我闹,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老妇吓得面色一白,拽着旁边一个劝她的媳妇爬了起来。 “还不快走!下堤!”另有一个衙役握着朴刀,板着脸呵斥道。 众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虞今越冷眼看完这场争执,收起心思,仔细观察起周遭的地势来。 江堤内是一字排开,对门对户的草屋小院,当中一条夯实的村道,后院各有两亩菜地,江堤外是芦苇丛生等着他们开垦的荒滩,大堤之外,隐隐还有一道矮堤,堤外便是浩无边际的芦苇荡,和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江面…… 虞今越眼前一亮,满是汗水泥灰的脸上扬起一道晃眼的笑。 有了地,就能种粮。 这片荒滩杂草丛生,临江靠水,又被洪水冲过,地力其实并不弱,恰好能用上她学的本事。步子不用太大,先改良土质,再剔选出耐涝的粮种,一步步琢磨增产的法子。 何况还有江水,芦苇,吃不完的野菜。 不怕活不下来。 在衙役的催促声中,滞留在大堤上的流民老老实实地下了坡,沿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沟,走到了村口。 村口的码头上泊着一艘船,是衙门通用的样式,船身刷了红漆,烙了官号,甲板上还站着两个佩刀的衙役。 日头太晒了,府衙的同知大人来了一趟点了卯即刻就走了。 只有江陵县令白谦文领着一干执管水利、户房的官吏苦着脸坐在槐荫底下,打着蒲扇,揩着汗 。 待衙役将流民赶到了村口的晒场上站定,两边的官员便开始交接名册了,年轻的县令大人走上前来,朗声道:“诸位赶路辛苦了,来人,将备好的茶水抬上来,分发下去。” 一碗茶水塞到手上,并不能纾解掉众人连日赶路看见一片荒滩积攒时的怨气,有人趁机高声唤了一句“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一路押送他们过来的衙役,当即就冷了脸,面色不虞的看了过来。 白县令亲自去扶他,温声问:“老人家,您有何事要告冤?” “哎哟,大人您抬举,老头子我自己起来就行。” 那老头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说:“大人,草民姓刘,原是杨树村的,一场洪水把房子和田地都淹了,这才没了去处,又听江陵收留咱们难民,给吃给住,还分田地,这才拖家带口的赶来了。可草民看那块荒地,怕是一涨水就泡在江里,是种不成的……” “您说的这些难处本官明白。” 白县令略点了一下头,温和的目光移到翘首望着他的这批难民身上,高声道:“屯田垦荒,乃是上谕,不可违逆。本官心念垦荒不易,也只能尽力帮扶。此次特地带来了耕牛五头,农具三十套,豆种、稻种十二石,待秋冬水退,将外堤筑起来,田间起垄,通渠,修闸,未必不能将这片圩田化作良田。” 那刘老头听了也为之动容,幽幽叹了一口气,心酸道:“人与天争,只怕是难呐……” 起垄,通渠,修闸,固堤。 难得啊,这个江陵县令居然还是个干实事的好官? 虞今越远远听了,倒是对这个年轻面善的县令大人高看了一眼。 既然有衙门帮扶,垦荒的难度至少能降低一半,但是这是没有机械化的古代,下田开荒全靠人力,一锄头,一犁耙,自个儿在地里苦干。 收成好坏,还得看天,并不简单。 很快,户房的书吏开始唱名了,案头一摆,依次给难民录籍贯,分住所和田地。 漫长的等待中,虞今越伸着脖子四处打量,又抬头望了一眼横在村庄外头的那道大堤。 这一看,还真吓了她一跳。 大太阳底下,大堤上竟爬上来了三个黑影,东躲西藏的,身子一矮就钻进了一片柳荫里。 大堤上的人好似也察觉到了堤下有人张望,迅速往柳树后头一退,蹲了下来。 “老大,这一回衙门弄出的阵仗可不小,村头黑压压的一片人,我估算着迁过来了上百人不止。”扶着大柳树的人咋舌道。 “要我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衙门在哪儿开荒不好,偏挑上了这儿,江边那片芦苇荡子可是我们的地盘,往后人多眼杂的,耽误咱们‘做生意’不说,万一咱们在江上出了事儿,躲都没地方躲……”另一人撇了撇嘴,窝了一肚子的火。 为首的人蹲在地上嚼着草根,蛮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嗤道:“出息!没了这片滩子那群草包一样困不住小爷,怕什么?走了,走了,明日我和桩子亲自来探。” “下一个!” 负责登记的书吏不耐烦地喊。 虞今越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忙定了定心神,牵着小妹走上前去,笑着招呼了一句,“来了……” 2. 落户 执笔的官员抿了一口茶,头也不抬的问:“姓氏?” 虞今越在心中盘桓,如今重新登记造册正是改名换姓的好机会,她怕自己顶着虞大妮这个名字不适应露馅,也不愿意妹妹顶着这么随便的名字过完下半辈子…… 她略一思量,笃定道:“虞今越。” “年龄?” “二十二。” “原籍何处?” “三江县,桐花乡。” “家中可有牲口?” “没有。” “你是户主?家中几口人?” “是,家中两口人,只有我和小妹,她叫虞今安,今年五岁。” 下户,无丁,赤贫。 那书吏在黄册上标注了一下,用笔杆子朝旁边一指,“去屋里领东西,下一个。” 这间屋子就在村口,里头有一口石磨,还有几个舂谷子的石臼,此时暂时充当仓库了,有两个官吏正在分发米粮等物。 虞今越带着小妹自觉地排到了队伍后头,看着同行的人抱着麻袋从屋里出来,心头不免一片火热。 等到她们领到了属于她们的粮食、种子、盐和棉衣,将那口沉甸甸的麻布袋抱在怀里,才总算有了安家落户的实感。 虞今越正暗自心喜着,又听到白县令站在槐树底下,和那几个官吏正在裁定里正和甲长的人选。 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里。 她们这一批迁过来的有八十多户,多是穷得叮当响的下户,甲长要从中户或者人丁多的人家里面选。 他们议定了人选,挨个儿叫过来登记入册。 虞今越不动声色的将几人的面孔和名字记了下来,毕竟以后同住一个村,心里有数才好避开麻烦。 说话间,方才那个姓刘的老头,就成了他们滩头村的里正,引得众人眼红不已。 等大人们将事宜交代清楚,又将地块划分好,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户帖。农具和耕牛的分发,则落到了新鲜出炉的刘里正和九个甲长身上。 大人们登船走了,他们这些晒了半天的难民也可以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虞今越推开芦苇杆扎的院门,巴掌大点的院子,一间草房,一个窝棚,还带着泥土暴晒过后热烘烘的气息,简陋,潦草,却莫名令人情绪高涨。 小妹拽了拽她的衣角,眨巴着眼睛问:“阿姐,你方才为什么说我叫虞今安,我是二妮啊……” 虞今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扶住她的肩膀说:“从今往后,我是你姐姐虞今越,你就是我妹妹,虞今安。以前的事儿我们都要忘掉,一切从头来过,日子才能越过越好,知道没?” 虞今安看着眼前这个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重重地点了头。 姐妹两个推门进了屋,虞今越把麻袋放在墙根底下,揉着发酸的胳膊,一本正经地打量这个简陋的住所。 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待客吃饭,里间睡觉,只用半道土墙隔开。四周的墙也是用芦苇杆扎的,表面糊了一层黄泥草渣,门洞里头,唯一的陈设就是一张木板拼成的床榻,支摘窗下,阳光斜斜漏进来,映着地面上落了一层的草叶浮灰。 既不保暖,又不透气。 只能说,比驿站的马棚能好上那么一星半点。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边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来,边开解自己。 慢慢来,不着急。 粮食会有的,舒服保暖的大房子也会有的,现在才刚有了地方落脚,要优先解决温饱问题,后续再对生存环境进行改造升级。 包袱打开,里头都是她们这几天在路上积攒下来的家当。 一个破了口的瓦罐,勉强可以煮水煮汤,一把树枝做的筷子,从别人那儿讨的两截竹筒,身兼水杯、饭碗、汤勺多职,还有一堆碎布条、破陶片、烂麻绳,一个自制的刷碗的笤帚,还有一把蔫巴了的紫苏叶。 虞今越和妹妹慢慢收拾东西,用笤帚把床板扫干净了才将棉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上去。 其他零碎的东西归拢到一起,只拿上了那个破瓦罐,嘱咐道:“今安,你把咱们院子里掉的芦苇杆和芦苇叶捡到一起堆好,我去村口的小河里打点水回来。” “好。”小妹乖乖地点头。 虞今越从院子里出来,见对门的一家子正在收拾家当,心下一思量,便径直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叔,婶,我是住你们对门院里的,叫我小虞就好了。” 那对模样憨厚的夫妻望了她一眼,面上木木的,没应声,反而嘱咐儿子去把院门关上。 虞今越面露尴尬,她自诩跟导员下乡时就没有拿不下的大爷和大娘,今日头一回和人示好,居然就碰了壁。 她嘶了一声,没有气馁。 隔着不到腰高的芦苇杆院墙,扬声道,“咱们两家以后就是邻居了,以后多多照应哈,我去河边打水,你们要不要一起?” 如此,一家子又望了过来。 虞今越等他们窸窸窣窣地说完了话,那男孩儿才被他娘使唤着钻进窝棚,提了一个木桶出来。 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脸上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晒的。 “走不走?” 小孩儿哥梗着脖子发话了。 虞今越勾起唇角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招手让他跟来,一面走,一面打听他家里的情况。 原来住在她对门这家姓卢,家里五口人,除了他,卢二牛,还有一个年迈的阿奶、爹、娘,和大姐。 他们家地势高,洪水来的时候抢了不少家当出来,不比她们姐妹俩,一穷二白,只剩个人了。 “那我以后叫你二牛了,我妹妹今安比你小两岁,咱们两家住得又近,你以后可以带着她玩。”虞今越笑眯眯地说。 开荒的活儿那么重,她还要想法子改善家里的情况,以后肯定不能时时刻刻把妹妹带在身边,卢家人戒备心重,但胜在老实,没什么心眼,以后可以托他们照料一二,小妹有了玩伴,她出门干活儿也能放心一点。 卢二牛扭头哼了一声,不屑道:“我才 不和比我小的玩。” 虞今越啧了一声,这小孩儿哥还是个臭屁大王啊,拽得二五八万的。 只可惜落在了她手里,她打小住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和那些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捣蛋鬼一起长大,会的绝技不少,不怕收服不了他。 想到家人,虞今越心里不免有些触动,眼神只黯淡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神采。 反正也回不去,难过也没用,还是留着力气思考怎么活下去吧。 忽然,一阵掀天的争吵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虞今越打眼一看,原来是甲长王胜全的院子,里头挤满了人,王家不愧是他们十户里面人丁最多的一家,男女老少在窝棚前面一围,就将那些发下来的农具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 王甲长年岁也不小了,扯着嗓子让他们一个个来,不要挤,也没人理。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句,“不想按规矩办事,那大家都别用了!我这就把东西退回去!” “别呀!” “王甲长,你儿子好大的威风,这东西可是县令大人吩咐了分下来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怎么能说退就退回去?” “就是啊!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就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虞今越心思一动,朝小孩儿哥勾勾手,斜眼笑着说:“过来,咱们听个墙角再去打水。” 卢二牛立刻趴到了院墙上来,乐孜孜地探出个头。 这边院子里的人很快就分成了两拨,一拨人态度强硬,揪着王家人办事没有章程,找他们讨要说法,一拨人放软了语气,换上了笑脸,只说家里不容易,让王甲长多多体恤。 就这么一会儿,王胜全愣是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他当了大半辈子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眼下的事儿棘手得很,还真有些应付不来。 思来想去,还是把儿子王荣推了上去。 王家一共七口人,有老两口,大儿子,大儿媳,两个孙女,还有一个还没成家的小儿子,王荣就是王甲长的大儿子。 王荣走上前来,压着怒气将在场的人扫视了一遍,“说一句得罪各位乡亲的话,今天,这些镰刀锄头,你们一个也别想拿走,有本事就过来抢,抢破了头,打伤了人,咱们再去找里正、找县令大人,去衙门里断官司,看看是谁坏了规矩,是谁该受那一顿鞭刑!” 听了这话,院子里的人顿时歇了气焰。 “不是我王荣仗着我爹的脸面为难你们,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在村口你们也听到了,咱们十户人家,就这么三套农具,肯定有个先后,每家的情况也不一样,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要我说,就该和大人们录户籍一样,你们挨个把自家的情况说清楚,咱们紧着家里没有存粮的,人口多的,先让他们去地里开荒。十五亩地,人越多,干得越快,很快就能轮到下一家,草割完了,树根草根也捡完了,我再带你们去里正那里借耕牛来犁地。” 说完,王荣清了一下嗓子,转身往草屋里去,“你们谁要是想清楚了,就进来说话。” 3. 结交 热闹看到这儿,虞今越心里也有数了。 她这一户就两口人,怎么安排也轮不到她,算是和自己预料的情况差不多,正好她开荒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还没做。 因此只淡淡扫了一眼院子里犹疑不定的村民,带着卢二牛继续往前走了。 到了村口,码头上有不少人在打水、捶洗衣裳。 虞今越走到河沟边,找了一片平缓的坡岸滑下去,等脚底下踩实了,才弯腰给自己的陶罐装满水,递给卢二牛抱着,又把他手里的水桶接了过来打了大半桶水拎上岸。 不得不说,古代的水质真不错,连水底的鱼虾螺蛳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打了水往回走,虞今越顺手提着重一些的水桶和小孩儿哥商量:“二牛,你想不想捉鱼?吃了晚饭,我带你去河边下几个鱼笼,明早一起来就有鱼吃了。” 卢二牛一听,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当即点了头。 “那这样,鱼笼我来编,你在你家院子后头的菜地里逮几只土虾蟆,一会儿我喊你。”虞今越勾了一下唇。 这一招,她下乡时拿捏那些小屁孩儿,是屡试不爽的。 到了卢家,虞今越乐呵呵地把水桶提进他们家的窝棚里去了,还故意走到正在整理锅碗瓢盆的卢婶子身边,大喘了一口气。 卢婶子见此,赧颜道:“虞?虞姑娘?麻烦你了,这孩子也真是,怎么让你帮着给提回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邻里邻居的,顺手的事。”虞今越笑得一脸灿烂,又把刚才在王甲长家听到的事儿和他们交代了一遍,“大叔,婶子,你们要是急着去开荒,得赶紧去一趟王甲长家里,把家里的情况和他们说清楚。” 卢大叔蹲在墙根底下收拣柴火,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咱们家不急这么一天两天,何必去和他们争。” 虞今越一听就知道这个当家人是个心有成算的,这一家子不算热络,但心善,行事也很低调,她在心底越发打定主意要把卢家的一家五口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了。 老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 她们一双孤女,举目无亲,此时与他们家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行,那你们忙,我回了。”虞今越面上带着真切的笑,从卢二牛怀里接回了瓦罐,径直回了自家的院子。 没一会儿,她又快步从院里跑了出来,神色坦然的问:“婶子,我能借你们家的火石用一下吗?我想烧点水。” 卢婶子没说什么,从包袱里翻出来递给她。 “多谢,多谢,能和你们这么忠厚友善的人家做邻居,我们姐妹俩的运道真是太好了,往后我就把您当我们的亲婶婶看待。”虞今越笑着好一顿夸,愣是把两口子都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才回了对面院里。 草屋东面的窝棚是三面敞风的,底下挖了土灶,可以在这里生火做饭。 虞今安懂事地把捡来的芦苇叶和芦苇杆收到了灶口旁边,看着她姐蹲在灶前,咬牙切齿地敲打着火石。 “阿姐,要不我来生火吧……”虞今安鼓起勇气小声地问。 “行,你来生火。” 虞今越臊着一张脸,把汗湿的刘海捋到耳后,大出了一口气,“今安你看着火,我再去大堤外头捡点柴回来,这点芦苇杆不经烧。” 起身出来,虞今越略感惭愧地扶着额头。 谁曾想,她活了二十几年,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呢,生火,果然是一个她现在没办法掌握的技巧。 无暇多想,虞今越穿过后院的两亩菜地过去,顺着坡爬上了大堤,在堤岸边上的几棵柳树底下捡了一些枯枝。 掰断,捆扎,动作熟练得不用动脑子。 她的眼睛却一点儿没停,正伸长脖子,打量着划分给她的那十五亩荒地。 那片荒地就在外堤附近,杂草长得老高了,草根上还浮着一层黄泥,明显是今年夏天发洪水时才淹过的,这时候踩上去估计还会反渗出水。 七月的天,太阳毒,晒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开荒种粮食了。 大致捆了两把枯柴,虞今越眼睛一扫,在茂密的草丛里认出了一窝野葱,细长的管状叶,格外明显。 当即撅了一截木棍子,埋头开挖。 翻过堤,下坡跑回家,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 添上柴火,虞今越用竹筒舀了一些热水出来,叫小妹去屋里取点她在路上掐的紫苏叶子搁在竹筒里头,喝点紫苏茶解解暑气。 又抓了一把米搁进去,提前焖上。 虞今越靠着木柱子歇了一阵,一停下来,人就忍不住打盹。 但今日是落户的头一天,还有好多事儿没办。 虞今越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扶着木柱子重新站起来,嘱咐道:“今安,饭要是煮好了就把火灭了,我去对门还东西,很快回来。” 临走时,除了火石还捎上了那把野葱。 “卢婶子,我来还东西了,对,这把野葱是我家菜地里长的,给你们添个菜啊!”虞今越熟门熟路地坐在板凳上,试探地问:“婶子,你们家有镰刀吗?我看大堤外头长了一些野蒿,我想割一点儿回来,夜里把屋子熏一熏,不然这江边蚊子太多了,又毒得很。” 这会子卢家也开始准备做晚饭了,灶前是她大女儿卢彩霞在忙活,阿奶腿脚不好,在屋子里歇着。 卢婶子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了自家男人身上,卢大叔眉头一夹,从一个箩筐里找到一把镰刀递给她,“仔细着点,别把刀刃崩坏了,用完了记得赶紧还回来,我们家还得用呢。” “谢谢叔,我一定小心。”虞今越笑呵呵地应道。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脸皮不厚点不行了,寻常农户家里,这种用铁打的农具都是稀罕物件,置办下来也不便宜,弄坏了得去找铁匠补,她现在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只能千万小心。 好在她豁出脸去,还是借到手了。 看来,人情世故,也是求生时的必要手段。 从卢家离开,她刻意回家和妹妹交代了一声,才去大堤外头忙活。 一直到饭焖好,小妹来大堤上找人,虞今越才从及人高的荒草里直起身来。 她怕深处有蛇,只在圩田边缘割一些茅草和野蒿。 “阿姐,饭好了!”虞今安在堤上喊。 虞今越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大声喊:“你先吃!吃完了来堤上折一些柳条回去。” 随后,又弯下腰咬着牙继续割茅草。 好不容易借来的镰刀,她想再多割一点茅草背回去,引火也好,垫床也好,总归家里缺的东西都要慢慢囤起来。 太阳一寸寸西移,虞今越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发黑了,这才收了手,把割来的茅草和野蒿打成捆绑起来,一趟一趟的往堤上运。 站在大堤上,堤下的 小院都升起了炊烟,江风一吹,就成了斜斜的两行。 她把两捆野蒿和三捆茅草依次运进院子里,先提了一捆野蒿把镰刀还给对门,才返回来吃饭。 喝了好几天粥,今日总算吃上扎实的米饭了。 虽然只是简单脱壳之后的糙米,一日辛劳过后,吃在嘴里,格外香甜。 虞今越三两下扒完饭,让妹妹帮忙捋叶子,又把柳枝经纬分明的摆在地上,插上芦苇杆定型,编了两个细长的漏斗状的鱼笼出来。 又找了一些烂布条出来,搓成绳,系在上头。 虞今越准备妥当,这才带着小妹出了门。 夏日天黑得迟,她迎着逐渐凉快下来的晚风在门口一站,守在院子里的小孩儿哥瞄到了她,就暗搓搓地溜了出来,一只手捏着一只土虾蟆。 虞今越带着两个小孩儿往村口的河边去,先将妹妹留在码头的踏水板上洗东西,另绕远了一些,才带着鱼笼下到河岸边上。 天光渐暗,水面还映着最后一抹夕阳,闪着斑驳又油润的光泽。 虞今越撸起袖子,把处理过的土虾蟆塞进鱼笼里,打横按在水底下,又把布绳系在水边的杂树上,在岸边扯了一把青草盖在上头。 两只鱼笼放完,虞今越勾着一棵歪脖桑树爬上岸,“好了,明日一早带水桶过来取。” “好!我明日天一亮就起来!”卢二牛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虞今安洗完瓦罐又装了一罐水,乖乖地蹲在码头上阿姐回来。 三人走到门口时,对门卢家正在院子里熏艾蒿,虞今越连忙拿了一把野蒿过去,借了个火,这才关上门窗,把屋子痛痛快快地熏了一遍。 等这罐水烧开,晾凉,天也黑了。 以她们现在的条件洗澡都难,姐妹俩关了门,只用那碎布头蘸着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就倒在了木板床上。 虞今越累了一天,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连做梦都盘算着,明日要干的活儿。 次日,对门的卢二牛一清早就来拍门。 虞今越醒来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快速穿衣穿鞋,洗了脸,用柳枝擦了牙,吩咐小妹去对门借火把粥煮上,就领上人大步往村口去。 昨日大家伙都忙着安顿下来,或是抢着去借农具,他们去小河边放鱼笼倒是没人留意。 虞今越拨开烂草,将两口湿淋淋淌着水的鱼笼提上岸,蹲在路边来倒。 “扑通”一声,一条黄鳝掉进了水桶了,足足有大拇指那么粗,接着就只有螺蛳了,鱼笼一摇,像沙石一样簌簌地落下来,在桶底铺了一层。 两口鱼笼倒完,虞今越在水桶里扒拉了一圈,只找了三四条巴掌大小的杂鱼出来。 卢二牛顿时喜笑颜开,兴奋地夸道:“虞阿姐,你可真厉害,咱们真的捉到鱼了!” “那当然了!这几条小鱼就送你了,去掰一根树枝来,我给你串上,你提回家里去。”虞今越挑眉说道,看鱼笼里的土虾蟆还在,又下到水岸边把鱼笼按了回去,系好布绳。 卢二牛把那根串着鱼的树枝别在腰带上,叉着腰,模样别提有多神气了。 他昂首挺胸地往回走,虞今越抿嘴一笑,提着桶跟在他后头。 两人才刚到村口,浮着薄薄一层雾气的河面上,远远地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 “杂货嘞——” 4. 杂货 一声叫卖打破了滩头村宁静的早晨,除了在家生火做饭的,几乎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不多时,村口的码头上已经围拢了不少人。 虞今越和卢二牛都没打算走,还赶在前头在码头上占了个位置。 一则,她想搞清楚江陵的物价。 二则,家里连一口像样的锅都没有,火石、水桶这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靠借,做一顿饭都是问题。 一次两次还好,久了总会让人嫌弃,她也想添置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件,看一看,心里也有个底。 码头上的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片映着天光的河面。 一艘乌篷船自薄雾中驶来,破开水面,渐渐显露出船身的轮廓。 船首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此刻正偏过身去,在和船尾撑船的人说话,斗笠之下,只露出一侧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他的身形很大,光是支腿坐在那里,就占了大半个船头。 船头靠岸,那人立时站了起来。 虞今越明显感觉到视野暗了一寸,他身量很高,一身粗布袍子勒着肩背,袖子挽到小臂上,胳膊上肌肉坚实,长腿一迈,轻松登上了码头。 码头上的人见状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虞今越叫身边的人一挤,没撑住往后退了两步,不巧正好踩中了一只脚。 “哎哟!” “对不住……”她连忙转身道歉。 正在系缆绳的男人听到动静,偏了一下头。 斗笠边缘,一双凌厉的眼睛扫了过来,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 虞今越倒没察觉有人在看她,一脸尴尬地将那妇人安抚住了,这才提着水桶往码头边缘走了一步。 只听他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沉沉地从喉咙里漫出来,“早听说这一片有人要迁过来,今日总算是来着了。在下姓张,在这附近做了七八年的杂货生意,船上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都有,还有江陵城时兴的胭脂水粉,头花,头绳,各位乡亲随便挑,随便看。” 他一招手,另有一黑壮青年匆匆忙忙地把船上的货物搬下来,嘴里喊着:“乡亲们,都让一让,给我腾点地方搁东西。” 这个姓张的杂货贩子转身走了两步,正好在她面前站定。 虞今越这才实打实发觉他是真的很高,站在这儿跟一堵铁墙似的,她不踮起脚,根本看不见前面摆了什么货物。 正烦着要不要叫他让开些,便有村民拿着东西过来问价了。 虞今越立刻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火石一文一块。” “豆油十文一斤,要多少?桩子,去船上给她称两斤。” “小本生意,便宜不了,要是嫌贵可以看点别的。” “这个十八文一朵,江陵城里年轻的娘子都爱扎这个样式,就这两个颜色,你挑好了再给钱就是。” “小孩儿,别乱摸,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 虞今越心思一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个,我能……” 他的身子一僵,侧身望了过来。 虞今越在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五官,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轮廓硬朗,只是压着眉眼睇着她,就令她感觉压迫感十足。 张天阔眸子轻眯,攥紧了下意识想要反击的手指。 “什么?”他问。 虞今越在心里给自己壮了一下胆,笑问:“卖货的,你这儿能赊东西吗?” “赊?” 张天阔讶异地抬了一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过于荒谬的话一样,又换了个说法,当着她的面复述了一遍:“你?想一个铜子儿不花就在我这儿白拿?” “我不白拿,我可以给你打欠条。”虞今越弯着眼眸,笑得越发和善了。 张天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笑的问:“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赊给你?” “哎呀,做生意嘛,得活络些才做得长久……”虞今越勉强挂着笑,又提议道:“要不,我拿什么东西抵押给你?或者请里正做个见证?我们昨日才得了县令大人亲自接待,又帮着落户,登记了籍贯,指定跑不了,你就放心好了……” 张天阔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眼中的兴味也越来越浓了。 他嗤笑一声,道:“小爷在江上跑了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穷得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真没见过几个。小爷我今日心情不错,就浪费一点时间听你说说,你赊了账,打算怎么把钱凑齐还给我?” 虞今越被他的话头一噎,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嘲讽,她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今日这样的机会难得,她博的就是那个万一。万一成了,她们姐妹俩的日子能立刻改善,最起码,生火做饭这件事不用再看人眼色。 为了这个,他现在就是说得再难听,她也得把表面上的功夫做下去。 她将垂下去的唇角重新提起来,眉,低声道:“行,我仔细想想……” “啧,钓鱼的都知道得丢点儿饵,跑船的出门也得看看刮的哪门子的风,得,还是骗子好做,嘴皮子上下一碰,连由头都是现想的。”他勾起唇角,目光轻蔑地从她的脸上碾过。 “我不是骗子……” 虞今越瞪大双眼,被他一口一个骗子,气得肝疼。 “你可没说你是骗子,我今日有时间,你可以好好想,仔细想。”张天阔看她的表情越发丰富,满意地挑了一下眉,转过身去继续应付村民。 虞今越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要求是强人所难,找他赊东西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是明白归明白,就这么被人劈头盖脸地嘲讽奚落了一通,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泛酸。 况且,现在她也算是被他架起来了,若答不上来他的话,就是坐实了自己是想空手套白狼。 就凭这个,她也得争一口气,想出个三年小康五年致富的计划来。 “桩子,过来。” 张天阔招手喊人过来,又揽着陈树桩的肩膀道:“你先应付着,我去找村里的里正聊几句。” “行,老大、大……大哥。”陈树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觑了一眼他的脸色。 张天阔没追究他的嘴瓢,反而朝身后的女人勾勾手道:“你不是说要去找里正做个见证,给我带个路?” 虞今越忍下情绪,应了一声好,见卢二牛还蹲在地上看新鲜玩意儿,就没叫上这个小屁孩儿,跟着张天阔钻出了人群。 村道上,张天阔抱臂走在前头,虞今越提桶跟在后头。 他忽然停下,斜眼看她:“还没想好?” 虞今越心下一沉,挺直了腰杆与他对视:“我打算把发下来的粮种卖了,改种荞麦,荞麦是速生粮,一个多月就能有收成,冬季种油菜,田间套种蚕豆、豌豆,明年春天……” “你等等,” 张天阔不耐烦地打断她,讪笑道:“衙门给你们分了多少地?滩头上那片地荒成那样,头一年不饿死就不错了,你还想从里头刨到银子?你是不是真当我什么都不懂?” 虞今越简直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不 到?” “我眼睛又没瞎,就你这样的,犁半天地都得断了气,还开荒?” 张天阔嫌她满嘴跑船,没一句实话,也是没了耐心,“行了,你赶紧给我指个路,告诉我你们村的里正住在哪儿就行了,我看你就不用去了。” 虞今越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一咬牙也是豁出去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这片荒滩,任谁看都觉得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草深,地薄,才被洪水淹过。其实芦苇能在地里扎根,反倒是好事,说明这片地并没有完全被江水泡烂。地里的墒情如何,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施肥,我比你清楚! 我告诉你,你可以说我脸皮厚,可以笑我穷,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 不出一个月,我就能让这片荒地改头换面,两个月后,我就能拿到第一茬的粮食!今天我欠你多少,明年这个日子我一定连本带利的还你!我虞今越,说得到做得到!” 张天阔被她吼得一愣,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姑娘眼里,看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心。 那一刻,她那一双眼睛,好似格外耀眼。 他晃神片刻,抿了下唇角,猛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张天阔俯下身睨着她,语气却格外轻佻:“激将法玩得挺熟的?你想强买强卖,霸王硬上弓?你觉得许我点利钱,我就会见钱眼开?说真的,就这么点小钱,我还真看不上眼……可惜,我张天阔,天生就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斗狠。你方才说你叫虞今越是吧?把你的户帖押给我,船上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挑,走的时候让桩子把账算好。明年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跟我哭的……” 虞今越有些愣神地喘着气,她没听错吧? 这是同意了? “我还有事儿,别挡道。”张天阔撇开脸,擦着她的肩膀大步离开。 虞今越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比了一个耶,还小小自夸了一下,太强了虞今越,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儿? 她满面春风地转过身,见人越走越远,大声朝他喊:“张天阔,你走错了!里正家在这边儿,磨房对面那个院子就是!” 说罢,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天阔回过头来,就看见这个女人笑得好似打了胜仗一般,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一笑,脸上还有一对酒窝,是比刚才给他放话斗狠的样子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他走回来,黑着脸厉声恐吓她:“笑个屁?方才怎么不说?等我从里正院里出来,你要是还没把户帖送来,小爷我可就反悔了。” 虞今越脸上的笑意凝在了嘴角,朝他翻了个白眼,“凶什么凶……” “你……” 虞今越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提着水桶往前跑了。 虞今越一口气跑到自家的院子里,她撑着膝盖略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了,喉咙里也干哑得发紧。 她不敢耽误时间,胡乱灌了一竹筒稀粥填肚子,就马不停蹄地进屋去翻那张压在床板底下的户帖,随便往怀里一塞,就拉着一脸茫然的妹妹往外冲。 两姐妹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今安拉长声音问:“阿姐?我们要去哪儿……” “去把我们的家当搬回家。”虞今越边跑边开怀大笑。 到了刘里正的院子门口,她才放缓了步子,喘着粗气,踮起脚往院子里看。 那个人,应该还在吧? 5. 欠条 张天阔握着一只粗陶碗坐在门后,长腿悠闲地叠放着,呷一口茶,又漫不经心地朝外头扫了一眼。 啧,怪可怜的。 姐妹俩一高一矮,都是一幅瘦歪歪的身板子,看着也没几两肉。 来了有好一会儿了,站累了又蹲下,蹲久了又在门口踱着步子,这会儿也不来回走动了,只叉着腰,咬着牙,直直地瞪着他,一双乌灵灵的眼珠子好似喷出火来。 张天阔满意地勾了一下唇,侧过脸接话,“那我备多少货心里也有底了,就是最近水道上不安生,咱们村……” 刘里正连忙摆手打断他,“县令大人早跟我透过底了,过两天就会派农官来教我们垦荒,隔三岔五还会有塘兵过来巡堤,保管出不了事儿。 咱们村大堤外头的这片圩田,是在州府衙门记了名的,一年出多少粮,收几茬稻,都有上官要过问。你想想,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来生事端?只要你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尽管往咱们村里来。万一,真要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摸到咱们村……我这把老骨头还跑得动,头一个就去报官!” “有您这话,那我就放心了。” 张天阔笑着起身,放碗时摸出一把铜板搁在桌上,“刚才急着过来,也没捎点儿啥,这点铜子儿您拿着给孩子们买糖吃。时候也不早了,我弟兄还在码头上忙活,我就先过去了。” “欸,问几句话罢了,这么客气做什么?张老板,老头子送送你。”刘里正笑呵呵地跟着起身。 “就几步路,您留步。”张天阔略一抱拳,从草屋里钻了出来。 虞今越看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近,暂且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来,硬是挤出了一个礼貌得体的笑。 “东西呢?”张天阔挑眉看她。 她把手里那张捏得皱皱巴巴的户帖递了过去,笑着说:“你要的户帖。” 张天阔接过来先是抖开瞧了一眼,确认是衙门的印章无疑,才折好收进了怀里。 他的目光并不恭敬,语气倒是缓和的,“走吧,虞娘子。” 虞今越皱了下眉头,总觉得这个人说话扎耳朵,喊个人也喊得阴阳怪气的。好在她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般见识。 抬脚要走,又被小妹拽住了衣角。 虞今越低头看小妹似乎有点怕生,便弯下腰,和她解释了一下,“今安,就是这个小叔叔好心给咱们赊的东西,叫叔叔。” “叔叔……”虞今安小声叫了一句。 张天阔不悦地瞥她一眼,“我看着有那么老?” 虞今安被他板着脸的模样吓了一跳,嗖地一下躲到她姐身后去了。 “你能不能别吓唬小孩儿?人家和你打招呼,你摆什么脸色?”虞今越把小妹护在怀里,剐了对方一眼。 张天阔冷哼了一声,道:“小爷我今年十九,又没成家又没生娃的,你凭啥让这个小丫头叫我叔?叫大哥。” 十九岁,刚成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但是还有那么一点幼稚,脾气大,说话直,看起来不好惹,事实大多也只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不想让人看轻自己。 啧,想起那些学弟,她可太懂了。 虞今越瞬间原谅了他的不礼貌,笑眯眯地问:“原来你比我还小几岁,那我叫你一声弟弟,不过分吧?” 张天阔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张嚣张的脸。 这女人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他张天阔从生下来,就没被人这么堂而皇之的占过便宜! 弟弟? 她怎么敢? 虞今越看他一点就炸,完全应证了自己猜想,心里的那点恼意全成了身为长者的大度。 孩子年轻不懂事,她能理解。 虞今越牵起小妹的手往村头走,还不忘招手喊他,“走呀,弟弟不跟阿姐一起去码头上?” 张天阔身形一僵,眼中的戾气已经藏不住了,拳头也捏得咯咯响。 他突然开始后悔,之前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大度了?她才这样一点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明知故犯,好得很。 虞今越可不管他的脸色有多难看,到了码头的货摊上就开始挑拣常用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水桶水瓢,针线剪子,火石草鞋,还要了两尺粗布,最贵的应当是一把柴刀和菜刀…… 陈树桩一看这可是个大主顾啊,添置家当跟搬家似的。 免不了喜滋滋地凑过去,和自家老大闲谝了一句,“这村子还是穷,大都是只看不买的,这回总算有人手松一点了……” 说完,自家老大的脸色好像更黑了。 这时候码头上也没几个人,大多已经下田去了,虞今越把要拿走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和他们俩说话,“好了,就这些,算账吧!” 陈树桩难得殷勤了一把,还掏出算盘拨了几下,“姑娘,一共六百八十二文。给你抹个零头,就收你六百八十文就行了。” “多谢……” 虞今越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一些,“你这儿有纸笔吗?我写欠条给你。” “有……等等,你是说,欠条?” 陈树桩瞪大了眼,回头看了一眼张天阔的脸色,没忍住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姑奶奶,你也真敢开口…… 张天阔在心里犹豫不决,今日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他自己都觉得跟撞邪了似的,他没道理和一个难民扯上关系,简直是自找麻烦,可是……话都放出去了,就这么收回? 且不说这女人一定会嚷得人尽皆知,他也干不出来出尔反尔这么窝囊的事儿。 三个人都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张天阔默了一息,面色不虞地转过身去,道:“桩子,拿纸笔给她……” 陈树桩这下子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老大,老大他?这是同意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个儿出门看了黄历的呀,说是诸事皆宜,应该不会被水鬼缠上身吧? 奇怪,太奇怪了…… “那麻烦你了。”虞今越客气地与他道谢。 “不麻烦。” 陈树桩这才回了神,上了船,钻进船舱,拿的是一叠黄草纸和一只带着墨斗的行囊笔。 “姑娘识字?”陈树桩见她伏在地上铺纸写字,一时好奇地问。 “会写几个简单的,认识的不多。”虞今越含糊应了一句。 张天阔听到动静,没忍住用余光瞟了她一眼,那认真写字儿的样子,还挺像模像样的。 虞今越落款后,捧着纸张把墨迹吹干,将其中一份交给张天阔,“拿着吧,你看看要是没问题,可以签下你的名字。” 张天阔的脸色仍然不大好看,一把将欠条抽过来,语气不耐烦的说:“不签了,你的户帖在我这儿,量你也跑不了。” 陈树桩只管闷头发笑。 写字儿? 老大那双手能捏断人的脖子,还真没捏过笔,这不是为难人嘛…… 虞今越没和这个脸臭的弟弟计较太多,临走前又交代了一句,“你一定把我的户帖收好了,这东西要是弄丢了就麻烦了,别沾油,别沾水。” “啰嗦……” “你……” 虞今越深吸了一口气,看在他同意给她赊东西的份上,勉强笑了一下,又问:“万一,我要户帖办路引什么的,我怎么找你?” 陈树桩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他们俩身上了。 不对劲啊,这绝对不对劲啊…… “桩子。”张天阔吩咐人替他回答,长腿一迈,自顾自地上前去搬那些码头上没卖完的杂货。 “姑娘你顺着这道堤,一直往东走, 到了江边有个驿站,里头卖茶水的是我远房表弟,叫陈金,你找他给咱们递个口信就行了。”陈树桩怕她不明白,又解释:“主要是我们三天两头的在外头跑,在江上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还多,免得你坐船找过去,反倒扑了个空。” 虞今越倒是理解他们跑船卖货的不容易,点头说好,又眉开眼笑地向他道了好几声谢。 张天阔看他们俩一派和睦的样子,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呵斥道:“桩子,还不来搬货?” “来了,来了。” 虞今越见状也开始收拣自己的东西了,能塞进水桶里的塞水桶里,塞不下的就把粗布铺开,一股脑堆在里面,拢在一起打包成一个包袱。 轻的让小妹拿着的,重的就自己背到了肩上,一手提一个桶,“陈大哥,你忙着,我们先走了啊。” “行。” 刚目送姐妹俩走远,陈树桩就感觉自己脊背有些发凉。 他咽了下唾沫星子,回过头去,见老大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坐在船上盯得他浑身发毛。 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但他知道,老大心情不好,一定要赶在他发飙之前认错。 陈树桩把最后一篮子火石提上船,畏畏缩缩地问:“老大,我……” “滚去开船。”张天阔冷声斥道。 这边姐妹俩回到家里,虞今越头一件事就是把水桶清出来,再把卢家的水桶里的鳝鱼和螺蛳倒进自家的桶里,给对门送过去。 方才在刘里正家的院子门口等人,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卢家人已经出门干活去了,家里就只有卢阿奶在。 她老人家忙着把她昨天送来的那捆野蒿扎成束,一把一把的,倒挂在芦苇杆扎的院墙上。 “阿奶,我是对门的小虞,我给婶子还水桶过来了。”虞今越虽是第一次见她,打招呼还是熟练的。 卢阿奶回过身来,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枯黄干瘦的一张脸,眉毛淡的几乎看不见,眼珠子是昏黄的,好似有些看不清人。 卢阿奶朝她招手让她过来,走到近前了,这才细细地把虞今越的模样看了一遍。 卢阿奶问她话,“好姑娘,你逮了鱼怎么不自家留着吃?” “这不是老麻烦大叔和婶子,总借你们家的东西,礼尚往来嘛,应该的。”虞今越看着面前的这个和善的老人,心头一软,突然有些想自己的外婆了。 “我听狗娃说,你们就只有姐妹两个人?你爹娘不在了?” “狗娃?”虞今越正伤感着,猝不及防被这个名字逗笑了。 “噢,就是我儿子,这是他的小名。叫惯了,年纪大了改不了口。”卢阿奶笑了笑,又拉她进屋里说话。 虞今越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没想到,不苟言笑的卢大叔,小名这么有意思。 这边卢阿奶也就是问了一下她家里的情况,又让她以后别客气,她们两个女娃娃单门独户的过也不容易,缺什么只管来借。 虞今越点头说好,又念着家里还没收拾出来,边道谢边往出走了。 一回家,虞今越这才发现自己小妹,简直是一个家务小能手。 她还什么都没交代呢,虞今安就收拾得整整齐齐了,盆桶碗筷收到了窝棚里,平常要用的东西,铺了茅草,顺着墙根摆着,那块粗布也叠好了放在内间的木板床上。 然后还一脸乖巧地望着她,把虞今越萌得上去狠狠揉了一把脑袋,“今安,你太厉害了!你真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姑娘!” “阿姐……”虞今安有点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虞今越把小妹搂在身侧,目光在家里的一应器具上一一扫过,“好了,现在我们家里还需要几口篮子,还有柴禾和吃的东西。” “今安,你在大堤上多折一些柳条回来,我往江边去一趟。” 6. 柴禾 骄阳似火,江风灼人。 虞今越站在大堤上,腰上挎着柴刀,俯视着这一大片生满荒草的江滩。 滩头村就在这条大江北岸,圩田的地势由北向南,逐渐低陷,矮堤外头的芦苇荡中布满了细密的水道,各种水生植物在泥滩上扎根,也引来不少栖息于此的鸟兽。 如今汛期结束,正是立秋之后最后一段酷暑天。 湿热滋生出来蚊蠓蛇虫,仍盘桓在水沼之中。 虞今越最担心的还是水蛭。 他们学院的现代化农田连水渠都做了硬化,再加上农药和化肥,稻田里早已没了水蛭的踪迹。但她听附近的农户阿婆说过,早年间水田里很多水蛭,这玩意儿不分人畜,一旦沾上身,不吸饱了血都弄不下来。 她可不想出门一趟,被这种小东西干得失血昏迷了。 因此,在下堤之前她特地割了两根柳条,剥了皮,编成一指粗的树皮绳,把裤腿死死扎紧,脚上也用烂布头裹了一遍,换上了新草鞋。 靠近大堤这一侧的圩田没被水泡过,土质情况是最好的,垦荒的人也更多,这些村民从一大早就钻进了田里,割草,挖根,刨土,忙得挥汗如雨。 朝远处看,绿茸茸的荒地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块褐色的斑秃。 虞今越避开往来大堤的村民,一路往江边走,一边弯着腰在草里找着能吃的野菜。 她在坡上挖了两窝野葱,掐了一把野苋,越往矮堤外走,脚下的草地也越来越湿软了,总算在一处沟坎底下,找到了一大片开着蓝花的鸭跖草。 这些傍水而生的野菜,不适合晒干储存,天气也热,放不住。 虞今越只挑嫩叶掐了一把。 野菜都是次要的,她过来大堤外边,还是为了进这片林子,多砍一些柴背回去。 柴米油盐,没柴连饭都做不熟。 没走几步路,倒是在林子里碰到了熟人。 是对门的卢大叔和小孩儿哥卢二牛,父子俩一个砍柴,一个码垛,脚边已经用草绳扎了两大捆。 “好巧,卢大叔,你们也在这儿砍柴呢?”虞今越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卢大叔手上没停,夹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就算回应过了。 卢二牛立刻狗腿子似的跑了过来,眉飞色舞地说:“虞阿姐,我们家今天早上吃的鱼汤泡饭,我把碗里的鱼眼睛挑给了我阿奶吃,她吃完以后,说眼睛都好多了。我就想……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鱼笼,这样我阿奶每天都能吃到鱼眼睛了……” 虞今越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上午去对门还水桶,卢阿奶为什么对她这么友善了。 小孩儿哥这么懂事,她当然是支持的。 但也没轻易松口:“你想要,我那两口鱼笼可以都给你,但是你年纪太小了,一个人去水边弄鱼我不放心……” “那我叫我姐一起去,可以吗?”卢二牛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虞今越这才点头,笑着说:“有你姐和你一起去倒是可以。不过,我也不会白白给你,我有一个条件,明天我要在家里编柳筐,你吃了早饭就过来,给我搭把手。帮我干一天活儿,送你两个鱼笼,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卢二牛点头如捣蒜,还和虞今越击了个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俩的大声密谋,全被卢大叔听了个正着。 他心想着,这个姑娘的心眼子可比自家那个闷头巴脑的女儿要多得多,性子活泛,嘴甜,在也知道分寸,底子不坏,也就随他们去了。 说来也奇怪,这一片林子也就他们两家人在砍柴,村里其他人要不在地里开荒,要不就结伴去了江陵城外的码头上寻活计去了。 没一会儿,虞今越砍柴砍得胳膊都酸了,她还是刻意挑的枯枝,手腕粗,她得抡十几下柴刀,才能砍断。 不像卢大叔,手起刀落,一斧头下去,咯嘣断成了两半。 卢大叔几斧头放倒了一棵枯树,利落地劈掉枝干,粗柴,细柴,分成两摞堆好。 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两摞柴打好了捆提了过来,放在她脚边:“你提回去吧,砍柴的活儿太重了,你做不来。” 虞今越简直受宠若惊,一面抬袖子擦汗,一面向他道谢:“谢谢叔。” 卢大叔不太自在的说:“我也不是白给你的,你使唤我儿子明天去给你帮忙,我听见了,正好,我们家里还缺一只大筐。” 虞今越立刻点头说好,笑嘻嘻地说:“两捆柴,换一只筐,很划算的。以后家里还缺什么,还可以用柴禾来找我换……” “以后再说。”卢大叔闷声地应了一句,接着去砍柴了。 虞今越把之前自己砍的那些柴,添了进去,重新把草绳系紧。 野菜也都装进了布兜里,挂在胸前。 又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子,一头一扎,插进柴捆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直起身板子挑起来。 她喘着气和人告别,“阿叔,二牛,我先回去了。” 这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太阳正晒,虞今越挑着一担柴爬上大堤,累得人都差点撅过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下坡往家里走。 走进家门,她把柴禾往窝棚里一放,整个人就瘫倒在了地上,望着棚顶,大口喘气。 虞今安听到动静,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眼巴巴地蹲在她身边用小手给阿姐扇风,心惊胆战地问:“阿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喝水?” “要喝。”虞今越说。 虞今安听了,飞快地跑进屋里,把晾好的紫苏茶倒了一竹筒端过来,抱着阿姐的脑袋,红着眼眶,小口小口地喂给她喝。 虞今越好笑,“怎么眼睛都红了?心疼姐姐了?” 虞今安睁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瞅着她,摇了摇头,又点头。 虞今越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坐起来揉一把她的脑袋,“我没事了,你看,姐姐好着呢!” “我悄悄告诉你,这两捆柴还是对门的卢大叔砍的,我都没动手,根本不累,而且卢大叔还用两捆柴还换了我一只柳筐,等外头没那么晒了,你陪我去堤上再多折一点柳条回来。” “好……” 虞今安笑了一下,为自己能帮得上阿姐感到高兴。 虞今越把挂在脖子上的布兜子取下来,递给她,“去吧,舀一瓢水把这些野菜泡上,我们晚上吃。” 小小的身影忙活起来了,总算没空替她提心吊胆了。 虞今越舒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里,坐在木板床上,先解了裤腿上的绳子,脱了鞋,才倒吸着凉气把最后那一块破布揭开。

果然是有一个水疱磨破了,这么疼。 虞今越咬牙忍着痛,朝屋外喊,“今安,烧一锅热水。” 不行了,她必须把这几个水疱挑破,反正明天也不用到处跑,正好在家养一养。 窝棚下,虞今越把脚洗干净放在铺在地上的茅草上晾一晾水汽,又让妹妹去取了针来,在火上燎了一下。 左脚三个,右脚两个。 都是迁徙路上磨出来的,不疼她都没怎么管,现在是必须下手了。 虞今越举着针对准了水疱边缘,扎了一个小孔,再龇牙咧嘴地把疱皮里面的液体按了出来。 五个水疱挑完,她又出了一身的汗。 “阿姐,要不我给你缝一双足袜吧?”虞今安蹲在旁边小声说。 “嗯?”虞今越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娘以前教过我的,但是我老是缝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去年给阿姐你补了一只袖子还被你笑话了,你不记得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委屈。 虞今越赶紧在记忆里搜寻,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儿,“我怎么不记得,我自己做吧,给我做两双,给你也做两双。” 这么一盘算,总感觉今天两尺粗布要少了。 “走,我们回房间去。”虞今越拍拍小妹的肩膀,趿着鞋子一瘸一拐的往屋里去。 两尺长的粗布,摊开来也有只有她的手臂那么宽,她原先是打算裁下来当床单用的,由于没搞懂这个时代的尺寸,看来还是小了一点。 不过没关系,先用再说,以后再想办法买一块做床单。 虞今越取了剪刀,先剪了两块粗布出来擦脸洗澡用,剩下的布便剪下来做足袜。 一大一小,各裁两双。 锁边缝好就可以穿了,末端再添上两根细绳,好固定在腿上。 她也缝不出什么花儿来,只求牢固不散。 小妹倒是比她在针线上更有天赋,挑了红线,串好针,垂着脑袋在两人的帕子上,绣了一朵红花儿和一颗红果子。 针法笨拙,倒是生动有趣。 虞今越凑过去看了,顿时眼前一亮,大加赞赏道:“真好看!绣得和真的一样!是送我的吗?我很喜欢哟!” 虞今安眨巴着眼睛,抿着嘴儿笑。 阿姐真的变了,也变得更亲切,更招人喜欢了。 虞今越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接着去收拣剩下的碎布头,低头一瞥,见小妹脚下的那双布鞋破了个洞,就让她脱了下来,找了一块合适的布头替她补了上去。 不知不觉中,日头也一寸寸西移。 虞今越穿着干净的足袜,套上草鞋,带着小妹出去做晚饭。 虞今安生火,焖饭。 虞今越洗菜,杀鳝鱼。 等她把鳝鱼杀好,洗干净,切成段,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有了新的陶釜和木铲,没有油啊! 都怪她平时靠食堂和外卖为生,油、醋、酱油,这些调味料她全忘了拿了…… 还好落户时发了一小袋盐,不至于彻底没滋没味。 虞今越越想越觉得后悔,边添水炖汤,边下定了决心。 户帖都捏在人家手里,还怕什么,等那个卖货的来了,她得厚着脸皮再去赊一回! 7. 柳编 次日,虞今越天一亮就起来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穿过漫不见天的大雾,往村口去。 昨日吃了晚饭,姐妹俩才去大堤上打柳条,弄了扎扎实实的三捆,趁天没黑就泡进了村口的小河里。 鲜柳条韧劲好,现割现编也没什么问题,就怕放得时间长了柳条变干,反而容易折断。 因此,在水里泡上一夜最好,也更好剥皮。 虞今越把三捆柳条打捞上岸,码头上洗衣裳的妇人见了,还好奇多问了一句:“哟,丫头,你弄这么多柳树枝子干啥去?” “婶子,我会编柳筐,你要的话可以拿东西来换,油盐酱醋、柴禾、碎布头什么的,都可以。”虞今越分外热情地推销自己的手艺活儿。 “不了,我家不缺箩筐……” “没事儿,要是谁家缺你可以和他们说,七甲第八户的虞娘子会编柳筐,样式有好几种,晚点可以来我家的院子里瞧。”虞今越将自己的嗓门放得又大又亮,好叫这几个洗衣裳的女人都听见,这才用麻绳捆好柳条,连拖带拽地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停下歇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河面。 没有船,也没有人。 虞今越抿了抿嘴,抬袖子擦汗,继续拖着打成捆的柳条往家里走,夯实的黄土路上曳出一道湿淋淋又蜿蜒的水痕。 回到家里,小妹已经把粥煮好了。 瓦罐里薄薄一层粥水,上面浮着一些绿中带紫的苋菜嫩叶。 虞今越看着这一罐粥不免在心里感慨,以后自家种了口粮就好了。 官府发的救济粮就那么多,除了头一天,她们都是尽量煮粥来吃,一日两顿,尽量节省一点。 白天饿了咬咬牙还撑住,晚上饿了,那是真的睡不着觉。 况且,她每天体力活儿做的多,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小妹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得想想办法多弄点肉吃才行。 改善伙食,刻不容缓啊。 虞今越在小布兜子里挑了一小颗粗盐,丢进去搅一搅,给两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姐妹俩吃完早饭,换上陶釜架在灶头上,生了火,把桶里剩的最后一点水舀进去,沉底的脏水泼到了屋后的菜地里。 水开,灭火。 虞今越提着两只水桶,带小妹去村口的小河边洗罐子洗碗,起鱼笼。 今日只收获了一些小杂鱼和螺蛳,她寻思着昨日起的那些螺蛳还养在盆子里吐沙,加上今日的份量,也够吃一顿了。 虞今越让小妹在岸边看着,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才把打好的一桶水、鱼获和那两只鱼笼弄回家。 等太阳出来,江上的大雾也散干净了。 开工前,虞今越找了几根粗柴铺在窝棚里,还抱了一捆茅草过来,整理成一个简易的坐榻。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子中间来,弓步,压腿,扭扭脖子,抱臂转身,做了一整套拉伸筋骨的动作。 虞今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虞今越摸着鼻子尴尬一笑,决定去屋后解个手再来干活儿。 一说起来这个,就不得不提她穿越以来最头疼的事儿了——露天茅坑。 说实话,她小时候在乡下没少待,村里有些人家的茅厕就是连着猪圈的一个小窝棚,两块木板一搭,下面就是粪池。也有的是独立的,茅厕修在菜地里,底下是一口大缸,平常挑粪浇地也方便…… 不管怎么样,总归还是有个围挡遮着,有个屋顶挡雨吧? 迁徙的路上,大家伙都是钻进树林里解决,可现在落了户,有了自家的院子,怎么还是露天的? 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工”字型的大坑,临着菜地,通向菜地后头的大堤,那叫一个敞亮。 虞今越左右一看,见大堤上没有人,快速蹲下解决战斗。 还有厕纸的问题,小的都好说,大的就只能用树叶擦了。 要命,真要命…… 虞今越忍着羞耻起身提裤子,用木棍子拨了一些柴灰盖起来,这才扶着墙,仓惶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这个家,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茅房要搭,淋浴房也要建,桌椅板凳要添置,床铺被褥也要采购,身上的衣裳就这么一套,穿臭了都没得换……这还不算完,她还身兼下地干活,挑水砍柴,出门觅食打野的活儿…… 想到这些,虞今越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怨气,这什么破穿越? 变形计都不带这么玩的! 虞今越咬着牙根,气不顺地捶了一把墙,墙体一震,屋顶上晃晃悠悠地飘下了一片枯草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吁出一口气,掸掉肩上的那根枯草,挺直腰杆从后院走出去。 她就不信邪了! 一时的困境说明不了什么,往后的日子,走着瞧! 虞今越回到前院时,对门的小孩儿哥已经到了,正和妹妹蹲在窝棚里头挨着头说着话。 哟,小孩儿哥不是号称不和比他小的孩子玩嘛? 虞今越摸过去,听了一下墙角,两个小屁孩儿居然都在吹她的彩虹屁,虞今安还信誓旦旦地说:“我姐会武功!她刚才把胳膊拧断又装回去了!” 虞今越一头黑线,喂喂喂,那是拉伸…… “这么厉害?我也要和阿姐学武功!” “哼!那是我阿姐,你要学怎么不回去找你阿姐学去……” 眼看着两个小孩儿要吵起来了,虞今越立刻现身打断他们,“虞今安,卢二牛……” 两人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小身板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好似在等着她发号施令。 虞今越清了一下嗓子,道:“今天你们都是我的小帮手,谁要是表现得好,结束后可以额外奖励你们一个我亲手编的小鸟儿!” “哇!”两人眼中的光芒更甚。 “现在我开始分工,虞今安,负责挑拣弄断的柳枝,挑完以后按粗细和长短分成堆;卢二牛,负责给柳条剥皮,我等会儿会教你怎么开口,用分叉的树枝把柳树皮刮下去。”虞今越把麻绳解开,将一捆湿漉漉的柳条摊开。 日头逐渐高升,三人也在窝棚里忙碌起来了。 虞今越见卢二牛脑子灵光,开口剥皮一学就会,就放开手让他自己去弄了。 剥完皮的柳条手感湿润,木质发白,弯折时很有韧劲。 虞今越挑了几根柳条打底,呈“米”字型铺在地上,再另取了两根从中间开始上下缠绕,一挑一压,按的时候要压紧,不能用力折。 一根柳条快要绕完的时候,接着取一根续上,直到把整个底部的轮廓做出来,再将打底留出来的柳条拢起来,用细布条在顶端塑形固定,边编织边整理形状,一圈一圈往上编弧形的筐帮。 最后收口要朝里压,做提手时,一定要选几条粗一点的柳条,在收口前插入筐底固定好,中间留一段,做拱形的提梁,再用细柳条反复做螺旋状缠绕,最后将末端收进筐帮里。 说起来不容易,做起来也不简单。 做完一个大柳筐直接花掉了一个时辰,而且这个是要给卢家的,她做得格外用心。 熟能生巧,余下的几个柳筐她做得小了一些,速度也更快了。 有圆形的,也有桶形的,还做了几个扁扁的带耳的晒箩和巴掌大的小篮子,可以放一些杂物。 两个小的干了一会儿就累了,又彼此拼着劲头,谁也不肯歇。 虞今越劝他们俩在窝棚里睡了一个午觉,她也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转了转脖子,重新捡起手底下的活儿,捏着柳条不停的挑、压,缠绕。 直到申时,她将两只柳条小鸟儿编好,送给两个弄得脏兮兮满手青汁的小孩儿,这才彻底结束。 虞今安捧着小鸟儿喜欢得不行,摸摸头,又摸摸翅膀,“阿姐,我能拿一点花线,搓一根绳子把它挂起来么?” “可以呀,你自己去拿线吧。”虞今越累得脖子疼腰也疼,这会儿躺在坐榻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也要!我想系在腰带上,今安……你给我也编一个吧……”卢二牛急匆匆地追了进去。 得,这回算是完全把小孩儿哥收服 了。 卢二牛得了彩绳,把柳条小鸟儿往裤腰带上一拴,神气十足地从草屋里走了出来,虞今越招手喊他过来,“二牛,你把墙根底下的那个大柳筐和两个鱼笼拿回去吧……” 卢二牛立刻点头应了,又问:“虞阿姐,下回你用柳条编东西,我还能不能来给你帮忙?我想要一只小牛,两个角,特别威风的那种。” “哎哟,你要编的小牛做起来可不简单,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虞今越起身,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吧,再晚你家都该做晚饭了。” “一回不行,就两回嘛……”卢二牛不甘心,瘪着嘴瞅她。 “好好好,那就两回,给我干够两天的活儿,我给你做一只小牛,如果你爹娘同意的话。”虞今越把柳筐塞进他怀里,赶人离开,“要是你还不回家,你爹会以为我把他的儿子捉去卖钱了,你以后更没有机会来我这儿了……” 卢二牛一听,这还得了,提溜起两个鱼笼就往家跑,边跑边喊:“阿奶,我回来啦……” 虞今安听到动静从草屋出来,她的那只柳条小鸟儿被她挂在了胸前,一走起来,晃悠悠的,像是要振翅飞起来一样。 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姐,“我去生火煮饭!” 没一会儿,卢二牛又拿着两颗野鸡蛋飞快地跑了过来,他把蛋放在灶头旁边,说:“是我娘他们在地里捡的,我娘还让我说,你做的柳筐很结实,多谢你。” 不等虞今越回话,人又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这孩子,一阵风儿似的……” 虞今越摇头笑了一声,取了个柳编的小篮子,把两颗宝贝儿似的野鸡蛋放进去,慎重地交给妹妹,“今安,你放进屋里去,留着我们明天吃!” “好!” 晚饭吃的是白饭,干煎杂鱼,配的是盐渍过的野葱。 那小半桶螺蛳,她另有打算。 可惜的是,直到吃完晚饭,也没人拿东西上门来换她的柳筐。 姐妹俩把窝棚底下收拾干净,一人挎了一个篮子,出门去河边洗碗筷,顺便去摘一些充当手纸的桑叶回来。 走到半路,倒是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大马,俯下身子在村口问路。 虞今越眼前一亮,牵着小妹的手跑得飞快,走到村头,才看见那个人进了里正的院子,院子外头围了好些和她一样看热闹的人。 “婶子,这位大人来咱们村是有什么事儿么?”虞今越问了身边的一个妇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刚才看了,这位大人年纪不轻呢!估摸着至少有四五十了,那张脸,晒得和我们庄稼人一样黑,一点也不像个当官的!”那妇人粗着嗓子好一阵品头论足。 “大人刚才就是找婆子我问的路哩!”又有一个老妪抢着说。 “怎么又有当官的上咱们这儿来?” “该不会要把分给咱们的东西要回去吧……” “这是谁家的媳妇……别嘴皮子一碰就胡说八道,真是晦气……” …… 虞今越的好奇心也在村民闹哄哄的议论声中,完全被勾起来了,她当即低下头和小妹交代:“咱们等一会儿再去河边,先看看这个大人是干啥来的。” 天色将晚,成片的蜻蜓在半空中汇成一条流动的墨线。 一匹枣红马系在大槐树上,打着响鼻,马儿有一双温顺又湿漉漉的大眼睛,此时却很不耐烦,踢着蹄子,甩着尾巴,似乎想要吓退这些围在它身边的孩子们。 虞今安也想去看大马,虞今越就放手让她去了,还嘱咐一句:“别离太近了,小心被马蹄子踹到。” “知道了!”小女孩儿欢快地跑远了。 虞今越有些无聊在院子外头等,眼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了,还是不见人出来。 正寻思要不要先溜,林里正一脸喜气地快步走了出来,他清了一下嗓子,大声喊:“黄大人是县衙派过来教咱们垦荒的农官,明日卯时,你们都带上种田的家伙,来村口集合!回去都和隔壁左右的乡亲说一声,莫搞忘了!” 8. 农官 县衙下派的农官? 这不就等于是县农业局派到村里的督导组组长,这么一想,她立刻就明白这位大人的身份了。 正好,她也想见识一下,这个时代掌握的农业技术和经验,是不是和书里说的一样…… 虞今越越想越激动,心里也对明天的开荒作业指导越发期待了。 围在刘里正院子门口的村民逐渐散去,虞今越见小妹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得正热闹,没忍心叫她,自己提着篮子去码头上的踏水板上洗碗筷。 天光渐暗,河面映着树枝分割下的天空,水波荡开,树影如鬼魅一般抖动了起来。 虞今越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才知道自己如今的形象有多糟糕。 挽起来的头发毛毛糙糙,一张脸还算清秀,细长的眉毛,杏圆眼,就是脸色不好看,带着一股子营养不良的黄气,身上的衣裳好多天没换,脏得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 她心想着,好歹人家也是农学前辈,起码还是要把自己收拾一下,以示尊重。 虞今越把装碗筷的篮子藏在码头边上的一窝荒草里,沿着这条小河一路往北走。 这条小河是从江上分出来的支流,外堤上有水闸,这条小河呈南北走向,连接着附近的几个村落,也可以乘船去江陵县城。 一边是黑黢黢的河岸,一边是大片的水田,这些上好的田地是隔壁村老沙咀的。 一路走一路看,虞今越总算在路边找到了一道下河的梯坎。 这时候天也马上要黑透了,田里没人干活儿了,这道梯坎下河方便,岸边搭了木板,踩在上面脚上也不会沾到泥,这里离两头的村子都挺远的,倒真是一个偷偷洗澡的好去处。 虞今越心思一动,立刻返身往回跑。 聚在村口玩的孩子们大都跟着大人回家了,虞今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阿姐不见了,心里害怕得很,又不敢哭,只好可怜巴巴地守在枣红马旁边等阿姐回来。 “今安……” 虞今越跑到村口,喊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飞奔过来,一把扑进了她的怀里。 “阿姐,你去哪儿了……”小女孩儿见了她,才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下次我离开一定提前告诉你,不哭了啊,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我方才找到一个好地方,等天再黑一点,外头没人了,阿姐带你去河边好好的洗个澡。”虞今越牵紧小妹的手,笑着说。 虞今安憋着嘴点头,一刻也不想松开阿姐的手。 两人采了桑叶,提着一篮子碗筷回家,虞今越让小妹去把桑叶晾起来,自己找了点碎布条,用几根树枝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晾衣架出来。 虞今越又去了对门一趟,这回是卢彩霞开的门。 “你……你有什么事儿?”卢彩霞怯生生地问。 “你是二牛的姐姐吧?你今年多大?我不知道叫你姐姐还是妹妹。”虞今越笑吟吟地问她。 “我十六。”她小声回答。 “那我比你大,我以后就叫你妹妹了?你也可以和二牛一样,叫我虞阿姐。” “嗯。”对方只是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虞今越这才说出来意:“彩霞妹妹,我想借一下你洗头洗澡的东西,就用一点,可以吗?” 卢彩霞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问:“你是说皂角吗?村口的河边就有一棵皂角树……你,你不知道?” 虞今越这时才反应过来,她也是光想着肥皂洗发水那些了,竟然忘了这些天然的草本植物,皂角,无患子,茶粕,甚至带碱性的草木灰……都是用来来祛除污渍的好材料。 卢彩霞见她没说话,自顾自地去墙根底下的一个破碗里拿了两条皂角给她,说:“虞姐姐,你先拿着用吧,有空我陪你去打些皂角回来。” “好,那就多谢你了!你人真好!”虞今越握紧手里的皂角豆荚,笑眯眯地瞧着她。 “没事儿,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卢彩霞红着耳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那我就先回去了。”虞今越和她告别后,三两步就跑回了自家的院子。 她钻进窝棚里,找了一个碗,把切开的皂角放进去用木棍捣烂,又兑了一点水,上手揉捏,这些带着泡沫的汁水就可以直接用了。 夜色中,蛙鸣阵阵。 江风吹来晒了一天的土气,坐在院子里乘凉的人,也被这点热意烘得出了一身细汗。 乡间的月亮总是挂在很高很远的天上,连树梢都碰不到,夜空澄净,最自在的是那几片云,懒散的铺开,大堤之下,月光将村庄的土路、篱笆、院落,映得一派明亮。 路上匆匆走过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个水鬼。 回到自家院子里,虞今越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关上。 “快把这身湿衣裳脱下来,我再拧一拧,烘干了再穿。”虞今越边脱衣裳,边催促道。 刚才她带小妹去河里洗了澡,洗了头,又把身上这套脏衣裳洗了,因为两人都没有换洗的衣裳,只好仍旧穿着湿的回来了。 两人躲在窝棚里,生火,烘衣裳,火光映亮了两张狼狈的脸,对视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咱们省点柴,把里衣烘干了穿上就去睡觉,衣裳裤子晾一晚就能穿了。”虞今越一巴掌拍死一个飞来的蛾子,擦了手,去给妹妹擦头发,“别被燎着了,过来点。” 小女孩儿挪了一步,努力伸长胳膊,绷着一张小脸捧着自己的里衣,在灶口上烘着。 给小妹擦完头发,虞今越摸了一把她手里的衣裳,“行了,干得差不多了,赶紧穿上,你先进屋睡觉去,我把头发擦干了就来。” 烘衣裳,擦头发。 虞今越一个人弄完这些,已是繁星满天,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把火灭了之后,她穿好里衣,摸黑进了屋子。 “阿姐?” “你还没睡呢?” 虞今越爬上床,意识已经飘到了九霄天外,她敷衍地拍了拍小妹的背,“快睡吧,你姐困得不行了。” 虞今安往阿姐身边拱了拱,小手 捏住了她的衣角,这才沉沉睡去。 * 次日。 卯时刚过,村口的晒场上已经聚拢了人。 村民们按照户籍上的里甲,分列成八行,站在首位的是各自的甲长。 虞今越将小妹留在了对门,托给了卢阿奶照看着,这才和卢大叔一家子一起过来了。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谁喊了一句:“来了,大人来了……” 虞今越踮脚一看,槐荫底下站着一个穿着青绿色圆领布袍的中年男人,他长得一张方圆脸,蓄了胡子,肤色同身边的刘里正一样黑。 “诸位乡亲,我姓黄,单名一个义字,是江陵县五里村的人。我和大家没什么两样,都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庄稼人,只不过,有一点侍弄田地的本事,就在县衙挂了一个农丞的名头,今次,才敢来诸位面前,那话怎么说来着?关公面前耍大刀!” 黄农丞说话幽默风趣,底下的人听了,还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大家都知道的事儿我就不说了,我说一个大家伙都不知道的。去岁,整个江陵县产的粮食有十二万石,一半交了税粮,一半的一半入了府仓,藩王要俸禄,军卫要粮饷。可是今年发洪水,咱们湖广淹了多少地方?朝廷有那么多灾民要赈济,粮又从哪里来?” 黄农丞的神色一变,目光也变得锐利了些许,“从户部,到布政司,从荆州府,再摊派到咱们江陵县衙来,今年这一次赈灾,那就是五万石的缺口!所以,江北二十七块圩田,是这几年的重中之重!把地种好,乡亲们才能吃饱,咱们衙门也能有余粮,安置像你们这样流亡的百姓!想必县令大人也和你们说清楚了,咱们开荒的这片地,头三年是免了田税的,你们更要抓紧机会,好好干,用心干! 自家地里的粮,总比使银子买来的香。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有人带头吼了一句,附和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虞今越听完之后,在心中啧啧称赞,这春风化雨鼓舞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一个当官的好材料。 就是不知道,这黄农丞,是不是真有几份本事了…… 只见他从袖管里掏出一本册子来,翻看了两眼,负手道:“诸位,废话不多说了,这就随我登堤。” 一时间,村口人头攒动。 黄农丞与刘里正走在最前头,出了村口,上了坡,在堤上说了几句话,又顺着坡下到了圩田里。 后头的村民浩浩荡荡地跟在二人身后,队伍拉得比迁徙时还要长,虞今越此时站在堤上,根本听不清他们在下头说些什么。 正心急着,就有人从坡下跑了过来,叫走了他们的甲长王胜全。 虞今越等人站在堤上翘首以盼,总算等到甲长回来了,“黄大人说,滩上地势不平,耕地的深浅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田都画了册子,又是连成一片的,要按里甲分田依次来讲,讲到我们的田了再过去,要是有人感兴趣,也可以过去旁听。” 虞今越听罢眼前一亮,一路小跑下坡,在围聚着的村民身后站定。 9. 种稻 “这一片是你们一甲的地?” “是,大人。” 甲长站出来应了一声,回禀道:“咱们的地都在这大堤附近,昨个儿有好几户的乡亲,已经把草割了,地锄了。” “你们的动作倒是快,”黄农丞笑了一下,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用手指头捻了捻,正色道:“立秋刚过,抓紧时间还能种一季晚稻。先把荒草割完摊晒两日,就地烧了肥田,再借耕牛犁上一遍。田间大水漫灌,密种疏植,马上天气就要转凉了,下种宜早不宜迟。头一批粮的产量大抵不高,你们心里也有个准备,冬季深水养田,得做好养护,以候来年春播。” 虞今越身前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是,大人”。 黄农丞指着荒地中间那道浅沟说:“老刘啊,这两天就有人过来给你们挖沟通渠,到时候在这儿修一道木闸,你们引水也方便。” “欸,托大人的福,还惦记着咱们村里的这点事儿。”刘里正笑出一脸褶子,朝他拱了拱手。 黄农丞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县令大人吩咐的,役夫也是从乡里调来的,我老黄就是跟你们磨磨嘴皮子,又不费什么力气。” “大人您谦虚,我等都受教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道:“诸位都是老把式,自家的田埂坝头,筑多高,就不用我细讲了,依着你自家的地势来就行。只一点,你们一甲的地稍微有点返碱,碱地不能深耕,犁尖下去三指就够了,苗要遮地,可以种密一些。” 虞今越抵着下巴沉思,这位前辈的法子的确没什么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急了。 滩土多沙石,疏松不保肥。 开荒第一年就种水稻这种需要地力农作物,无异于涸泽而渔。 况且整田育秧,控水护苗,费时又费力,现在已经立秋好几天了,时间线踩得很紧,一旦在水稻灌浆期遇到降温,雨水,恐怕会籽瘪根烂,颗粒无收…… 数月辛苦,换来半袋干瘪的稻子。 就算冬季深水养田,明年春天再种早稻,又能补救多少呢? 随着黄农丞带着里正、甲长,和一干村民走远,虞今越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也越来越沉,硌得她连呼吸都不痛快。 当年,她不顾爸妈反对,第一志愿填了华夏农学院,就是因为幼时生长在乡野,看到了那些农民,和爷爷奶奶一样的庄稼人,顶着酷暑寒天在这片土地上流下的汗水。 百姓之苦,从古至今。 她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虞今越一咬牙,大步跑了起来,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去。 心里,却越发笃定了。 “黄大人!”她大声喊。 站在田垄中的绿袍官员闻声一愣,转过身来看她,数十双带着错愕的目光也齐齐射了过来。 “黄大人,我认为赶在年前在这片荒地上种稻,实在不妥。”虞今越毫不避讳地说。 村民们一听就笑出了声,交头接耳中,议论声也传了过来。 “这黄毛丫头是谁啊?” “不种稻,种什么?莫非她比大人还懂得多?” “我上哪儿知道去?这女娃娃说胡话呢吧?” …… 刘里正脸色一紧,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黄农丞抬手拦下。 “哦?那依你之见,此地不该种粮?”黄农丞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紧盯着她。 “大人身居其职,当为百姓考量。稻谷夺肥,这片地刚开荒,本来就贫瘠,经不起这样折腾。今年种了稻子,账面上固然好看,可百姓种粮是为了养家糊口,这片薄地能出几石粮?来年,地力耗尽,就不打算让百姓们吃饭了吗?”虞今越一腔愤懑难平,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已的鲁莽。 村民们听她说得煞有其事,纷纷变了脸色,有人觉得她危言耸听,也有人心里犯嘀咕,偷偷琢磨了起来。 可当着黄农丞的面,没一个人敢开口附和她的。 黄农丞目中散过一丝惊讶,忽而讪笑一声,摆摆手道:“好了,不必理会,我们继续。” 虞今越眉毛拧得死紧,不甘心地朝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喊道:“黄大人,荒地初垦,您为什么不让他们改种荞麦?荞麦不挑肥力,生长极快,把地整平就能直接种,省事又省力,它的根系还能松动土层、改善土壤,以后……” 刘里正也是没脾气了,袖子一甩返身回来斥道:“快住口!莫要胡言乱语了!大人是什么人物,你又几斤几两?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在这里说三道四?走走走,别惹得大人动怒……” “里正……”虞今越攥紧拳头,不肯挪步。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 刘里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到田埂边上,彻底冷下了脸,压低声音道:“你还想留在这个村,就不要在此时生事!一季收成事小,掉脑袋事大!真闹出事来,受牵连的,何止你我?想想你家中的亲眷姊妹!” 虞今越这时才算彻底冷静下来,脊背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差点忘了,这不是那个文明法治的现代社会,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封建王朝。 有连坐,有砍头。 也有数不清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她骇得手指发颤,咽下心中的一腔郁气,立刻和刘里正道歉:“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便转身向前跑,跑过田埂,跑上坡,连卢大叔喊了她一声也没应,径直下坡沿着土路跑回了家。 此时家里没人,就她一个。 虞今越心有余悸地扶着门框大口地喘气,红着眼眶直直地看着灶口上那一罐晾凉的水,她走上前去,倒了一碗,狠狠灌进嘴里。 一碗凉水,彻底浇灭了她多余的悲悯。 她想清楚了,她不怨任何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人家凭什么要相信她?何况他们才刚落户,也没人知道她几斤几两,一边是衙门派下来的农官,一边是素不相识的孤女,他们对她嗤之以鼻,也没错。 她有些后怕的想:粮食可以再种,命只有一条。 刚才说话还是太莽撞了…… 但她没打算就这么认输,好饭不怕晚,他们不信她的话,就让他们看看她的田里的收成。 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 虞今越想清楚后,把心思一拢,逐渐也有了底气。 没有纸笔,她就蹲下身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木棍子出来,在地上写写画画,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项一一厘清。 按她的计划来,时间还是很 充裕的,眼下,那片荒田还要多晒两日,最紧要的事就是卖稻种,再把荞麦种子和油菜种子买回来。 虞今越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这江陵城哪里可以买卖粮食,问他,应当是最清楚的。 今日这一闹,她也算是在滩头村扬了名了。 这会儿刘里正把黄农丞送到村口,等人骑马走远了,一回身,大家伙嘴里念叨的还是方才那个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顶撞大人的事儿。 “行了,都长了一幅碎嘴子,少说两句,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 刘里正愁眉不展,人都好似苍老了许多,又对众人道:“我看你们有几户撂荒去城里找活计的,这几天也别去了,先把地整起来。过几日通渠,县令大人也会来,这么多天了地里还荒着,总归是不好看。” “晓得了,我给咱们五甲的那两兄弟说一声。”另一位甲长应道。 “都忙去吧……” 刘里正摆了摆手,忧心忡忡地往远处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回了自家的院子。 这边卢大叔一家三口赶回来,正碰上虞今越来对门接小妹回去。 “大叔,婶子。”虞今越和对方打了个招呼,揽着妹妹肩头往自家的院头走。 “小虞。” 一直板着脸的卢大叔冷不丁喊住了她,沉声道:“今日的事儿,你胆子太大了……方才,你走之后,轮到了咱们七甲的人上去听大人说话,甲长一唱名,村里人就都知道少的人是谁了。往后,这村子里,少不了会有些闲言碎语,要是有那些心黑的,敢动手脚,使绊子,你就来寻我。” 虞今越浑身一怔,愣愣地回了一个“好”,立刻又向他鞠了一躬,哽咽道:“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卢大叔没接话,只让她起来,吩咐妻女先进院里去,接着说:“总归黄大人是个好脾气的官老爷,没有追究。只和我们交代了,七甲的地势太低,让我们围堰改塘,若是不想费力气挖水塘的,也可以和他们一样种上晚稻,灌水之前要多缓两日,晒土深耕。” 虞今越这才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不对,“您是说……咱们七甲的人,可以不用种稻?” 卢大叔点头,“种稻还是种别的什么,看你自己,若是要挖塘,等我们忙完了再过去给你帮忙。” 虞今越心下一喜,对那个固执又古板的农官印象又好了一点儿,她笑着开口询问:“叔,你们家打算种什么?” “晚稻。” 卢大叔好似知道她想问什么,多劝了一句:“你们两个女娃,家里连个男丁都没有,做事最好不要太扎眼……” “嗯,我晓得了。”虞今越应了一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该得罪的都得罪完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流言蜚语又她只当耳旁风就是了,到手的粮食才是真的。 姐妹俩回到家里,虞今越便去检查了一下自家的粮种,半袋稻子,半袋豆种,稻种卖掉,豆子等到明年清明前后再播。 虞今安小声叫她,“阿姐,我想去尿尿……” 虞今越只好起身,带着小妹往屋后去,站在菜地里给她放哨。 她叉着腰,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不管了,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先去江边砍点芦苇把茅房搭起来吧,受不了这露天茅坑了。 10. 芦苇 虞今越来到江边,已是全副武装的打扮了。 除了脑袋和手,其他地方一率裹得严严实实,出门前还特地还熏了艾蒿,好让那些对气味儿敏感的小动物离她远点。 跨过一道沟坎,她踩到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沙洲上。 一落脚,鞋底就往下陷了一点,她下意识地用脚尖在地面碾了一下,又蹲下身检查土质。 扒开芦苇烂叶,底下的土壤呈深褐色,能看得出来大都是细软的河沙,湿度很高,抓一把轻轻一握,就能捏成团,其中还掺杂着腐叶、草渣,和一些褪水后的淤泥,发白的物质是一些禽鸟的粪便,足以说明这里的土壤有机质的含量还是挺高的。 等入冬水退了,倒是可以挑一些回去,倒在菜地里肥田。 虞今越满意地起身,拔出别在腰后的柴刀,摆足了在实验田砍玉米杆的架势,一手搂芦苇杆,一手握刀,发力朝芦苇根部砍。 芦苇杆顺势倒下,一层压着一层。 她也没打算往起深处去,把身边的一大圈芦苇砍完后,才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正弯下腰,芦苇深处突然发出一声异响。 像是活物涉水的声音。 紧着接着又是一大片芦苇压断的咔嚓声。 正当此时,一只黑色的大鸟陡然惊起,在沙洲上空盘旋一圈,猛地向下一扎,向着浩荡无垠的江面掠去。 虞今越心中狂跳,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抬起头直直看向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烈日当空,蝉鸣如浪。 江风吹来时,芦苇荡像一道墨绿色的墙,顺着风的轨迹相互倾轧,堆叠,翻涌,苇叶晃动时的沙沙声也再一次变得浩大而清晰。 虞今越的心在此时提到了嗓子眼,她抬起袖子揩了一把汗,紧紧握着柴刀,护在胸前,不错眼地盯着芦苇深处,生怕有什么吓人的大家伙从里头闯出来。 毕竟,这里的水热环境这么好,保不齐有什么大野猪、大蟒蛇、大鳄鱼…… 不行,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 虞今越摒弃杂念,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草草扫过周围的地形。 沙洲右侧有一条天然形成的狭长水道,正好将两岸的芦苇丛隔开了一米左右,走近一探,或许能看见芦苇深处的情况。 虞今越心下思定,便小心翼翼地往右挪了几步,蹲下身子,悄悄探出头来。 不巧,对上了一双幽黑的眼睛。 虞今越惊讶得连下巴都忘了合上,只怔怔地看着那一团湿淋淋的黑影,反复眨了几次眼,确认自己不是眼睛发花之后,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他怎么在这儿? 如果她刚才没看错的话,他捂着胳膊的那只手,手指缝里渗出的红色液体,大概是血吧…… 他受伤了? 虞今越简直活见鬼了,没忍住,又探出身子看了一眼。 这时候,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硬朗的面庞上滚着汗珠,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苍白。 怎么办?要救他吗? 虞今越心急地想,就他那个体格子,她也搬不动啊,要不还是回去一趟,喊卢大叔过来帮忙好了。 虞今越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厉鬼索命般的幽弱男声,“虞娘子,欠着我的账,是打算见死不救吗?” “救!我肯定救你!”虞今越堆出一脸的笑,返身过去看他。 “那你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他一面捂着伤处,一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我又不会游泳,你让我想想怎么过去……”虞今越颇感头疼,还举起柴刀,比划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 其实两人隔得不远,目测也只有百来米,只是这片沙洲上的芦苇长得太密,想要穿过去,得先开出一条道来才行。 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边加快动作砍芦苇,边出声喊他,“那个,张天阔,你一定撑住,千万别晕过去了,我这儿还得好一会儿呢。” 对方没搭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皱紧了眉。 一路砍,一路将芦苇往两边踩倒,一刻钟后,她才硬生生的在这片芦苇荡里趟出一条道来。 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面前的人脸色更苍白了。 张天阔压着眉眼,神色不耐地看着她,面上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他好几座金山似的。 她不和受了伤心情不好的人一般见识,把柴刀别好,弯腰扶他起来,“你受伤了?怎么搞的?” “在江上,被水匪抢了货……”他闷声说。 虞今越被他压得一个踉跄,勉强咬牙撑住。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 一幅身板子和铁打的一样,重得要死,压得她半边胳膊都快断了,搂也搂不住…… 就不能自己使点劲啊? 在心里吐槽完,她还分出一丝心思来同情他,“咱们这一片这么乱吗?江上还有水匪?都长什么样?是不是满脸络腮胡和刀疤,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那种?” 张天阔步子一顿,心里莫名蹿上来一股无名火,还发不得。 她继续劝:“不过,你们做点小生意也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今天还碰上这么惊险的事儿,你能从水匪手底下捡回来一条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要紧的,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今越说完才发觉身边的人没挪步,她顶着一张汗津津的脸抬头看他,“怎么了?” 张天阔垂眸,烦躁地扫了她一眼,“没事,走吧。” 虞今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自己一番好心劝慰之后,身边的人好似更不高兴了。 她也没说什么啊? 又伤他面子,又伤他自尊了? 不能吧? 一段路,两个人各自在心头窝着火,从芦苇荡中走到沙洲岸边,还都累得不轻。 可想要从这片沙洲过去对面,面前还有一道水沟要跨过去,也不知道他行不行…… 虞今越提议歇一会儿,便扶着人坐了下来,她手里折着一根草叶,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砍的那一捆芦苇,心里暗道可惜。 不管了,他要是死不了,她就再出门过来一趟。 她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点不舍,落在了一旁斜眼睨着她的人的眼里。 张天阔收回目光,抿着唇,面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根本不是心甘情愿救他,他张天阔的命,难道还不如一捆长得满地都是的芦苇杆子吗? 两人各怀心思,倒也默契地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虞今越率先起身,大步跨过了沟坎,走到了对面的林子里,才回头问他,“你能过来吗?” “你说呢?”张天阔不悦地瞪着她。 “那怎么办?我又背不动你。” 虞今越啧了一声,转头在林子搜寻, 看有没有木头可以搭个桥什么的,人也越走越远了。 张天阔忍着手臂上的痛意,咬牙叫她的名字,“虞今越,你去哪儿?回来!” 虞今越在林子里看到一窝水芹,喜得赶紧弯下腰去掐了一把,嘴上敷衍道:“来了,来了……” 还有力气凶人,应该死不了。 张天阔就这样隔着一道小水沟,看着她一脸欢喜地摘野菜,将他一个伤患丢在沙洲上,不管不顾。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淬着冰,也许是气急攻心,眼前都白了一瞬。 虞今越手脚麻利地把摘好的水芹扎成捆,别在腰带上,拖着一根胳膊粗的木头回头去找他。 她抱着木头往水沟中间一搭,朗声道:“好了,你过来吧。” 张天阔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儿,一只脚刚踩上去,就听见脚底下“咔嚓”一声。 他下意识屈身向前一滚,一下就将站在前头看热闹的人给撞倒了。 两个人抱成团,分外狼狈地滚下坡,虞今越被身上的人压得快断了气,一个劲儿地推他,“起来,快点,你太重了。” 张天阔本就失血过多,又从江里游上岸,体力已是不支,此刻还被她好一阵推搡,除了浑身的擦伤,连着五脏六腑都在难受,当下连反驳骂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强撑着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吁出一口气,轰然倒在了草叶中。 虞今越连忙坐起身,低头去看拴自己腰上的那把水芹,还好只压烂了一些叶子,还能吃。 “真是的,也不知道小心点儿,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还拿我当人肉垫子……” 虞今越不满道,她站起身,拍着身上的土渣和枯叶,不耐烦地说:“走吧,出了这片林子,顺着大堤走,没多远就到我家了。” 她看人没动弹,无奈只好弯腰去扶这个活祖宗。 目光落下,这才发现他脸色煞白,一幅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像是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 虞今越这才有些慌了。 不会真不行了吧? 她忙蹲下去,伏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心跳稳健有力,手指落在鼻尖,呼吸也很通畅,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又去扒拉他的眼皮,手指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侧头躲开了…… “好点了没?要不我扶你起来?” 虞今越轻声问,又将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费劲地去搂他的腰。 张天阔顺势起身,心下虽有不满,但为了节省力气,只沉着脸看了一眼她的发顶没再说话。 两人出了树林,又一路沿着大堤走,为了不被村里人说三道四,虞今越没从村口走,而是从菜地后面直接下堤回来的。 虞今安坐在窝棚里搓草绳,见阿姐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回来,吓得立刻站直了。 “今安,生火,烧一罐热水。”虞今越吩咐完,费劲地把人扶进去,放倒在木板床上。 她累得跌坐在地上喘气,等缓过来了,才爬起来朝外走。 “你去哪儿?”床上的人突然开口。 “喝水!我去喝口水!就欠了你一点银子真把我丫鬟使了……” 虞今越没好气地把床上的杂物挪下来,用柳筐装着,再把他无处安放的两条腿给掀上去,恶狠狠地说:“老实躺着,想活命就别东想西想,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等水开了我就过来给你清洗伤口包扎。” 11. 疗伤 土灶旁,姐妹俩蹲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等会儿把他安顿好了,我就出门一趟,去江边的码头上找人递个口信,让他兄弟把他接回去。”虞今越说完,郁闷地掰断手里的树枝,一把塞进灶膛里。 摊上这么一个不得不救的人,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计划全打乱了,还难伺候得很,一身的臭脾气,动不动就和她摆脸色。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虞今越忽然想到那张欠条,得,是这辈子欠的。 她很快又安慰好自己,算了,和谁过不去,也不该和债主过不去……尤其是她还指望着再从他手里赊点东西应个急呢,也不知道他的货被水匪抢了,人又受了伤,这门贩货的生意还能不能重新做起来。 万一,他手上没了本钱,逼着她还债可怎么办…… “阿姐,水滚了。”虞今安喊她。 虞今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起身把热水舀出来,分了一碗晾着,让小妹把粥煮上,“这里还有些水芹,把叶子掐了洗干净,切成小段搁进去,再放点盐……” “好。”虞今安点了点头,眼睛却止不住往阿姐身上瞟。 虞今越若有所思地端着一盆热水往屋里去,踏进内间时,躺着的人立刻醒了过来,一道冷冰冰的视线即刻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怔了怔,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呀,脸色这么难看? 不过,经过方才的思想斗争,她已经决定了要对这个债主好一点,最好是,不要让他产生任何讨债的念头…… 于是,她语气温柔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张天阔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哑声道:“不怎么样,你就这么招待我?一碗水都没有?” “有,给你晾了一碗,水刚烧开,还烫着呢!一会儿就给你端来。那,要不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吧?”她温声解释完,又笑着去解他的衣裳。 张天阔愣了一瞬,迅速按住她摸向自己衣襟的手,“你做什么?” 虞今越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无奈道:“不脱下来怎么给你弄?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我是说,我都不介意,张老板走南闯北的,胸襟宽广,人又豪爽,应该不会拘这个小节吧?” 张天阔拧眉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惊诧,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虞今越的耐心已经在耗尽的边缘了,她把水盆放在地上,循循善诱道:“你不愿意让我碰你的话,就自己擦洗罢?你穿着湿衣裳睡着也不舒服,别一会着凉了,要不还是脱了我给你拿出去晒一晒?这捆布条是干净的,可以用来包扎,还有,灶上煮了粥,就放了点水芹,清淡养胃的,煮好了我端过来你喝一碗……” “你来吧,我伤了胳膊,不方便。” 张天阔不耐地打断她,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一大片块垒分明的胸膛,立刻袒露了出来。 虞今越心想这人还真是位大爷,早说不就好了,害她费了半天的口舌…… 她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投洗,拧干后坐到了床边,“你坐起来,我给你把袖子脱掉。” 张天阔依言撑坐起来。 距离瞬间拉近,两人的视线也在这片狭窄的空气里汇聚,交织,错愕之后,他不自然地撇开眼。 虞今越在心里嗤了一声,上手将那只沾着血黏在皮肉上的袖子揭起来,轻轻褪下去。 面对一个身材出色的男人,她不仅在他精壮的胸膛和腰腹上多看了两眼,还顺手在他的胳膊上摸了两把,疑惑道:“这里是肿了?” 张天阔偏过头去,耳尖微红,“你眼瞎了?” 嘶…… 年纪不大,这张嘴怎么这么讨厌? 虞今越恶狠狠地捉住他的小臂,把淌下来的血渍一一擦干净,投洗干净后,才把帕子折成对角,一点点地去蹭他的伤口边缘结的血痂。 这道刀伤很是可怖,皮肉外翻,伤口还被江水泡得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有没有感染,万幸的是没有砍到大动脉,他又徒手按了很久,现在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虞今越皱着鼻子嘶了一声,自己胳膊上都有点幻痛了。 她大致擦完了血,把帕子丢给他擦手,立刻返过身去取了布条,托着他的胳膊一圈一圈的给他包扎起来。 她边调整力道,边轻声问他,“这样紧吗?” 张天阔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回神道,“还好。” 虞今越把结打好,拿剪刀剪掉多余的布条,“好了,你休息吧,我出去倒水。” “衣裳,不是说要拿出去晒?”他忽然道。 虞今越咬了咬牙,把刚端起来的水盆放下,心里默念了两声活祖宗,这才走过去取衣裳。 他穿的是一件粗布裁的窄袖袍,领口做的斜襟,此时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下摆也扎在腰带里。 张天阔起身,将腰带松开,一抬手就将堆在腰间的衣袍扯了下来。 虞今越睁大眼睛,视线从他的饱满的胸膛扫过,又落到他紧窄的腰背上,那一片晒得粗糙的肌肤上,留着许多伤痕,新旧交叠,尤其那一道穿过大半个肩背的刀伤,看着就瘆人。 她略有些同情的问:“你们在江上跑船卖货,有这么危险吗?” 张天阔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没有解释,只抿了下唇,一把将袍子丢给她,冷声道:“看够了没有?” 虞今越撇了撇嘴,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看看怎么了? 又不会少块肉…… 她面上不显,从柳筐里翻出来一块旧的包袱皮,替他铺好,又扶着人躺下去,最后如释重负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好了,你歇着吧。” 张天阔身子一僵,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虞今越早抱着衣裳去端水盆了,转身就出了里间。 回到窝棚下,虞今安看到阿姐手里端着半盆血水,心里害怕,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阿姐,大哥哥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噢,他胳膊上破了点皮,死不了的。” 虞今越用力捣烂了一块皂角,哼哧哼哧地把带血的袍子和帕子洗干净,重新打了一盆水清了一遍,晾在院里,又去给里头的人送茶水。 见人进来,张天阔戒备地扫了她一眼,迎着她热切的目光喝下了这碗水。 “还要吗?” 虞今越接过碗,露出宾至如归的笑容。 张天阔盯着她颊上的酒窝,蹙眉道:“不要了。” 虞今越又出去把粥端来,悉心嘱咐道:“有点烫,你晾一会儿再吃,我要出门一趟,顺便去码头上给陈大哥递个口信,让他来接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的,我给你一并捎过去?” 张天阔定定地看着她,淡声道:“不用麻烦了,我歇一晚,明早自己走……” 虞今越当即就笑出了声,不用她跑这么一趟,她求之不得呢。 她眸光晶亮,欣喜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又拐弯抹角的说我不管你的死活。你受了伤,要多休息,我去江边把那捆芦苇背回来,今安在家里,要喝水什么的你就喊她…… ” 虞今越兴冲冲地安排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张天阔额角一跳,只好咽下喉咙里还没问出口的疑问。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打了个转,重新回到手边的那一碗粥上。 是从他手底下赊来的粗陶碗,盛着满满一碗炖的烂糊的稠粥,几根碧绿的水芹,衬着细腻的白,看着还算能入口。 他盯了半晌,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放温了,入口醇厚,带着一丝咸味和水芹的清香。 一碗下肚,心里的不痛快,总算舒展了一些。 张天阔闭上眼睛试着睡了一会儿,脑海中却总是浮出一张笑脸,窃喜的,真诚的,做作的,敷衍的,殷勤的……她脸上的笑意总是从唇角漫出来,溢到腮边,再从那一对酒窝绽开,眼睛也跟着莹亮了起来。 像一汪泉眼,清灵灵的,无畏且坦率地看着他,不避讳,也从不胆怯。 张天阔莫名感觉有点心慌,手掌按在心口上,却是一种陌生的悸动。 暑热未消,逐渐游离的意识和身上的种种不适在他身上反复拉扯,屋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像要把人闷在一口蒸笼里似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连耳根子都是热的。 只有窗外那一片晒得发白的地面,亮得晃眼。 张天阔昏昏沉沉地躺着,大堤上蝉声不歇,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存的意志和戒备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才重新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隔着一堵土墙,外头动静实在不小,他不耐地睁开眼,静静听着外面咋咋呼呼说话的声音。 “这种芦苇叶边缘是很锋利的,今安,你把下边的叶子扒完,上面的等我一会儿用柴刀一齐铡断,你一定小心手,我先去后面挖几道沟。”虞今越说罢,喝了一大碗水,提起一把铁锹绕到了草屋后头。 这把锹是她回来的时候,在对门借的,她打算把这些芦苇编成芦席,三面合围起来,挖几条沟栽进去,顶上再搭个茅草顶。 以后就算是刮风下雨,也不怕了。 虞今越熟练地下锹,用脚踩住锹背,再用膝盖顶着锹柄将土翻出来,三道沟正好位于大堤和左右邻居的那一侧,不用挖太宽,一掌深就够了,靠墙的那一边留作入口,以后可以挂个帘子挡一挡。 挖完沟,她累得扶着墙擦了一把汗,大口喘着气。 “这就累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质问。 虞今越被他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瞪着他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不是疼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吗?这会儿又能下床自己穿衣裳了?” 张天阔靠着墙,嗤笑道:“还不是有人吵得我睡不着,我出来看看,是不是在江边挖了条运河……” “你!” 虞今越气了个倒仰,又想到他手里的欠条,就将那点想骂人的冲动硬生生忍了下去。 张天阔迎着她刀刃般锐利的目光,倒是自在的很,慢腾腾地在后院转了一圈,嫌弃道:“衙门给你们难民安置的院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菜地也荒着,发的那点粮食吃完了是准备喝西北风?还说让我等到明年还账,我看你们姐妹俩熬过今年冬天都难。 你们都是从哪里逃难过来的?床上连块褥子都没铺,硌得我浑身疼,真就穷成这样?” 虞今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户帖在你手里,籍贯,来历,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自己不会看?怎么我家里人死完了,屋子也被洪水冲垮了,留着一口气从大水里爬出来也要给你交代得一清二楚吗?” 12. 留宿 当天夜里,张天阔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姐妹俩在外间的动静,又想起下半晌自己那一番捅人心窝子的话,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屋里黑灯瞎火的,她们俩就睡在外间的地上,身子底下铺了一堆晒干的茅草,再垫了块破布头,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他还听见小的那个,喊了句阿姐,又小声问:“大哥哥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啊……” “他都长大成人了,才不会害怕。你快睡觉,小小一个人,还操了不少心呢。”虞今越笑着抚了抚小妹的脑袋,在背后轻轻拍着。 “我也要快点长大……”虞今安语气认真的说。 “为什么呀?” “长大了就可以给阿姐帮忙搬芦席,铡叶子了……都是今安太没用了,总是让阿姐一个人辛苦……”小小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虞今越听得心里很感动,压低声音说:“今安,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以后再也不许这么想。你要知道,我们生下来,不只是为了受苦受累的。我们现在过得是很难,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呀,你真的帮了姐姐很多,姐姐也很感谢你。所以,下次不要对自己有这么多要求了,累了就说累了,办不到的事也不要内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姐……” 虞今安往阿姐怀里拱了拱,环住她的腰,哽咽道:“阿姐你真好……” “阿姐知道了,快睡吧。”虞今越说完,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白天哄完大的,夜里还要哄小的,这一天天的,可真够累的。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土墙另一边的动静,静悄悄的,怕是睡着了,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张天阔攥紧手指静静地躺着,心里却被她的一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 累了就可以直接说,办不到的事不用内疚,不需要对自己有这么多要求…… 还会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了。 他偏头失笑,心道:这女人真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条大江上活下来呢。 今日若不是凑巧碰到了来虎口渡巡视的扈通判,弓手,水兵,围了满船,他们也不可能走了半程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在混战中挨了刀,弃了船,搞得这么狼狈。 算算时辰,这会儿桩子他们应该潜回去了,他只身躲在他们巡检司的眼皮子底下,反倒安全。 想起这些,张天阔也是有些窝火,老丁头这些年也是越发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等这一阵风头过去,是该找他算算账。 他的银子,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虞今越因为屋子里有个外人,一夜没敢睡太实。 一早醒来,里间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倒是不见了。她心下一喜,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出了门,猝不及防和人撞了个满怀。 “啊?你没走?”虞今越站定后,吃惊地望着他。 张天阔不悦地皱眉,“江上起了大雾,走不了。叫你这么一说,小爷倒是改主意了,可能得在你这儿多待两天……” 虞今越失望地“啊”了一声,又好心劝道:“你想清楚了?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睡也睡不好对吧……你那个伤,真的不打算进城找大夫看看?还有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吗?我看你能跑能跳的,还是回去报个平安吧,别让家人担心,听话啊……” “你倒是心善。”张天阔眯起眸子,语气有些冲人。 虞今越点了点头,笑道:“不止呢,我还善解人意,自信开朗,人又聪明,说话又好听,反正,特别招人喜欢,你说是吧?” 张天阔神情复杂,仿佛被伤了耳朵一样,嫌弃道:“少来,招谁喜欢了?我一早往村口跑了一圈,可听了不少碎嘴媳妇在背后编排你,敢和官老爷抬扛,胆子挺大啊?” “嘴长人家身上,我管她们说什么呢。”虞今越抬了抬下巴,皱眉道:“让让,别堵着门。我今日事多,没工夫伺候你,你想走就走,想留我也没胆子赶你,只是别耽误我干活儿,那笔债,我会还给你的。” 张天阔侧了下身子,抿着唇没答话。 虞今越钻进窝棚去舀水洗漱,一低头看见水桶里的水竟然是满的,忙探出身来,喜道:“你一早去打的水?” “废话,小爷饿了,你赶紧把饭做上……”说罢,张天阔大步一跨,神色古怪地进了屋。 “啧,还不好意思了……” 虞今越只觉得好笑,此人嘴贱,脾气大,性子倒不坏,长得五大三粗的,脾气倒和只大狗差不多,得顺毛捋。 令人欣慰的是:这人吃她的睡她的,总算知道干点活儿了。 孺子可教也。 虞今越洗漱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生着火,烧了水,把粥煮上,还特地取了一颗野鸡蛋出来,拿筷子打散了,预备出锅前搁在粥里。 昨日一早和妹妹分吃了一枚蛋,吃完这个,可没下顿了。 虞今越不禁有些惋惜,想着今天上午把茅房接着盖完,再去地里看看,下午去江边找点吃的回来。 不等粥煮好,小妹也起来了。 虞今越等她洗漱完,又招手让她过来,心情颇好地给她编了一对麻花辫,系上布条。 “我们今安真可爱……” 虞今越笑着掐了一把妹妹的脸蛋,把人羞得直往她怀里钻。 姐妹俩笑闹着在灶前说着话,等粥煮好了,虞今越边把蛋液溜边倒进去,边让小妹去喊人,“今安,去叫那个大爷出来吃早饭……” “大爷?” 虞今安眨巴着眼,有些不明白阿姐说的是谁。 虞今越忙说自己口误,强颜欢笑道:“就是你那个好心的大哥哥,快去。” 虞今安这才点头,跑进了屋。 一顿早饭吃完,某人脾气又上来了,“这可是第三顿粥了?” “行了,有吃的就不错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为了不喝西北风,还是得省着点才行……”虞今越敷衍完,就抱了一捆茅草出来,蹲在院子里编茅草顶。 家里有水,碗筷就让小妹洗了。 “今安,把屋里那柳筐里的烂麻绳碎布条拿过来……”虞今越头也没抬的喊。 “好!” 小女孩儿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拿过来,放到了阿姐面前。 虞今越把草捆一把把理顺,用麻绳绑紧,为了看起来均匀一点,还用脚踩了踩,踏紧实。 昨日她已经把三边的芦苇墙栽起来了,门头这边高,里边低,斜坡的顶不积雨水,还用木头打了桩子,做了架子,今日接着把这片茅草顶盖上去就好了。 为了不磕到头,门头这边的芦苇杆她是特地是加高了的。 虞今越抱着一大捆茅草往屋顶上掀,许是身量不够, 视线又被怀里的草挡了个严实,掀了两回,都没能将这一大捆茅草掀上去。 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的人,终于忍不住上了手,“行了,我来吧。” 张天阔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那捆茅草往屋顶上的架子上一搁,大致挪了下位置,嫌弃道:“就这么放着?风一吹准被掀翻了。” “啊?那怎么办?” 虞今越对搭房子这件事,也是个一知半解,只是大概照着这间大点的草屋照猫画虎了。 张天阔按在这几根简陋的梁条上,摇了摇,果然左摇右晃,“再弄点木条加固一下,有钉锤吗?” “没有,用绳子绑行不行?合适的木头也没了,”虞今越转身要走,“我去江边砍点柴回来……” “你急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张天阔追了上去。 虞今越在墙根底下找到了柴刀,颇感意外地问:“你受了伤,不在家里歇着?” “伤了条胳膊,又不是瘫了。” 张天阔不满地瞟了她一眼,板着一张脸道:“你救了我,我还你点人情可以了吧?不过,一码归一码,账上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行,行,亲兄弟,明算账,当姐姐的明白。”虞今越笑眯眯的说,她心情不错,此时看这个债主也是越看越顺眼。 张天阔一听就黑了脸,这女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话里话外,又在占他便宜!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又这么不自知,还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后槽牙都叫他磨得咯咯响。 虞今越把小妹送去对门安顿好,回来一看,某人人高马大的站在院子里,脸色沉得吓人。 她挠了挠头,问:“走吧?咱们出发?” 张天阔冷冷扫了她一眼,一扭头,就往屋后走了,两人走过菜地,上了堤,堤下的圩田里已经有了不少村民下地了,正忙得热火朝天。 虞今越跟在他后头,又提醒他:“走外堤,那边人少。” 对方没搭理她,只拐了个弯。 到了江边的林子里,这才看见江上蒙蒙的一层浓雾,像一大片云贴在江面上游走,芦苇荡藏在雾里,连太阳都成了个带着毛边的影子。 虞今越在心中暗叹,夜里降温,江上水汽充足,这种平流辐射雾还真是名不虚传。 难怪他一早出去,又回来了。 她扭头钻进林子,趟着露水往深处走了一些,才找到一棵枯树,刚取下柴刀,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虞今越:…… “你在树根底下找找野鸡搭的窝,树枝多的,枯草堆里,一边儿去吧,这里用不上你。”张天阔握紧柴刀,猛地砍了一刀,又踹上一脚,一棵手腕粗的枯树就这么轰然倒下了。 虞今越看他这幅孔武有力的样子,心头一震,有些怀疑他昨天的虚弱是不是装出来的。 她没在这个当口找自己的麻烦,只点了头,“那我找找看……” 虞今越掰了根长长的树枝,警惕十足地打着周围的杂草丛,在林子里慢慢搜寻过去,心里默念着他教的话,“树枝多的,枯草堆里……有了!” 她掏了一枚野鸡蛋,举在手里,兴冲冲的朝不远处的人喊,“张天阔!快看!” 张天阔抬起头来,神色猛然一变,手里的柴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虞今越呼吸一窒,直接愣在了原地。 13. 扯平 虞今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亲眼看见一道闪着寒光的流星从她面门上擦过,铮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那一缕吓得出窍的魂才颤悠悠落回了身上。 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巨大的心跳声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似的。 张天阔快步走来,直接越过她去取那把丢出去的柴刀。 刀身一拔,一截灰扑扑软趴趴的东西立刻就掉到了地上。 他抬脚碾了好几脚,确认死透了,才挑起来给她看,“土聋子,被它咬上一口就可以回家等死了。” 虞今越看着这一条灰褐色带着花纹的蛇,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虚着声气骂人:“你有病啊?出手前就不能告诉我一声?我都差点吓死了!” 张天阔蛮不在乎地挑了一下眉,嗤道:“这玩意速度快得很,你那一嗓子已经惊动它了,等我告诉你再出手,你怕是已经中招了。” 虞今越撇开脸,“快拿开,怪吓人的。” 张天阔直接挑着那条蛇走了,懒洋洋地说:“别把蛇不当肉,晚上咱们加个餐。” “能吃啊?” “那当然了。” 虞今越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有点馋又有点害怕,惋惜道:“我不敢弄……” “滚水一烫,剥皮了事。晚点我来收拾。”张天阔把那条蛇踢到一边去,脚往树枝上一踩,继续砍柴。 虞今越等人彻底缓过来,才随意扯了一把草,编了个草篮子,把枯草窝里的七八枚野鸡蛋给拾了,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一时也不敢往林子深处走了,只三两步挪了回去,心有余悸地朝四周打量着。 “不是胆子挺大的吗?一条蛇把你吓破胆了?”张天阔挑着眉,抡着柴刀笑话她。 “那不一样!虽然你飞刀是为了救人,但是我以为你是对着我丢过来的,我想着,咱们俩也没那么大的仇吧……还有,这种蛇看着也太不起眼了,和树叶枯枝没什么两样,你就不怕看错了,伤到我?”虞今越这时才有了底气,和他论一论是非。 “那我不该出手?”他压着眼觑过来。 虞今越皱了一下眉,找补道:“也不是……就是吓着我了,万一你的准头不行怎么办?人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下,是会吓得心脏骤停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 虞今越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这一回也是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从水匪手里活下来的,一时还真不好反驳他。 心里的气也撒了,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她也不好意思得理不饶人了。 虞今越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总之谢谢你出手救我,咱们俩,现在也算是扯平了。” 张天阔抬眉看她,“扯平?” “对啊,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这一笔账可以销了。”虞今越笑着向他承诺,“六百四十文,加上一年的利息,七百零四文,一个子儿不少的还给你。” “这账算得不对罢?”他把柴刀砍进一截木头里卡着,抱臂看她。 “怎么不对?”她问。 “桩子算出来可是八百三十二文。” 虞今越瞪大了眼睛,急赤白脸地骂道:“八百三十二文?这么黑?竟然收我三成的利?奸商……” “在我手里欠下债,一向是这个规矩。” 张天阔并未退让,冷眼看着她道:“你要是不愿意,过两天,我可以叫人来把东西搬走……” 虞今越咬着牙道:“嗐,不至于,用都用过了,你拿回去也卖不了了,何必麻烦人家跑这么一趟呢?算了,算了,你就当我没问,八百三十二文就八百三十二文罢。”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心里狠狠把此人骂了一通。 张天阔薅了一把草,扭巴扭巴拧成一根草绳,把砍下来的柴打捆,挑在肩头,“回去?” 虞今越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犹疑道:“你这儿,真没事儿?要不我来挑吧?” “伤的是左边的膀子,今早起来已经好多了,我不使劲就没事儿。”张天阔把那条蛇捡起来,挂在柴捆上。 虞今越吓得一哆嗦,立刻扭头抱着怀里的野鸡蛋,快步跑出了林子。 临走前,她还特地去了那道水沟边,掐了一把鸭跖草。 菜有了,蛋有了,肉也有了。 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两人顺着堤回到院里,张天阔把柴卸进窝棚里,挑了两根刻意留的长木棍出来。 他先用柴刀对半慢慢破开,这才拿到后院去,架在两侧的茅草顶上,压实,又接过虞今越递过来的布条子,牢牢系紧。 他皱眉道:“这些烂布条也撑不了多久,等你攒够钱了,还是买几颗钉子打上,也稳固些。” “知道了。”虞今越笑着应下。 只是,他不提钱还好,一提银钱,她就想起了那三成利,她实在有些想骂人。 奸商,真是个奸商。 她恨恨地想。 今日的事儿比想象中顺利,虞今越化悲愤为动力,冲出去把院子里收拾干净,将柴火沿着墙根码好,又把没用完的茅草堆到柴垛上面,舀了一罐水烧开晾起来。 “你歇着吧,水晾凉了就可以喝了,我下地看看去。”虞今越把柴刀别在后腰上,和坐在窝棚里享清闲的人交代了一声。 张天阔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轻轻从她身上掠过。 一连从屋后忙到屋前,这人就没带停过,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还要下地?就这么闲不住?不过,话又重提,他还是不信,她一个人真能把那片荒地整治出来。 那可是十五亩地。 一个壮劳力拉着犁都得耕上十天半个月,就她那副黄麻杆似的身板子,哪里吃得消,他估摸着,她就算是不吃不喝,成天住在地里,也赶不上这一季的茬口。 这身骨头,也是有够犟的。 眼看着虞今越步履匆匆的出了门,他嗤笑了一声,只把半边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虞今越从屋后上了堤,穿过大片正在垦荒的圩田,走到了自家地里。 放眼望去,田间地头上都是忙碌的村民。 若是要烧荒,得尽早把草割完。 村子里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割完草晒了两天了,田垄上冒起了滚滚浓烟,黑灰被风一吹,飘得漫天都是。 虞今越收回目光,拔出柴刀,把长到路边来的一些杂草砍了个七七八八,又打了捆,这才通出一条道来。 她绕着这十五亩荒地走了一圈,这块地临着外堤,是一片不规则的梯形,北边高,土也晒得差不多了,表层都是板结的褐色土块,南边地势低洼,踩上去还有 点反渗,杂草倒是长得铺天盖地的。 虞今越顺着田埂往前走,时不时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里细看。 根据土壤的情况,她大致将这片荒地分成了三个地块,北区这八亩地是开荒完就可以直接起垄、撒种的;中区的那一片得提前翻耕晒土,把这些砍下来的荒草还田腐熟,增肥疏土;南区那几亩地她准备空置养墒,先开沟沥水,晾完这个冬天再说。 田间的情况大致梳理清楚,虞今越就准备往回走了,一抬头,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朝她走了过来。 王胜全站在田埂上喊人,“是不是姓虞的那个丫头?你过来!” 虞今越皱了下眉,心里有点忐忑,她知道现在村里人都对她有些意见,只是没想到,麻烦事儿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打起精神来问:“甲长,您找我?” “可不就是找你么。”立在一旁的黑瘦青年倒是闷声呛了一句。 “茂生!” 王胜全斥了一句,把杵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一把扯开。 可见着人了,话又说不出口,年近五十的庄稼汉愁得那叫一个抓耳挠腮,眉头也夹得死紧。 王胜全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闺女,你这块田,怎么还没有动手开荒呐?今个儿里正特地和我交代了,说你是个有主见的女娃娃,就想法多得很,想起一出是一出,家里又没人帮衬,怕你走了歪路,让我多劝着点儿、多帮着点儿。马上咱们这地里就要通渠了,你这片地总这么荒着,也不成样子,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就说,我也帮着想想办法……” 虞今越站在一旁,倒是听出那么点幽默的意味了,只笑着问:“刘里正的意思,莫非是让甲长您派几个人来帮我开荒?” 王胜全梗着脖子点了个头,面上为难的很,“这会儿咱们七甲的人自家地里的活儿都做不完,我哪里喊得到人来。我寻思,就让茂生来帮你割草犁地,十五个亩子,加紧时间干,能弄多少是多少罢。” 说罢,他又拉了自己小儿子的胳膊一把,向她介绍道:“这是我家老幺,叫茂生。” 虞今越这才仔细看向他身旁的青年人,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高个儿,长相平平,只一双斜长的眼睛生得有神,双眼皮儿薄薄的,眼底满是愤懑。 王茂生见她望过来,便敛了眉梢,道:“我爹叫我来帮你割几天草,那就明日开始罢。” “初次见面,我自己介绍一下,我叫虞今越,和你们家就隔了两户。” 虞今越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茂生哥,田里的情况明日我们下地再和你细说,多谢你还有王甲长,能考虑到我家里的情况来给我帮忙,后面几日,就辛苦你了。” 王茂生不太明白她伸手的意思,愣了一瞬,虞今越即刻就握了上来,神情恳切又明快。 “预祝咱俩合作愉快。” 虞今越和王茂生握了手,又接连去和他爹握手,被旁边看得吃了一惊的王胜全一个扭身躲开了。 他老脸发窘,一边摆着手一边往回走,“好了,事儿我也说清楚了,再有什么你们两个自己商量,我田里还有事儿,先走了。” 此时虞今越心里只有喜提一个壮劳力的欣喜,对着面前傻愣着的人,笑盈盈地问:“你忙么?不忙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草捆搬回去?” 14. 送客 王茂生不明白她把这些草捆搬回去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虞今越抱着一捆草走在前头,王茂生则用两条手臂左右各夹着一捆草在后头跟着,田埂细窄,看她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莫名也有点替她紧张,又还要分出心神来听她说话。 “咱们七甲分的三套农具,都是谁家借走了?”她问。 “我们家用了一套,剩下的给了隔壁的马家和胡家,”他顿了一下,解释道:“马家有三个丁口,胡婶子家男人被水淹死了,孩子又多,没多少存粮。” 虞今越在心里一哂,他大哥办事还真是老辣,这两户不就是在院子里争得最凶的两伙人么。 还真是哪边都不得罪。 “那咱们明天开荒怎么办?我家里什么都没有,能使的农具就这一把柴刀,割草也不太趁手。”虞今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来想办法罢……”王茂生避开她的目光,继续看着脚下的路。 “我就说这世道上还是好人多,多谢你,有你来给我帮忙我真的能轻松不少。”虞今越笑得一脸灿烂,一个大跨步,跳过了一道浅沟。 王茂生被她直白的道谢弄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垂下眼,半晌才应了一句“是我爹叫我来的”。 “噢,那谢谢你爹!”虞今越欢快地说。 王茂生实在词穷了,便抿着唇没再接话。 两人从圩田里爬上大堤,顺着堤并肩走了一截路,从村口下堤后,沿着村里这条顺直平坦黄土路走到她家的院子门口。 虞今越推开院门,把王茂生手里的草捆接过来靠着院墙一一码好,才笑着和他挥手,“茂生哥,明天见啊!” 王茂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虞今越心里高兴,面上也是喜滋滋的,直接去对门把小妹接了回来,走进家门时手里还多了一把芥菜秧子。 七月种芥,正是合宜。 虞今越正寻思着得赶紧把菜地整治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草屋大门的半片阴影里转出来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人阔步走到院子里来,一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目光凌厉,嘴角却是扬起来的。 他突然开口:“虞娘子的人缘好似不错?” “哈哈,过奖。” 虞今越对自己的社交能力那是绝对的认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心情美丽的向他眨眨眼睛,得意道:“这把菜苗是对门的卢阿奶给的。” “就这些?” “你刚才看到啦?那是咱们王甲长的儿子,被他爹安排来给我干活儿的,还不是为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怕我的地开荒太晚,拖大家的后腿。不过,这样也好,我也省事。” 张天阔闻言面色稍霁,挑眉道:“行了,时辰不早了,做饭去吧。” 虞今越瞪圆了眼,大好的心情被他一句话就搅没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发下来粮食本来就不多,她们俩都嫌不够呢,还得供给这个活祖宗,饭量不小,嘴里也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尽招人烦。 虞今越没忍住拉下脸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虞今安仰起脸左右一望,见两人对峙着谁也没动,便自觉地钻进窝棚取了一只碗去舀米。 “对了,你不是说咱俩如今得明算账嘛,你住在我家里,又吃又喝的,也能抵一点钱吧?”虞今越把菜秧丢在墙角,抱起手臂质问他。 张天阔讶然一笑,道:“行啊,你要算,那我就仔仔细细的给你算。小爷平常在外头住店,在最次的大开铺住一晚得花十文钱。不过,你这住处哪能和外头的客栈比,连被褥子都没有,睡得我浑身疼,伙食又差,一天到晚就是喝粥,一日算你五文得了。” “才五文?”虞今越磨了磨牙根,恨道:“果然是奸商!” “我这是脾气好才和你在这里掰扯,要是旁人……”早被老子堵了嘴,丢江里喂鱼去了。 张天阔没说完,余光瞟到那个小丫头抱着碗从草屋里出来了,又忙着舀水淘米,便冷哼一声,钻进窝棚,把盆子里那条处理好的蛇肉端了出来。 “剁成段,水开放锅里多煮一会儿,没有姜蒜,就把屋里那些紫苏叶放两片进去,我去歇着了,饭好了喊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虞今越赶紧接着。 虞今越真是不明白,此人怎么能这么坦然的使唤别人,还心安理得的跑去偷懒。 就半点不会过意不去吗? 但思及自己欠下的那笔债,她还是识时务的,连忙按照这位大爷的吩咐,接过木盆,老老实实地钻进窝棚,架起陶釜开始烧水煮汤。 晚饭做的是一锅蛇肉汤,一盘汆野菜,一盘野葱炒蛋和焖米饭。 三人围在灶前吃饭,虞今越把筷子递过去,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咬牙切齿的问:“这顿饭,有肉有菜有蛋,这么丰盛,应该够三十文了吧?” “开什么玩笑?三十文都够我买只烧鸡了。” 张天阔嗤笑一声,将那双筷子从她手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慢悠悠的说:“你怎么这么会算账?蛇是我杀的,皮是我扒的,柴是我砍的,你就生了个火,煮了锅汤,吃也没少吃,还要借此赚我的银子?” 虞今越给小妹捞蛇肉的手顿了一下,又多舀了一块,转了个弯倒进张天阔的碗里,呵呵笑道:“嗐,咱俩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算这么细做什么。吃饭,趁热吃。” 说罢,她握紧木勺,给小妹和自己舀了好几块肉。 抵不了钱,吃也要吃个回本。 虞今安咬着一块蛇肉,看着面前的大哥哥,又看了一眼自己阿姐,默默地蹲在旁边埋头吐刺。 虞今越填饱了肚子,也自洽得很快,“对了,我有事儿要问你……” “哦?” 张天阔停下筷子,幽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我的消息值钱得很,你想问几文钱的?” 虞今越唇角一抖,干笑道:“我认输,咱们休战行不行?” 张天阔挑了一下眉,夹了一块炒蛋填进嘴里,咽下去才说:“那你问。” “我不是想把发下来的那些粮种卖了,再买些别的种子,你在江上跑船卖货,见多识广,可知道江陵这一片,哪一处的集市,粮种最多,最全,价格也最地道?”她一脸殷切地望着他。 “南市有米粮行,那边种类最全,再就是城外沙市埠,江陵城南门外最大的码头,码头上有几条街的粮栈、漕庄,那里做大买卖的粮商多,也住有附近的村民挑过去在码头上摆摊的,陈粮新粮,价格都不一样,要你自己挑,有时也能买到便宜的粮食。” 张天阔淡声道:“要不你就在临近几个村里问一问,谁自家留的粮种有多的,乡里价贱。” “多亏问了你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这么多门道呢。” 虞今越此时气也消了,语气也温柔了,她笑吟吟地说,“多谢你啊,等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带小妹进城看一看。” 张天阔盯着她腮边的酒窝看了一眼,撇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儿,城里多的是拐子,专逮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 虞今越“嘁”了一声,这人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儿呢? 一顿饭吃完,不得不说还是宾主尽欢的。 虞今越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儿,把一大一小两个人请了出去,叫他们俩在院子里看看天,散散步,消消食。 她乐呵呵的说:“顺便,如果你们实在是闲得慌,也可以边消食边给我搓几条草绳,明天捆草用。” 两人闻言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一个目光坚定,一个看她似乎在看傻子,连半撩起来的眼皮都透一股子我莫非会听你使唤的不屑。 晚风吹走天边的云,一轮红日,映着江堤上的树影,飞鸟渐次 归林,几声嘹亮的鸟鸣在屋后响起。 “阿姐,是布谷鸟……” 虞今安攥着手里的茅草,兴高采烈地跑进窝棚里来,还凑在她跟前学着叫了几句。 布谷收秋,秋日一近,夜间的气温恐怕也要凉快下来了。 “学得挺像的嘛!” 虞今越笑着揉了揉小妹的头,朝外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穹上,正映着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 站在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几声鸟鸣,面上神色微动,突然转过身来喊了她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儿还没办妥,要先走了。” “走?现在?” 虞今越略有些惊讶,牵着小妹从窝棚里钻出来,“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能赶回去么?” 张天阔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戏谑道:“不想让我走?” 虞今越:…… 有时候,她也挺想弄清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还不想让他走? 她巴不得他快点走呢! “那也不是,就是我心地善良,怕你在路上又遇到了水匪,天黑了,赶路也不安全。”虞今越面上堆着笑。 张天阔轻嗤了一声,大步朝院大土路上去,“我回江陵,不走水路,你大可放心。” “哈哈,那就好。” 虞今越将人送出门外,笑得格外殷切,“您路上慢点儿啊……” 虞今安也从门扉旁探出一个头来,朝他挥了挥小手。 张天阔垂眸淡淡扫了她们姐妹俩一眼,转身走了。 眼看着人消失在村道上,虞今越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真诚了,送走了这尊大佛,总算是能消停了,她也该继续琢磨自己地里的活儿了。 姐妹俩回到院里,虞今越取了菜秧,叫小妹烧上一锅水,就抱上一捆干茅草去了后院。 她沿着田垄挨个儿把芥菜秧栽下,又提了桶过来用水瓢浇了地,才把茅草打散铺上去盖着。 一是为了保水,二是为了避开白天的大太阳。 日头西沉,天际还是亮堂堂的。 虞今越步履如风的从菜地回来,又把那小半桶螺蛳提了出来,倒在檐下,用石头一一敲碎。 虞今安给灶上添了柴,连忙跑过来帮忙,“阿姐,我们明天要吃这些螺狮肉吗?” “不是吃的,是我拿来做肥料的。”虞今越笑着解释,还递给她一块石头,“随便砸,越碎越好。” 虞今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江风吹来,大堤上柳树招摇,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石头敲在硬壳子上的撞击声。 一声急,一声缓。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姐妹俩才把这大半桶螺狮敲完,天也黑得只剩一片靛蓝了。 虞今越抓紧时间在后院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挖了个坑,在坑底撒了一把草木灰,才把敲碎的螺蛳丢进去,又回去拆了半捆新鲜的杂草出来,剁碎了,丢进坑里,拿树棍子拌在一起,上头再铺上一层土。 她估摸着,等这些东西腐熟,正好能赶上第一次追肥。 姐妹俩简单洗漱过后,再一次躺回了自己的木板床上。 有了一夜睡草窝的经历,虞今越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这个木板床的接受度都提高了不少,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虞今越就听到有人在外头拍门,她支起身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匆匆跑去给人开门。 “谁啊?” “时辰不早了,该下地了。”王茂生站院墙外头,皱着眉望了她一眼。 虞今越抬头看天,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两把簇新的镰刀,还有那把竖在墙边的锄头,尴尬笑道:“实在有些太早了,我才刚起,什么都没收拾。要不,你进来先坐一会儿?” 15. 下地 王茂生走进院里,视线也随着她忙碌的身影转了一圈。 虞今越正焦头烂额地敲着火石,好不容易打出点火星子,一个激动,刚点着的火绒就被她的呼吸扑灭了。 她额角一抽,手底下敲得更用力了。 点着火后,她快速把火绒塞进灶膛,添柴,烧水,架上瓦罐,又回屋掏了四个野鸡蛋出来,等水开了,便溜边打了进去,窝了四个荷包蛋。 这会儿来不及煮粥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上回捡的野鸡蛋不大,她和小妹一人两个,刚刚好。 虞今越洗漱完出了窝棚,见王茂生干巴巴地坐在院墙边的草捆上,视线一对,两人皆是一愣。 虞今越暗自懊恼,不好意思道:“怪我!我都忘了,家里也没个桌子板凳啥的,还叫你进来坐。对了,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在我家对付一口?” 人家好歹是帮自己下地开荒,她也只能匀一个荷包蛋给他了。 “我吃过了。”王茂生说。 “噢,那就好。”虞今越显然松了一口气,又给他倒了一碗水端过去,“那你喝口水吧,再等我一会儿,明日我一定准时下地。” 王茂生望了她一眼,抬手接了。 虞今越回屋把妹妹叫醒,给她梳了头,又叫她打水洗漱。 土灶旁,姐妹俩各自吃完碗里的两个荷包蛋,虞今越喝着汤叮嘱道:“姐姐今天要下地开荒,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点,有什么事就去对门找卢阿奶,还有,早上就吃了两个蛋估计不顶饿,晌午记得把米饭煮上,我要是回来得迟,你就自己先吃。” 虞今安抿着唇角点了点头,“阿姐,我记住了。” “乖。” 虞今越摸了一把她的脑袋瓜,这才钻出窝棚,“茂生哥,我们走吧。” 王茂生收回视线,弯腰把脚边的镰刀拾起来,立刻起身往出走。 两人一齐走到村口,上了堤,一轮火红的朝阳才刚刚映上江面。 四下无风,野旷天低。 临江的圩田里已经有不少起早下地干活的村民了,一眼望过去,倒像是嵌在田亩间的一粒粒黑影。 王茂生快步走在前头,虞今越跟着下堤,又一起穿过田埂,到了自家的地头上。 “拿着,先割草吧。”王茂生把镰刀递给她。 “行,”虞今越接过镰刀,又喊住他大致讲了一下地里的情况,“我昨日在田埂边割草时留了记号,按照土质分成了三块地,咱们先从北边这一片开始割,你记得割草的时候茬子要留个两三寸,割下来的草也得收拢起来,等会儿我码到田埂上。” 王茂生皱眉看她,“你不打算烧荒?” “不用烧荒,” 虞今越扬唇一笑,自信道:“你看他们烧过之后的地看起来是干净了,草木灰成了底肥,病虫害相对也会少一些,但是,这样的地一灌水就会板结,等这一季晚稻收完,来年地力变薄,还需要花更大的力气追肥。而且我不打算种稻,这块地也不用翻耕,直接点种就行。” 王茂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动,终于问出了心中的所想:“那天黄大人带人下地巡田,我也在场,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些种地的门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虞今越激动地上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欣然笑道:“茂生哥,你还是咱们村里,头一个没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的!” 王茂生神情一滞,不太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拍在自己肩头的手。 虞今越没留意他的动作,心里只想着大家都是洪水冲毁了家乡才迁过来的难民,又来自五湖四海,过往的事,互相都不知情,她正好可以编个理由,把那些说不清楚的事儿找个说法胡诌过去,也算是过了明路。 她清了下嗓子,正色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们虞家祖上是出过大官的,只是时间太久,就渐渐没落了,祖产一代代传到我阿爷手上,就只剩几本农书和几十亩地了。 这几本农书我从小翻看,因此还认得几个字,地里的活儿,也是全家一起干,知道很多种田整地的法子,多亏了这几本农书和我阿爷侍弄庄稼的本事,我们家的地在我们村,收成一直是最好的。其实,书里的东西也只是前人祖辈的经验,被人写在纸上传了下来,我不过是记住了,又亲手去试过,才会坚信自己选的这条路才是更加正确的一条。” “你相信我可以种好这一茬的庄稼吗?”虞今越抬眼看他。 王茂生看着她焕发着光彩的乌黑眼瞳,心里蓦地一震,抿唇道:“我也不知道,下地吧。” 说罢,便跳下田埂,一头扎进了漫天的荒草里。 时至今日,虞今越根本不奢望能得到谁的认可,他的反应,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说起这些,她不免想起了前世的课堂、书本、实验田,整齐划一的灌溉系统和往返田亩之间的大型农机,还有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再看着眼前这片原生态的荒地,只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握紧手里的镰刀,下地挥镰。 这几日气温已然下降了一些,但是钻在比人还要高的荒草地里,叫日头一晒,又做着繁重的农活儿,还是叫人闷出了一身的汗。 虞今越停下擦了一把汗,看了看身后王茂生割过的地方,整齐的草茬,空出了一大片,显然比自己的效率快了不少。 她立刻转过身去,继续埋头割草。 太阳一点点升到正当中,圩田里的村民为了避开晌午的日头,开始相继回家歇晌了。 虞今越累得头发都汗湿了,仍然咬牙坚持着,这边王茂生直起腰,看了看天,才穿过割完的半亩地过去找人。 “晌午了,先回去吧?”他擦着汗问。 虞今越这才停下来,甩着磨得发痛的手道:“行,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些割下的草堆好了就走。” 王茂生默了默,走到田埂边,把镰刀和锄头放倒藏在一处浅沟里,又用草埋起来,才回过头去帮她搬草捆。 忙活了大半天,两人一共也才割了七八分地,杂草倒是收了十几捆,荒地里芦苇、荻草、茅草什么都有,割这些粗杆子,可比割稻子费事的多。 虞今越把草捆码在田埂边上,同王茂生道了谢,这才和他一起往回走。 下了堤,到了村口的码头上,两人都蹲在踏水板上洗了一把脸,才往家里去。 走到王家的院子门口,里头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小女孩儿扒着门望了过来,欢快地冲里头喊了一声,“娘,二叔回来了!” “我到了。” 王茂生扭头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却见虞今越走上前,蹲在了 他侄女面前,“你叫什么呀?几岁啦?” 小女孩儿瞅了她一眼,大咧咧地说:“我叫王小喜,五岁半了。” “小喜,真是好名字,等有空了,我带我妹妹过来,她叫虞今安,也是五岁,你们可以一块儿玩。”虞今越笑眯眯地说。 对方点了点头,皱起小小的眉毛道:“但是我要去田里给我爷奶帮忙,捡草根,砸土块,还要帮我娘烧火,只有吃了晚饭才有时间出门玩。” “小喜已经会干这么多活儿了?真厉害!” “也没有多厉害啦。” 王小喜眼珠子飘忽忽乱转瞟到了在站后头发笑的王茂生,小脸蹭地一下红了,扭扭捏捏地说:“二叔,娘给你留了饭!” 虞今越起身让开,望着他们叔侄俩笑道:“赶紧吃饭去吧,我先走了,回头见。” “嗯。” 王茂生低头看着大哥家的这个小人精,把人一把薅住,逮了进去。 虞今越回到家里,一推门,小妹就眼巴巴迎了上来,跟在她身后走进走出,活像只小尾巴。 虞今越喝一大碗水,解了渴,这才钻进窝棚里去吃饭,一碗实在的糙米饭,泡上半碗凉水,拣起筷子往嘴里一扒,大半碗饭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她几乎没怎么尝出味儿来,就灌了个水饱。 晌午一过,人困马乏。 姐妹俩躺在窝棚底下的坐榻上边睡觉边说着话,虞今安发现自己没说几句话,阿姐就睡着了。 对门的卢二牛偷偷摸过来喊人,“今安,去不去捡知了壳?虎子他们说可以攒了找货郎换陀螺呢。” 虞今安走到院墙边去说话,捂着嘴小声说:“你小声一点儿,阿姐在睡觉,我不能出去,你自己去吧。” “真没意思,喊你干啥都不去!我跟你说,捡完知了壳我们还准备去江边挖野菜呢!你真不去?”卢二牛在院墙上做了个鬼脸,拉长声调道:“我真的走咯……” “卢二牛!”虞今安追出门去,拽着卢二牛的袖子问:“那,你们一会儿挖野菜可不可以叫上我?” “当然可以啦!” 卢二牛豁嘴一笑,挤眉弄眼道:“等我爹他们下地了我就出发,一会儿再来喊你!” 虞今安在心里小小的激动了一下,伸出手指,“那我们拉钩?” 灰扑扑的土路上,两个小孩儿头抵着头商量好了对策,这才各自回到自家院里。 下半晌下地,虞今越特地带了半陶罐凉水过去,两个人依旧是各自一头,站在垄上割草。 小半个时辰下来,两人才把那一亩地完完整整的割完。 虞今越在心里估算,北区这一片地足足有八亩,按照当前的进度,至少需要五六天才能割完。 这还是头一天,后面几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拿得起镰刀。 为了不让自己的腰废掉,虞今越决定歇口气,换个活儿干。 她撂下镰刀,去田埂上抱了一捆草过来,在割完的那一亩地上均匀地铺上一层杂草,铺的时候把草抖散,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干完这一亩地的活儿,虞今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靠坐在草捆后头喝水休息。 她一抬眼,看见王茂生拿起了锄头时,急忙起身赶了过去,大喊道:“等等,你先别锄地!” 16. 闯祸 王茂生停下手里的活儿,眯起眼睛看着田垄另一头朝自己飞奔过来的人,高声问:“又怎么了?” “这块地不用锄!”虞今越说罢,扶着膝盖大喘了几口气。 “不用锄?” 王茂生面上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迟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开荒不用锄地的,这么多草根扎在土里不收拾,后面怎么撒种子,难道,你准备借耕牛过来直接犁?” “也不用犁!” 虞今越把气喘匀了才从头和他解释,“我不是和你说了,这块地割完草晒一两天就可以直接点种,像这样……” 她顺手掰断了一根芦苇杆,蹲下身子在土里戳了一个洞,然后按照行距,在后头又戳了一个小坑。 “把种子丢进去,轻轻踩一脚就行了。”虞今越笑着看他,“是不是比种稻子省事多了?” 王茂生:…… 他无言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这些草根茬子不挖掉,不是正好和你的荞麦种子夺肥吗?这样长出来的荞麦,能有什么收成?” “所以我才要铺草啊,这一层草能直接挡住阳光,有了遮挡物,底下的草茬能存水,也能压制返碱,等铺的这层草烂了,养分一样可以渗进土里。荞麦的生长周期也短,后面再追一次肥,收成大抵是差不了的。” 王茂生撑着锄头杆轻叹一声,失笑道:“看你说得这么轻松,要是咱们大家伙都按你的法子来种田,在这片荒地上刨食也不算难事了。” 虞今越哈哈大笑,“那也不行,地势土质不一样,处理的法子也不一样,不能直接拿去套用。对了,你家的地整出来了吗?要是现在想改种荞麦也不迟嘛……” “不改了,这几天我大哥在忙着挖沟,等水渠一通,立马就能灌田。” 王茂生把锄头放到田埂边,拎着镰刀走回来,叹道:“我反正是来给你帮忙的,地也是你自家的地,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不怕帮忙的人没意见,就怕帮忙的人意见太多。 听到他说这句话,虞今越已经很满意了,“那这样,这几天我们先把这八亩地割完,上午一起割草,下午我来铺草盖田,我的力气不如你,只能多辛苦你一点了。” 王茂生不自在地撇开眼,应了一句好。 两人在地里一起忙到吃晚饭的时辰,眼看着地里都没人了,虞今越也顶不住了,累得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王茂生不知疲倦地搂过一大把草,奋力挥动镰刀,忽然一阵活物扑腾的声音响起,前方的荒草丛簌簌摇动,惊得他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拨开草,一只灰毛兔子“噌”地一下就跑了个没影,剩了三只小的在草窝里挤成一团。 他面上一喜,抬头望见虞今越坐在田埂上歇息,便兜着这一窝兔崽子走了过来,笑着问:“在你地里捡到的,要吗?” “当然要了!” 虞今越的眼睛瞬间亮了,毛乎乎的三只小家伙挤在一起,可爱得很,可以在家里多养几天,养大了就能吃红烧兔肉、干煸兔丁,冷吃兔和麻辣兔头了…… 虞今越拎起一只兔子捧在手上,不禁咽了下口水。 “回去吧?时辰不早了。”王茂生把剩下两只兔崽子塞进她的臂弯里,回头去捡带过来的镰刀和锄头。 “走吧,回家!” 虞今越怀抱着三只小家伙,面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这时辰,家家户户都忙着烧灶煮饭,虞今越懒得绕路,和王茂生告别后,就直接顺着大堤从后院下坡跑回了家。 “今安,快出来,看姐姐带什么东西回来了!”人还没到,她乐滋滋的声音从屋后传了进来。 虞今安快步绕到前院来,在外间找了一口柳筐把三只兔崽子放进去,又折回去,在院墙边的杂草捆里扯了一把草叶丢进筐里。 做完这些,虞今越才陡然发觉那个平日里跟进跟出的小尾巴不见了。 虞今越心下犯起了嘀咕,不慌不忙地跑到对门去找人,这会儿卢家的一家四口都在院子里,有人在烧火,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收衣裳,唯独不见卢二牛那小子。 卢大叔坐在檐下给镰刀换个木把子,一抬头见来人是她,便沉下了脸:“你从地里回来了?” “怎么了?” 虞今越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们几个小兔崽子跑去江边,说是约着一起挖野菜去了,结果有一个叫虎子的不小心掉到了沟里,还好只是齐腰深的水,没淹着,这几个胆子大的还拉着手去救人,一个两个没站稳,直接连成串顺着坡滑了下去,还爬不上来,最后还是村里人去江边解手看到了,这才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救起来的。” 卢大叔见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顿了一下,道:“也没出什么事,人在屋里,我才训完话,你进去看看吧。” “好。”虞今越闷声应了一句。 她推开草屋的大门,站在墙根底下的两个泥猴齐刷刷望了过来,其中一个当即咧开了嘴,另一个,顶着一脸的泥浆,瘪着嘴巴,一看见她眼眶立刻就红了。 “阿姐……” 虞今安捏着自己裤腿,想哭又不敢哭,只垂下脑袋吸着鼻子。 虞今越略感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问:“跌进水沟里摔疼了没有?” 虞今安摇了摇头,只红着眼睛瞅着她。 “不说话光看着我做什么?怕挨姐姐的骂吗?” 虞今安点头,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 虞今越见人没事,心下已安定了大半,站在他们二人面前板着脸斥道:“要是村里没人看见你们,你们可就要在那道沟里待上一整夜了,又冷又饿的,还回不了家,夜里说不定还有蛇和野猪什么的爬出来,你们都不知道害怕?” “才不会呢,虎子让我踩在他的肩膀上,我差一点就爬上去了!”卢二牛叉着腰补充道。 虞今越咬着牙点了一下这个气焰嚣张的小鬼的额头,加重语气道:“我看就属你的胆子最大,去江边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被你爹训了还不知错,看来,我要和你爹好好聊几句,让他再把你好好收拾一顿才行!” “啊?别呀……” 小孩儿哥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辩解道:“不是我,是虎子,是他喊的我。我也是看今安一直不出门和我们玩才喊的她,虞阿姐,你不是说过,要我带她玩的吗?” “那也不能去江边!那边暗沟滩涂太多了,河沙积成的地面看着平平的,底下不知有多少被江水淘出来的大坑,一陷进去了,出都出不来。” “那好吧……” 卢二牛顿时和霜打的茄子似的,想了一会儿,又别别扭扭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不带她去江边玩了……” “嗯,这才对嘛。” 虞今越满意了,又去看自己面前这个眼眶里包着眼泪的小泥猴,“今安,那你呢?你是不是该和姐姐说点什么?”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她委屈巴巴地说完,眼泪也瞬间决堤了,揪着阿姐的衣角嚎啕一顿大哭。 卢二牛尴尬挠头。 虞今越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轻声哄道:“好了,你知道了就好,姐姐也不是怪你,咱们姐妹俩都是从洪水里活下来的,日子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眼看着要慢慢好起来了,不要因为这种意外丢了命,姐姐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知道吗?别哭了啊……” “嗯……”虞今安抽噎着点头。 虞今越拉着妹妹的手往外走,低声说:“瞧瞧你这一身的泥,我们先回去,把水烧上在家给你洗个澡。” 虞今安没挪步,拉了一下阿姐的手,指着门后那一把被泥糊成一团的野菜,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们摘的野菜,这一把是分给我的……” “对!还好今安一直抱着,这才没弄丢!” 卢二牛知道惹了虞阿姐不高兴,此刻也是格外殷勤,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一把脏得分不清是啥的野菜塞了过来,“是野泥蒿,反正也是吃杆杆,有点泥水也不要紧。” 虞今越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想起之前妹妹说的,要快点长大才能帮她的忙之类的话,此时满心满眼里只有心疼。 她把那把野泥蒿接了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越发艰涩,“方才是我不好,说话重了点,其实你们俩都是很懂事的小孩儿,只是这件事关系到你们的安危,家里的长辈生气,训斥你们,也只是害怕你们出事。” 卢二牛把脸撇过去,嘟囔道:“我爹的脾气我当然知道,我都没放在心上……” 虞今安摇了摇阿姐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阿姐,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因为这个插曲,姐妹俩洗完澡吃完饭天都快黑了,本来该坐在院子里乘凉的,因为被蚊子咬得不行,又回了屋,两个人坐在床沿边上大眼瞪小眼。 “有人在家吗?”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妇人的喊声。 “有人在家。”虞今越应了声,忙出去看是谁,虞今安见状也跟了出去。 半人高的院墙外头走过来一个人影,看样子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圆脸,招风耳,一双小眼睛,手里牵着一个和她长相神似的男孩儿。 两人一见了面,对方就把一捆带刺的茎秆往虞今越怀里塞,“哎呀,妹子,真是对不住,今日的事儿虎子这孩子都和我交代清楚了,我也没想到这孩子,真能这么虎!啥也不懂就带人去江边摘知了壳,挖野菜,你家的和卢家的娃娃都是受了他的连累,才出的事儿,嫂子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虞今越冷不丁被那捆刺杆子扎了个龇牙咧嘴,她改抱为拿,用手指头勾着那根打结的蔺草,架起手臂远远地拎在一旁。 这才吁出一口气,笑道:“您说哪里的话,都是孩子们贪玩才惹出来的,他们初来乍到,对这附近的地形也不了解,要不然,也不会跌进沟里去。我们家今安也没出事,您这份礼,就收回去罢!” “那不成!这鸡头梗你留着吃,又不值什么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那妇人赔着笑,一巴掌拍在男孩儿背上,斥道:“怎么不吭声?在家怎么教的你?” 那叫虎子的小男孩儿,两条眉毛往下一耷拉,豆豆眼里飘出一股子怨念,不情不愿地说:“我错了,我不该带他们去江边,以后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虞今越被他愁眉苦脸的小模样逗得想笑,在心里险些憋出内伤,忙又招手,叫小妹取了个柳筐过来。 “姐,得了你的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这筐是我自己编的,你拿回去用,孩子们没事就过去了,但是你这 个朋友,我可交定了。”虞今越笑眯眯地把柳筐塞进对方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 方翠兰腆着脸把柳筐接过来,还摸了一把,“妹子,你这手艺还真不赖,树皮扒得干干净净,编得也密实。” 虞今越见状低头和小妹耳语了一番。 “阿姐……我舍不得……” “快去拿,姐姐有空再给你编一个更好的……” “那好吧……我想要一只小狗。” “行,没问题。” 姐妹俩低声交谈完,虞今安立刻跑进屋,拿了一个柳枝编的小鸟儿出来,递给虎子。 程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嘴巴张成一个大圆,“啊?给我的?” “嗯!”虞今安笃定地点头。 虞今越笑着说:“快拿着!你们小孩儿交朋友,也该有个见面礼。” 程虎这才接了过来,又仰起头看了自己娘亲的脸色,没和他吹胡子瞪眼的,这才小心地呼出一口气,美滋滋地把这只小鸟抱在怀里。 两人站在门口又多聊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彼此的姓氏,年纪。 方翠兰也才三十出头,除了这个调皮的,家里还有一个奶娃娃,男人姓程,原先在老家红螺湾就是捕鱼的,这几天才进城买了一口网,还在小河里插了几个回笼。 “都问清楚了,要是买了船就得交渔税呢,我们才几个本钱,还是买几张小网算了。”方翠兰愤慨道。 “落在咱们平民百姓头上的税太多了,免了我们的田税,也没听说免徭役的事儿。翠兰姐,你们进城的时候有人检查户帖什么的吗?” “那倒没有,守在城门口的官兵吊着一双眼睛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怎么,妹子你要进城啊?” 田里已经开始动了,种子的事儿还没着落,她一直想找时间进城一趟把这事儿办妥。 虞今越点了头,“对,左右就这几天,我想去城南的粮行看看。” “行啊,不过这段时间都忙着开荒,那两口回笼也要多放两天,看什么时候我们去城里卖鱼,就叫上你一起!路上也有个伴!” “那太好了,我正愁不认识路呢。”虞今越笑着应下,又看外头已经黑得看不清人的脸了,道:“今日也算是因祸得福,认识翠兰姐你这么热心快肠的人,时辰不早了,要不你带孩子先回去吧?一会儿连路都看不清了。” “行,那我这就回。”方翠兰挎着一口篮子,笑得很是开怀。 送走母子俩,虞今越把那捆鸡头梗拎到窝棚里去,带着小妹摸黑回了屋。 姐妹两个躺在木板床上,虞今安小声说:“我今天也见到这个婶婶了,在卢二牛家。” “嗯。” 虞今越一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游离了。 “阿姐,你会给我编小狗的吧?” “嗯……” 话音刚落,一道细细的鼾声就传了过来。 虞今安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连着几日,因为忙着在地里开荒割草,虞今越都是早出晚归的,就算是下半晌能稍微轻省一点,这连日的劳作,还是给她手心里磨出了几个水疱。 那天晚上被忽略的三只灰毛兔子,这几日也成了虞今安的心头宝,每天早上都要出门去摘最嫩最新鲜的草叶给它们吃,又有卢二牛这个大喇叭吆喝,引得附近的几个小孩儿,一有空就往虞家来看兔子。 家里没大人,小孩儿才玩得开,呼朋唤友的,一来就是五六个。 王小喜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看见好几个和她一般高的孩子往虞家跑,也是羡慕不已,还偷偷问了她二叔,“虞阿姐什么时候有空啊?” 王茂生看着她眼巴巴看着的方向,瞬间就了然了,笑着问:“地里的活儿还有两天才能干完,你想去和他们玩?” 王小喜点头,又飞快地瞟了她爹一眼。 “我带你去吧。” 王茂生起身,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又和坐在院子里筛稻种的人说了一声,“大哥,我带小喜出门转转。” “嗯,别玩太晚了。” 王小喜一出家门就乐得一蹦三尺高,又推着她二叔快点走,两户人家本就隔得不远,两人还没走到就听见院里传出来一串串笑闹声。 王小喜好奇地扒在门扉边看,王茂生也看向那个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的姑娘。 虞今越编完了一只小鸡,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院子外头的人,她把放在腿上的柳条往旁边一推,起身招呼人进来,“茂生哥,你怎么来了?” 王茂生把躲回到他腿边的小女孩儿领进门,“小喜看他们一窝蜂往你家跑,也想过来玩,我带她过来,你们这是……” “编柳筐,翠兰姐隔壁家的吴婆婆找我买的,柳条还有多的,顺便给他们编几个小玩意儿。”虞今越从柳筐里拿了一只小鸡,一只兔子,递给叔侄俩,“拿着,你们俩一人一个。” 王茂生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将那只柳编的兔子收进袖子里。 王小喜得了一只小鸡,高兴得不行,欢天喜地的捧在手心里,走到旁边去看他们其他几个小孩儿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正好有事和你说,你过来了,我也免得跑一趟了。” 王茂生心头不由自主地乱跳,他攥紧了手指,看着她的眼睛问:“什么事儿?” 17. 进城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明天我不能下地,要不你也歇一天吧?” 王茂生眉头轻皱,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哪里伤着了吗?你这两天嚷着腰疼,我给你带了……” 虞今越笑得不行,解释道:“不是!我的腰好得很,喊腰疼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反倒是手心里磨出来的几个水疱有点烦人。” “那你明日……” “明日是我和翠兰姐约好了,要往城里去一趟,他们两口子去卖鱼,我去粮行转转,问个价,早点把种子买回来。”虞今越弯眸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对了,你刚才说给我带了什么?” 王茂生讷讷地垂下眼,攥紧手指,“没什么……” 这边程虎拿着他的柳编小老虎正在大杀四方,孩子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装死,忽而又爬起来偷袭,追得他围着屋子边跑边哇哇大叫。 虞今越被他们的吵闹声吸引过去,没忍住摇着头笑了笑。 事情交代清楚了,虞今越腾出地方来招呼王茂生坐一会儿,这才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柳条,坐回去继续编柳筐。 两只一臂长的柳筐,她收了人家十文钱,外加半坛子腌菜和一双纳好的鞋底。 柳条编出来的筐,结实耐用,拿去运土、装草料、浸稻种都使得,筐大,费时也费料,若不是翠兰姐从中撮合,吴婆婆也不一定舍得花这个钱来找她买筐。 这个人情欠下了,只能找机会再还了。 虞今越将去完皮的柳条一圈圈压紧,先把底部做结实,才不会散。 她手上使劲,面上也绷紧了,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双常常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丝不苟的专注。 王茂生看得有些发怔,她认真编柳筐的模样,竟与他平日见到跳脱爽朗的样子格外不同。 沉静,温和。 像一块被烛光融融浸着的玉,令人移不开眼。 他耳根一热,心口也被那张没有送出去的膏药捂得发烫。 刚出了伏,傍晚的风吹到身上已没了酷暑时分的那股燥意,江风吹过大堤,也卷走了晚来的炊烟和云絮,勾在树梢上,引来了最后的几声蝉鸣。 不知是谁站在自家院里,吊着嗓子喊着自家娃娃的小名。 被点到名的孩子“嗖”的一下起身,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和小伙伴告别,“我娘喊我回去,明天我再找你们玩!” 天色将晚,院子里的孩子都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嘴里还一口一个谢谢虞阿姐,听得虞今越眉开眼笑。 王茂生也跟着起身,“小喜,该回去了。” 王小喜才用树枝和他们搭了一个大坝,听到二叔叫她,瞬间就不乐意了,“我再多玩一会儿嘛……” “那等一会儿就不是我来叫你回去了,快点。”王茂生走到门口,还和虞今越打了声招呼,“我们走了。” “好。”虞今越冲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编筐。 这边王小喜还在磨蹭,虞今安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小喜,明天你过来,我可以把我的小狗借你玩……” “真的!”王小喜立刻转忧为喜,还和她拉了钩,“那我明天再让我二叔带我过来,不许反悔嗷。” “嗯嗯!不反悔!” 王小喜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拉住她二叔的胳膊往回走。 没走两步路,小姑娘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撒娇道:“二叔,虞阿姐不是给了你一个小兔子么,你藏到哪里去了?拿出来给我玩一会儿嘛……” “你不是有一个么。” “我的和你的又不一样!好不好嘛!”眼看着就要到家了,王小喜哼哼唧唧地站在外头不肯进去。 王茂生大步踏进院里,脸上挂着笑,冲屋内喊:“大哥,小喜她……” 一个小炮仗似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风风火火地嚷道:“爹,娘,我回来了!” 支摘窗下传来一声呵斥:“你这丫头,声气小些,你妹妹吃了奶刚睡着,把她吵醒了别怪我收拾你。” 王小喜被阿娘训得糟心,气鼓鼓地瞪了自己二叔一眼,“哼”的一声,进了屋。 虞家这边姐妹俩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柳条,家里既没有油灯又没有蜡烛,眼瞅着天黑了,也该洗洗睡了。 次日。 方翠兰是一清早就过来的,她没进来,就站在院子外头等,还和对门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卢婶子聊了起来。 虞今越抓紧时间收拾,把那半袋稻种掀起来背在身上。 好不容易进一趟城,虞今越让小妹把之前编的晒箩和小筐也拎上,城里人多,说不定也能换几个铜钱。 三人走到村口,这才发现还有一个穿着短褐的方脸汉子守着两个水桶,站在路边等人。 “来了?咱们去隔壁村的码头上坐船吧?他们村里有人做撑船送客的营生,跑一趟江陵,只要两文。”说罢,程先勇把两只水桶用扁担穿好,挑了起来。 虞今越蹙了下眉,迟疑道:“一个人两文钱?那我妹坐船也要付船钱吗?” 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立刻就有了花销,一来一回,她们姐妹两个,岂不是就要花八文钱! 她磨了磨牙花儿,怎么隐隐觉得有些肉疼。 “不用!不用!” 方翠兰仰头大笑,“就这么点小人儿,又不占地方,船家好意思收你的钱吗?” 虞今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行四人顺着小河边上的土路往老沙咀走,路边的水田里有人在插秧,田埂上,挑秧苗的,送茶饭的,赶牛的,推板车的……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村比咱们插秧要早,田也好,亩子横平竖直的,瞧着就比咱们那片荒地好上一大截。” 方翠兰啧啧嘴,又感慨道:“妹子,你不知道,前几天烧荒之后,我们家一直借不到耕牛,公婆两个又心急得不行,自己把镢头一扛就下地翻土去了,我和孩子他爹,谁劝都不好使。这不,家婆昨天夜里还说背上疼,一说在城里给她抓点药,她又说好了。” 虞今越低声笑了一会儿,道:“哪里就好得这么快,还是心疼钱。” “欸,你说的对着呢!” 方翠兰抬起下巴指了下走在前头的男人,嫌弃道:“就这么一个实心眼的,他娘说好了,他就真以为好了。我说卖了鱼去一趟医馆,他还说不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方翠兰虐待婆婆呢,多招人闲话啊!得亏我们今日出门,家婆在屋里头帮着带娃,还能在家里歇一天,再这么干下去,稻子没种下去,人都要折在地里了。” “你们甲里耕了几户人家的地了?”虞今越问。 “就三家,反正是官府的牛,他们耕的仔细,都不知道排在后头的急得恨不得上手替他们扶犁抽鞭子去!” “唉,翠兰姐,你消消气。” 虞今越早知道就会是这样,只能劝道:“实在不行,就找里正提一嘴,那几户人家拖慢进度也是变相让他向黄农丞交不了差,你别出面,就让你家公去讲,里正会管的。不怕你笑,刘里正生怕我一个人把地整不出来,还叫咱们甲长,喊了人来帮我割草开荒呢。” “哎哟,那敢情好啊!”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到了老沙咀的村口,码头上泊着一只空荡荡的小船。 程先勇走到两个坐在磨房门口唠嗑的闲汉跟前问了一句,其中一人伸长脖子冲屋里喊:“老徐,别睡了,来生意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瘦小老头儿立刻爬了起来,他弓着腰走出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挑着桶的青年,“您几位?上哪儿去?”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 ,进城。”程先勇说。 徐老五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用斗笠扇着风道:“这会儿就走?再过半个时辰,我还要去前头的庄家台接人哩,和你们一路,也是要进城里走亲戚的,要不,你们再等等?” 程先勇把眉头一皱,“我们赶时间,你走水路也快,跑一趟再回来送客也来得及,等回来,我们还坐你的船。” “好说!好说!” 徐老五咧开嘴把斗笠一戴,跑到码头上招呼人上船,“来来来,咱们快去快回!” 虞今越牵着小妹,跟在方翠兰的后头上了船。 竹篙一点,小船便离了岸,两岸的树木、屋舍,一寸寸的往后倒去,天映着水,水映着天,十几只麻鸭啄着浮萍正好挡在前头。 徐老五拔起竹篙在水面上一拍,朝着岸上骂道:“鲁婆子,还不把你这群憨鸭赶进网里去,一群扁毛畜生,还敢往我船上撵?赶明儿我非要捉几只回去炖了下酒!” 那院子里冲出来一个老妇,叉着腰骂道:“你个背时砍脑壳的老东西,你敢捉老娘的鸭子试试?旁人些许给你老徐几分面子,我可不怕你!” 两人扯着嗓子好一顿唇枪舌枪,骂到互相都看不到影儿了,才歇下来。 虞今越听得目瞪口呆,放开捂住小妹耳朵的手时,还和方翠兰对了一眼,两人的眼底满满都是八卦。 徐老五和人骂了这么一通,此时满面红光,眼瞅着人都精神不少,船桨也越推越起劲。 他嘿笑一声,站在船尾边推桨边和他们搭话,“你们是一家子?进城干啥去,就为了卖这两桶鱼?” 程先勇慌忙摆手,解释道:“这是我媳妇,她们姐妹俩姓虞,是和咱们一个村的,不是一家人。等一会儿我们在小东门的大市下船,你把她们俩往南市口送一送。” “南市?小丫头,你背着这口麻袋是打算去卖粮食啊?” 他咂咂嘴,嘀咕道:“这时候新粮才刚下来,进城里头也卖不上价,还不如找磨坊打了米粉子自家做蒸糕哩!” 虞今越这才反应过来他喊的小丫头是自己,忙道:“不是口粮,是官府发来的一些稻种,我想卖了换些种子来种,听您的口气,倒是对城里的粮价门儿清?” 徐老五一听就吹胡子瞪眼的,骂骂咧咧地说:“那可不,我家侄儿半月前才进城卖的粮,粮行一石谷喊价五百四十七文,拢共二十三亩田,又去了湿重,每石又少了三十,刨去本钱,田税,能挣几个钱?今年年成不好,又赶在这个节骨眼,卖价高,收价又压得低,那伙吃人不吐骨头的,专欺咱们老实庄稼人。” 虞今越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她在心里把价钱一算,再粗粗估了一下这半袋子稻种的斤两,怎么感觉形势一片完犊子啊。 闲话间,徐老五把篙子一撑,拐了个弯,小船便将几座村庄都远远抛在了后头,河道也眼看着越来越宽了。 “过了小东门,咱们就进了城喽!”徐老五吆喝了一腔,把船跟近,列入排队进闸的船队里。 “阿姐!好多船啊!” 虞今安吃惊地望着前头的闸口,等着过闸的船只按大小分列,挤挤挨挨的,比地里的庄稼都密。 虞今越也抬眼看去,闸口前方的堤岸由坚实的长条青石垒成,两侧立着值守的兵卒,披甲带刀,模样很是威严。 有河风送来城墙里头喧闹的人声和吃食的香气,进城的漕船码着货箱,盖着油布,载的是北地的盐粮、煤块、木料、牲畜……还未亲眼见到街市,便也能在风中嗅到江陵城作为水运通衢之地的繁华。 前方的一艘大船上,有人倚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的船只,他眯起眸子凝神一瞧,倒是在密密匝匝的小舢板船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张天阔勾起唇,高声吆喝道:“虞娘子,放着地不种,怎么还有空闲进城玩啊?” 18. 卖粮 “见鬼了,怎么在这儿都能碰上这位活祖宗……”虞今越咬着牙暗自腹诽,她撇开脸,只用余光观察着那人看了她半晌才起身往甲板上去。 “谁啊?” 方翠兰听到这一腔吆喝,只以为前头有人撞了船,生了事,忙伸长了脖子凑到跟前去看。 虞今安坐在阿姐身侧,刚想说话,又被阿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清楚,听着像是喊人……”虞今越敷衍道,眼看着那艘大船进了闸道,消失在视线里,才松了一口气。 半刻钟后,徐老五撑着篙从闸道里拐出来,进了城。 水面骤然开阔,临水而居的吊脚楼被风雨洗刷得乌黑油亮,排屋一座挨着一座,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最热闹的就要属那座立着高大石质牌坊的东市码头,栈桥水埠,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货的力夫在岸边排成一行等着卸货。 “船家,我们就在这儿下船。” “好嘞!” 徐老五用脚尖勾起竹篙,将船泊入码头外围落客的栈板边上,笑着问:“你们打算几时回去?” “最迟不过申时,对了……”方翠兰回头问她,“妹子,你买了粮种不好背,我和你程大哥卖了鱼就去找你,咱们从南市坐船一道回去,行不?” “行。麻烦你们了,翠兰姐。”虞今越感激地说。 “真是的,和我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方翠兰起身付了船钱,笑着道:“老爷子,您记得申时来南市码头接我们。” “没问题。”徐老五爽快应下。 方翠兰帮着男人把水桶挂在扁担上,等船一靠稳,就跟着跳了下去,笑眯眯的和她告别,“我走了啊,你自己小心点儿。” “好。”虞今越朝夫妻俩挥了挥手,不等人走远,竹篙扎进水底一推,小船又离了岸。 徐老五在江陵这一片跑船送客,最是知道城里的水道,他把船桨一握,往后一打,过了一道拱桥之后,驶入了居民区的狭窄河道中。 虞今越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景色,沿着水渠岸边是一溜青瓦白墙的小楼,院墙上开了花窗,墙头上蹿出来一竿竿笔直的青竹。 小楼一侧开了个月洞门,连着一道石阶,能下到河沟里取水。 虞今越看着城里人家的小宅院,再想到自家的茅草屋,不禁有些羡慕。 只暗暗在心里存了个念头,等她攒够了钱,一定也要来城里买一座这样漂亮的小宅子。 在过了六道石桥,一道水闸之后,小船在一座码头上靠了岸。 南市码头的热闹,不同于东市,这边人少,最多的还是扛着麻袋往来栈桥上的力夫,几个卖水饭、索饼的摊子就支在牌坊底下,吃饭的力夫或蹲或站,手里都端着一个大海碗。 虞今越付了船钱,徐老五把铜板往怀里一揣,就撑着篙离开了。 姐妹俩背着麻袋,拎着柳筐,还没走两步路,就有几个驼着背晒得黢黑的老汉围了上来。 “小姑娘,要雇人搬东西不?” 虞今越摇了摇头,牵紧小妹的手,快步往走出。 有一个青年人蹲在路边吃水饭,他捉起筷子朝人一指,嗤笑道:“你们几个老东西眼瞎了不成?看她那样,哪里是花得起钱雇人的。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等秦爷来了,你们要是还在这儿乱晃,碍了爷的眼,就等着吃板刀面吧!老不死的!” 那几个老汉战战兢兢地望了他一眼,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虞今越感觉到这地方氛围有些奇怪,心里也有些紧张,只顾低着头往外走,全然没有发现人群里有一双眼睛盯紧了她。 出了码头,虞今越在路边问了人,才摸到江陵城最大的粮行门口。 乌木牌匾,金漆大字,宽敞的三个大开间,旁边还有一个立着栅栏的院子,门口拴着几辆板车,还立着两个握着长矛的护院。 她背着半麻袋稻种走进去,里头几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好几次她想打招呼,人家要么拿着一沓纸条儿从她身边跑了过去,要么在陪着穿着华服的管事说话,迎来送往的,仿佛没看见她一样。 等了半晌,她才寻到机会,摸到一个正在喝水的伙计旁边,“小兄弟,我想卖点稻种,你们这儿什么价啊?” “啊?卖稻种?”那伙计擦了嘴,上下打量她一眼,“您是下头哪个乡的?” “大垸镇,滩头村。” 那伙计眉头一皱,把麻袋解开,伸手抓了一把谷子,恭敬道:“您这些稻种,咱们这儿不能收。” “为什么?”虞今越这才有些慌了。 “这些稻种怎么来的您心里清楚,咱们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一个安稳,官府的事儿是决计不能掺和的,您请回吧。”粮行伙计边说边笑,客客气气地把她们姐妹二人“请”了出去。 虞今越带着小妹在外头的台阶上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听那个伙计的意思,这一批官府发下来的稻种,他们还不敢收。 卖不了稻种,就没钱买荞麦种子,田里的活儿都弄了一大半了,她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卡住。 这可怎么办啊…… 虞今越正发着愁,却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褂子短打的少年从对街走了过来,他往墙根底下一站,和她搭了话,“您这是上粮行卖什么来了?” 虞今越将小妹往自己臂弯里一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站远些,我什么都不卖。” “嗐,我又不是拐子,” 那少年挠了挠头,把自己腰带上挂着的木牌子扯下来递给她看,“您瞅瞅,我是江记粮店的伙计,咱们店里什么粮都收,价格也好着呢。” 虞今越将信将疑,“当真?什么粮都收?” 那少年笑了一声,道:“是,您过去让我们掌柜一看就知道了。” 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这家店不收,不代表别的店做生意,也这么“遵纪守法”,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虞今越在心里思虑片刻,打算跟他过去,碰碰运气。 少年顺手就把她那口麻袋接了过来,扛在背上,领着她们姐妹二人往街尾去。 本来是一条宽阔的长街,拐过一条巷子之后,路也越走越窄,街边只有几家卖油的开着门,一棵大榆树枝繁叶茂的长在路边, 浓荫底下,不见天日,连带着这条巷子似乎也透着一股森森寒气。 虞今越左右打量,总算在一间低矮的门头前看到了一方挂得歪歪扭扭的木匾。 江记粮店。 那少年把麻袋卸下来,请她进去。 “我不进去,你叫你们掌柜出来和我说话,他要是不收,我立刻就走!”虞今越警惕地盯着他。 “那好吧。” 少年摆着一张苦哈哈的脸,进门就叫了一声“娘!” 不多时,一个围着围裙,挽着袖子的黄衫妇人走了出来,她把她们姐妹俩一望,圆乎乎的脸盘上立时就挂了笑。 “姑娘,怎么不进去?我们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就是赁的这间铺子,地段不好,你背着粮食过来一定累得够呛吧?快进来喝口水。”江心月笑眯眯地说完,还从袖子里摸出两颗黑漆漆的果子,递给虞今安,“来,小娃娃吃莲子,这个不苦。” 虞今越没让妹妹接,只让她赶紧看稻种,“我卖的稻种也不多,你要是看得上,就报个价。” “你这小姑娘还真挺有意思的,那我看看吧。”江心月无所谓地把两颗莲子丢进嘴里,解开麻袋,抓了一把稻种,眼前瞬间一亮。 她边嚼边说:“这稻种不错啊,颗粒大,又饱满,没啥秕谷,搁在往年,都能交皇粮了。” 虞今越顿时心头一紧,这妇人看着不太讲究,人倒是精明,只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稻种的不同。 但是人家没有点破,她也不准备像刚才一样将来历一五一十的讲清楚。 没想到这江掌柜根本没问,只把手上的灰拍了拍,就朝里喊,“鸿儿,过来把这袋稻种搬进去过称。” 少年快步走了出来,看了看自己娘亲,又看了立在门口的姐妹二人一眼,小声道:“娘,我好不容易招揽来的顾客,你说话注意点。” “啰嗦死了。” 江心月踹了他一脚,“呸”的一声,把莲子壳吐在了地上,笑着问她:“给粮食过称,你也不进去看一眼?” “您带路吧。” 虞今越弯腰和小妹嘱咐了一句,这才随她进了铺子。 进了粮店,虞今越才知道这家店为什么看着这么冷清了,两扇窗户,一扇没开,一扇半掩着,屋子里一点儿也不敞亮,几口装着粮食的箩筐也胡乱放着,柜台上,点心碟子,油纸包,还有一盘子盐水花生,剥过的莲子壳丢得到处都是……把账本笔墨等物挡了大半。 虞今越深吸了一口气,忽略掉这家粮店的离谱之处,随他们过了穿堂,去院子里称粮食。 那少年把麻袋提上秤,扶着秤杆一拨,回头对他娘说:“不到四斗,三十七斤的样子。” “姑娘,是这样,咱们店一般的稻种给的是六文钱一斤,你这个稻种质量好,就按八文钱给你,三十七斤我给你算三百文怎么样?”江心月招呼儿子把算盘拿来。 虞今越没说好还是不好,只问:“您店里的荞麦种子怎么卖?” 江心月眼前一亮,磕莲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忍不住窃喜道:“荞麦可比稻子便宜,三文钱一斤,三十六文一斗,姑娘,你要多少?” 19. 码头 关于荞麦种子的用量,虞今越早就估算过,半袋子稻种能播十五亩地,全靠在秧田育苗,秧苗长成了再挑到大田里去插秧,可荞麦不一样。 不管是撒播、还是点播,所耗的种子和稻子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和小妹想顺利渡过这个冬天,囤的粮食一定不能少,除去那两亩积水的洼地,她打算把剩下的那十三亩地都种上荞麦。 这样一来,十三亩地满打满算,至少需要将近两百斤的种子。 卖稻种进账三百文,转眼就有六百文的开销。 这笔钱,她还真拿不出来。 这边江掌柜见她迟迟不说话,把算盘往臂弯上一托,眯眼笑着问她:“姑娘,你家有多少亩地,你要是不知道要用多少种子,我可以给你算一算。” 偌大的江陵城,也不是独她一家做粮食买卖的,事到如今,只能先把钱拿到手再做打算了。 虞今越冲她笑了一下,道:“掌柜的,要不您先给我把账结了吧,荞麦种子要用多少,我还得问过家里长辈的意见。” 虞今安忽然抬头,被阿姐攥了一下手之后,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江心月见她改了主意,立刻和自己儿子对视了一眼,蔫头巴脑地叹了一口气。 她戚戚地转过脸来,劝道:“在南市,真没有比咱们这儿更便宜的了,姑娘,价钱可以再谈,你要得多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先结账吧。”虞今越定定地看着她。 江心月一面使唤儿子去取银钱来,一面和她哭惨,“姑娘,你不知道,这铺子是靠我家老大给的银子才开起来的,他放了话了,要是三个月不开张,就让我把铺子关了。你给评评理,哪有当儿子的这样逼老娘的,真要关了铺子,我和他兄弟上哪儿待着去?真去大街上喝西北风啊?一会儿你出了门,要是没见着好的,可千万记得要回来啊,听见没?” 说罢,她惨兮兮地抹着眼泪点钱,将三个钱串子团成一团,塞进虞今越的手里。 虞今越把钱收好,等着他们把稻种倒出来,没忍住多了句嘴:“掌柜的,你家的粮店不开张恐怕不单单是价格和位置的问题……” 江心月把眉头一皱,疑惑道:“那还有甚不好的地方?这铺子,四四方方,规整的很,后头还有一间大仓房,租子又便宜,我还找人看过风水的,好着呢。真要什么不妥的地方,要不,姑娘你指点指点?” 虞今越一听只觉得好笑,这掌柜在生意上半点都不通窍,怎么有胆子在这儿开店的。 今天能把这批稻种卖出去,也算是承了她的情了。 虞今越直言道:“好的铺面那是千金难求,既然租金便宜,定是有什么不足之处,您仔细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这条街毗邻粮道街,照理说应当不至于这么冷清,我来的时候看路边开张的铺面不多,平日里,应当也鲜少有人光顾吧?” “正是,半月来只有一个打油的瞎眼阿婆进过咱们的店,旁的都是我去大街上拉的客人。”那少年觑着他娘的脸色,义正言辞地说。 “是不是,客人一进门连价都没问就走了?” “你咋知道的?” 江心月不禁咋舌,“你也会打卦算命看风水?” 虞今越额角猛地一跳,解释道:“这还用算卦吗?如果你们不想挪地方的话,首先就要把门口的那棵树收拾一下,遮到门头上的那半边树枝锯了,招牌显眼,路上也敞亮。 每日门板卸完,就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屋子里打扫干净,摆放整齐,再打一高一矮两条长凳,摆在街边,用木板写上各式粮价,有人路过一眼就知道你家的米粮价格实惠。等到过年过节,城里人筹备宴客买米买油的时候,再做一些类似买十斤送一斤的活动,定然不愁卖……” 一番话毕,母子两个都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农家女子肃然起敬。 江心月立刻拍板,吩咐道:“鸿儿,这位姑娘的话你一定记住了,等会你大哥过来,就原封不动的说给他听,让他找人把树锯了,把店里收拾收拾……” “娘,那你呢?”少年试探地问。 “我?我等会还要去百悦楼听戏呢!老娘生养了你们两个,使唤你们干点活儿还啰里八嗦的!”江心月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来,笑着把虞今越姐妹俩送了出去,“姑娘,别处没有好价,一定上我这儿来啊!” “行,那我就告辞了。” 离开江记粮店后,虞今越愈发觉得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有些离奇,如同这家藏在深巷的粮店一样。 但此刻她没心思想那么多,先把荞麦种子买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虞今越带着小妹在粮道街走了一圈,能问的都问了,荞麦种子的价格相差不大,都是三文、四文的卖价。 张天阔同她说过,乡里粮种价贱。 但她坐船进城的时候粗略看过,河道两岸的田里大多种的晚稻,摆在她眼前有两个问题,有没有人种荞麦是其一,耽误农时是其二,眼下想要收齐这两百斤荞麦种子,还真有点麻烦。 临近晌午,附近卖吃食的不多,她转了半天还是回了南市码头上,这边摊子的吃食都是卖给码头上干苦力的,讲究一个量大管饱。 虞今越要了两碗水饭,带着小妹蹲在墙根边上吃饭。 水饭,顾名思义,就是一碗过了凉水的糙米饭,摊主还配了一筷子咸菜,舀了满满一大碗,这水饭有汤有水直接顺着喉咙走,三两下扒进肚子里就顶到胃了,还解了渴,立马就能接着去做活儿。 若是到了冬天,码头上还是那碗鱼汤索饼更受欢迎,是用鱼骨头熬的汤底,汤头咸鲜粘嘴。 热汤下肚,有滋有味,一天的乏累也尽可解了。 虞今越默默地把饭往嘴里扒,在心里考虑这笔钱该怎么用才好。 农时不等人,只能先买多少就用多少了,除了种子,她还想打一壶菜籽油,扯几尺粗布,给自己和小妹缝一件换洗的衣裳。 债没还,种子买不齐,缺的东西还不止一星半点,怀里揣着三百多文钱,到头来,还是穷得叮当响。 要是一分钱真能掰成两瓣花就好了。 正想着,码头上突然闹哄哄的吵了起来。 虞今越立即起身,拉着小妹就往回跑,躲到一堆油布盖子的货箱后面,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往外 看。 领头的是个体型粗壮的中年人,络腮胡,长眼,鹰鼻,一身赭色绣着大花的棉绸袍子,不伦不类的挂在身上,手里捉着一根烟杆子。 身后乌泱泱跟着十来号人,都提着棍子,扛着刀,把几个接散活儿的力夫撵得四处乱窜。 其中有两个她上半晌见过,此时被人狠抽了几棍子,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直叫唤。 虞今越心下一惊,都说码头算是半个江湖,人员鱼龙混杂,今天还真让她看见这种欺善扬恶的场面…… 也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一会儿她还要坐船回村呢。 码头上的场子算是被他们清干净了,又有人给他们的头儿端了一把圈椅过来,一伙人动也不动地守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虞今越看这些摊主都见怪不怪的,心下也稍微安定了一点,便把小妹手里的筷子和碗收了,偷偷还回去。 刚想摸着边溜回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粮道街拐了过来。 她连忙冲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回跑,躲进了货堆后面,还压低声音和他说:“你先别过去,那边有黑社……那边有□□的人,看着就像不好招惹的,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过去也不迟。” 虞今安见到阿姐带回来的人是他,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大哥哥。 张天阔略点一下头,一垂眼,就看到身边的人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他同样压低声音和她说话,“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一天天神出鬼没的。”虞今越瞪他一眼,这才解释道:“我才卖了稻种,晌午了,带小妹过来码头这边吃点东西……” 张天阔冷不丁笑了一声,看着她问:“卖了多少钱?三百文?” 虞今越睁大眼睛,捂着怀里的沉甸甸铜钱,满脸的不可思议,“张天阔,你跟踪我?” 他挑了一下眉,嫌弃道:“我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虞今越败下阵来,“我先和你说好,这笔钱我是用来买种子的,暂时还不能还你。” “我又没逼你现在还钱,你紧张什么?”他转过去看着码头上那十来号人,漫不经心的问:“你这回进城没买到种子?” “我要的种子多,钱不够。” 虞今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试着问:“一回生,二回熟,我还能再找你赊点东西吗?” 张天阔瞅了她一眼,“你真把我当冤大头了?” “我又不是不还你……” 她知道自己底气不足,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三个人蹲在货箱后面小声说着话,码头上的人也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人招呼手下,去河边看一看,“时辰到了,他们清风寨的船还没来?” “来了,来了,船来了。” 话音刚落,一艘老旧的烙着官船船号的货船,便靠了岸,船上走下来二三十号人,为首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胖,其中一人越看越眼熟。 虞今越用肘弯抵了旁边的人一下,问:“欸,张天阔,你看那个人,像不像陈大哥?” 20. 买种 张天阔往前挪了一步,侧身过来,正好挡住她的视线,垂眸睨着她说:“你看错了。” 虞今越拧眉瞪他,“我眼睛又不瞎,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看错,你让开……” 张天阔没动。 虞今越正想摸到左边去看,又被他拽住了胳膊,“有什么好看的?别一会儿手起刀落,断胳膊断腿的,把你吓得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虞今越扭头看他,嗤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把姐妹俩吓得一个哆嗦,虞今越只瞄了一眼,立刻老老实实的蹲了下来。 虞今越看张天阔面上分明还带着笑,把他拽得蹲下来后,才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江陵城最大的青帮,黑虎帮,头儿叫秦德忠,南市码头和粮道街这片是他们和伍把头儿的地盘。”张天阔淡声道。 虞今越听得心里发怵,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又问:“那对面那伙人呢?” “不认识。”张天阔答得很快。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发愁道:“你说咱们还真的挺倒霉的,偏偏碰上这样的事儿……对了,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张天阔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原本是来进货的,半路因为某些人生出些麻烦,就耽搁了。” “进货?那你是打算重操旧业、东山再起啦?” 虞今越面上漾出一个讨好的笑,“我能在你那儿再赊几尺粗布,和一些油盐酱醋吗?为了早日把钱凑齐还给你,田里的活儿我一日没落,这一次买好种子回去就能播了,等我下个月把荞麦收了,就立马能还你一部分……” 虞今越看着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戏谑表情,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她咬咬牙把小妹一搂,塌着肩整个人缩在货箱旁边,用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抵抗着他的冷眼,替自己争取道:“张老板,咱俩都这么熟了,你就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把吧……” “我脸上写了人傻钱多?”他挑着眉问。 “没有,没有……” 虞今越见他始终没松口,福至心灵的想起了方才在江记粮店见别人使过的套路,抹着泪眼哀求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姐妹俩才迁来江陵,举目无亲,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就是你,你就看在我们可怜的份上……” “行了,别装了。” 张天阔额角一阵抽动,这架势,他怎么越看越熟悉。他撇下眼来,不耐烦的说:“你要的东西,过几日我会给你带过去。” “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 虞今越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亢奋地摇了两下,还亲切地同他握了手,正色道:“这份恩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张天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你最好是,别背着我又起一些奇怪的名号,暗地里骂人。”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虞今越翘起唇角嘿嘿笑了两声,蹲在他身边拍了好一通马屁。 蹲得她腿都麻了,码头上的两拨人才各自散去,那个断了腿的黑虎帮打手也被两个人拖着,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出了码头。 等人走远,张天阔起身,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你怎么回去?” “一会儿有船来接我,今安,快和咱们的恩公说再见!”虞今越笑盈盈地拉着小妹朝他挥手。 张天阔打量了她们一眼,走到一个卖茶水的摊子上,低声交谈了几句,喝了一碗茶,便离开了。 虞今越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三百多文,她打算拿两百文来买种子,点种时点稀一点,先把那八亩地播完,同时在临近的几个村打听,有谁家里种了荞麦,剩下钱不够她再编柳筐,下鱼笼抓河鱼黄鳝卖些钱,等钱攒够了再把那五亩地补齐。 眼下手头上留点钱,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用去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了一寸,连忙带小妹返回粮道街,入了青牛巷,在江记粮店门口拍了门。 来人是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一眼望见她们俩,一双黑漆漆的丹凤眼里立刻恢复了神采,连忙笑着迎她进来:“快请进,您回来是要在我们这儿买荞麦种子吗?” 虞今越点头,“先称六斗。” “行!您稍候!”那少年快步跑到后院的仓房去,又折回来,找她讨要了那口麻袋,“要不一起去看个称?” 虞今越再次随他进了后院,看着他年纪尚轻一个人忙前忙后,还是伸手帮着他装袋,“掌柜的呢?” “她和我大哥出门了,留了我看店。”他神色勉强地朝她笑了一下。 两人多聊了两句,这才知道,这小子叫江鸿,才十五岁,上头有个大他四岁的大哥,爹走得早,全靠她娘独身一个支应着家里家外,抚养他们哥俩长大。 听完这些,虞今越对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江掌柜倒是多了几分敬佩。 “一口麻袋装六斗荞麦可沉了,要不我给你分开装,再帮你搬到码头上去?”江鸿装到一半,笑着问她。 “可以,麻烦你了。”虞今越顺手一掂,秤上的这袋荞麦和她背过来的稻种差不多重。 等他把两袋荞麦装好,三人便一齐出了门,往码头上去。 虞今安惦记着自己抱了一路的柳筐没卖出去,小声和阿姐说:“咱们能不能也和那个婆婆一样,在码头上摆个摊卖这个?” “恐怕不行,” 江鸿扛着麻袋同她解释:“在南市码头上摆摊有人盯着,是要交钱的,下次你们想卖这些,可以在小东门下船,那边没人管。”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头一回进城,多谢你的指点!”虞今越把麻袋卸下来,扶着柱子歇息。 “没事儿。” 江鸿挠了下后脑勺,觍着脸说:“那你们等着,我先回去了……” 虞今越目送他离开,见他走了两步路又跑回来,蹲在小妹的面前,一面摸钱袋一面说:“那个,我家里正缺两口小筐,卖我两个吧?” 虞今安连忙把筐子摆好,“大哥哥你挑,这些都是我阿姐亲手编的,都很漂亮!” 江鸿挑了两个拎在手里,虞今越收了他十五文钱,还同他道了几声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我说话,我娘嫌我年纪小总是不当回事,今日的事儿,多谢你。”江鸿温顺地朝她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又有十五文进账,虞今越是打心底高兴的。 说起来,柳编这门手艺,还是她小时候在村里喊发小出来玩,总在她家里等她干完活儿,同她爷爷学的。 乡下的小孩子出门总是有很多阻碍,得帮着家里做饭、洗衣服、打猪草、剥棉花、编柳条儿……干完了活儿大人才能放他们出门玩。 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学会的手艺,成了她此刻身在异乡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虞今越紧紧攥着这十五文钱,心头涌出一分热意,仿佛自己的底气也更足了一些。 不到申时,方翠兰两口子果然如约到了南市码头。 两人一见面,虞今越就将今天在粮行被人冷遇的事儿说给她听,连带着那个不着调的江掌柜,码头上的黑虎帮作威作福的事儿…… 方翠萍拍着大腿道:“我早该和你一道来的,这么多热闹,一个也没看着!真是可惜!” 虞今越哈哈大笑,又问她鱼卖得怎么样。 方翠萍得意的翘起嘴角,道:“两桶鱼卖了四十多文呢,还给家婆买了两帖膏药,给孩子买了一包糖油果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虞今越的意料,“才四十多文?” “遍地都是河,都是水,你当鱼虾在咱们这儿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方翠萍掩面直笑,“能卖上这个价,都靠那条一斤多重的大白刁和两条黄鳝,什么鲤鱼、鲫鱼都不值钱的。” 虞今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河面上划过来一只小舢板船,船尾划桨的艄公远远的和他们打着招呼,那身形,一看就是徐老五。 船靠了岸,方翠萍和程先勇帮着她把两袋荞麦种子搬上船,等姐妹俩上了船,徐老五也撑着竹篙往回赶了。 一行人出了城,河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初秋的乡野田间,仍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虞今越看着河岸两侧的水田有些出神,徐老五没忍住好奇,倒是开口问了她:“丫头,你进城背了这么一麻袋,怎么出城反倒背上两麻袋了?” “买了一些荞麦种子,回去点种呢。”她笑道。 徐老五“咦”了一声,问:“你也种荞麦?你家里头也养了鸭子?” 虞今越摇了摇头,忽然觉察到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连忙起身问他:“老爷子,您知道还有谁种了荞麦?” “还能有谁?鲁婆子呗!她专程给她那几十只麻鸭种的,就种在咱们村那片竹林后头的大土包子上,好几十亩咧!”徐老五咂咂嘴,继续说:“反正她那群扁嘴畜生比人都金贵,特别是领头的那只大鹅,吃得不比人差,却是个憨得要死的,见人就叨!” 说起他的死对头,徐老五又是好一顿批斗。 虞今越趁他歇口气的功夫,赶紧问:“那她家里有多的荞麦吗?没碾壳的,我想买一点做种!” “有倒是有,但是她那个人吧,脾气不大好,能不能卖给你还两说呢!你要是不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可以去问问!”徐老五想起在她那儿吃瘪的日子,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 “没事儿,过一会儿我去问问看。” “那你在咱们老沙咀下船还是?” “麻烦您把我们送到隔壁滩头村吧,日头还早,我把粮种搬回去了再过来也不迟。”虞今越笑着说。 小船穿过河道, 阳光透过两岸树荫的缝隙,粼粼地泼洒在河面上,好像落下了一捧捧碎金。 路过鸭群闲游之处时,徐老五还往河岸上望了望。 而后推着桨,一口气将他们送到了滩头村的码头上。 这边把两口麻袋卸下来,方翠兰怎么说都要陪她走一趟,让她男人帮着她把这两袋荞麦种子搬回来。 这时辰,日头也不晒了,正是在田里干活儿的时辰,村道上也没什么人。 方翠兰夫妇告辞后,虞今越把妹妹安顿好,让她守在家里烧点茶水,早点把晚饭焖上,这才出了门。 去老沙咀村的路,是一条直溜溜的土路,虞今越走过几回,几乎是熟门熟路就到了村口。 码头上的小船上已没了人影,徐老五躲在磨房里偷闲,见了她,还扒到门边来问:“丫头,你来得倒快,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虞今越想到二人几乎见面就掐,还是笑着婉拒了。 老沙咀村这边的屋子,几乎是临水而建的,门前一条大路,前头是河,屋后是菜地,没有正经的院子,两边用竹竿搭了瓜架,有种葫芦瓜的、蛾眉豆的……大门口是一片宽敞的台地,自家晒点什么也方便。 她看着岸边搭的鸭棚,围的渔网,便知道这一户是鲁婆婆的院子。 大门开着,不见人,她也不好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口的荫凉处站了一会儿。 岸边的鸭群一阵骚动,一只格外威武的大白鹅信步爬上了岸。 一人一鹅,就这么看对了眼。 虞今越还记得徐老五说的“见人就叨”的话,不免有些紧张,没一会儿手心里就被她攥出了汗。 她救助似的左右一望,期盼此时能出来一个神仙似的老婆婆救她于水火,没曾想,一只张开翅膀、伸着脖子、嘎嘎乱叫的大白鹅就这么健步如飞的朝她扑了过来。 “我去,来真的啊……” 虞今越扭头就跑,大白鹅紧追不舍,一人一鹅在村道上越跑越远,又打了个转,跑了回来。 当她在村道上跑了两个来回之后,屋子里才走出一个横眉倒竖的老妇人,手里还提着一把竹扫帚。 虞今越面上一喜,飞快的跑过去,却看见她手里的竹扫帚离了地,飞了起来,越过她,砸到了那只气势汹汹的大鹅身上。 大白鹅被砸得往前一个扑棱,险些没站稳,虞今越趁机跑到了它的主人身边,扶着膝盖,喘着气。 鲁秀英:“蠢东西!” 虞今越:……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鲁婆婆是在骂鹅,不是在骂自己。 等虞今越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面上几乎没什么褶子,但是眼袋很重,一对飞扬的浓眉下面,是一双明亮但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善意的眼睛。 “小姑娘,你看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鲁秀英走过去收拾那只呆头鹅,用竹扫帚狠打了两下,才打开岸边的竹篱笆,把那只鹅赶了下去。 “是,我是隔壁滩头村的。” “我听说了,你们村都是落了难才迁过来的。鹅我赶下水了,你还赖在我家门口不走,是找我有什么事儿?”鲁秀英扶着竹扫把上面的木柄,叉着腰看她。 虞今越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她分明在这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身为女子但能无愧天地且敢傲视群雄的模样。 她垂眼时扫过她鬓边的白发,道出来由:“我听人说,您这里有荞麦种子,我想收一点……” “听人说,听谁说?又是徐老五那个碎嘴子?”鲁秀英拧着眉头问。 虞今越只得点了点头。 对方提着竹扫帚往回走,“不卖!老娘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用他假好心给我拉生意?” 虞今越连忙追了过去,使出上回还算见效的一招,“鲁婆婆,不是他提的,是我主动问的。我们村眼下正在开荒,但我爹娘都不在了,家里就只有我和一个五岁的妹妹,我们姐妹俩就那么一把力气,就想着种水稻不如买点荞麦种子,撒进土里就能活,秋天收了,多少也能有一点糊口的口粮,您看,您能不能……” 虞今越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猝不及防的,差点撞到她的后背上。 鲁秀英回过身来看她,似乎忆起了陈年旧事,神色也有些动容。 她沉了一口气,问:“孩子,你现今多大了?” “二十二。”虞今越说。 “该婚嫁了,怎么没找个依靠?” 虞今越哑然失笑,道:“我这样,连吃口饱饭都是问题,谈什么婚姻嫁娶?我没那个心思,何况,我还有个妹妹,要是遇到对她不好的,我嫁了人,岂不是害了她?就算我力气小些,干活儿慢些,但我有手有脚,脑子又不笨,靠种田一样也能养活自己。” 听完这个,鲁秀英这才对她露出了一点笑,跨进门槛,招手叫她进来,“被那只呆头鹅追了这么久累不累?进来喝口水吧?” 21. 借种 虞今越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了一声好,就跟着她进了堂屋。 当中一张四方桌,四条长凳,桌上一只编了竹篾套的水壶,两只陶碗,壶里沏出来的茶水颜色金黄。 虞今越双手捧过陶碗,一闻才知,是用火焙过的荞麦仁儿泡的。 鲁秀英让她坐下说话,“我这一季的荞麦已经播下去大半个月了,还得留上几袋子做鸭食,算下来,能卖给你的不多,两袋,划一百来斤够不够?” “够了,够了。” 虞今越听到这个简直是意外之喜,激动之余,想起兜里的钱,只能腆着脸笑道:“就是,我手头没有这么多钱,我先少买一点吧。您替我留着,等我攒够了钱再跑一趟。” “处暑一过,接着就是白露。你这时候不早点把种子点下去,等到后头打了霜,不是白忙活一场?” 鲁秀英把手一摆,拧着眉道:“我看你也别七想八想了,就当我借你的。今天你从我家里扛两袋荞麦回去,等你田里的荞麦收了,再给我还两袋回来,你不耽误田里的活儿,我也好算账。横竖两个村都在一条河边上,有什么事,我走两步路过去,在你们村里一问就知道,也不怕你个黄毛丫头诓我。” 虞今越连声称是,没忍住还红了眼眶,“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我也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带着个拖累来这大江边上讨生活……也不容易。” 鲁秀英说到一半,抬起袖子搵了下眼角,惆怅道:“当年,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虞今越听她话里有隐情,就低着声气多问了一句,“您不是本地的?” 鲁秀英摇了摇头,带着潮意的眼瞳里略有些失焦,“我那时刚二十出头,男人害病死了,没过两年,婆家要把我卖给村里的老瘸子做填房,我心一狠,就带着我姑娘跑了,坐了船,来江陵找我的姨妈。 “我娘家这边没什么人,爹是后来的爹,娘是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回去那个家也只是挨打,再卖一回,我只能往来这儿来。 “一个女人,一个死了丈夫带着孩子偷跑出来的女人,会被人怎么看、怎么想,你就是猜也猜得出来。我被人说三道四,在姨妈家住了一个月,姨父嫌我丢人,还是把我们娘俩赶了出来。我拿着偷偷攒下来的钱在村头买间破草屋,想办法给咱们娘俩填饱肚子,因为沿着河,就养了一群鸭子,我姑娘在家里看鸭子,我就出门四处去找活计,去给人插秧,砍油菜,割豆子,剥黄麻,就这样把我姑娘养大了,看她成了家。 “都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这些动歪脑筋的,没有一个没被我骂过的,他们说话难听,我也不和村里的婆子媳妇们来往,倒也清静。 只可惜,活到这个年纪,反倒活成了个人嫌狗憎的老虔婆了。” 虞今越静静地望着她,温声道:“怎么会呢?您做事果断,敢想敢做,又靠自己养活了您和您的女儿,这份坚毅,比世上许多男人都强上许多,是很令人敬佩的。” “敬佩?” 鲁秀英仰头大笑,拍着大腿“哎呦”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又斜眼觑着她道:“你这小姑娘,是读过书,还是试过字?专说些咱们这里乡里人听都没听过的字儿。” 虞今越尴尬地挠了挠头,解释道:“我爷教我念过几个字。总之,我就是佩服您,靠自个儿就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硬气,那些闲言碎语就随他们去说,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要是放在心上,能这么顺顺当当在这儿活二十多年?” 鲁秀英笑着起身,领她去西边的卧房搬粮食,一面走,一面说:“和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说话可真有意思,一看到你,倒是有点想我姑娘了。这间屋子,原本是留给他们一家四口来住的,这些年,城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他们来得也少了,后头我用几块旧门板隔了出来,专门用来放粮食。” “等农闲了,我常过来和您说说话,解解闷儿,您可别嫌我烦。”虞今越与她说笑,跟着人绕过一个旧衣橱,到了后间。 “哎哟,那我可求之不得了。” 十来只捆扎紧实的麻袋都沿着墙根码着,底下放了几张条凳,搁了块木板,架起来放也能防潮。 “来搭把手。” 鲁秀英手脚麻利地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她一脚踩上去,攥住顶上的一口麻袋往下掀,虞今越上前接住,如此两人又合力搬了一袋下来。 鲁秀英解开麻绳,抓了一把荞麦,挑了一粒麦粒饱满的咬开给她看,“你瞧,我拿连枷打了,晒了好几个晴天才收进来的,你拿回去磨面、填枕头、做种都使得。” “您这荞麦种子的确不错,这一回真的多谢您了。”虞今越有些扛不住,还是咬着牙,半拖半拽的往外搬。 等到她把两袋荞麦搬到门口时,鲁婆婆才抱着一个旧布包裹走出来,“给你拣了两身旧衣裳,是我女儿以前穿过的,我又舍不得丢,你拿回去改一改,也能穿,比你身上的这件多少能强上一点,你可千万别嫌弃啊。” 虞今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头又泛酸了,她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哑,“鲁婆婆,您待我这样好,我真是……” “别说那话,我也是给我两个小外孙积福哩,我行好事,以后他们出门在外,遇到难事,说不准也能碰上好心人帮衬。”鲁秀英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又走到村道上,往村头码头上瞧了一眼,“你等着,我叫两个人来……” 虞今越站在门口还一脸懵,就看着鲁婆婆把徐老五叫了过来,他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两人的相貌有几分神似。 “你给我找来的麻烦,小姑娘家家的,半点抬不动,你给出把子力气吧。”鲁秀英冷着脸说话,语气也半点不饶人。 徐老五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嘀咕了一声“冤家。” 一老一少,把麻袋往肩上一扛。 “丫头,上前带路。”徐老五似乎有些忌惮鲁秀英的脸色,只催她快些走。 虞今越和鲁婆婆告别,领着他们俩往滩头村的村口去。 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徐老五明里暗里问了一通,就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那个老婆子的。 听虞今越道明原委,那个年轻人倒是回了话,“秀英婶子还是心善的。” “那是对你们这些后生,哼,反正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她给过我好脸色,亏我还一直……”徐老五突然闭紧了嘴巴,把剩下的话烂在了肚子里。 “五叔,其实我早就劝你……” “住口!” 徐老五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远远地把他们两个撂在了后头。 虞今越听得云里雾里,又琢磨出一点蛛丝马迹,连忙打探,“你叫老爷子五叔,你是他……” “我是他最小的侄儿,叫徐升,我爹是老大,下头还有三个 弟弟,一个妹妹,五叔他是老幺。我五叔这辈子也没娶过媳妇,生过娃,家里兄弟姊妹多,但是我五叔打小就最疼我,天天把我带在船上,满江陵的跑,咱们叔侄俩的关系可比我和我爹的关系好多了。”徐升侃侃而谈,一开口就将家里的底细抖搂了个干净。 虞今越听得竖起了耳朵,又问:“听起来你们家人口多,田也不少吧?在村子里应该也有一份家底,为啥不给你五叔娶媳妇呢?” 徐升无奈道:“不是不给他娶,媒都做了十几个了,是他不肯成亲,非说一个人逍遥自在,我爷就是和他吵了架气死的。” 听到最后,虞今越也沉默了。 徐升知道自己五叔的脾气,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因此,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到了村口,虞今越领着人匆匆往家赶,倒是在村道上和刚下地回来的王茂生打了个照面。 虞今越只冲他点了个头,就接着把人带进了自家的院子,“随便放,对,放地上就行,你们稍等等,我给你们端两碗水来,喝一口水再走……” 徐老五头一回来他们村,站在虞家的院子里左邻右舍的打量。 他听人说过,这村子是官府派人搭出来的,这么一看,对门对户,各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当中的一条道也修得笔直,瞧着也算齐整。 徐老五把茶碗接过来,打听道:“小虞,官府给你们分了多少地啊?” “十五亩地,就在滩上。”虞今越给徐升倒水。 “那有不少哩,难怪你个小丫头要买这么多荞麦种子。” 徐老五把碗里的水喝干,给自己侄儿使了个眼色,“怕码头上有人要坐船,我们这就走了,你不用送了。” “行,那你们慢走。”虞今越还是送到了门口。 徐老五突然回过头来,咧开嘴笑道:“差点忘了说了!要是你们村有人出门要坐船,千万记得让他们去老沙咀找我徐老五啊!” 虞今越噗嗤一笑,点头说好。 回到家里,虞今越把一早准备的钱取出来,另外放好,又把包袱解开,将鲁婆婆给的几件旧衣裳拿出来。 虞今安靠在她身边看,惊喜道:“阿姐,哪来的新衣裳?” 虞今越摸着这洗得发白的衣料子,袖口上,肘弯处,还打了补丁,看着依旧干净整洁,针脚缝得又细又密。 当娘的,恐怕没有不疼自己的儿女的吧。 鲁婆婆也是心细,特地挑的一大一小,各两件。 “是鲁婆婆给的,就隔壁村码头边上养鸭子的那一户。”虞今越拿了一件小些的,在小妹身上比了一下,“还可以,就是袖子长了一些,等会儿咱俩把晚饭吃完,你去洗碗,我给你把袖子缏一缏,明天就能穿。” “好!” 虞今安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拉着阿姐出去吃饭,“我煮了饭,还做了一锅酸菜蛋花汤。” 吃罢晚饭,姐妹俩在院子里各自做着活儿。 孩子们知道虞家的姐妹今日出了门,连卢二牛都没往这儿来,王茂生领着王小喜踏进院子时,王小喜还觉得奇怪,兀自和虞阿姐打完招呼,就三两步跑到虞今安身边,两个小鬼头并排蹲在一起说悄悄话去了。 虞今越抬起头,笑着招呼王茂生进来坐。 王茂生站在院门边上,垂着眼说:“明日你先去点种吧,剩下的一亩多地,我一个人来割草就行。” 22. 点种 翌日。 当晨光破开漫天的薄雾之时,虞家的小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虞今安蹲在灶膛前,一面照看着柴火,一面盯着阿姐在院子里走进走出忙得脚不沾地。 虞今越心里记挂着点种的事儿,今日醒来的也早。 一起来就去小河边提了一桶水回来,生火把水烧上,另一只水桶也洗刷干净了,里头放了一只水瓢、一捆细树枝,一根削好的竹竿。这根竹竿中部绑着一只柳条编成的漏斗,底部连接着一根芦管,是她仿照现代的杵式点播机,做的简易版。 另外,还用剪刀裁了半个麻布袋,袋口多卷几圈,拿针线缝结实了,绑了两条系带。 有了这两样,她点种时就能事半功倍了,还不用弯腰。 吃完早饭,王茂生也如约而至,他一进屋就扛起麻袋往外走,虞今越给灶膛里泼了一碗水,把门关严,带着小妹跟了上去。 今日下地点种姐妹俩齐齐出动,头上顶着草帽,衣裤袖口扎得利落,一个提着桶,一个抱着柳筐,筐子里是晾凉了的紫苏茶和几只陶碗。 抬腿迈步,皆是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战场一般。 村道上,有同虞今安一起玩过的小娃娃,还笑着同她们俩打了招呼,年龄长些的,见了她们这架势都偏过头去和邻居说话,有好奇她桶里的物件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一脸尖酸样等着看她笑话的。 翻过大堤,到了地头上,王茂生把麻袋卸下来就取了镰刀自去割草了。 虞今越把那半只麻袋系在腰上,边往里装荞麦种子,边给小妹分派任务:“你先在田埂上歇一会儿,这里有桶有瓢,等我袋子里的种子点得差不多了,你舀上两瓢,把水桶提到田里给我补种,要是觉得重,就少舀一点。” “我知道了,阿姐。” 虞今安攥着小手点了点头,挺直脊背无比端正地坐到了麻袋和水桶中间。 虞今越被小妹严肃的模样惹得发笑,分了一把树枝别在腰上,又抓了一小把荞麦种子,握着自制的点播机走到了地里。 她的这块地里没翻耕起垄,又铺着草渣,打眼一看,乱七八糟的,连横纵都看不出来,也算是这一大片圩田里独一份的潦草。 虞今越心中自有章程,她面朝大江,以田埂为界,往右跨了一大步,一面在左手边插竹竿,一面撒种子,不需太多,一次四、五颗就够了,拔出竹竿时再抬脚在坑洞上轻轻一踩。 一直走到头,插上一根树枝做标记,就算是点完一垄了。 虞今越每点完一垄,都要清理一下芦管里填进去的泥土,再折返回来,继续点种。 从东到西,走上一个来回,腰上系的麻袋也轻了一大半。 她转过身向坐在田埂上的小妹招了招手,小家伙腾地一下站起来,忙着低头舀种子,急急忙忙地迈着小胳膊小腿把荞麦种子运过来。 虞今越把桶里的荞麦种子倒进麻袋里,又打发她坐回去歇着。 王茂生把怀里的一把荒草撇下,扭过头去看她们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又见虞今越好似撑着一根拐杖一般,腰都不带弯的,就把半袋种子点完了,怎么瞧都觉得稀罕。 另一边的田埂上,也站了几个庄稼汉,指着田里忙碌的两个小姑娘,一面说,一面笑。 “瞧瞧,种庄稼跟玩儿似的,就这还在黄大人面前说三道四,我还当有多大的能耐呢……” “小姑娘家家的,能懂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也觉得没什么看头,下了田埂,边走边说:“这块地分到她手里,也是糟蹋了。不看了,我得找刘里正问问去,咱们地里什么时候能通渠……” 今日还不算太晒,江上的风卷着林子的树叶,哗哗地响。 原本虞今安还精神十足地等着阿姐的指令,运种子在地里跑了四五趟之后,就累得只想躺了。 虞今安往田埂旁边的浅沟里一滚,正好躺在一窝绿油油的草里,她把草帽举起来,又盖在脸上,看着缝隙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风吹得好舒服,躺着躺着,就有点犯困了。 她突然想起阿姐还得叫她帮忙,连忙爬坐起来,把眼睛瞪圆。 虞今安趴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蓝天底下忙碌着的那一粒人影,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耷拉。 虞今越把这三分地点完,一扭头见田埂上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壳了,顿时有些想笑。 她走回去,坐在田埂上喝了一碗水,还给王茂生捎了一碗。 “这八亩地割完,剩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置?”王茂生端碗喝水,眼睛却落在她手里的竹竿上。 “也要开垦出来,但不着急,我想等大家伙都用完了把耕牛借过来,这里的土质不一样,最好是能犁上一两遍。”虞今越说完,抓了一把脚边的土看了一下,“这段时间一直没下雨,地里也晒得够干了。” 王茂生点头,把碗还给她,“那我接着往后头割。” 虞今越往回走,看周遭的几块田都已经整好了,沟是沟,垄是垄,在地头上忙碌的人眼下都在干一些耙地碎土的活儿。 虞今越大致估算了一下他们的进度,把种子装好,继续回地里点种。 一直干到晌午,三人各自回家吃饭、歇晌。 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虞今越带着小妹起早贪黑的下地干活,将八亩地全部点完种,已经是七天后了。 剩下的几亩地也被王茂生收拾出来了,正在摊晾,只等着村里的耕牛闲下来就能翻耕。 傍晚,吃过晚饭,卢二牛带着虞今安去虎子家玩去了,虞今越约了对门的卢彩霞去村头打皂角。 两人刚到村口,就见到刘里正家门口围了不少人,院子里头还坐了几个老汉,摊着手,夹着眉,一面切切地问,一面愤愤地骂。 刘里正一会儿捶着眉心,一会儿叹上一口气,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虞今越是决计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当即就靠在了院墙上。 只听刘里正无奈道:“我知道大家伙着急,我家也有十五亩地,就等着灌水撒种呢!我就不急么?衙门什么时候派人过来通渠,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你们要我给个日子,我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天哪月啊!” 一人听得气不过,把脸撇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讥讽道:“咱们这些人能和您比?地里的庄稼指望不上,不是还有衙门给的银饷么……” “你这小子一张口净是些酸话,” 坐在他下首的老叔把人推了一把,急道:“都今时今日了,大家伙也是实在等不得了,你叫人把水闸开了,挖沟、挑土,都不是难事儿,不行我们就自己干!” 不等刘里正说话,四下的村民纷纷闹了起来,一句接一句,好似正月里的炮仗。 有的直接扯着嗓子骂了起来;有的嚷得翻天,嘴里扯东扯西就是不愿意出这份力;有的和左邻右舍的私下合计,想跑一趟江陵城上衙门问问去;有的动了心思,想把地里的活儿撂下,上码头上寻活计…… 虞今越闹哄哄地听了一耳朵,正想和人聊几句,就听见身边的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愣了一下,问:“彩霞,你咋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家里泡的稻种都出芽了,田里也一直没灌上水,我爹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娘也整天在家里念叨……”卢彩霞蹙着眉,往外走了两步,也没了在这儿继续待下去看热闹的心思。 现在村口的小河里,码头边,泡着的密密麻麻的麻袋、箩筐,都是村里人浸的稻种。 稻种出芽,就离不了水。 三五天就能长好大一截子,眼下稻种冒了白,连根都长出来了,秧田里反倒没灌上水,再泡下去就只能烂掉,可大家又实在不敢捞出来。 虞今越想到现代和插秧机配套使用的育秧盘,顿时想出了一个补救的主意。 她大步跑上前,拉住卢彩霞,和她耳语了一番。 “育秧盘?”卢彩霞也是头一回听说。 虞今越给她比划,“方方正正的,咱们回家拿木头打一个框架,再绷一块麻布上去,就做好了。 但是做育秧盘只是其一,还要挖一些河沙筛了粗沙出来留做隔离层,方便后头起苗,再铺土,浇水,撒种,盖土,最后一层土不要压实,撒均匀。像你家的稻种已经冒绿尖了,咱们把稻种铺好,在菜地里开一道浅沟,拿水养着。这样一来,底下的稻种不会压坏泡烂,透了气,有光又有水,让它继续发芽长叶,又能再管上十天半个月。” 卢彩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惊叹道:“今越姐,真没想到,你还会种稻子呢!” 虞今越面上哈哈大笑,实则在心里吐槽:实践课是必修课,没办法。 两人举起竹竿在河边打了些皂角,往筐子里一搁,就匆匆往回赶,到了卢家,反倒不见卢大叔的人。 “娘,我爹呢?”卢彩霞纳罕道。 卢婶子从菜地里直起身来,把她俩一望,无奈道:“你爹看天还没黑,去江边挑水灌田去了……” “我的天呐!这要挑多少桶水才能灌满一亩地?”虞今越扭头就往外跑,“我去叫卢大叔回来!” “等等我!我也去!”卢彩霞也跟着追了出去。 23. 育秧 两人一齐翻过大堤,下到圩田,顺着田垄中间划出来的小道一口气跑到江边。 江边芦苇深,林子密。 两人在下地时挑水常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找不见人,只好又折返回到卢家的田里。 卢彩霞一面喊爹,一面急得想哭。 此时天光渐暗,地头上隐隐约约只有几个忙碌的身影,还都是忙着挑水浇地的。 虞今越跑过去,在路上随便截了一个人,问:“老叔,您这是在哪儿挑的水?也是自个儿挑水灌田吗?有没有见到七甲第九户的卢忠富?” “秧田里没水怎么种稻子,不挑水能咋整?” 那人朝身后努努嘴,接着道:“喏,你们顺着外堤往西走,那边有个坑眼子,水挺深的,比去江边挑水方便些,我回来的时候他才刚过去……” 他话还未说完,两个小姑娘已经喊着“多谢”跑远了。 虞今越拉着卢彩霞一鼓作气爬上外堤,刚准备喊人,就看到远处走来一个摇摇晃晃挑着水桶的身影,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卢大叔走近了才看清人,他停下步子,皱着眉道:“都什么时辰了,你们俩怎么跑到田里来了?也不怕踩到蛇?” “爹,今越姐有法子救我们的稻种了,您快别挑水了!”卢彩霞难掩激动地说。 卢大叔把肩上的扁担卸下来,把虞今越一望,目光沉沉落下,面上也看不出一丝喜色。 虞今越见状,只好把方才同卢彩霞说的,给卢大叔再解释了一遍。 见他豫着没有吭声,只好劝道:“叔,我知道贸然说这些,你一时也信不过我,但是,方才我们在刘里正家门口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对策了,凭大家伙怎么问,刘里正也只说定不下来通渠的日子。衙门办事,三推四阻,拖拉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儿,可田里的活儿等不得,稻种再泡下去也是烂掉,您就按我的法子,豁出去,试一试,能活一株是一株,怎么也比现在干等着强上一些!” 卢彩霞踌躇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多劝了一句,“爹,这两桶水浇到地里,立马就渗下去了,连个水洼子都留不着,您要是真想把这块秧田灌满水,得费多少力气啊……要不,咱们试试吧?” 卢大叔定定地看向虞今越,开口问:“你这个法子能有五成把握把秧苗养活吗?” “不止,我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虞今越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无声的流逝。 终于,卢大叔一言不发地提起水桶,“哗”地一声,将桶里的水往路边一泼。 “时间赶得很,我去江边挖两桶河沙挑回去,你们先回去,做那个什么……育秧盘……”卢大叔面无表情地弯腰挑起两只空水桶,全然不顾满脸欣喜的二人,抬脚就往江边走。 卢大叔能听她的劝,虞今越是打心眼里高兴,事情既已说定,那就不必再耽误时间了,她拉着卢彩霞的手就转身往回跑。 风声在二人耳边呼啸而过,虞今越大声吩咐接下来的活儿,“我去削木条,你和你娘裁麻袋缝上,屋后头养秧苗的水坑等你爹回来了再挖,咱们动作快点,看今晚能不能把稻种提前从河里捞上来……” “好!听你的!” 卢彩霞越跑心跳得越快,心头也像燃着一簇火,烧得旺旺的,连带着浑身的劲头都烧了起来。 两人回到院里,便把和卢大叔说定的事儿和卢婶子交代了,虞今越回去把小妹安置好,让她早些歇息,就拿着柴刀、针线和一口柳编的晒箩过来卢家这边。 卢二牛非嚷着要帮忙,虞今越就让他去柴堆里挑一些劈好的柴过来,“就和咱们钉窗框时用的木条子一样,挑直的,结实的,生了虫眼的也不行,知道没?” “噢,那我去找找看。”卢二牛扭头钻进了窝棚里。 卢婶子和卢彩霞坐在门槛边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拆麻布袋。 卢阿奶端了油灯出来,放在她们娘俩腿边,絮絮地说:“夜里做针线最费眼睛,外头蚊子还多,什么活儿明天做不得?狗娃呢?都深更半夜了,怎么还不回来?非要累死在田里,让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娘……” 卢婶子无奈道,“您眼神不好,这天还没黑透呢。您别念叨了,忠富他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先回房睡去吧,啊。” “我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睡不着,我给你们扇蚊子。”卢阿奶拖了一个小板凳过来,一只手护着油灯,一只手替她们娘俩打着蒲扇。 虞今越抿嘴一笑,低头在卢二牛的搬来的柴禾里挑拣能用的木料,再用柴刀把树枝打干净,削掉树皮,在两头开上一道口子。 等到卢大叔挑着河沙回家,底下的衬布和框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组装起来。 卢大叔一回来就喝了一大碗水,还蹲在屋檐底下洗了一把脸。 他进屋取了两个火把出来,点燃了,插在地上,将院子里准备出来的东西瞧了一遍,才走到虞今越跟前问:“这会儿我要干什么?” “育秧盘差不多做好了,我们先筛粗沙,您去后头把坑挖了吧。”虞今越头也抬地答他。 “挖多深?多宽?” 虞今越这才停下了动作,拔了一根火把站起来,带着人去屋后的菜地里看什么地方合适。 等她站定,一扭头,这才发现身后跟了卢家的一家五口。 虞今越看着这一张张好奇又茫然的脸,顿时觉得自己压力更大了,但是心里也越发坚定了。 她清了下嗓子,将育秧盘养苗的原理、如何挖沟蓄水,日常养护的要领,细细地,掰开了揉碎了,同卢家人讲了一遍。 一刻钟后,呆愣的一家子才发出了第一声赞叹,还是卢二牛先开的口:“虞阿姐,你怎么懂这么多?你也太厉害了吧!” 虞今越没被他的彩虹屁干翻,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正色道:“我说的,大家都听清楚了吧?那就赶紧的,动起来!” 听到这个,众人这才往院子里走,各自忙碌了起来。 卢大叔拿铁锹去后院挖坑,卢彩霞和卢大婶筛粗沙,虞今越把育秧盘的框架绑好,绷起的麻布底托还得用细麻绳把四周加固一遍。 活儿干到一半,卢阿奶说自己脑袋疼眼睛发花撑不住去歇着了,卢二牛也被他娘赶进屋睡觉。 三个女人在院子里心无旁骛的忙碌着,把手底下的活儿干完, 又一块儿去村口的小河边把稻种提上岸,打水挑回来。 粗沙铺上育秧盘,卢大叔接力挑了几担水,才将浅坑里的水蓄上了一指深。 半袋稻种,铺了三张育秧盘就满了,还多了两张,虞今越想起这些日子帮过自己大忙的两户人家,临走时,就将这两张育秧盘讨走了。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睡梦中,卢家人忙了一晚上才将将把火把灭掉,卢婶子拉着她的手非要把她送到门口:“今越,这一回,婶子是真想好好谢谢你,这会儿太晚了,你回去赶紧睡一觉,明日来我家里吃中饭,我焖一锅干饭,再炒两个菜,你把你妹子带上一块来。” 虞今越“欸”了一声,笑道:“我一定来。” 次日。 虞今越吃过早饭,就带着育秧盘跑了一趟王家和程家。 王茂生和他大哥王荣,还特地跑到卢家来看了坑是怎么挖的,回去时,兄弟俩把她好生谢了一番。 王茂生落后大哥一步,低声对她说:“过几日,你地里翻耕,我来给你帮忙……就当是谢你的。” 虞今越噗嗤一笑,道:“我给你说这个,本来就是为了谢你帮我开荒的,没有你,那十五亩地我一个人还真干不下来,你怎么反倒还要回过头来谢我?” 王茂生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瞥见她脸上的笑,面上瞬间就红了。 王荣急着回去提稻种筛河沙做育秧盘,见二弟久久没有跟上来,便立在村道上吆喝了一声。 “来了!” 王茂生抬脚欲走,走了两步,仍是回过头丢下一句,“一桩归一桩,这次给你帮忙,我是心甘情愿的。” 虞今越听得一愣,看着人走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他嘴里的“这次”“那次”是什么意思。 种荞麦不比种稻,种子点下去,能有好一阵的空闲。 这几天,她也有时间多编几个柳筐了,下次进城,她想专程去小东门那边的码头上卖柳筐,多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虞今越回家叫上小妹,姐妹俩便往大堤上去。 这道堤是江陵城外的护江大堤,沿堤种了一排柳树,大堤里头的村子、台、垸,根据地势的不同,又起了好几道堤。 便是洪水冲过来,这一道又一道的大堤,也能护住江陵城里的繁华。 好在,这些柳树、柳条,不仅能防风护堤,也能成为大堤人家灶膛里的柴禾,装菜运粮的箩筐。 这会儿姐妹俩正在大堤上打柳条呢,忙了一阵,刚准备歇一会儿,虞今越就看到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家的院子。 家里没人,怎么还有人敢往屋里闯? 想到床板底下的那一小袋铜钱,虞今越瞬间心头一紧,赶紧把柳条扎好捆,扛起来,“今安,家里好像来人了,咱们回家看看。” 虞今安抱着一小捆柳条跑过来,讶异道:“是谁啊?” “没看清楚是谁,回去就知道了,走吧。” 姐妹俩从后院菜地穿过去,一抬眼,就看到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汉子蹲在她家的窝棚底下舀水喝,另一个守在门边,咧开嘴,叫了一声:“虞娘子,东西我们给你带过来了,咱们还是打欠条?” 24. 通渠 虞今越捏着三张欠条单子和小妹对视了一眼,这才默默去收拾这些物件,一壶菜籽油,一罐荤油,还有酱油、米醋、芥籽辣面儿,两匹粗布,一匹黄的,一匹灰的,合计一百八十文。 难为人家跑这么一趟,虞今越留他们俩在家里吃了中饭再走。 张天阔把欠条收进怀里,起身道:“不吃了,我们是顺路过来的,一会儿还有事儿。桩子,走了。” 说罢,两人就出了门。 虞今越都没反应过来呢,村道上便见不着他们的影儿了。 下半晌,她坐在窝棚底下编柳筐,还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平时她与张天阔见了面,哪回不得呛几声,今日倒是好言好语的,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真是奇怪的很。 到了傍晚,对门的卢大叔从地里回来,还特地把虞今越叫了过来,请她看看后院养在水坑里的秧苗。 过了一天一夜,育秧盘里的稻种又发了新叶,绿意也越来越浓了。 她摸了浅坑里的水,道:“白天水渗得快,隔上一个时辰得添上半桶,和咱们在秧田育秧一样,得让根系讨到水汽,别淹着就行。” “知道了。” 二人回到院里,卢大叔从窝棚底下拿了一支嫩藕来,“我今日去帮着挖水塘人家给的,反正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吃。” “那就多谢了。”虞今越咧嘴一笑,麻利接了下来。 连着几日,村里的人为着通渠的事儿着急上火,刘里正这里,又始终拿不出对策,弄得大家伙成天在村子里、地里骂仗。 卢家、王家、程家,倒是安生,没敢和左邻右舍多说什么,只偷偷在菜地里育秧。 眼瞅育秧盘里的稻种长成一块绿茸茸的毯子,田里的荞麦苗也破土而出了。 虞今越在王甲长手底下借到了农具,每日赶早去地里锄一垄地,就回来挑水,煮饭。 这日,她才刚从地里回来,就听见村头好一阵热闹的响动。 虞今越擦了手出门,被跟着爹娘预备往村口去的卢彩霞叫了一声,“今越姐,我爹听人说县令带着通渠的役夫来了,咱们看看去?” “等我一下!” 虞今越回去把小妹叫了出来,这才跟着卢家人往村口去了。 到了码头边上,率先入眼的便是那一艘上了红漆的官船,立在甲板上的衙役,比落户那日看见的多了一倍,挎着刀,背着弓,个个都精神抖擞。 役夫们灰头土脸的站在晒场上,一看便是赶了不少路。 虞今越听旁边一个婆子说,这些是从临近几个村里征过来的青壮,每村人每户,都有要征的徭役。 这时节不热不冷,修水渠,也算不得什么重活儿,因此来的人还不少。 白县令和一众官员站在大堤上,刘里正也远远缀在后边,听候差遣。 约摸过了一刻钟,两三个衙役从大堤上跑下来,将一众役夫赶上堤,下到圩田中间废弃的浅沟里。 白县令立在众人前头,一身青色的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扶袖指着前方的水道,微微颔首,蹙着眉同下属说话,一张年轻而端秀温和的脸也在此时露了出来。 只听得一声令下,役夫分成了三队,两队挖沟,一队挑土,田垄上站着两个握着鞭子的衙役。 另有数十个工匠带着量尺,麻绳,去水沟边上量尺寸。 “他们是干啥的?”卢彩霞指着那群人问。 虞今越想起黄农丞说过的话,随口道:“估计是修水闸的吧。” 她视线一转,目光又落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县令身上。亏她头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就通渠和种稻一事看来,耽误农时,误人不浅,分明也是个沽名钓誉的蠹虫。 不巧,那白县令偏过头来,抬眼时正好对上她那双含着愤意的眼。 白谦文愣了一瞬,抬手示意下属继续说。 “回大人,滩头村一共八十七户,垦荒一千三百零五亩,其中一千二百七十二亩水田,种晚稻,挖了三口堰塘,还有十五旱田,种的荞麦。”黄农丞拱手道。 白谦文略一思索,稀奇道:“旱田?种荞麦?本村里正在何处?” “传滩头村里正刘庚午。”屠衙头吩咐手下,便有一机灵的小兵卒,快步跑去后头叫人。 刘里正慌慌张张跑上前来,行了跪拜之礼,哆嗦着问:“大人,不知小民所犯何事?” “起来说话。”白谦文示意左右将人扶起来。 刘里正这几日没少听村里人骂天骂地,有 些人话一说出口比粪坑还脏,他整夜整宿的睡不着,就是怕这些不怕死的,把事儿闹大了闹到衙门里头,叫县令大人知道。 这一回,大人特地传他过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刘里正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抬眼看人,只缩肩塌腰地立在一旁。 “这片圩田地势低洼,早就分好了种稻,怎么有人开了旱地,种起了荞麦?”白谦文温声问。 刘里正立刻跪下磕头,只道:“是咱们村七甲的一个小姑娘,她家里没了长辈,年纪轻,什么都不懂,草民也劝过的……” 站在一旁的黄农丞笑了两声,低声在上官耳边道:“我见过她,未必什么都不懂,至少先周王的《救荒本草》是熟络于心的。” “哦?她家中可有人读书入仕?” 白谦文迟疑着望向人群里的那个年轻女子,她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高高束起,身形瘦削得仿如一枝细柳,却格外坚韧挺拔。 同时,他也在那张明朗秀丽的面容上,看见了一丝鄙夷和愤懑。 白谦文从唇边漫出一丝笑意,颔首细听。 黄农丞继续说:“属下也觉得奇怪,回去后寻雷主簿调过她的原属地的户籍,她祖上世代务农,不曾有人入仕,四世上也只考过一个童生。此番改稻种麦,的确是救荒良策,可惜府衙有令,我等也只能听令行事。” 白县令略点了一下头,摆手道:“十五地,不妨事,且看她往后如何行事。” “是,大人。” 黄农丞拱手退了下去,连带着捎了一把战战兢兢守在边上的刘里正,拉着他到人后说话,“老刘,县令大人的话你可听仔细了?” 刘里正立刻点了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还请黄大人明示啊……” “你们滩头村、黄泥湾、三汊浦的圩田都归我管,每季种粮,收粮,都要有条陈送过来,此女开荒种粮之事,你不要过多干涉,每一季,播什么,收多少,都要问清楚,着人另抄一份交给我。”黄农丞抬手捻着胡须,面上满是期许。 刘里正拱手称“是”,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 这虞家的丫头种荞麦是种出门道来了?不仅没挨骂,还得了黄大人和县令大人的赏识? 这、这……这不对罢? 25. 争端 虞今越领着小妹和卢家的一家三口从大堤上下来,就顺路去他们家看了稻种,秧苗长势一片大好,扛过修渠这几天应当不成问题。 地里才锄过一遍草,这些天也不需怎么下地干活儿,外头通渠,修闸,往来的人多,大堤上也停着好几辆拉木材石料的驴车。 外头闹哄哄的,姐妹俩倒是躲在家里结结实实做了两天针线活儿。 一个是卖柳筐时换来的鞋底,虞今越给自己做了一双新布鞋,另一个是要给自家缝一套床单被褥。 多出来的荞麦种子,她花了一下午去磨房碾了壳,磨了面。 村里现有的石磨石碾磨不了太细,烙成饼吃也有些刮喉咙,姐妹俩就只能拿水和成稀糊,搅了两锅疙瘩汤。 一锅就着酸菜吃热的,一锅放在桶里吃凉的,滴了点米醋,吃起来倒爽口些。 荞麦壳也被她收了来,缝了小小两个荞麦枕头。 眼下,枕头有了,床单有了,被套也有了,麻布底下铺的是一层茅草,躺上去能比硬木板软和一点,只有填被子的棉花还没着落。 这日晚饭后,方翠兰来找了她一回,“上回你教我育秧的那个法子,我给隔壁的吴婆子说了,她托我拿了一碗酸藠头来谢你呢。” 虞今越笑着把碗接了,寻了个空碗把碗腾出来,洗干净了才还给她,“水深水浅,多久添一次水,你记得和她说清楚。若是有别人问起,你也不用替我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就是。” “当真?她们嚼舌根的话,我可没少听。” “被说几句又死不了,我懒得和他们计较,田里的活儿可耽搁不得。”虞今越捻了一个丢进嘴里,酸得她眼睛猛地一闭,哈喇子都差点淌了出来,“这玩意儿这么酸?” 方翠兰捧腹大笑,“你当为什么叫酸藠头?不酸能叫这个名儿?” 虞今越囫囵嚼了两下,梗着喉咙咽下去,品评道:“吴婆婆做这些腌菜酱菜,还真是一把好手。” “那是!”方翠兰把嘴角一翘,故作玄虚道:“你知道她迁过来之前是靠什么营生的?” “靠什么?不会是卖酱菜吧?”虞今越顺着她的话头猜。 “可不是!咱们两家就隔着一圈篱笆墙,我都问过了。她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靠自个儿的手艺在镇上赁了间铺子,老了才回乡里住了两年,可巧一场洪水,儿孙都在洪水里丧了命……独留她一个年近花甲的老祖宗,还是菩萨保佑啊!只是被水里的树枝划伤了脸,留了道印子,没伤到眼睛。”方翠兰回忆起洪灾过后,下游河滩上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有点瘆得慌。 虞今越关注的点倒是与她不一样,“那她一个人,年纪也大了,分的田怎么办?” “请人干呗。” 虞今越愣了半天,费解地问:“上回换柳筐,你不是说她手头上钱不够,才拿东西和我换的嘛……” 方翠兰干咳了两声,道:“她老人家当时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嘛,我也没唬你。我估计,她这么些年做生意,手里的家底应当存了不少,只不过,该省省,该花花。我瞧她也不怎么会种庄稼,保不准今年瞅着收成不咋地,明年就把地租出去了……” 虞今越啧啧称叹,这就是潇洒多金的退休老太太的养老生活吗? 她也好想拥有啊! 两人叙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方翠兰念着家里还有两个闹人的娃娃,便拿着碗先回去了。 次日一早,王茂生踩着晨雾来拍了她家的门。 虞今越匆匆穿衣起来,头发都没梳就跑了出去,“茂生哥,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王茂生一垂眼,瞥见了她未扣紧的衣领子,衣襟下的一截白腻肌肤,登时就红了脸。 他扭过身去,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爹说,耕牛轮到你家了,让你等会儿去里正家领回来。村子里有规定,谁家借牛,要管早晚的草料,除了喂食喂水,晚上还要把牛牵到河里困个水,解解乏,夜里记得把绳子拴紧了,别把牛弄丢了,再把蚊子熏一熏……” “啧啧,这耕牛还真是金贵,竟要伺候的这么仔细。”虞今越搓了搓手,后面几天是有活儿干了。 “咱们村也就五头牛,自然金贵。” 王茂生把消息带到,就自觉地往出走,“那我走了,你要我帮忙就喊我,反正这几天忙着修渠,地里也没什么活儿…… “好嘞!” 虞今越咧嘴一笑,半开玩笑的说:“我忙着,一定也不让你闲着!” 王茂生闻言也笑,那双斜长的眼睛里顿时藏满了羞涩的情意。 他捏了捏指尖,扭头走了。 虞今越回屋把头发梳好,挑了水,淘了米,趁着煮粥的功夫绕到后院去菜地里拔草浇水。 再回到前院来时,小妹已经醒了,灶上晾着两碗盛好的粥,人乖乖蹲在屋檐底下洗脸。 姐妹俩收拾完,就着酸藠头喝粥。 吃了两天的荞麦面疙瘩,今日吃到这顿糙米粥,她才终于领悟,大米不愧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 美味!绝顶的美味! 吃完饭,姐妹俩一齐去里正家领耕牛,还没进院子,就被一个斜眼瘸腿的汉子拦在了门口。 “就是你,抢了我们家的份儿来领耕牛的?”那人沉着脸,一双眼睛好似淬了毒,后槽牙也咬得咯咯响。 虞今越立刻把小妹护在身后,厉声道:“什么叫抢了你们家的份?连怎么排的先后我都不知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尽管找里正说理去,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 “嘿,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 那汉子上手想要拉她,被虞今越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她刚跑了两步,就被那人撵上前来,“你跑什么?咱们去一边好好说道……” “我不去!有本事你当着刘里正的面说!”虞今越看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当机立断,把小妹往外一推,“今安,快跑,喊人来帮我!” 那人大步上前想去捉通风报信的小妹,虞今越一心急,在脚边拾了一块土疙瘩,往他身上一丢,砸得他一个趔趄。 那人骂了一句娘,当即就黑着脸转过身来,朝着虞今越扑了过来。 她不想正面与他交手,拔腿就跑。 虞今越一面逃跑,一面大声喊着刘里正。得亏这人瘸了腿,跑得不快,两人在刘里正家门口秦王绕柱,跑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见到院子里有人出来。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隔 了四五户人家也应该听见了,她边跑边在心里思量,刘里正家里没人,应当就是下地了。这几天地里修渠,大堤外头一直有衙役在水渠边上监工。 她不信,在那些拿着刀的衙役面前,这个人也敢这么横! 虞今越想定之后,撒丫子就往大堤上跑,身后这人也是得了失心疯,竟跟在后头紧追不舍,一面跑,还一面喊:“死丫头,你站住!你别跑!” 她又不傻,她不跑等着被他逮到揍一顿吗? 虞今越卖力地往坡上跑,眼看着大堤围着一伙人,便弯腰扎了进去,一面跑,一面喊:“杀人了!救命啊!” 人群里一阵躁动,虞今越躲闪不及,硬生生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扒住那人的腰带,紧紧一搂,才敢扭头往回看,“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被她双手并用搂住腰的人,挺直脊背僵了半晌,才低咳了一声,问:“姑娘,可否放开本官?” 虞今越直觉这嗓音好似有些耳熟,定睛一看。 胸膛上赫然绣着一只鸂鶒。 再往上,是一对玉色的领扣,白皙的下巴,淡青色的胡青和一张温润又俊朗的脸。 虞今越立刻松开了手,还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垂首道:“大、大人……” 两个带刀的衙役立刻上前,被白谦文抬手压了下去,他抬指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慢声问:“你方才说,有人要杀你?” 虞今越谨记这是封建社会,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是一句话能断人生死的七品大官。 因此,小声解释道:“不是,也不是杀人,但绝对称得上寻衅滋事。他若是对里正分配耕牛有什么不满,理应去找刘里正,而不是拉我一个女子在一旁私下商量,这也太不妥当了……我不肯,他就要抓我,我实在是害怕才喊的救命……” 虞今越说完,还小心地抬头觑了一眼白县令的脸色。 此时已有一个方脸阔眉的衙役将那个瘸腿的汉子押了过去,他一脚下去,那人便伏跪在了地上。 白谦文眉头微蹙,淡声问他:“这位姑娘说的,可属实?” 那人立刻抬头替自己分辩,哭丧着脸道:“大人,草民实在冤枉啊!她使手段把本该分给我家的耕牛抢走在先,我不过是问了她几句话,她就说我要杀人害命,草民一向老实本分,就是借我几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啊!” “我今早才收到消息,让我去领耕牛的,我什么时候使过手段?你不要狗急跳墙,胡乱咬人!县令大人,还请刘里正来将此事讲清楚。”虞今越伏在地上肃声道。 “草民王茂生,可以作证,虞娘子所言句句属实。”王茂生气都没喘匀,就跪在了地上。 他方才在路上见到虞今安跑得飞快,拦住一问,才知道她阿姐被人为难出了事儿。他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却没在村口找见人。 又听见她呼救,这才一路寻了过来,恰好将事情的始末听了个明白。 白谦文实未想到,今日原是通渠修闸的最后一日,黄义特地请他过来,是为了给这道水闸题字的。 到头来却让他断上了官司。 白谦文揉了一下眉心,吩咐道:“去村口,摆公堂,传人证。” 26. 开闸 滩头村,村口。 浓密的槐荫底下,摆着一张油腻发黑的四方桌,两把藤黄竹椅。 白县令坐在上首,黄农丞坐在旁侧,屠衙头领着一众衙役分列左右,挎刀肃目,颇有威仪。 晒场上,一溜儿跪着四个。 唯有一年轻女子,毫不避讳的挺着脖根儿昂着头,神色坦然地看着上首那位父母官。 白谦文将堂下之人的神色一一勘过,顿感一阵无来由的荒谬。 潭洲白家,乃累世清流门第。 到了他这一辈,上有父兄在朝为官,多年未能再进一步,下有旁支嫡系百十余人的生计,家族荣辱皆系于一身。 他自幼聪敏过人,于读书致仕一事更是格外用心。 初试秋闱,便于不负众望,于宣成十四年,进士及第。分拨至户部观政半年,历经铨选,却只等来了一个外放江陵为官的消息。 江陵县,乃荆州府的附郭县。 白谦文任职一载有半,深知在此地为官的不易,上有府君辖制,又有藩王掣肘,还需在几个驻扎在此的卫所之间斡旋说情,调停军民事端。 饶是这样,他也尽力做到了治下清明。 只不过江陵临江,常有匪患。 城内除了三座守备署,还有府县大小两座衙门,巡检司缉捕贼匪,乃分内之事,他无权干涉,越过这些还能呈到他面前的案子,几乎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如今倒好,他满腹经史策论,尚不能于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却要因为村民寻衅这等小事,在这乡野之地摆公堂,断官司。 实在是,令他感慨良多,只能付之一叹。 白谦文收回思绪,屈指敲了一下桌面,屠衙头立刻会意,命下跪之人一一陈词。 刘里正叩头应道:“回大人,发放耕牛一事,村里本就早早定下了章程,甲长各自将人报上来后,再依次往后排,册子上记下的是他四甲六户的付家兴不假,但草民问过他们的甲长,说他家的地还没整好,又等着通渠灌水,暂时用不上牛,这才分给了排在后面的虞家,一时疏忽,忘了让人给他说一声,这才闹出了误会……” 付家兴为自己叫屈,“这水渠即刻就要完工,我家怎么就用不上牛了……” 白谦文沉吟道:“水渠修成,还需干晒养护三日,渠壁结实之后才能开闸放水。” 付家兴瞠目看向上首,虞今越也第一次在眼底展现出了一丝困惑。 分明农时不等人,还能为长远筹划,看来这位县令大人,也并非急功近利之辈。 又听他道:“此事本官已经听明白了,里正因实际情况调整耕牛排期,并无过错。水渠未通,地未整好,你将牛牵回去也是白忙一场,岂不是彼此耽误?纵有前情,不上告里正、甲长,反而追着一个女子满村跑,就合乎礼法了吗?” 白谦文顿了一下,看着付家兴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你需当众向这位姑娘赔个不是,便结案了。” 至此,他还扫了虞今越一眼,“虞氏,本官如此决断,你可有异议?” 虞今越听到这个结果自然是满意的,笑了一声,忙说:“没有,没有,大人是眼明心亮的青天大老爷。” 付家兴再有什么不满也只能认了,当即爬起来,弯腰向虞今越鞠了一躬,恨恨道:“对不住,是我错了。” “都是乡亲,说开了就好了。”虞今越面上笑得体面,心里已经暗暗讲此人记下,以后出门在外千万得防着点。 闹剧收场,衙役们将围着看热闹的村民赶走,“散了,散了。” 虞今越也回到人群中,被扑过来的小妹撞了个满怀。 “阿姐……” 虞今安后怕得厉害,瘪着嘴,眉头挤成一条毛毛虫,抓着阿姐的衣角,就是不肯松开。 “姐姐这不是没事嘛,你乖啊,不许哭!”虞今越笑着揉她的脑袋。 方翠兰、卢婶子、卢彩霞等人都围了上来,纷纷感慨,“得亏你脑子灵光,知道往堤上跑,还撞上了县令大人在这儿,又给你主持公道,今个儿要是真被姓付的这个蠢东西纠缠上,你一个姑娘,说不准真会吃亏!” “对啊,我怀疑他不敢去找里正,就是看你小姑娘家家的好欺负!” 方翠兰咬牙直骂,“原先看他瘸了还觉得可怜来着,没想到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我呸!” “我不怕他!反正他跑不过我……” 虞今越得意一笑,牵着小妹往里正家去,“走!把咱们的牛领回去!” 王茂生远远望去,见她与人有说有笑,心下总算安定了。 这边黄农丞把预备好的笔墨等物准备好,铺在桌上,笑道:“大人一字千金,今日亲临,一定要题几个好字,我寻人刻在闸上。” 白谦文抬眼,见村民各自散去,或扛锄下地,或结伴归家,孩童挤在码头上看大船,看官兵,笑闹着跑开,整个村子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通渠修闸,本就是利民利田之举,如此,便题‘永丰’二字罢。” * 一连三日,王茂生都在地里教虞今越如何耕地。 “牵紧牛绳,轻轻一拉牛就走开了,扶犁时,手要稳,走得太快,地耕得不够深,你要是走得慢,犁底拖泥你累牛也累。” “我再试试。” 虞今越深吸一口气,再次赶牛下地。 这种曲辕犁已经是改良过的样式了,前头有耕牛牵引,曲辕短小,犁身轻便,一个人操作起来还算轻松,难的是得稳住手,保持犁铧不要歪斜。 虞今越自认为自己并不是理论派,看到自己身后的犁出来的地,歪七扭八,还是忍不住扶额苦笑。 好在,经验是实战出来的。 第三日下地,她犁出来的地已经看着像模像样了。 正得意着,又听到王茂生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歪了,走直线,握紧犁把不要慌。” 虞今越听得心慌,手里一抖,犁尖又向左偏了半寸,吓得她立刻扶正。 直到耕完一垄地,王茂生跑过去给她换耙的功夫,虞今越才敢小声吐槽,“你刚才突然喊我,吓得我又耕歪了,都怪你。” 王茂生发笑,“你歪了我才喊的你。” “没有呀,我那会儿感觉是直的呢,犁镜压草扣土,翻得正好。”经过这几天的磨炼,她对自己的技术格外自信,并不 服气。 王茂生把绳套系紧,站到她身侧用手指比给她看,“你自己瞧,前头是不是斜的?” 虞今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与前面他翻过的地,田垄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开,居然真的犁歪了。 她抬手捂脸,悲愤道:“我这么聪明都学不会?不可能,我要再试一遍!” 王茂生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颜,指缝间漏出来的一双明亮的眼眸,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勾唇劝道:“好了,该上耙了,这个你在行。” 虞今越跳上耙架,咧嘴一笑,“确实,还是耙地轻松,把牛赶好就胜利了一半。” 她站在耙架上,赶着牛,在地里走“之”字型,一垄地,要来回耙上两遍才算完。 到了今日,前头八亩地里点播的荞麦已经长了三片叶子了,等这阵忙完,她打算撒一遍草木灰,算是追加钾肥。这五亩地耕出来,将留出来的荞麦种子直接撒播,剩下的两亩积水地荒着,养上一冬,明年再动。 傍晚时,王茂生扛着农具随她往回走,“今越,明日我就不来了……” “啊?” 虞今越把牛牵上坡,觑了他一眼,“明日我一定好好学,王茂生,你不会要放弃你最聪明的学生了吧?” 王茂生红着脸搔了搔头,“不是,我爹和我说了,水渠已经晾够日子了,今天夜里开闸放水,明日天不亮我们一家子就要去地里忙了。” “这样啊,没事,没事,你先忙你自家地里的活儿,到时候插秧记得喊我,我去帮你家插秧。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只剩一亩多了,再有一两天就耕完了。”虞今越笑着说。 “嗯”,王茂生点头。 王茂生依旧是把农具等物送到虞家的院子里才走,虞今越累了一天,到家就让小妹把牛牵到后边的大堤上吃草,喝了两碗水,才爬起来吃饭。 天光将暗之时,刘里正领着几位甲长,下到圩田里开闸放水。 潺潺的水声,流经每一条沟渠,浸润每一块田地,泥土变得湿软,田埂堤坝在水中成了藏在银镜中的阡陌。 秋草深处,虫鸣断续,水面映着的一轮满月,也显得圆润富有朝气。 这日,虞今把堆在田埂上的荒草烧了,拿了畚箕,一趟趟的往田里撒草木灰。 另一边的五亩地,荞麦种子已经撒完了,村里人也都把自家的稻种播到了秧田里。 几户地势低洼的人家,前些时候挖了堰塘,现在蓄满了水,专程进城买了鱼苗在抬着大桶过来放鱼,地里好多人都撂下手里活儿,跟过去看。 方翠兰就是跑在最前头的一个,她先来地里找到人,拉着虞今越一块往外走,“哎哟,什么时候撒不得灰,偏这个当口还不肯走,等看完了,我来你地里帮你撒灰都使得!好妹子,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头去了。” 虞今越浑身抗拒,还是被她拉上了田埂,她实在不明白,放个鱼苗有什么好看的。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养鱼,我们种稻,说不准以后比咱们还强上许多呢,花了多少钱,买的什么鱼,养多久能开堰卖鱼,都去打听打听,万一以后用的上呢!” 方翠兰笑着将她往前推,“快走,快走,就当陪我。” 27. 开窍 这三口堰塘都在东南角上,塘岸由淤土夯实,堆成了一圈又高又宽的垄,此时站满了人。 人群中间围着的木桶比一般的水桶还要高些,像个高大的澡盆,两个又黑又瘦的汉子解了衫子,卷了裤腿,正弯着腰往各自的桶里舀鱼。 虞今越凑近看了,鱼苗个头还不小,个个都有巴掌大。 方翠兰像一只在花丛里蹁跹的蝴蝶似的,这个聊几句,那个问几声,在人堆里流连了一圈才回来。她翘着嘴角,挤着眼,老神在在地向虞今越招招手。 虞今越看她那样儿,便知道她有一肚子的八卦要说,忙侧过身去把耳朵凑上前听。 “挖鱼塘的是两兄弟,姓衡,家里老爹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还得吃药,老娘早年也生了一场怪病,肚子大得和怀生姑娘一样,整天说身上疼。我听说,大的这个原先是成过亲的,没过两年,媳妇跟人跑了,就给他留了个娃娃。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病拖着,药耗着,难怪,一落户这两兄弟就跑到码头上扛麻袋去了。” 方翠兰咂咂嘴,可惜道:“我说怎么就他家不一样,非要挖了水塘养鱼。就这情况,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也在地里磨不下去,出门跑去,总能挣一条生路出来。” 虞今越看着在前头舀鱼苗的衡家哥俩,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说到底,能跟着衙役迁徙数里来这大江边上落脚的,能有几个好门好户的人家?苦的,难的,这些日子她也听得够多了。 人嘛,还是得朝前看。 像他们这样,知道没功夫在地里伺候庄稼,索性就把田改了,挖了堰塘,倒也是一条好门路。 “我可打听清楚了,他们在东市买鱼苗花了一百八十文,算是掏出全部的家底了。也不知道,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腌腊鱼的时候,能不能赚回本钱。”方翠兰道。 “那是肯定的,鱼放进塘里吃草吃浮萍,吃小鱼小虾,又不需要天天看着,隔三岔五喂一些谷糠、麦麸,半年能长不少呢。” 虞今越笑着道:“说不定,到了最后,人家反而成了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富户呢。” “真要这样,我们家也挖了塘养鱼去,免得我男人成天在江边打转,还挣不到几个钱。”方翠兰撇嘴道。 说话间,衡家的哥俩挑着水桶去前头放鱼,一口塘,倒上一桶。 新挖的塘,塘底还秃着,没有一片草叶,鱼放进水塘里,便慌慌张张地四处游开,直到衡家的老大将几捆杂草撒进水里,乱窜的鱼儿才找了栖身的地方,藏在草底下进食。 放完了鱼,大家伙都往自家的地头上去了。 虞今越捉住方翠兰的腕子,斜眼笑道:“往哪儿走?方才不是说要帮我撒灰嘛,我可记着呢。” “去就去,我还能赖了你不成?”方翠兰哼了一声,随她一道踩上田埂。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方翠兰是个心宽又爱热闹的人,村里这么多年轻姑娘,唯独虞家的妹子性子随和,又开得起玩笑,人又聪明伶俐,最是对她的脾气。 因此,就连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那点事儿,都说与她听。 虞今越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无奈道:“程大哥出去弄鱼也是想补贴家里,地里的活儿两位老人做不来,你同他直说就是,你不说,他不问,到头来还要生一肚子的气,何苦呢?” “他自己老子娘,自己不疼,轮到我说什么嘴?” “真要是这样,你生什么气?” 虞今越把田埂上烧出来的草灰拨进畚箕里,调侃道:“我倒觉得,你才像你公婆的亲女儿,程大哥分明是赘上门的女婿。” 方翠兰嘿嘿一笑,接过畚箕道:“邻里都那么说,其实家婆待我挺好的,我生虎子那会儿,坐的是双月子。家拢共就养了十几只鸡,她就给我炖了五只,洗尿布,照顾孩子,从来不用我张嘴,平时我和你程大哥吵架,老两口也从不来说什么,家里的事儿,一直也是我拿主意。” “那不就结了。有什么和程大哥直说就是了,让他农忙的时候在家里多帮衬着,闲了,再出去弄鱼,说开了就不怄这份气了。” 方翠兰抿嘴儿一笑,“妹妹,我真该谢你!” “那就赶紧的吧!后头还有七八垄地没撒灰呢!”虞今越放声大笑,端起一畚箕的草灰下了地。 日子在农忙中一天天过去,虞今越也越发适应这江边的气候了,有时候,一觉醒来,竟也分不清哪一世的经历才是真实的。 等到荞麦苗长到小腿高的时候,村里人又起早贪黑的忙起来了。 虞今越去问了他们三户人家插秧的日子,都去帮着插了两天的秧,千防万防,还是被几条水蛭扒在小腿肚子上吸了一回血。 因此,还收获了两条大青鱼,一篮子豆角,两捆柴。 虞今越来者不拒,都笑呵呵的接了,还问他们要柳筐不要。 大人们都说不要,小孩儿们都点了头。卢二牛要了孙悟空,程虎要了二郎神,王小喜要了嫦娥和玉兔,说兔子是给妹妹玩的。 皆因临近中秋了,村口来了个货郎,为了忽悠孩子们买他手里的泥人、饴糖、彩陀螺,愣是把《西游记》说了一二十回。 别说小孩儿了,大人也爱听,村口天天挤了一圈人。 每到晌午、傍晚,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孩子哭嚎着从家里跑出来声音,就没断过。 直到货郎挑着担子去下一个村,这才消停。 虞今越在家里搓着柳条陷入沉思,怀疑自己的方向是不是错了,或许,她该编一些可爱逗趣些、节日应景的小玩意儿,带到城里去买,刚好赶上这一波中秋。 之前小动物编了不少,人物还是头一回。 虞今越打算先试试,先编出躯干,再添上四肢,手里的柳条怎么折都不对,弯来绕去,编出来的物件倒是有个人模样,就是看不出来是谁…… 她拿着新编出来的孙悟空去菜地里找小妹,举着给她看:“今安,你看着像什么?” 虞今安在给那一垄芥菜拔草,抬起头来,皱着眉毛想了半天,“阿姐,是大甲虫吗?” 虞今越满头黑线,立刻放弃了这项还未开启的事业。 虞今安跟着 阿姐回到院里,看着铺了一地的柳条道:“阿姐,你要编柳筐吗?我来帮你剥树皮。” 虞今越摆摆手,“二牛他们想要《西游记》里的人物呢,我编不出来,算了,还是编几只小动物给他们吧,今安,你要不要?” 虞今安立刻点头,“那我就要一只小猴子吧,孙大圣也是小猴子呀。” “等等,你说什么?” 虞今越感觉自己脑子里突然开了一窍,那点神思,飘来荡去,就差一点就领悟到了。 “我刚才说,孙大圣是小猴子……”虞今安懵懵的看着阿姐,有些不敢开口了。 “对啊,对啊,孙悟空就是猴儿嘛!” 虞今越总算拐过弯来了,一拍大腿道:“太真实的弄不出来的,可以搞抽象的嘛,以前看了那么多动画片,也不是白看的,可以往那些卡通形象上靠,做一些更可爱又有趣的出来。” 她边说边去挑柳条,只留下站在一旁的虞今安,听得一头雾水。 虞今越反应过来,忙拉着小妹坐过来,笑道:“姐姐知道怎么编孙大圣了,谢谢你,你再帮姐姐剥一些柳条吧?” 一天下来,虞今越不仅把《西游记》里的几个人物编出来了,还编了好几个动漫里的小动物。 送到几个小孩儿手里时,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虞阿姐,这个猫怎么戴着帽子啊?” “那是黑猫警长。” “这个大猫怎么还拿着剑呢?” “那是虹猫大侠。” “这个……” “这是机器猫,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虞今越满意地把柳编玩偶收回来,看来,她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放到一千年以前,一样能收获这些小孩儿的喜欢嘛。 几个孩子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不香的,眼睛眨巴眨巴,想和虞今越篮子里的稀罕物件换。 虞今越挨个拍了一下脑袋,笑道:“明日过节,这些我预备拿进城卖去,要是有剩下的,回来以后你们随便挑,可以吧?” 卢二牛第一个点了头,还嗲声嗲气的唤了一声虞阿姐。 其他两个,也挤过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虞今越让他们继续玩,挎着篮子自信满满的回家了。 路过王家的院子时,正好碰上出去找人的王茂生,他先打了招呼,又问她从哪里来。 “刚从翠兰姐家过来,几个孩子都在他家玩呢,小喜也在。” 虞今越没忍住给他看了一下自己编出来的小玩意儿,得意道:“喏,可爱吧?我打算明天进城去卖呢。” 王茂生点了头,由衷道:“真是稀罕,以前从来没见过,虽然模样有些怪,但挺有意思的。” 虞今越没说太多,只笑道:“都是我瞎琢磨的。” 临走时,还找了一只胖嘟嘟且憨态可掬的嫦娥给他,“明天过节,就不收你钱了,给你一个。” 王茂生接了,小心地拢在手心里,眼睛里都是笑。 虞今越同他告别,往家里去,一进屋就对着小妹宣布:“明日进城,挣了钱我们买肉吃!好好的过个节!” 28. 摆摊 这日,草尖上的露水才将将被太阳晒透,有风无云,当真是个晴朗爽利的好天气。 匆匆吃过早饭,虞今越便带着小妹一道出了门。 姐妹俩的臂弯上穿葫芦似的,挎着大小十来只柳筐,有方的,有圆的,其中一个放了一把嫩芥菜,是她早起时才才摘的,最大的那只柳筐上头还盖了一块新裁的麻布。 村里见了两人出门的阵仗,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姐妹两个一气儿走到隔壁老沙咀的村口,虞今越打眼一看,码头上竟空空荡荡的,没见着船。 她只当徐老爷子送客去了,便领着小妹上了鲁婆婆家。 走到门口时,虞今越警惕十足地看了一眼河沟边上拦着的渔网,靠近大路的这边,篱笆门关得紧紧的,一群麻鸭和一只格外嚣张的大白鹅正在小河里戏水。 鹅霸王不在岸上,还好,还好。 虞今越明显松了一口气,领着小妹上前敲了一阵的门,北边的瓜架子底下倒是钻出来一个瘦脸妇人。 她腰上系着一条满是黑灰的围裙,端着碗,捏着筷子,嘴巴上油汪汪的,探着身子问:“卖箩筐的,你找鲁婆子做什么?也是来她家买鸭蛋的?” 虞今越没答话,只问她:“鲁婆婆不在家吗?” “今日十五哩,是过节的正日子,她女婿一早就过来接她去城里头过节去了,你要买鸭蛋昨日怎么不来?”那妇人把饭扒进嘴里,囫囵着说:“你往前头走,我二婶家里也养了鸭子,你要买鸭蛋可以上她家去。” 虞今越只笑了一下,把那只装了芥菜的筐子,挂在门廊底下晾衣裳的竹竿上。 回头道:“婶子,要是鲁婆婆问起来,就说是滩头村上的虞家姐妹俩送来的,麻烦你了。” 那媳妇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婶子,我还得向你打听个事儿……” “啥?” “码头上送客的徐老爷子你见着没?要是刚走没多久,我就不等了。”虞今越问。 那瘦脸媳妇啧了一声,摇着脖颈子卖弄道:“那你是等不到他了。老徐家的大姑子,珍大娘,上个月得了个小外孙,特地拣了今天这个好日子贺喜办满月酒呢。一大清早,徐老五就划船跑了两趟,才把他们徐家四兄弟的一大家子人拉进城里去,等到了自己姊妹家里,看了娃娃,喝了酒,吃了肉,哪里还有功夫回来送客做生意?” “噢,原来是这样。” 虞今越笑着同她道了谢,领着小妹往大路上去。 “喂,那丫头,你路过我二婶家,也把那鸭蛋一看,不比鲁婆子家卖的差。”那媳妇追上前来,嘱咐道。 虞今越只好回头连连说了几声“多谢,多谢,我晓得了”,那人才回自己屋里去。 姐妹两个沿着小河边的土路走了一阵,虞今越一直留心着沿河住着的这几户人家,都是用夯实的土胚墙起的房子,外头糊了墙泥,只屋顶不一样,有的盖草,有的盖瓦。 家门口倒宽敞,大块的泥地被踩得光溜硬实。 不过这家墙根底下长着草,那家窗户边堆着柴,有家篱笆架子倒了半边也没人收拾……看来看去,也只有鲁婆婆家门口拾掇得最干净。 “阿姐,这里还有鸭子!”虞今安惊奇地指着河边的一个窝棚道。 原先还没发现,这河边居然还有一户人家养了鸭子。 也没拦网,十来只鸭子在水里凫水觅食,七八只卧在坡岸边上踩出来的泥浆里,模样恹恹的,羽毛叫鸭粪粘得稀里糊涂。 虞今越眼皮一跳,就这,还叫不比人家的差? 她见屋门口有人看了过来,连忙把小妹指着的手指收回来,小声道:“咱们快点走,进了城,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你没见过呢。” 虞今安点了头,姐妹俩便在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炯炯的注视下往北去了。 约摸走到了下一个村子,转眼有一个四五十岁的艄公从河边划过去,他边摇桨,边大声吆喝道:“姑娘,你往哪儿去?坐不坐船?” “进城多少钱?” “两文么,随你是哪个村的,都是这个价。”那人把竹篙插进河泥里,向后一推,船头便轻轻撞到了坡岸上。 虞今越正犹豫着,那人又来劝她,“小姑娘,上来吧,走水路能省你一半的脚程,看你拎着这么老些东西,也不轻省,走到城里去你不累娃娃还累呢。” 听人说完,虞今越本不坚定的意志,就这么动摇了。 如此,姐妹俩折腾了一早上,总算坐上了船。 小河走到头,拐弯进了大河,又顺着城外的河道进闸、入城。 中秋这天的东市码头,还真是格外热闹,姐妹俩付钱下船时都险些听不清船家说的话。 绕过埠头上排成一列等着卸货的力夫,又和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吃食的老妇同走了一截路,人群里你推我,我搡你,挤了好一会儿,姐妹俩才走到码头上摆摊做买卖的地方。 抬眼一望,除了人,还是人。 虞今越把小妹拉到身前来,叮嘱道:“这里人多,你小心点儿,别和姐姐走散了。” “嗯呢,我晓得的。”虞今安往阿姐身边靠了靠。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小帽,扎着白布束腰的衙役便上前来,呵斥了一声,“你们俩,要摆摊就往里边走走,别挡在路上。” 虞今越立刻笑着称“是”,顺着人流往前走。 这块儿是府衙在码头上专门辟出来的,好让这些进城做小买卖的庄稼人、手艺人,有个摆摊儿的地方,平日里有府衙的皂吏照看着,城门司的衙役也时时巡逻,竟比别处都安生些,城里的居民也一贯爱往这儿来游逛。 虞今越在一家卖米糕的和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中间,寻到了一个空当。 她领着小妹歉身走到里侧,顺手就将柳筐捋了下来,再把麻布揭了,铺在地上,将筐子里头的柳编玩偶一个个摆了出来。 姐妹俩蹲在摊位后头,瞪着眼,看着来往如织的行人。 隔壁的生意是真不错,蒸米糕是一屉接一屉的卖,热气一腾,米糕的香甜味儿,就顺着风飘了出来。 另一边,穿着长衫的书生,也捉着笔忙着代写家书。 虞今越久等不来顾客问价,心里也有些着急,便安排小妹守在后头,揣了 两个小玩偶在街上逢人就问:“瞧瞧吗?柳条编的玩偶,是江陵城里没有的样式,孩子们都喜欢呢。” 一连问了四五个,只有两个年轻人,因为玩偶模样奇特多看了两眼,还是摆摆手往前走了。 说话间,蒸米糕的摊子前头,来了三个俏丽可爱的年轻娘子,头上簪了花,穿着色彩鲜艳的罩臂衫子,走动起来,滚了边的褶裙像花儿一样,一身的首饰也跟着叮叮当当。 一个圆脸雪肤的小姑娘张口要了三份米糕,声气娇滴滴的,比米糕还软糯香甜。 虞今越忙走到跟前,拿了一只小玉兔给她瞧:“姑娘,看看柳编的玩偶吗?” 对方“咦”了一声,接过来看,娇声笑道:“倒是可爱得紧!还有别的么?” “有呢,我摊子上还有不少样式。” 那个小姑娘瞥了一眼,把摊主递过来的米糕接了,扬起一个娇憨的笑脸,招手让身后等着的两人过来,“慕阿姊,招姐儿,快来,这儿有稀罕玩意儿。” 那两位姑娘一走近,身后的七八个奴仆婢子也跟着上了前。 三人在她的摊子上拣了几个喜欢的玩偶一一问过,虞今越都能编出一小段故事来,逗得她们纷纷问她是从哪里晓得这么些典故来的。 虞今越卖了个关子,弯眸笑道:“什么都叫各位娘子知道了,我拿什么招揽生意呢?” 三位姑娘彼此一望,唯有那个圆脸的姑娘鼓了鼓腮帮子,曼声道:“那好,我全要了,不过你得送我三个故事才行。” 虞今越立刻点头说好,却有一个姑娘蹙了眉尖,低声道:“茵儿,说好了一会儿还得去洗翠阁里吃酒,你不去了?” “慕阿姊,你等我听完嘛!” 她愤愤地跺了脚,见二人不为所动,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招手让一个青衫婢子过来,“环儿,去叫那书生过来,替我把故事录下来。” 见二人要走,她一面付银子一面叮嘱,“一定等录完了,才许来洗翠阁寻我,知道没?” 那个叫环儿的小婢子点头应了个是。 虞今越忙将找给她的钱送过去,她一面摆手,一面提起裙子去追前头的小姐妹,“不用找了,就当我买你的故事,下回还有这样新鲜的玩意儿,就送去我家。” 虞今越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眼看着三个姑娘被奴仆簇拥着走远了。 她把铜板捏在手心里,低声琢磨:“真是一时高兴昏头了,也没问清楚那位姑娘,住在哪儿啊……” “小姐是城西余家的,余御史,以前在京城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官,你可知道?”那小婢子闷闷不乐的把眉头一皱,不耐烦道:“烦请快些罢,别误了我的事儿。” 虞今越只好把钱收进怀里,走去隔壁书生的摊子上,坐在人家面前的长凳上,说了三个猫和老鼠的故事。 待那婢子环儿拿着物件走了,年轻书生红着脸觑了她一眼,才敢问:“姑娘,你这故事还有下文么?” “怎么了?” “我在书肆也见过一些画册和话本子,还真没听过这样的,鄙人韩某,倒是有个不情之请。”那书生腆着脸拱手道。 29. 中秋 虞今越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感觉今日出门撞了财神,前脚刚一口气卖掉了全部的柳编玩偶,后脚就有人想要和她合伙做生意。 “当真?四六分?我六你四?” 虞今越眨了眨眼睛,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总觉着有些不真实。 “当真。口说无凭,姑娘若是不信,韩某可以立下字据,倘若往后能将这话本子卖出去,一定将分红一文不差的给姑娘送过去。” 韩瑛提笔蘸墨,小心询问:“虞姑娘,你若是同意,在下便下笔了?” 虞今越抬手叫停,“欸,你等等,这事儿有些复杂,我再考虑考虑……” 她回到自己的摊子后头坐下,在心里仔细琢磨,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担忧。 这事儿,来得太巧,她又喜,又犯愁。 喜的是,她出门做生意卖柳筐本就是为了改善生活,多攒些银子,才能吃得起肉,点得起油灯,也能早点还清那几笔债。 眼下是送上门的机会,一本万利。 愁的事,却有三样。 其一,这些故事,都是昨日夜里她打了一遍腹稿编出来的,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这个时空能有的,说出来,别人听不懂,也想象不出来。 若要将这事儿做成生意,写话本,出图册,她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琢磨。 编故事不是她的强项,比起这个,她还是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的那块田上,更踏实,也更有把握。 其二,这故事已经誊在纸上,交到了那位余姑娘的手里了。 人家的身份不一般,对上他们俩,一个穷书生,一个农家女,就算生意做出了眉目,被人抹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那样的人物他们招惹不起。 其三,种子种下去就一定有收获么?笔墨纸张都要钱,他一个书生,能流落到码头上给人代写书信换钱,想来家境也一般。 做生意,说得简单,本钱从哪里来? 张天阔都不信她能种好庄稼,说实话,她也不信,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就能做好这笔买卖。 虞今越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把心思一拢,正色道:“韩秀才,这事儿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何?” 韩瑛实在想不出,这样好的事儿她怎么会拒绝。 虞今越没办法也不会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交代自己的底细,含糊道:“这些故事也是我胡乱想了说着玩的,真要正经来做,倒想不出来了。今日的事儿是个意外,天底下哪里就能这么轻易挣到钱呢,要不然,那些说书的,写话本的,岂不是个个儿都得发大财。” 韩瑛听罢,垂下眼不吭声了,默了半晌,尤不甘心道:“姑娘不知,在下为人子,为人夫的难处,今日也只是想尽力一试。” 虞今越偏头仔细想了片刻,忽然道:“那这样,方才你听的那三个故事,我可以卖给你,我不要分红,你一次付清就行,以后你是想写续作还是出画册,都是你的事儿。但有一点,方才那姑娘是付了钱买的,我得了人家的钱,心里不踏实。 你得等一个月,要是她家里人没有回来要银子,找我的麻烦,这些才能随你处置。” 韩瑛简直喜出望外,忙道:“也是情有可原,好说,好说,不知姑娘要价几何?” 虞今越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三”。 对方骇了一跳,颤着声儿问:“三、三十两?” “三十文。” 虞今越笑眯眯道:“看你替人读信写字,赚的也不多。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呢,只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是实诚人,我也不多要,万一以后你挣了大钱,我也是攒了福报。” 韩瑛几乎听得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拱手道:“姑娘高义。” 虞今越回了个拱手礼,“先生过谦。”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释然一笑。 收下韩秀才的钱,虞今越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便站在道上大声吆喝,利索的将最后剩下的几个柳筐低价处理掉,找地方和小妹吃晌午饭。 还没揣热乎的三十文,换了更热乎的一只烧鸡。 虞今越撕下来一只鸡腿,递给小妹,“吃罢,咱们一人分一只腿,烧鸡要是吃不饱,这里还有烧饼呢,吃饱饭,咱们上街买点好吃的就坐船回家。” 虞今安重重的“嗯”了一声,激动的把鸡腿填进嘴里,结结实实咬下来一口,肉汁和油脂便顺着手指缝往下淌,香气扑鼻。 只一口,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虞今越撕下来另一只鸡腿,先闻了闻,真香啊。 也不是她想奢侈。 实在是上回张天阔提了一嘴,叫她馋了好几天,都过节了,今日又挣了不少钱,紧巴巴过了一个多月,就奢侈这么一回也不要紧罢? 这烧鸡当真烤得外焦里嫩,鸡皮是脆的,上头还抹了佐料,咸咸的,辣辣的,嚼起来焦香四溢,鸡腿肉是滑的,每一根肉丝都带着汁水的,一点儿也不柴,嗦一口骨头,都有滋有味儿。 虞今越在心里涕泗横流的感慨:呜呜呜,真好吃啊,总算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了啊…… 一顿晌午饭,姐妹俩吃了一只烧鸡,两张巴掌大的烧饼,差点没吃撑。 虞今越寻人问了路,找到菜市,在两三家卖猪肉的摊子转了一圈,挑了最便宜的一家,买了两根大棒骨,一块猪血,一块猪脸肉。 羊肉,驴肉,她连问都没敢问。 又到豆腐摊子上买了两块豆腐,去香料铺子问了姜价,一听要价十八文,果断放弃了,转头去菜摊拿了一把紫苏和茱萸。 菜买完了,到了外头的街面上,几家卖糕饼的铺子都是人满为患,虞今越上去排队,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了两块月饼。 糕饼店的伙计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迟疑道:“就要两块?” 虞今越把钱递过去,笑着道:“就要两块,没馅的, 这是十文钱。” 伙计“欸”了一声,熟练的取来两块月饼用油纸封好,系上麻线,打结,递给她。 虞今越把香喷喷的月饼给小妹提着,自己拎着菜,一起回东市码头上坐船去。 回到村里,已然是下半晌了。 一到家,虞今越就把水烧上,焖了干饭,先前没吃完的那半支藕拿出来,削皮切块,加水倒进陶釜里,炖个莲藕骨头汤。 猪血腥气重,用酸菜和豆腐来煨,多加点茱萸,紫苏叶,烹上几滴米醋,做得酸酸辣辣的才香。 最后上菜地掐点嫩菜叶,炒一个芥菜,也就齐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姐妹俩围着炉灶高高兴兴的吃饭,汤喝了一碗,菜吃到一半,却听到有人家里断断续续传来了哭声。 原来不是一声,近处有,远处还有,听得人心头跟着颤颤的疼。 月亮出来了,圆盘似的。 大堤下头的草屋小院,顿时映在一片银白的光华里,水一样的月色,静静地淌过,蝉声不知在何时变得遥远了,只有江风,仍不知疲倦地刮着。 虞今越望着天,喃喃道:“天上的月,哪里会管人间的圆缺呢……” 虞今安缩着身子,把碗攥紧,沉默的往嘴里扒饭,泪珠从腮边滚下来,一颗颗跌进碗里。 虞今越擦了一下眼角,故作轻松道:“今安,想不想吃月饼?那个可甜了。” 她起身去屋里把油纸包拿过来,分给小妹一块月饼,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不敢提原身死去的爹娘,也不敢提自己的爸妈。 她咬了一口月饼,笑道:“心里苦,就吃点甜的吧,今安,吃了甜了就不会难过了。” 虞今安擦干净眼泪,靠在阿姐身边,将对亲人的思念连同月饼囫囵吞进肚里。 一夜过去,堤下人家的炊烟按时升起。 阴沉沉的天色却卷着一场秋雨,淅沥沥的洒了下来。 下雨不出门,闲着没事干。 虞今越把攒下来的铜板数了个遍,用绳子穿起来,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小篓子装着,放在床板最里侧。 又拿了针线和小妹坐在外间,光线最好的地方,给自己补足袜。 一天吃够了油水,临近天明,虞今安吐了一回,又拉了好几回。 这会儿是没动静了,就是人蔫蔫的,浑身没劲,捧着竹筒,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温水。 虞今越憋笑道:“瞧你那可怜样儿,不舒服就去床上躺着吧?” 虞今安摇了摇头,瓮声瓮气的说:“我陪阿姐。” 到了下半晌,雨下得更大了。 窝棚底下也开始漏水,虞今越胡乱煮了一锅汤,就冒雨端到了屋子里来,姐妹俩把晚饭吃了,早早睡下。 雨下了两日才晴,虞今越跑到地里一看,天塌了。 荞麦最怕水淹,眼下至少有两亩地泡在水里,还好,只要是在开花前,她还能想办法救回来。 30. 雨后 虞今越特地往回跑了一趟,去对门卢家借了一把铁锹,换了一双旧草鞋,这才去地里开沟。 她先在两边的田埂上开了一道小臂宽的口子,让积水赶紧泄出去。 再把裤脚挽高,在田埂里侧的浅沟里趟着水巡视了一遍,拦水的土块湿泥需要用手扒开,树枝烂叶也得捞起来,最外围的这道沟是排水的主干道,一点儿也堵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之前耕地开垄时没开好,中间的地块积水蓄得有点多,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了一会儿,那一滩水还是排得很慢。 虞今越拿着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田里去,决定在这块地方再补挖一条腰沟。 一锹铲下去,带出来半锹的烂泥。 又湿又重。 她才挖了两三铲子,就明显感觉有些吃力了。 虞今越扶着铁锹略歇了一会儿,喘口气儿,又弯着腰继续下锹挖沟。 雨后的天幕澄净得像一块蓝色的缎子,大堤底下,家家户户都到了自家地头忙碌。 王茂生提着锹到了田埂上,朝她吆喝一声,“今越,我来帮你了。” 虞今越简直如获救星,立刻冲他招招手,笑道:“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挖了半天了。” 王茂生卷起裤腿下地,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和我爹他们下地干了一会儿,干完了才过来的……” 虞今越哈哈大笑,“开个玩笑,你能来帮我都想把你供起来了,怎么会怪你。” 王茂生不禁翘起唇角,垂下眼问:“你地里的活儿你拿主意,你说罢,要我怎么挖?” 虞今越提起铁锹道:“北边的地块没事,外圈我也排查过了,就剩这两亩积了一滩水,沟道拦腰打横,把这三个垄挖通,让里头的积水顺着沟流出去就行了。” “行,我知道了。” 王茂生握着锹上前,跨过田垄,从右边开挖。 两人分列左右,齐齐挥锹,效率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半个时辰下来,沟通了,积水往下走了,人也累出了一身的汗,恨不能直接坐在这泥地里。 “好了,好了,大功告成。” 虞今越欢呼一声,叉着腰欣赏自己努力的成果。 王茂生含笑望着她的脸,抬手抹了一把汗,“走吧,去田埂上歇歇?” 虞今越点头说好,转身踩着泥水往回走,王茂生也收起铁锹自觉地跟在她的身后。 踩上田埂时,脚下忽然一滑。 她惊呼一声,身子还没栽下去,就被人扶住了胳膊,稳稳托住。 虞今越站定以后才回头看他,感激道:“欸,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身手有够好的,这都能把我扶住!幸好有你,我不用摔个狗吃屎了。王茂生,你说,你不会上天派来救我的活菩萨吧?” 王茂生面上一热,将指腹收进掌心里,虚虚握着,赧然道:“你又乱开玩笑了……” 虞今越爽朗一笑,扶着田埂坐下来,调侃道:“就算你不是菩萨,也是个从天而降的田螺小伙。” “田螺小伙?” “你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吗?”她笑着问。 王茂生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来来来,我讲给你听。” 虞今越清了下嗓子,正色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父母离世后,便一个人在屋子里独居。有一日,他在下地干活的时候捡到一个硕大的田螺,便把田螺带回了家,养在了大瓮里。第二日,他下地回来,发现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也有可口的饭菜。他以为是邻居做的,上门一问,邻居却摇了头。第三日,他刻意提前回家,却发现家里多了一位美丽的姑娘……” 王茂生听得入神,忙问:“然后呢?这姑娘就是你说的田螺姑娘?那她是妖怪么?” “什么呀,人家是天上的仙女。 这位仙女是奉天帝之命,来照看这位自幼孤苦、勤劳本分的年轻人的。因他莽撞,识破了人家的身份,仙凡有别,仙女便只能重返天庭了。 临行之前,她将螺壳留了下来,里面盛满了取之不尽的粮食,还嘱咐他,让他用此物接济乡里,广行善事。后来,那一片因此受了恩惠的百姓,还为这个姑娘,立了一座‘螺女祠’呢。” 王茂生听罢,只觉得一阵怅惘。 虞今越笑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歇好了,咱们回去吧?” “嗯。”王茂生跟着起身。 进了家门,虞今越先打水将自己收拾干净,才去对门把小妹叫回来,一起生火做饭。 下半晌,卢秋霞挎着篮子过来找她,“虞阿姐,去不去摘木耳?下了一场雨,林子里的木耳全发起来了,我爹瞧见了,嘱咐我下午去多摘一些回来呢。” “去!你等我找个篮子。” 虞今越转身就跑进了屋,还喊了小妹一起,“快别挑豆子了,跟我走。” 三人一道上了大堤,到了江边的林子里,地上的杂草落叶还粘着一层雨水,人一走过,水珠立马就落下来将草鞋足袜全打湿了。 虞今越暂时顾不得这些,两眼放光的蹲下去,一窝肥厚 鲜嫩的木耳,绕着树桩结结实实的长了一圈。 她直接上手,将木耳全部薅下来,薅干净了,再换地方继续摘,只在这几根枯木底下搜寻了一遍,就摘了小半篓。 虞今安将摘下来的木耳捧过来,放进篮子里,“阿姐,要不要我回去再取一个篮子来?” 虞今越正摘到兴头上,立马应了,“你再取两个来,要大的,路上跑慢点儿。” 小女孩儿点了头,飞快的跑了出去。 虞今越在林子里寻觅,视线一寸寸扫过身边的树桩、烂木头,摘得根本停不下来,一俯身,还顺路在草堆里掏了一窝野鸡蛋,一共七个,给卢彩霞分了三枚。 等到虞今安回来,不仅带来了两个大大的柳筐,还带来了五六个娃娃。 他们与虞今越混得相熟,齐齐唤了一声“虞阿姐”,道:“今安说你在江边摘木耳,我们来帮你了!” 不愧是在自己手里薅了那么多柳编玩偶的小家伙们,总算在这种时候派上点用场了。 她大笑三声,振臂一呼,“那还等什么?出发!” “噢——!冲啊!”孩子们一窝蜂的扎进林子里,跑得比谁都快。 虞今越顿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操心的阿奶,大声吆喝道:“那谁,你慢点!程虎,你别跑了,摔伤了别怪我告诉你娘啊!” 孩子们争先恐后的上前去找木耳,叫唤的声音也没停过。 “哇哇哇,我这里有好多!” “虎子!你去别的地方,别抢我的!” “我又发现了一窝!” …… 虞今越被吵得脑仁疼,“哎呦”一声,掏了掏耳朵,问卢彩霞,“二牛呢?怎么这些日子都没见着他?” “他和我爹下地了。前些日子下雨,他跑出去疯,着了凉,被我爹训了几句还不服气,挨了顿竹条子,今日总算好了,一大早就被我爹赶着下了地,说要治治他的毛病。”卢彩霞苦笑道。 虞今越噗嗤一笑,只能在心里让他自求多福了。 有了这群孩子们帮忙,她们很快就把两个长长的大柳筐都装满了。 虞今越把这群猴儿都叫回来,唱着歌儿,沿着大堤走回家,还让他们把衣裳兜起来,给每个人都抓了一大把木耳,才让他们回去。 虞今安一回家就去看她的兔子,虞今越进屋找了张晒匾,把摘回来的木耳摊晾起来。 正在院子里忙着,方翠兰急匆匆跑来,隔着院子就喊:“今越,三十文一天,管中饭,去东边的洲子上替人扎柴把子,去不去?” 31. 帮工 “才三十文吗?” 虞今越讶异道,又把人请进院子里来说话。 “哟,这你还嫌少啊?” 方翠兰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撇嘴道:“你知道他们招男工,在芦苇滩上砍湿柴往外背,一天从早干到晚,能得几个钱?” “多少钱?” “也就六十文呐!这可是结结实实卖力气的活儿,不比在码头扛麻袋轻松多少。” “这些日子地里的活儿也不多,家里还有我公婆照看着,我打算去干几天,挣点钱给家里买几斗粮食、打一壶油。”方翠兰实在坐不住了,急忙问:“我都和你说这么老半天了,你到底去不去嘛?” 虞今越想到家里的那袋米,眼看着也要见底了,便点了头。 “那你把你妹子安置好,先随我过去记个名,看主家怎么安排活儿。”方翠兰麻利起身,出去外头等她。 “好,我立刻就来。” 两人出了村口,一径儿在堤上赶路,往东又过了一个村,才见到一片长满芦苇的河滩。 滩上约摸有三四十个青壮,在底下已经忙活开了。 大堤上搭了个凉棚,外头停着两辆驴车,凉棚底下立着五六个道士正在分派活计,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蓄了长须,头发用木簪束起来扎了个攒儿,看起来年纪不轻。 守在前头的,都是临近几个村来找活儿的妇人,瞧着也有十来个。 “一晃就来了这么多人了?哎哟,可别排不上了。”方翠兰心急地往前跑,虞今越也赶紧追了过去。 到了跟前一问,一个白白胖胖的道士说:“扎柴把子人的够了,倒是缺两个做饭的,约摸是四五十人的晌午饭,你们俩能整治出来不?” “不就是五桌饭菜,我在家里还整过十桌的席面呢!保管没问题!我来掌勺,让我妹子给我打下手就行。”方翠兰大包大揽道,又追着问:“小道长,这工钱怎么算?” 那道士歪着身子去问了另外一人,才回过头来,“也是三十文,吃了中饭,把碗筷收拾干净就可以走了。” “那成!”方翠兰面上一喜。 “你们俩,来这边,我把你们的名字录上。”另有一个长眉慈目的老道长坐在案前,吆喝道。 方翠兰连忙拉了虞今越过去,将二人的名字报了,“老仙师,灶口、柴米油盐和做饭的家伙什都在哪儿呢?” “不需你担心,观里已经派人去城里采办了,晚些时候就运来。” 那人在册子记下姓名,“方氏,虞氏,你们的工钱也是一日一结,依旧来找我就是。” 两人道了一句谢,便走到旁边说话。 “翠兰姐,我做饭只怕是不太行啊……”虞今越有些忐忑,凭她对自己的了解,她的厨艺也仅限于做熟勉强能吃的程度而已。 “怕什么,有我呢。” 方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咱俩在这儿就是做大锅饭,没那么多讲究。咱们明儿一早就来,把菜洗好,切好,到时辰了把饭蒸上,搞两个菜炖上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一样的工钱,还能早点回去,比她们扎柴把子好多了。” 虞今越挠了挠头,只好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虞今越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下这群道士的来历。 “他们是西边开元观的,听人说观里供着一尊铁铸的天尊像,是皇帝老儿下旨建的,观里香火可好了,除了这柴山,城西还有好多田产。别看这群牛鼻子老道,粗衣布鞋,整日神神叨叨的,那也是吃皇粮的。”方翠兰撇嘴道。 虞今越叹道:“来头竟这样大……我还以为这江边的芦苇滩都是无主的。” “嗐,哪能呢。在官府眼里,这滩,这堤,这树行子,哪样不是能捞一笔税钱的?上山有柴税,下河有渔税,躲都躲不过去,也就咱们乡下人卖点自家地里的东西没人管,但凡买卖做得有点眉目的,那些牛鬼蛇神、税收条子就像黄狗闻见屎味,自己就找来了。” 虞今越被她逗得发笑,“还真是你说的这样。不过,我前几日去东市码头卖柳筐,倒没被人为难。” 方翠兰嘿嘿笑了一声,“下回,你走南门进城试试……” 虞今越瞪圆了眼睛,轻声哼道:“你都说了,那我肯定不走南门了。” “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方翠兰大笑着去掐她的脸颊,被虞今越龇着牙躲开了。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村,虞今越和她告别,“翠兰姐,明日天一亮,我就去你家。” “行。” 到家以后,虞今越便把这几日要出门做活儿的事儿和小妹说了,又割了一块腌鱼,提去对门卢家打了声招呼。 卢婶子把腌鱼接了,笑道:“你只管放心,下回就别这么客气了。” “都是应该的。” 临走时,卢彩霞还把装木耳的柳筐拿了过来让她一道捎回去。 姐妹俩吃过晚饭,就早早睡下了。 翌日。 天才刚麻麻亮,虞今越就到了程家等着。 屋子里小的哭,大的闹,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又听见方翠兰吼了几嗓子,紧接着又是哇哇几声大哭,虞今越才瞧见她的人。 “一大早就不消停,烦得很,我们走吧。”方翠兰把竹条子往地上一撇,气呼呼地往外走。 虞今越连忙跟上,好笑道:“这一大清早,怎么动这么大的火气?” 方翠兰苦着脸叹了一口气,“等你以后有孩子了就知道了。特别是男娃娃,跟混世魔王一样,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像你家今安,多乖啊,要不咱俩换换吧?” “不换,不换。” 虞今越斜着眼笑话她,“那是你亲生的,你可舍不得……” 两人沿着堤走到了做活儿的地方,天已经大亮了。 凉棚底下,坐了三个道士,两老一少,那个白胖的年轻道士见了她们俩就向她们招了招手,“快过来,我领你们过去。” “每日我们过来的时候,都会捎新鲜的米面和菜过来,油盐这些不够了,你记得和钟师伯说。”他上前领着她们俩下堤。 两捆柴垛中间,挖了两口土灶,还摆了两张条案,一口水缸。 “喏,东西都在这儿了。”小道士咧嘴一笑,乐呵呵道:“我爱吃馒头,你们会不会蒸馒头?” 虞今越立刻看向方翠兰,方翠兰把灰面袋子拆开,拧眉问道:“面倒也够了,做啥馅?” 小道士蹲下去在菜筐里挑拣,“茄子吧,软和,陈师伯牙口不好。茄子馒头不辣不好吃,芥辣面儿少放一点,再剁点肉沫子进去,拿葱拌一拌。再做个笋瓜汤,就齐活了。” “那就听小师父的。”方翠兰笑着答话。 “你们叫我守真就行。”小道士乐滋滋把手往身后一背,往坡上 走,“馒头蒸熟了,先给我们送几个上来。” “好嘞。” 把人送走,虞今越和方翠兰大眼瞪小眼。 方翠兰叉着腰,啐道:“嘿,咱还真让他点上菜了?” 虞今越只觉得好笑:“守真小师父还是个老吃家呀!我算是知道他为啥这么胖了!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他知道那两位老道长的口味,也免得我们自己琢磨了,洗菜吧。” “这倒也是。”方翠兰笑着点头。 方翠兰把木盆拖过来,从水缸里舀水,虞今越把菜筐里的茄子都取出来,挨个洗干净。 两张条案,两把菜刀,两人把切完的茄子丁放进大盆里拿盐杀杀水。 两人分工合作,方翠兰和面,虞今越生火炒馅。 起锅烧油,下葱蒜,肉丁,等她把荤油都煸出来了,再放豆酱、盐和芥辣面儿,最后把茄子丁放进去,不停的翻炒。 炒一大锅菜,的确是个力气活儿,虞今越炒了一会儿胳膊就酸的不行,又换方翠兰上。 炒好的馅用大盆装了晾着,两人便开始着手准备包馒头了。 虞今越完全没有做面食的经验,在她连续包了两个露馅的馒头以后,方翠兰叹了一口气,把分面剂子,擀皮的活儿交给了她。 要做的量大,馒头包完一笼,就要立即生火开蒸。 这边水开了把馒头蒸上,虞今越便去洗笋瓜,切片,方翠兰继续包馒头,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最重要的活儿分给了方翠兰,虞今越自觉的干起了打杂的活儿,一会儿给灶上添水,一会儿给灶里添柴。 热腾腾的馒头出锅,虞今越拿筷子拣了几个,送到大堤上的凉棚里去。 守真小师父一见了她,就两眼放光的迎了出来,“来,馒头给我就成,你忙去吧。” “刚出锅的,还烫着呢,晾晾再吃。”虞今越把衬了笼布的小篮子递过去。 “噢,我晓得。” 还没下坡,虞今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被烫到嘴的惨叫,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方翠兰包完这一百多个馒头,也是累得不轻,刚拣了一屉出来,又放了一屉上去蒸。 虞今越让她歇歇,自告奋勇去煮笋瓜汤。 两人忙到晌午,给来干活儿的青壮和妇人一人发了两个大馒头,一碗笋瓜汤,给自己也留了俩。 不愧是掺了肉沫的茄子馒头,一口下去,油香鲜辣,皮儿也蒸得喧软。 虞今越留了一个,打算带回去给小妹吃,刚蹲到柴垛底下,就看到了正在往怀里填馒头的方翠兰。 “你怎么……” 方翠兰一把过来捂住她的嘴,“嘘!你小声些!我多包了几个馒头,他们不知道的。” “这……” 虞今越实在有些做贼心虚,劝道:“等会去领工钱,你揣在怀里,人家不就闻见了……” 方翠兰把脸拉了下来,发愁道:“那怎么办?” “拿篮子装了,大大方方提着去吧,就说是我们俩没舍得吃,带回去给孩子的。”虞今越给她出主意。 “也只能这样了。” 吃完饭,干活儿的人都扎回了芦苇滩上,两人把碗洗了,又把灶上都收拾干净,便提着一篮子馒头上了堤。 两人胆战心惊的走到跟前,那钟道长果然斜眼觑了过来,“手里拿的什么?” 32. 惊魂 方翠兰骇得浑身一颤,顿时腿都挪不动了。 “道长,是几个馒头……” 虞今越把盖着的笼布揭开一角,赔着笑脸道:“我们俩没舍得吃,带回去给孩子的。” 钟道长抚须打量了二人一眼,冷声道:“观里每日送来的米粮都有定数,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拿夹带,便不是扣工钱这么简单了。” 方翠兰垂着脑袋状若鹌鹑,小声道:“我们不敢的……” 虞今越也顺势把头低了下去。 “师伯,她们都是老实人,犯不着让您这么耳提命面的。” 守真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讨好笑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人家要是真被您吓唬走了,明日的中饭我上哪儿寻人来做呐?饿着肚子可就没力气给您捏肩、捶腿了……” “啧!瞧你这点出息……” 钟道长把眉头一竖,啐了一口,大喇喇数了六十枚铜钱,拍在案上,“罢了,来领工钱吧。” 二人上前把工钱一拿,笑着和几位道长告别后,便马不停蹄的往家赶。 走到没人的地方,方翠兰才停下脚步,吁出一口气,“乖乖,刚才差点没给我吓出一身汗来……” 虞今越笑话她:“你这算不算有贼心没贼胆?” “怎么不算!我这心里跟住了一窝马蜂似的,就被那个牛鼻子老道扫了一眼,蜂窝穿了,马蜂跑了,全在我脑子里头嗡嗡嗡……” 方翠兰抚着心口,一面走,一面说,简直悔不当初,“要我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怎么就没有发财的命呢?半点亏心事做不得嘛!这才偷拿了两个馒头,吓得我哟……哎哟!怎么踢到石头了?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很快,质疑声便被一串呼痛声尽数淹没。 虞今越看她龇牙咧嘴痛得直跳脚,实在憋不住了。 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去扶她,“翠兰姐,你不要紧罢?” “贼天爷耶,指甲盖都快给我踢翻了,不成,不成,我得歇会儿再走。”方翠兰噙着泪把她一望,虞今越立刻会意,忙扶着她坐下来。 等歇好了,两人这才从堤上回家。 “你再拿一个嘛……” “不了,家里就只有我小妹一个人,她吃一个就够了,你拿回去给你公婆尝尝吧。”虞今越笑着说。 “那成,你慢点啊,看着点路啊……” “进去吧。”虞今越看她进了院子,这才往家里去。 虞今越回家见屋里没人,并没有急着找人,先回屋里躺了一会儿,才出来把晒在外头的木耳翻上一遍。 待到傍晚,她淘米把饭蒸上后,远远的就听见卢二牛领着几个孩子在村道上边跑边叫嚷。 虞今安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蹲在窝棚底下的人。 她扬起笑脸,兴冲冲地喊了一声“阿姐”。 “二牛又带你去哪儿玩了?”虞今越招手让她过来,又替她把粘在头发上的草叶子摘掉。 “我们去田埂边上摘酸枣去了。” 虞今安从怀里摸出一把拇指大点儿的枣儿来,颜色还是绿的,只带点芝麻大小的红褐色的斑。 “阿姐,你吃!” 小家伙殷勤地把枣儿塞进她手里。 “酸吗?” 虞今越还没放进嘴里,口水就已经开始泛滥了。 虞今安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红的已经被人摘完了,像这样的是快熟了的,只有一点点酸!” 虞今越被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逗乐了,笑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大碗里取了一个大馒头出来,“难为你还想着给姐姐带枣子回来,你看,这是什么?” 虞今安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又想起上次过节吃了好吃的又吐又拉的事儿,咽了咽口水道:“阿姐吃吧,我吃了会肚子痛的。” “姐姐吃过了,专程给你带的。这馒头是茄子馅的,就一丁点儿肉沫,你吃一个没事儿。”虞今越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小家伙笑了一声,便喜滋滋的捧着馒头去门槛上坐着。 她咬下一口,便仰起小脸回味无穷的品尝着,而后揪了一点馒头皮,喂给她的三只灰兔子。 虞今越捻了一颗酸枣丢进嘴里,继续择菜做饭。 而后几天,两人都老老实实按照守真小师父的吩咐做饭。 前天做了茄子馅的馒头,昨儿又做了豆腐馅的,今个儿一问,还是馒头,要吃南瓜馅的。 虞今越看钟道长的脸色垮了下来,简直和老南瓜差不多,提议道:“运来的那两袋米还没动过呢?要不今日吃个南瓜焖饭?” “南瓜焖饭?” 守真腹中的馋虫顿时叫她勾了起来,连连点头,“行,咱们晌午就吃这个。” 虞今越领了命下堤来,和方翠兰一块给南瓜削皮,切片,又淘米,把饭焖上。 这片芦苇滩坐落在一片沙洲上,砍芦柴的青壮一字排开,弯着腰,挥着镰刀,宛如一条曲折的黑线不停地往江边推进。 有人背着湿柴从滩上出来,那些妇人就把芦苇杆码整齐,拿草绳捆了,堆成柴垛。 虞今越眯着眼睛看着逐渐空阔起来的江滩,远远的,看见三四个黑点疾速奔来,将这道黑线冲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黑线也变成了无数个黑点,齐齐往大堤这边奔来。 虞今越心头一凛,急道:“翠兰姐,出事了!” 方翠兰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立刻扯着虞今越的胳膊往堤上跑,“今越,快上堤,那是野猪群。” “野猪群?那他们怎么办?”虞今越忍不住回头看在那些在滩上逃命的人。 “我咋知道?你先别管,咱们先报给上头那几个道士,让他们拿主意。”方翠兰想了想,还跑回去掂了一把菜刀,才跟上来。 虞今越已经跑上堤,到了凉棚底下,喘着粗气道:“几位道长,滩上有野猪跑出来了,要出人命了!” 钟道长听到这个,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了。 他急忙起身,眼睛瞪了又瞪,这才张着嘴,猛地往大腿上一拍,“造孽啊!吉元,守真,你们俩赶车,去附近的巡检司请人来捉野猪,快!” “是!师伯!” 一胖一瘦两位道士,立刻上了驴车,鞭子抡得飞快。 方翠兰握着菜刀,护在虞今越身前,一面看着滩上的情形,一面忍不住腿脚发软。 钟道长拧着眉在堤上来回踱步,见了她们俩,又叹了一口气,“今日指定干不成了,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吧。” 虞今越没动,远远看着一人被野猪追上,拱翻在地,再起身时,大腿上都在淌血。 方翠兰也吓得直哆嗦,“今越,今越,你扶我一把,咱们赶紧走。” 近处扎柴把子的妇人已经跑到堤上了,远处的有人负了伤,被野猪追得四散开来,三四十号人,跑在野猪前头的只剩二十多个了。 “这样下去不行,伤亡只会越来越多,”虞今越把心一横,拖着腿软无力的方翠兰往堤下跑,“翠兰姐,你帮我一把。” “啊?都这个当口了你还往堤下跑干什么?” “去救人。” “救人?轮的上我们俩吗?”方翠兰实在搞不懂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方翠兰因为惯性被她拉着跑下了坡,这会儿脚上也终于有了点知觉,直接扯开了她的手,转身往堤上去。 虞今越一口气跑到烧火的地方,把木柴一股脑填进了两口灶眼里,又拿着抹布,捏着锅耳想把灶口上的大锅端下来。 锅里焖了饭,本 来就重,虞今越提一口气竟没端起来。 方翠兰往回走到一半又放心不下,心里跟油煎似的,一咬牙,恨恨骂道:“真是个祖宗!” 她连身往坡下赶,和急忙跑上坡的人撞了好几回。 到了灶边,虞今越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方翠兰拿了一块抹布蘸了水捏住锅耳,把人赶到一边去,“去去去,你去那边,咱们俩一块使劲。” 两人一块把锅抬了下来,又往灶里加了几根粗柴。 “野猪怕火,咱们拿着柴火棒子过去把野猪赶走。”虞今越抽了两根柴,招呼方翠兰跟她一起往前走。 虞今越一面跑,一面喊:“我手里有柴火,野猪怕火,快来我这儿拿柴火。” 渐渐地,跑过来的青壮都在她们手里领到了木柴。 大部分人,也都到了大堤这边,就剩那十来个砍柴工,被困在了芦苇滩深处,东边两个,南边五个,西边还有六个。 “大家听我说一句,人命关天,我们大家伙带着烧燃的木柴过去,把野猪赶走,只要赶走就行,说不定能把那十几个叔伯兄弟救下来。”虞今越拿着木柴往前走,大家伙只愣在原地着看她,没动。 方翠兰在给灶里添柴,听到这儿,也拿了一根粗柴上前去。 又见到这些砍柴的男人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直接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们他爹的还算是男人?一群孬货!” 这话骂出口,顿时有人白了脸。 虞今越见东边的两个人快要绕回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头小野猪,便举着两根木柴往前跑,“大叔,往我这儿跑!我手里有柴火!” 听到她的喊声,那两人顿时眼睛都亮了,腿也迈得更用力了。 除了她们在前头接应,人群里渐渐也有人跟了过来。一开始是三个,后来是五个,再后来,支援她们俩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一排火光的缘故,那头野猪追到一半,竟然突然停下,掉了头。 得救的父子二人浑身是汗的瘫软在地,又被人搀了起来。 虞今越见火攻的确有用,便号召各位一同去接应前头受了伤的那五人,大家伙举着熊熊燃烧的柴火棒子,再次排成一线,烟熏火燎中,却是一张张坚毅的脸。 追着这五人的,是一头体型不小的成年野猪,森白的一对獠牙足足有半米,上头还挂着血迹。 它嗅到风中的烟火味儿,便停下望了他们一眼。 有人心里害怕,为了壮胆,喊起了干船工时的号子,“嗬!嘿!嗬!嘿!……” 立刻有人附和,“嗬!嘿!” …… 数十人齐齐喊着号子,挥动着火把逼近,那头野猪察觉形势不对,一步步的后撤,泛着森森寒光的双眼里却仍旧带着杀戮的戾气。 “咱们再喊大声一点!往前压过去!”虞今越高声道。 浑厚雄伟的船工号子,在这片芦苇滩上成了震天动地的一道异响,草木簌簌,江风浩荡。 被困在后边的五人,亦有人咬着牙站起来。 “嗬!嘿!” 那头野猪听着四面八方来的响动,在燎人的火光中,一扭头,钻进了芦苇深处。 立刻有人喜极而泣,“得救了!咱们得救了!” “快去救人!”虞今越对身边的人喊,又望了一下东边的那几个人。 在那头体型最大的野猪离开之后,在东边徘徊的两只野猪也消失了踪迹,那六个人正朝着他们跑来。 虞今越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松懈下来,这才发现不仅掌心发麻,背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衙役来了!” 虞今越抬眼一看,大堤站着两排带着刀和弓箭的士兵,为首的人发号施令,正带着人下坡往芦苇滩上来。 33. 杀猪 官差一来,虞今越和一干人等就被他们赶上了堤。 受了伤的被人抬到凉棚底下,钟道长和守真小师父把道袍解了下来,系在腰上,正在替他们止血包扎,陈道长赶了驴车去请郎中了。 虞今越将围在凉棚前看的人疏散,高声道:“都往后退一退,道长在里头救人,你们别把光挡没了……” 因为方才赶去救他们的缘故,她一开口,众人便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方翠兰从堤下端了一盆干净的水来,站在钟道长跟前,喘着气道:“老仙师,水来了。” “放这儿就行。” 钟道长手下没停,一只手按住那青年的大腿根,一只手扯着布条子灵巧的绑了个结。 方翠兰看了一会儿,就退到外头来,和虞今越站到一处,两人边说话,边看着巡检司的人在滩上捉野猪。 来的人不知是什么职位,只听那些兵卒喊他“姜头儿”。 他一人顶在前头,手里高高举着朴刀,左右两侧都有人张网替他掠阵,身后还有七八个,拉开大弓,捏着箭,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滩上的芦苇已经砍了大半,野猪能藏身的地方也只有靠近江边的那一块芦苇地。 姜伍长抬手示意,便有两个兵卒操着长竹竿冲进芦苇地敲敲打打,芦苇丛霎时倒了一片,伏在地上,藏在芦苇地里的四头野猪渐渐也待不住了,像炮仗似的,窜的一下冲了出来。 堤上的人站得高,看得也远,人群离顿时“哎哟”一声,纷纷喊道:“野猪跑出来了!” 滩上的兵卒慌乱了一阵,便立刻拉弦放箭,一支接着一支。 明晃晃的天幕下,射出去的羽箭如一张斑驳的大网向野猪群扑了过去,箭影交错,紧咬着那群疾速奔跑的黑影,甚至有一头野猪绕了个圈,想甩掉这些步步逼近的箭群。 箭雨不歇,有的钉在了地上,有的扎进了野猪的皮肉里。 等到他们将带来的箭尽数射完,已有三头野猪负了伤跑不动了,只剩下那头大野猪仍在滩上狂奔,背上虽然扎了三四只箭,瞧着仍旧凶猛。 姜伍长沉思片刻,招呼手下拿着大网先把那三头野猪捉起来,又命人去地里把箭拾回来。 一个模样稚嫩的小卒子,抱着箭囊去前头拾箭。 他半蹲下身子,一面拾箭,一面抬起头来,望着那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大野猪,吓得手都在打颤。 大野猪把头颅沉了下去,亮出獠牙,用蹄子刨着脚下的土,一双黑恫恫的眼珠子里射出噬血的凶光,那架势,显然是即刻就要朝他冲过来的。 小卒子吓得动作都停了,扭头就往回跑,那只大野猪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他撞了过来。 野猪跑起来速度极快,他怀里抱了三四个箭囊,跑到一半,箭也几乎丢了干净,大喊着“救命”,朝着正在收拾野猪的几个弟兄跑了过去。 姜伍长面上一凛,提刀上前,从斜刺里铲过去砍了一刀,这刀正砍在野猪的脖颈上。 野猪皮糙肉厚,一刀下去,只在黑黢黢的粗皮上留下点印子,大野猪吃痛一吼,随即调转方位,抵着脑袋拱了过来。 姜伍长暗叫不对,向身侧一滚,这才勉强躲开,大喊道:“放箭!速速放箭!” 箭雨未至,野猪却已冲到跟前,他抬臂抵挡,奋力砍出一刀。 这次是砍中的是后腿,刀身没进去半寸,拔刀时,大野猪痛得嚎叫一声,登时跛着腿跑远了一些,又即刻回头,带着浓浓杀意,头拱脚撵,将他逼得在地上连滚带爬闪躲不及。 姜伍长脸上已带上了擦伤,一刀劈在野猪的后背上,厉声骂道:“老子喊你们放箭!都聋了?” “头儿,我们怕射中你!” 方才获救的那个小卒子哆哆嗦嗦的提起箭,身后也站着几个苦着脸,不敢放箭的兵卒。 “放你娘的屁,老子能让你们射中?”姜伍长咬牙起身,向后撤出一个空当,大喊道:“放箭!” 这一次箭雨应声而至,姜伍长边跑边骂,还顺势把擦着自己身子飞来的羽箭劈开。 直到那只负了伤的大野猪被箭扎成了刺猬,渐渐跑不动了,他才回头,高高扬起刀,用了十足的力气砍在大野猪的脖颈上。 这一刀,刀身没入皮肉,迸出的血高高溅了他一脸。 他喘着粗气,一脚踏在咽了气的野猪身上,一面拔刀,一面喊:“都过来!抬回去烧了吃肉!” “头儿威武!”众兵卒欢呼道。 虞今越在堤上看得胆战心惊,人群里也有人啧啧称赞:“这官爷当真神勇!一人和这野猪拼了那么久!” “是啊!真是厉害!” 又有人嘀咕:“都干了半天了,不巧遇到这野猪害人,也不知道今日的工钱还发不发……”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放回了凉棚里的两位道长身上。 凉棚底下,钟道长已经将受伤的人安置妥当,等着姜伍长带着人把那几头野猪抬上堤来。 他低声与守真问话,“你们来得倒快?” “赶了个巧,走到半路遇到裘巡检带人在江边设埋伏,就给我支派了这十几个人。”守真低声道。 “设埋伏?” “还不是江上的水匪,前些日子劫了通州一个员外的船,告到知府那里去了,衙门又贴了告示,这几日城里城外都闹着剿匪,动静不小呢。”守真撇嘴道。 “都这么多年了,真要剿匪早剿干净了,我看他们府衙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钟道长冷下脸,哼了一声。 说话间,姜伍长已带着人到了跟前,二人笑着恭维了一番,便让巡检司的人分了两头野猪抬走了。 把人送走,钟道长抹了一把笑僵的脸,走到喧哗不止的人群前头,高声道:“今日之事,让大家伙都受惊了,都回去歇上半日,明日再来。守真,过去发工钱。”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众人拱拱手,纷纷向二位道长道谢。 “受了伤的,我等都记下名字了,按伤势酌情给些补偿,因此空出来的缺,诸位若有乡邻想来做工,明日,也一同带过来。”钟道长抚须叹了一声,“方氏,虞氏,你们二人过来。” 方翠兰扯着虞今越惴惴上前,只怕这个牛鼻子老道,又要找她的麻烦,赔着笑问:“您找我们俩有什么事么?方才事出紧急,那锅饭只焖了个夹生的,吃不得了,我们……” 钟道长倒是仰头笑了,那双精光逼人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慈蔼来,他摆摆手道:“吃不了就倒了罢。不曾想,你们二人倒是孤勇之辈,不畏凶险,舍己救人,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啊!” 方翠兰听罢,只觉得面上都有光了,身板子也立刻直了起来。 她把虞今越往前推了推,“不是我说,这事儿还是靠我妹子脑瓜子灵活,胆子也大,要不怎么想得出来用柴火棍子吓退野猪的,说真的,她一个,就能抵他们十个怂货……” 虞今越面上一热,连忙去捂她的嘴,什么一个抵十个,不要越说越离谱啊…… 那道长含笑掐了个指,叹道:“此子的确大有机缘。” 虞今越尴尬一笑,只能硬着头皮听二人你来我往的夸赞,实则,脚指头都扣了起来。 好在,陈道长架着驴车将郎中带来了,钟道长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们二人去领工钱罢,野猪也记得挑一头带回去分了。” “真……真的?给我们一头野猪?”方翠兰大惊失色。 钟道长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啧了一声,扭头去找陈道长了。 “今越!你真是个福星!” 方翠兰抱着她激动得嗷嗷大叫,虞今越挣脱不得,只能被迫接受着周围人惊诧的目光。 好歹是等她情绪平复下来了,两人在守真那里把工钱领了,又下堤去灶上收拾。 “好好的一锅饭,真是可惜了……”方翠兰把锅里的饭刮进潲水桶里。 虞今越洗着菜板,突然想到一件事,又跑上堤问了钟道长一声,“那锅饭我能不能带回去,我邻居有人养鸭子,不然也是糟蹋了……” “你带走罢。”钟道长随意应了一声,继续和那个郎中说话。 二人收拾完,便揣着钱,提着桶,抬着一头野猪往回走,还没走到半路,两人就扛不动了。 “今越,你在这儿歇歇,我回去一趟,喊我男人来帮我们弄回去。”方翠兰擦着汗道。 “行吧。”虞今越也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等到方翠兰回来,这才发现她身后带了不止一个人,简直是一家老小,齐齐出动。 程老爹赶上前来,围着这头野猪看了半天,才瘪出一句话来:“当真是一头野猪。” 程阿婆也瞪大了一双吊梢眼,喜道:“哎哟,我就说我儿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嫁进我们家当真是有福了。” 方翠兰抱着孩子嘿嘿直乐,给了自家男人一肘击,“愣着干啥,上手和咱爹往回搬啊!” 程虎激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又是跑又是跳,还贼兮兮上前摸了一把獠牙,被他阿爷扯开了。 虞今越起身提着桶跟上去,走了两步路,就被程阿婆将桶抢了过去,乐呵呵道:“你和翠兰累了一天了,我来提,我来提。” 这小老太太身量不高,手劲倒大,虞今越实在抢不过来,便只好作罢,“那就多谢您了。” “你这孩子,还和我说什么谢,真是见外。下半晌你把你妹子喊来,就在我们家把猪杀了,夜里一道吃杀猪饭,可行?”程阿婆笑着说。 这会儿她只感觉浑身都是劲,腰不酸,腿不疼,还能回去帮着烧水整治一大桌饭菜。 虞今越想着在翠兰姐家里杀猪倒也方便,免得她收拾物件去寻杀猪佬,再加上,人家也确实盛情难却。 “行!我回去叫上我妹,一会儿就来。”虞今越笑着说。 一行人风风光光的回到村子里,抬在父子二人肩上的那头野猪,引得不少村里人走到路上来看。 众人纷纷跟过来问:“哟,程老叔,你们爷俩上哪儿捉了这么大一头野猪啊?” “你们家啥时候杀猪?肉卖不卖?” “对啊,啥时候杀猪?我也赶去你家看个热闹去。” …… 一行人走了一路,答了一路。 到了程家,虞今越与他们告别后,便提着那只潲水桶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而 后回了自己家里。 这个时辰,虞今安正乖乖在家里挑豆子,见阿姐回来,自是喜出望外。 “今安,洗把脸,收拾一下,和我去一趟老沙咀。”虞今越吩咐道。 “好!” 小女孩儿脆声应了,跑到窝棚里来打水,先端过去给阿姐洗。 姐妹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取了两个柳筐,提上潲水桶,往村口去了。 路上还遇到了不少赶去程家看杀猪的人。 虞今安听了一耳朵,好奇问道:“阿姐,虎子家里要杀猪吗?” “对,一会儿我们就去,晚饭也在他家里吃。”虞今越笑道,还将今日在堤上看人抓野猪的经历说了一遍,听得小家伙哇哇称赞。 小妹拎着篮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虞今越提着桶跟在后头,大路又平又直,路边的水田里,秧苗已经长得又高又密了。 人一经过,水田里惊起几只白鹭,在上空飞了一圈,落在那一只在渠边饮水的老牛背上。 到了老沙咀的村口,虞今越就把小妹叫了过来,“鲁婆婆家的大鹅会叨人,你别跑那么快。” 虞今安立刻跑回来,缩手缩脚的躲在阿姐身后。 “哟,来了,这个小娃娃是?”鲁婆子端着一口大盆,在门口拌鸭食。 “这是我妹妹,今安。” 虞今安领着人上前去,把潲水桶放下,“晌午焖的饭,夹生的,想着您家里鸭子能吃,就给提过来了。” “难为你还想着我这群衙役,快进来罢。”鲁婆子把盆桶归置到墙根底下,又接她们姐妹俩进屋。 虞今安是第一次见这个老婆婆的,坐在椅子上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只捧着茶碗,拿眼睛觑着她。 鲁婆子给姐妹俩倒了茶,又从橱子里拿了一碟蓼花糖和花生糖出来,摆在桌子上。 “不用拿这些了,您留着自己吃。”虞今越摸了摸面皮,倒真是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一个糟老婆子牙都不好了,能吃多少?这还是中秋我姑娘非给我塞的两包点心,你们吃,不吃我也就放坏了。”鲁婆子笑眯眯的拿了一块塞进小家伙的手里,这才坐下,“过节那日你们过来没见着,是我姑娘接我进城了……” 虞今越点了点头,笑道:“隔壁的婶子同我说了。” “我瞧着衣裳穿着还挺合身?” “我的正好,小妹的袖子长了,我给缏了一圈,以后长高了放下来还能继续穿。”虞今越把脚边的两个筐,拿到桌上来,“家里也没个什么,我编的两只柳筐,您捡鸭蛋摘菜都用的上。” “上回不是才送了一个,又给我拿两个,我哪里用得上那么多……”鲁婆子嘴里说不要,还是喜滋滋的把柳筐接了,挂到墙上的钩子上。 “那把芥菜也是我自己种的,我看还嫩,就摘了一把。” “什么芥菜?”鲁婆子纳罕道。 虞今越愣了一瞬,解释道:“就上回放在筐里,挑在外头的竹篙子上……” “定是隔壁那个憨货拿了!啥便宜都敢占,吃了别人的,也不怕肚里生虫,和她婶子一个蠢犊子样儿。”鲁婆子骂了一气,见姐妹二人都呆愣着看她,便抿了一下嘴,不言语了。 虞今越见气氛不对,主动问了几句她身体可好,家里的活儿多不多,又想着还得上程家看杀猪去,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鲁婆子拿了一个筐子,进屋给她拿了八个鸭蛋装上,又把潲水桶涮干净,让她提回去。 “您这么客气,下回我都不敢来了……”虞今越推拒了一番,还是被她塞进了手里。 “不来就不来,哪天我再收拾几件旧衣裳出来,去你们滩头村看看去。”鲁婆子笑着赶人,“快走罢,我还忙着要给我那群鸭子喂食哩!” 篱笆里的那群鸭子到了点儿也知道饿了,纷纷跑上了坡,伸着脖子冲着她们嘎嘎叫。 虞今越道了谢,便提着鸭蛋和小妹往回走了。 回家把篮子放了,二人才一道走去程家。 今日程家的一堵芦苇院墙都快被人挤垮了,里里外外都是来看杀猪的。 她们去隔壁村的这段时间,程家的婆媳俩已经把热水烧好了,父子俩光着膀子,蹲在大盆边上给野猪刮毛。 盆里飘出来的热气裹着腥臊味,在众人的言谈笑闹间弥漫开,整个院子,都藏在热闹的气氛里。 虞今越带着小妹从外头挤进来,方翠兰见了她,立刻招手让她过来,不容拒绝地把软乎乎的一物塞进她怀里,“快,今越,替我把娃抱着,我去帮他们抬门板。” 虞今越低下头,和怀里的胖娃娃对视了一眼,顿时苦笑出来,“你娘就这么把你交给我了?” 小娃娃吸了吸鼻子,瘪着嘴,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哦,哦……别哭,别哭啊……” 虞今越实在招架不住,探出头来,“翠兰姐,快快快,你娃哭了……” 一道嘹亮的哭声,随即将她的喊声淹没,外头忙着杀猪,闹哄哄的,一时竟无人察觉。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抱着一个张着嘴大声哭嚎的奶娃娃,只能和他一起哭了。 34. 再遇 从把野猪吊起来开膛,到搁在门板上卸块,都是父子俩在忙活。 卢阿婆把接的一盆猪血端到灶头边上,点了盐水,择了韭菜,预备煮一大锅猪血韭菜汤,另一口灶里柴火烧得旺极了,用滚水焯着猪心猪肝猪肺,方翠兰忙得脚不沾地,匆匆用簸箕扒了一些草木灰,蹲在外头洗猪大肠。 “翠兰啊,你这猪肝煮好了切我一半呗?”一个瘦脸妇人搂着门边的柱子,咂吧着嘴问。 “这头猪又不是单我一家的,你要肉倒是可以卖给你,下水不好分,煮出来我还得切一半留给人家呢。”方翠兰手底下用力揉搓,又拿筷子挑起一头,给猪大肠翻了个面儿。 瘦脸妇人干巴巴笑了一声,接着问:“那你这肉咋卖?” “两只蹄子,十八文一只,肉就十三文一斤,猪头等我忙完了和虞家的姑娘商量了再答你。”方翠兰抬起头来瞧她,戏谑道:“桂芬,你真要?那上隔壁借杆秤来?” 那妇人连忙摆手,一面往出走,一面道:“你这价叫得我都不敢听!野猪肉柴得很,吃起来费牙,腥味还重,一点肥膘没有,还卖十三文?再添两文我在镇上也能买到好肉了。” “欸?姓熊的,嫌贵你去镇上买啊!我方翠兰求着卖给你了?” 方翠兰冲着那人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得将手里一幅猪肠子摔在了地上,追着骂道:“咱们甲里谁不知道你熊桂芬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还当在我这儿能捡到什么便宜呢?可别发梦了啊!” 那妇人臊着一张脸,挤过人群,脚底抹油似跑了。 众人被这出好戏逗得哈哈大笑,有一个年轻汉子取笑道:“那还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程家的母老虎,轻易得罪不得哟!” 虞今越听到这儿,也没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娃娃方才哭累了才睡着,她一笑,小娃娃的嘴又开始瘪了。 虞今越如临大敌,立刻收了声,还抱着他轻轻摇了摇,等他彻底睡熟了,才放到里间的木板床上。 虞今安跟过来看小娃娃,趴在床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今安,你看着他,我去帮你翠兰姨做饭去,小娃娃要是醒来了就大声叫人。”虞今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好,我知道啦。”虞今安乖乖点头。 虞今越到了窝棚底下,刚蹲下去,就被方翠兰一把拦住了,“行了,你不用你来脏手,马上就完事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你们一大家子忙活了一天,我就等着吃了。”虞今越嘿嘿笑,又斜着眼问她,“方才怎么回事?谁又惹你了?” “没谁,不稀得说她。” 方翠兰直起身来,抓了一把草木灰搓搓手,使唤她往盆里舀两瓢水,“猪肉他们都分好了,一会儿拿个干净筐子装了你提回去。这个猪头你打算怎么办?是直接上锅焐上?还是找斧头劈开,咱们各自分一半,拿回去腌,还是找个人便宜卖了?” 虞今越扭头看了一眼那猪头,比家猪的模样更丑,刮不干净的毛茬子也更多,瞧着就不太好收拾。 “我看菜也够多了,自家收拾起来也麻烦,有人要就卖了吧。”虞今越提议道。 “那成!一会儿我问问。” 方翠兰把淘米水端来,又洗了一遍,清了三四遍,才把猪肠子端到里头去切。 虞今越也进去给婆媳俩打下手,洗酸菜,切萝卜,给灶里添柴。 猪血韭菜汤盛出来,刷了锅,等油一热,就把大肠放进去煸,紫苏、蒜子、豆豉、葱白加进去齐齐炒香,放了酸菜,调了咸淡,再添上热水和萝卜炖了一大锅。 虞今越把柴添了,和方翠兰一道出来看他们剁猪蹄子。 程先勇一刀下去,险些没拔出来,又拎着刀在水缸上磨了一会儿,才回来继续砍。 边上歪着一个六旬老汉,捋着胡子指点道:“朝这儿砍,欸,对喽!” “申老爹,买对蹄子回去下酒不?”方翠兰凑过去问。 他摆摆手,“我老了,啃不动这猪蹄子。” “猪头肉呢?拿火一烫,刮干净,炖得烂乎脱骨,吃起来也美着呢!”方翠兰笑眯眯的说。 虞今越见这老汉有些意动,趁势道:“城里一个大猪头少说也要八十文,我们这个小些,就卖您五十文,猪脸肉拆下来能吃好几顿,骨头还能熬汤,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旁边有一个婆子挤过来问:“那啥,他不要卖我呗?我想腌了放到过年祭祖宗。” 虞今越正要答话,申老爹却恼道,“你这老婆子好不懂规矩,人家先问的我,谁说我不要了?” “你要就要,和我嚷什么?” “好了,好了,老叔,婶子,都是乡里乡亲的,为这个争嘴不值当。”方翠兰出来打圆场,笑道:“猪头申老爹要了,您要不看点别的?猪蹄子?十八文一只,连骨带肉,这个价上哪儿能买着?也划算着呢。” “那我要一对后蹄,给我留着啊!我回家取钱去。”那婆子瞪了申老爹一眼,便快步挤了出去。 申老爹也不甘示弱,大声道:“猪头留给我,我去拿钱。” 送走二位财神爷,虞今越和方翠兰相视一笑。 两人又在人群里问了一通,大家伙虽然眼馋,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年轻媳妇上前割了几两肉。 野猪宰完,饭菜炖好,天边也烧起了晚霞,大家伙见主人家开始抬桌子摆饭了,也都各自散了。 今日一顿晚饭,村里人闻着程家炖肉的香味,都吃得食不知味。 饭桌上,方翠兰把方才收到的铜板子数一数,和虞今越一分,又招呼姐妹俩赶紧夹菜吃肉。 盐水煮的猪肝切了一盘,猪心猪肺切成小块,用辣蓼豆豉酱拌了,另有两大盆猪血韭菜汤和酸菜萝卜炖肥肠,配的是糙米干饭。 满满的一大桌,有菜有肉,吃得两家人喜笑颜开。 一顿饭吃得天擦黑才罢,方翠兰把没切完的猪肝等物用碗装了,又把剩的猪血汤倒了一碗,一齐装在篮子里。 “今越,你带回去,拿水镇着,明天早上一热,都不用做饭了。”方翠兰把篮子塞进她手里,又招呼她男人,“先勇,你把那半扇猪肉给今越扛回去。” “我啥事没干,还连吃带拿的… …”虞今越尴尬地挠了一下头。 “嗐,你快别说那话,我家里人多,本来吃的就多,这些该是你的你就拿着,快走罢,一会儿黑了路上看不清了。”方翠兰把人往外头推。 “行,那我们走了。今安,走罢,明日你再来找虎子玩。”姐妹俩一同往回走。 到了虞家的院子,程先勇把猪肉送到就匆匆往回赶了。 虞今越让小妹去生火烧水,自己进屋把盐袋子拿了出来,用刀背把盐块剁碎,全部抹了上去。 “阿姐,这么多肉我们都留着自己吃吗?”虞今安蹲在一旁看阿姐抹盐。 “也不全是,天气一天天凉下来了,腌了不容易坏,自家也先吃着,正好给咱俩补补身体。这几天地里的荞麦都开花了,过一段时间割荞麦,还要请人来帮忙呢,到时候还得给人家送一块腌肉过去。”虞今越把肉分成几个大块,边边角角都抹上盐,再一块块的码在木桶里,“等忙完这阵,咱们进城买些水缸、大瓮、腌菜坛子,再打一套桌椅板凳回来。” “好!” 姐妹蹲在土灶旁边说边笑,脸颊都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 翌日。 虞今越依旧赶早起了,和方翠兰一齐到了芦苇滩上洗菜准备做中饭。 去问守真小师父今日吃什么的时候,大堤上倒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大抵是来补缺的,虞今越匆匆扫了一眼,却见到两个眼熟的。 她没当面问,随方翠兰下了堤,把菜洗了,切了,才寻着机会去滩上找人。 张天阔察觉身后来了人,一扭头,眼底全是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他拧着眉问。 虞今越也皱起眉头看他,“这话我问你才对吧?” “虞姑娘,你在这儿是来干零工的?”陈树桩挤到二人跟前来,堆着笑道:“真是巧了,我们昨日也听人说这边缺人砍柴,今日赶早来的。” 张天阔把砍下来的芦柴抱到边上,冷声道:“江边这几日不太平,你田里的活儿忙完了?就这么急着还债?你上这儿能挣几个钱?” 虞今越不明白他话里的戾气是从哪儿来的,纠正道:“一天三十文,下半晌就能回去,不耽误地里的活儿。” “哦。” 张天阔沉着脸扫了她一眼,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到了江面上。 “那你呢?不是做了好几年的生意,现在不跑船卖货了?”虞今越默了一会儿,道:“你要是为难,我最近攒了些钱,可以先还你一部分……”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张天阔不耐烦的转过身去。 陈树桩眼看着二人在这个当口差点吵起来,顿时叫苦不迭,连忙道:“虞娘子,不是这么一回事,旁的,我也不方便和你多讲,今日你就当没看见我们就是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问,倒显得有些自讨没趣了。 “行,你们忙吧,下半晌我回去一趟,拿钱过来还你。”虞今越往回走,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沉甸甸的,还有莫名有些委屈。 张天阔突然喊住她,“虞今越,下午,你别过来了。” 35. 剿匪 虞今越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扭过头看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便立刻往回走了。 “这,这咋办啊……” 陈树桩见人越走越远,又想起上回老大绕远路都要来给虞娘子送东西来的情形,心头更是咯噔一下。 他琢磨着老大对人家挺在意的,怎么话到嘴边,说出来就那么不中听呢?好歹是个姑娘家,好声好气说话就是了,非要把人惹恼了才舒坦?算了,这几日寨子里事多,衙门那帮人闹着剿匪也够烦的,老大心情不好,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是,能不能别每次都让他当这个夹在中间的和事佬啊? 早知道有这出,今日就不该和老大一道乔装来这滩上做工,纵是被砍上几刀,也比在这儿看着老大的脸色提心吊胆痛快些! 他暗自咬牙。 后悔呀!他现在是真后悔! 陈树桩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挥镰砍了一把芦柴,又偷偷觑了一眼老大的脸色。 好家伙,一双眼珠子黑沉沉的压着,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握着镰刀的那只手更是捏得指节泛白隐隐爆着青筋,吓得他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张天阔压着眉眼,深深看着那抹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也在此刻才松开,他垂下眼眸,冷声问:“老吕他们的船什么时候能过来?” “未时三刻,货船过浦水大湾,入他们虎口渡巡检司的地界,这会儿起的西北风,顺风顺水,说不准能早到一时半刻。”陈树桩装作若无其事,一面搂着芦苇杆砍柴,一边答道。 张天阔略点了一下头,问:“孙麻子安排谁来和咱们接头?” “小泥鳅啊,他哥伤了腿还在家里养着呢。” 陈树桩龇着一口大白牙,笑道:“老大你放心,这小子精着呢!划船、凫水,咱们寨子里谁能撵得上他啊?” “她娘肯让他出来?”张天阔质疑道。 “嗐,罗大嫂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不过,她也放了话了,说您要是把她两个儿子都折在江上了,就去把咱们老寨主的坟头撅了。”陈树桩摸了摸鼻子,话出口,自己都有点心虚。 张天阔嗤了一声,道:“她就是想,也没那个机会。” “是是是,咱们的计划稳妥着呢!又有老大你亲自坐镇,保管把那群草包玩得团团转!”陈树桩嘿笑一声,适时拍上了马屁。 张天阔不错眼的盯着江面,淡声道:“忙完这阵,你记得喊两个弟兄给罗婶家多扛两袋米。”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陈树桩爽快应下了。 两人一径在滩上砍柴,堤下的柴垛边上也升起了炊烟。 约摸到了吃午饭的时辰,虞今越和方翠兰在灶前给人打饭,干活儿的人拿着碗一个接一个的走过去,直到全部打完饭,她都没有见到那两个熟面孔。 方翠兰把剩下的饭菜分到两个大碗,自己端了满满一碗坐在灶前吃。 她扒了两口,见虞今越一尊石像一般站在那里没动弹,讶异道:“今越,你冲着江边发什么楞呢?不吃饭啦?” 虞今越凝神在芦苇滩上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活生生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等会儿吃。” 虞今越说罢,便大步往前跑去。 放眼看去,这偌大的荒滩上,只有遍地的芦苇茬子、一堆堆码好的芦苇杆和落在地上啄虫吃叶的鸟雀。 她从大堤边上,一口气跑到江边,惊起滩上一群又一群的雀儿。 江风吹过,江面泛起波澜,浪潮像是捧着一层层碎金摔到了岸边的石块上,水天相接之处,只有茫茫一线黑影驶来。 虞今越看着那艘渐渐现出轮廓的货船,扭头往回走,心头竟生出些似是而非的憋屈。 她原想着相识一场,短短数月他就帮了她许多回,纵然他脾气臭些,嘴毒些,但为人仗义,心肠也不坏,况且他们俩互相还救过命呢!就凭着这份交情,他们大概也是能做个朋友的吧? 谁知道…… 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此时,江面上驶过一艘老旧的货船,甲板上立着两个魁梧的人影,一个灰衣布鞋,肤色黝黑的老者走上前来,拱手道:“大当家,前面就是虎口渡了。” 张天阔沉声道:“老吕,让他们提前准备好,放三条小船过去打窝,先把滩上埋伏的这群官兵引走,我给孙麻子他们传个消息。” “是,大当家。”吕馗应了一声,声如洪钟。 吕馗是清风寨十三峰的堂主,如今年过半百,身子骨却十分硬朗,一双鹰目锐利不减当年。他走到船尾和手底下的弟兄交代了几句,又派了六个人攀着绳梯下去放船。 张天阔曲指吹了声口哨。 江面顿时掠过一只黑色的大鸟,在船顶盘旋了一圈,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他的肩头。 陈树桩将写满暗号的纸条儿递过去,张天阔接过来淡淡扫了一眼,将游隼擎在手上,又将纸条儿塞进腿杆上的细竹管里,猛地往空中一抛。 一片黑影瞬间在头顶展开,滑落至江面,倏忽又蹿上云天。 江上风起云涌,江堤下的人家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眠,守着自家的那一块田。 下半晌,虞今越和方翠兰领了工钱各自回家。 虞今越在家小睡了一会儿,就带着小妹下了地,一面在田埂上挖着野菜,一面察看荞麦地里的情况。 这时候地里的荞麦到了授粉结籽的关键时期,地里不能浇水,不能动土,就算想施肥也得等花谢了再弄,只可惜田里的蜜蜂不多,穗子上鼓起来的绿包也少得可怜。 到底是没有经过选育的品种,虞今越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和后世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来比。 等开完花,还是得来地里追一次肥。 一整片荞麦地巡视完,野菜也挖了一小篓,虞今越还往东边走了一截子路,去方翠兰的地里看了一下。 她家的稻子和卢家、王家的一样,是用育秧盘育过秧的,长势整体比其他人地里的都要好一些,苗株高、壮,已经返青分蘖了。 但是相较隔壁老沙咀村的已经孕穗灌浆的稻子,还差了一大截。 她唯一忧心的是,没多少天就要到寒露了。 分蘖孕穗要是遇到了寒露风,低温陡降,是个大麻烦,减产自不必说,秕谷空壳,乃至绝收也是常有的事儿。 他们村开荒仓促,通渠又耽误了一些时日,在这个季节种晚稻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坚持让黄农丞改种荞麦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眼下木已成舟,她也只能尽量想办法替他们把这片稻子保住吧。 反正她要给荞麦地里追肥,顺便也可以替他们三户人家把肥料配出来,增加植株的抗寒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譬如深水灌田保温、熏烟驱寒等自古有之的土法子。 余下的,便是希望这场寒流来得再晚一些吧。 程老爹弯腰在稻田里拔草,见到她们姐妹俩站在田埂上,还直起身来和她们打了声招呼。 “老叔,您忙您的,我就过来看看。”虞今越笑着喊。 “噢,这些天也没什么活儿,就早晚把田里的水一看,拔几根草就回去了。”老人家费劲地爬上田埂,把锹背到肩上。 “还没到忙的时候呢。” “是啊,我看你那十几亩荞麦要收在我们前头了。” “花开完也就半个多月就能收了。” 两人站在田埂上就田里的庄稼唠了几句,眼看着到了傍晚时分,虞今越便领着小妹与他老人家告别了。 正是吃晚饭的时辰,虞今越才把饭盛上,就听到大堤上有人列队跑了过去,出门一看,是一队披甲带刀的官兵,手里还举着火把,引得村里人都出门来瞧。 卢婶子和卢彩霞也端了饭碗出来,两家人望着堤上成列走过的人,好奇闲聊了起来,“好久没见着这么多官兵了,莫非咱们这一片出了什么事?” 虞今越夹了一筷子野菜,边嚼边说:“倒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接着又跑过去一队人马,虞今越眯着眼睛细瞧,领头那个气势不凡,越看越觉得眼熟,分明是那日在滩上捉野猪的姜伍长。 他们是巡检司的人? 虞今越很快想到了那日守真小师父说的,近日有水匪劫船,知府大人贴了告示剿匪的事儿。 张天阔今日才和她说了,江上不太平,让她下半晌别往江边去。上回,她在芦苇荡里把他救回来,他便是因为水匪劫船,险些丧了命。 他今日假借身份,在江边神出鬼没,又不肯透露一个字,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报仇雪恨吧? “坏了……” “啊?什么坏了?”卢彩霞追问。 虞今越心头越发焦灼,依他那个性子,被人一激,什么莽撞的事儿都做得出来。若是真刀真枪的和水匪拼命,他哪里是那些日日刀口舔血的人的对手呢? 这样想来,他今日来这一趟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虞今越想到这儿也没心思吃饭了,匆匆回屋找到小妹,正色道:“今安,关好院门,我去去就回。” 36. 驿站 虞今越登上大堤,向远方眺望,那一列行进中的队伍,已然变成了举着火把的虚影。 远天只剩一线灰蓝,渐渐与树影、村庄融进了夜色之中。 虞今越沿着堤一路往东走,先跑到了白天做工的荒滩上。 江边火光冲天,映得一片明亮。 她依稀能看清有不少官兵在此处整肃队伍,又举着火把沿江巡逻,像如今这么大的阵仗,她也是头一回见。 她心下愈沉,不再耽搁,继续沿着堤往东去,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跑到了驿站。 路上设了卡,盘查的衙役三人列成一队,在大堤上时时走动巡逻。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声倒喝:“谁在哪儿?” “过来!” 虞今越赶紧上前,笑道:“几位官爷好,我是来找……找我的远房表弟的,他叫陈金,在驿站里卖茶水。” “有这么一个人吗?” “好像有,先前查问过,茶水摊上那个打杂的就姓陈。” “你去把人带出来。” 虞今越看着二人交头接耳,那个年轻些的衙役道了一声“是”,便拔腿往里跑了。余下二人又把她赶到路边等着,自去前头巡逻,虞今越往前挪了几步,寻了一处有光亮的地方站着,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打着鼓。 不多时,一个细瘦的少年快步跑了出来,眉眼机灵,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走到近前,才慢下步子,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笑着吆喝:“姑娘,您找我?我们陈家亲戚虽多,倒不记得有您这么一位标致的姑娘……” 虞今越解释道:“陈大哥说,我要是想找张天阔就来驿站寻你……” 陈金干巴巴咳了两声,撩起一只眼皮瞅她,“姑娘!这儿说话不方便,不如,你与我走远些再聊?” 虞今越愣了一下,看着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俩的衙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虞今越跟着他走到堤上,两人并肩站着,此处恰好能看见渡口上泊着的一艘官船,不远处还支着两顶帐篷,从江边渡口到驿站的这一段路,也被火把映得通亮。 “姑娘可是江陵人氏?” 陈金一面笑眯眯的问,一面咬着后槽牙,实在分辨不出来面前这女人是敌是友…… 今日在虎口渡放的那一把火,烧得实在痛快! 大当家和吕堂主暗度陈仓,趁官府衙门自顾不暇之际,将劫来的那一船粮食、布匹、生药,顺利送进城并散了出去。 知府震怒,立即加派了三百兵士,沿江搜寻,扬言道:势必要找到他们的老巢,全部枭首示众。 其中还给大当家画了像,挂上了通缉令,赏银百两。 沿江几个渡口,都设了关卡。 大当家和二哥赶在关闭城门之前出了城,藏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比城里更稳妥,这才是老大说的“灯下黑”。何况这一片本就是他们清风寨十三峰的地盘,这里的水道、芦苇荡、沼地,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 他早早得了口信,从暗处将大当家和二哥引了进来,将将躲进柴房。 衙役过来时,他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谁知,竟从这小小兵卒的嘴里凭空冒出一个远房亲戚? 如今碰上面,他已仔细查探过。 此人伪装得极好,身上的穿戴、神情,竟让他丝毫看不出来破绽…… 陈金晃神的功夫,虞今越已表明了身份,“我是滩头村的,姓虞,我们村里的人都是今夏才迁到江陵来的。一月个前,张老板来我们村里卖杂货,我用户帖做了抵押,在他手底下赊了些东西。陈大哥说,若是要寻他们,就来驿站找你,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吗?” 陈金听得一愣,大当家的确是在七月里往这一带跑了几趟,可给人赊东西,又实在不像是老大能做出来的事儿…… 两相权衡之下,他决意先将人带进去,问过大当家之后再定夺。 陈金摇了摇头,道:“我今日没碰见他们,要不我也寻人去村里问问看,姑娘你先随我进去驿站坐一会儿,等个消息?” “行。”虞今越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到了官府设的关卡面前,值守的衙役提刀将他们二人拦住,陈金赔着笑脸,同他好声好气说了一会儿话,才招手让她跟上来。 这座江边的驿站,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瓦缺墙断的衰败味儿,四周被一堵石砌的矮墙圈了起来,前头是一片开阔空地,一边是马棚,一边是灶房。 正屋那三间房墙皮都剥落了,上头盖了青瓦,后院还搭了一溜儿棚子,码着些木柴、草料。 茶摊就设在正屋门口,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汩汩冒着白气。 陈金大步上前,把烧开的水倒进包着皮棉的罐子里,寻到水瓢,重新舀了一壶。 他拿巾子把桌子擦了一把,又沏了一碗茶,朗声道:“虞娘子,你稍坐一会儿,我去后头寻我同乡,他一会儿就要回村了,我让他回去问问。” 虞今越点了点头,望着江边的营帐心里头惴惴不安。 这边陈金快步摸到后院来,拉开柴门,矮身钻进了棚架里。 张天阔守在出口处,凌厉的掌风随着一句“老大,是我”,几乎同时落了下来。 张天阔适时收了掌,拧着眉头问他:“她怎么来了?” “老大你认得她?”陈金讶异道。 陈树桩从后头直起身来,嘬了一下牙花子,“你小子别打岔,老大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二哥。” 陈金抿了抿唇,道:“方才衙役来驿站寻我,说外头有个远房亲戚来寻人,我出去一看,谁知道竟是个姑娘家。她又说与老大您相识,神情有些担忧,想问您的行踪,我拿不定主意,这才将她带了进来……” “让她回去。”张天阔冷声道。 “啊?” 陈金瞪大了眼,又看了他二哥一眼,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树桩“啧”了一声,劝道:“老大,虞娘子都找到这儿来了,要不,你就和虞娘子把事情解释清楚好了,免得以后碰上了也麻烦,我看她的性子,并不是三言两句就能瞒得过去的……” 陈金越听眼睛越亮。 莫非,这女人真和大当家有什么渊源? 张天阔默了一息,道:“我翻窗进屋,你引她进来,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是,老大。” 陈金应了一声,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钻了出去。 他绕到前头,见虞今越坐在茶摊上,一瞬不瞬的盯着江面,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才上前搭话道:“虞姑娘,这外头风大,要不您去屋里坐?” “不妨事,我坐在这儿就行。” 虞今越蹙眉问他,“怎么不见你的同乡?他几时回去?” “噢,他啊……” 陈金灵机一动,道:“他在屋里收拾包袱呢,您要有什么交代的,要不亲自去和他嘱咐几句?” “行。”虞今越起身往屋内去。 跨过门槛,周遭事物全部被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堂屋内摆了一张四方桌,几条长凳,两侧的耳房挂着一面芦帘子,右手那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虞今越慢慢走过去,试探着问:“有人吗?” 斜刺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往里一拖。 虞今越的心跳在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反应过来,立刻抬膝朝他身下一顶。 这贼人身手不错,竟然往后撤了一步躲了过去,紧接着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推,倾身上来,将她压在了墙上。 虞今越喊不出来,挣脱不得,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张嘴就死死咬住了这只捂住她口鼻的大手。 那人吃痛,低骂了一声:“虞今越,你属狗的么?” 虞今越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清了他的声音,她狼狈的喘了一口气,迟疑道:“张天阔?是你?” 对方见她冷静下来,才将她放开了,他低声“嗯”了一下,问:“你在找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 “你没事吧?虞今越突然问。 对方没作声。 她思来想去,实在气不过,直接给他一拳,说话时声音里也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你不知道么?这几日城里城外都闹着剿匪,你还往江边跑,你真当我猜不出来你的心思?” 张天阔怔了一下,问:“我的心思?” “上次在江边,我救你回来,你就是被水匪劫了船,那些伤天害理的亡命之徒,害得你险些丧了命,你今日举止反常,难道不是想趁机寻仇?”虞今越厉声问。 黑暗中,她听见低沉的一声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说得对,我是来寻仇的。”张天阔话锋一转,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狗命的!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要这么冲动!水匪就交给衙门的人去抓好了,你单枪匹马的逞什么能呢?上次被伤了胳膊还不够啊?刀剑无眼,狗命要紧。 等以后土匪头子被抓了,游街示众的时候,咱们就去城里丢个烂叶子丢个臭鸡蛋就行了,犯不着自己上手,你说对不对?” 37. 制肥 张天阔听完她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直接气笑了,“真不知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咒我……” 虞今越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替自己辩解道:“当然是关心你!虽然你一身的臭毛病不少,但本性不坏,是个好人,我拿你当朋友,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命啊!” “朋友?” 这两个字仿佛从他嘴里耽搁了许久,才徐徐吐出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荒谬意味。 “怎么?我不够格做你的朋友?还是说,你只想着欠债还钱,等着看我的笑话?”虞今越梗着脖子问。 张天阔往前走了一步,把这个信誓旦旦要来救他,并且大言不惭要和他做朋友的女人,逼到了墙根底下。 有风从后窗吹来,芦帘摇晃。 四下昏暗,她只能依稀看清彼此的轮廓,而耳边回荡着的,是江风吹过屋脊发出的一串啸音,以及彼此愈来愈沉的呼吸。 他单手撑在墙上,俯下身来,戏谑的问:“你,这是生气了?” 虞今越被他说话时喷洒过来的鼻息弄得耳根发热,心跳也跟着乱了。 她不自在的撇开脸,尽量忽略掉他的身量带来的压迫感,顺势往下一蹲,从他身前钻了出来。 “没有,我生哪门子的气?我算您什么人啊?”虞今越恨恨地呛声道,不等他答话,又快步走到了门边,“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拿不拿我朋友是你自己的事儿,我只能最后劝你一句,你要是真为了自己和家人着想,就别去冒这个险。好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打起芦帘,钻了出去。 陈金守在门口的茶摊上,一面扇着炉子,一面听着屋子里头的动静。 他见到虞今越气冲冲的从堂屋出来,还愣了一下,立刻起身相迎,“虞姑娘,你……你见着我的同乡了?” 虞今越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才说:“多谢你替我找人,想来,他能躲在你这里,你们的交情也是不错的,要是可以的话你也帮着劝一劝他吧。” 陈金没太听懂她的意思,只默默搔了搔头,视线拐了一圈,落到耳房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缝里面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沉。 他挤眉弄眼的给老大使眼神,做口型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这边虞今越没再多说什么,与他道谢后,便快步离开了驿站,踩着夜色往家去了。 一弯清冷的月,照着江边的荒滩、圩田,映得堤面上的路又宽又长,好似没有尽头。 今日之事,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无论结果如何,她也算得上问心无愧了。 这般想着,虞今越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前跑去。 接着几日,村里都是天高云淡的大晴天,江边的大堤上也时时有官兵出没。 虞今越不再管那些杂事,一心扑在了制肥上。她将先前开荒割出来的荒草,都挑到后院烧了,草灰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又喊了卢二牛、程虎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齐到村口的河里摸螺蛳。 秋风起了,河里的水位降了下去,他们顺着坡岸溜下去,卷了裤腿,拿簸箕在河底一抄就能舀起来不少螺蛳,得先握着簸箕在河水里淘洗,冲掉泥沙,再把螺蛳倒进木桶里。 虞今安和王小喜在岸边守着两只桶,还把摸到的小鱼小虾挑了出来,另拿了一口瓦罐养着。 几个妇人蹲在踏水板上洗衣裳,见几个孩子凑在水边玩闹,半开玩笑道:“你们几个娃娃在河里玩水,不怕家里人找来了吃一顿竹条子?” 程虎昂首挺胸,回怼道:“我娘说了,让我跟着今越姨好好干!干好了,晚上有肉吃!” 卢二牛把摸到的螺蛳丢进桶里,惊讶道:“真的?虎子,你家今天晚上有肉吃?” 王小喜叉着腰在岸上直笑:“是竹笋炒肉吧!” “才不是呢!” 程虎气呼呼地趟着水走过去,踢起来的水花,溅了卢二牛一脸。 卢二牛当即怪叫了一声,气得蹲进水里,掬起一捧水就往他身上泼,“虎子!我跟你没完!” 程虎被卢二牛泼了一身,哇哇大叫着就要泼回来,在不远处摸螺蛳的几个孩子见他们打起了水仗,也立刻赶了过来,趁乱加入了战局。 站在岸边的两个小丫头被他们的战火波及,手牵着手往坡上跑,躲在树后哈哈大笑。 虞今越才往家里倒了两桶螺蛳回来,就看到了这幅场景,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大声喊人:“二牛!虎子!今早你们怎么答应我的?” 在河里玩水玩得咯咯笑的几个小家伙齐齐停了动作,直起身子,朝着岸上瞪着他们的人喊了一声“虞阿姐”。 卢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好意思的问:“虞阿姐,你别告诉我娘,行吗?” “都给我上来!”虞今越板着脸吼人。 几个落汤鸡灰溜溜的爬上岸,被虞今越撵回去换衣裳,“也不看什么天气了,穿着湿衣裳弄着凉了,是闹着玩着的吗?你们再这样不听话,以后有什么活儿我再也不叫你们了。快回去,换了衣裳,把头发擦干,直接去我家里等着砸螺蛳。” “噢!好耶,快跑啊……” 五六个男娃娃一哄而散,只留下虞今越带着两个小妹妹收拾残局。 “阿姐,都摸了一上午的螺蛳了,够用了吗?”虞今安守在水桶前问。 “还不够,我们四户人家,一共六十亩田呢。”虞今越提起桶掂了掂,皱眉道:“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下半晌,虞家的院子里,响起了孩子们哼哧哼哧砸螺蛳壳的声音。 虞今越把砸碎的混合物装回桶里,拿着簸箕提去河边洗,螺蛳肉和螺蛳壳各有用处,得在水里淘一淘,分离出来。 淘洗了半桶,码头上就有人喊她,“虞家的丫头,有个婆子找你呢,你快回去一趟!” 虞今越从踏水板上站起来,“谁啊?婶子,她有说她叫什么吗?” 那个妇人摇了摇头,道:“我就路过你家门口看到了,也没和她说上话,你自己看看去吧。” 虞今越心头一紧,想着家里那么多孩子,那婆子莫不是个拐子吧?于是,赶紧撂下手底下的活儿,飞快的往自己院子里赶。 到家一看,鲁婆子抱着篮子,站在一群娃娃中间,正笑着和他们说着话呢。 “欸,鲁婆婆,您怎么来了?” 虞今越擦了擦手,笑道:“今安,去给鲁婆婆倒一碗茶来。” “不忙,我不喝茶。” 鲁秀英把虞今安按住,四下里一打量,又瞅着院子里的腥气冲天的腌臜样儿,拧着眉问:“这就你们姐妹俩住的地方?” 虞今越走过去,臊着一张脸把人往屋里引,“外头乱,您进来坐吧,家里也没个桌子板凳的,咱们就坐在床沿上。” 鲁秀英跨进门槛,先在堂屋里溜达了一圈,看了她囤的米面油盐,梁上挂的腌鱼腌肉,角落里堆的箩筐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物件,这才走进去,在窗前站定。 院子里的几个小娃娃也隔着窗望着她,眼睛里都是好奇。 “吃食上,倒是不用我操心了,怎么家里连一套桌椅都没有?”鲁婆婆走过去,顺手摸了一把床上的麻布单子,“这马上就要九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们盖这个也太薄了” 虞今越点头说是,苦笑道:“我们的家当被洪水冲得一件不剩,手里头更是一个铜子儿都没有,也是迁到这里 来,才有了容身之所,屋子里的好些东西,都是我赊的。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天过,我想着先把紧要的东西备齐了,其他的,等以后攒了钱再慢慢添置。被子的事儿,我计划着过几天去江边打些芦花,缝上麻布,做一床芦花被,先应付着。后头卖了荞麦,有了闲钱,再去买些棉花,缝一条厚的过冬。” 鲁秀英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她在床边坐下,“你说得没错,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的熬过来的,你是个心里有章程的孩子,算我没看走眼。” 说罢,又把篮子上的布揭开,笑道:“我给你们拿了几个鸭蛋,还有两身夹衣夹裤,都是旧的,也不知道你们穿不穿得上。” 虞今越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热泪盈眶地把东西接了,一个劲儿的给她道谢。 “好了,婆子我走这么一趟又不是专程来听你道谢的。”鲁秀英摆了摆手,不解的问:“你使唤那些小家伙在外头忙啥呢?院子里弄得乌糟糟的,那玩意儿不好收拾,也挑不出来几两肉。” “不是为了吃,是准备拿螺蛳壳做肥料呢。”虞今越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鲁婆婆,你们村里有人有水塘吗?” 鲁秀英道:“是有几户家里有水塘的,你要买鱼?” 虞今越摇了摇头,道:“我是想挖些塘泥做肥料,您说,我贸然找过去,人家能让我挖吗?” “太早了。再等个把月,等入冬了他们开堰起鱼的时候,你随便去挑几担子都行。这时候塘里水那么深,人家还养着鱼,你怎么挖?没得被人骂一顿。” 虞今越心中的希望落空,自是愁闷不堪,思前想后,一时竟想不出来更好的法子来。 “拿个篮子来,把这鸭蛋装好。” 鲁秀英见她愁眉苦脸,起身道:“垮着脸做什么?一条道没了,再寻一条就是,我也种了十几年的荞麦了,我跟你下地瞧瞧去。” 虞今越自然说好,把鲁婆婆送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和在院子里砸螺蛳的几个小家伙嘱咐了一句,才领着她出了门。 两人从村口上堤,下到圩田,大片的水田里禾苗翠绿,只有远处,十几亩旱地里的荞麦俨然抽了条,高高的扬着穗子。 虞今越跨过田埂,领着鲁婆婆到了自家的地里。 鲁秀英站在地头上瞧了一遍,纳罕道:“这些都是你种的?” “是。”虞今越笑着应她。 “我瞧着长势不错,结的穗子也有不少呢,再过半个多月都可以割了。”鲁秀英边走边说,“荞麦这玩意儿皮实,不需怎么管的,施肥施得不好反而烧根烧叶,要我看,你这块地的收成差不了多少。” 虞今越这才有些模糊的感觉到,自己对这块田地的期许是过高的。 她自己也能明白缘由,毕竟,她曾经见过现代的高标准农田,这块地的产量,放到现代根本不够看,她更明白,要想高产丰收,农药,化肥,优良品种,缺一不可。 可在这里,她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就算没有条件,她也会尽量创造条件。 更何况,她还背着好几笔债呢。 “现在过了盛花期,再追施一次肥,产量会高很多。”虞今越解释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草木灰,螺狮壳,磨成粉了泡水,再拿东西喷在叶面就行了,就是螺蛳壳太少了,这才想着挖点塘泥补充……” “别的带壳子的行不行?” “蚌壳也行,”虞今越忽然明白过来,惊喜道:“您知道哪里有?” 鲁秀英笑道:“我女婿他伯爷,在白沙湖河泊所做账房,常和那群打鱼的打交道。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湖边寻他,问问哪些渔民手底下有多的河蚌,咱们便宜买一些回来。” 38. 蚌壳 “好大的湖啊……” 虞今越下了船,看着前头水天一色、渔船成阵的景象,发出一声没见识的赞叹。 鲁秀英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鬓发,在码头上招呼了一个正在捡鱼的小子过来,“小孩儿,苑先生今日可在所里当值?” “今日还没往所里去过,这个时辰,税课的先生早该上值了。阿婆,要不要我给你带路?”少年直起身来,把手上的鱼鳞在鞋底上蹭干净了才摊开手心,笑嘻嘻的说:“不多,一个铜板就成。” 鲁秀英笑了笑,望着前头密密麻麻的棚屋抬脚就走,“我寻人问问就是了,今越,走罢。” 虞今越“欸”了一声,立刻跟上,随她一起进了渔民村。 那黑瘦少年随即撵上来,追着她俩道:“阿婆,咱们村里的人都出去放网打鱼了,这时候你也碰不上其他人,与其七弯八绕的耽误功夫,不如花一枚铜板买个方便吧!我小妹得了风寒,烧了一晚上,还没筹到钱看大夫呢……” 鲁秀英神色一松,停下步子,虞今越不舍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那就劳烦小哥带路。” 那少年欢天喜地的把钱接了,腆着脸说:“多谢阿姐,你叫我小丰就行,来,你们跟我走。” 苗丰快步走在前头,虞今越挎着篮子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打量他。 湖畔的晨光,映在这个黑瘦的少年的身上,显得他的身量愈发单薄了,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裤,腰上的系带是一根旧麻绳,脚底下踩的草鞋裹着泥灰,鞋底子还断了一半,走起路来能露出半个黑黢黢的脚掌。 这渔村里的棚屋都搭得矮小,密密的凑在一起,对门对户的,当中留出窄窄的一条道来,院子里都挂着渔网,晒着干鱼,一路过来,除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当真只见到几个没牙的老太坐在门槛上补渔网。 苗丰走过去,还一一和她们打了招呼。 鲁秀英跟着他在村子里绕来绕去,被一股子散不去的鱼腥气熏得脑壳发晕,没忍住开口问:“小子,怎么还没到?” “就在前面的堤上,门口种着一棵老桑树的瓦房就是。”苗丰嘿嘿笑道。 一行人走了一截上坡路,一径登到了湖堤上,才依稀看清河泊所的门头,这官署是间不大的院子里,灰瓦底下,是一溜儿石砌的院墙,桑树底下还停着一辆架子车。 院门敞着,走近了才看清,一侧的木牌上写着“白沙湖课税司”六个大字。 苗丰把她们领到门前,慌慌张张地往里头瞄了一眼,道:“正当中是办课的厅堂,右边是库房,还是找不见人,就去后头的厢房寻人问问,老爷们多半歇在里头吃茶。” 话毕,他拱了拱手,一条活鱼似的溜走了。 虞今越随鲁秀英走进院子,刚跨进门槛,就被一股子腌制过后的臭鱼味儿冲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捂住口鼻,虚虚一看,这半座院子几乎被鱼干给埋了,装了篓沿着院墙码着的,摊在地上晒着的,串起来在架子上挂着的…… 不大的几间屋子,门窗上都钉了纱布,想来也是防蝇虫的。 两人憋着一口气,打起帘子进了正厅,里头的人都各自忙碌着,左边有两个青衣小吏领着人给鱼干称重,右边坐了三个书笔吏,坐在案前打着算盘,在册子上勾画。 一个打着赤脚的老渔民办完了课,便握着条子出去了,那脸上生了痦子的小吏上斜着一双细眼上前来,斥道:“你们俩,干什么的?” 鲁秀英敛了神色,往右边一指,“我找苑先生。” “苑爷子,有人找!”那小吏吆喝了一声,便回过头和人将一篓子鱼干抬了出去。 伏案打着算盘的人里面,有一个老翁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她们,面上愣了又愣,这才一拍脑门起身迎上来,急道:“亲家,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可是同钧他们两口子出了什么事儿?” 鲁秀英摆了摆手,见税课司的众人都抬起头来盯着他们看,便往外走了一步,“不是慧儿他们的事儿。老亲家,你往外走走,寻个没人处我再和你细说。” 苑老爷子眯着眼睛,将二人打量了一番,道:“那便随我去后头吃一碗茶罢。” 三人从旁边的穿堂绕过去,穿过一片瓜架,两畦茄子、韭菜,还路过一座敞风的灶房,苑万林躬身踱进去捎了一壶热水,请她们俩到一旁的厢房里歇息。 厢房里头陈设简单,并排两张睡铺,蓝布的褥子磨了毛边,靠墙放了个橱子并一套桌椅。 落座后,苑万林拿起一个小黑罐子,用竹匙挑了几片完整些的茶叶拨进碗里,捉着袖子边沏茶边问:“这位小友是?” “苑先生好,我叫虞今越,您叫我小虞就好了,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请教您……”虞今越说罢,便把篮子里准备的一块腌肉拿了出来。 昨日她与鲁婆婆说定后,便回家切了这块肉要送她回去。 鲁婆子不肯要,让她把这块肉送给那位在河泊所做账房的老亲家,托人办事,空手去还是有些难看。 虞今越听罢又从梁上取了一刀肉,切下来半块,“鲁婆婆,您千万收下,这些日子不知受了您多少照拂,这也是我们姐妹俩的一点心意。明日过去,该准备的,我一定带上。” 因此,今日天一亮两人就带着这块腌肉,坐了徐老五的船往白沙湖这边来了。 苑老爷子看在这块肉的份上,神情也更和善了些,他抚着须道:“既是亲家带来的娃子,就是自家人,不必和老头子这么客气,有什么想问的你直说就是。” 虞今越与鲁婆婆对视了一眼,见她老人家点了头,这才道:“老先生,我想买些蚌壳,您知道哪户人家手里有多的河蚌吗?大概要五六筐,最好是能便宜些。” 苑万林啜了一口茶,将近日来在他手上办课的渔户在脑中过了一遍,慢声道:“河蚌本不是稀罕的,就是秋冬水枯了,在湖边的淤泥里也能捡上一些,只是蚌肉煮起来费柴火,味道也腥,在城里卖不上价,这边的渔民网到了河蚌也是直接弃在河里、湖边,少有人留下来的,这事儿……等晌午我下值了带你们去村里转转,劳累你们再等等。” 鲁秀英端起茶碗,客客气气的笑了一声,“老哥哥你说哪里话,我们今日就是专程为了这事儿来的,你所里有事你就赶紧忙,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喝喝茶。” 苑万林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客气道:“也是难得和亲家碰上一回面,今日就留在我这儿吃一顿晌午饭。” 鲁秀英爽快应了下来,又和虞今越起身把人送了送,一径走到穿堂才折回来。 虞今越看着路边的菜畦,心思一动,问:“苑老爷子他们是自己开火做饭吗?” “先前听他说起过,好像是在村里请了个烧火的,每天给他们做一顿晌午饭,就是不舍得放油盐,做什么菜都一个味儿。”鲁秀英站在瓜架上底下,摘了两条丝瓜下来,乐呵呵的说:“要不,这顿中午饭就咱俩来做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虞今越嘿嘿笑了一声,道,“那我去摘几条秋茄子,炒肉吃。” 两人挽起袖子,在灶房生火、烧水,又洗又切,刚把米煮上,就有一个瘦小的妇人扒着门头钻了进来,纳罕道:“二位是?” “我亲家在所里做事,过来探望探望。”鲁秀英大大方方的答了,又问了她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在所里烧了几年的火。 文杏枝一字不漏的答了,主动给她们打起了下手。 看到虞今越倒进锅里的油,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急急“哎哟”了一声,又看她把肉片滑进锅里,煸得滋滋冒油,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文婶子,是有什么不妥当吗?”虞今越避开灶前的烟气问。 “没有,没有,你炒的菜香着呢。”文杏枝闻着肉香咽了一把口水,又和鲁秀英拉起了家常。 一听这才知道,她家里有五个孩子,老大在城里的鱼行当伙计,老二和老三一早就和她男人去湖里拉渔网去了,还有两个小的,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杂事。 虞今越一边听着她们谈话,一边把切好的茄条下了锅,茄子炒软,调了味,撒上一把葱花,再盛出来,另炒了一盘青菜。 一桌四个菜,有荤有素,大米饭蒸得香软,还箜了一大钵子米汤出来晾着。 在前头厅堂里忙碌的众人闻到了肉香味,早没了干活儿的心思,几乎是掐着点下的值。 一伙人挤挤攘攘的走到后院,便立刻问:“文家婶儿,今日炒的什么菜这么香?” 苑万林腿脚利索的迈过门槛,头一个钻进灶房打饭,舒舒服服的喝了一碗米汤,才瞧清楚面前的人,“哎哟”了好半天,惊叹道:“怎么敢劳动亲家你亲自下厨呐?” 鲁秀英:“嗐,坐得我腰疼,给杏枝打打下手罢了,来,给你盛饭。” 众人或坐或蹲,在院子外头捧着大碗吃饭,虞今越也分到了一碗,边吃边听他们谈论今年秋税的事儿,谁家交的早,谁家交得迟,到了年底县令大人问起来,又是焦头烂额的一笔烂账,从月头忙到月尾,月俸也不涨一涨……诸如此类。 苑万林拿帕子擦了擦胡子上沾的油,问那个长着痦子的小吏,“长平啊,苗家的鱼课交了吗?还有冯瘸子、潘传福家的。” “没有,这几个磨盘户不到最后几天,让我们亲自拿着鞭子去催,哪里交得上来?”那小吏颇有怨气,“也就您心慈,回回让人说几句好话,就允他们拖欠几天,到头来,为难了我们不是……” 苑万林夹了下眉头,慢吞吞的说:“我知道了,你吃饭罢。” 吃过午饭,有人去厢房里歇晌,苑万林带着她们二人出了河泊所,往下头的渔民村去。 文杏枝方才打听清楚了她们是来收河蚌的,把灶房的碗筷收拾干净,也立刻追了上来,“苑先生,鲁婶子,等等我,等等我……” 一行三人站在坡底下,看她飞一样的从坡上跑下来,颠得头发都散了。 她喘着气问:“你们打哪儿去?” “去五甲的苗大江家里问问,”苑万林负手走在前头,“你赶紧家去,要是有河蚌就提到苗家来。” 文杏枝欢喜地“欸”了一声,拔腿就跑。 这时候的村落被一种柴火熏出来的烟火气覆盖,空气到处都是菜香、饭香,人声也喧闹了起来,一拨一拨的渔民挑着担子从码头上走过来 ,见了苑万林,还点头哈腰的唤了一声“先生”。 拐过一条巷子,一个黑瘦的少年才露了个面就“嗖”的一下跑远了,苑万林把人喊住,吹胡子瞪眼地问:“丰小子,你躲什么?” 那少年正是一早把她们引到河泊所的苗丰。 他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扣着土墙上的草渣,不敢抬头看人。 苑万林问:“你爹呢?” “进城五天了,还没回来……” 苑万林叹了一口气,“你阿爷的咳症好些没?” 苗丰摇了摇头,抬起头瞟他时眼眶都几乎红了,他含着泪哀求道:“先生再多通融几日吧,等我爹凑齐了银子,会去所里办夏课的。” “我不是为这事儿来的,你先领我们往你家里去。”苑万林撇开脸,招呼他先走。 苗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紧邻着一条水汊,屋前晒着一架干鱼,一个老妇背着孩子在门口给打来的一盆鱼剖肚,见有客来了,急急忙忙的洗了手迎出来,“苑先生,小丰,这是……” “奶,请先生进去说话罢。”苗丰细声细气的说,活像只夹着尾巴的猫儿。 听到贵客来访,躺在屋里歇息的苗阿爷也迎了出来,老两口慌忙端了板凳和菱角出来招待客人,苗阿奶又解了背带,把不停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着。 “阿奶,外头有风,我把小妹抱进去吧。”苗丰觑了一眼苑万林的眼色,抱着小女孩儿钻进了屋子。 五人在大门口相对而坐,虞今越把来意说清,苗阿奶喜得把自家老头子锤了一把,“愣着干啥,快去后头把那些硬壳子捡回来!” “小丰!去给你爷帮忙,把小妮儿抱出来给我。”苗阿奶又冲里头喊。 “老人家,价钱我得先和你说好,河蚌连壳带肉十文钱一篓,要是只有壳子,就只能给你八文钱。”虞今越正色道。 “八文钱也成啊!” 苗阿奶喜极而泣,拿脸贴了贴小孙女发红的脸,苦笑道:“这孩子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没找郎中看看?”苑万林问。 苗阿奶没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哭穷,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所里催得紧,哪里有余钱给她看病抓药,我那个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要不是孩子她爷起早贪黑的干,这个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唉……” 虞今越摸了摸怀里的铜子儿,心头一片涩然,这些钱也是她一分一厘挣来的,虽有些同情他们家的处境,做买卖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只木着脸,盯着水汊里游过去的一只野鸭子看。 苗丰和苗阿爷把两筐蚌壳抬了过来,虞今越看过去,都是经年累月吃了蚌肉丢在外头的,有的新,有的陈,还沾了不少泥。 回去收拾干净,也得花一番功夫。 这边文杏枝领着她男人来了苗家,篓子里是一筐新鲜的河蚌,在虞今越手里换了十枚铜钱。 她笑着说:“虞姑娘,以后网到了河蚌都给你留着,还要的话,就上我家来买。” 苗阿奶也跟着说:“是啊,以后我们收拾干净了给你攒着。” 河蚌收了一半的数,剩下的,苑老爷子让苗丰去冯家、潘家问问,又向左邻右舍匀了些,这才凑齐五筐。 回程的路上,苗家的一老一少说什么都要把她们送到码头上,来回跑了两三趟,才把五筐河蚌都搬上了船。 临行前,鲁秀英和老亲家好好道了个别,虞今越站在船头上,也给苑老爷子做了个揖。 苗丰跳上了自己家的渔船,说想跟着她们跑一趟,一会儿帮着把蚌壳卸下来,再把各家的筐子捎回来。 虞今越应了个好,许他跟在后头。 一路从湖边的码头出发,过东汊河,入长江,在江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滩头村所在的清水滩,从江上进村,得从引水的支流划船过来,过了闸,才转到了流经各村的小河。 虞今越付了船钱,苗丰也在码头上泊了船,上去帮着卸货,鲁秀英便坐着船回了老沙咀。 虞今越让苗丰在码头上等上一会儿,一路跑去王家,叫了王家的两兄弟和卢大叔去帮忙搬河蚌。 一筐接一筐的河蚌搬进院子,苗丰站在村道上左右打量了一圈,笑道:“虞姑娘,我这也认得路了,往后你要是要蚌壳就使唤我。也不必跑那么远,我们村每天都有进城卖鱼的人,就在沙市码头上摆摊,你托人给我递个口信就行。” “你年纪轻轻,心眼子还怪多的。”虞今越笑着调侃道。 苗丰抓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也就是想给家里挣点钱,你别笑话我了。” 虞今越放声大笑,看着日头开始西斜了,便开始催他:“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送走苗丰,王家的两兄弟和对门的卢大叔还留在院子里,他们稀奇地看着堆了满院的河蚌,一肚子的疑惑。 虞今越看王、卢两家人都在,又喊小妹,将程家的夫妻俩叫了过来,等人都到齐了,这才宣布:“这些河蚌是用来制肥的,买河蚌花的钱你们也不必出,收了谷子,每家分我一袋就是。眼下,各家都有分工,等我把抗寒的肥料配出来,这一季晚稻的产量至少可以高三成!” 39. 制肥 “产量高出三成……”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面上的神情却是各不相同,有人迟疑,有人忧虑,有人笑出了声。 方翠兰是头一个应下来的,她言辞激动,“今越,你大胆安排,我和你程大哥都听你的。这一回,你又出钱又出力,自己摸螺蛳不够,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收河蚌,一心为了我们田里的收成,忙前忙后的。我也是烧高香烧到娘娘庙,才结识了你这么热心又仁善的姑娘,就冲你这份真心真意,我们夫妻俩说什么都要助你。” “翠兰姐……” 虞今越听得有些感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这边卢、王两家的人听罢,也是神色微怔。 王茂生抿了抿唇,艰难开口:“今越,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们好,只是,这片稻子,是我们家今年全部的口粮,半点马虎不得。要做什么活儿都好说,你只管安排,后头肥料配好,得先拿出一两亩田来试一试,没问题再把剩下的田撒完……” “我也是这个想法。”卢大叔紧拧着眉头道。 方翠兰听完就不乐意了,嗤了一声,嫌弃道:“还一两亩田先试试?干脆等我家的田撒完了肥,你们再动手呗?就这点草灰和硬壳子能把田害成什么样?屎尿草灰都是肥,当谁不知道吗?最坏能坏过一夜冷风冷雨?能坏过衙门拖拖拉拉不给咱们田里通水渠?谁要是半推半就,得了便宜,最后又怪到今越身上,别怪我方翠兰骂人难听……” 这话说完,王茂生瞬间涨红了脸,急忙解释:“翠兰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先勇咳了一嗓子,出来打圆场,“王家兄弟,咱们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地里的这点收成,你和卢大哥担心的事儿其实大家将心比心,都能理解。我媳妇话糙理不糙,肥撒下去了,由不得大家反悔了。总之你们想清楚了再应下这桩事,结果是好是歹,都在自己心里有个计较,不好做事后翻账本的判官阎王。虞家妹子的心是好心,又不止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不能狗咬吕洞宾啊。” 虞今越眼眶微红,紧紧攥了一把方翠兰的手,他们夫妻俩这样坚定的维护,实在让她心生感动。 王茂生睇着那双发红的眼眸,心里也好像是被一道尖刺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往日同她一起下田干活,割草、犁地、点种,她总有奇思妙想,引他惊叹不已,素日又一派爽快开朗的性子,对他从不设防,如今她满心赤诚,与人为善,自己却要为了一家的生计瞻前顾后。 想到此处,他实在自愧难当。 王茂生吁出一口涩然之气,转过头去和大哥商量,他尽力劝了几句,王荣这才开口:“虞姑娘,你安排活儿吧,我们王家再不说二话。” 卢大叔听罢默了默,沉声道:“小虞,你别怨叔不信你,实在是我年纪大了没那个胆量。肥料你先给程家、王家,我要看了他们的田再撒肥,活儿只要我们卢家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安排就是。” “卢大叔,你有疑虑也是正常的,我能理解,选择在个人嘛!大家愿意用我配的肥料,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现在都说开了,按自己能接受的法子来,反而是好事。” 虞今越扬起笑脸,道:“那话也说定了,我就把接下来的活儿安排一下……” 众人闻声都抬起头,望着那张目光坚定笑意爽朗的脸。 虞今越大步走上前来,挺直了脊背,朗声道:“你们这一季的晚稻种的迟,最大的危害就是月底的降温让稻子结不出来穗子,籽粒空瘪,以及应时而生的病虫害。 “肥料配比上,也以抗寒、壮秆为主。究竟用粉肥,还是水肥,得看接下来几天的天气情况,我们只能提前做好预防。 “现在草木灰我已经烧出来了,只剩河蚌没收拾出来,开河蚌、洗蚌壳、挑蚌肉,咱们去河边一起干,男人去江边砍柴,女人来我家烧火磨粉,你们家里要是有多的陶罐、大瓮,也可以先送到我家里来泡肥水。我会按接下来的天气,和你们的田里稻子的情况来配比肥料。” 一番话说完,虞今越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课堂上。 众人欢快地应了一声好,齐心协力的把河蚌往外搬,卢大叔还喊了自己女人和儿女,拿上菜刀、洗碗刷锅的笤帚、丝瓜络和几个篮子。 虞今越也叫上小妹,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拿上,随他们一道去河边。 等到姐妹俩赶到,大家伙已经自发开始忙碌了,方翠兰招手喊来虞今安,“小今安,去我家把虎子喊来,再让他拿两把刀来,这河蚌不好开。” “好!”虞今安应了一声,抬腿就跑了个没影。 码头上,几家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言谈间很是热闹。 “小虞,开出来的蚌肉怎么办?”卢婶子刷着蚌壳问。 “要不大家伙都带回去添个新鲜菜吧,别瞧不起,多多少少也是道荤菜呢。”虞今越笑着说,她用簸箕装了一些蚌壳,蹲到卢婶子旁边刷洗。 “那我有口福了!” 王荣媳妇陶敏娘乐呵呵的应下,“今越,我种的蕹菜也能吃了,一会儿我挑嫩的给你掐一些,你带回去。” “多谢嫂子。” 夕阳倚着大堤,秋风送晚,水面上涟漪阵阵,映着漫天的红霞。 趁着天光,女人们蹲在水边洗着蚌壳,聊起了各自地里种的秋菜瓜果,男人们在码头上开河蚌,几个小娃娃挤着脑袋在一篮子蚌肉里捏来捏去,试图找出宝贝。 田里干活儿的人,翻过大堤往家走时,到了村口,总是驻足在他们这儿看一看,问一问。 “哟,后生,你们在哪儿捡了那么多河蚌?还有吗?”一个矮墩墩的婶子问。 “不是捡的,是买的。”王茂生答她。 “啥?你们还花钱买?早年间,天干地旱的时候我在我家门头的沟里捡过,煮出来咬都咬不烂,难吃得很。”那婶子摇了摇头,略有些嫌弃的走了。 方翠兰直楞楞的翻了个白眼,“就她精明,谁问她了……” 虞今越和陶敏娘哈哈大笑,卢婶子也弯了弯唇角。 直至日头彻底沉下地平线,大家伙也清洗完了蚌壳,又一齐把篓子抬到虞家,便匆匆赶回去做晚饭。 卢彩霞和卢阿奶提前烧好饭菜,卢婶子把虞家的姐妹俩喊过来,“今越,今安,你们来我家对付一口,别动灶头了。” “行,我把这些蚌壳倒出来,晾晾水汽。”虞今越应道。 弯月爬上大堤,又是露似真珠的一个秋夜。 * 砍柴,烧蚌壳,用石臼捣成粉末,足足用了三天。 几户人家轮着来干,还能有时间照料家里、田里的活儿,过程也还算顺当 。 虞今越拿着水桶在后院配肥料,近日气温尚可,只需促进田间稻穗分化,壮秆,蚌壳灰补磷,草木灰补钾,两者对半掺来,开沟浅埋就行。 她把配好的几桶肥料提到院里,又让虞今安去叫程、王两家人领肥料。 虞今越把给自己的荞麦地准备的肥水提到前院来,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来一事。 她一拍脑门,哀嚎道:“糟糕,忘记古代没有喷雾器了,这怎么施肥,用瓢泼的也不均匀啊……” 虞今越叉着腰在院子里踱步,埋头苦思冥想。 王家离得近,王茂生过来得也快,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屋檐下急得团团转的身影。 “可是出了什么事?”王茂生上前问。 虞今越摆了摆手,“没什么,你把这两桶提回去,开沟埋在根部。” 王茂生默默把两只木桶提起来,望着她的侧脸,鼓起勇气解释道:“今越,那天的事,是我……” “自家有自家的难处和考量,我也知道,难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虞今越打断他,又拧着眉头往屋后走,“过一会儿我去地里,你开沟埋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等我过去看看。” “嗯。” 王茂生郁郁地应了,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草屋的转角。 虞今越思前想后,喷雾器自制起来难度太大,她打算寻村里的老人问问,有没有什么替代的土法子。 眼下,先替他们两家把肥施下去更紧要。 程老爹和儿子来虞家时,虞今越就和他们父子俩一道出了门。 程老爹是个种地的老把式,都不需虞今越开口指教,就自行下地开起了沟,另一边,程先勇拿了铁锹在挖田埂排水晒田。 虞今越看着程老爹覆土时的动作,忽然问:“老伯,您种了多年的地了?” “少说也有五六十咯,像咱们这样的人,可不是一生下来就在地里刨食,大字不识一个,不种地干啥呢?”程老爹直起身来,笑呵呵的说。 虞今越也笑,“那您一定是个行家了,咱们施肥的时候,要是想把肥施到叶面上可有什么好法子?” “那可就多了!笤帚,芦花棒,竹条子,啥子都可以嘛!扎成把子,蘸了肥,迎着风一抖,不就给叶子撒上了?”程老爹颇为得意的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虞今越欣喜万分,边跑边喊:“你们忙!我回家一趟!” 这边王茂生和他大哥还有他爹,在田里埋肥排水,都撒完了一亩地,还没在田埂上看见人。 他心不在焉地在地头挖着淤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稻田里。 王胜全放下桶,连忙过来搀他,慌张道:“怎么就摔了……” 在田埂上挖沟的王荣,粗着声气道:“王茂生,你出门没带魂啊?连个沟都挖不好……” 王茂生没作声,拧了拧裤腿上的泥水,继续拿起铁锹干活儿。 到了晌午,他在家草草吃了一顿午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不由自主地的走到了虞家门前。 院子里,姐妹俩愁眉苦脸的在窝棚底下生火做饭,屋子里却迎面走出来一个体格壮实的男人,那人目不斜视盯着他,眼神也越来越冷。 张天阔抱臂倚在门边,眯着眸子,语气却是十分散漫,“虞今越,你的客人来了……” 40. 寒露 虞今越是在江边打芦花时碰见张天阔的,那时他刚拴了一只小船,蹲在岸边理着缆绳。 不知为何,虞今越见了他就想逃。 脚尖刚挪了一寸,就听到一道散漫又带着嘲弄的笑声:“前几日在驿站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吗?这会儿见了我,怎么哑巴了?” 虞今越想起那日在驿站的种种,面上带了些尴尬,只得干咳了一声,昂着脖子回敬道:“我忙着打芦花,不好意思,还真没看见……张老板,别来无恙啊?” “你猜我此刻顺顺当当的站在这儿,是有恙还是无恙?”张天阔勾起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面前的人逆着光站在树下,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袍,脚踏短靴,大敞的衣襟上有一撮光斑跟着晃动的树影跳跃着,引得她的视线不禁落在他的胸膛上。 好结实的肌肉。 啧啧,不抓去下地干活儿真是可惜了。 虞今越在心中惋惜,眸中却悄然换上了装模作样的笑意:“我看张老板生龙活虎,应当是身体康健的!” 张天阔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去船舱里提了两个油纸包和一坛子好酒出来,大步行至她身前,“我今日上门拜访,就是为了谢你上次专程跑来劝我,你就打算将我一直晾在这儿?” 虞今越瞠眼看他,似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假的。” 张天阔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抬腿就走。 虞今越将扎好的芦花捆抱上,追了上去,一面跑,一面喊他的名字,谁知这人的耳朵长在头顶上,只管往堤上走,一声都不带应的,等她追到跟前,还腾出一只手来,把她怀里的芦花捆抢了过去。 虞今越跑得急,叫他气得一口气没缓上来,还呛了自己一下,顿时弓着腰咳了起来。 张天阔垂下眼,“你病了?” “少咒我!要病也是被你气病的。”虞今越顺了顺气,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越过他,顺着外堤朝家中走去。 有客来访,又是债主。 虞今越让他老老实实屋里歇着,别出来碍眼,等着一会儿吃中饭。 一顿晌午饭尚且还没做出来,又有客登门。 虞今越听到张天阔的喊声,匆匆从炉灶间抬眼一看,是同村的王茂生。 看他面色不太好看,又想着可能是王家的地撒肥出了什么岔子,便立刻把烧火棍撂下,迎上前去,“你找我有事儿?” 王茂生忍不住看那个倚在门边的男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绝对称不上有多少善意。 他撇开眼,再对上虞今越关切的眼眸时,心下总算安定了许多,便拿自己侄女做由头胡乱扯了个谎,“没什么,小喜吃了饭想出门来玩,让我来替她看看今安在不在家……” 虞今越笑了一下,道:“我们才刚开始做饭呢,一会儿吃完了,我让今安过去找她玩。” 家里有客,饭没做完。 话说到这儿,虞今越以为王茂生是会自己走的,但是人不仅站在村道上没动,还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瞧。 虞今越转过身去,看到张天阔拉长的一张脸。 她无奈扶额,随即解释道:“这是张老板,在附近跑船卖货做点小生意的,先前还来咱们村卖过几回杂货,你兴许见过呢……” “那他过来是……” “虞今越!” 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门口那厮嗓音更洪亮,叫得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翻了个白眼瞪了过去,“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饿了,你快点。” 张天阔说完,便不悦地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进了屋。 虞今越在心里骂骂咧咧,笑着和王茂生回话,“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那我就去做饭了?” “噢,好。” 王茂生捏了捏手指上的茧子,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乱麻。 她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今越和小妹独居,又都是女子,他从来不敢擅自进那间屋子,可他竟毫不避讳…… 虞今越看王茂生满腹心事的离开,自己也是焦头烂额,连忙把锅里炖的汤盛出来,又把他带来的酱肉切了一盘,拆出油纸包里的炸藕元子,倒在碗里,才叫今安去把那个人叫出来。 家里没有桌椅,依旧是围在灶台边上吃的饭。 小家伙满心欢喜,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的吃肉吃菜,两个人面对面,各自捧着碗,连筷子头都不往一个盘子里伸。 虞今越也感觉到了对方这人的低气压,实在觉得奇怪,来的时候分明还心情不错,怎么才一会儿又黑着个脸? 她好不容易做好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谁脸色看呢? 这一声不吭的古怪气氛,连虞今安都察觉到了,她瞟了二人一眼,连忙把碗里的米扒干净,小声说:“阿姐,我吃完了,我能去找小喜玩了吗?” “去吧。”虞今越说。 等人走后,灶台前,只有两个人安静咀嚼的声音。 张天阔压着眉眼,放下筷子,心头无端有些烦躁。 他把脚边的那坛酒提上来,一巴掌拍开封泥,倒了两碗酒,又将其中一只推了过去,端着酒碗目光沉沉的睨着她,“我敬你一碗……” 虞今越古怪的瞅他一眼,继续吃饭,“不必了,我吃完饭一会儿还要下地干活呢……” 张天阔嗤笑一声,手指按在陶碗的碰破的缺口上,声线却格外平静,“下地干活儿?是和刚才那个男的一起?他也是你的朋友?” 虞今越放下碗,蹙着眉头直视他,道:“你有事说事,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张天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底却仿佛燃着一簇火,“忘了,虞娘子人缘好,朋友遍地都是。我说起他,你不高兴了?” 虞今越的眉头越皱越深,觉得现在和他一个字都聊不下去,又碍于情面,不想直接骂人,便起了身。 她一转身,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扯住了腕子。 虞今越磨了磨牙根儿,回身瞪着他,“张天阔,你别拽着我!” 张天阔含着怒意的眸子钉在她身上,他不明白,他已经听了陈树桩的劝主动过来和她缓和关系,她怎么还是这么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承认,那日在她这里过了一夜之后,他就对她上了心。 南市码头,若不是他,她们早就被李拐子迷晕带走了;荒滩上,他也告诫了几回江边生了乱子,不要贸然闯过去,几次三番碰上面,她 真的以为那些全都是巧合?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 一个女人而已,世上多的是,真当他张天阔非她不可? 张天阔在心底嗤了一声,松开手,端起酒碗一股脑喝了个干净,一句话都没说,便转身走了。 虞今越看着人消失在大堤上,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真不知道这位祖宗今天又抽的哪门子风…… 灶台边,虞今越忙着收拾碗筷。 想着他倒出来的一碗酒,不喝倒了也是浪费,便抿了一小口,这酒是真的有些烈,入口又苦又辣,就这么一小口便从喉咙眼一路烧到了胃里。 虞今越喝水漱口,越想越委屈,抹了一下眼角呛出来的泪,咬牙骂道:“把人气死算了,等我把账还了,再想进我家的门,门儿都没有!” 下半晌,虞今越拿着扎好的芦花把子,和配好的叶面肥,去荞麦地里施肥。 施肥得先找到上风向,迎着风,沾了肥水,在田垄间边走边抖着芦花把子,不出一亩地,胳膊便酸得有些抬不起来了。 她站到田埂上歇息,往远处望一望。 眼看着寒露近了,地头上也有不少人在挖田埂放水,把田晒一晒,让稻子的根系往泥土里扎深一些,也好应对接下来的降温。 她花了两日才施完肥,天气也是在一夜之间彻底凉下来的。 这日,虞今越一清早便被冻醒了,她搓了搓发凉的手臂,赶紧把鲁婆婆送的夹棉衣裳翻出来穿上,才将小妹叫醒来洗漱。 二人正吃着早饭,村道上便跑过去不少提着锹扛着草捆的人,虞今越登上大堤一瞧,田埂上燃了好些草堆,里头估计是填的湿柴,浓浓的烟直往上冲,护住稻田上空的那一片天。 刘里正一早安排了几个青壮在渠边开闸,活水再次灌到田里,又能再保持住一段时间的温度。 这一日,家家户户都在田里忙着。 虞今越反倒闲了下来。 卢大叔来她家里领肥料时,被她拦了下来,“叔,这时候正在降温,不适合施肥。等过一阵,气温回暖了一些,我重新给你们配肥料。” “那我家的稻子,能扛过这一次吗?”卢大叔有些忧心。 虞今越也没法给他保证,叹道:“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三日后,火红的太阳从江边升起来,渐渐晒干草尖上的露水。 圩田的柴火堆才终于被水浇灭,村里人都忙着巡田,看自己田里受灾的情况。 虞今越跟着方翠兰下了地,她田里的稻子幼穗鲜绿,只有少部分的穗子上有褐色的斑块,相比邻居吴婆婆田里的稻子,已是好上了太多。这几日各家各户都忙,吴婆婆没寻到干活儿的人,那十五亩稻子,谷穗发白,干瘪,估计收出来也大都是秕谷。 王家的同程家的情况一样。 卢家的稻子,也有不同程度的干瘪、发白。 一时间,地头上,大堤上,村道上,都是怨声载道的村民,早已把黄农丞骂上了一遍。 刘里正领着人在田里统计受灾的情况,一块田一块田的看过去,看到虞家那一片抖擞的荞麦地时,不由得幽幽一叹,喃喃道:“莫非,那日她当着大人说的话是真的?” 41. 虫害 庄稼就长在地里,王、程两家的稻子与众人的大不相同,受灾最轻,任谁都看得出来。 刘里正巡田回来后,把两家的当家人请了过来,当着一众甲长的面,纳罕的问:“王老弟、程老哥,咱们这一季的稻子,怕是没什么收成了,你们有好法子给庄稼御寒抗冻,怎么不和大家伙说说呢?” 王胜全小心打量众人愤懑的脸色,扯了扯嘴角,做了个笑模样,“我们哪有什么好法子,不过是多施了一道肥罢了。” 一个年轻汉子突然起身,嚷道:“我媳妇前几日在村口看到他们几家人在码头上鼓捣河蚌呢,后头去磨房舂谷子,还见他们把烧得黢黑的蚌壳磨成粉子,一担担往外挑,莫非你老王说的施肥,就是撒的那蚌壳粉?” 在场之人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皆是在讨论这些蚌壳粉对稻子有什么效用。 刘里正把手里的册子放下,叹了一口气,“王老弟,咱们都是乡亲,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只顾自个儿,半点风声不给咱们透漏……” “是啊,你王胜全办事也太不地道了。”有人帮腔道。 几道埋怨的视线扎过来,弄得王胜全额头上冷汗淋淋,只想找个门缝躲进去才好。 “诸位田里受了灾,又不是他王胜全干的,冲着他发什么难?” 程老爹神色稍冷,踱着步子慢悠悠的说:“且不说这河蚌是人家花银钱去外头买来的,就是说了,你们几个老货谁舍得花这个钱?又是洗又是烧,又是磨粉子,费的功夫也不少。再者,要是我老程让你们撒这蚌壳粉,你们就听?要怪就怪老天爷,当头的这一口寒风,偏偏吹在咱们这些苦命的庄稼人身上,又给咱们紧了紧皮。” 听罢,坐在屋里的人都苦下脸来,心里的怨气发不出去,叹息声也是一声比一声沉。 是啊,他们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月,如今几乎成了一场空,最该怪的就是这个老天爷。可恨天恨地,终究也是无用,天一亮还不是照样要在地里刨食。 好似找着一个人来埋怨,来针锋相对,心里的苦,就能好受些。 如今冷静下来,众人确实觉得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了,又抹不开面儿道歉,便都草草挪开视线,不再看堂中的二人。 程老爹在刘里正面前站定,讪笑道:“我只当刘老弟叫我们哥俩过来,是想问怎么除这稻飞虱的,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刘里正面色一僵,眼角的褶子里都添上了一丝苦意,“唉,是我说话不中听,我给你们俩都赔个不是,这一季的稻子眼看不成样子了,我也是替大家伙发愁啊……” 何况大人那里,他还不知道如何交代呢。 一个老汉站起身来,急急的问:“什么?田里出稻飞虱了?” “稻子还受了冻没缓过来呢,又招了稻飞虱,这可怎么办啊!” “程老叔,你有什么好法子?” “里正,你得赶紧和黄大人通报啊,官府让咱们种了稻,把咱们害成这样,他们就不管管?” “是啊,让衙门的人来给咱们治治虫……” …… 堂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小一间草屋都叫他们吵得掀翻了天。 刘里正一脸焦急,拉着程老爹来墙边说话,“老哥哥,我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惹你不痛快了,你不知道,小弟担着这个里正的名头,跟头上悬着一把刀没什么分别,楞是没睡过一天的好觉。眼看着田里受了灾,大家伙没了收成,我能不着急上火?你就别埋怨我了。我晓得你是种地的老把式,听你的口气,心里头是有对策的,你帮大家伙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咱们滩头村的乡亲都会感念你的恩德的!” 程老爹也没为难他,把手背在身后,慢声道:“我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你吩咐下去,开闸放水,把渠里的水引到田里来,等稻杆上的虫淹死以后立即排水,还有……” 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停至门外,黄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内,高声道:“刘庚午何在?” 刘里正忙不迭迎了出去,腿一软跪倒在上官面前,“大人,草民在。” 屋里的人也匆匆跪下叩头。 黄农丞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沉声道:“即刻挑两个青壮,开闸放水,再寻十来个人随我去老沙咀的土坡上砍竹子,运桐油和木板的牛车很快就到,车一到,你便安排村中妇人给木板刷桐油,着人抬到田里,一亩地最少放十块桐油板,用竹竿搭好架子,东西方向间错来放,务必要将这群祸害按死在田里!” 话毕,见这刘老头不曾回话,拧眉喝道:“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小人听明白了!” 刘里正忙忙回话,视线一扫,落在王胜全身上,“老王,叫你两个儿子去田里起闸石开闸,快去。” 又一扭头,点了在场几个甲长的名,“你们把甲里的男丁都叫过来,随黄大人去隔壁村砍竹子,把家里的柴刀麻绳都带上,来村口集合。” 交代完这些,刘里正躬身和上官禀告,“大人,事情都安排下去了,我和剩下的几个甲长敲着锣挨家挨户的跑一遍,把人都召集过来等着卸木板、刷桐油,就不陪您多坐了。” “去吧。” 黄农丞大手一挥,从屋里提了一把竹椅出来,独自坐在院里。 院里的人都出去各忙各的了,程老爹缀在最后头,隔着院墙,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农丞大人。 这位黄大人办事利落,有条有理,分明不是不通农事的庸才,不会不知道这一季的晚稻不应农时,会出岔子,既如此还一力推行种稻,何苦来哉啊? 唉,还是他们这些庄稼人,命比草贱啊! 程老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踱着步子慢悠悠地往家里去了。 这边虞今越在后院配肥料,听到外头铜锣声阵阵,便撂下手头的活儿跑了出去,正好和对门卢家的一家老小在村道上碰了面。 “咋了这是?” 卢阿奶眯着眼睛往远处瞧。 众人眼看着人越走越近,嘴里的吆喝也随风送了过来,“村里正当年的男丁和女人,速速去村口集合!” 这边卢大叔在田里还没回来,便只有卢婶子带着女儿和虞今越一道往村口去。 两个孩子并卢阿奶留在了家里。 到了村口的晒场上,虞今越头一个就找到了方翠兰,这个才是村里的包打听。 “今越,卢家嫂子,方才你们没看到,黄大人点了十五个男丁骑着马往隔壁村去了呢,我听人说,他们是去砍竹子的,咱们一会儿也得给木板刷桐油,弄出来都是给咱们田里的稻子驱虫的。”方翠兰抚着掌,边说边笑:“这下好了,有衙门的人出手,这一场稻飞虱定能灭下去。” 卢婶子脸上完全看不出来笑意,白日都还好,夜里她和男人躺在一个榻上,耳边的叹气声就没有停过。 见了程、王两家的田,夫妻俩说不后悔是假的。 两人小心谨慎的活了一辈子,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带着全部的家当,一家五口从洪水底下活下来。 如今,竟谨慎错了? 可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好在,小虞又帮着重新配了肥,衙门又派了人来助他们除虫。 兴许,还能救回来一些呢? 卢婶子搂着女儿的臂膀,心里头总算燃起了一丝希望,同其他人一样翘首望着大堤上渐渐驶来的几辆牛车。 虞今越和方翠兰多聊了几句,也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听得好几声“让开”,一辆牛车载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停到村口的晒场上。 刘里正一早叫好了人,车一停,就立刻有人上前卸货。 盖子一揭开,生桐油刺鼻的味道立刻就飘了出来,像炒糊了的辣椒似的,还带着油腥味儿。 有人在前头做示范,拿了一把笤帚蘸取桐油,刷在木板上。 要做的桐油板数量多,在场的女人也是被分成了两人一组,即刻蹲在地上刷了起来。 方翠兰闻不得这股味儿,把自己的头巾解了,用力一撕,扯成两半,递给虞今越半块,“快戴在脸上,这味儿冲得要死。” “谢了啊。”虞今越笑着接过,系在脑后。 两人才合力刷了五张板,方翠兰就觉得手上痒得很,忍不住就要挠上一把。 虞今越见她总是抓挠,心下生疑,立马把她手里的笤帚夺了过来,“翠兰姐,你不会是对桐油过敏吧?” “啥是过敏?”方翠兰问。 虞今越噎了一下,道:“就是你的皮肤受不了这个桐油,碰了会发痒,起疹子,起风团,你看,你都抓破了……快别弄了,先去河边把手洗了。” 方翠兰“哎哟”一声,道:“我就说我今日起来,怎么眼皮子直跳呢,原来是有这一遭……” 话音刚落,就见人拔腿往码头上跑了。 等人回来,那双手上已然起了几个铜钱大小的风团,又红又肿,破皮的地方还出了血,显然是她忍不住再次抓挠过的。 虞今越皱眉道:“翠兰姐,你上一边看着去吧,千万别再抓了……” “它痒啊,我怎么感觉身上也痒起来了……”方翠兰愁眉苦脸的说。 虞今越索性撇下笤帚,领着人去寻刘里正,“里正,翠兰姐碰不得桐油,现在犯了敏症,浑身发痒,这种病症严重的话是会闹出人命的,我得赶紧带她去看大夫。” 刘里正见了那一双肿若猪蹄的手,也是吓了一跳,“去吧,赶紧去。” 虞今越和卢家的母女俩打了一声招呼,就去码头上洗了手,陪方翠兰一起回家去取银钱。 家里是程阿奶在带孩子,见状也是吓坏了,急急忙忙跑进屋拿了一块一两的碎银子出来,塞到虞今越手里,“小虞啊,你赶紧带翠兰坐船去城里寻大夫,一定要给翠兰看好啊。” 两人揣着钱匆匆出门,一路行至老沙咀,又坐上了徐老五的船。 徐老五向她们打听,方才骑着马带队往他们村里来的大官是谁,虞今越一五一十的答了,又说明了方翠兰的情况,央他老人家快一点。 徐老五一听,自是铆足了劲儿划桨,一路送她们进城,寻医馆,看大夫。 他坐在医馆门口等了一阵,见到二人提着药包出来 ,方翠兰手上也包了纱布,这下好了,这双手更像一对刚拔了毛的猪蹄了。 “病看好了?”徐老五问。 虞今越点头,“送来的及时,手上也抹了膏药了,还开了几副内服的药,徐老爷子,多谢你陪我们跑这么一趟。” “嗐,我老徐再不着调也知道人命关天么,不用谢我,该挣的钱还不是一分没少么。”徐老五嘻嘻笑,又问:“那啥,你们进城还用不用捎带些什么,不然,咱们就回?” 方翠兰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命苦,就这么一遭,上回在滩上烧火做饭那几天的工钱几乎全搭进去了,哪里还有心思花钱买什么呢? 虞今越也摇了头,今日出门,只回了程家,她是一分钱都没带啊。 三人正往回走,倒是被迎面走来的一对母子叫住了。 那女人生得一张圆脸,眼若晶彤,黄衫绿裤,腰上系一根大红的腰带,身边站着的少年,却是一身旧衣,形容潦草。 “哟,虞姑娘,真巧啊,你也来看病啊?”江心月吐掉瓜子皮儿,拍拍手上的灰,用手肘捅了自己儿子一下,“鸿儿,叫人。” 江鸿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叫了一声“虞娘子”。 虞今越忙不迭给人把路让开,“江掌柜,他这是……” “老毛病了,每个月都要来这儿扎上两针,扎完了就好了。” 江心月走过去,托住她的手臂虚虚一看,挤眉弄眼道:“倒是你,一月不见,瞧着气色好了不少,脸上都有肉了,我看你稀罕得紧,要不给我做儿媳妇吧?” 虞今越顿时目瞪口呆,不是,她儿子才多大啊? 这边江鸿忍着不适,头上也沁出了一层汗,“娘,您慢慢和虞娘子叙旧,我先去寻严大夫了……” “噢,那你进去吧,记得叫他们挂账上啊。” 旁边方翠兰听见八卦,人都好了一大截,精神抖擞地捅了一下她的后腰,小声道:“今越妹子,你可以啊,这都有当掌柜的找上门讨你做儿媳妇了……” 虞今越汗颜,回过头去小声答她,“没有的事儿,人家还是小孩儿呢,怎么可能呢……” “哪里小了,我瞧他就是虚了些,模样也生得不错,这个年纪,可以娶妻了,你也生得不赖,吃一回嫩草也不要紧罢。”方翠兰咧嘴直笑,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虞今越装作没看见,只道:“哈哈,江掌柜真是爱开玩笑……” “我还真没开玩笑,我大儿子眼瞅着都二十了,还没娶妻呢,要是能娶到一位像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儿媳妇放在家里,我做梦都笑醒了。”江心月把手往兜里一揣,摸了一把杏脯子出来,给他们仨都分了一点。 “哟呵,这位妹子伤了手,虞姑娘,你替她拿着。” 徐老五得了零嘴儿,便上角落里待着去等,还竖起耳朵继续听。 虞今越握着一把杏脯子,笑都笑不出来了,“江掌柜厚爱,今越恐怕担当不起……” “这有什么,下次你进城,我寻人把我大儿子喊过来,别管成不成的,你们年轻人先看一看,说说话,我大儿子模样也不差的。”江心月朝她眨眨眼睛,“怎么样?虞姑娘,你好好考虑考虑?” 虞今越为难地看了一眼方翠兰,朝她手上捏了一下,方翠兰顿时“嘶”了一声,“今越,你……” “翠兰姐,你没事吧……” 虞今越夺过话头,不好意思的对江心月说:“江掌柜,翠兰姐才看了大夫,身上不舒坦,我得先送她回去了,要不,回头我们再聊……” “也行,就是见你一趟不容易。” 江心月叹了一口气,还把她们送了一送,“下次进城,记得来我店里坐坐啊。” 虞今越连声应好,拖着方翠兰快步往回走。 回程路上,虞今越扛不住方翠兰刨根问底,把上次去南市卖粮种碰见她们娘俩的事说清楚了。 “竟是这样……我倒是觉得,她更像是看中你理事的能力,想娶你回家,帮着做生意。” 方翠兰一本正经的分析道,“两个儿子,都未娶妻,你嫁过去就是长房媳妇,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和生意不说,还得照顾病弱的小叔子,将来还得替小叔子娶亲,备彩礼,怎么瞧着,也不是一门多好的亲事。” 虞今越恨不能堵住那张嘴,低声求道:“翠兰姐,人家就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不用想这么远吧……” “用的,用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成了亲也有个依靠,有人求娶,这也没什么不好。”方翠兰劝道。 虞今越往船舱边上挪了挪,一脸无语地看着河里溅起来的水花。 徐老五站在船尾,一边推桨,一边大声唱曲儿,什么郎啊,妹啊,情啊,爱啊,唱得虞今越脑瓜子嗡嗡的…… 都什么跟什么啊? 催婚这事儿,莫非真是千年以前就根植在老祖宗的基因里的? 很快,船到了老沙咀,虞今越看着河边戏水的一群麻鸭,忽然想到了生物防治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徐老爷子,我得上鲁婆婆家一趟,就在你们村口停吧。” 42. 鸭兵 待虞今越说清来意,鲁秀英没说二话就应下了。 她戴上草帽,拿了根细长的竹竿,走出家门,一回头,见虞今越远远躲在廊檐下,不由得笑弯了腰,“哎哟,你这孩子,不过是被叨了一回,怎么就怕成这样……” 虞今越摸着耳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叨了一回,也够我长记性了……您没看见,那天我可是在这条大路上,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呢!何况我也不是来一回两回了,这头大鹅,它一点儿也不认人,见了我就伸着脖子要叨人。” 鲁秀英扶着腰,笑够了才说:“好好好,那你在路边站着,我下河边去赶鸭子。” 虞今越:“那您慢着点儿。” 鲁秀英在篱笆架子上取了个篮子,关上篱笆门,进去把鸭蛋拾干净了,才把水里的鸭子赶上岸来。 大白鹅双眼如炬,气势汹汹,跟在鸭群后头也想钻出来,被鲁秀英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脖颈子,拎起来往鸭棚里一丢,厉声道:“蠢东西,今日再敢叨人,我就把你炖了。” “鲁秀英,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该把这只呆头鹅炖了?”徐老五蹲在码头上,笑嘻嘻的吆喝。 “干你屁事!” 鲁秀英无言地瞪了他一眼,把竹竿交到虞今越手上,“去吧,酉时给我赶回来就成。” 虞今越握着竹竿,不觉间挺直了腰背,轻轻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又多了一层。 这些鸭子,可都是家财啊,丢了伤了她那点家底可赔不起。 虞今越和二位老人告别后,便和等候在一旁的方翠兰一起往村口的方向去。 一路上,这群鸭子一会儿扎进道旁的水田里,一会儿试图溜下河,但凡有一只鸭子领头走岔了路,后头的鸭子就能跟着乱窜,完全不似在鲁婆婆手里那般乖顺。 虞今越跑前跑后,累得够呛,走到村口,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方翠兰折腾了大半天,也累得不轻,直道:“我不行了,我得回家躺着去了,把药包挂我胳膊上吧。” 虞今越把人送走,便径直赶着鸭子上了堤,在圩田里搭架子的村民见了这么大一群鸭子从坡上下来,惊得纷纷直起身子来看。 黄农丞站在水闸边上,望着从大堤上奔涌而下的鸭群,以及那个跟在鸭群后头手忙脚乱的姑娘。 忽而长长一叹,笑道:“倒是个机灵的。” 身边一个青年问:“大人,这鸭子不会把我们稻子吃了吧?” 黄农丞伸手掐一片稻叶递给他,脸上无甚表情,“你自己尝尝,剌舌头不?” 那青年依言把稻叶塞进嘴里,又立刻拿了出来,苦着脸道:“回大人,当真剌舌头。” 黄农丞一时语塞,想说些什么,又懒得费那个口舌,只胡乱搓了一把额头,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鸭群下了田,最先消失的就是水田里的浮萍,随着鸭群的深入,浑浊的泥水也翻了上来,田里的杂草、螺蛳、飞虫一样也没逃过那张扁平的嘴。 鸭群所到之处,简直寸草不生,除了那一行行翠绿的稻禾。 虞今越回想起上一世在新闻上看见鸭群大军远征国外灭蝗的事迹,不禁感慨,这些鸭子还是太少了。 对于这上千亩的水田,就是杯水车薪啊。 黄农丞背着手走到田埂边上,同她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虞今越指了一下自己,诧异道:“您是叫我?” “这田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姑娘家吗?”黄农丞故意板着脸道。 虞今越想起其他妇人都在村口刷桐油板,顿时有些心虚,快步赶过去冲他笑了一下,毕恭毕敬道:“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黄农丞:“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虞今越瞬间呆住了,刚弯了一下膝盖,又听头顶传来一句,“罢了,起来吧。” 虞今越在心里暗暗吐槽,这老头儿真是闲的,故意折腾她是不是……起身时,仍旧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颊上添了一对甜甜的酒窝。 黄农丞微微翘了下嘴角,清了清嗓子,道:“这群鸭子是你赶来的?” “是。不过!黄大人,咱们的稻子都孕穗了,叶杆都硬,放鸭子下水也是为了吃虫,不会对稻子有什么不利的影响,您要是看着碍眼,就上别处巡视去,一会儿快天黑我就赶回去了。”虞今越讨好一笑,说着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倒是安排上本官了?” “不敢不敢……” 黄农丞看着面前这个既怂又犟的小姑娘,实在是有种在江边捡石头,捡到块宝玉的乐趣。 他抚髯大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好了,不吓唬你了,你和我说说,那两块田你让他们下了什么肥?” 虞今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在王家和程家的田,直接脱口而出:“钾肥和磷肥,寒露之前,提前三到五天开沟浅埋……” 黄农丞捻须思索,“钾肥和磷肥……” 虞今越顿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古代哪有化学元素周期表啊,连忙找补道:“甲是甲木的甲,这花草树木烧成灰,制出来的肥便是甲肥,能壮秆;鳞是鱼鳞的鳞,那些和鱼鳞、螺蛳、蚌壳、大骨头一样,能帮助庄稼开花结果的,我都称作鳞肥。” 虞今越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抹了把汗,希望能蒙混过去。 黄农丞笑了笑,道:“你分的甲肥、鳞肥,还真是有点意思,方便好记,也没甚错处。我瞧你年岁也不大,还是个姑娘家,怎么懂得这么多?” 虞今越心说,我三年学农可是不闹着玩的,这些基础知识都不懂,靠什么毕业? 只可惜,还没毕业就不幸穿到了古代,囿于身份,还没人信她说的话,这也就算了,自己下地干活儿的难度也大幅增加,部分农具都得靠自己手搓。 只得仰天长叹一声,属实命苦…… 虞今越收回思绪,拿之前用过的理由搪塞道:“我从小跟着我爷下地,都是他教我的……而且我们家祖上出过读书人,还给咱们家留了几本农书,一直传承下来,这不是一场洪水,什么都冲没了……” 对,冲没了,是真是假也无从查证了。 黄农丞想起之前调过她的户籍,此女所言,倒是不假。 他顿了顿,道:“这么说,你是识字的?” “只认得几个字。”虞今越勉强一笑。 黄农丞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越过她往前去,慢声唱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虞今越搞不懂这个黄大人是什么脑回路,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吟起诗来了? 不管了,田里的虫害要紧。 她大声叫住离去的人,“黄大人,我能求您个事吗?” 黄义顿时眼前一亮,转过身来,抖了抖官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但说无妨。” “我赶来的这四五十鸭子还是太少了,您能不能召集咱们江陵县养鸭的商户,让他们把鸭子运来,赶进田里帮着来吃虫?不消两三日,这稻飞虱就能叫这群鸭兵吃光,对咱们田里的稻子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啊,还能给他们省几天的饲料呢。”虞今越上前道。 黄农丞干咳一声,他还以为这丫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没想到,竟也是个榆木脑袋。 自己种着荞麦,还天天操心人家种稻的事儿。 真是…… 真是和他一样,是个劳碌命。 “此事我知晓了。”黄农丞应了一声,静待她的下文。 虞今越本就是不抱希望的一问,没想到黄大人还真的应承了下来,欢喜道:“那我就替诸位乡亲们谢谢大人了。” 说罢,便鞠了一躬,撒丫子往堤上跑,赶紧回村和村里人通报这个好消息。 “欸……” 黄农丞眼看着人跑远了,一心急,下田埂时还崴了一下,只得提着袍角怄气道:“这丫头说只认得几个字,不会真的只是几个字吧……” 浑然不知被人当作文盲的虞今越,已经飞快的跑回村口,和刘里正传达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便传到了晒场上的妇人耳中,大家听说了这样的好事,干活儿时也更起劲了。 虞今越在人群里兜了一圈,还没忘了跑去程家告诉方翠兰。 方翠兰刚眯着,叫这事儿一搅,觉也不睡,“啥时候把鸭子赶过 来?我也瞧瞧热闹去!” “还早呢,黄大人也没说什么时辰能把鸭子运来。”虞今越回话。 “噢,那我再歇歇……” 方翠兰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缓缓阖上眼睛。 “你睡吧,我得赶紧去把鲁婆婆的鸭子赶回去了,别一会儿弄混了,我没法交代。”虞今越起身往外走。 “虎子,送送你今越姨,”方翠兰中气十足地朝窗外吆喝,带着歉意朝她眨眨眼,“你忙去吧,我就不起来送你了。” 虞今越抿嘴直笑,“你就睡吧,有热闹看,我再来喊你。” “还是你懂我。” 方翠兰嘻嘻笑,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安详地闭上眼睛。 出了程家,虞今越便爬上堤往圩田里去了。 打眼一看,鸭群散到了好几块田里,方才在水渠边巡田的黄大人也消失了踪影。 虞今越猜想他是回城了,便径直下了坡。 “啰啰啰……” 虞今越拿着竹竿敲击地面,把鸭群往水渠边上赶,这边的赶上了田埂,那边的又游了下去,赶得她焦头烂额。 王茂生和大哥在地里绑竹架子,见状便捡了一根竹竿,一路跑了过来,“今越,我来帮你。” “茂生哥!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快快快!那几只又下田了……”虞今越慌忙追过去,又把站在田埂上的鸭子惊飞了两只,扑腾着翅膀下了田。 王茂生把裤腿挽起来,下到水田里,“你往边上站站,我从水里把鸭子赶上岸,东边的口子你守住了。” “好!”虞今越握紧竹竿,誓不错放一只。 两人在这三四块田里忙活了半天,才把鸭子赶到大堤底下,虞今越拿手掌扇风,也是气笑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把它们赶上来,可真不容易……” 王茂生站在水渠里清理着腿上的淤泥,朝田里一望,叹道:“这几块田被鸭子扑腾过,虫子少了好多,等衙门的鸭兵过来,大家伙也不用愁了……” 虞今越擦着头上的汗,浅浅一笑,今日这番折腾,真是值得。 待她把鸭群赶回老沙咀,又吃了晌午饭,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驴车,也载着鸭笼出现在了大堤上。 成百上千只鸭子,下到水田里的场景着实把众人震撼了一把。 方翠兰是特地赶来看鸭子下田的,她激动地摇着虞今越的臂膀,感慨道:“真没想到,衙门的人动作挺快的嘛!咱们的稻子有救了!” 蓄水淹虫,桐油引虫,鸭群灭虫。 三管齐下。 这场应气候而生的虫害也在三日后,落下了帷幕。 把鸭群送走时,村里人都自发的走上大堤,如同欢送那些打了胜仗的将士一般,激动得热泪盈眶。 虞今越是没什么好激动的,眼瞅着田里的荞麦可以收了,她正愁着,去哪里寻人来帮着收荞麦呢。 钱得省着用,那就用肉换劳力。 虞今越回到家里,把房梁上的腌肉取了下来,按照大小分成相同的块头,找了个簸箕装起来。 才将将端出家门,便发现院子门口站了好些人,程、王、卢三家的人,整整齐齐的站在她的院子外头。 方翠兰手上也好多了,她把院门一推,首先闯了进来,“今越,我们见你家的荞麦快熟了,先来知会你一声,要用人,尽管叫我们,别跟咱们客气。” “是啊,追完了肥这些天正好得闲下来了。”卢大叔道。 王家的两兄弟对视一笑,也向她许诺,“收荞麦一定喊我我们兄弟俩!” 虞今越好不感动,端着一簸箕腌肉上前来,笑着说:“我正想寻你们帮忙,你们就来了,正好,一人分一块肉,我都切好了,你们快拿走……” “行了吧,你都帮了我们多少回了,我们帮你一回,还能要你的肉?把我们都当什么人了?”方翠兰把簸箕抢过去,直往她灶台上搁,“闲话少说,你打算几时下地割荞麦?” 虞今越算了算日子,“后日。” 方翠兰回到人群中,兴高采烈地张罗:“好!那就两天后,大家都带上家伙什,下地收荞麦!” 43. 收麦 收荞麦这日,是个分外爽利的秋日。 江畔吹来的风,鼓动着葳蕤成片的稻浪,雁阵南飞,地头上的草叶已打上了焦黄的尖儿。 一丛野菊花生在水渠边,叶儿碧绿,花如金盏,团团簇拥在一起,枝叶繁盛得伸到了田埂上来。 人一走过,踩出一地的碎金。 王茂生紧了紧肩上的担子,大步往堤上走,扁担两头,是两大捆扎好的荞麦杆。 虞今越同几个嫂子站在田里,排成一行,她们手持镰刀,用刀尖捞上一束荞麦杆,便搂在怀里贴着地迅速割断,撂在一旁,等着人来打捆收走。 只是荞麦本就生得不高,籽熟易脱落,动作还得轻,弯腰割上一会儿就得直起身来松松筋骨。 今日的活计重,男女各有分工。 田里的活儿除了虞今越同她们几个女人,还有程家的老叔、卢家的卢大叔,二人年纪稍长,便把挑担子的体力活儿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王荣借了耕牛过来,又套了架子车,就停在大堤上,兄弟俩挑着荞麦杆子田里、堤上两头跑。 等码够了一车,就赶着牛押着车往晒场上运。 晒场上,几个男娃娃守着运来的荞麦,在树荫底下嬉笑打闹。 程阿奶一面抱着小孙子,一面指挥那几个大的皮猴子,将荞麦捆打散,一把把铺开来晒。 荞麦成熟有先后,底下的荞籽一变颜色,就得动手收割了,否则等穗子顶上的荞籽成熟,底下的早就落在地里了。因此,割下来的荞麦杆还得晒上两几天,等杆枯籽落,才能拿连枷打荞籽。 牛车赶来,小孩儿们吆喝着一拥而上,有的要骑牛,有的要往车上爬,兄弟俩虎着脸把捣乱的孩子赶开,又帮着把车上的荞麦捆卸下来。 村口正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旁边有人站着看,稀罕道:“倒是看不出来,那块田寻常也没见着人管,地头上草也多,还能收上来这老些荞麦呢?咱们的稻子都还没灌浆,他们倒是打上荞麦吃上面了……” 王荣举着扬杈掀下来一捆荞麦杆,笑道:“叔,您眼馋明年也种一茬荞麦试试?” 那老头神色一变,往边上走了两步,嘀咕道:“好好的水田,种啥不好种什么荞麦啊……” 站在晒场边上看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蹲下去,掐了一把荞麦穗子。 卢二牛不错眼的扫视着人群,一发现便领着小伙伴冲了过去,气呼呼地指着她喊:“你偷东西!快还给我们!” 那老婆子瞪了回去,“谁家的娃娃,教得没一点礼数,我都和你爷奶一个岁数了,是你能指着骂的?” 说罢,把手里的一把穗子揉碎了,吹吹灰,揣在自己兜里,蛮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卢二牛气不过,蹭的一下转过身去,拔高声量喊:“程阿奶!王叔叔!你们快看她,她偷了东西就跑!” 王家的两兄弟正忙着呢,见只是几颗荞麦籽儿的事儿,便没理会。程阿奶耳朵背,怀里的孩子吵着要下地,更是没听见。 站在晒场边上的大人哄堂大笑,有个年轻人憋着坏撺掇他:“你喊大人顶啥用,直接上手抢过来不就得了。” “不就一把荞麦,哎哟,瞧把这孩子着急的。” “二牛,又不是你卢家地里的庄稼,你还看这么严啊?哈哈哈……” “以后这小子长大了估计也是个认死理的,不知道这牛脾气,能讨个什么样的媳妇……” …… 卢二牛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抄起一根竹竿,在地上乱挥乱打,空中都扬起了厚厚的一层黄土,“你们走!你们都走!谁要你们看了!” 众人被撵得连连后退,却也不恼,好似得了乐趣,一面捧腹大笑,一面喊着话逗娃娃。 卢二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虞阿姐把在晒场上看荞麦的活儿交给他,让他当小队长,还夸了他是眼神最好,身手最厉害,最有担当的男娃娃,他肯定得把这份活儿干好! 因此,他挺起了胸脯,把这些叔伯婶娘赶到再也不摸到荞麦杆子的地方了才满意。 卢二牛身板子站得笔直,小手一招,抬首阔步的往前走,“走!我们去赶麻雀儿!” 程虎应声而上,夸赞道:“二牛!刚才你真是威猛!” 卢二牛翘起唇角,骄傲道:“那当然了!” 程家两兄弟才卸完一车荞麦,听孩子们说话实在好笑,也歇了一会儿,擦了把汗,便继续赶着牛往地里去。 卢彩霞灌了一壶晾凉的水,又准备了一摞碗,提在手里。 走到村口,正好碰上他们往回走。 王茂生招呼了一声,把陶罐、装碗的篮子接过来,道:“我们捎过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行。” 卢彩霞点头,家里卢阿奶还在看着火呢,两个女娃娃也在帮忙择菜,等晌午的饭做好,他们也能从地头上回来吃饭歇晌了。 大半天过去,三家人紧赶慢赶,也才收了四亩地。 晌午日头盛,荞麦杆子一晒就脆,割起来荞麦籽粒也落得越来越多。 虞今越适时叫了停,冲远处喊:“程老叔,卢大叔,各位婶子、姐姐,咱们不割了,回去吃晌午饭歇息了。” 众人把割下来的荞麦收拾起来,抱到田埂上去。 方翠兰抱着陶罐,给大家伙挨个儿倒了一碗茶水,“还得是咱们人多,照这个进度,两天就能把这几亩荞麦割完,后头再打麦扬场,也就快了。” 虞今越仰脖喝下一碗水,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辛苦各位了,收稻子的时候我再去给你们帮忙。” 方翠兰“欸”了一声,拦下她的话头,“收稻子用你动什么手?你只用告诉我们,用啥肥,点啥种子,下一茬我们什么也不想了,就跟着你种!” 众人闻言,都低声笑了起来。 王荣媳妇调侃道:“是啊,我看衙门的大官还不如你懂的多呢。” “没有,没有,我怎么能和黄大人比。”虞今越提起篮子,笑眯眯的说:“你们今年种了稻子,这地啊肥力都耗尽了,过冬的时候得养一养,明年再说吧……” 卢大叔闻言默默叹了一声。 “衙门那些人真是把人害死了!明年说什么咱们也不听他们的了。”方翠兰啐了一口,起身往回走,“姐妹几个,咱们走吧?回去吃饭好好歇一阵,下午还得继续干呢。” 晌午饭是卢彩霞掌的勺,腌肉就着萝卜烩了一大锅,又蒸了干饭,捞了点酸菜,切成细末,拿豆豉和辣蓼酱炒出来的,还有一盘子炒木耳。 众人也不往屋里坐,打了菜和饭,蹲在村道边上吃。 虞今越还端着饭碗,去晒场上把卢阿奶换回来。 一路上也有不少人问,她只笑着答他们:“才刚开始收呢,能收几石等全部收回来打过麦了才知道。” 程阿奶带着几个孩子回去卢家吃饭了,虞今越提着条凳坐到了村口的槐树底下,边吃饭,边拿着竹竿在地上敲一敲,赶着麻雀。 吃完饭,把碗往地上一搁,人困得往树干上一歪就没知觉了。 码头上,一艘乌蓬小船驶了过来。 “哟,老大,你看那是谁?” 陈树桩嬉皮笑脸的朝自己嘴巴上来了一巴掌,故意道:“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怎么就把老大你的嘱咐给忘了!他们村的稻子还没熟,咱们也收不到粮食,要不这就划船往回走?” 张天阔在心里暗骂,这厮的嘴从几时起变得这么碎了? “等等……” 船尾还蹲着一个生得矮胖的青年,他伸长脖子看,问:“桩子,你刚刚说的是谁啊?” “没谁,没谁……” 陈树桩忙看老大的脸色。 张天阔眼眸轻眯,凝神看着树下的那一道身影。 半日的劳作下来,令她累得简直毫无形象可言,身上到处都是沾的草梗土渣,头丝也被汗湿了一绺绺黏在脸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正呼呼大睡,嘴角上还粘着一粒米饭。 张天阔看着她狼狈睡着的模样,旋即勾了下唇。 陈树桩见状,暗道自己还真是赌对了!见了虞姑娘,脸色阴沉了好几天的老大心情果真好了不少!他们的日子总算能松快些了。 在他眼里,大当家虽然管着十三口水寨,男女老少上百号人,终归也是个在自己中意的姑娘面前摸不到门道的年轻人。半点不开窍,旁人还偏偏说不得,拐个姑娘回去当媳妇的事儿,办得比上刀山下火海都难…… 这边有人来码头上打水,见了他们便问:“你们可是卖杂货的?” “不是,不是,咱们是收粮食的。” 待人提着水桶走了,那个矮胖些的青年回头吆喝了一声,“老大,咱们上别的村看看去?” 张天阔瞥了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一个人影从村道上寻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她院子门口出现的那个男人。 张天阔目光骤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船,“小滨,去问问那个女的荞麦卖不卖。” 孙小滨搔了搔头,问:“就我一个人?桩子你不和我一起?” “老大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陈树桩把人往船下撵,算盘、纸、笔统统塞进他怀里,连秤杆子都替他别到了腰带上,“快去吧你,别把价钱压太狠了!” < p>孙小滨走了两步,回头一望,船身连同两道人影,都被岸边的树枝藏了个严严实实。 这情形,怎么像在躲着什么人…… 他一面在心里犯嘀咕,一面走到近前,“姑娘,姑娘,你醒醒……” 王茂生远远看见码头上有人下了船,往晒场边上的大槐树底下去了,也不知是什么底细,心中一慌,飞快的跑过去,大声喝住他,“什么人!还不离她远些!” 虞今越陡然醒来,意识还没回笼,就看见旁边站了一个胖子,正大声嚷着:“我什么人?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呢!喊什么?我过来收个荞麦,和你有什么干系?” 孙小滨的个头虽比他矮些,但眉毛粗,面相凶,又有一把响亮粗嘎的嗓子,对峙起来气势并不弱。 他一把抽出秤杆,指着对面将那姑娘挡了个全乎的人,眼神轻蔑,“告诉你,爷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一边儿去……” 王茂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此人神色嚣张,形迹可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经做买卖的商贩。 于是,便也站定了与他对视,如何也不肯让出这一步。 虞今越睡得晕乎乎的,听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什么?收荞麦的?” “今越,他不像好人。”王茂生扭头告诫。 虞今越蹭的一下站起来,拍了拍王茂生的肩膀,笑道:“茂生哥,你放心,人就在咱们村口,你又在旁边看着,他还能把我拐走不成?我就问问价,不多说什么。” 她上前问,“您贵姓啊?” 孙小滨抻了抻自己的衣裳,漫不经心道:“免贵姓孙,我在附近几个村子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了,头一回上你们这儿来。” 虞今越总觉得这套说辞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忽略掉又继续问:“那孙老板,您在乡里收粮一般都是什么价啊?” “这价钱是没有定数的,一时雨,一时旱,一时歉收,一时丰产,得看年成来。像今年刚下来的晚稻,我最多也只能给到一石四百六十文,荞麦还得再便宜些,一石只得三百二十文。”孙小滨握着算盘把玩,暗忖道:“你要是觉得价格合适,我可以把你这些荞麦都收了。” “我这还没脱粒,真要卖的话,可不止这些,地里还有七八亩没割完呢。”虞今越在心里算着价格,如今是秋粮刚下来的时候,价格的确不高。 但她手上活钱不多,想要种下一季粮食,得尽快先把手上的荞麦卖出去,才够钱买种子。 尤其还得赶着农时,卖给这种到村里收粮的商贩,不用往城里来回的跑,的确能省去一大堆麻烦。 “这你不用管,再多十几石我也吃得下,只要你把价格拿准了,应不应就一句话,在我这儿,可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孙小滨说。 “今越,要不还是稳妥一点,忙完了这阵我陪你去城里的粮行问问价?”王茂生担忧道。 “不用这么麻烦,抽时间我去隔壁村问一问鲁婆婆,往年荞麦的收价不就知道了。”她又转过头来,笑道,“孙老板,您这几日都在这附近收粮食?” “没错。这样吧,五日后,我再往村里来一趟,你要是愿意卖,我就当场给你算钱直接拉走。要是不愿意,我也就不多问了。”孙小滨抱臂望着她,心想这事办的这般顺当,回去之后大当家可得夸他一夸了。 虞今越算是与他一拍即合,“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说定,孙小滨也不多留了,与虞今越告辞后,便略带警告地横了王茂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到了码头上,他跳下踏水板,招手喊人,“桩子,把船开过来些,你个狗贼的真打算让我凫水上去啊?” 陈树桩笑嘻嘻地撑着竹篙,往前一送,船身缓缓靠了岸,他伸长脖子问,“谈得咋样?” “我出马还有什么拿不下来的?收价按一石三百二十文算,五天后,咱们再来跑一趟就是。”孙小滨跳上了船,一字不落的在张天阔跟前报备清楚,才笑着问:“老大,我这事儿办得如何?” 张天阔却不看他,目光仍放在晒场上的两个人身上,冷声道:“有人在旁边碍眼,你看不到?” 孙小滨:“啊?什么?” 陈树桩一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嗤”地一声乐开了花,抑扬顿挫的说:“老大,有道是烈女怕缠郎,我倒是有个主意……” 便凑在张天阔耳边献了一计。 张天阔听罢,眉头稍展,“五日后,若是不成……” “不成,不成您就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陈树桩信誓旦旦,嘿嘿一笑,又对着终于琢磨明白的孙小滨说:“孙哥,来时我撑了一路船,回去该你来了吧?” 44. 纠纷 好在人多,十三亩荞麦地割完只用了两日,虞今越干活儿细致,晒杆、打麦、扬场、装袋,又足足用了三日才罢。 这日,正是她和人约好的卖荞麦的日子。 虞今越起了个大早,往老沙咀跑了一趟,先推着借来的木轮车把两袋子荞麦种子还了回去,又坐在屋里和鲁婆婆说了一会儿的话,问了往年的粮价,心里便有了底。 因着近日事多,也没久坐,说了句“下回再来看您”,便匆匆往回走了。 再回村时,远远看见小妹站在村头等她,还未走近,小家伙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带着哭腔道:“阿姐!有人往我们的荞麦上泼了水……” 虞今越强压住火气,蹲下去揩她脸上滚下来的泪珠子,轻声哄道:“今安,你先别哭,好好给姐姐说,是谁朝咱们的荞麦上泼的水,你可看清楚了?” 虞今安簌簌的掉着眼泪,一面点头,一面磕磕绊绊的说:“看清楚了,是一个婶子,她……她从村口打水回来,用扁担挑了两桶水,走到晒场上就拎了一桶,泼到我们的袋子上了。” 虞今越气得肺疼,这么多天了,她就防着有人使坏,白日有人守着,夜里荞麦堆在晒场上,还找王甲长借了油布盖上。 都到了今时今日了,居然还是有人动了手。 专挑她不在,只有小妹一个人看着的时候,定是拿捏了孩子小好欺负?她们姐妹俩独门独户,受了欺负也不敢闹出来是吧? 这种脏心烂肺的人,惹到她,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虞今越咬着牙,眼睛里像是聚着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烧着,“好,你看清楚了就行,姐姐带你去找人,你把人指认出来。” 虞今安点了点头,紧紧拽着阿姐的衣角。 虞今越领着小妹,挨家挨户的找,遇着看不见人的,就敲了门,“有人在家吗?哟,大叔,吃早饭呢,您慢慢吃,我就问个好……” 有人待在院子里的,便把小妹抱起来,隔着墙头往里看,“仔细看,是不是这个婶子?” 虞今安摇了摇头。 小半个时辰过去,姐妹俩也找了三四十户了,村子里的院子对门对户,进出就这么一条路,人要是出了门,她不会碰不上。 虞今越咽不下这口气,继续带着小妹往前头去。 还在这户人家和人说话,隔壁院子,倒是钻出来一个身量瘦小的妇人,她生着一张干巴巴的脸,配上一对细眼,嘴巴倒是大,一抬手,腕上还有一块发青的胎记。 虞今安认得这块胎记,顿时往阿姐身后躲了躲,小声道:“阿姐,就是她……” 虞今越淡淡瞥了那女人一眼,和面前说话的婆子道了句,“那您忙,我这还有事儿,对了,借您家里的笤帚一用,我收拾个脏东西。” 那婆子还算热心,连忙把家里笤帚畚箕都递了过来,虞今越只取了一样,握在手里,好声好气的道了声谢。 又弯腰嘱咐小妹,“去把你翠兰姨叫来,就说我和人打起来了,请她来帮我。” 这才转过身去,直愣愣朝她一笑。 对方被虞今越笑得发毛,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便抿了抿嘴,转身往院子里去。 “大姐!我正找您呢。” 虞今越提着笤帚上前,一把扣住她的院门。 那妇人强推了几下,虞今越拿半边身子抵住,不让她关,继续问:“您多大年纪了?咱们村这么宽的一条道,您不好好走,挑个水还能泼到我晒好的荞麦上?这事儿,得给我个说法吧?” 那妇人白眼一翻索性撂开手,不关院门了,往里走了两步,“要什么说法?我好好的走路,扁担断了,这能怪我?” “真断了吗?我小妹可说了,是你拎起一桶水往袋子上泼的。”虞今越一字一句,为的就是让她听个清清楚楚。 那妇人嗤笑一声,耍起了无赖,“小孩子说的话也能当真?” “那你是不承认了?” “你要我承认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妹子,你别冤枉好人。”那妇人往院中木墩上一坐,往里屋吆喝道:“大柳,去田里喊你爹回来,就说屋里来了个疯女人,要欺负你娘呢!” 草屋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瞧着有十来岁,呆呆地望了望她们俩,便慢慢挪到门口冲了出去。 虞今越见她仗着家里有男人有恃无恐,心头的火气也更盛了,一面想着翠兰姐也该来了,一面上前,直接扬起笤帚就往她身上招呼。 那妇人没预料到她会直接上手打人,慌慌张张往旁边一躲,就从木墩子上跌到了地上。 她急着要爬起来,虞今越直接手脚并用把她按在地上,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扯着衣襟问:“你当我们姐妹俩好欺负是吧?你不认,那我就打得你认。” 那妇人不敢相信地捂着脸,尖叫道:“你真疯了不成?你个臭丫头也敢打我?” 说罢,便使出一股蛮劲把人掀翻,朝脖子掐了上去。 方翠兰带着人将将赶到,手里还抄着一条打儿子手板的竹条子,见姐妹被人压倒,气得直接上去将人推开,拿竹条子狠狠抽了两下。 三个女人顿时扭打到了一起,又是挖脸,又是揪头发,还有几声拳头入肉的闷响,在一声声尖叫声中打得你死我活,惊动了左邻右舍都跑来看。 程先勇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倒是想拉架,又不知从何下手。 王茂生听说了这事儿,也匆匆赶了过来,到了现场,见三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一心急,便猫着腰把虞今越扯了出来,往外撤时,还叫那妇人在脸上挠出了个血印子。 程先勇见状连忙护住自己媳妇儿,指着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道:“付家的,你再动手,就别怪我打女人了啊!” “丧了天地良心了,分明是她们合起伙来打的我!你们仗势欺人欺负我一个人!你们这群贱人,都不得好死!”那妇人又是哭,又是喊,坐在地上一声声嚎了起来。 村道上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人群里嗡嗡闹着,说的都是这几个女人的闲话,忽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跛着腿的男人,身后还跟了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指着虞今越,不敢看她,只哆哆嗦嗦的说:“爹,就是她欺负我娘。” “当家的,我都要叫人欺负死了,你怎么才来啊?”那妇人哭着奔过去,一面抹眼泪,一面躲在自己男人身后。 虞今越见她男人是付家兴,脑子里的那点疑问,也瞬间散了。 原来如此。 都这么久了,那点芝麻大小的恩怨,这夫妻俩还惦记着呢? 她冷笑一声,道:“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 “你个丫头片子说谁呢?你再胡沁一句信不信我收拾你?”付家兴梗着脖子叫嚷道,他从田里被叫回来,见自己女人被人打成这样,也窝了一肚子的火。 王茂生冷着脸上前,“你想收拾谁?” “王家老二,这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敢动手,你就往死里揍!”方翠兰喘着粗气把头发捋顺,随便编了个辫子,又把自己男人推了一把,“先勇你别傻站着啊,要是打起来你站在这儿能搭的上手?” 说罢,便把虞今越拉了过来,替她把头发也理了一理。 付家兴自知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两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只得歇了气焰,道:“两位兄弟,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她们为了什么事儿和我女人打起来,总该叫我知道前因后果吧?” 付家媳妇哭着说:“是这个疯丫头先动手……” “你怎么不说是你先泼的水?” 虞今越见不得她装模作样,立刻撸起袖子冲了出去,大声骂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别在这儿假惺惺的哭惨!我就要你一句话,你敢不敢对着你祖宗三代发誓,那桶水不是你故意泼的?” 话说到这儿,几人也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付家兴本就因为耕牛的事儿在她手上栽了跟头生了怨恨,眼下这事儿,别说是他媳妇儿,就是他自个儿干的也不可能认下。 这不是明摆着打自己的脸么? 他面色一沉,发狠道:“你个姑娘家口无遮拦,满口的先人祖宗,有什么误会好好说不成?竟然喊人上门把我媳妇打成这样……我告诉你,这事儿不给我们付家一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虞今越正要骂回去,刘里正倒是带着一堆子人来了,一见这架势,便亮起嗓子斥道:“这又是在闹什么?” 众人都噤了声,等着他们几个当事人亲自来说。 刘里正左右一望却是叹了一口气,把两边的人赶开,将身后的人引了过来,“虞丫头,快来,这几个收粮食的贩子寻不到人,找到我这里来了,这不,你赶紧和他们过去把斤两一称,别耽误正事,这档子事一会儿我再好好问一问。” 虞今越看到张天阔时,还小小的讶异了一下,随即收拾心情,预备跟他们过去。 谁知付家媳妇突然冲了出来,朝她扑了上去,嘴里还喊着:“不给我验伤赔钱,你休想从我家离开!” 虞今越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张天阔怀里。 她甩开那个扶住她的手,眼睛里也被这一击逼得淬出了寒星,直接转过身去,一把揪着她的头发,迫使付家媳妇不得不抬起头来,并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在场的人,无人不被这一巴掌惊掉了下巴。 张天阔盯着她乱糟糟的后脑勺,唇角一勾,心里却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丝骄傲:不愧是小爷看上的女人,这一巴掌,真是痛快! 45. 赔偿 “你放开我!我跟你拼了!” “贱女人!” 夫妻俩几乎齐声骂了出来。 付家兴面上发狠,立刻拖着瘸腿奔了过去,只是还没碰到人,就被张天阔钳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往后一扯,“女人打架,你一个男人瞎掺和什么?” 付家兴被他捏得腕上剧痛,脸色都白了一层,哆哆哆嗦的看向他道:“干你屁事?你放手……” “想让我放手也不是不行,让你女人给我女人磕三个响头,否则,别说你这只手了,另一条腿我也给你废了。”张天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脸蛋,不耐烦道:“我这人耐心不好,你最好是动作快一点。” 说罢,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层。 那边两个女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村里人忙着拉架,付家兴却是痛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面上红了又白,膝盖也因为忍痛蜷缩到了地上。 他倒吸着气,颤着嗓子哭道:“好汉,我这就说,我这就让她磕头。” 张天阔松开手,任人一滩烂泥一般滑了下去,带着戾气的眼眸沉沉落在他的身上。 两个女人才被围观的村民拉开,脸上、胳膊上、都是新伤叠旧伤。 虞今越一撒手,甩开手里握着的一绺头发,眼神锐利如刀,似要把人从头到脚剐上一遍,她喘着粗气,出声亦是沙哑:“是非黑白,公道自在人心,你既做得出来,后果也早该料到。” 付家媳妇此刻被她打得满身是伤,扯一下嘴角都痛,只往自家男人身边缩了过去,捂着脸呜呜的哭。 正要诉苦,谁知耳边却传来一句:“媳妇儿,这事儿是咱们不对,你给虞家的妹子认个错,再……再磕三个响头……” “什么?” 付家媳妇大惊失色,仓惶地望着自己男人,“付家兴,你脑子被驴踢了?你让我给她磕头?” 付家兴被张天阔盯得如芒在背,额上都出了一层冷汗,只骂道:“你个妇道人家,一点小事闹成这个样子,你……你还有理了?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又见自己媳妇瞪着他始终不肯低头,便心一狠,直接上手把人按了下去。 连磕了三个。 这才哈着腰对虞今越说:“妹子,你看,我们头也磕了,错也认了,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虞今越不明白这人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大变,但他们夫妻俩欺凌老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根本不是真心悔改,这样的人要不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施恶的代价,以后还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正好村里又有这么人多看着,她也该让大家伙都知道,她们虞家的姐妹俩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虞今越冷着脸道:“那好,你媳妇方才不是说得验伤赔钱吗?我和翠兰姐身上的这些伤也是她弄出来的,你们既然要认错,态度也该诚恳些,便把我们看大夫的诊费、买药的钱赔了罢。” “你休想!” 付家媳妇鼓着眼,破口大骂。 付家兴一把捂住自己媳妇的嘴,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站着的男人,笑道:“我们出,给你们一人赔十文钱去看郎中行不行?” “才十文?打发叫花子呢?” 方翠兰叉着腰道:“老娘出门做一天的工,都得三十文,现在伤得道都走不动了,也做不得活儿了,这个钱不得让你付家兴来出?” “那……那就一人三十文。”付家兴说话时心疼得如割肉一般,“再多,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虞今越冷嗤一声,道:“我也不和你掰扯,你直接随我们上医馆走一遭,看这三十文,能顶什么用?” 刘里正见两方又僵持了起来,这才发了话,“依我看,你一人赔她们五十文钱便罢了。这事儿虽有前情,也是你们几人互殴所致,你们占理,他们也知了错,总归都是乡亲,大家都各退一步罢。付家的,你赶紧把钱取来。钱赔了,这事也就了了,往后你们两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都不要再提了。” 付家兴苦着一张脸点了个头,拖着瘸腿往屋里去了,他媳妇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去拦人,“家兴,这钱不能给他们!咱们凭什么给她?” 那厢里,夫妻两个在屋子里又骂起了仗来。 一场热闹看到现在,众人也是叹为观止。 虞今越站在原地,听到他们夫妻两个窝里斗的打骂声,心里头这才痛快了一些。 张天阔抱臂立在一旁,却是不错眼的盯着她。 这女人打了一回架,一身的衣裳比在泥地里滚过的狸花还脏,气得咬紧了腮帮子,眼眶都是红兮兮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一个,又圆又亮,倒是莫名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可爱。 虞今越感觉到身边的人的视线,瞪过去,“看什么看?” 张天阔笑了一声,道:“看你好看。” 虞今越顿时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还看她好看? 她现在这副邋遢样子,看她笑话还差不多…… 这边夫妻两个终于从屋里出来了,垂着脑袋,捧着一把铜板,一声不吭地交到了刘里正手里。 也不知二人在屋内说了些什么。 此时眼神都不敢往他们几个身上放,钱一交,逃也似的进了屋,还没忘了把他们的女儿叫回去。 热闹看到这儿,刘里正一吆喝,众人也就各自散了。 王茂生上前,凝着眸子,担忧地望着她,“今越,你怎么样?我家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拿着。” 张天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过去,直接拉着人朝外走,“我带你回去上药。” 虞今越好不奇怪,这人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她拉拉扯扯的,“不是,张天阔,我们俩很熟吗?” “你又不拿我当朋友了?” 张天阔停下脚步,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语气也越来越轻佻,“也行。男未婚,女未嫁,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儿算了?” 虞今越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等等……他说什么? 媳妇儿? 这番话,犹如一场惊雷,将在场之人都劈得再也挪不动步子。 众人神色各异,方翠兰半晌才把嘴巴合上,还激动地掐了一把自己男人的胳膊;陈树桩和孙小滨咧着一口白牙,嘿嘿直乐;王茂生沉着脸,复杂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从第一次在虞家的院子里见到他,他就发觉这人看他时,对他的敌意格外明显。 时至今日,他总算知道这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虞今越呼出一口气,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仰脸看他,“我?你是说你要娶我?” 张天阔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继续道:“你要是点头,明天我就给你把聘礼送过来。我家里人多,过门还是得挑个吉利的日子大办一场,让大家伙都热闹热闹,成亲以后你管家,我在外头挣钱,咱们再生几个胖娃娃……” 虞今越越听越离谱,连忙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转身就走。 “你跑什么?”张天阔喊。 虞今越忍不住在心里问,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个都跟撞邪了似的。 手没牵,嘴没亲,两个人分明半点感情基础都没有,前一阵都还在她家里莫名其妙摆脸色发了脾气的人,今天过来,就和她说要娶她? 还把生几个娃都想好了? 虞今越只觉得他不是在捉弄她就是疯了。 虞今越跑到一半,又喊了小妹,“今安,快来,咱们先回去。” “桩子,小滨。” 张天阔一抬手,吩咐手下把姐妹俩拦住,大步朝她逼近,不满道:“虞今越,你还没说你愿不 愿意呢。” 王茂生也分外紧张的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虞今越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转的,真没有烧糊涂? 她把小妹揽在身前,认真道:“我不愿意。我不过是欠了你一点钱,我有手有脚的,能种田,能做工,又不是还不起,没必要把我自己卖给你。” “不是钱的事儿……” 张天阔抿了下唇,心里实在有些烦闷,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怎么还不懂? 搞定一个姑娘有这么麻烦吗? “那更不行了。我又不喜欢你,更不会嫁给你。”虞今越看着他说。 张天阔动作一顿,挺阔的眉眼也在一瞬间压了下来,凝滞的空气中,他的呼吸紧了,心口堵了,像是凭空多出了一根细线勒在掌心里,一阵阵憋屈又磨人的疼。 他沉下脸来,立刻出声质问道:“那你喜欢谁?” “是他?” 张天阔看向王茂生,眼底的戾气也跟着涌了出来。 王茂生只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眼中的敌意,那是一种被狼犬盯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但此刻,两人都心知肚明,在没听到她的回应之前,彼此都不会退让分毫。 方翠兰探寻的视线不停地在他们三人身上扫射,眼角眉梢里,藏着的都是对八卦的渴望。 虞今越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无奈解释道:“我和王大哥就是普通朋友,你又在胡说些什么?你能不能别自己胡思乱想,就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张天阔,我再和你说一遍,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嫁你。” 噢,那就是不喜欢这个姓王的了。 张天阔脸色稍霁,挑了下眉,慢声道:“我会想法子让你喜欢我。” 虞今越:? 张天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清风寨的人行事,一贯如此,便径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去上药。” 虞今越试着甩脱,谁知这人的一只手跟焊在了她的手腕上一样,如何也甩不开,只能被他连拖带拽的拉走。 她扭头斥道:“张天阔,你放开!我自己会走。” “你放开我阿姐!”虞今安也握紧小拳头追了上去。 王茂生看人走远,心急上前,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陈树桩抱臂站在他面前,“小子,从今天起,不许在我们嫂子面前乱晃,听见没有?” “虞姑娘没有答应与他成亲,你们这样胡言乱语,是败坏她的名声!”王茂生怒斥道。 “今日没有答应,以后未必。”陈树桩得意一笑。 王茂生见与他们说不通,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离去的那一双身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男未婚,女未嫁。 只要没有听见她亲口承认,这个人,未必不能是自己。 虞今越被他拉着走了一路,被不少村民都看了个正着,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明天村子里会传成什么样。 因此,刚进了家门,她就恼得踩了他一脚。 玄色的粗布短靴上,顿时印上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短靴的主人半分不觉得痛,只是勾唇一笑,道:“我说你发脾气归发脾气,别把自己的脚硌疼了……” “无耻!” 虞今越红着脸骂了一声,把小妹拉过来,“今安,给姐姐烧点水端进来,守好门,别放这个人进屋。” 虞今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张天阔,“哼”了一声,扭头钻进了窝棚。 虞今越把门关上,进了内间。 换衣裳前,她不放心地走到窗户边上朝外瞧了一眼,那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同小妹挤在灶前,抢着生火烧水,不知和小妹说了一句什么,又扭过头来,望了房门一眼。 虞今越下意识往后一躲,抚在怦怦跳的心口上,疑惑道:“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46. 卖粮 姐妹俩在里间上药时,张天阔在外头咣咣砸门,高声道:“要不要我帮你?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撒上一点抹匀就行了。” 虞今越让小妹给自己脸上那道印子再撒上一点,药粉一碰到伤口,痛得她立刻嘶声吸气。外头敲门的声音总是不停,吵得人心烦,她不得已斥了一句,“别敲了,你就不能消停点?” 这话一出,敲门的声音倒是停了。 人却伏到了窗边来,隔着窗户同她说话,“虞今越,你还没和我说你喜欢什么呢?胭脂、衣裳?金银首饰?还是糕饼点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虞今越匆匆换好衣裳,看着窗缝处漏出来的一片玄色衣袖,略有些紧张,“你别来这套,我可受不起。这柳枝编的窗户缝子大得很,你方才……应该没偷看罢?” 张天阔闻言默了一息,鬼使神差地地低下头,把眼睛往窗缝处贴了过去,一想到可能看到的画面,喉头上下一滚,心跳声也如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虞今越发觉不对,一步跨过去,迅速将窗扇抬了起来。 “啪”的一声,好似磕到了什么。 张天阔不耐地嘶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捂着磕出红痕的腮帮子,盯紧了里头那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女人。 “还不出声?偷看被我一诈便抓了个现行吧?”虞今越轻哼一声,取来木条,将窗扇支了起来。 张天阔挑了下眉,没敢反驳,在下巴上搓了一把便退到院中,只等着她从屋里出来。 虞今越出来之前想了好些话想要问他,譬如他究竟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譬如那个姓孙的粮食贩子,与他是什么关系……此刻迈出门槛,和一道直白的目光的对上,她却莫名耳朵烧得慌。 她突然发觉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毫不在意的待他了,话到嘴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天阔倒是没有一丝扭捏,长手长脚的立在她面前,眼眸深邃,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虞今越摸了摸耳朵,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收回视线,将那瓶金疮药递过去,“多谢,药还给你。” “你留着用吧,我还有……” 张天阔干咳了一声,努力回想昨夜在寨子里听手下出的主意,道:“过两日,我带你去城里逛逛?” 虞今越摇头拒绝,“不了,我要整地准备种下一季的庄稼。” “再过个把月就冷下来了,你还种什么庄稼?还有,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歇两天再干不行?”张天阔不满道,他严重怀疑这只是她的托词。 稻子收完,田里撒上绿肥,他们寨子里一整个冬天都是闲的,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虞今越懒得和他解释,“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对了,我那些荞麦你们还收吗?” “收。” 张天阔抬脚往外走,推开院门时,瞥了一眼在外头偷听的左右门神,把其中一个揪了出来,“去村口,把粮食过秤装船。” “我这就去。” 孙小滨乐呵呵的应了一声,便脚底抹油一般,与陈树桩勾肩搭背的上前走了。 虞今越估摸着时辰,舀了一碗米淘洗蒸上,吩咐今安在家里看着火,便随张天阔出了家门。 对门的卢婶子正在院里择菜,见了他们二人,还站起身来多看了两眼。 虞今越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快步往前走,她总觉得不能任由这件事这么发展下去。 她认真想了想,眼下的情况,屋子还要修缮,田里还要种粮食,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一个人连接下来怎么维持生活都没有保障,谈什么婚姻嫁娶?她不可能把自己活成一个手心朝上,只能靠男人的眼色过活的女人。 她还年轻,又不是没有本事,先给自己和妹妹攒一份家底,把日子过好了,再考虑这些吧。 虞今越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准备寻一个机会,和张天阔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 她想通了这些,在张天阔看过来时,便不再觉得别扭了。 走到村口,陈、孙两兄弟已经忙碌起来了,他们肩上抬的是一根大棒子,足有手腕粗,秤杆悬在空中,一面挂着个铁钩,一面坠着个秤砣。 铁钩挂上麻袋,两人“嘿”的一声,直起身来。 孙小滨略微拨了一下秤砣,道:“这一袋也就八十四斤。” 而后,两人把木棒子卸了下来。 陈树桩拿出算盘,拨了个数,招呼他继续称下一袋。 虞今越把被人泼水打湿的两袋子荞麦拖到一边来,“这两袋不卖,晒一晒我留着自己磨面吃。” 张天阔坐在树荫底下,仰脸看着她,她重新换了一件姜黄的夹袄,一把乌黑的头发用红头绳绑着,垂着眉眼,瞧着乖乖顺顺,一丝不苟的跟着他们哥俩过秤算账,仿佛方才和人撒泼打架的女人是另外一个人。 他一想起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虞今越帮着他们解下铁钩,一打眼,见有个闲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树底下发痴,蹙眉道:“你就干坐着?不知道过来帮把手?” 陈树桩、孙小滨骇了一跳,忙道:“不用了……” 张天阔没动,掀唇道:“这点活儿都要我亲自干,我还养他们干什么?” 虞今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听他的口气,他还是他们俩的东家不成? 不是一船货都被水匪劫了吗? 这才多久,什么时候又攒够本钱干起了收粮食的生意,还多招了一个伙计? 她忍着没问,等到陈树桩他们把几麻袋荞麦称完,最后把斤数一拢,总共是两千零四十六斤粮食。 刨去两袋没称的,还有麻袋麻绳本身的重量,十三亩荒地滩子,收了约摸十七石的荞麦,这产量在虞今越眼里是不够看的,但在当地已然算得上高产了。 鲁婆婆上一茬种的荞麦,亩产也才九十多斤,不到一石。 陈树桩把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虞娘子,这些粮食,一共付给您五两又四百四十文。” 虞今越点了头,价格同她心算出来的一样,犹豫了一下,又问:“这些麻袋是我找村里人借的,你们把粮食运回去了,还能不能把麻袋还给我……” “这……” 孙小滨面上为难,“哪有卖粮食还把麻袋讨回去的。” 陈树桩一撅屁股把人挤到边上去,立刻点头说行,笑道:“过几天,我们老大要是有空,就让 他给虞娘子你还回来。” 张天阔挑了下眉,起身过来,支使那个没眼色的去船舱里取钱,又从钱袋里掏了一块碎银子出来,塞进她的手里,“这五两银子你拿着轻便,剩下的四百多枚铜钱我让他取个篮子,你提回去。” 虞今越不由得对此人大为改观,诧异道:“张老板做生意竟如此贴心?” 张天阔叫她一夸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提了几分,清了清嗓子,道:“我倒是想起一码事,现在给你结了卖粮食的钱,你总有钱还我了罢?” 虞今越:…… 看来她还是改观得太早了。 陈树桩无奈地撑住脑门,暗暗在心里吐槽:哪有人一面讨债,一面讨媳妇的…… “不是说好了一年嘛?这钱我还要拿着去买些油菜种子,置办些东西,若是有剩余的,我就早些还你,也省点利息。”虞今越说。 “买种子?那正好,后日我要进城,一早划船来接你。”张天阔若无其事地扛起一袋荞麦,往码头上去。 虞今越本来还想留他在家里吃顿饭,好把事情解释清楚,可他走得实在太快,人都到码头上了,她才想起来这茬事儿。 又觉得把人叫回来吃饭还是太刻意了些,免得他又想一些有的没的,下次再说也行。 这边孙小滨把钱取了过来,四百四十枚铜钱,串成串子,码在一口小竹篮里,“虞姑娘,您点点?” 虞今越接了篮子,坐到树下数钱去,等到他们几个把粮食全部装船,才走到码头上去送了送。 “虞娘子,咱们回见啊……” 陈树桩跳上船,笑着冲她吆喝了一声,一扭头,被张天阔一脚踹进了船舱里,“哎哟我的腚……” 虞今越“噗嗤”一笑,立在船头上的男人也展了眉,噙着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钻进了船舱。 虞今越提着那一小筐铜钱,心满意足的往回走。 她望着天上浮着一团团云絮,湛蓝如洗的天幕,心中不禁感慨,今日总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抛开那些意外不谈,手里终于攒下来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有了钱和粮,她们姐妹俩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一些了。 又想着霜降过完就是立冬,今年就只剩下最后三个多月,天气却一天天冷下来,一切都要提前规划,田里的活儿不多,地整好,把种子撒下去,筹备防寒取暖的过冬物资才是头等大事…… 王茂生立在槐树荫里看了她许久,见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去晒场上解麻袋,往外倒荞麦,才上前喊了她一声,“我来帮你。” 虞今越冲他一笑,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没看见。” “刚过来。” 王茂生取了一个耙子,把荞麦籽推开铺平,想了一会儿才说,“方才那个人,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 虞今越正收拾着麻袋,倒是想起刚才张天阔当着他的面说的那些话,瞬间觉得有些难为情,解释道:“茂生哥,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刚才的事儿,你也别在意,他就是那样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其实心不坏的……” 王茂生抿了下唇,忽然出声打断她,“倘若,我有呢……” 47. 夜雨 虞今越闻言一愣,“有什么?” 王茂生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柔柔地被一腔情意胀满。 下一瞬,又恍然清醒过来: 他们举家迁来江陵,住的是衙门分下来的草屋,家里人口又多,里间是大哥一家四口在住,外间是他和爹娘铺了一些茅草,用木板搭出来的两张睡铺。若真要娶她过门,爹娘自是欢喜的,可家里的境况,连一间像样的新房都收拾不出来,更别提聘礼了……只怕她瞧不上眼。 他更怕,万一她说了拒绝的话,从此跟自己划清界限。 他越想越犹豫,越想越觉得开不了这个口。 王茂生收回目光,哑声道:“我……有愧,愧对你喊我一声王大哥,方才却没有替你拦住他。” 虞今越见他踌躇半天,结果还是为着张天阔把她带走的事儿过意不去,便洒脱地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已经收拾他了。” “那就好。” 王茂生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默默翻晒着荞麦。 两袋子荞麦铺晒在地上,很快便有麻雀儿从树上飞下来吃。 虞今越拿竹竿赶了一会儿,就把麻袋收起来,别在槐树上的枝桠里,冲王茂生说:“茂生哥,时辰差不多了,我家的饭应该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同你一道走罢。” 王茂生把几杆钉耙立在树下,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虞今越问了他家里稻子的情况,“我看隔壁村都在割稻子了,咱们村要迟上大半个月,最后这段时间正是稻穗灌浆的关键时期,真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的大晴天。对了,你家的穗子结得怎么样?” “穗子上的稻粒空瘪的不算多,这样的年成,也没指望能结多少。”王茂生心不在焉的说。 “好歹是咱们费心费神伺候过的庄稼,能多结一点是一点罢。不过,你也别灰心,还有我呢,过几天我再配些肥料,让稻子在收割之前养养膘。”虞今越笑道。 王茂生也跟着笑,“还好有你。” 眼看着到了王家门口,虞今越便与他告别,往自家的小院去了。 虞今越一进家门,就神秘兮兮地招手喊了小妹,两人一起进到里屋。她把小竹篮摆在床边,还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快看,这还是我第一次挣到一块碎银子呢。” 虞今安接过来阿姐递过来的银子,宝贝儿似的捧着,眼睛亮得惊人,“哇!阿姐!我们有钱了!” “对!我们有钱了!” 虞今越笑弯了眸,又把手指竖在嘴边,悄声道:“财不外露,这笔钱咱们得藏起来,要是有不相干的人问你咱们家卖粮食得了多少钱,你就说不知道。” “嗯!”虞今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虞今越从床底下掏出来一个带盖子的小圆篓子出来,里头放了个小布兜,装的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和几张欠条。 虽然有卖稻种、卖柳编、出去做工挣来的,也有坐船、买河蚌、买米买油买盐的花用,有进有出的,数下来一共是一百六十二文。 几张欠条的数额一合计,欠债是八百二十文,还收了三利,算下来都有一两银了。 看着好似挣了不少钱,实则要花销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少,接下来天寒地冻的,估计在外头也找不到什么活儿,每一笔都要节省才是。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钱收拢到一起,放进小竹篮里,盖了布重新推回床底下。 她思前想后,决定下次进城还是得买一把锁,家里没人的时候,得把门给锁上才放心。 姐妹俩吃完晌午饭,又带着一罐水,去村口晒场上了。 虞今安握着竹竿在晒场上来回走动,一面赶着鸟雀,一面像犁地一样慢慢踢开荞麦籽,正好翻上一遍。 虞今越去刘里正家借了一把椅子,放倒后坐在树荫底下,抽一把荞麦秆,在椅背上一劈,两下折断拢在一起,缠成一个草把子。 这东西虽然没木柴耐烧,倒是引火的好材料,不能浪费。 村道上有人经过,或是挑水,或是下地干活儿,路过晒场时总是朝她们姐妹俩投来一束异样的目光。 虞今越猜想上午的事儿恐怕已经传出去了,传出去了也好,大家都晓得了她的厉害,以后想对她们姐妹俩使什么绊子,也得掂量一下了。 她自是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的。 她不在乎,有人此刻却已气得七窍生烟了。 那边方翠兰在家里躺了半天,刚准备去后院解个手,就听见隔壁的吴婆婆家有个女人在门口搭话。 她猫到自家院门跟前一瞧,正是那熊桂芬。 许是上回卖野猪肉没叫她占到便宜,这回知道方翠兰和人打架,脸都叫人抓破了,乐得不得了。 张着一大嘴,逢人就说,逢人就笑,仿佛亲眼得见一般。 方翠兰听到这儿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她一天嘴里不嚼蛆浑身不痛快。 谁知她又倚在墙头上,说起了虞家妹子的不是来,什么争强好胜,孤身寡命,手段了得,一面勾着那个卖杂货的贩子,一面还和王家的两个儿子勾勾搭搭,很不检点。 方翠兰顿时火冒三丈,冲出去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编排谁呢?你是哪只眼睛瞧见了,还是趴在我妹子床头听她亲口说了?亏你还是个女人,这世上女人活得多不容易,你半点不怜惜,倒是可着劲儿的造谣?见不得旁人一点儿好是吧?我告诉你,我要是在村里听见一句我妹子的不是,我谁都不找,就找你熊桂芬,到时候别怪我提着粪桶泼你一身!什么玩意儿!” 方翠兰见对方被她骂得脸色红了又白,“你你你……”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泼妇”来。 方翠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转身在门口薅了一把竹扫帚,在村道上又扫又撵,“什么腌臜狗屎烂臭虫,也敢在我门前骂街?” 熊桂芬气急败坏,边退边喊:“方翠兰!你骂谁呢?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谁应声我就骂谁!” 方翠兰白眼一翻,扫起一堆烂草扬在她身上,“你自己的嘴巴能有多干净,还说别人?得了吧你!还不快滚!” 吴婆婆在院子里头晒萝卜缨子,亲眼见着方翠兰好生威武,抄着半人高的竹扫帚,把那撵得长舌妇连滚带爬,消失在了村道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院门边上来,喊住方翠兰,“翠兰,我看咱们甲里也只有你能治住她了。这个媳妇成天地里的活儿不管,孩子不带,四处找人说人闲话,扯一把东家的柴,拿一把西家的菜,你瞧,我连门都没给她开,她自个儿就站在道上说开了。” 方翠兰略喘了一口气,叉着腰道:“我省的,您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吴婆婆见她没介意,便取了一把晒干的萝卜缨子来,笑道:“我想托你给那虞丫头带个话……” 方翠兰好奇:“什么话?” “明年我的那十几亩地能不能也改种荞麦?一年到头,育秧,插秧,割稻子,要请好几回人,只怕是收的稻子还不够我请人的花销,倒不如和她一样,种荞麦也省事。我也老了,劳不动了,好好的地荒着又心疼。”吴婆婆把萝卜缨子塞进她的臂弯里,笑眯眯的说:“你和她处得好,你就帮婶子问问。” 方翠兰喜滋滋地把干菜接了,“成,晚些时候我替您问问去。” 傍晚时分,虞今越把晒好的荞麦重新装袋,又借了牛车来,把缠好的草把子装车拉回去。 路上竟有几个人主动过来帮把手,推了一阵车,还同她套了近乎,问的还是她地里的产量。 虞今越也没想瞒着,有人问便照实说了。 直到方翠兰登门,这才知道方才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特地来给她帮忙打是什么主意。 虞今越听完方翠兰的话,一面把车上的物件卸下来,一面摇了摇头。 方翠兰帮着抬麻袋,不解的问:“为啥不能种?你给我好好说说,人家托我来了一回,我回去也好和那吴婆子讲个明白。” “荞麦喜旱,也就是入秋少雨,地才刚开荒,我才种的荞麦。等到明年开春,春雨下个不停,入夏又多梅雨、伏旱,种荞麦有可能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再加上他们的田也改了水田了,土质和头一年的荒地大不一样,又改旱田,不仅折腾,效果也不大好,我让他们种荞麦,不是害了他们吗?” 虞今越歇一口气儿,看着她道:“我记得黄大人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巡田,便说了今年冬天要蓄水养田。我估摸着,他是打算明年继续种稻,长远来看,咱 们这儿雨多、夏季气温高,还是种稻子更适宜。今年收成不好是没赶上时候,到了明年就好了。” “原是这样,那咱们也不干那自找麻烦的事儿了。”方翠兰得了准话,帮她卸完车上的东西便要回去。 虞今越笑着留她吃晚饭,方翠兰摆了摆手,道:“我在你这里吃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样还得等我回去料理,半点省心不了。” 虞今越:“行吧,那我不留你了。” 方翠兰走到门口,想到了熊桂芬在外头乱传闲话的事儿,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讲,又想着左右已经被自己摆平了,没得一说出来把人气得晚饭都吃不进去,便咽了回去。 夜里,一弯月朦朦胧胧地躲进了云层里,星光又稀又淡,阴云渐渐从西边爬了上来,掩住大半个天空。 细小的雨点从江上铺开。 过田,过堤,过屋梁,将地面上的浮土都激了起来,连空气里都满是凉丝丝的土腥味儿。 虞今越睡得正香,恍惚间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落了雨,便惊醒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关得正严,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今日才搬回来的那两袋荞麦和草把子,还堆在院子里,雨若是下得久了,指定会被泡烂了,便披了衣裳穿鞋下床。 她一动,小家伙也跟着醒了。 外头的雨不算大,虞今越穿好衣裳冲进雨里,一趟又一趟的往窝棚底下搬。 虞今安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阿姐。 虞今越手里的活儿没停,应道:“今安?你怎么也起来了?” “阿姐下床我就醒了。” 虞今安蹲在门槛边上不肯走,“外面太黑了,又下雨,我陪着阿姐。” “你快去屋里睡,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我把这些搬进去就回来了,一会儿就好。你听话!”虞今越冲她喊。 小家伙一步三回头地起身,慢慢挪回了里屋。 等虞今越忙完换了干净衣裳进来,虞今安还没睡着。 “阿姐,我这里躺暖和了,你来这里睡。”虞今安往里爬了一些,把地方腾出来。 “今安真乖。” 虞今越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坐过去时,却发觉鼻子有些发痒,一个没忍住,扭过头去连打了三个喷嚏。 “遭了,这身板子,不会淋了这么一小会儿雨就要着凉了吧……” 虞今越苦恼地“啧”了一声,穿鞋下床,“今安,我出去烧一锅热水,喝点热的,驱驱寒,你赶快睡。” 虞今安乖乖应了声好。 虞今越不敢掉以轻心,水烧开,喝满满一大碗,等身上发了汗,便到床尾的筐子里找了几件衣裳全部裹上,把自己捂严实了,才倒在床上歇息。 次日醒来。 虞今越一睁眼便感觉嗓子眼有些不舒服,人也没咋睡好,舀水洗了一把脸,才精神了一点。 外头还在下雨,今日也没法出门干活儿了,姐妹俩吃了早饭便躲在窝棚底下做活儿。 一个搓草绳,一个缠草把子。 陶釜里煮了一锅葱白水,虞今越一个上午就喝了半锅,还叮嘱小妹也喝上一些。 下半晌雨停了,虞今越跑到田埂上采了一些野菊花回来,依旧是煮了一大锅水喝。 灌了一整天的热水。 喉咙是好受多了,可苦了夜里,披着衣裳跑了好几趟茅房,困得她眼下都青了一圈。 翌日。 虞今越没精打采的起来洗漱,打水,生火,熬粥。 趁着粥没熬好,又端了一盆脏衣裳,和对门的卢彩霞一道,到村口的小河里去洗。 两人蹲在水边洗着衣裳,聊着天,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的从河道上驶了过来。推桨的人站在船尾,眸子轻眯,远远的就看见了蹲在码头边上洗衣裳的人。 待船行到近前。 张天阔拔出竹篙,插入河底的淤泥里,将船泊在了她的面前。 虞今越心中坦荡,再次见面便也不再扭捏,还主动同他打了招呼,“张老板,来这么早?” “专程来接你,自然得早些过来。” 张天阔踏上码头,一面系缆绳,一面侧过头来看她,“两天不见,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夜里做贼去了?” 48. 采买 一大清早,正是码头上人最多的时候,洗衣的、挑水的,都忍不住对着张天阔和他的那艘船打量两眼。 虞今越欲言又止,没好气的说:“做贼又怎么了,也没偷你家的米,管得倒宽……” 张天阔也不恼,眼中带笑,唇角也往上扬了一寸。 虞今越知道码头上的人都在看他们,便加快动作搓洗衣裳,在水里清了两遍,才站起身来,一件件拧干放进木盆里,道:“你再等等,我回去把衣裳晾了就过来。” “行。”张天阔点头。 虞今越唤了卢彩霞一声,两人端起木盆往回走。 约摸过了一刻钟,虞今越牵着小妹匆匆赶到了码头上。 姐妹俩在家喝了一碗粥,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虞今越手里还提了一个小竹篮子,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的。 上了船,张天阔边撑篙边问她,“先去哪儿?” “先在东市那边逛一逛,我要买些棉花、被面子、锁头和桌椅板凳,然后再去粮道街买种子。”虞今越大大方方的说。 “行,那就在东市码头下船。” 张天阔朝手心呵了一口气,握住船桨,猛地往后一打。 乌篷船缓缓向前驶去。 如今已是深秋,两岸落木萧萧。 过了一道水湾,宽阔的河面上便再也没了遮挡,天气晴好,远远就能看见临江的一座沙洲边上,泊了好几艘采沙的船。 张天阔弯腰钻进船舱,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外头风大,你们坐到船舱里来罢。” 虞今越应了声好,将趴在船沿上看水花的小妹叫了回来。 小船汇入过闸的队伍中,今日城门司弄出的动静不小,四五个带刀的守卒在闸口处挨个盘查。 前头排队的船家,一连声的叹气,“跑一趟城里卖鱼,拢共才挣几个钱?这些兵流子城里城外设了这么多卡,不是明摆着抢钱么?” “唉,少说两句罢。”老妇人劝了一声,继续补着渔网。 虞今越听到这些,便探出身子好奇地朝闸口处望了过去。 张天阔留意着她的动静,人一探出头来,便钻进船篷将她拉了回来,沉声道:“不想被人讹上,就老老实实坐在船舱里头,这几天,不论是人是鬼,过这道城门都得脱一层皮。” 虞今越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悄声问他:“莫非,是前段时间江上闹水匪的缘故?” “算是罢。” 张天阔走出船舱,将帽檐往下压了一些,推桨进闸。 虞今越心头惴惴,也不敢往外胡看,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嗓音喝了一声“过来”。 张天阔把船划过去,顺手摸了一把铜子塞进对方手里,低声道:“草民送两个老妇进城看病,前一阵下雨得了风寒,咳得厉害,这是她们给的孝敬。” 说罢,身子倚在船篷上,压得船身一晃。 虞今越反应过来,立刻捏着嗓子假咳了几声,又贴着船篷细听。 外头传来几声嗤笑,又有人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响,一人粗着嗓子斥道:“晦气玩意儿,还不快走!” “谢兵爷,草民这就走。” 小船过闸,进小东门。 在东市码头的水港中绕了一个大圈,靠了岸。 “好了,下船罢。” 张天阔长腿一跨,稳稳站上栈桥,又拉着缆绳在掌心缠了几圈,将船身拉平。 虞今越被这一遭吓得不轻,探出头来左右一看,见无人盘查,这才放心地拉着小妹的手下了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断。 等着张天阔拴船的功夫,虞今越站在他身旁吐槽:“真是开了眼了,他们这些守城官到底是兵还是匪啊?这么大张旗鼓的搜刮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县令也不管管?” “县令?他还真管不着,你告到知府衙门还差不多。” 张天阔拍拍手上的灰,示意她们往前走,“又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年年剿匪,不搜刮百姓,钱粮从哪里来?那些人蛇鼠一窝,当着一个官差的名头,伤天害理的事儿也没少干,不差这一回了。” 虞今越听完也沉默了,她大概能猜得出来,这些人这样猖狂,定是上头的人默许的。 她一个升斗小民,但求自保吧。 一行人穿过码头上最热闹的集市,到了临街的铺面上,张天阔熟门熟路的领着姐妹俩,拐进一条窄巷,寻到了一家铁匠铺。 打铁的是个五旬老汉,剃了头发,光着膀子,身材矮小,但精神头不错,见有客来便收了火钳迎了上来。 “今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那老铁匠放声一笑,声如洪钟。 “买个锁头。” 张天阔侧身一让,“你自己来挑。” 虞今越想着这老汉恐怕是平日里给他供货的,两人相识也不奇怪,也没多想,便在摊子上认真挑了起来。 老铁匠面露喜色,走到门头一侧,把人拉过来低声问:“大当家,咱们清风寨要有当家夫人了?” 张天阔抱臂倚在门边,失笑道:“我倒是想把人拐回去,可惜人家瞧不上我。这不,桩子他们给我出了主意,说让我陪人家进城逛逛……” “当真?这丫头还瞧不上你?我就说嘛,现在的小姑娘啥都不懂,非喜欢那些娘们唧唧的书生,男人嘛,成婚以后还是得有把子力气才顶用……”洪铁匠“啧”了一声,略有些可惜。 张天阔干咳一声,道:“洪叔,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咋扯这么远了……” 洪铁匠嘿嘿一笑,黑红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不是替大当家你着急嘛?你都快二十了吧?不瞒你说,这个岁数,我儿子都有了。对了,前个儿月夫人还来过,说给你挑了个模样不错的姑娘,要给你相看呢。” 张天阔蹙眉,不耐烦道:“我的事不用她操心。” 洪铁匠知道母子俩有些隔阂,不便多言,便闭了嘴,上前去问人,“姑娘,看上哪个了?” 虞今越挑挑拣拣,选了两把锁,大锁挂在门头上,小锁再配个木匣子,专门用来装银钱。 她将两把锁拿出来,笑着问:“老叔,我买这把大锁,能把这把小的搭给我吗?” 洪铁匠觑了一眼身边的青年,挠头道:“行吧,张老板介绍的生意,头一回来我这儿,这把铁锁就便宜卖你了,给三十文就成。” 虞今越一听三十文,顿时有些肉疼,又想到铁器向来不便宜,便从篮子里数了三十个铜板出来,把两把锁收入囊中。 而后,三人又一道去了前头的布庄,扯了几尺花布被面子,做衣裳的粗布,在棉花行买了几斤絮棉,又到了木器铺,添置了一套样式最寻常的八仙桌和四条长凳。 虞今越把木匠的手艺夸了又夸,磨了许久,才向掌柜的讨来两个小板凳做搭头。 “行啦,再说下去也就是这个价了,我这就叫伙计给您把东西装车,您住哪条街那条巷子?”掌柜的一面收钱,一面问。 “滩头村,出城走十来里地。”虞今越说。 “城外的?那我们可送不了货了,您去码头上找两个挑货的,或是城门口找个拉车的,一并装回去吧。”掌柜的转身往里走。 张天阔喊住他,“掌柜的,我的船就停在东市码头上,你差两个伙计把东西挑过去,我随他们一道走。” “早说有船嘛。” 掌柜的嗔道,抻着脖子朝里喊:“大川,小川,送趟货。” 两个浑身沾着木屑的半大小子从穿堂里跑过来,又推 来一辆独轮车,绑了桌椅板凳,一人推,一人扶,小声请他们带路。 张天阔自然而然地把她手上的包袱接过来,叮嘱道:“东西都搁到我船上去,你们直接去买粮种,一会儿我去南市寻你。” 虞今越应了声好,便看着三人往回走了。 东市到南市尚有一段路要走,街上坊市林立,水道交错。 虞今越简直像乱入花丛的蝴蝶,从东转到西,从南转到北,在街上问了好几个路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南市的粮道街上。 差不多也到了正午,虞今安走得又累又饿,虞今越也想歇一阵儿,见前边支了个卖吃食的摊子,便花了五文钱,要了两块黄豆粉裹年糕。 姐妹两个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边歇脚边吃。 不一会儿,身后大开的门扇里走出来一个锦袍妇人,用扇子掩着面斥道:“我说两位姑娘,我这儿开门做生意呢,你们俩要不上别处歇去?” 虞今越面上一红,说了句抱歉,便拉着虞今安往边上走。 忽然听得一个妇人高声道:“来来来,往咱们江记粮店来,这个黄掌柜是个狗眼看人低,咱们不理她。” 江心月大笑上前,拉着虞今越的胳膊往里走,还没忘了招呼小家伙,“这年糕吃着多噎人啊,跟你阿姐来婶子店里玩,给你吃百香园的杏脯子。” 虞今安眼前一亮,又紧紧拽着阿姐的衣角。 黄掌柜从粮铺里追出来站在街边骂,江心月只当狗叫一般,半个字都不曾理会,拉着姐妹俩进了巷子,才调侃道:“瞧瞧,嫉妒我把她的生意抢走了,嘴巴多毒。” 虞今越只觉得好笑,问:“近日您店里生意不错?” “也就凑合,秦记那么大一家粮行摆在那儿,人家吃肉,我们几个小店也就是喝汤的。”江心月把人请进屋里来,冲后院喊道:“鸿儿,上一壶茶来,要桂圆莲子的。” 虞今越领着小妹在店里坐定,四下一看便能发现,除了那张乱糟糟的柜台没变,店里的陈设已然一新。 几样粮食分门别类的摆放好,还插了木板,写了价钱。 方才过来,街边挡着门面的树枝也砍了,光线充足,显得铺子里也亮堂堂的。 江鸿提着茶壶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虞娘子。 江心月磕着瓜子,倒了杯打湿了嘴皮子就立刻把人打发走,“茶搁这儿就行了,女人说话,你一个爷们别杵在这儿偷听。” 江鸿面上一窘,红着耳根跑了。 虞今越忍俊不禁,笑道:“江掌柜,您和您儿子的感情真好。” “是吗?” 江心月受宠若惊,一脸幽怨地抚着心口叹道:“可惜我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这么觉得的,都说我这个当娘的心狠,唉……” 江心月拿帕子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郑重道:“虞姑娘,上回我同你说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虞今越飞快的回忆了一下,瞬间一噎,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江掌柜,我今日上你这儿来,是要买一批粮种。” “买粮种都是其次,我儿子的婚事……” “娘!” 江鸿从后院跑了过来,走到近前,才弯腰在她耳边说:“大哥托人传话来,说约您在老地方一见。” 江心月却是恼了,一拍桌子道:“他什么意思,如今连我这儿都不来了?还要我这个当娘的去见他?” 江鸿见有外人在此,不便多说,温声哄道:“您就去一趟,大哥进一回城也不容易,或许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同您商量呢?” 江心月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舒了一口气,道:“虞姑娘,你稍坐,我出门一趟听听那个兔崽子有什么屁非要当着我的面放。” “鸿儿,把人招待好。” 49. 粮店 粮道街往后拐两条巷子,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逼仄,土墙上生满了青苔,住在这儿的大多是在码头上卖力气的人。 巷口处有间茶馆。 台阶上架了五口陶炉子,柴炭、水桶摆成一溜儿,炊壶里的水一烧开,便腾腾的往外冒着白气,经年累月的燎着斜插在门头上的蓝布幌子。 江心月神色如常地提起炊壶,给自己沏了一碗粗茶,端在手里,打帘进了茶馆。 甫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意和汗味儿。 里头人声嘈杂,喝茶的全是穿着短褐、敞着衣裳的汉子,老少爷们聊得热火朝天,都没往门口看上一眼。 江心月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终于在里边靠窗的位置上,找到了人。 她端着茶碗往里走。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便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同弟兄们唠嗑,喝茶,吃炒黄豆儿。 江心月穿过人群,将茶碗重重的在桌上一磕,愠怒道:“说罢,什么大事儿?还喊你老娘亲自过来。” 张天阔拧着眉头,等人落了座,才道:“我听洪叔说,你又准备给我寻摸媳妇儿?” “那又如何?” 江心月有些心虚,却有恃无恐的端起茶来啜饮了一口。 张天阔不耐烦的看向窗外,声气越发冷硬:“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既走了,我的事便再也不用你来插手。你不是和天鸿过上了你想过的日子吗?我每个月来看你们一回,还不够?” 江心月哂笑一声,丝毫没有将他的话在放在心上,反问道:“那你说我是不是你娘?” 张天阔没作声。 “当娘的操心儿子的亲事,有什么不对?”江心月喝了一大口茶,粗茶味道重,苦得她脸上一皱,“好啦,别和你娘置气了。你是没见着,那姑娘机灵得很,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你见了肯定喜欢……” “行了。” 张天阔打断她,淡淡的说:“你和天鸿在城里隐姓埋名久了,就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试问天底下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土匪?别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话说的,那我怎么就瞧上你爹了呢?土匪,土匪,说出去不好听,咱们又不是劫财害命的那帮人,走在人堆里,不也和大家伙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么?你待人家姑娘好,再把咱们一大伙兄弟顾好,除了遇上衙门剿匪凶险些,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你这小子,脑瓜子不是挺好使的嘛,怎么在这事儿上这么糊涂?” 江心月自顾自地唠叨了一阵,突然回过味儿来,狐疑道:“不对劲,往年我给你寻姑娘相看你也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莫非……你在外头有心仪的姑娘了?人家不要你?在你娘这儿撒气来了?” 张天阔把头撇过去,恼道:“没有,你别瞎猜。” “没有?” 江心月翻了个白眼,嗤道:“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快点,给你娘老实交代了吧。” 张天阔抿着唇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站起身,撂下一句话来,“总之,我的事,你别瞎掺和了。” “欸?阔儿?” 江心月看着快步离开的身影,人群之中,唯有他格外醒目,这样的体格,这样的年轻气盛,这样的嘴硬不饶人,看着看着,就和记忆中的一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释然一笑,喃喃道:“老张啊,咱们的儿子也开始惦记姑娘了,真快,时间过得真快……” * 另一边虞今越和江鸿说清了来意,江鸿请她稍坐片刻,去后院仓房取了三只木升来。 “这是江陵本地的黑菜籽,产量不错,多用来榨油,六文一升;这一种是外地产的黄菜籽,是早熟的品种,出油量大,价钱也高,九文钱一升;最后这只升子里装的是专门种来掐菜苔吃的油菜籽,产量自是不如前面两种,胜在价格便宜,五文钱一升,不知道您想要哪种?”江鸿介绍完,把三只木升依次摆在了桌上。 虞今越蹙着眉,立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已近霜降,气温日益降低,立冬之前这一批油菜必须种下去,等到收割,大概也到了明年的四五月份。下一茬她还想改水田种稻,时间咬得很紧,很有可能耽误农时。 从产量和收益来看,她种的荞麦、油菜,肯定是比不上一季正常播种收割的水稻的。 所以,这一茬油菜,还是得早播早收,不能耽误水稻的耕作。 虞今越直接看向那一升黄菜籽,这种菜籽胜在早熟,若只是冬季用来填闲,价格上实在没什么优势。既然不挑产量,只看农时和收益,这一批用来出苔的油菜籽好似也不错,早春温度低,能吃得上的蔬菜品类少,挑到城里或许也能卖不少钱。 况且,今日出这一趟门开销不少,手里也没剩多少钱了。 两相权衡之下,虞今越还是选了最后那一种,“我要这种出苔的,一亩地的用量大概是五升,十五亩地,三十五升油菜籽就够用了。江鸿小哥儿,你给我算便宜点吧?” 江鸿点了头,笑道:“我先过秤,到时候再给你抹个零。” 两人在后院忙着称斤两,却听得前头一声惊呼,穿堂里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虞今越和江鸿停了动作,立刻抬头看去。 窄长的甬道内,张天阔大步走在前头,身后还跟了一个紧张兮兮,亦步亦趋的小家伙。 一到后院,虞今安立刻喊了一声“阿姐”。 “东家,把上回送来的那几个麻袋给我拿来。”张天阔懒散立在二人身前,锐利的目光在秤杆上一扫而过,冷声吩咐道。 江鸿半张着嘴,近乎呆滞的看着他大哥,一时没注意,斗里的菜籽还往外斜出去了一束。 虞今越立刻撑着麻袋去接,讶异道:“张天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江鸿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虞今越将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勾连,马上就想清楚了,她继续问:“居然这么巧?你在我那儿收了粮食,竟是卖给了江掌柜?” “算你有点脑子。” 张天阔见二弟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回神,便若无其事的咳了一声。 江鸿这才反应过来,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低下头,慌忙把这口麻袋装满,应道:“麻袋在仓房,我这就去取。” 等人走了,虞今越小声问他:“你和江记的人关系怎么样?” 张天阔道:“还行吧。 ” “一会儿算钱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给我算点折扣,我手里的钱不多了,要是省下来可以早点还你。”虞今越压低声音道。 张天阔挑了下眉,玩味的目光将她拢住,“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晌午你得请我在城里吃一顿饭,我若开口,说不准,这位少东家能卖我个面子……” 虞今越想了一会儿,咬牙答应了这笔交易。 等江鸿抱着麻袋过来,张天阔也开了口,“少东家,她这半袋油菜种子多少钱?” 江鸿迟疑了一瞬,道:“一百七十五文,收一百七十文就行了。” 张天阔:“再少点儿吧。” 江鸿眼中的疑惑更甚,看着他问:“那就一百六十文?小本生意,本就没挣几个钱。” “一百五,就当是我买的。” 张天阔伸手把麻袋接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先挂在我账上,月底一并算清。” 虞今越在暗地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江记的供应商,说话就是比她硬气。 江鸿紧紧蹙着眉,思忖了片刻,道:“张老板,我这里正好有一笔帐不太对得上来,你能不能先过来和我看一下?” 张天阔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便点了头,跟着他去了西侧的一间厢房。 门刚关上,江鸿便开了口:“大哥,娘不是去见你了吗?怎么是你一个人过来了?她人呢?” “她在茶馆喝茶,我就先过来了。”张天阔站到窗前,将窗栓抽开,拉出一条缝儿,紧紧盯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扎麻袋的姑娘。 江鸿。 在大哥面前,他应当是张天鸿。 张天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头一惊,讶异道:“大哥是为了外头那个虞姑娘来的?” “自然。” 张天阔把他睇了一眼,道:“你还把我当大哥,就把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别让娘知道。最近怎么样?寒疾发作时还疼得厉害吗?” 张天阔虽得了告诫,但此时满心满眼都在为大哥高兴,便往前走了一步,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人,道:“我的病还是老样子,大哥不必挂怀。这半个月府衙增派了不少人手,城里每过一个时辰都有兵丁巡逻,大哥你还是尽早出城吧。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和娘透露。” 张天阔收回目光,落在这个面上一脸坚定的二弟身上,在他肩上重重的落下了一掌。 年轻的肩膀,过于清瘦,在他的手底下也没有多少份量,却总是透出不愿被他看轻的倔强。他欣慰一笑,顿了一下才说:“那我走了,你自己顾好自己,还有娘。” 张天鸿扬起唇角,凝着那双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 张天阔颔首,将手收回来,推门出去。 芦帘轻晃。 晌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小院里一株逐渐染红的水杉上,细叶纷纷而落,一簇簇,将地面铺成暖色。 张天阔从檐角的阴影里走到院子中央,一箭之地,却如此清晰的分割出明暗。 他摘下腰间的斗笠,戴在头上。 似有风落在他藏在锋利眉骨下的眼眸里,在看着她时,漾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 张天阔弯腰提起麻袋,对着她道:“走罢,一会儿准备请我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