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用的美人上校》 1、易感期 帝都上周入秋,天气已经渐渐转了寒。 浴室里,祝时年脸上泛着有些不正常的红。他打开花洒,在十月的天里冲了一个冷水澡。 他的易感期到了,和军部请了一天的假,打算洗完澡打了抑制剂就去休息。 冷水并没有让他微微发烫的脸和身体的温度降下来,祝时年走出淋浴间,伸手想要去够抑制剂的时候,手却抓了个空。 大脑有些宕机了,祝时年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原本放在这里的抑制剂不见了。 军部工作忙,加上祝时年洁身自好,他几乎已经有半年的易感期都是自己靠抑制剂硬生生捱下来的,这次易感期来的又凶又急,一时间,他的眼前竟有些发了黑。 浴室的门无声地开了,在祝时年膝弯一软,差点倒下去需要用手去撑着洗手台才能勉强站立的前一秒,他跌进了来人雪松木味道的怀里。 祝时年微微仰头,看清了顾臻的脸,和那双熟悉的,深灰色的严肃的眼睛。 一直也许是连夜赶回来的缘故,顾臻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军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 祝时年微微怔住:“不是在第七战区出任务吗,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臻没有马上回答,祝时年身体一轻,随后就被他托着膝弯抱了起来。 “我的......抑制剂呢,”祝时年很轻地推了一下那人,有些责怪的意思,“您把我的抑制剂......藏起来了吗?” “还给我好不好,我现在,好难受……” 因为易感期迟迟得不到抚慰或者抑制剂的缘故,祝时年脑袋晕乎乎的,话也说得很慢,显出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呆和笨拙来。 顾臻抱着祝时年一个成年的alpha,却像抱了一只小狗或是一个小孩一样轻松,他不轻不重用拇指地按了一下怀里人腰间的那颗小痣,祝时年白皙的肌肤上,那颗小痣的颜色随着他的按压变浅,而后又恢复原样,显得有些色.情。 顾臻十四岁进入军部,手上一直有厚厚的一层枪茧,带着枪茧的拇指指腹摩挲过祝时年本就敏感的腰,刺激感似乎分外地强烈。 “我过来了,还要抑制剂做什么。”顾臻淡淡地说道,“总是打抑制剂,对身体能有什么好处。” 祝时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的感觉顺着尾椎骨一路攀升,他微不可查地轻轻抖了一下,但是却没有躲。 他被顾臻抱着往卧室走去,脑袋轻轻搭在顾臻的颈间。 自从顾臻去第七战区执行任务之后,他和顾臻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也许是因为易感期的缘故,祝时年迫切地想要再嗅到一点一开始顾臻走进来抱他的时候,他闻到的那种好闻的味道。 顾臻贴了质量很好的抑制贴,雪松木味道的信息素只泄出来一点,很快就闻不到了。 祝时年有些难受地呜了一声,头在顾臻的颈间埋得更深了,想要再嗅一点那样的味道。 他和顾臻认识得太早,几乎从他年少时起,顾臻身上的味道和那些旖旎欢愉的事情就是深度绑定在一起的。 因此尽管同为alpha,他却一点也不讨厌另一个alpha的味道。 “不要闻,闻了会不舒服。”顾臻微微皱了皱眉,又按了按自己颈后的抑制贴。 “喜欢的,喜欢的.......”祝时年喃喃地说。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里,祝时年有点费力地抬头想亲顾臻,眼镜湿漉漉的,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接下来危险处境的猎物。 现在不亲他的话,会像一个发情的omega一样难受得一直哭吧。 顾臻从颈后扣着祝时年白皙细长的颈子,手指微微收紧,嘴唇亲上来的时候,体温却比易感期的祝时年还要高。 在顾臻看来,祝时年确实很像一只白天鹅,第一次在首都第一军校遇见祝时年的时候,顾臻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像天鹅一样修长的颈子。 那时候的祝时年穿了一件洗得发透的白衬衣,一个人站在衣冠华贵体面的人群里有些局促,但是脊背却挺得很直。 顾臻并没有亲太久,原本讨着要亲的人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脸颊泛起了粉色,很轻微地挣扎了起来。 身为和顾臻一样的s级alpha,祝时年的身体素质原本不会让他在另一个s级alpha面前被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攻城略地。 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祝时年都不会忤逆顾臻,他连挣扎也不敢用力,只是小幅度地瑟缩着,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 大量的氧气灌入肺部,顾臻什么实质的都还没有做,祝时年就红着眼尾,发出了剧烈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自己讨着要亲,亲了他一会儿又哭,祝时年实在太敏感,太容易被弄哭了,偏偏顾臻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放松一点。”顾臻安抚地亲了亲他有点湿润的眼角,“听话。哭成这样,被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要是不喜欢我来,那我把抑制剂还给你好了。” “不,不要抑制剂。”祝时年听到这话,马上就用力摇了摇头,“不要抑制剂......” 紧接着随着顾臻的动作,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身体慢慢变成了春天到来时要融化的雪人,软得一塌糊涂,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 祝时年什么都没办法想了,大脑几乎变作了一片空白,除了那种过电一般的刺激,好像什么都没办法在脑海里留下痕迹。 可是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好像是一个,一定要从顾臻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想什么。”顾臻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喉结,“在走神。” 祝时年有点恍惚地抬起了半阖的眼皮,看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几乎已经失焦了。 “不,不知道.......”祝时年几乎没有办法思考,给出了很诚实的答案。 “是和我有关的事?”顾臻问道。 “应该,应该是的......”祝时年小声地回答。 放在床头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顾臻拿过通讯器,看见上面的人名,自作主张地替祝时年接了起来。 “是傅成。”顾臻附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 顾臻的动作停了下来,数秒过后,当属下傅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时候,祝时年才堪堪从那种难耐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的感觉中缓过来一些。 “上校,这么晚了,有打扰您吗。” “没有,怎么了吗。” 顾臻不得不佩服祝时年,接起通信器的那一刻,他好像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寡言,做事沉着负责的军官。 下班时间无需参与工作的劳动保护规则并不适用于军部,傅成是祝时年的直系下属,军衔比他低两级,有一些工作上的事确实需要祝时年拍板才能决定。 可是今天的傅成像是存了什么故意的心思一样,工作上的问题问了一个又一个,迟迟都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 顾臻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随后不轻不重的定弄了一下。 祝时年受到刺激,差一点就轻喘出声,几乎过了有三四秒钟的时间,呼吸才终于平缓下来。 他红着眼睛瞥了顾臻一眼,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顾臻要突然这样欺负自己。 “还有别的事吗,你也早点休息,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可以明天再办的......” “上校!”见祝时年要挂断通信,傅成连忙有些着急地打断了他。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我......” 傅成有些欲言又止,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终于意识到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不会给祝时年或者他自己带来麻烦的时间点,来提醒祝时年他准备说的那件事。 上校现在,会不会就在顾少将旁边? 但是如果不说,傅成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甘心。 即使那是以讹传讹的谣言,他也觉得祝时年有必要知道。 通讯依旧没有切断,那一头的傅成像是在措辞,也像是忘记了挂断通讯器,还在缄默不言。 祝时年几乎要崩溃得就快要哭出来了。 他几乎就要到了。 过电一样的快感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冲刷洗涤他的全身,可是他却连丝毫的呻吟也不能泄出一声。 顾臻体贴地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像是好心地在帮他维持住在下属面前的体面。 “唔......”祝时年被他捂住的小半张脸烫得厉害,也湿得厉害,滚烫的生理性的泪水持续不断地流下来,打湿了顾臻的手心。 “您现在是和......” 几个字说出口,傅成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什么不对,他懊恼于自己的愚笨,思考了那么久,却还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如果上校真的和顾少将在一起,那这样的问题,上校应该怎么回答呢。 “他现在和我在一起。” “做下属的,不但不记得他易感期是什么时候,就连本职工作也做不好,”顾臻毫不掩饰他的语气不善,“非要在他打完抑制剂发烧的时候打电话来问这问那。” “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是怎么做到帝国少校的。” 【 www.w】 2、信息素 “对不起少将,我不知道......” “给你三秒钟时间,你最好再说出什么重要的,必须要祝上校来定夺的事情来。” 经过通讯器穿过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是压迫感却依旧极强,傅成一时间竟失了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 “傅成,”也许是有了更凶的更有压迫感的做对照,傅成竟从祝时年平静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温柔安抚的味道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的话,就等我明天来军部再说吧。” “好,好的,您注意休息,如果明天还是难受的话,我帮您向上级继续请假。” 傅成讷讷地挂断了电话,有些懊悔地放下了通讯器。 顾臻其实并没有骂错人,即使真的有什么紧急或是重要的事,每分每秒都是不容浪费的,早就不容他这样拖拖拉拉地东拉西扯这样久了。 祝时年其实连傅成的电话具体是几时挂断的都没有办法去留意了,快感像大浪打过来一般,几乎一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了。 “难受坏了吧。” 明明是问句,顾臻却用了陈述的语气。 “你总是对旁人太好了,那种乱七八糟细枝末节的问题也好意思在你休假的时候打电话过来问。” “如果他是我的手下,今天自己解决不了这些蠢问题,明天就得收拾行李滚去喂猪。” “呜......”祝时年只发出了一声难受的呜咽。 被快感冲刷的大脑已经有点没有办法理解顾臻在说什么了,找回理智的几个瞬间,祝时年其实有过那么几秒的难过。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接起他的电话,为什么要当着下属的面,和他做那样的事。 是想要看自己出丑吗,还是喜欢自己紧张的时候身体反应。 就像玩弄一个称心的玩偶,从不同方向揉捏,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 “舒服了?”缓过来之后,祝时年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一些,顾臻坐着床边,手里拿着一只雪茄,还没有点燃。 祝时年撑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越过顾臻的身体,想要去拿床头柜的打火机。 随着他的动作,顾臻拉着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大半的身体。 这种时候最容易感冒。 祝时年拿到了打火机,随手按了一下点火,就想要去点顾臻手上的雪茄。 顾臻却抬了抬手臂,把雪茄移远了。 “都说了不让你抽。”顾臻放下雪茄,把祝时年抱着一起去洗澡。 浴缸是恒温的,水应该是顾臻方才过来放好的。顾臻上半身的衣服还是齐整的,祝时年攀在浴缸边缘,在等他脱完衣服一起洗。 从顾臻的角度看过去,祝时年的下半身隐匿在水里,只露出原本光洁得像白玉,现在却布满红痕的上半身,色情又漂亮。 像在岸边等待人类赴约的美人鱼。 易感期的祝时年没有贴抑制贴,玫瑰味道的信息素浓得几乎要从浴室溢出去。 如果有omega过来到这里,应该会被刺激到当场发情吧。 “如果不是上回跟你三令五申,这次易感期是不是还要不请假硬撑?” “有易感期的假你不请,一身信息素的味道,想去勾引谁。” 祝时年没有搭腔,顾臻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使现在的祝时年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也能找到新奇的角度生莫名其妙的气。 如果祝时年解释了什么,他只会更加生气。 可是军部都是一群alpha,只有零星几个beta,就算他的信息素在易感期不小心漏出去了一些,又有谁会对一个alpha的信息素感冒呢。 顾臻坐进浴缸,让祝时年靠在自己怀里,用手指帮他做清理。 顾臻清理得很仔细,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祝时年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 他其实很喜欢顾臻用手指这样帮他,断断续续地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真正做.爱的时候,顾臻的控制欲很强,几乎不允许祝时年有任何自主的动作。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祝时年才不会有那种强烈的,被使用的感觉。 顾臻的手指确实弄得他很舒服...... 祝时年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要接吻。 “擦干了一会去床上亲。”顾臻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别撒娇,都十月份了,会感冒的。” 顾臻放干了浴缸的水,帮祝时年擦干了身体,抱他回了床上。 祝时年还是那样子,讨着要亲,可是敏感的身体让他被亲了没多一会又要流眼泪。 跟水做的一样。 “要抱着睡吗。”顾臻其实知道祝时年是一定会钻进他怀里睡的,但是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句。 “明天我再陪你一天就要赶回去军部了,后天晚上再回来。你多请几天假,已经半年没休息了,s级alpha易感期短也不能这样对自己的身体,旁人每次都是休满三天的。” 顾臻伸手摸了摸怀里人毛茸茸的脑袋:“帝国现在这样,就算一个两个人把自己累垮了,也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什么,别太逼自己。” 祝时年在他怀里好像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可是他整张脸都埋在顾臻怀里,顾臻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呢,嘟嘟囔囔的,跟小狗哼哼一样。”顾臻难得地笑了笑。 “好像要问您什么问题的,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明天还在这里陪你,明天再想。后天晚上也会来陪你,后天再想起来也可以。” “嗯。”祝时年在他怀里也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本来就很累了,卸下了心理上的负担之后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臻还没有睡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想到了刚刚祝时年的下属打过来的那通意义不明的电话,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给不知道什么人连续发了好几条讯息。 ...... 醒来的第二天早上,祝时年接到电话,还是顶着顾臻不悦的目光赶去了军部。 越高阶的alpha受到易感期的影响越小,这也是除开战斗力和身体素质,他们在军部广受青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祝时年起床打过抑制剂之后,其实就已经恢复如常了。 “什么任务,非得要你去不可。” 升至少将之后,顾臻就调任去了指挥部,指挥部虽然下辖军部,但是军部的一些等级不高的任务,却并不需要经过指挥部审批。 “圣加仑前几天地震了,一个政府的议员,想要去那边送物资,危险系数和难度都不高,但是需要一个高职级的人陪同,显示出对政府议员的重视。其他人可能都有点事......” 都有点事,大概就是不愿意去了,军部一向不满政府乱七八糟什么事都来军部借人手差遣,只有祝时年好脾气,从来都不介意这些。 圣加伦是帝国和联邦之间的中立区,帝国和联邦相互毗邻,边境的摩擦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中立区最开始是一个搞宗教的老头弄出来的,因为面积小,全境都是山地,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即使有时候难民或者士兵往中立区逃窜,帝国和联邦也对这里视而不见。 顾臻微微皱了皱眉,祝时年知道他对政府一向颇有微词,这样的事情自然得不到他多大的支持。 “贫.......二十六区的人都不一定能吃饱饭,”顾臻不悦道,“就有闲钱要去给中立区送物资立人设收买人心了,真是有够假仁假义的。” 祝时年闻言愣了愣,没有马上回答。 祝时年就是二十六区出身,在他考入帝国军校之前,首都的十二所高等学院的历史上,还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位来自二十六区的学生。 二十六区是帝国最偏远穷苦的地方,除了二十六区,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也更轻蔑的名字。 贫民窟。 “你去吧。”看见祝时年晃神,顾臻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军方的人,这样议论政府议员有些不妥,“早点回来,执行完任务就别回军部了,我在家里等你。” “昨天去十五区出任务,回来的时候买了几斤刚捞上来的蓝鳍金枪鱼,肉质应该不错,等你晚上回来,我找人做给你吃。” 祝时年平时最喜欢吃鱼,可是也许是刚刚提到二十六区的缘故,他脸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笑意。 两秒过后,他才像是想起了自己应该高兴似的,弯起嘴角挤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朝顾臻很好看地笑了一下。 顾臻并没有太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心里还在记挂着他的蓝鳍金枪鱼,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好保存,原本打算中午就让人来烧的,结果祝时年临时要出任务,晚上才能回来。 他伸手帮祝时年贴上抑制贴,头埋在祝时年的颈间认真地确认了确实已经没有信息素溢出来,才送祝时年出了门。 赶到军部的时候八点二十五,比敲定的八点半还早五分钟,如果不是和顾臻告别耽误了一会儿,他原本应该会提前十分钟到。 那位议员已经等在那里了,傅成站在他旁边,和他小声解释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坐在沙发上微微扭头,朝祝时年这边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祝时年很熟悉,却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的脸。 alpha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高挑一些,周身气质凌厉,无论在多拥挤的人群中,都绝对是让人最先注意到的那一个。 他眸子的颜色很黑,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是极其优越的长相。只是脸上的笑意有些不达眼底,让人觉得有些望而生畏。 【 www.w】 3、婚约 帝都最年轻的,在平民中最受尊敬爱戴的议员,江淮宴。 祝时年在电视和报纸里见过他很多次,他的许多演说,祝时年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 可是在祝时年看到他的第一秒,先想起的却不是这些。 他终于想起来,昨天晚上原本打算问顾臻,最后却又没有问的问题是什么了。 军部内网的论坛说,手握兵权的顾老将军的独孙顾臻,要和江氏财团的继承人江淮宴联姻了。 他想问顾臻,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尽管是两个alpha,可是如今胚胎体外培养的技术很成熟,两个利益相关的家族凭此联结,算不上多匪夷所思的事。 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政坛最耀眼的新人,他们好像......确实是很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我呢。 只有那么一秒的时间,这个问题在祝时年的脑海里一晃而过。 但那本就不是祝时年应该担心的问题,他实际上......连难过的资格也没有。 “议员先生,”傅成有些为难地赔着笑,“别的长官确实都有点事......” 祝时年回过神来,走到江淮宴面前,礼貌地自我介绍:“江议员您好,我是军部上校祝时年,今天执行您圣加伦一行的护送任务。” 江淮宴站起身,向祝时年投来了视线。 那确实是一张漂亮得像omega的脸,也不怪顾臻那么着迷。 明明是和其他人别无二至的军装,穿在祝时年身上,却意外地修身服帖,衬得他长身玉立,气质出尘。 还挺有意思的,别人家的小情人都在想着怎么偷懒推掉脏活累活,借着权势往上爬,他倒是好,连这种没有人愿意揽的活都愿意赶着来。 怪不得顾臻三令五申自己不许找他麻烦,这样的性子但凡真的碰上有人刻意为难,早就不知道被欺负蹉跎成什么样了。 所幸江淮宴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一只乖乖的,漂亮的,可怜的小鸟而已,为难他做什么。 如果不是他确实不喜欢别人睡过的情人的话,就连江淮宴自己也会喜欢这样的漂亮小鸟的。 只要顾臻把许诺给江家的东西一一兑现,就算养十只这样的漂亮小鸟,江淮宴也只会问他能不能忙得过来。 江淮宴站了起来和祝时年握手,祝时年连忙微微低头欠身,然后才抓住了他的手。 江淮宴的手指带着寻常养尊处优的政客不会有的薄茧,温热而干燥。 对视时,江淮宴的眼睛很明亮,和祝时年在电视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像星星一样,是天生的,吸引别人目光的主角。 “请问军部还有别的空闲的中校以上军官吗,”江淮宴礼貌地问询道,“听说祝上校今天易感期,而且已经半年没有休过易感期假了,我不认为把一个易感期的alpha拉过来强行执行任务会有什么很好的效果。” 这并不是多友善的开场,傅成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有人来都不错了你还挑上了,刚想再重复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的话,就看见祝时年笑了笑,很好脾气地解释了起来。 “没关系的,易感期今天早上就已经结束了。我是二十六区出来的人,一直都很仰慕您.....今天能陪同您,我......我很高兴。” 祝时年不是善于巧言令色的人,即使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他也夸得磕磕绊绊。 江淮宴,偏偏是江淮宴。 祝时年看过他的很多演说,收到过他给从二十六区考进大学的学生发的助学金,比他的政敌还要了解他的政治主张,崇拜他,景仰他,真心地佩服他为平民做的那些事。 也真的想过等到自己爬的更高一点的时候,要不要去问问他有没有自己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也许是听多了溢美之词,江淮宴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直升机在已经在停机坪就位,祝时年微微弯腰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祝上校曾经是顾臻的副官吧,”飞机缓缓开始滑行,像是普通的闲聊一样,江淮宴笑了笑问道,“他最近有和你聊过他家里的什么事吗。” 祝时年一下子有些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样开门见山地提起顾臻。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江淮宴看过来的视线通透明了,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自己和顾臻是什么关系,来找自己就是来通知自己他和顾臻要结婚了,让自己和顾臻断了联系。 “我不太清楚,少将他......很少和我聊工作之外的事。”可是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谨慎地回答道。 “我和他要订婚了。”江淮宴笑了笑,“顾臻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不太喜欢我插手他工作上的事,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应该会不高兴的。” “下次这样吃力又不讨好的任务,祝上校就不要再接了。” 直升机以极高的坡度爬升,祝时年一瞬间耳鸣得厉害,连头也隐约痛了起来。 他们......要订婚了。 论坛上说的婚约,原来......是真的。 就算已经在心里预设过那么多次,真的确认这件事是真的的时候,祝时年的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 顾臻要结婚了。 顾臻......真的要和别人结婚了。 可是顾臻早该结婚的,和一位名门贵族的omega少爷或是小姐,不会是一个平民,更不会是一个出生贫民区的alpha。 祝时年罕见地失了神,直升机却在这时候好巧不巧地颠簸了一下,他一时间失去去了平衡,身形猛得晃了一下。 “怎么笨手笨脚的。” 意料之中的狼狈情形并没有发生,江淮宴动作极快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祝时年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地就撞上了他的胸膛。 除了顾臻,祝时年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亲密地接触了,可能是因为江淮宴也紧张了的缘故,他身上雪松木信息素的味道几乎一瞬间包裹住了祝时年。 祝时年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江淮宴的手指扣着他的腰,甚至因为用力,还有些疼。 直到飞机恢复平稳数秒,江淮宴才松开了他。 “不舒服吗,易感期就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军部有人欺负你,把活都推给你吗?” “对不起,议员先生,”祝时年回过神来,有些难堪地道着歉,“是我不好,给您添麻烦了......军部没有人欺负我,没有这样的事的......” 江淮宴微微皱了皱眉,微微倾身过来,伸手贴住了他的额头。 因为经常使用抑制剂的缘故,今早打完抑制剂之后祝时年确实有些低烧,不过他早就很习惯这样了,不碍事的小病小痛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祝时年平时也都是这样出任务,从来都没有过差池。 也许是感觉到有点烫,江淮宴的手指贴着他的额头感受了好几秒,他的手指比祝时年的额头凉一些,贴上来的时候意外地舒服。 祝时年的心里再一次难受得厉害,顾臻的未婚夫是一个这样好的人,家世那样好,就连长相也那么出挑,好看得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找到。 自己永远......永远都比不上。 自己对不起的,也是一个这样好的人。 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得很快,愧疚和祝时年不愿承认的嫉妒几乎吞没了他,让他呼吸困难。 快移开手吧,求求你。 请不要.......不要对我这样好。 “没有,没有发烧的。抱歉让您担心了。” 江淮宴的神色微微舒展开一些,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祝时年如获大赦地点了点头,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但是心脏还是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如果没有直升机的轰鸣掩盖,就会在江淮宴那里也一览无余。 煎熬的两个小时之后,直升机终于在圣加伦降落。 走出直升机,山风混杂着雪粒扑打在脸上,直升机直接降落在灾区,尽管南方的首都刚刚入秋,在维度极高的山区,临时搭建的各种帐篷和棚子上却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就安置在这里吗,”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这里离震中不远吧。有余震怎么办。” “抱歉啊祝上校,这些圣加伦的专家和政府人员也考虑到了,但是我们这里国土面积小,受灾范围又大,你也是知道的。只能尽量安置在空旷的地方,即使有余震,也尽量降低影响。” 祝时年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江淮宴身上。 对于祝时年而言,于公,他自然不愿意让保护对象暴露在危险之中,于私,对江淮宴的愧疚和崇拜也让他更加不想让江淮宴涉险。 但是祝时年最后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慢慢跟了上去。 江淮宴想做的任何事,祝时年都想要看着他真的实现。 自己守着他吧,反正有自己在,怎么都可以保证不让他出事的。 江淮宴作为明星议员,有不少第一现场的新闻媒体想要采访他,江淮宴落落大方地接受采访,还摇摇指了指祝时年,应该是在向媒体介绍了军方的代表人员。 祝时年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不在乎别人说他做慈善是为了好名声,是假仁假义,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大大方方地争取站在镜头前面。 对于一个政客而已,关注度太重要了。 他的仕途行稳致远,才有可能实现理想,为帝国,为他在乎的人做更多的事。 “还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灾区人民身上吧,”有人问江淮宴和另一位alpha即将政治联姻是不是真的,他有些阴阳怪气地回答道,“如果贵公司愿意给灾区人民捐五十万银币,你想炒作我和一只蜥蜴订婚的新闻我都会配合的。” 人群中发出几声哄笑,带点桃色的政治新闻向来是新闻媒体最热衷的话题,江淮宴总能像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局面随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祝时年也跟着人群笑了笑,没想到江淮宴却在这时朝他投来了视线。 “不过如果一定要和alpha结婚的话,还是给我炒作一个长得好看点吧,可别给我安排......”江淮宴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能让他阴阳怪气的目标,一会儿过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开始提问的那位记者身上。 然后江淮宴颇有涵养地闭了嘴,其余记者的摄像机追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开始提问的那位胖胖的记者身上,人群爆发出一声哄笑。 “如果全世界omega都不存在了,非要选一个和alpha结婚的话......”江淮宴见话题成功被自己带过,淡淡地笑了笑,放过了那个涨红了脸的记者,“我还是比较喜欢祝上校这样的。” 【 www.w】 4、受伤 祝时年没有想到话题会一下子落在自己身上,耳尖刷的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生得好看,本来就是镜头偏爱的对象,又这么容易害羞,记者们发出更大的哄笑,闪光灯对着他和江淮宴亮个不停。 结束采访后,一行人往灾区前进时,祝时年红透的耳根依然烫得厉害。 除了顾臻以外,他根本没有谈过恋爱,结婚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庄重的事,被江淮宴这样用来打趣,他一下子害羞极了,不住地脸红心跳。 好在灾区确实很忙,很快就有了需要帮忙的地方,能把江淮宴刚刚那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短暂地从他的脑海里清除出去。 医药是江家重要的产业之一,江淮宴考过行医资格证,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时也学过基本的救护,二人表明身份之后,很快就进入医疗棚帮忙。 “有发烧或者炎症反应吗?好的,给,止痛药和消炎药,止痛药一天一次,消炎药一天两次。” “这个外用,一天三次。” 江淮宴处理伤口麻利而迅速,几乎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祝时年在一旁消毒,分发药剂,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却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配合默契。 军犬的吠叫声突然从远处传来,祝时年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动作立即一顿。 下一秒,大地猛地一沉,尖锐的警报声猛地响了起来。 “是余震,尽快撤出去!” 灾民们对余震显然反应迅速,马上听从祝时年的指挥有序地冲了出去,祝时年还没有来得及在人群中找到江淮宴,却先一步被他用力扣住了手腕。 大地在震动,建筑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生死攸关,祝时年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后悔极了自己刚到这里时的决定,天灾面前,他那时到底怎么敢拿江淮宴的命冒险的。 如果江淮宴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职责,怎么对得起二十六区。 又怎么对得起顾臻。 临时搭建的棚子在他们跑出去的几乎下一秒轰然倒下,祝时年还开不及为自己和江淮宴都劫后余生而庆幸,就听见了不远处嘶哑的呼喊。 “这里还有孩子!” 几乎是出于军人的本能,祝时年在听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不加思索地就要向着声音的源头狂奔而去。 “祝时年!” 下一秒,祝时年才注意到江淮宴紧紧抓着自己的,到现在还未松开的手。 “议员先生,您别害怕,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么,这里是空地,我保证是安全的,我马上就回来。” “你......”江淮宴着急得有些口不择言,“祝时年,你蠢吗?这种事情你赶着上,不要命了吗?” 祝时年再怎么说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人,他真正要用力挣脱的时候,根本不是一个江淮宴能阻拦得了的。 确认江淮宴在这里应该确实是安全的之后,他歉疚地朝江淮宴一笑,一瞬间就抽身出来,逆着人流朝有人呼救的地方飞奔而去。 余震还没完全停,那个孩子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下,不知道是否有行动能力。 祝时年蹲下身,语气异常平稳:“别怕,看着我。” 孩子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发白,却真的死死盯住了他。 祝时年迅速判断承重点,脱下战术外套垫在孩子背后,单手卡住横梁下缘,肩背肌肉绷紧。 “数到三,我拉你出来。” “一。” “二——” 第三个数字还没出口,余震骤然加强。 地面再一次下陷。 祝时年反应极快,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转,将孩子整个护进怀里。断裂的混凝土边缘擦着他的背砸下,剧痛瞬间炸开。 “——三!” 他借着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孩子猛地拖出危险区,翻滚两圈,停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祝时年撑着地面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他下意识想稳住重心,却发现左臂几乎已经抬不起来了。 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大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小宝,没事吧!” 江淮宴和孩子的母亲,还有其他搜救和医护人员马上就赶到了这里,扶祝时年起来的时候,江淮宴的脸色分外地难看。 在祝时年的印象里,江淮宴的表情一直都是鲜活生动的,一嗔一笑都触动人心,让人觉得随和亲近。他几乎从未见过江淮宴这样面无表情,脸色难看的时候。 这样的江淮宴让他觉得陌生,又有点可怕。 是自己做的不好,让他生气了吗。 祝时年想要为自己的失职向他道歉,可是张口的时候,却只有一声难耐的闷哼。 毕竟只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真的不会痛呢。 身体突然一轻,两三秒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江淮宴抱了起来。 “议员先生,祝上校受伤了,要不要我们先给他......” “不用。”江淮宴摇了摇头,抱着祝时年直接上了直升机。 祝时年侧过脸去看他,江淮宴好看的五官在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愈发不怒而自威,祝时年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机舱里灯光昏黄,机长接收命令径直起了飞,江淮宴找到医疗包,解开祝时年的军装外套,露出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血迹已经干了一部分,布料黏在伤口边缘。江淮宴的动作很慢,却极其果断,避免任何多余的拉扯。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祝时年说,“其实不是很重的伤,我可以.....” 随着江淮宴的动作,祝时年很轻微地战栗了一下,江淮宴看见了,动作却并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处理伤口不疾不徐,包扎好之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祝时年身前。 质地良好的西装外套还带着江淮宴的体温,祝时年小声地说了谢谢。 “你是蠢吗。”江淮宴并没有回敬一样的礼貌客气,“谁让你那时候冲上去的。你平时这样,你的长官不会骂你吗?” 祝时年微微愣了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今天升上校之后,一般执行任务就是我自己带队了。” “意思是我不是你的长官,没资格骂你吗。” “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慌乱,祝时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我知道您是关心我......” 江淮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回答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再看祝时年。 心里好像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爽利,也许是因为自己虽然平日里刻薄惯了,但是很少在像这样第一次遇见的同事面前这么想发脾气,想说难听的话。 他不喜欢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好在以后应该不用再见到祝时年了。 希望顾臻能把他的小情人管牢一些,别再让祝时年在自己眼前碍眼了。 加仑山脉渐渐变成地图上起伏的灰色色块,又渐渐被覆盖在翻涌的云层之下,渐渐看不见了。 直升机停在军部大楼的停机坪,祝时年受了伤,不想回去面队顾臻,就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想自己一个人回宿舍住一夜。 “受了伤还要回宿舍,新兵早上那么早就晨训,能休息好吗。”江淮宴开口问道。 “上车,”江淮宴看着他淡淡地说,“我送你回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圣加伦的灾难与似乎与帝国首都这座喧嚣美丽的城市无关,晚上九点,人们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车灯汇聚成温暖的海洋。 车停在熟悉的楼下时,祝时年小声向江淮宴道了谢之后打开了车门。江淮宴侧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到门口。”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空间狭小而安静。祝时年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有些不安。 自己今天不在家,顾臻虽然早上还在,但是应该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他那么忙,应该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去处理的。 电梯在第七层停下,电梯门打开,门口的橘黄色灯光应声而亮,家门口一切如常。 顾臻应该不在。 祝时年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江淮宴笑了笑:“议员先生,要进来坐一下喝杯茶吗。” 江淮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祝时年打开门锁,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暗着,客厅的灯却亮着,看清沙发上的人之后,祝时年的呼吸不禁顿了一下。 “回来了?” 顾臻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袖口挽起,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江淮宴在祝时年身后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顾臻与祝时年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 祝时年的脸色却明显变了。 “顾,顾长官?您怎么会在这里?.......是过来取文件的吗,上次您有文件落在我办公室了,本来想下次带给您的......” 顾臻抬眼,看向他,视线在他肩头的伤口上,随即很快移开。 “嗯,来取文件,没有找到在哪里,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祝时年像是被这句话稳住了心神,整个人总算放松了一些。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对,对......我不敢乱放,锁在保险柜里了,我现在去给您找。” “议员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先给您泡杯茶。” “没关系的。” “先去找文件吧。” 江淮宴和顾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江淮宴温和地笑了笑,一扫刚刚路上的不悦:“没关系的,你先去找顾少将要的文件就好,我不着急喝茶的。” 祝时年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书房走,没有注意到在身后的客厅,剩下的两个alpha正在逐渐变得剑拔弩张。 江淮宴反客为主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顾臻身上。 顾臻迎上他的视线,神情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礼貌而疏离的笑意。 “江议员。”他很自然地起身找来一次性杯子,茶叶和水,给江淮宴倒上茶水,“这么晚了,辛苦你送他回来。” “应该的,”江淮宴客气地笑了笑,接过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他是在我身边受了伤。” “茶叶不错。”他称赞道。 祝时年是对口腹之欲质几乎没有任何要求的人,他家的茶叶和江淮宴这种人平时喝的茶相比,连茶叶的范畴都够呛能够上。 顾臻看了江淮宴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江议员不免也太长袖善舞了些,什么都夸得出来,这是菜市场买的茶叶,一千克三银币。” “少将看我不顺眼,自然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将军连这两个月时间的表面和睦也不愿意和我维系,未免也太心胸狭隘了些。” “自然不像你,”顾臻的语气比一开始更透露出不悦和厌恶,“表面上口口声声有什么亡妻,实际上比谁都乐意拿自己的婚事当筹码往上爬。” 书房那边传来脚步声,祝时年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文件,神情比刚刚松快不少:“将军,找到了,您看看是不是这些。” 顾臻接过文件,随意翻看了一下,顺手将文件放在了一旁。 “是我要的这些。” “那就好,”祝时年松了一口气,“那将军还......” “江议员现在有空吗,”祝时年话音未落,顾臻堂而皇之地转头问江淮宴道,看起来比祝时年更像这个家的主人,“天色晚了,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吗,你送时年回来,我还没谢谢你呢。” 【 www.w】 5、我弄疼你了吗 “......是应该好好谢谢江议员的,”祝时年愣了两三秒之后,才轻轻开口,“您和少将都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我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您的,您吃牛排吗,我去给您......” “让你煎牛排,那头牛就算是白死了,”顾臻有些不客气地开口讥讽,很快又站起来转向江淮宴,客气地说,“江议员稍等一下,还是我去随便烧两个菜吧,凑合着吃,别嫌弃。” 祝时年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随即他才想到刚刚顾臻说他煎牛排难吃的那句话,有些欲盖弥彰地向江淮宴解释道:“我.....之前在军校的时候,少将是我的学长,我之前煎过牛排,可能不太成功,我现在应该......” 江淮宴看着他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盯着祝时年微微发红的耳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半个小时之后,顾臻很快做好了饭,推开厨房的门,喊祝时年和江淮宴来吃饭。 他做好了四菜一汤,芋头排骨汤用小碗盛了三碗,刚盛出来的汤是热乎的,带着排骨的鲜香,芋头炖得糜烂,几乎入口即化。 祝时年最喜欢喝这样芋头炖得很烂的芋头排骨汤,因为祝时年喜欢的缘故,顾臻在他冰箱里也塞了不少排骨和芋头,方便自己来的时候就能做。 江淮宴夸赞了几句,顾臻淡淡地笑了笑,说江议员喜欢就好。 灯光橙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顾臻和江淮宴都是相貌极出挑的人,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屋子也亮了起来一样。 这原本应该是很和谐温馨的一幕,如果......如果没有祝时年在的话。 肩膀上的伤又开始疼了起来,祝时年吃的有些食不知味,顾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倒是江淮宴开口问他,是不是顾臻烧的菜不合他胃口,才吃的这么少的。 “不,不是的,”面对江淮宴这样的关心,祝时年有些手足无措,“顾少将厨艺很好,就是我现在有点没胃口,等我晚上好一些了,自己烧点面吃就好了。” “伤口疼吗,那就去吃点止痛药去睡一觉。” 祝时年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的,止痛药不能经常吃,就听见一旁的顾臻语气不善地开了口:“是江氏的止痛药滞销了,还是江少爷的行医资格证是买的,止痛药是能随便开给伤员的吗?” 江淮宴听见这样的话自然不悦,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马上反驳。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推销止痛药,现在军部才会像现在这样药物滥用的。”顾臻并没有因为江淮宴暂时的退让就此打住,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地继续说了下去。 “顾少将可真会说笑,江家的权力是大到都能控制军部了吗,”江淮宴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指责,当即就反击了回去,“是我拿枪顶在总指挥官的头上,逼他制定的用药标准和采购清单吗?” 一谈到这些,顾臻和江淮宴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二人争执不下,祝时年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找不到能插言的机会。 顾臻和江淮宴都是很优秀的人,优秀的人总是比常人多一些自己的个性的。 个性太强的两个人,要在一起大概总是需要磨合的吧。何况祝时年根本没有什么立场从中调和,就好像李治和武则天吵架,张昌宗来调解个什么劲儿呢。 一顿好好的饭,到后面除了祝时年之外的两个人都拉下了脸,江淮宴还好一些,离开时有些勉强地对祝时年笑了笑。 “不用送了,你都受伤了,好好休息吧。下回我做东,请祝上校来我家吃饭。” 顾臻则是直到江淮宴关上门离开,都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闷气。 直到祝时年把江淮宴送到了门口,回来推门走进厨房想要去洗碗的时候,他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有些不悦地呵斥祝时年都受伤了还洗什么碗。 “平时您做饭,都是我洗碗的......伤得没有很重,不影响的......”祝时年小心地瞥了一眼顾臻的脸色,很快又改口道,“有一点痛的,一会儿您帮我换一下药就好了。” “跟我一起出任务,那么多次都没让你受过伤,跟他出去一次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回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办法惹我生气的。”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换个房子,这里连个洗碗机都装不下。” 祝时年原本想解释地震是天灾人祸的事,他和江淮宴都没有办法的,但是察觉到顾臻是心情不好在借题发挥,就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 这套房子......是祝时年立军功从上尉一下子升到中校的时候军部嘉奖的,奶奶身体还好的时候,他接奶奶来这里住过,奶奶很喜欢,虽然有点小,但祝时年一个人住其实已经够了,他不想换掉。 平时顾臻这样莫名其妙生气的时候,祝时年会从背后抱他,亲他,和他服软,顾臻吃软不吃硬,很快就会被哄好了。 可是现在......顾臻应该是因为和江淮宴吵架才生气的。 顾臻是在生江淮宴的气,那现在无论祝时年做什么哄顾臻高兴,又有什么用呢。 顾臻还是那个容易被一句软话或是一个亲吻就哄好的顾臻,可是他已经不是顾臻想要听到软话的那个人了。 他已经要跟别人......结婚了。 “过来,去客厅,我帮你换药。”顾臻洗完碗,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槽里,回头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身上的衣服不是出门时的那一套军装,解开外衣的时候,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 顾臻从沙发下面拉出了家用的医疗箱,拆开了祝时年身上已经被血浸湿一部分的绷带,狰狞的伤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惹眼,即使顾臻拆绷带的时候很小心,祝时年还是疼得抖了一下。 顾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背:“别怕,知道你疼,马上好了。疼的话和我说说话。” 祝时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您刚刚......为什么要和江议员吵架,”祝时年想了想才说道,“我觉得您不应该和他吵架的。江议员他.....” 刚刚还让他和自己说说话的顾臻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帮他继续换着绷带,祝时年察觉到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提起江淮宴,沉默地没有再问。 那毕竟是......少将自己未婚的爱人,他们之间怎么样,到底轮不到祝时年指手画脚。 顾臻帮他包扎好,蹲下来把绷带和药品按原样收回医疗箱里,推回了沙发下面。 他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祝时年,抬手用指背蹭了蹭他有些湿润的眼角。 “怎么哭了,我弄疼你了吗?”顾臻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反过来问他道。 祝时年摇了摇头,说他就是有点困了。 顾臻看了他一眼,祝时年十六岁就跟在他身边了,他是不是在撒谎,顾臻看一眼就知道了。 “刚刚没吃饱吧,饿不饿,”顾臻没有马上拆穿他,“我去给你煎金枪鱼。” 祝时年这才想起了有金枪鱼这么一回事,他平时对顾臻煎的金枪鱼很是热衷,今天却浑浑噩噩,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一样。 他愣愣的跟着顾臻走进厨房,没有问顾臻为什么刚刚江议员在的时候他没有做金枪鱼。 应该......就只是忘记了而已,祝时年不想自取其辱地把这理解成别的东西。 锅里的金枪鱼被煎至金黄,散发出特有的鲜香,顾臻切了一小块黄油扔进锅里,又挤了一点柠檬汁进去。 蓝鳍金枪鱼本就肉质鲜美,顾臻又把火候把握得刚刚正好,表面焦香,内部柔嫩油润,顾臻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祝时年一眼,祝时年虽然今天心事重重的,但是吃他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倒是吃得还蛮快的,他那一盘几乎没过多久就吃完了。 有时候他怀疑祝时年真是什么水鸟或者是猫变的,不然怎么别的什么都不在乎,偏偏这么喜欢吃鱼。 “是江淮宴跟你说什么了吗?” 祝时年愣了愣,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已经几乎已经证实了顾臻说的话就是真的。 “有时候我不太能明白你在想什么,”顾臻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自己受了委屈,不是来问我,外人说什么你倒是信什么。” 【 www.w】 6、我认识你 “政客嘴里说的十句话,能信九句话都能算他真诚了,那个江淮宴更是嘴里没有一句真心话,他同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难过,饭都吃不下了。” “不是的,江议员他.....” “你才见了他一面,就觉得他人很好了,”顾臻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他同你说什么了,无凭无据的你就相信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容易相信人?” “他说......”祝时年有些说不下去了,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说您要订婚了。” 顾臻愣了愣,像是觉得这句话十分匪夷所思。 他明明警告过江淮宴,让他绝对不许去找祝时年麻烦的,祝时年现在怎么会知道。 “他说什么你就信吗?”顾臻神色如常,平静地反问,“我跟谁去订婚,谁家omega愿意跟我订婚,谁不知道我为了你跟家里闹了两三年了,omega嫁进来守活寡吗?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他故意给我找茬吧,我还觉得他叛国勾结反抗军呢。我能把他抓进去吗。” “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在我这里倒是闹上脾气了,祝时年,你自己说,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 祝时年呆呆地看着他,但是先前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还是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顾臻给出了和江淮宴截然相反的回答,祝时年有些......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好像无论从理智还是情感上来说,他都是应该相信顾臻的。 他和顾臻相识多年,知道顾臻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根本不屑于撒谎骗人,即使他真的和别人订了婚,也大没有瞒着祝时年的必要。 而江淮宴和自己只是第一次见面,又确实空口白话,无凭无据。 可是江淮宴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江淮宴明明不是那样搬弄是非的人啊。 “哭什么......是我一直没跟你承诺过什么,让你没有安全感了吗。”顾臻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还没做到的事情,没必要挂在嘴边说而已。” “那等两个月之后你22岁生日过了,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帝国实行最传统的ao匹配制度,alpha和omega18岁时就需要去匹配所登记自己的信息素,并接受匹配,如果彼此合适,那么很快就能登记结婚。如果是自由恋爱的alpha和omega,也可以在自主放弃匹配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但是如果是两个alpha,就需要等到双方22岁才能登记结婚,美其名曰给出足够的考虑时间,以防后悔终生。 帝国人早婚,大部分情侣都会在这一过程中看着同龄人结婚生子而矛盾渐深,最终分开和帝国匹配给自己的爱人在一起。 “结婚吗?”祝时年愣了愣。 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眼泪,眼睛因为疲惫的缘故有些红,顾臻伸手用指背帮他轻轻把眼泪擦干了。 祝时年几乎不由自主地就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像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这下相信我没有要找别人了?” 祝时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不相信的话以后也不许吃我烧的鱼了,”顾臻淡淡笑了笑,“我不烧鱼给下属吃。” “洗漱完去床上吧,伤口不能碰水,知道你爱干净,我给你擦擦身体,今天这么累,早点睡了。” 祝时年听话地在自己床边坐下,脱掉了衣服,顾臻去卫生间拿毛巾了。 被毛巾碰到的时候,祝时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顾臻马上收起了毛巾:“怎么了,伤口疼?” “没什么,我自己来吧。”祝时年伸手去接毛巾,顾臻才发现刚刚被毛巾碰过的地方已经有些烫红了。 他的手上有茧子,他觉得刚好的温度,对祝时年来说太烫了。 “疼不疼?对不起,我刚刚忘记放凉一点了......” 祝时年摇了摇头,说一点点烫。 祝时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说的有点慢,其实有点像撒娇,顾臻伏下身子帮他擦后背的时候,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 “少将,如果......如果你以后喜欢上别人了,真的要和别人结婚的话,一定要.....”祝时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说着说着他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哪怕只是想一下,他就起了恨不得自己消失的念头。 他是真的喜欢顾臻,可是如果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江淮宴说的是真的,那他该怎么办呢。 江淮宴太好了,年少成名,相貌出挑,性子虽然锋芒毕露,但却从不以权压人,又是那样知行合一的善良,为穷人考虑。 如果对不起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和顾臻在一起都每分每秒都会让他觉得无比煎熬。 祝时年不想质疑顾臻,可是他也不愿意相信江淮宴是在搬弄是非,故意给顾臻找茬。 如果顾臻说的是真的,那应该是江议员弄错了,记错了人吧。 他工作太忙了,有江氏集团的事,有议会的事,他还抽空在帝都大学当客座教授。 他心里装了那么多的事,要接触那么多人,记错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都说了只有你,只会跟你结婚。好了,我先去洗个澡。” 因为房子不大,连带着祝时年的床也有点小,平时两个人一起睡觉的时候顾臻都会抱着他,也就察觉不出床的狭窄来,今天祝时年肩膀上有伤,顾臻就不禁抱怨了一句。 “你奶奶那里的医疗费都是我在付,钱也没少给你打,你的军饷也不低,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平时经常吃食堂也就算了,连床也不知道换一个大点舒服点的,真不知道你花钱花到哪里去了。” 和顾臻只隔着很小的一段距离,祝时年的身体有点僵住了,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顾臻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在随口抱怨。 “小时候.....穷惯了,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花钱的地方,就想都攒起来。您不喜欢这张床吗,之前去您那里住的多,我就不知道您不喜欢,我下次去换一张大一点的。” 顾臻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他其实只是不想祝时年总是那么节俭,想让他也像他的同龄人那样也自己出去下下馆子,看看球赛,打打台球什么的。 祝时年才21岁,不应该总是这么过得像苦行僧一样的。 听到祝时年这样的回答,顾臻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过了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不用。 “没有想要对你怎么花钱指手画脚,只是怕你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不舍得,明明可以和我要的。你喜欢存着就存着......早点睡吧,今天你也累了。” 和顾臻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却隔了一段距离的感觉有点怪,黑暗中,祝时年感觉到顾臻怕挤着自己,好像有点越离越远了。 他想跟顾臻说其实他不用离自己这么远,但是他实在有点累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睡着了。 第二天,祝时年是被自己的通讯器吵醒的。 祝时年接起了通讯器,傅成说市区爆发了学生游行,需要他立刻前往协助管控。 顾臻已经起床了,刚好在洗手间洗漱,回来的时候看见祝时年已经穿戴整齐了,便问他又发生什么事了。 “游行?傅成一个少校,连这都不能自己解决吗?” 学生游行毕竟太容易出问题了,稍有不慎被媒体拍到都会是大新闻。即使是顾臻也不敢怠慢,跟上级打了一通电话,便陪着祝时年一起过去了。 二人赶到的时候,局势已经控制住了,街道一片狼藉,横幅被撕扯下来堆在路边,写了标语的旗帜被收缴,散落的传单上被人踩上了脚印。 祝时年瞥了一眼,依稀看见“我们要通行证”“我们要工作证”几个字。学生们被集中在街口,被军警分隔开来,围观的人群却还没散。 “二十六区来的贱民.....” 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却并不算太低。 “真不该招二十六区的学生来首都的大学的,就是他们,一天到晚闹事。” 祝时年站在车旁,神色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 穿着军装的傅成走了过去:“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说这种破坏团结的事。”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边走边嘟囔:“本来就是......明明军队也一样,看不起那些贱民,还装什么样子。” 人已经走远了,傅成不好去追赶民众,只好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神色如常,像是没有听见那几个最后说的话,傅成这才松了一口气。 学生被依次押送上车,大概是喊得声嘶力竭自己又有低血糖的缘故,一个学生忽然身体一晃,直直往前栽去。 “喂——” 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祝时年已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把人托住。 那学生脸色发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急促。 祝时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糖给他,那学生勉强睁开眼,慢慢地靠祝时年和同伴的搀扶站稳了。 “谢谢长官,我朋友应该是低血糖犯了.....”那学生身旁的一个同伴连忙对祝时年道谢。 “没关系,”祝时年摇了摇头,“应该的。” 和军校不同,帝都大学以海纳百川创新自由为校训,向来对学生参与政治活动很是包容。 因为这样的游行实际上也根本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不多一会儿,他们的老师就会来警局成功地把他们捞出去了。 “让你朋友再坚持一下吧,”祝时年看着那个学生游行怯懦的样子安慰道,“你们的教授应该马上就会来接你们......” “你是祝时年,我认识你。” 看清祝时年的脸之后,那个低血糖的学生突然说道。 【 www.w】 7、江议员每天很闲吗 “那很巧,”祝时年淡淡地回应,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认出来,并没有给出什么过多的反应,“上车吧。” 那个学生古怪地笑了一下,刚刚伸手扶他的朋友连忙递来一个阻止的眼神,还犹嫌不足地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是我的学长,是二十六区第一个考上首都的大学的人,是从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中学大门口现在都还贴着你的照片,他们夸我的时候,夸的都是说我会成为第二个祝时年。我们都以为你会做出更多对第二十六区有益的事。” 那个学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陡然冷下来。 “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给帝国当走狗来抓我们,你对得起二十六区吗?” “小赵......” “拦什么拦!反正老师会来捞我们的,我们是学生,他敢把我们怎么样吗?” “你怎么跟我们上校说话的,”傅成愤怒地上前,“真把那张学生证当护身符了,以为我收拾不了你是吧......” 察觉到祝时年递过来的眼神,傅成一下子就没了底气:“上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跟警局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去开车吧。”祝时年神色如常地说。 关押学生的车并没有马上开动,相反,穿着警服的警员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神色有些为难地走到了祝时年身旁。 “上校,学校来捞他们的老师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说不让把人拉去警局。” “那就听他们的吧,帝都大学又不让给他们留案底,坐不坐那半天警局的监禁室,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分别呢,去了也不会长记性的。” 警员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祝时年笑了笑:“警官吃早饭了吗,你们是来了一支小队吧,我知道拐角那里有个包子铺蛮好吃的,稍等我一下,我去买给你们尝尝。” 祝时年性格温柔好说话,又愿意拍板担责,尽管是第一次和这位上校接触,但是警员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他虽然来自贫民窟,但是几乎所有同僚都对他交口称赞了。 他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为难,但是还是听了祝时年的建议,没有立刻开车带学生回警局。 祝时年则找到了在安抚周围商户的顾臻,问他要吃什么馅的包子。 顾臻有胃病,不能不吃早饭,他早上又没什么胃口,挑嘴得很,不是他想吃的,就一口也不吃。 “要一个豆腐包,一个花卷。甜豆浆。你要请同事吃饭吗,记得刷我的副卡。” 祝时年应下来,转身去了拐角那里买包子,因为刚刚游行的缘故,生意冷清的包子铺老板正愁眉苦脸地看着蒸笼发呆,听到祝时年一口气要了那么多,马上就喜笑颜开地站起来帮祝时年打包早餐。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游行后空空荡荡的街道里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挑的alpha走了下来。 江淮宴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像是从校园讲完课里直接过来的。看到自己被控制住的学生时,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没吓到吧,大家?” 学生们抬起头来,看清是他之后,就好像是看见了救兵一样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老师!你可算来了,那些军队的警察局的人好凶啊!说要把我们关起来,谁来捞我们都没用。” “老师——我刚刚都在想我这么笨,万一进监狱的时候踩缝纫机不够快会不会被鞭子抽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江淮宴笑了笑,一一安慰。 “政治家嘛,”江淮宴半开玩笑地说,“就是要不断进监狱再出监狱的。提前适应一下,也不算坏事。” 面对学生的时候,他说话很是温和,讲话远远没有平日里那么夹枪带棒。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很快变得轻快起来。 祝时年恰好买完早餐回来,先跑去送给顾臻,然后回到游行发生的街道给自己的属下和警署的人一一分了包子。 看见江淮宴的车时,他明显愣了一愣,他没有想到来的人是江淮宴。 江淮宴的目光越过人群,与祝时年对上,微微一怔,随即朝温和地他笑了笑,点头示意。 “江教授吃早餐了吗,”祝时年向他走过去,”这里有油条,花卷,还有豆沙,豆腐和肉馅的包子。” “我都差不多,你喜欢吃什么,剩下两个给我就好了。” “我已经吃过了,您挑吧。”祝时年并没有说谎,因为并不知道那位来接学生的教授喜欢吃什么,他就给对方每样都买了一个。 江淮宴从祝时年手中接过早餐,把剩下的分给几个看起来比较瘦,没那么抗饿的学生。 那个刚才因为低血糖晕倒的学生没有接过江淮宴递给他的豆沙包,皱了皱眉,像是非常不解地看着江淮宴。 “老师,您怎么会认识他?” “你说祝上校吗,他是老师的朋友。”江淮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把不悦表现地特别显而易见,“祝上校给你们买的包子,快吃吧。” 学生咬着牙,依旧没有去接江淮宴手中的豆沙包,他又瞥了祝时年一眼:“您怎么会有这种朋友......这种出身平民,却背叛自己阶级去当贵族走狗的......” 江淮宴抬手,很干脆地给了那个学生一记耳光。 他是用了力气打的,那个学生被他打得踉跄了一步向后倒去,被同伴伸手扶着才勉勉强强没有彻底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江淮宴。 旁边的学生即使知道江淮宴应该会教训那个说话太不客气的学生,却也完全没有想到平日里一向温柔和蔼的江教授会动手打人,几乎全都愣住了,就连祝时年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 “大家都是回学校吧,”江淮宴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打人的想法,像往常一样温和地笑了笑,十分平静地拿出手机给学生们叫车,组织他们回学校,“我给大家叫车,按照来之前大家自己分配的小组,一组一辆车。” 他的学生们好像在一瞬间突然反应了过来,就算江淮宴平时的政治主张再民主再平等再偏向平民,他也是一个......在路上打死人都不需要坐牢的贵族。 “赵平,”身旁的同伴小声劝道,“教授说了祝上校是他的朋友,何况祝上校刚刚对我们也很好,你确实不该那么说他的......” 那个叫做赵平的学生似乎是被自己敬佩的老师这一巴掌打傻了,低低地呢喃着重复了好几句旁人几乎都听不清的对不起。 同伴见他像是傻了一样愣在那里,生怕他留下又惹江淮宴生气,匆匆拉着他上了第一辆江淮宴叫来的网约车。 祝时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淮宴,比起为自己出头的感激,更多的其实是陌生。 他好像......完全不认识这样的江淮宴。 “怎么了,被吓到了?我又不打你。”学生们上车之后,原地只剩下江淮宴和祝时年两个人,江淮宴看了一眼祝时年,淡淡地说,“看到我打人,觉得看错我了?” “您别这样想我,”祝时年连忙道,“您是为我打抱不平,我再怎么拎不清,也不会讨厌您的。” “所以,还是觉得我不该打他?” “我......我只是觉得,他说的也没有错,我没有觉得很委屈。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也不后悔。但是您对我好,我当然是会记着的。” “他不该打吗?”江淮宴反问道。 “他指责你的时候那么正义凛然,可是为什么是你?” “那么多生而得利的贵族,他有对这些人也这样当面斥责怒骂吗。” “他骂欺压人的贵族,也骂你,那他的确是刚正不阿的反抗者。可是刚刚我无故扇了他一个耳光,他有跳起来像骂你一样骂我吗。” 祝时年没有想过这些,事实上,这对他来说就只是工作而已。 他并不聪明,没办法想江淮宴那样思考得很深很透彻,政治和人性这样深奥的问题离他最近的时候就是大学的通识课上。 他所能做的就是做好工作,攒很多的钱,然后...... “不说这些了,”江淮宴自顾自地中止了这个话题,隔着塑料袋摸了摸手里的早餐,有些烦躁地抱怨道,“天太冷了,你给我买的早餐都凉了。” “那我再去给您买......或者您要一块去吃吗,可能刚出炉的会好吃一些,这家店就在拐角那里,我带您过去吗?他家还有蒸饺,生煎和小笼包,也蛮好吃的,就是不太方便打包带走。” “祝上校忙完了吗,我可不想一会儿有人走过来说我影响军部人员正常工作。” “没关系的,”祝时年说,“您都把学生带走了,我们收一下尾,写一下报告就好了。我带您去吃早饭吧,我看您工作也很忙,总是不吃早饭,很容易得胃病的。” 祝时年急着想要带江淮宴去吃早饭,一时间全然忘记了江淮宴昨天和自己初见的时候说的,顾臻不喜欢他和下属走太近的事。 通讯器在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祝时年抱歉地朝江淮宴一笑,让对方等自己一下。 可他刚要接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电人,对方就已经挂断了。 “顾少将,”江淮宴看向祝时年身后不远处的人,笑着打了招呼,“一个学生游行而已,居然连您也来了。” “江议员每天很闲吗?”顾臻走过来,在祝时年身侧站定,有些语气不善地问道。 【 www.w】 8、分开 “顾少将是在埋怨我没有教好学生,给你们增添工作量了?那军部也怪没用的,一个游行就让你们焦头烂额了。实在生气的话,那顾少将要一起吗,我也请您吃早饭,就当是赔罪了。” “看起来议会和帝都大学的工作好像都很轻松,”顾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让你还有空约我的下属吃早饭。” “您说哪里的话,军部工作再忙,难道连吃个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吗,那也太苛待下属了吧。” “顾少将可能有工作上的事找我,”祝时年察觉到顾臻的不悦,连忙有些歉疚地对江淮宴道,“抱歉江议员,我可能不能陪您吃早饭了,天太冷了,您在车里待一会,我去给您买回来好么.....” “祝时年,”顾臻不高兴地打断了他,“军部给你开工资,是让你跑去给乱七八糟的人那里献殷勤的吗。” 在江淮宴面前,顾臻的状态明显有些奇怪,顾臻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虽然容易有情绪,但是几乎很少像这样跟祝时年说重话。 他们认识七年,祝时年几乎从没被顾臻这样当着别人的面甩过脸子,以至于被顾臻骤然这样对待的时候,祝时年几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上一次,上一次顾臻在别人面前和他语气不好地说话,就是昨天江淮宴来自己家,自己说要烤牛排给他的时候,顾臻不高兴地说他做饭难吃的那次。 祝时年知道自己做饭确实算不上好吃,可是从前偶尔自己做饭的时候,顾臻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说过他的。 两次,两次都是因为江淮宴。 “祝上校昨天刚刚因公受伤,”江淮宴的脸上看不出怒色,语气依旧温和平静,“顾少将你这样苛待下属,真的算不上个好领导。我要是你的话,肯定就让祝上校在家里休息了。” 顾臻听到这个就更来气了,要不是江淮宴昨天来军部要人,祝时年昨天怎么会受伤?要不是江淮宴的宝贝学生闹事,祝时年哪里会需要大早上来这里忙着处理事情? “今天是谁在闹事,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顾臻讥讽道,“少对我指手画脚了江淮宴,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马上就要订婚了,作为联姻对象,应该有资格对你提出一点建议吧。”江淮宴笑了笑,好像并不在乎顾臻的嘲讽,“毕竟以后两家明面上就是姻亲了,要是顾少将的名声不好听,也会影响江氏的股价。” “不能提吗,”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江淮宴看见顾臻难看的脸色,很确信如果现在不是有祝时年在的话,他应该会立即动手揍自己的,“听说祝上校跟了你很多年了,应该不是外人吧。” “昨天刚和祝上校见第一面,我觉得很投缘,我相信祝上校应该不会随便把消息放给媒体的。” “我不会,不会的。”祝时年几乎脱口而出。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饶是第二次见面的江淮宴,也能察觉出来他这样的反应和状态似乎有些反常,问他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还没听好全。 祝时年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掩饰地笑了一下,说自己没事。 江淮宴皱了皱眉,似乎是嫌他麻烦,但还是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但是他刚抬起手,就被顾臻伸手用力地打开了。 “知道自己没事找事还不滚。”顾臻对江淮宴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江淮宴,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你应该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你最好不要仗着有婚约就对我身边的人和事情指手画脚,这样两个月之后我们还能好聚好散,不至于让我真的把你那点秘密抖出来。” “我只是觉得觉得和祝上校和投缘,碰巧又碰上了想要一起吃个饭,交个朋友而已,”江淮宴说,“不知道为什么在顾少将那里就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受伤了,不方便,还用我再回答你一次吗?” “我要送他回家了,江议员自便吧,你爱去哪家五星级酒店吃早餐就去哪家。反正我是理解不了冷了的包子有什么不能吃的。” 再也不想和江淮宴多废话哪怕一句,顾臻把祝时年塞进越野车的副驾驶里,面色不善地踩了一脚油门,悍马绝尘而去。 祝时年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很小心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空荡的街道上早就没有了江淮宴的身影,江淮宴的那辆白色商务车也亮起了车灯,向着相反的方向开去。 他觉得很对不起江淮宴,可是也没有办法反抗顾臻。 原来不是江议员记错了,原来是他们真的要结婚了。 祝时年原本也想,江淮宴那样谨慎负责的人,他那么多场演讲,那么多工作要做,这些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出过错,又怎么会独独记错自己的联姻对象呢。 原来是顾臻在骗他。 自己现在......真的插足在了江淮宴和顾臻中间。 “您不要......生气了。”祝时年小心翼翼地安慰顾臻道。 “江议员想和我吃饭,可能是.....想要通过我来了解您,他还是很在意您的。” “什么和什么?”顾臻皱了皱眉,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祝时年在说什么,反问的句子就率先脱口而出。 祝时年的这句话在顾臻听起来就好像是什么外星文,单看每个字似乎都认识,连起来就很难理解了。 “少将,”喉咙有些干涩,仅仅前两个字好像就用掉了祝时年大半的勇气,“我们结束吧......好不好。您答应过我的,如果要和别人结婚,不会让我,让我在外面......” 祝时年不是一个自尊心多强的人,他可以忍受出身二十六区的学生当着他的面骂他是走狗,不会对当街骂他二十六区来的贱民的普通人生气,也不在乎作为一个s级alpha的自己雌伏在另一个alpha的身下做他的情人。 可是却不代表他可以接受自己.....插足顾臻和别人的婚姻。 “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我说了没有就是真的没有,”顾臻皱着眉重复着说了一遍,“你别问了,联姻而已,迟早都会取消的。” “可是.......” “就是猜到你知道之后会不高兴,我才没跟你说的。” 顾臻语气漫不经心,说得很是理所应当,像是真的在为祝时年考虑一样。 可是少将,我现在也好难过啊。 如果江淮宴没有告诉我,您又要瞒我多久呢。 “祝时年,你今年二十二了,也体谅我一点好吗,懂事一点,别总是闹脾气。”见祝时年并没有体谅自己的意思,顾臻皱了皱眉,心里一股无名的火气。 他知道自己是理亏的,这件事祝时年当然是委屈的。 但是在江家能提供的帮助面前,让祝时年受一点委屈,这样的损失,是在顾臻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的。 祝时年一向最乖最懂事了,明明他应该能理解自己的才对。 “那少将就先和我分开,”祝时年艰难地说,“等到婚约解除了,我再和你......” 祝时年思前想后,他和顾臻这样暂时分开,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这段时间里,有了婚约的顾臻可以和自己真正的未婚爱人彼此磨合适应,不必再考虑一个名不正言不顺情人的感受。 假如他们真的势同水火,他们也只要忍耐两个月就能如约解除婚约恢复自由。 假如,假如他们真的在这两个月走在了一起......祝时年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也是天赐姻缘,是剪不断的红线。祝时年去插足在这样的两个人中间,简直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你想都不要想。”顾臻有些恼火,“祝时年,你听不懂我说的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两个月能发生多少事?祝时年已经超过和omega登记结婚的年龄很久了,他和祝时年分开一个礼拜,匹配所就能给他强制分配一个信息素匹配度极高的omega。就算祝时年不喜欢那个omega,又怎么保证那个omega就不会喜欢上祝时年? 还有alpha......昨天献殷勤送他回家的是江淮宴,等他和祝时年分开那所谓的两个月,又会有多少alpha冒出来? 祝时年马上就22岁了,22岁,就真的能和alpha登记结婚了。 【 www.w】 9、第三者 顾臻的强势,祝时年原本应该是习惯了的。 但是在听到这样的话时,祝时年还是有些愣住了。 很委屈,也很不甘,好像从认识顾臻的时候开始,他就是顾臻的附庸和所有物。 现在顾臻就要跟别人结婚了,他却连提结束的资格也没有。 “凭什么......”祝时年鼓起勇气想要和他大吵一架,但是却很出师不利地先很轻地哽咽了一声。 “凭什么连分开也一定要经过你同意?你跟别人订婚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我,现在凭什么还要这么......这么羞辱我......” 说到后面,祝时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不想在吵架的时候哭出来,可是车里的空间太小了,即使他拼命忍住,顾臻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他那边不时传来的抽噎。 顾臻听着他的哭声,心脏下意识地揪了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哄祝时年的习惯,只是皱了皱眉,把车子开进了军区附属医院,把车停好让祝时年下车。 “下车,去拍个片子。” 军区附属医院人来人往,顾臻带祝时年去拿号拍片。不少人看到顾臻和祝时年都停下来打招呼致意,顾臻冷淡地点头,祝时年就算自己心情再不好,也会礼貌温和地向他们笑一下。 “祝上校,来看你奶奶吗?”一个小护士笑着打招呼,“阿婆最近在给你织围巾呢。不过你平时不是周日来的吗,今天怎么过来了。” “来做检查,顺便就过来看看。”祝时年不擅长撒谎,顾臻率先替他回答道。 小护士以为是体检,笑了一下就和他们告别走掉了。顾臻好像总是很擅长这样一个字的谎话也不说,就让对方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去理解。 轻车熟路地带祝时年做完了检查,顾臻看了一眼报告单,发现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期间通讯器响了好几回,他也只是匆匆应付了几句等他回来他来处理。 “车钥匙你拿着,”顾臻把悍马的车钥匙递给祝时年,“中饭你可以带奶奶去秦山路那家酒店吃饭,开车过去六七分钟。上次带你去过的,找姓钟的那个经理,他知道奶奶的忌口。” 祝时年看着他,想到住在高级病房里的奶奶,突然之间就好像想明白到了什么。 顾臻是在提醒他,最开始是谁帮他救了奶奶。 他和顾臻之间,本来就是不平等的。祝时年太笨又太容易相信人了,以至于他到现在才意识到。 祝时年出生在二十六区,穷是二十六区最小的问题,这里的人们平均寿命只有五十三岁,祝时年的父母和哥哥都很早就离世了。 但是因为顾臻,祝时年患了重病的奶奶被接到了城里,她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却还每天很有精神的遛弯散步,和病友聊天,看婆媳矛盾的肥皂剧。 奶奶还在,祝时年现在每天回去的那个地方就还能被算作是家。而这一切,都要感谢顾臻的。 顾臻愿意哄他,尊重他,关心他,对他好,可是祝时年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多重要的人了。 顾臻不在意,江淮宴不在意,至于祝时年自己的原则和感受,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哭了。”顾臻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好了,去看看你奶奶,别闹脾气了。” 祝时年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摇了摇头:“先生,我没事,我就是......很感谢当初您救了我奶奶.......” “谢我做什么。”顾臻淡淡笑了笑,祝时年不闹脾气的时候,是真的很乖很听话,很会讨他欢心。 其实如果是从前的顾臻,应该是能察觉到祝时年这时候的委屈和异样的,但是和祝时年在一起久了的顾臻太自负了,觉得行动总是比言语有力的,自己平时对祝时年够好了,他肯定没什么好觉得委屈的。 只是一个口头的,还没有成立的婚约而已。他和祝时年已经认识七年了,祝时年应该知道自己的心意,应该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在乎他的。 祝时年闹脾气不开心,顾臻也丝毫不觉得烦人,那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祝时年只是在吃醋,只是在乎自己。 “您去忙吧,”祝时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催促了一下,“我自己去看奶奶就好了,指挥部应该有要紧的事情吧,不然也不会打来这么多电话的。车也给您,我回来自己打车就好了......” 顾臻没有接钥匙,祝时年拗不过他,只好收起了钥匙,自己去医院门口买了个豪华果篮,往家属住院部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的时候,他就在家属住院部大楼楼下的草坪上看到了奶奶的身影。 “奶奶!”祝时年笑着走过去,看见奶奶身边熟悉的病友,也笑着喊了阿公阿婆。 方曼英正在边给他织围巾边看一旁的两个病友下围棋,一见到他,立马就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 “怎么又买果篮,”她有些不满地轻轻拍了祝时年的胳膊一下,“都说了多少次了,医院门口的也就是看着好看,卖的比外面的贵多了。” “今天没时间买别的了,我看着又还新鲜,”祝时年笑了笑,给方曼英身边的病友和家属也分了一下,“叔叔阿姨也吃。” “曼英姐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马上这病有了新疗法,孙子还这么争气,这么年轻就是上校了,他们说顾连晟的孙子也二十三岁才做到上校呢。” “不讲不讲,都是青年才俊,我们小年哪里好跟元帅大人的孙子比的。”方曼英嘴上说着不讲这些,脸上却已经被这一句恭维夸得乐开了花。 祝时年在听到顾连晟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很快又笑了笑,问那个阿姨新疗法现在是什么进度。 “放心吧,马上就能用上了,已经通过临床测试了,而且还有资助人专门设了基金,连后续治疗费用也都能覆盖很大一部分。” 这样的资助大概是覆盖不到住在高级病房的奶奶的,不过祝时年并不担心治疗费用的问题,即使没有顾臻,他自己现在的积蓄也肯定能够给奶奶买很多的特效药,何况跟顾臻在一起之后,顾臻从来不会让他担心钱的问题。 “名单前几天也出来了,我们院的大家都在名单上面。”一个老人笑了笑补充道,“真是科技发展越来越好了,得了绝症都有的治,要是放在前几年生这个病,可能就真的没办法了。” “这是在首都,别的地方现在不也这样......”一个家属小声地说了一句,但他意识到这个话题好像并不太适合在这时候提及,很快又悻悻地闭了嘴。 祝时年听到自己奶奶也在名单上,不禁微微愣了一下,他是个观念保守得甚至有点迂腐的人,他觉得自己能出得起奶奶的医药费,就没必要占用资助人的名额。 “总归是要感谢一下人家的,今天林先生应该也会过来,大家一块请他吃个饭吧。” ....... 祝时年没有想到又遇见江淮宴。 可能有时候巧合就是成群结队出现的,祝时年到了其他几个家属约好的酒店见到了那位林先生,才听人介绍这是江氏集团的高管。 林先生说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做的主,他也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而已,让大家不必谢他,今天大少爷应该会亲自过来。 江淮宴作为被宴请的对象几乎没有什么架子,他拉开祝时年身边的椅子坐下,让大家不必拘束,随便吃就好。 祝时年并不相信顾臻说的,江淮宴是故意为了让他难过才跟他说那些话的,可是却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淮宴了。 江淮宴对他关心,诚实,毫无隐瞒,可是他还要继续不知廉耻地和江淮宴已经订婚的爱人搅和在一起。 江淮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在这里碰见祝时年,很自然地笑了笑,说这里有老人和omega,问他要不要出去一起抽一下雪茄。 祝时年知道他应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自然不可能拒绝。 “我今天是来这里找你的。我看到顾臻的车开到这里来了,想着来这里应该能碰到你。” “觉得委屈了吗?”江淮宴看着他问道。 祝时年没有想到江淮宴会反过来问他是不是委屈了,几次想要开口,可是却都说不出话来。 “我承认,我确实一开始就知道你和顾臻的关系。” “顾臻为了你跟家里闹得很僵,你们的事确实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你的信息素我在顾臻身上也闻到过。” “对不起......”祝时年的道歉几乎脱口而出,可是很快又被江淮宴打断。 “祝时年,你是真的喜欢顾臻吗,还是他逼你的?抱歉,可能是我思想传统,我不认为有alpha会完全自愿地......和另一个alpha在一起,何况你们之间差得那么多,年龄,金钱,地位,还有你家人的病。” “当然如果你喜欢他,我并不介意他留着你,本来就是这样商量的。只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要是你是被他逼的,现在你奶奶的病有新疗法了......” “对不起,”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祝时年宁愿去最凶险的地方执行任务,也再也不想面对这样的江淮宴,“真的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你太早遇见了顾臻了,根本就没有和别人比较过,所以才会觉得他很好。你和omega谈过恋爱吗,或者和顾臻之外的别人呢?” 祝时年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以后也不会去......祸害那些omega,我......” “祝时年,你还挺奇怪的。” “我好像有点想不明白,”江淮宴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很困惑,“明明是顾臻背着你和别人订了婚,为什么你却总是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你明明没有对不起别人的,为什么总是你在道歉。” “如果真的要找一个第三者出来,那好像也应该是我才对啊。” 【 www.w】 10、我送他回来就好 “您......”尽管能判断出这只是一句玩笑,但是祝时年还是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直到江淮宴看着他,轻轻地笑出了一声:“怎么这么呆啊。” 包厢的门轻响了一声,林先生从里面推门出来,礼貌地朝两人笑了笑:“少爷,祝上校,上菜了。” 江淮宴笑了笑:“走吧,先去吃饭吧。” “江先生,”祝时年想起最开始来这里吃这顿饭的目的,小声对江淮宴说道,“资助的名额......不用给我奶奶了,您收回去吧,应该会有更需要的人的。” 江淮宴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有人会主动放弃这样天生掉的馅饼。 “我有钱的,就算没有......”顾臻的名字像是烫嘴一样,祝时年怎么也没办法当着江淮宴的叫出来,“就算我自己一个人.......也能付的起治疗的费用,肯定会有人更需要这个名额的......” “可是名额已经定下来了,再收回去了是需要理由的。会有点麻烦。”江淮宴有些为难地微微皱了皱眉。 祝时年一向最害怕给人添麻烦,听到他这样说,一下子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先去吃饭吧,我再考虑一下。”江淮宴知道什么样的说辞能让祝时年不好拒绝,故作犹豫地说。 两个人回到了饭桌上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两三个,但是还没有人动筷子,江淮宴连忙让大家自便。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alpha率先站起来敬了江淮宴一杯,随后每隔一会儿,就会又有病人或者家属站起来敬他。 “江先生,我也敬您一杯。” “你会喝酒吗,”江淮宴没有马上端起自己的酒杯,“不会喝就别勉强自己弄这些。” 祝时年确实并不会喝酒。帝国军队的军纪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喝酒肯定是禁止的,军队里这些酒桌的风气也并不盛行。 就算偶有宴会,祝时年也肯定是和顾臻一起的,既没有人不长眼睛地让祝时年敬酒,也不会有人主动打扰他们上前来敬祝时年。 但是他今天,是怎么都需要敬江淮宴一杯的。 “我敬您一杯,我很高兴能认识您,也特别感激您,崇拜您.....” 也觉得......很对不起您。 祝时年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江淮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拦着他。 ...... “北极狼小队的报名名单还没出来吗。”顾臻皱了皱眉,“报名两个小时之前就截止了,你们干什么吃的,现在都还没把名单弄出来。” “长官,可能登记得有点问题,我再检查一下。”下属见他往这边走来,几乎条件反射地就关掉了文档。 他越是遮遮掩掩,顾臻越是觉得他有问题,虽然间谍不可能真的像他这样把可疑写在脸上,但是顾臻还是让他滚开然后打开了他的电脑。 北极狼小队报名名单的文档就在他的电脑桌面上,顾臻点开文档,倒是没有乱码,排列得也很清晰。 只是往下滑时,祝时年的名字赫然在列。 “长官,可能登记错了,您别生气,我再检查一遍,可能是有人id输错了......” 陈越明和祝时年是同一批从学校入学,又同一批加入顾家亲兵队。他和祝时年虽然算不上有什么私交,但是祝时年的性子毕竟好,任谁来了肯定能帮都是会帮他一把的。 祝时年偷偷报名北极狼小队,顾臻肯定会生气的,陈越明正想先和祝时年偷偷联系一下,问问他是什么情况,顾臻就来催了。 “id和名字能同时输成另一个人?那是猪成精了吧。” “您别生气,祝上校和下面人关系好,可能是有人不知道,偷偷或者开玩笑给他报的......” 顾臻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陈越明看着他的脸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讷讷地闭了嘴。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其实是理解祝时年的。顾臻又算不上什么脾气很好的人,何况他毕竟是元帅大人的孙子,就算他不玩以权压人那套,但是少爷脾气又不可能真的没有,跟他谈恋爱,怎么想那都是遭老罪了。 何况祝时年是s级alpha,长得又那么好看,每次有战友的家里人来探亲,只要看到祝时年了,都会打听他有没有对象,信息素编号是多少,只要他跟顾臻一分手,肯定能找到很多又温柔又漂亮的omega愿意嫁给他。 就算顾臻再好,那alpha能好得过omega吗。 当然这些话自然是给陈越明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的,就算只是在心里偷偷蛐蛐,他也得时不时看一下顾臻的脸色。 顾臻拿起私人的通讯器面色不善地走出了办公室,应该是去给祝时年打电话了,陈越明只能默默地替祝时年祈祷,希望他自求多福。 “你在家里吗,”通讯请求很快就被接了起来,顾臻开门见山,“报名北极狼是怎么一回事,祝时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通讯器那头没有马上回应,顾臻一瞬间有些后悔刚刚是不是对祝时年语气太凶了一点。 他最近,好像真的和祝时年语气不好地说过好几次话了,而且事后也没有道歉。 反思自己的同时,顾臻在心里也有些埋怨祝时年也不跟他发脾气,要是祝时年比现在小几岁的时候,凶他一句就能一整天不理人了。 “年年,没有凶你,是下属跟你开玩笑的吗,还是你一时冲动报的名,名单到我这里了,我可以帮你取消的......” “这我好像不太清楚,”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顾臻几乎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小祝有点喝醉了,现在在车上睡着了,您是哪位呀,等他醒了,我让他给您回电。” 男人后半句的语气礼貌而又做作,顾臻一瞬间想起来了这个声线的主人是谁。 “姓江的,你怎么这么......”顾臻几乎咬牙切齿,“阴魂不散。” 祝时年的通讯器肯定有给他备注名字,江淮宴还这样故作懵懂地问他是谁,即使顾臻明明知道他是故意惹火自己的,却还是正中他下怀地更加生气了。 “祝时年呢,他人在哪,我来接他。” “不劳烦少将了,”江淮宴语气温和有礼,“少将工作好像还蛮忙的,我送他回来就好。” “江淮宴,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你再对我身边的人指手画脚,我真的会......” “您已经好几次拿那件事威胁我了,可以有点新意吗。”江淮宴淡淡地说,“我以为您会把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样重要的底牌稍微放在后面一点出,而不是用在这样的......争风吃醋上面?可以这么说吗” “你们相识七年,对你们之间的感情居然这么......没有自信吗,如果现在是一个omega跟他献殷勤,你会不会更要疯掉?就算是我跟你公平竞争,有之前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应该也不用担心什么才对。”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顾上将这么激动,我今天真的只是碰巧来这里的。江氏研究出了一种针对罕见病的新疗法,就是他奶奶的那个病,他们几个患者和家属要请我吃饭,恰好碰上的。” “你在江氏有实权吗,这种事江大少爷亲自和患者还有患者家属吃饭?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顾少将声音太大了,”江淮宴微微皱了皱眉,“睡着的人都要被你吵醒了,我先挂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聊吧。” 晚上八点的指挥部办公室里,因为并非战时的缘故工作并不太忙,除了陈越明没有别人还在加班了。 陈越明其实也早该走了,只是他核对完北极狼小队的报名名单,不敢走出去面对在门口打电话的,脸色阴沉得能吓哭十个小孩的顾臻。 他现在只希望顾臻打完电话能直接下电梯,这样他走的时候,就不需要和这位阎王打招呼了。 天不遂人愿,现在脸色阴沉得能吓哭二十个小孩的阎王从门口回到了办公室。 甚至还走到了他的办公桌面前。 “查江淮宴名下的所有车牌,找出来他现在开的是哪一辆。” “好,好的,好的少将......”迁怒于下属向来不是顾臻的作风,但是吓人的顾臻却是陈越明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一共三辆,他现在开的应该是白色卡洛拉,车牌α-72-xt91。刚刚路过了商贸街和观海北路的交叉口。” 大数据同时也推算出了那辆白色卡洛拉的所有运动轨迹和目的地,而电脑屏幕里显示出来概率最高的目的地,是一处城郊的别墅。 陈越明听说过那栋别墅,是富人聚集的地方,他想当然地以为那应该是江淮宴自己的住处,只是他有点没能想明白为什么顾臻刚刚还在跟祝时年生气,现在又突然让他去查江淮宴的车。 他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顾臻,好吧......现在少将的脸色阴沉得能吓哭一百个小孩了。 【 www.w】 11、小虫子 车缓缓停了下来,祝时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晕乎乎的脑袋依旧靠在什么人的肩膀上,好像舒服了一点。 那人身上的气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好像一下子把祝时年带回了童年的某一天,厨房里传来奶奶烧好的晚饭的香味,哥哥刚下工洗完澡,身上带着很淡的皂角香,他把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祝时年抱了起来,带他一起去吃饭。 祝时年恍恍惚惚地叫了一声哥。 “哥,”祝时年喃喃地说,“有人.....欺负我。” 没有人回应他,江淮宴沉默地垂下眼睛,瞥了他一眼。 “我喜欢他,”祝时年又说,“可是......他要跟别人结婚了。” 那人没有说话,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是,他揽在祝时年腰上的手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学校里也有人欺负我......”喝醉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胡话的,祝时年只是亲昵地往他颈上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小狗。 “......是谁。” “哥,我不想上学了,”祝时年答非所问,“明年,我跟你一块去码头搬货吧,我现在力气很大,能搬很多货的。” “你力气很大,学校为什么还会有人欺负你。明明他们都打不过你。”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祝时年回答不上来,于是不说话了。 “哥,你抱抱我。我从来都没有.....梦到过你。” 后视镜里,亮着远光灯的黑色超跑一个漂亮的甩尾,径直停在了距离江淮宴的白色卡洛拉只有几十厘米的位置。 在开车的林致看来,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了,但是江淮宴对此却好像没什么反应。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秋夜的寒风灌了进来,一瞬间冲淡了祝时年熟悉的,属于他童年时候的皂角香。 他有些委屈地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身体一轻,被人从后排座位上拦腰抱了起来。 抱着祝时年的人身上是他很熟悉的,崖柏木信息素的味道,祝时年觉得委屈,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像是想从他的怀里挣出来。 他都要订婚了。 都要和别人结婚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在他眼里,自己就那么下贱,下贱得可以因为他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像是对待喜欢的宠物一样的一点宠爱,就自愿去做他和他未婚妻的第三者吗。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顾臻甚至收紧了一点扣在他大腿间的手,弄得祝时年有点疼。 管家提前放好了浴缸的热水,氤氲的水雾模糊了镜子。 “一身的酒味。”顾臻皱着眉,帮祝时年脱掉了衣服。 这样的指责其实是无稽之谈,祝时年其实只喝了一杯红酒,身上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酒味。 祝时年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顾臻一把搂住腰,然后扣住后颈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带着明显火气的吻,比起暧昧更像是惩罚,祝时年被亲得一下子软了腰,被顾臻抱起来放进了浴缸里。 “还沾了一身野男人的信息素。”顾臻低声补了一句。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祝时年背脊瞬间一僵。 “没,没有野男人......”他下意识辩解,“是你先......” “我没有说过和江淮宴订婚是形势所迫吗,现在帝国高层每个人都只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不和江家合作,帝国就真的要完蛋了。反抗军,联邦,随便什么都能成为压倒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顾臻冷笑了一声,“当初你为什么来找我,现在忘记了?” 因为......奶奶的病。 “现在呢?”顾臻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有别人能帮你了,有新疗法了,是不是我对你来说就没用了?可以一脚踢开了?” “江氏的新疗法能治好你奶奶的病,你转头就去报名了北极狼小队,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是吗?” 这样的顾臻让祝时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有些害怕地往墙边靠,希望这样能离顾臻远一点。 “跟我在一起很委屈吧,在你心里,我连你奶奶,连你那个哥哥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对吧?” 祝时年像是被点中了什么,下意识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脖颈间从不离身的吊坠上。 银色的细链贴在白皙的皮肤是,被水打湿了一点,坠子轻轻地晃着。 顾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吊坠是一个防水的小怀表,他其实见过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的是一张祝时年小时候的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的祝时年很瘦,二十六区又多云多雨罕见阳光,因此皮肤也是很苍白的颜色。 顾臻虽然生祝时年的气,但是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里面是照片,洗澡容易打湿,想要帮他取下来。 祝时年却以为他要抢,下意识用手捂住胸前的吊坠往后一缩。 肩胛骨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年年!”顾臻连忙把他拉过来,检查有没有撞到左肩的伤口,发现没有渗血,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s级alpha的身体素质确实强,伤口愈合得很快,顾臻拆开昨天的纱布,发现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疼不疼?” “.......疼。” “我又没有要抢你的,里面照片我又不是没见过,给我,我帮你放好。” 祝时年有些被他刚刚吓到了,愣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吭声。顾臻只当是他被自己安抚住了,就尽可能小心地伸手帮他取掉了项链。 吊坠被轻轻放在了洗手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顾臻垂着眼,像是在忍耐什么,随后忽然俯身,额头抵在祝时年的肩窝。 下一秒,祝时年浑身一颤。 属于顾臻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扩散开来,空气仿佛被填满,变得粘稠而炙热,祝时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高等级的信息素往往是极端的,像祝时年这样的s级alpha信息素刺激性低,极易和omega产生高匹配度,但是很难用于攻击压迫的用途,另一种则是像顾臻这样,攻击性极强,既不容易碰到高匹配度的omega,也对同性产生很强的压迫感。 单论味道而已,祝时年自己其实是喜欢顾臻的信息素的,但是顾臻是知道的,被这样的信息素压迫久了,根本不可能有alpha会觉得舒服。 和祝时年做.爱的时候,顾臻几乎鲜少像这样摘下抑制贴。 偶尔摘下来,这样的情.事就带上惩罚的意味了。 “顾臻,我头晕。我今天......” “你头晕,难道是我让你去和江淮宴一起喝酒的吗?”顾臻淡淡地反问。 脊髓深处传来失控般的悸动,祝时年伸手去抓浴缸的边缘,指尖忍不住地发着抖。 “顾臻......”他带着哭腔低声叫了一句。 “放松一点。”顾臻的声音闷闷的,从身后传来。 祝时年的意识被那股熟悉又危险的气息包围,原本就不存在多少的理智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我错了,对,对不起......”祝时年哭着,断断续续地向顾臻道歉,“好,好难受,不要,不要这样.......” “我根本没用劲儿,你怎么就哭成这样了,真的有那么痛吗?”顾臻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怎么一下子娇气成这样。” “对不起......但是有小虫子......真的好难受......” 顾臻圈着他,把他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祝时年简直是狐狸变的,天生就知道怎么勾引人。 就应该把他锁起来,关在家里。 在他漂亮的颈子上装上omega的腺体,再给他一个永久标记。 让他再也找不了别人。 “小虫子赶跑了,还难受吗。” 祝时年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小声地抽泣着。 生理性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眼尾通红,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 意识越来越模糊...... 祝时年几乎要被过电一般的快.感刺激得晕过去的时候,冰凉的牙齿咬住了他颈后的腺体。 “不......求求你,”仿佛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alpha的本能让祝时年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不要......” 犬牙刺破了皮肤,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一瞬间大量注入了祝时年的腺体。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仿佛一个庞大的程序崩溃之前不断弹出的报错。 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的本能试图通过自身频繁而深的呼吸来把外来的,可怕的,来自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代谢出去。 腺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应,大量甜而浓的玫瑰信息素从他身上逸散出来,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 只有最劣等的alpha才会管不好自己的信息素。 祝时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是不是......坏掉了。”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顾臻,我坏掉了......” 【 www.w】 12、年年没有坏掉 被另一个alpha咬着后颈注入信息素的感觉不会好过,alpha的腺体天生就是排斥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的。祝时年应该是难受得厉害,整个人哭得厉害,也抖得厉害。 浴室里像是打碎了一瓶玫瑰精油,花香的信息素浓得吓人。 就算相比别的alpha来说再温和内敛,alpha的信息素也不可能是全然不刺激的,高等级高浓度的信息素让顾臻也难受得愣了两三秒。 对于祝时年来说,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比□□上的刺激更加让他觉得羞赧,就好像对自己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掌控权一样。 浴室白色的顶光刺激得他的眼泪流的更凶了,祝时年整个人完全几乎脱力,如果不是顾臻抱着,几乎就要顺着浴缸滑落下去了。 顾臻亲了亲他闭着的眼皮,让他睁开眼来看自己。 “很好闻,我很喜欢。也没有别人闻到年年的信息素。” “好了,年年没有坏掉,就是刚刚一下子太刺激了而已。” “我会把年年修好的,亲亲就好了。” “我......”祝时年想说什么,但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顾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祝时年用仅剩的力气伸手去抱住了顾臻的脖子。 顾臻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祝时年因为情.热发烫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有些灼人。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那样......对我。” “我不敢了顾臻......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错在哪里了,自己知道吗。”顾臻问道。 “顾臻......”祝时年又抽泣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不说话了。 肩头似乎比刚刚更沉了一些,顾臻小心地回头去看他,发现祝时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累得睡着了。 但是祝时年抱着他脖子的手臂还是圈得很紧,像是很怕顾臻不要他似的。 祝时年根本就离不开自己,一会儿不抱着他都受不了,就这样还叫嚣着要分手,要离开自己去北极狼小队呢。 自己要是真的答应了他分手,怕是会一个人躲在宿舍被窝里哭鼻子吧。 在主人温暖的怀里待惯了的家养小猫,就算有一天翻窗出去了,也不可能受得了外面的风餐露宿的。 顾臻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用准备好了的浴巾帮他擦干了身体和头发,像打扮洋娃娃一样给他穿好了睡衣,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吹头发。 祝时年睡着的样子很乖,头发很软,睫毛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嘴唇看起来红红的软软的,刚刚被自己咬破了一点皮,低垂的上衣领口露出白皙胸口上自己留下的红痕。 看着他这幅样子,顾臻又有点后悔刚刚那样对他了。 同样是alpha,顾臻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被人咬住腺体注入信息素是什么感受,看祝时年的样子,应该是很难受的。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应该本能地会转身对着对方挥出一拳的,最好打到见血,打到对方站不起来的。但是祝时年没有,祝时年甚至在结束之后抱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被自己抛下。 有那么一瞬间,顾臻觉得自己做得好像过分了,祝时年本来其实就离不开他的,不用说他自己就喜欢自己离不开自己,单说无论祝时年申请调职去哪里,最后申请都不可能越得过自己。 他明明不用费什么劲就能轻易把祝时年留在自己身边的,为什么今天非要发脾气,非要那样强迫他呢。 原本祝时年这时候应该会自己钻进他怀里躺着,休息一会儿之后又凑过来像小猫舔人一样亲一下他的脸的。 顾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找不出来由的,他最近好像一直很容易生气,多余出来的火好像几乎都发在了祝时年身上。 但是想到祝时年背着他和江淮宴喝酒,背着他报名北极狼小队,他又有点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颈上没有熟悉的项链,他瞬间有些慌了神。顾臻已经躺在他身边睡着了,他不好开灯,就摸黑伸手在床头柜找着。 自己这一侧没有,祝时年有点费力地下了床,慢慢走到了顾臻一侧的床头柜前。 腿很软,腿根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s级alpha的身体罕见得恢复得有点慢。 敬完江淮宴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是断片的,直到现在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祝时年从前几乎滴酒不沾,但是读军校的时候也有同学是第一次喝酒,基本上也能撑到第三四瓶啤酒才会醉,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酒量会差成这样。 碎片一样的记忆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好像是江先生送自己回来的,然后顾臻帮他洗澡,然后顾臻咬了自己的腺体,问自己为什么要背着他和江淮宴喝酒,为什么要背着他报名北极狼小队,是不是很想离开他,是不是从头到尾跟他在一起都是为了奶奶的病。 被咬腺体很痛,但是更让祝时年难过的,还是顾臻说的话。 顾臻说和江淮宴订婚是因为形势所迫,是没有办法,说自己应该懂事一点,应该体谅他一点。 他还质问自己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因为奶奶的病。 顾臻好矛盾啊,一边说自己不懂事,不知道体谅他的难处,一边说自己对他不上心,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奶奶的病。 要是真的是这样就好了,要是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奶奶的病跟他在一起的就好了,现在也就不会因为他要结婚而难过了。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是真的大度,会真的愿意跟别人共享自己的爱人的。 何况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江先生。 江先生多好啊,家世又好,又能干,又那么好看。 即使偶尔讲话有一点带刺,可他心地好,就算是讽刺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是有趣的,让人不觉得冒犯的,就像是通透的玉石上独一无二别致的纹理,根本算不上什么缺点。 如果自己是顾臻的话,早就不会再理会那个无趣的,会妒忌人的,没用到第一次出任务就害的自己受伤的祝时年了。 祝时年心里难过,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他摸着床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伸手小心地摸着床头柜上有没有他的项链。 细细的银链冰冰凉凉的,祝时年认出了这是自己贴身带着的项链,马上一把抓了起来,重新戴回了脖子上。 身上还是没力气,腿根也是酸软的,因为醉酒的缘故,头也爱晕乎乎的。 祝时年坐在地毯上,想要靠着床边休息一会,再走回自己那一侧的床。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感受到一点淡淡的月光。 祝时年小心地打开了吊坠,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 拍照的时候妈妈和哥哥都还没有过世,他们还是一家四口。 祝时年那时候十二岁,正是有点叛逆的时候。只是贫民窟的孩子没有什么叛逆的资本,加上祝时年遗传了父母二人十里八乡公认的好脾气,他叛逆的方式也就只是为了装酷在拍照的时候装的很不愿意而已。 照片里的哥哥对他微微侧过脸来,那时候哥哥说了什么祝时年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是在哄他看镜头笑一笑。 哥哥是个寡言的人,对祝时年却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说不完的话,和二十六区的很多人一样,他不喜欢读书,十四岁分化成alpha之后就出去打工了。 祝时年去送饭的时候,哥哥总是能边吃盒饭边和他聊个不停。哥哥的工友说,可能一个月都不见他说这么多话。哥哥跟他聊奶奶的病,妈妈的雇主一家,问祝时年在学校的事。 但是其实直到哥哥去世,祝时年都不清楚哥哥有什么爱好,有什么朋友,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有没有相看好的omega。 聊胜于无的一点月亮的光没法让人看清照片里的人,祝时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一酸,他合上了吊坠盒子,伸手把吊坠按在自己心口上。 温热的体温很快把吊坠捂热了。 祝时年总是没有办法真的怪顾臻什么的。 母亲是生病过世的,哥哥是为了给奶奶治病筹钱出意外过世的,疾病是压迫在祝时年和家人身上不堪重负的大山,偏偏顾臻帮他找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让本该最先离开的奶奶坚持到了现在,甚至让奶奶等到了绝症真的出现了治愈的方法。 只要顾臻还......想要用自己,就算心里再难过,祝时年也会继续在他身边厚颜无耻地继续待下去的。 祝时年坐在地毯上看着熟睡的顾臻,顾臻的睡相很好,总是能给祝时年留出大半的床,要么能整晚都抱着他睡,睡的时候什么样子,醒来就还是什么样子。 以后有一天,顾臻也会这么和江先生睡觉吗。 光是想想,祝时年就觉得心脏有点抽痛。 他不敢再想了。 祝时年扭过头,不再看顾臻,他有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想再坐着休息一下。 有点奇怪,最近真的好容易累啊,以前……以前凭借s级alpha的身体素质,自己的身体明明恢复得很快的。 像左肩那样的伤,到现在应该全好了才对。 【 www.w】 13、二次分化倾向 顾臻醒来的时候还不到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怀里是空的,他下意识地伸手,身侧却也一样是空的。 祝时年呢,生气了吗,还是自己睡过头了,他已经去军部上班了。 顾臻皱了皱眉,想拿通讯器去给祝时年发消息问他去哪了,撑着床坐起身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床边趴坐着的人。 顾臻一下子愣住了。 祝时年就那样坐在地毯上睡着了,额头抵着床沿,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怎么会睡在这里。 顾臻一下子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责备,他连忙翻身下床蹲了下来,伸手探了探祝时年的额头。 祝时年的额头温度不高,不像是发烧了,顾臻又摸了摸他的腺体,发现烫得厉害。 手指碰到腺体的时候,祝时年似乎察觉到了,有点害怕地躲了一下。 顾臻在这一块拎得很清,他没敢有什么侥幸心理,马上就起身穿衣服,给祝时年也裹上大衣,然后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带他去了医院。 到私人医疗中心的时候才刚过七点,天还没有完全亮,停车的时候祝时年醒了过来,问顾臻来这里做什么。 “你昨天在哪里睡的,自己还记得吗。” “我......去您那边的床头柜找项链,找到之后想坐着休息一下,然后可能有点太累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不用检查的,我可能就是累了,然后喝了酒,可能又头晕。” 什么睡着......那根本就是晕过去了。 顾臻觉得跟祝时年有时候真的完全讲不通道理,何况他腺体烫得这样厉害,自己要怎么才能放心得下来。 明明之前也这样咬过他的腺体不只这一次,只有这次偏偏...... 也许不只是这次,顾臻想着,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只知道咬另一个alpha的腺体并不能真的成功标记他,却不知道原来祝时年会这样难受。 顾臻是喜欢祝时年,在乎祝时年的。 虽然这种喜欢还不至于让他放弃权势地位,不至于让他因为祝时年不高兴就放弃和江氏的婚约,但是比起圈子里那些把情人当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顾臻自认为自己对祝时年确实是真心的。 祝时年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就什么都自己忍下来了,难道自己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告诉自己被咬腺体很痛很难受,难道自己还会继续强迫他吗。 “少将,”祝时年看见顾臻不悦的神色,有些惶恐地暗自揣摩了一会儿他为什么生气,“您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不会再和江先生见面了。我乖乖的,不给您添麻烦。” 顾臻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尽管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可是在猜顾臻到底在想什么这件事上,祝时年好像从始至终都做得很差劲。 “我不去重组的北极狼小队了,我不是因为奶奶的病有救了就想离开您,不是的......我只是想去查北极狼小队从前的案卷,查完我就会申请退出,我觉得老师是冤枉的,我想还老师一个清白......” 顾臻一听他提起这事,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陶隽现在已经是反抗军领袖了,你说他是不是冤枉的,当时有没有勾结反抗军?” “那是老师被冤枉之后的事!”祝时年有些急了,一时间罕见地对顾臻有些大声地说话。 “你......”祝时年一向在自己面前温顺惯了,一下子这样对他说话,顾臻一下子愣住了。 他知道陶隽教过祝时年,原本以为二人只是泛泛之交,却没想到祝时年居然会为了别人对他大声说话,惊讶得一下子连发火都忘了怎么发。 “1001号,祝时年,过来检查。”机械的女生很是时候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一场几乎已经酝酿完成的风暴。顾臻拉着脸,但是还是站起来扶着祝时年,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时间还早,祝时年是今天的第一个病人,医生简单询问了症状,顾臻板着脸,替他一一回答了。 “s级alpha啊,身体自愈能力应该不错的,应该没什么事的,要是不放心就去抽个血,把报告单拿回来让我看一下信息素水平正不正常吧。” “麻烦您了,”尽管医生其实只是在宽慰病人,但是这样的话还是让祝时年觉得有些羞赧,“这样就放心了,我就不去抽血了。” “还是抽一下吧,”顾臻在一旁淡淡地说,“我一会儿带他回来找您。” 在顾臻面前,祝时年向来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顾臻说要抽,他也只能被带去了抽血的地方。 因为人少,抽血的地方也并没有排队,抽完血祝时年和顾臻坐在一旁等报告单出来。 祝时年知道自己刚刚不小心吼了顾臻,应该和他道歉的,可是平时说的得心应手的道歉的话好像一瞬间哽在了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 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祝时年看清上面的人名,微微愣了一下。 “您好,这里是祝时年。” “怎么这么客气,”陈越明嘟囔了一声,很快反应了过来,马上压低了声音,“你跟少将在一块?” “嗯,有什么事吗。” “哦哦这样啊,”陈越明一下子就变了语气,“我就是想打电话来......和你道个歉。你加入北极狼小队的申请,应该不会通过了。” “......我知道的。”祝时年平静地回答。 “是少将和你说了吗?抱歉啊,少将决定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没关系,这不能怪你的,我知道的。 祝时年原本想要这样回答,但是怕一旁的顾臻察觉出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声没事。 他和陈越明是当过几年同学和战友,其实并没有什么额外特别的交情,陈越明愿意冒着被顾臻发现的风险打电话来和他说这些,祝时年其实已经很感激了。 “时年,你申请加入北极狼小队,是真的想去,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做啊。这样的特殊作战部队其实还挺危险的,我记得你还有家里人在首都的,你是不是想......拿权限去查陶老师当年的案卷啊。” 祝时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他不清楚陈越明的目的,既不敢贸然承认,也不好马上就否认。 “你别有什么负担,我是想着如果你是想查当年的事,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位学长给你认识,他就是负责当年案卷的人,如果你只是想知道那件事的话,你问他就好了。他这些年都在第八战区,今天会到总部去,你和你的上级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你负责接待他。” “但是时年,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准备,就算陶老师是冤枉的,其实帮他翻案......也是不可能的了,他现在已经是反抗军的人了。就算之前是冤枉的,现在也已经是帝国的敌人了。” “我知道。”祝时年有些艰难地说,“好,我马上回军部。” 陈越明那边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也挂断了电话。顾臻转过头来看了祝时年一眼:“军部有事要找你吗?” “嗯,我现在赶过去大概八点,”祝时年神色坦然,在这种事情上,他撒起谎来几乎脸不红心不跳,“应该不会耽误什么事。” 实际上,军部现在也确实有事,他也确实算不上撒谎。 “去吧,我帮你等报告单出来,再拿给医生看一下。” 祝时年点了点头,转身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顾臻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等了大概十多分钟,报告单才出来。 “您是病人家属吗,”看过报告单的医生皱了皱眉,斟酌着开口,“病人的信息素水平出现了异常波动,腺体结构也有些异常,他可能......有二次分化成omega的倾向。” 面前的alpha一身常服,但是看气质并不难猜出他的身份非富即贵,很有可能还是军部的人。医生察言观色,更加害怕得罪了人。 “什么意思。和另一个alpha往他身体里注入信息素这件事有关系吗。” 医生有些为难地苦笑了一下:“这我......不太好判断,一般来说,高等级信息素进入体内确实是二次分化的诱因之一,具体是不是因为这个,还不好判断。” 顾臻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机一个极其危险而隐蔽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脑海中。 omega。 如果祝时年是omega的话,他就能和祝时年有一个真正的,自己的孩子了。 祝时年又聪明又懂事,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也是漂亮的,乖乖的,特别讨人喜欢的。 顾臻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从前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孩子的事,现在竟也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分外向往。 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确实有些阴暗自私。 诚然,祝时年在他面前乖巧温柔又柔弱,几乎和omega也没有区别,可那只是在他面前。 在军部和其他地方,百分之八十的人见到了他,都要恭敬地行军礼,喊一声祝上校。 祝时年身体素质好,会吃苦,不怕累,军衔的每一级都是他靠着自己的军功升上去的。顾臻在这一过程里固然帮了忙,但是也只是把祝时年拉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起点而已。 否则按照他二十六区的出身,就算立了再多军功,也是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祝时年走到现在这一步,顾臻比旁人更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祝时年自己......不会愿意的。 【 www.w】 14、情人节 “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你和陶隽很熟吗?” 男人看了祝时年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陶隽叛逃的时候,你应该才十六七岁才对。” “前辈,这里是我的办公室,”祝时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时间最长的一次,我在联邦首都奥古斯都执行过半年的任务。” “我保证,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跟我说过什么。” 联邦和帝国交恶已久,能在联邦首都奥古斯都潜伏半年不被发现,反侦查能力绝对是一流的,至少,绝不可能有人能成功在他的办公室里安装监听设备。 一个效忠帝国战功赫赫的少将,也的确没有任何必要在他的办公室里搞监听。 “他是我的老师,我相信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做没做过要紧吗?”男人反问他,“他现在确实已经站在帝国对立面了,不是吗。” 陈越明给祝时年发来过男人的介绍,他叫何桉,当年北极狼小队的军医,陶隽叛逃之后,他参与了陶隽叛逃最终的认定,两次因为不认同调查小组其他人对这件事的认定闹到军事法庭,最终却没有改变什么。 随后他被下方到第八战区,郁郁不得志许多年。 这次他回来,是顾臻力排众议的结果,顾臻不满军部拜山头和论资排辈的风气很久了,调回何桉,就是想宣告自己的用人不疑唯才是举。 “是。但是真相也很重要。”祝时年说。 结果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人注定从羊水里出来,到棺材里去。 所以过程很重要,真相很重要,至少对于祝时年来说是这样。 很长一段时间,陶隽都是祝时年最崇拜的人。 祝时年是二十六区第一个考入首都的高等学府的人,并不是因为在此之前的所有学生都很笨,都不会读书,也没有能上军校的身体素质。 那仅仅是因为,首都和其他地区的学校,都并不招收二十六区来的学生。 是同样出身不好的陶隽在首都各个大学帮他们要来了入学的名额。 那时候还没有反抗军,二十七到三十区还隶属于帝国,陶隽从小在第三十区长大,长大成人之后才得知自己是第一区议会长的私生子。 议会长人到中年发现老婆给自己带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三个孩子全不是自己的,这才想起陶隽他们母子来,把他们接到了城里。可惜陶隽的母亲当时已经染上了和祝时年奶奶一样的绝症,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撒手人寰。 比起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姐妹,陶隽任劳任怨,能力不俗,很快就靠着父亲的扶持站稳脚跟,给二十区到三十区的普通人也争取来了能考试的机会。 虽然教育资源差距极大,贫民几乎不可能考得过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但是好歹是有了这样的机会。只要有天分或是足够努力,进入首都读书并不是通天的难事。 只是,留在首都工作除了需要文凭和能力,也需要首都人人习以为常,来自二十六区的人却几乎不可能弄到的工作证和通行证,除了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部队的首都第一军校,其他学生在毕业之后,只能继续回到故乡,做着薪资远远比不上他们同学的工作。 而首都第一军校......对于omega和人数占绝大多数的beta来说,军校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进入的存在。 首都的居民觉得陶隽把没素质的贱民带到了首都,得不到工作证和通行证除了故乡无处可去的人也并不感念他的好。 只有祝时年私下去问他时,他笑了笑,说万事开头难,开了一道口子之后,总会越来越好的,你看,你不就来到首都了么。 “真是小孩子。”何桉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小孩子,天真得厉害。何桉想。 “作为第三十区的人,他对帝国有怨气,是很正常的事。他有叛逃动机,最后结果他也确实叛逃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就算我告诉你他是冤枉的那又怎么样,你指望谁给他翻案,谁会给他翻案呢?给他翻案也没有意义,他现在也不需要了。” “你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上校了,你有能力,上面应该也有人欣赏你,你的前程会很好,会比陶隽好一百倍,别管这摊烂账了。” 何桉站起了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了上去,朝祝时年淡淡地笑了笑:“谢谢祝上校招待我,我去入职了。对了,你的信息素水平好像有点紊乱,是易感期刚过吗。” 祝时年的易感期其实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是想起导致自己信息素不太正常的那个可能的,有些荒谬的缘由,祝时年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出来。 “嗯,刚过没太久,我来送一下前辈吧。” “不用送了。”何桉摇了摇头,“少跟我这种人接触。今天是顾臻愿意用我,明天物尽其用之后,他或者别人可能就会把我踹回第八战区,你还是爱惜点自己的羽毛,少跟我这种人来往吧。二十六区出一个你......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你和江淮宴......关系好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口说道,“他这些年的主张,倒是蛮接近当年的陶隽的,但是我觉得江家能养出这么个人来,也挺匪夷所思的。我怀疑过他是不是和陶隽一样,有个出生二十六区的亲妈。” 祝时年愣了愣:“那他......” “查不到。”何桉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一个普通人,四十多岁了都还只是上校,怎么查得到江氏少爷的身份。也许只是现在的帝国需要一个鸽派,所以推他出来了,或者也许他只是喊喊口号做戏给人看而已。不过和首都的其他高层相比,他确实能稍微把你们这些人当人看一些。” 何桉执意不让祝时年送他,祝时年没有同他客气,只送他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口。 打开电脑回邮件的时候,祝时年收到了北极狼小队发送的未入选通知。 “祝时年上校,很遗憾,因为不符合筛选条件,您未入选北极狼小队。” 祝时年并不觉得遗憾,反正是意料之中的事,今天见了何桉一面,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这一次他真的能够确定,老师是冤枉的了。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只要真相在那里,总是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的。 一条新的简讯弹了出来,祝时年点开来看,是顾臻发来的,说晚上要开会,不回来做饭了,给自己点了饭菜,让他记得按时吃饭。 祝时年回复了好,让他工作不要太累了,早一点回来。 电脑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回复,但是迟迟没有发来消息,祝时年等了一会儿,就去训练场例行训练了。 对于他目前的军衔而言,其实每天的训练已经不是强制要求的了,但是祝时年对自己要求高,又想着以身垂范,每天都和普通士兵一起训练,一天也没有真的落下过。 完成训练洗过澡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祝时年钻进军部给他配的车,把军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时顺手打开了车载广播。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很快切入晚间新闻。 “——今日晚间要闻,顾江两家确认联姻传闻。” 广播里的女声和平时一样语调平稳而专业,祝时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据多家媒体报道,就在今晚,顾臻少将与江氏继承人江淮宴在中央区共进晚餐,被拍到一同离开餐厅。随后,江董事长向外界正式回应,确认此前流传的婚约属实,并表示感谢公众关心。” “.......相关专家表示,此次联姻将进一步巩固军政与商业资源的合作关系,携手为帝国发展繁荣做出贡献,相关细节将择期公布。” 祝时年下意识伸手去关广播,但是绿灯却在这时候亮了起来。 首都的晚高峰,后车也许是急着回家陪家里人,一秒也不想再等,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地按起了喇叭催促祝时年快走。 祝时年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电台到了听众来信的环节,主持人读信的语气专业而平静,听众们的来信有的是关于新闻的评论,有的是想要点歌,有的则是自己生活的一些分享。 “乔羽乔羽,今天是督世教的情人节,祝你节日快乐。”女主持人读到这一条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笑意,“谢谢这位听众的祝福,也祝你情人节快乐。” “在听电台的听众朋友是否有爱人在今天一起共进晚餐呢,我们电台主办的心动加速度活动正在火热开展中,发送邮件即可完成报名。” “这位听众朋友只祝乔羽情人节快乐吗,”男主持人揶揄道,“好吧,那我只能自己祝自己节日快乐了,当然也祝在听节目的格外听众朋友们情人节快乐,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原来今天是督世教的情人节吗,我不信督世教,情人节也不放假,我都不记得了。”女主持人笑了笑。“难怪江先生和顾先生那么日理万机的人,会在今天一起吃饭呢。”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映在祝时年的挡风玻璃上,像一层不真实的彩虹。 【 www.w】 15、烟花 祝时年有些呼吸困难,直到下一个广播响了起来,他才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成功关掉了广播。 祝时年回到家的时候,门口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厨房的灯也亮着。 就好像刚刚的新闻是祝时年的幻觉,顾臻现在正在厨房做好了菜等他回来一起吃,如果他问起顾臻刚刚的新闻,顾臻还会皱起好看的眉,问他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些什么,是不是想退役之后去写三流的狗血小说。 顾臻和他都不是什么有浪漫细胞的人,像这座城市任何一对小情侣一样在外面环境优美的餐厅吃完饭再牵着手逛商业街,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天方夜谭。 但是不约而同地,每到了各种大大小小有名气没名气有意义没意义的节日,他们都会早点到家,一起吃完饭然后早早上床一起窝在被窝里。看电视的时候,顾臻会让祝时年枕着他的胳膊。 祝时年走过去,打开了厨房的门。 灶台前只有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厨师。 “祝先生。”厨师礼貌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见到雇主说的人回到了家,厨师给早早准备好的蒜蓉粉丝蒸扇贝上淋上了烧好的热油,然后手脚麻利地把所有菜装盘端上桌子。 “您回来得正好,菜刚做好,祝您用餐愉快。” 餐厅里开着柔黄的灯,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祝时年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他脱下军装外套挂好,把灯重新打开,然后走到餐桌旁坐下。 厨师做了一个人分量的菜,顾臻大概早就安排好了,只是没有想到他和江淮宴吃饭会被媒体拍到。 其实拍到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是马上要订婚的联姻对象。 或者说是......爱人。 祝时年自虐一般地打开手机,不用他打字搜索,新闻头条就几乎已经弹到了他的脸上。 祝时年已经在学着不去为那些存在的事实的事实感到难过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他们很相配呢? 可是他刚刚和顾臻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说两个alpha是不能在一起的啊。 他去问顾臻的时候,顾臻沉默了一会儿,也只说了一句没关系。 没关系,他来自二十六区,但是顾臻喜欢他,所以没关系。 他是alpha,但是顾臻喜欢他,所以没关系。 在他身上是需要被包容,被谅解的缺点,可是为什么到了江淮宴那里,就变成了强强联合,变成了天生一对了呢。 他知道自己哪里都比不过江淮宴,可是一样的性别,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呢。 好不公平,好......欺负人啊。 外面传来烟花升空和欢呼的声音,有人在放烟花。 顾臻从来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所以祝时年也一直说自己不喜欢。 那现在呢,他会和江淮宴一起看烟花吗。 或者也许,这场烟花就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放的。 祝时年走上天台的时候,天台已经有了很多其他人在这里看这场空前盛大的烟花。 天台的灯被关了,只剩下城市远处的光线。晚上有一点风,比白天要冷一点。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炸开,随后烟花升空,绚烂夺目的光在夜空中绽开。 红的,金的,白的,映在祝时年的瞳孔里。 很长的一段时间,在祝时年的印象里,这样的炮声是不应该属于这样美丽而浪漫的烟花的。 二十六区位于帝国边陲,尽管二十年前帝国和联邦达成了停火协议,但是边境的摩擦和交火从未真正停过。 边境的部队不会真的轰炸城市和民用设施,但是炮声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月不曾响起过。 边境的孩子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听到这样的声音就是会跟着父母一起去找防空洞躲避的。 至于烟花,对于温饱都只是勉勉强强的二十六区人来说,那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所以在祝时年来到首都的第一年,当新年的烟火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从寝室跑了出来,想去找防空洞躲避。 祝时年并不知道学校的防空洞在什么地方,只能寄希望于碰到同学或是老师可以一起带他过去。 但是首都第一军校的学生大多都是首都本地人,当然会回家过新年,八层的寝室楼空空荡荡,祝时年一路从楼梯跑下来,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 “您好,”看见一个刚好路过的alpha军官,祝时年连忙走过去拦住了他,“请问学校的防空洞在哪里,您要过去吗,可以一起带上我吗?” 被祝时年拦住的军官听到他这样问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防空洞?” “您没有听见炮声吗,现在不应该......去找一个防空洞躲起来吗。”alpha疑惑的语气让祝时年有些迟疑了起来,难道首都有什么别的防护措施,即使有炮弹打过来,他们也不用找地方躲起来吗。 好像,好像是听说过有什么反导弹系统的。 “你是说.....烟花吗?” alpha军官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祝时年在说些什么。 “这个不是炮声,是有人在放烟花,应该是隔壁首都艺术大学的,他们就喜欢搞这些......” 炮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祝时年整个人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他想要蹲下去,可是如果炮弹真的落在了这里,蹲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还不想死...... 就算要死,也不应该死在这里,死在这里的话,他们应该不会给奶奶发抚恤金,也不会替他赡养奶奶的。 面前的alpha伸手抱住了他,阻止他蹲了下去,然后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怕不怕,是烟花。” 炮弹,或者说烟花的声音被男人隔绝在外面,他重复地解释着这不是炮弹,而只是烟花,轻轻拍着祝时年的背,让他不要怕。 “烟花也是火药做的,所以可能发射和爆炸时候的声音会有点像真的炮弹,但是不会伤害任何人,就只是......一种习俗吧,象征着赶走邪祟,吉祥如意什么的。现在可能就是好看好看。” “你抬头看看,好不好,不怕了,我在这里呢。” 男人自说自话地解释了许久,似乎是看祝时年一直不吭声,于是有些失去了耐心。 他把祝时年从自己怀里松了开来,用拇指抵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天空。 炮声再一次直接地在祝时年的耳膜炸开,他条件反射地觉得害怕,想要再缩回刚刚那个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但是男人的力气要比刚刚接受训练没多久的祝时年大很多,他强行掰着祝时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 好多颜色的光,一簇一簇的,特别亮,晃得祝时年的眼睛有点想要流眼泪。 然后那些光落下来,像是无数彩色的流星,又在半空中熄灭。 “不会砸到你的,真正的导弹应该......落地之前都是亮着的。” 然后那些彩色的光组成了几个转瞬即逝的字。 新年快乐。 好漂亮啊。 这么响,这么吓人的东西,就像男人说的那样,真的只是用来让人觉得好看的。 祝时年被烟花晃出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面前的男人终于松开了捂着他耳朵的手,烟花升空的声音,炸开的声音,终于清晰地展现给了他的耳朵。 因为男人有些用力的缘故,耳朵被他弄得有点疼,但是鼻尖和脸在风里好像同样冻得有点疼,耳朵却还是热热乎乎的。 烟花炸开的声音好像和炮弹一点也不一样,就好像是一个乐曲里的重音节拍,然后又有无数美丽的烟花升空,吹落繁星如雨。 祝时年看得呆了,就那样直愣愣地在寒风里仰着脑袋看了十多分钟的烟花,动也不动。 直到烟花秀终于结束,他才回过神来,和方才的alpha对上了视线。 alpha神色沉静,他像是见惯了这样壮丽好看的烟花,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如果是第二次看见烟花的人见到他,一定会觉得他比烟花还要好看,还要值得多看几眼的。祝时年想。 首都的烟花这么好看,人也这么好看吗。 “您......谢谢您......对不起,我以为是空袭,给您.....给老师添麻烦了。” 男人穿着一身军装,上面有中校的军衔,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我不是老师。”男人淡淡纠正。 “给学长添麻烦了......”祝时年连忙更正,他偷偷又看了一眼男人,男人看起来年轻英俊,可能是还没有到做老师的年纪,他听说过,好像是有些特别优秀的学长,能在三年级去服役时就表现优异立功被授予军衔的。 男人依旧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祝时年,淡淡笑了笑:“看来是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 www.w】 16、元帅 这是祝时年和顾臻的第二面。 祝时年后来没有告诉过顾臻,他其实是喜欢看烟花的。 看烟花的时候,总是会让他想起那一天的顾臻,想起对这早该习以为常的顾臻丝毫没有任何嘲笑自己没有见过世面的意思,只是用宽大的手掌帮他捂着耳朵,反复提醒他抬头看天。 想起烟花停下来的时候,自己回过神来去看顾臻,顾臻却好像一直在看自己似的,第一时间就和自己对上了视线。 烟花停了下来。 耳膜被吵得有些疼,天台上周围的看烟花的人群嬉闹着散开,很快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烟花,本来就不是放给自己看的。 ...... 顾臻直到后半夜才回来,祝时年睡得并不熟,在顾臻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其实就醒了。 军部奖励给祝时年的是一个简单的两居室,客卧的床一直都是没有铺好。他听见顾臻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摸黑从衣柜里拿了被子,可能是想拿着被子去客卧或是客厅睡。 祝时年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直到顾臻带上了他房间的门,也没有说出留下他的话。 这一晚祝时年睡得并不好,清早比平时生物钟还早几分钟的时候,他就被通讯器的响声吵醒了。 “俞中将,”确认自己没有睡过,祝时年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直属领导为什么突然在这时候找自己,“有什么事吗。” “今天穿正装,顾元帅要见你。” 顾元帅,也就是军部总元帅顾连晟,顾臻的亲爷爷。 “......中将,”祝时年谨慎地开口,“我能问问是因为什么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俞中将讲话很直,没什么弯弯绕绕,“赶紧捯饬捯饬出门,应该是好事,那可是顾元帅,他要是想整你一个处分下来我们俩直接就滚蛋了,他还见你干啥。” “对了,顾元帅身体不好,你直接去军区医院。记得买个花啊果篮啊什么的,不用我提醒你吧,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听到没有?他要是问你哪次任务什么的,多夸夸自己......” “中将,我......” “没让你揽别人的功,”俞靖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他,“说你自己做了啥就行,你前几天出任务受伤了是不是真的,带着伤还出任务了是不是真的?到底有啥好不好意思的......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啊,不拍马屁不在领导面前刷脸熟也能升官.......” 俞靖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但是确实是真的为了祝时年好的,祝时年没敢跟他犟嘴,起身换了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军装好像稍微宽了那么一点点。 祝时年整理好出门的时候,顾臻还没有醒。 这套军部奖励给祝时年的房子不大,自然也摆不下多宽敞的沙发,因为沙发太小的缘故,顾臻蜷着身子侧躺着,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 祝时年折返过去,给顾臻掖了一下被子。 俞中将说的话,祝时年没有办法全然听信。诚然,顾元帅如果想要找他的麻烦,只是一纸处分的事,但是如果是什么好事,也不过是一张奖励通告的事。 他没办法不把顾连晟要见他和昨天顾家和江家宣布联姻的消息联系在一起。 军部附属医院住院部最高层的走廊一向很安静,这里只有上将以上军衔的军官本人才能入住,常年都是空的。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或者药的味道,很干净清爽。只有一间病房亮着灯,应该就是顾元帅住的地方。 门虚掩着,祝时年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报告。 “请进。”一道年轻的男声响了起来,声音有些熟悉,但是祝时年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出那是谁。 他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顾元帅,而是坐在窗边的江淮宴。 江淮宴今天穿得很随意,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咖色的毛衣,袖口挽了起来,正在修剪不知道谁探病时送来的花束。 祝时年脚步一顿,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顾元帅,江先生。” “来了啊。”病床上的老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顾连晟半躺着,精神却很好,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锋利。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丝毫不减久居高位的威严。 “小祝,”顾连晟尽量和蔼慈祥地笑了笑,笑容稍微消解了一些他自带的严肃,“我对你有印象,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顾臻的亲兵队吧。” 但是垂暮的狮子也是狮子,再想扮演慈祥的邻家老人,也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祝时年第一次跟着顾臻出任务回来,就因为没有保护好顾臻被顾连晟扔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很黑,他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里面还有老鼠,首都伙食好,连老鼠都比二十六区的老鼠大得多,几乎有一只小猫那么大,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待了很久很久,几乎已经快要对时间没有概念的时候,才被刚做完手术的顾臻从手术室里接了出来。 “是的,您记性真好。”祝时年强迫自己勉强地笑了笑。 “没记错的话,你奶奶是不是也病了,我听说那个病现在也有了新疗法,是好事。” “我们老一辈的人啊,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里了,也没什么别的追求了,就是想看这你们小孩子过得好点。” “您别这么说,”祝时年回答说,“您就是.....平时对工作太负责了。您精神这样好,我们还盼着跟着您干很多年呢。” “成家立业,总是该先成家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也都不急着结婚呢。顾臻这样,你怎么也这样。” “也许是小祝还没碰到喜欢的人吧。”江淮宴转过头来笑了笑,插言道。 “再等等也好,”顾连晟和蔼地笑了笑,“也许马上就碰到两情相悦的omega了,不用像顾臻和小江这样为了利益绑在一起。” 您说的哪里话,少将和江议员都这么优秀,是天作之合,他们会幸福的,我们都觉得......他们很相配。 祝时年的眼睛一瞬间暗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可是这样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江淮宴百无聊赖地低头剪下最后一朵百合花的花蕊,心不在焉地往窗外往了一眼。 “今天小江在这里,我刚好拜托他多批了几个疗程的药给你奶奶,这样万一工作有调动什么的,应对起来也方便。”见祝时年没有答话,顾连晟又接着说道。 “你这么优秀,其实除了首都,别的战区也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现在首都的军官调任外地没有平调,至少都是升一级,要是以后小祝去别的战区,至少也会是和顾臻一样的少将了。” “元帅,我明白了。”祝时年说,“我确实也有去外地......历练的想法。” “这倒是不急。”顾连晟摇了摇头。 江淮宴剪完了百合花的花蕊,从不知道谁送的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在祝时年身边坐下,慢慢地削了起来。 “订婚宴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操办,我想了想,还是你来比较合适。” 顾连晟看着他,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就估价过的器物。 祝时年好像从那样的目光里看出了他对自己最后的定论。 不昂贵的,廉价又好用的,暂时还没有报废,还能最后用一下的。 江淮宴慢条斯理地把苹果皮削成长长的,连续的一条,在听到顾连晟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屈尊降贵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祝时年的脸色几乎和病床上的顾连晟一样苍白,在听到顾连晟让他操办订婚宴的时候,他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 很艰难地,他还是难过地点了一下头。看到他答应,顾连晟满意地笑了笑。 小可怜。 “小祝吃苹果吗。”他凑到祝时年耳旁问道。 祝时年愣了愣,他那一侧的耳朵受过伤,没听清江淮宴说了什么,他下意识侧了侧头,却已经慢了一步。 这时,护工敲门进来。 “二位,不好意思,探视时间差不多了。”护工笑着说。 江淮宴没有再重复,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护工,语气温和:“麻烦您帮顾元帅切一下。” 护工应声接过,祝时年跟在江淮宴身后一起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抱歉江先生,”祝时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快步跟了上去,“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江淮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祝时年,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祝时年,你的耳朵是怎么了。” “我之前查过你,首都第一军校录取你的学院是飞行员学院,但是后面显示体检不合格取消录用,其实就是因为耳朵吧。但是天生听力不合格的话,是根本不可能通过军校考试之前的初检的,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你说你了解我的政治主张,说你崇拜我,那你应该知道,在帝国的政坛,有能力也愿意帮你主持公道的人,除了我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了。” 【 www.w】 17、活该 “你不用担心,不管是谁,我都有能力解决。”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器械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很快又消失了。 “不信任我?”江淮宴看着他,淡淡地反问道,“警觉点确实是好事没错,不然我还担心万一有一天顾臻不要你了,你被其他人欺负得太惨。” “我确实需要拉一两个贵族下来充实我的政绩,做实我对平民亲善的人设,你也不用担心我偷偷通气告诉对方,这样对我来说有好处么,如果对方想报复你的话,应该早就那么做了才对。他们过去会顾虑什么,现在依旧会顾虑什么。” “先生,”祝时年有些艰难地打断了他,“您别这么说自己,您是真的对二十六区的人好,对我们出身低的人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知道您是想要帮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从来都是真心崇拜你,发自内心地欣赏您,想要看到您站在更高的地方,做成功更多想做的事。” 以“我知道”“我理解”开头的软话,基本上没有是出于答应的目的的,江淮宴很清楚这一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是我现在......只是顾家的走狗,也没有对抗权贵的勇气,您的学生骂我其实没有骂错,您......不要再跟我这样的人联系了。” “祝时年,不愿意说就不说,我自己可以去查,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贬低自己上瘾了?”江淮宴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讥讽,“是觉得你这样说,我会跟顾臻一样心疼你?” 祝时年愣住了:“我......抱歉先生,我没有那么想,我没有想要您心疼我,如果可以的话,您不要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您刚刚也看到了,我.....” “行了,那就不浪费时间了,”江淮宴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就继续这样被人欺负作贱,我再管你一下都是我犯贱。” 他脸色不善,语气冰冷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江淮宴发起脾气来并不会让人觉得恼火,尽管字字句句说的都是看似伤人的话,但是却很难让人真的对他有什么情绪。 直到现在,祝时年其实也捉摸不透他。他不像顾臻那样,对下面人永远只有自上而下的同情,也不像陶隽那样有充足的立场和首都地区之外的平民站在一起。 在完全不认识江淮宴之前,祝时年崇拜他,欣赏他,反反复复地把他的很多演讲看了很多遍。在认识江淮宴之后,祝时年对他是愧疚的,觉得亏欠他,对不起他的。 但是即便这样,在不清楚对方的立场和目的之前,把什么都向对方和盘托出,也实在太蠢了。 江淮宴推测的是对的,祝时年的右耳的确是在他入学体检之前受的伤。 第一次遇见顾臻,是在他去首都第一军校面试的那一天。 顾臻是面试他的考官之一,一张过分年轻英俊的脸,在一众上了年纪,最少也有四十岁的考官面前显得有些突出的过分,任谁也没有办法忍住多看几眼。 偏偏祝时年那时对他几乎毫无印象,他记住的只有考官提问他的,那些格外刁钻的问题,和他几乎以为自己落选的时候,其中一个考官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的亲兵队。 “一进来你就会是少尉,”那是几位考官中最年轻的一个,“薪酬会比普通少尉还要高。” “顾中校很欣赏他?”一位考官问道。 “家里穷,肯吃苦嘛,底层人,稍微提携一下就......” 到底是顾虑到祝时年还在这里,另一位考官没有把话说的太直白。 “形象好。”年轻的考官淡淡地评价道。 众人发出一声哄笑,别的考生也投过来视线。 不得不承认,这个二十六区来的穷alpha确实长了一张很招omega喜欢的脸蛋,就算他穿得再穷酸,也盖不住身上那股有点傲气的清冷劲儿。 确实漂亮,不说是omega,就算是alpha,大概也会有不少人会冲着他那张omega一样漂亮的脸愿意和他搞同性恋的。 最年轻的那位考官是众人中唯一神色依旧肃穆的。 “笑什么?”他淡淡地反问,“形象本来就很重要,难道指望半扇猪去仪仗队吗。” 几乎是他话出口的下一秒,众人几乎立刻就不笑了,祝时年再蠢,也能猜到眼前的年轻考官身份一定不一般了。 身份不一般,意味着进入他的亲兵队确实和进入飞行员学院一样有前途,他承诺的待遇也不会作伪。 “想好了吗,我没有在逼你。你回答得不错,我给你打了全场最高的分,相信别的考官也一样,你上午的体能成绩也不错,即使你不答应我,应该也能进入你想去的学院,选择权在你那里。” 其他考生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从最初的玩味和轻佻,瞬间变成了艳羡和嫉妒。 “抱歉,考官先生,”祝时年抬起头,“感谢您愿意提携我,但是我已经决定好去飞行员学院了......” “原来是这样。”年轻的考官脸上并无愠色,还没等他解释完要去飞行员学院的理由,就马上点了点头。 “那么祝时年,恭喜加入帝国军部空军飞行员预备役,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能在战场上合作。” 祝时年站起来,感激地朝年轻的考官深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很符合刻板印象的首都人。 穿着整洁又合身的衣服,涵养很好,没有看不起人,没有逼迫自己去他的亲兵队,不会以权压人,或者说根本不屑于欺压下层人。 祝时年很感激他给了自己留下来的机会,但是面试的时候他太紧张了,得到结果的时候也太惊喜了,以至于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反倒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 从首都回到二十六区的车票要将近五百银币一张,祝时年出不起那么多钱,于是他没有亲自回家报喜,只是给奶奶和哥哥寄了信,告诉他们这个喜讯。 面试结束到入学体检的两周,祝时年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招收没有工作证的“黑工”洗碗的地方。 老板说,是看在他衣服还算干净,不像是那些脏兮兮的贫民窟来的人才给他的这份工作。虽然一天只有三十银币,但是包吃包住,祝时年已经很满意了。 面馆老板对他二十六区来的下等人身份嗤之以鼻,听说他被军校录取之后又表现出些许羡慕,祝时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到那时候,他要把家里人都接过来,让这些看不起下等人的人都看看,自己是怎么让下等人过得比他们更好的。 入学体检的前一天,祝时年和面馆老板结清了工资。 他带着自己攒下的几百银币,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酒店开了几个小时的钟点房,在那里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天刚亮就赶到了首都第一军校。 校门还没有开,他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声闷响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个没有灯的废弃仓库,身上很疼,哪里都疼。 几乎是醒过来的第一秒,他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有人想要这个入学的名额。 只要他有一些生理上的缺陷不能被成功录取,名额就能顺利递补到下一个权贵的子弟手里。 手,腿,眼睛...... 都是好的。 还是说......祝时年心里又存了一丝希冀,还是说只是有排名更靠后的人单纯地嫉妒他,想报复他,才这么折磨他的。 他摸黑爬起来,费力地走出仓库赶回了军校。 已经是下午了,体检的时间还没有过,他成功参加了体检。 体检的结果最终还是没有通过。 那时候祝时年的神经紧绷得厉害,远在郊区的废弃仓库又寂静得吓人,以至于他根本就没能想起能被认定为身体缺点判定体检不合格的,其实还有一项。 他右耳几乎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就算测试听力的omega老师极力给他放水,他也什么都答不上来。 报警......会有用吗,他们敢这样做了,真的会害怕自己报警吗。 祝时年最后还是报了警,报警之后,也不出所料地没了下文。 暑假的监控刚好没有开,没能查出来到底是谁,就算祝时年一再强调他有怀疑的对象,警署也只是严肃地警告他不要无凭无据污蔑他人。 就好像被命运安排好了一样,从始至终,他好像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位问他要不要来自己亲兵队的年轻考官,他的军衔是中校,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岁。 二十岁的中校,整个帝国不会有太多个。 祝时年从官方公布的表彰文件里找到了顾臻的名字,找到了他当时的副官公布的工作邮箱。在祝时年等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命运绕了一个圈,终于把他送回了他原本就该站的位置。 【 www.w】 18、凶案 后来祝时年在学校里碰见过那个递补入学的alpha。 他穿着空军学院的制服,和身旁的同学谈笑风生,看见祝时年的时候,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alpha的长相原本也勉强能称得上英俊,但是再英俊的脸上出现那样刻薄的神情,也会显得令人厌恶。 “蒋华森,刚刚那人你认识?”擦肩而过之后,alpha身旁的同学问道,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勉强算是认识吧。”alpha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看了好久,也不打招呼,他招惹过你吗,之前发生什么了,他抢你omega了?” 一行人走得远了,祝时年听力不好,只依稀听见“谅他也不敢”几个字。 那时候的祝时年已经说不出莫欺少年穷这样的话了,他慢慢地明白很多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即使有,也未必好过没有。 二十二岁的祝时年只会更加清楚这一点。 从军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顾臻不在家,祝时年打开电视,想要让家里热闹一些。 电视刚好在播报中央总台的新闻,画面中的男人站在演讲台上,西装笔挺,神情端肃,言辞慷慨,在强烈谴责议会不通过扩充军费提案的投票行为,说他们是在葬送帝国,是千古罪人。 主持人有些为难地笑笑,一直喊着蒋部长,试图让他注意一点言辞,毕竟可能明天节目可能就会邀请他刚刚辱骂的议员。 政客好像都是这样,很善于用大义啊国家啊之类的东西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你也是正义的,他也是正义的,也许不正义的只有自己吧。 耳朵有点疼,像是被电视里蒋卓锡的声音震得难受了。 祝时年看着电视里的男人,厌恶地关掉了电视。 关掉电视之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蒋卓锡,蒋华森。 这些年来他几乎想尽办法地想要忘掉这对父子的存在,但是命运就像是跟他有仇一样,总是不断地把他们父子推到祝时年的眼前。 不断提醒他这两个人过得有多好,有多顺风顺水。 祝时年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没有办法的事情,再怎么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不要再想了。 都过去了。 ......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真吓人,上个礼拜还上节目生龙活虎地骂议会呢。” “真的假的啊.......父子两个一起死在家里?” “我有视频,论坛帖子一发出来我就保存了,刚保存完就不见了,我发给你,我靠真有点吓人了。” “谢谢兄弟有你可太好了,我妈还非得说是假的,贵族老爷的安保那么好怎么可能死在家里啊。” 脑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正在说话的的alpha一下子打了个寒噤。 回头一看,祝时年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哎呦喂上校,你走路咋也没声呢,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俞来了呢。” “别聊了,回去工作吧,再不工作俞中将就真的来扣你补贴了。” “上校,你知道财政部部长和他儿子死了的事不,”下属并没有因为祝时年的劝告就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反倒和祝时年分享起了八卦,“我这有视频。” “我靠骆明翰你要不要脸!那不是我刚刚发给你的吗,你还跟上校借瓜献佛上了?” “我不看,”祝时年摇了摇头,“现在是工作时间,别聊了,快去工作吧,不然别说俞中将了,我都要罚你们去加训了。” 祝时年性子软,对底下人向来宽厚,他又是苦出身,几乎从不怎么扣他们的补贴或是薪酬,就算是罚人也都只是跑圈加训。 对于这些至少是b级的alpha军人来说,几千米负重而已,几个人聊聊天就跑完了。 因此除了在外出任务的时候,这些下属和他相处更像是朋友。 “上校你罚我加训我也要说,蒋卓锡诶,他一天到晚把贱民贱民挂在嘴边的,我们都觉得他那么讲话现在这样完全就是活该......” 有那么一秒,祝时年方才的神情像是凝固在了脸上,但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让他们别聊了,抓紧去工作。 祝时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刚打开电脑,就一下子弹出了数条内网简讯。 “蒋卓锡先生讣告。” “关于举行前财政部部长蒋卓锡先生追悼会的通知。” “关于魏明慈女士暂时代理财政部部长一职的通知。” 几乎不用找任何人任何证据,祝时年几乎已经确认了下属谈论的是真的。 他点开了下属发来的视频,没有理会下属连续发来的“还是打开看了吗老大你这家伙”“老大你就是口是心非”“现在傲娇已经不流行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话。 案发地点是一处被刻意清空的书房,厚重的窗帘全部拉拢,只留下一道极窄的缝,夜色像一条黑色的裂口,从外面挤进来。灯没有开,房间里却并不昏暗——天花板下方,被人一圈一圈点满了蜡烛。 蜡油沿着烛台流淌下来,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是某种尚未完成的祷告。 尸体被安置在房间正中央。两具干瘪的男人尸体跪立着,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头部上扬,是一个各种宗教里都常见的忏悔的姿势。 房间里应该布置了丝线之类的东西,才让这具尸体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衬衣,没有血迹,没有撕扯的痕迹,干净得过分,身后的墙壁上用拉丁语写着几个血色的大字。 赎罪。 祝时年知道为什么这段视频被严禁流传的原因了。 无论是凶手还是警署的人其实都很清楚神罚当然只是没什么用的障眼法,但是在文化程度并不高,信仰宗教的人数比例又极高的帝国群众眼里,就会有别的意味了。 祝时年并没有闲心帮政府操心怎么公关,他拖了一下进度条,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尸体的状态。 他不可能认错,那是人被抽干血液而死之后的尸体。 因为他的哥哥......也是这样死的。 祝时年苦笑了一下,如果他是警署办案组的话,结合自己能够轻松被查到家人死因和报案经历,现在应该已经把自己列成嫌疑人了。 他翻了一下邮件和新闻,官方媒体有向公众征集昨天下午五点,在案发地点出现的可疑人员。 这样的话,案发时间应该就是昨天下午五点,自己一直在军部,应该有充足的人证物证。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了视频,思考那个可能的凶手。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么做的人,但是对方没道理事先不和自己通气。 私仇吗,蒋卓锡和蒋华森为人张扬跋扈,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是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这样,又不是侦探小说,这样根本没有办法干扰警方办案。 突然间,祝时年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拿起去找自己的私人通讯器。 通讯器比起其他的通讯方式,多了保密这一个优点,除了打电话的双方没有人会知道通话的内容,也没有录音的功能,因此许多军部高层都会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申请一个私人通讯器。 托顾臻的福,祝时年也有一个。 顾臻也许并没有以权谋私的初衷,但是对他来说,很多东西实在太过于唾手可得了,以至于他有时候并不清楚自己是否享受了特权。 祝时年从官方通讯器找到江淮宴的号码,存到自己的手机里拨了过去。 通讯器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接。 为什么会突然不接电话。 江淮宴其实没有道理替自己报仇杀人的,他那样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就算,就算他真的要帮自己讨回公道,也绝对不会这样,这样杀人的。 何况在离开他之前,他还跟自己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不会再管他的事。 祝时年只是想到了他那句会自己去查,觉得可能有那么一点不大的可能,想要打电话过去确认一下不是他。 可是江淮宴为什么会突然不接电话...... 他压下心里的慌乱,再一次拨过去。 但是这一回,江淮宴的通讯器却直接打不通了。 祝时年将通讯器攥得很紧,关节因为用力的缘故泛着白,他勉强想起来上次任务的报告还没有发给江淮宴,他多此一举地把报告发过去,又去拨打他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办公室秘书告诉他江先生请了假,如果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可以打他的私人通讯器,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等他来办公室了。 “......没,没什么,就是把一个任务报告发给江先生了,你们帮他写周工作报告的时候可以用。” “多谢,麻烦您了,还有别的事吗。” “江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 www.w】 19、自己动 “江先生是前天下午请的假,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抱歉,这我们也不太清楚。” 前天下午......不打这个电话还好,知道了之后江淮宴是从前天下午开始请的假,祝时年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有说是什么原因吗?抱歉,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和江先生很投缘,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请的假。” “是易感期的假期,上校不用太担心。江先生毕竟不是你们这样的s级alpha,易感期比较长,也不太稳定,以前也经常这样的。” “所以江先生蛮体谅我们下属的易感期的,听说上回您易感期到一半回来陪他去圣加伦他还拒绝了您。其实我们先生没有坏心思的,就只是他自己易感期又长又难受,我们政府部门的alpha身体等级普遍也没有您那么高,江先生担心您而已。”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傅成他们......后来还偷偷埋怨过江淮宴对陪他去圣加伦的人选挑三拣四。 原来是这样。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了的话,那我们就先挂电话了。” “.......没事没事,没有别的事了,您先忙就好。” 电话被江淮宴办公室的助理挂断了,祝时年状若无事地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在通讯器编辑好了信息,却删删改改好几次都没发给江淮宴。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祝时年匆匆把刚刚打给江淮宴的通话和短信记录删掉,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顾臻推开了。 “少将,”看到来人,祝时年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顾臻合上门,没有直接说明来意。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祝时年办公室的隔音。 然后他才走过来,严丝合缝地拉上了祝时年座椅后面的窗帘。 “人是你杀的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臻的指控算不上空穴来风,祝时年已经想到了他找过来的理由,还算镇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有办法帮你遮掩。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了祝时年。”顾臻似乎并不相信,有些咄咄逼人地说了下去。 “如果再有下一次,只是终身监禁或者枪决都算你运气好,就算你被蒋家报复折磨死了我也不会管你一下。蒋卓锡的那个弟弟可是喜欢玩alpha的,有好几个alpha都被他装上了双腺体,玩腻了就扔进军营里当军妓。” 祝时年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脸色有些发白,他好几次想要开口打断,但是像是被顾臻的话吓到了,嘴唇微微发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是我......顾臻,不是我做的,我昨天一直都在这里,俞中将,傅成,好多人都能帮我作证,你不要那么对我......” 顾臻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祝时年脸色苍白如玉,眼底的惊讶和害怕不似作伪,何况杀人和布置凶案现场的手段那么残忍,警署的人也推断是一个有谋杀经历的老手所为。 以顾臻对祝时年的了解,即使他打算报仇杀人,也只会干脆利落地一枪毙命。 顾臻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死的是一个财政部长和一个空军少校,就算政府极力控制新闻传播,也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如果人真的是祝时年杀的,即便他能保住人全身而退,“祝时年”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荣誉和过往,也没有办法再属于扑进顾臻怀里微微发抖地抱住他脖子的这个人了。 “好了,”顾臻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不会让别人碰你,我不舍得的。” “我也不是气你杀人,我只是气你不告诉我。你想要谁的命,我有办法做的更滴水不漏,就算你想自己动手,也应该告诉我。你不应该冒这样的风险,然后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杀蒋卓锡和蒋华森,但是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会帮你的。” 祝时年往他的怀里埋得紧了些,没有说话。 顾臻拍了拍他的背,抱着祝时年在他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祝时年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头发贴着他的侧脸。 “好了。”顾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撒娇了。警署总长发了好大一通火,首相打电话给我让我也帮着查这个案子,我现在要赶过去了。” “以后被人欺负了要吭声,风险大的事情不要做,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知道吗。” 祝时年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抱着顾臻脖子的手也没有松开。 是不让他走的意思。 顾臻倒是也不恼,淡淡地轻哼了一声,抱着他坐了一会儿,在祝时年办公桌的电脑上登了自己的内网账号,简单同步了一下案子。 其实在别人的电脑上登录自己的内网账号是军部明令禁止的,因为一旦任何机密泄露,都只会追究账户的使用者。 “.......什么蠢货。”不知道看了什么,顾臻突然嗤笑了一声。 祝时年微微抬起头,问他是怎么了。 “排查嫌疑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做做最基本的画像筛查,你看看,把什么人都列进来了。” 祝时年转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趴回了顾臻的肩膀上。 “看吧,没事,不是什么不能看的。” 祝时年这才回头去看了自己的电脑,那是一份现阶段案情的同步报告,嫌疑人那一栏中,江淮宴的名字赫然在列。 祝时年愣住了。 “......所以才说他们蠢。”顾臻看见他有些惊讶的神情,“最基本的动机和画像筛查都不知道做,塞了一堆权贵子弟的下场就是这样,能力烂得我没眼看。”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人,盛俊铭,江淮宴,连二皇子都来了,全是跟他一派的政客,杀姓蒋的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这些人还会亲自动手杀人?这些人还能亲手杀掉一个a级飞行员alpha?警署的人摇头的时候耳朵会抽自己的脸吧。” “.......您要先去忙吗,我不打扰您了。” 顾臻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好不容易祝时年撒娇留他一下,这群蠢货办事不靠谱成这样,他哪来的闲心思待在温柔乡啊。 “上次被媒体拍到的事情,确实是我没想到那天是情人节,那天你不开心了吧,下回我补偿你。” 祝时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你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顾臻皱了皱眉,“每次都要我来猜。” “.......等我们结婚放婚假旅行的时候,也带上你奶奶好不好?”顾臻想了想说,“我搞辆车,把医疗团队也带着,你不是一直想带她去玩吗。我肯定和你一起把你奶奶照顾好。” 祝时年笑了笑,颊边挤出来一个浅浅的酒窝,就像送丈夫出门上班的妻子一样,温柔又贤惠地抱着顾臻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顾臻没那么生气了,不管是对祝时年还是对警署那帮酒囊饭袋,他退出了自己的内网账户,清空了记录,然后很快离开了祝时年的办公室。 “上校,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老大你这算翘班了吧,我勉为其难不告诉老俞,下次你要少记我一次迟到早退啊。” 祝时年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有些生疏,他有些僵硬地对下属笑了笑。 他在车上换了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便装,戴上了墨镜,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找出了顾臻给他的小区门禁卡,但是想了想,又换成了万用的磁卡。 这是他在联邦首都做间谍时候学会的东西,帝国为了方便他行动给了他一张这样的磁卡,对于各种加密级别低的民用设施,这种万用磁卡都能让他无障碍通行。 帝国给的万用磁卡当然在任务结束之后就被收回了,但是那张卡在祝时年手里待了半年之久,他要是这么久都没学会复刻出一样的,那他就和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一样没用了。 顾臻和江淮宴住在一个高级小区,或者说包括死者在内的许多高官富商都住在这里,如果顾臻知道他用过那张卡,虽然他能解释,但是会有点麻烦。 二十分钟之后,祝时年赶到了江淮宴的小区,弄到江淮宴的门牌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他很快就到了江淮宴家的门口。 “先生,我来送文件。”他站在江淮宴家的院子门口,很从容地按下了可视化门铃,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来送文件的下属。 一双深黑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了门外的人,瞳孔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得像是冰雪。 一声轻响之后,门开了。 穿过别墅的院子,大门也是虚掩着的,应该是江淮宴提前打开的。 打开大门的一瞬间,祝时年被极重的雪松木的味道呛得咳嗽了起来。 那是江淮宴的信息素。 极其浓烈、尚未完全散去的alpha信息素,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像是故意没有收敛过。 信息素的味道混杂着浓烈的铁锈味,过了几秒,祝时年才意识到那是血。 垃圾桶里全是玻璃碎屑和抑制剂的空瓶,祝时年没有找到血腥气的来源。 “你来干什么。” 江淮宴坐在沙发另一端,背靠着扶手,外套被随意丢在一旁。 祝时年没有找到血腥气的来源,他走到江淮宴身边蹲下,很冒犯地掀开了他的衬衫。 里面果真有一道已经潦草包扎好的伤口。 伤口在侧腹,看角度,深度和形状,是一个成年的,a级或以上,一米八五左右的男性alpha所为。 死掉的空军上校蒋华森,a级alpha,22岁,目测身高一米八五。 腕子被易感期的alpha一把抓住了,江淮宴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是我杀的又怎么样,你要去报警吗?” “可以啊,你去啊,看看警署的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祝时年的腕子被他攥得有点疼,他并不想跟身处易感期毫无理智可言的alpha讲道理,想要强行甩开,可是身处易感期alpha的力气大得离谱,祝时年试了三下才成功挣开。 江淮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抗拒,整个人有些愣住了,祝时年担心他要发火和自己打架牵动到伤口,提前跨坐在了他身上,按住了他的双手。 但是江淮宴没有,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有些暗了下来,过了一会,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江先生,如果被查到的话,您也没办法全身而退,对么。” 顾臻之所以那么生气,可能就是因为这次事关重大,连他也未必有办法保证这次的凶手全身而退。 “您为什么要帮我,帮我们这些人呢。明明这样的事情,在首都应该早就发生过许多次了才对。” “滚下去。”江淮宴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姿势,我会以为你想自己动。” 祝时年没有想到一向光风霁月的江淮宴会一下子开口说这样下流的话,一下子愣住了。 江淮宴抓住他走神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挣开了他的束缚,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抑制剂。 “看着生气就杀了,老的肥头大耳小的欺男霸女,看不顺眼很久了。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魅力啊祝时年,我为了你杀人,你想象力可真丰富。” “别用这个。”祝时年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了他,“这种抑制剂有外伤的时候不能用。” “那没办法,我们最劣等的c级alpha就是这样,不打最刺激的抑制剂就只能跟公狗一样到处找人□□......” “您别那么说自己,”祝时年打断了他,“我去给您从车上拿,我车上有军部给伤员专用的抑制剂。” 祝时年把他能看见的那种抑制剂都收了起来,转身就合上门离开了。 走出江淮宴的小区,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拿抑制剂,而是去到了路边的一个电话亭,投了两个硬币进去。 滴的一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是贺忱,我要找陶老师。” “您......”接电话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好的,马上为您转接。” 【 www.w】 20、不要了 “插播一则简讯,就在刚刚,反抗军首领陶隽宣布对昨天对财政部部长蒋卓锡和其子蒋华森的谋杀案负责。” “政府发言人卢先生表示,这场暗杀是一场赤裸裸的挑衅,我们对反抗军惨无人道的暗杀行为强烈谴责,并计划择日正式向反抗军宣战。” ...... 祝时年拎着药袋回到江淮宴家时,门是虚掩的。 他一推开,就被迎面扑来的,冷冽得过分的alpha信息素呛得咳嗽了一声。 信息素像是已经完全失控了,祝时年心里一沉,几乎是跑着进了客厅。 江淮宴靠在沙发边,指节死死扣着扶手,呼吸紊乱而粗重,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衬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 “江先生,您还好吗,我帮您注射信息素。” alpha抬起头,瞳孔收缩得很厉害,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祝时年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 那是一个很赤裸的眼神,像是直接把祝时年当成了猎物一样。 是易感期里、劣等alpha才会暴露出的危险状态,几乎没有残存的理智,只剩下对信息素与交合的原始渴求。 可是祝时年不是omega,没有办法放出信息素来安抚他。 “是我。”他放轻声音,“抑制剂拿回来了,我帮您注射。” 江淮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喘息,像是被这句话拽住了最后一丝理性。 他勉强移开视线:“......别过来,抑制剂放在沙发上,我自己来拿。” 江淮宴的状态很不好,这种抑制剂又是静脉注射的,需要找血管,祝时年的车上还没有准备太多,就只有两只,他都拿过来了。 祝时年没有听信他的,走过去跪在他身侧,迅速拆开针剂,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他伸手托住江淮宴的手臂,低声安抚:“您别动,很快就好。” 第一针抑制剂推进去,信息素稍稍被压下去了一点。 可祝时年很快又意识到不对。 剂量似乎不够。 他皱起眉,翻看包装,又低头看向了江淮宴,他的状态依旧不太好。 军部只招收b级以上alpha,抑制剂当然也是针对这些人研发的,至于江淮宴这样的c级,大家默认他们会找omega自己解决。 江淮宴没有情人,没有匹配的omega,不狎妓,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自己过来的。 “还需要一针。”祝时年利落地拆开了第二只抑制剂,“我再给你——” 江淮宴却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滚.......”嗓音被情欲烧得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把你刚刚拿走的抑制剂......还给我。” 祝时年一怔,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自己刚刚拿走的那种抑制剂......是首都几乎买不到的,在二十六区才流行的,最廉价的抑制剂。 副作用强烈,极其刺激,对于现在还受了伤流了很多血的江淮宴来说,那种抑制剂一针打下去,几乎跟要了他半条命没区别。 “再打一针我带来的。”祝时年替他做了决定,“撑过去就好。” 他低头,准备给第二针。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一拽,一阵天旋地转,祝时年的后背重重撞上地毯。 针剂脱手,撞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药液溅了一地。 alpha的膝盖抵进他腿间,滚烫的手指掐住他的腰,虎口卡在他胯骨上,力道大得让他的骨头都疼了起来。 江淮越的信息素完全失控了——雪松木的气息铺天盖地,近乎窒息地灌进他的鼻腔,压迫着他的肺部。 世界倒悬过来,alpha好看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除了冷冽得呛人的信息素的味道,他还闻到江淮宴身上的血气,和一种廉价的,柠檬味的沐浴露的淡香。 易感期的alpha体能和力气都远高于平时,祝时年几次用力,都没能成功挣开他。 江淮宴只是一个c级alpha,就算祝时年明天就退役了,也绝不可能使出全力制服不了一个c级alpha。 可是江淮宴伤口的绷带已经隐隐开始渗出血迹,如果祝时年用全力制服他,伤口会裂开,会流出更多的血。 他的伤口不能让人看见,否则一开始江淮宴就没有必要自己包扎。 江淮宴一点也不会包扎伤口,绷带缠得潦草而又拙劣。 “祝时年,”江淮宴看着他,眼神竟恢复了几分清明,尽管祝时年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我会轻轻的,我会让你舒服,你不要怕。” “我不会比s级alpha差,我会控制好自己,不让你疼的。” 祝时年不会蠢到把易感期几乎没有神智的alpha的话当真,他胡乱地应了一声,脊背紧贴着地毯,心跳轰隆作响。 劣等alpha一旦彻底失控,交合行为会变得极端暴烈。 他们会在高热中本能地标记、啃咬、注入过量的信息素,直到猎物彻底臣服在自己的气味里。 这也是评级的意义,越是高等级的alpha,在拥有alpha的优越身体素质和信息素的同时,又能拥有beta一样的稳定性。 身前alpha的呼吸烫得可怕,祝时年本能地觉得害怕,想要离眼前的人越远越好。 可是他没有。 他很安静抬起眼睛看着江淮宴,顺从温驯,像是作为祭品被献祭给邪神的白羊。 比起自己即将经历的暴行,他更担心的......其实是江淮宴的伤口。 只是江淮宴甚至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祝时年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闷哼,瞳孔骤然紧缩,浑身都痉挛了一下。 我的。江淮宴看着他想 是我的。 祝时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可偏偏在即将昏迷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江淮宴的犬齿再一次抵住了他的腺体。 喜欢的东西......江淮宴艰难地想,明天就会被别人抢走了。 不能被抢走,不能被别人抢走。 要打上标记,让别人知道这是我的。 “不做了......”祝时年哭着说,“不要了,我不要了.......” 【 www.w】 21、我只要他一个 不要了,求求你好不好。 慢一点。 可不可以慢一点。 好累,浑身都好累。 恍惚之间祝时年又忍不住想,这样弄,江先生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他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在看到江淮宴的伤口没有在渗血的时候,又彻底地昏了过去。 ....... “喝点水。” 插着吸管的水被递到祝时年唇边,温度是正好的,但是因为里面还加了一点盐,所以不怎么好喝。 “江先生,您的易感期......过去了吗。” “要是三天就能过去我怎么也能算a级了。”江淮宴淡淡地说,“偷了你车钥匙,把你拿走的那种抑制剂偷回来了。” 祝时年立刻皱起了眉:“那种抑制剂对身体不好......” 江淮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祝时年颈后红肿的,还带着牙印的腺体。 他的手指现在是冰凉的,碰在红肿发热的腺体上,腺体一下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疼吗。” 祝时年摇了摇头:“您有行医证,应该比我更清楚的,普通的抑制剂已经对您没效果了,您再一直用这样的抑制剂,真的会和二十六区的那些劣等alpha一样......” “一样早死吗?” 在首都之外那些没那么富裕的地方,除了凤毛麟角的高等级alpha和omega,人数最多的就是beta。 易感期和发情期是需要时间来度过的,时间意味着工钱,劣等的alpha和omega想要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上班,除了使用最廉价的抑制剂别无选择。 “您别那么咒自己。”祝时年的奶奶思想很传统,不让他说死这样的字眼,祝时年下意识地就开口阻止了他。 “人总是有一死的。体面地活上几年,死的早还能算得上英年早逝。尸位素餐地活上再久,也只会被骂老不死的。”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反应过来不该和祝时年说这些,江淮宴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我本来只是进来想给你上药,没想吵醒你的。” 祝时年一时间有些走神,靠在他肩膀上没有马上躺回去,江淮宴愣了愣,以为他是在撒娇。 alpha被人咬了腺体,也会像被标记的omega一样离不开人吗? 江淮宴犹豫着,手缓缓放在了祝时年的腰侧,想要把他抱得更紧一些,祝时年却像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立即就打起精神想要从他怀里坐起来。 腰使不上力气,很快又跌回了江淮宴怀里,江淮宴反而来了劲儿,他笑了一下,故意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让我抱一下怎么了,”他戏谑地说,“觉得......对不起顾臻?” “他跟人订婚的时候,想过这样对不起你吗?” 祝时年的眼睛一下子灰败了下去,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江淮宴,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这样看去,就好像是他故意往江淮宴怀里头埋一样,他自己没有察觉到,江淮宴也没有说出来。 “他......也没必要对得起我。是他帮我给奶奶治病,是我......喜欢他,他不欠我什么的。” “那跟喜欢的人做.爱也会一直哭一直哭吗,”江淮宴恶劣地问,“还是会像片里一样喊哥哥喊老公说好爽再深一点。” 祝时年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贴在江淮宴的脖子下面,热热乎乎的。 江淮宴低头看他,祝时年很乖地靠在他怀里,脑袋圆圆的,毛茸茸的。 身体都被煎得那么熟了,还纯情得会被一两句话臊成这样。 “他有什么好喜欢的,”江淮宴淡淡地说,“受了欺负他没办法帮你摆平,还要背着你跟别人结婚。” 祝时年的脸色很快重新变得苍白,哭得微微红肿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来。 “我被人抢走名额的时候,他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我刚刚拒绝了去他的亲兵队,他凭什么......要帮我呢。” “联姻的事.......他有他的难处吧,就像您应该也有想做的事,才会,才会答应联姻的。” 江淮宴愣了愣,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马上改了口。 “你在套话吗,还以为我和顾臻一样蠢到会看不出来。你跟反抗军关系还不浅吧,前脚刚知道我杀的人,后脚就能让反抗军替我顶罪。我可不敢多和你说这个,马上我就叛国罪了。” 江淮宴这话说的好像他是帝国什么忠贞不二的肱股之臣,全然忘了自己昨天刚刚杀了一位身负要职的同僚和他在空军效力的儿子,并且正在包庇眼前这个私自联络反抗军的叛国者。 “我没有那个意思......” 祝时年这次真的没有任何想套江淮宴的话的意思,他讷讷地否认,刚想解释的时候,就听见江淮宴的门铃响了起来。 江淮宴没有立即起身,门外的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马上江淮宴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江淮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名字,接了起来,对面的人似乎等得急了,通讯器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就连祝时年也听得一清二楚。 “滚出来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我现在很忙,没有那么多耐心跟你耗,伯伯说了订婚宴的宾客名额今天就要定下来,你如果再装作不在家,我就踹门去拿你的印章了。” 江淮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连偷情被撞了个现行还被威胁了踹门应该会有的慌乱也没有,他很平静地给祝时年喂了一点水,然后把他重新塞回被窝里,锁上了主卧的房门。 顾臻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闻见了冷冽得呛人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淮宴就从他手里拿过了宾客的名单,看也没看一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都不看一眼,你平时工作也这样?” 从决定联姻开始,江淮宴就一直是这幅无所谓的模样,每次都看得顾臻极其恼火。 对于顾臻来说,联姻本就只是权宜之计,可是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江家不过是做生意的有几个小钱,靠着政治捐款在议会有点话语权,他看不上江淮宴也就罢了,江淮宴凭什么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呢。 “两家人的事,你不会让自己吃亏,江鸣渊也不会让自己吃亏,还需要我看什么吗。” “要是对我很有意见,可以不结婚的,说得好像是我求着你一样。”顾臻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宾客名单,把礼单也递了过去让他签字。 “难道少将对我就没意见吗,”江淮宴淡淡地回答,“逢场作戏一下,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就好了。少将是五岁的小孩吗,需要我哄着你演戏每天都说漂亮话?一定要这样的话当然也可以,江家是做生意的,一句恭维话这个数。” 江淮宴比了一个数字,顾臻讥讽地笑了一下:“你是舍不得屋里那个omega要跟我悔婚?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养人,之前还以为你是性冷淡。” 整个屋里几乎都是雪松木信息素和淫.靡的味道,只要顾臻不是傻子,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江淮宴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来没有传出来过任何的桃色新闻,在声色犬马的权贵子弟里算得上一股清流。 江家的孩子不只他一个,到了适婚年龄的omega也有两个,顾臻当时选中了江淮宴,除了正好手里有他的把柄,这一点确实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之一。 江淮宴那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早不找人晚不找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人,根本怪不了他要生气。 虽然他自己养情人养得圈子里人尽皆知,也没立场说江淮宴什么,但是万一这个关头江淮宴搞出什么风流韵事来,那同时丢得也有顾臻的面子。 “尝过一次味道,才知道确实很爽,”江淮宴淡淡地回答道,“难怪顾少将会那么沉迷温柔乡。” “alpha?”顾臻皱了皱眉,难怪他没有闻到那个omega的信息素,他刚刚还想着难道是beta,或者可能江淮宴不喜欢那个omega的味道,逼人家□□的时候也贴着抑制贴。 顾臻的眉头锁的更加紧了,搞alpha最容易弄出乱七八糟的新闻,强迫人家的,身体改造的,每年这样的事情都不少,会不会捅到大众视野里,只看家里压新闻的速度够不够快。 “和顾上将口味一样,不是很好吗,也算得是知己同好了。以后有什么新鲜的,也可以一起交流。” “谁要跟你交流,”顾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只要祝时年一个。你可别染了什么脏病或者玩出什么负面新闻了,至少在联姻关系没解除的时候,管好你的下半身,否则你不会想知道代价是什么的。” “自然,”江淮宴笑了笑回答,“我不会拿我的政治生命开这种玩笑。顾中将不用担心。” 【 www.w】 22、二次分化 顾臻看了他一眼,并不怎么信服,他原本要走,又折返了回来,伸手去推主卧的门。 屋子里的信息素也很浓,靠近门的时候,顾臻能感觉到雪松木的信息素比在入户的玄关那里更呛人。 这么浓的alpha信息素......那个alpha还真可怜。 要是和祝时年一样娇气的话,大概难受得眼睛都要哭肿了。 不过和祝时年一样娇气的alpha到底还是少,要是他被这样对待的话,大概会难受得哭上好久,怎么都哄不好吧。 顾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了祝时年,好端端的,最近都是做什么都会突然想到他。 门自然早就被江淮宴提前反锁好了,顾臻当然是打不开的。 只是门锁发出声响的一瞬间,里面像是传来了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江淮宴用力推开了顾臻,自己挡在了门前,非常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干什么,你吓到他了!” “这就吓到了?”顾臻皱了皱眉,“这么不禁吓,真没用,还alpha,兔子的胆子都比他大。” “少将这是做什么,”江淮宴看着他,语气不屑,“之前没想到,少将还有这种偷窥的爱好吗?” “我对那种庸脂俗粉一点兴趣也没有,”顾臻冷冷地说,“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没有搞什么腺体改造或者强制囚禁之类的。” “自然是没有,”江淮宴回答,“我也没有大方到能让别人看我的情人,少将要是这么大方,不如下次你和祝上校做的时候先邀请我去看?” 顾臻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从小都算得上正经,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的污言秽语,他被气得涨红了脸,想要扇江淮宴一个巴掌都嫌恶心,只能气得拂袖而去。 江淮宴被他这样几次三番地甩脸子倒是没有丝毫不悦,看到顾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说不出话来,简直比江家实验室最先研制出来治疗抑郁症的药物还要令人开心振奋。 他心情很好地打开了主卧的房门,门外的夕阳倾斜而下,把窗帘染上了橙黄色的光。 祝时年已经换好了衣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脸上的潮红也完全褪去了,现在的祝时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就只是个清秀漂亮的alpha。 谁会想到这样的人,衬衫底下是满身红痕的身体,一个小时之前还伏在自己怀里痉挛着高.潮呢。 ....... “您好,感谢您莅临订婚宴,这是您的房间。” “这是小祝吧,三年前军校那个阅兵仪式你就办的很漂亮,顾元帅把亲孙子的订婚宴交给你办是赏识你啊,年轻人,以后前途无量啊......李司令,幸会幸会。” “您折煞我了,就是顾元帅和顾少将抬举我而已,”祝时年淡淡地笑了笑,把房间钥匙交给了另一位刚刚赶到的权贵,“李司令,这是您的房间,劳驾您从第三战区赶过来。” 这是顾臻和江淮宴订婚宴的前一晚。 顾家的庄园很大,顾连晟邀请许多宾客提前入住,祝时年被指名操办订婚宴,迎接宾客的事情自然落在他身上。 祝时年从前不知道,原来有钱人的一个订婚宴,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要交换戒指,要穿相配的白西服,要由双方父母致辞,要在宾客面前立誓守护对方,爱对方一辈子。 这和真正的婚礼,有什么区别呢。 在二十六区,即使两个人真的结婚,也只是烧几桌好菜摆在院子里,请几个亲朋好友吃一顿饭而已。 “小顾,您今天下班这么早过来了,也是也是,毕竟是人生大事嘛。” 祝时年回头一看,顾臻身上还穿着军装,像是一开完会就赶了过来。 “李叔从第三战区赶过来,小辈自然要好好招待。”顾臻笑了笑,和赶来的宾客寒暄着。 “你的终身大事嘛,好不容易定下来了,我肯定要赶过来的,小江人不错,你和他又这么门当户对,两个青年才俊,”第三战区的李司令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alpha也挺好的,现在年轻人都不时兴匹配包办婚姻那套了,体外培养个小孩也很容易的。小程,你说是不是?” “那当然了,”程部长也跟着恭维,“顾少将和江议员怎么看都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上次看到你们在一起的照片,那拍得那叫一个般配好看,比那些小年轻爱看的偶像剧的两个演员都要养眼。” 当着宾客的面,顾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不悦,他淡淡地笑着,偶尔应上一声。 “陈越明,你是吃过饭来的吧?”李司令和程部长走后,顾臻转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副官问道。 “是的少将,我在食堂吃过了才来的。”陈越明回答,顾臻家里人太多了,他见每个人都得点头哈腰打招呼,那肯定还是在食堂吃的自在。 “我带祝时年去吃饭,晚上你帮着迎宾吧。” 陈越明连忙应下,他虽然不喜应酬,但是这种在长官面前刷脸熟的事落在他身上了,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祝时年默不作声地跟在顾臻身后,落后一个身位,是一个标准的下属的站位。 顾连晟让他操办订婚宴的时候,顾臻一个不字也没有说,可是现在,为什么又要把自己带出来呢。 顾臻把他直接带回了给他安排的房间,房间里已经让人提前准备了饭菜和两幅碗筷,顾臻给他安排的房间在二楼,其实就是......他平时来顾臻家时会住的房间。 “吃饭吧,和外面的菜都是一样的,我给你多拿了一点鱼生,应该还蛮好吃的,”顾臻说道,“最近是不是累了,好像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这几天晚上回来,你都睡得很早。” “没有很累,”祝时年轻轻地说,“没关系的。” “你不开心吗。”顾臻凑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为什么会不开心。” 他的袖子不小心撞到了祝时年还在发烫的腺体,祝时年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是理智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 “是爷爷让你操办订婚宴,你不想操办,所以不开心吗?” 祝时年垂下眼睛,算是默认。 顾臻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他皱起了眉:“你不想办,为什么不当场和爷爷说出来呢,我让陈越明办就好了,你这么几天都闷闷不乐委屈成这样,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我以为你是想这几天多见到我几面才答应的。” 祝时年愣了愣,他完全没有想到顾臻会这么想。 一时间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想告诉顾臻,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互换戒指的。 何况那个人那么优秀,和他那样珠联璧合,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生就是相配的。 他还想告诉顾臻,顾连晟那么做是在敲打自己,让自己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是像远在别的战区不清楚情况的李司令以为的那样,是在提拔自己,看重自己。 自己也根本没有办法拒绝顾连晟,他拒绝了操办订婚宴,顾连晟只会觉得他不好控制,只会再去想出来别的办法来敲打他。 六年前他失去的,是去当飞行员的机会和右耳的大部分听力,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嗯......”祝时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嗯了一声,“我下次会开口的。” 顾臻不喜欢看到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什么祝时年总是像没长嘴一样,什么都不跟他说。 这几天他已经很累了,每天都要应付讨厌的江淮宴,要扫尾蒋卓锡被杀案之后的工作,他根本没时间猜祝时年到底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和爷爷开口就和我说,祝时年,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猜你在想什么,你这样总是让我觉得很累。” 这是顾臻第一次和他说和他在一起很累这样的话,祝时年最开始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大脑才迟缓地运转起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心脏缓缓地钝痛了一下。 他是顾臻的情人,他的任务就是一个取悦顾臻的。 如果顾臻和他在一起不是开心愉悦而是很累,那顾臻就没有必要把他留在身边了。 祝时年愣了几秒,想了想,才缓缓地靠到了顾臻的怀里。 “您别......讨厌我,我以后......不会了。” 顾臻没有像往日一样立即伸手抱他,像是愣住了一样,他的身体有些僵住了。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吗?” 祝时年有些迟钝地摇头,这几天一到了晚上,体温好像就是会高得有些不正常。 可能是累了,也可能跟短时间内被注入了两次alpha的信息素有关系。 “我去给你找医生。” “不要!”几乎是下意识的,祝时年立刻就抓住了顾臻的手腕。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不能......如果传出去的话,对您的名声......” 顾臻和祝时年的关系在权贵的圈子里不说人尽皆知,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家庭医生在订婚宴前一晚上进了祝时年的房间,谁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 就算顾臻不在乎风流薄幸的名声,这也是把江淮宴的面子丢在地上踩。 不可以的,祝时年缓缓地想,不可以这么对江先生的。 “我有带常用药的,我自己吃点药就好了。” “可能是鱼生没处理好,有寄生虫,我去跟厨房说一下,一会儿不端上去了,你把药吃了,我一会儿上来看你。” “不用来看我了少将,我身体好,发烧而已,没关系的。可能是鱼生的问题,您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顾臻又说了什么,声音像是隔着重重的几层纱,祝时年怎么也听不清。 他胡乱地应了下来,嘴上含含糊糊地让顾臻不用再过来,其实心里还是期待一会儿还能见到顾臻的。 昏昏沉沉地吃了药,躺倒在了床上,祝时年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把整个人都埋了起来,很快就昏昏沉沉地快要睡着了。 门外的声音听起来一会儿像是隔了很远,一会儿又像是近在耳边,他好像听到了顾臻熟悉的脚步声,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起来。 紧接着,江淮宴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时年的心沉了下去。 “顾少将,你怎么在这里,顾爷爷和我父亲都在找你呢。” 顾臻应了什么,祝时年昏昏沉沉地又听不清了。 尽管脑子已经迟钝地转不动了,但是祝时年还是能猜到,顾臻不会再来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哥哥从身后抱着自己,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 他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再小一点,那样哥哥就能像小时候一样,很轻松得把他抱起来了。 真奇怪,哥哥只是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货的工人,在他梦里就好像无所不能,哥哥抱着他,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不是他们的错,”祝时年替他们辩护着,“哥哥,没有人欺负我,带我走吧,回家就好了。” 回家就好了。祝时年喃喃地重复着。 “可是年年变成omega了,要怎么办啊。”梦里,寡言的,沉稳的哥哥难得也着了急,很快他又笨拙地给自己找补,“没关系,没关系,omega也好,哥再多挣点钱,去二十区给你买好一点的抑制剂。” “哥瞎说什么胡话,我是alpha啊,我明天还要跟你一起去码头搬货呢......” omega?哥好奇怪,我不是alpha么...... 可是为什么.......突然好热啊。 漂亮的青年蜷缩在床上,原本苍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好热啊...... 顾臻为什么还没有来看我。 .......随便什么人都好,帮帮我吧。 【 www.w】 23-30 第23章 你看清楚我是谁 祝时年是在半夜醒过来的。 先是觉得难受, 然后才是觉得热得有些不正常。 皮肤像被火舌舔舐过一样,仅仅是皮肤摩擦被子,都让他觉得浑身发软。 颈后的腺体敏感得厉害,任何轻微的动作都牵扯出一阵绵密的刺痛。 汗湿的额发黏在他的眉骨上, 喉间也干渴得厉害。 顾家庄园里的每个客房都是提前准备了温水的, 祝时年想去喝水,可是刚刚下床, 他就双腿一软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好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不是吃过退烧药了吗, 为什么还会这么难受。 腿间像是有好多小虫子在爬,祝时年伸手去找, 却怎么也找不到小虫子在哪里。 顾臻不是说, 他会来看自己的吗。 即使被骂成勾引别人未婚夫的狐狸精, 祝时年也认了,他真的好难受,好想要顾臻过来陪他, 抱抱他,让他舒服 他好想要顾臻。 他等了好久好久, 每一秒都很煎熬,等着等着,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突然就知道, 顾臻不会来了。 明天就是他和别人订婚的日子了,他被自己的未婚妻叫走了,他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像是凉水一样泼醒了祝时年, 他满是水光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顾臻不要他了。 明天, 他会在台上跟别人互换戒指,他会在无数宾客的天生一对的盛赞和百年好合的祝福里牵起对方的手。 然后对着督世教的神明宣誓, 守护彼此一生。 虽然他们都不信教,可是他们已经让神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相爱了。 发烧好难受,小虫子也咬得他好痒好难受,这是神明在惩罚自己吗。 惩罚自己横插在一对天赐良缘的良人之间,还逼顾臻说出过许多次不爱江淮宴而是爱他。 对不起,他知道错了。 可是显赫的家世,出色的能力,出挑的相貌,高贵的品行,江先生什么都有了。 而祝时年出身低微,狭隘善妒,哪里都比不过他。 这些他都不可以在乎,他只是想要一个顾臻而已。 不是顾元帅的儿子的顾臻也可以,不是帝国最年轻少将的顾臻也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应该去奢求不属于他的东西的。 腺体腺体好烫,好难受。 只是发烧的话,腺体不会这么难受的。 一瞬间,祝时年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上过生理课,腺体发烫,连续几天夜晚发热 这是二次分化的前兆。 “怎么会”祝时年喃喃地问道。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明明二十岁之后,二次分化就几乎是概率只有千分之几的事情了。 omega如果他变成omega的话,一切都要完蛋了。 军部不会再要一个omega,首都不会提供任何给来自二十六区的omega的工作。 他不会其他技能,就算做黑户也留不下来。 omega也没有办法保护奶奶,在二十六区,一个omega和一个年老的女性beta几乎是活靶子。 上街买菜的时候,出门倒垃圾的时候,会都可能被抢走财物,会可能被随便一个劣等的alpha在后颈下留下标记。 顾臻也不喜欢omega,他亲口说过,觉得omega发情期需要整夜整夜地陪着抱着很烦人。 他不会再喜欢自己了,不会再留着自己了,即使是作为床伴,作为 他可以给自己打很多抑制剂,祝时年艰难地想,不会有发情期的话,顾臻使用他的时候就不用有负担了,顾臻就不会觉得omega烦人了。 他会给自己打很多抑制剂的,他会管好自己不发.情,他会乖乖的,即使被当成物件一样使用也没关系。 “顾臻”祝时年喃喃地说,“随便怎么对我都好,别不要我” 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响。 随后门缓缓打开,顾家走廊彻夜亮着的灯照了进来,一个身形颀长的alpha走了进来。 门外清爽的空气和alpha冷冽的,乔木的信息素一瞬间一同涌入了房间,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整个房间都是甜的。 江淮宴合上身后的门,重新上了锁,低头向祝时年看去。 瘫坐在地毯上的青年浑身的皮肤都透着粉色,只是伸手想要扶他起来,手碰到他手心的时候,漂亮的青年就战栗了一下。 alpha的肌肤自然是带着一点自身的信息素的,现在任何的信息素对于刚刚分化成omega还陷入了发情期的祝时年来说,都比椿药的效果更吓人。 可是见他缩回手,祝时年却像是很难过似的,做足了一番心里建设之后,又伸手来牵他的手。 被江淮宴抓住了手心,他又浑身战栗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泪莫名地就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抱我了?” “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祝时年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可怜极了,就好像是在某个雪夜里,被主人狠心丢弃的小狗,“我以后,以后不来烦你们了,我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来讨人厌了。” “现在帮帮我好不好。” “真可怜,”江淮宴低头看着他,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拦腰抱了起来,“帮帮你好了。” 像是照顾小孩一样,江淮宴把他抱上了床。 江淮宴身上凉凉的,像是冰凉的冷玉,很舒服,祝时年想要抱着他不撒手,可是身上却软得厉害,连这也没有力气做到。 “怎么弄成这样,不疼吗?”江淮宴低头一看,祝时年的身体被他自己不得章法得弄得一片红,就像是被人欺负去了一样。 “小虫子”祝时年抽泣着说,“找不到小虫子,好难受” “乖,老公帮你找小虫子,以后不要这样弄伤自己了,好不好?”江淮宴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亲吻是舒服的,即使还是alpha的祝时年,也极其喜欢接吻。 江淮宴虽然没有和别人接过吻,但或许是有天分,他对这种事向来无师自通,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把祝时年亲得很舒服。 那天祝时年离开之后,江淮宴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亲过祝时年,当时就觉得有些遗憾。 没有想到弥补的机会会来的这样快,祝时年还变成了这副样子。 “小虫子,刚刚,不咬我了”祝时年艰难地向他描述自己的感受,“现在又难受了还想要,还想要亲” alpha的嘴唇很凉,刚刚贴上去的时候想要发抖,可是贴得久了之后就好舒服。 alpha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是个很好的,说到就会做到的人,他不让自己亲了,但是很快就开始帮自己找起了小虫子。 小虫子被赶跑了,本就没有太清醒的意识也被一点一点吞没。 他人真好。祝时年含含糊糊地想。 顾臻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再让自己这么舒服。 那眼前的alpha就是顾臻吧。 但是帮他找虫子的时候,顾臻为什么不抱抱他啊。 “顾臻”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委屈,语调黏连,应该是早就已经习惯这样唤人。 “抱抱我为什么不抱我” 江淮宴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刚刚用手帮祝时年前后一起弄出来了一次,哪有多余的手抱他。 白眼狼,没良心的,还对着他叫别的alpha的名字。 真该罚了。 祝时年眼神涣散,额发被汗打湿,整个人贴得很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祝时年。” 江淮宴压低声音叫他:“你看清楚我是谁。” 祝时年却只是摇头,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紊乱,反复念叨着顾臻,顾臻抱抱我,顾臻别不要我,我不会发情的,不会一直缠着你的。 尽管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知道自己不应该苛求意识不清醒的祝时年什么,可是不悦、嫉妒、被冒犯的情绪还是一瞬间包裹住了江淮宴。 “够了。” 身上突然一疼,祝时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混乱中短暂地拽回来。 祝时年怔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顾臻要突然打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手好大,力气也好大,打起来真的好疼,要变成四瓣了。 平心而论,祝时年的身体确实被顾臻养得还不错,尽管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可是屁股上和大腿根肉乎乎的,让人忍不住就还想再继续欺负他。 “疼不要打” “我是谁?” 顾臻这个回答是错误的,他好像不满意,祝时年也忘记了顾臻是谁,可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能让他满意的答案。 可是回答不出来,alpha就会接着打他,就不会让他舒服。 “是老公,记住了吗。” “老公,”祝时年被仁慈地放过,甜甜地重复着叫了一声老公,伸手指了指自己颈后的腺体,“这里也要老公亲亲。” 江淮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现在的祝时年根本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在机械的重复,但是心里还是舒爽得厉害。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给他一个永久标记,那就可以彻底将这个人据为己有。 甚至不需要地下室,不需要锁链,信息素的本能就能让祝时年彻底臣服于他。 只要他靠近祝时年,被永久标记的omega就会乖乖地对他张开腿,温软地喊他老公。 只要自己想,就能让祝时年的肚子一直鼓起来,不是怀了宝宝,就是 江淮宴犹豫了这一会儿,祝时年等得急了,又难受得掉了几滴眼泪。 “老公,老公亲亲我好不好” 通讯器的铃声响了个没完,顾臻连看也一条都不想看。 直到看到最新一条消息的备注,他才屈尊降贵地接了起来。 “少将。”祝时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真,显得好像有些格外怯生生的。 听到祝时年的声音,顾臻这才勉强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他借着处理公务让避开订婚宴,爷爷他们应该不会去为难祝时年吧。 爷爷应该不会吧,在顾臻印象里,他虽然之前对祝时年不满意,但是自己闹了那么多年说一定非祝时年不可,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接受了,没必要现在再去为难祝时年啊。 “怎么了?”顾臻问道。 “今天是您的订婚宴,江先生他们都等在这里,就算暴乱的规模再大,您这样直接撇下江先生去也” 一听见祝时年开口只是在帮江淮宴说话,顾臻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 “你是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他对祝时年解释说,“你记得何桉吗,之前北极狼小队的那个随队军医,他跟我在一起,他说当年二十区闹分裂的时候,情况也没现在这样严重。” “二十区闹分裂?”祝时年有些错愕,他完全不知道这样的事。 “你不知道么,”顾臻有些奇怪,“二十区闹分裂,每天都是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影响民众正常生活,慢慢地事态不好控制,军部高层出动了北极狼小队,后面要清算的时候,他们觉得是陶隽通敌卖国想要把事情变得更严重然后控制下来再向军部高层邀功,让他当众跪下来向民众道歉。”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才那么一口咬定陶隽是冤枉的。”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祝时年有些错愕地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说老师叛国,我觉得没有。” “帝国的新闻媒体确实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想压下来什么确实不难。”顾臻想了想说,“有人为难你么。”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可以替您去处理暴乱的事。江先生他” “祝时年,”顾臻有些忍无可忍,“你昨天说不想看我和别人订婚,今天又开始逼我回去了?你这人真莫名其妙。” “要不是恶心他不想跟他订婚,我根本就不会接处理暴乱这种苦差事。你就更别想了,你没家世没背景,是想当第二个陶隽吗?” “少将,可是” “你要是打电话就是来说这事的话我就挂了,我一会儿去跟爷爷说,这事总有人要处理的,我不处理大概没人愿意了,他知道轻重,不会怪我的。” “少将,我,我还有别的事” 被标记了的omega的身体让他几乎不自觉地渴望对方的拥抱,安抚,和信息素,可是在他早上醒来的时候,顾臻早就不见了踪影。 身下是换好的新的床单,就连从床单被子上获取那一点可怜的微薄信息素的可能,顾臻也吝惜着不给他。 可是要和对方开口讨要沾着信息素的衣物,或者祈求对方早点回来,这样对于祝时年来说太难开口了。 就好像是真的在求欢一样。 他希望顾臻主动许诺会早一点回来,或是自己可以进他的房间,可是顾臻什么也没有说。 在下属又问了他什么问题之后,他终于有些等不及了,问祝时年还有什么事吗。 “我” 祝时年支支吾吾还是说不上来,顾臻又舍不得吼他,只好耐着性子等他说完。 “少将,路中尉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还是不太敢替您上台和江先生举行仪式,”陈越明实在不想在这关头上去讨顾臻的嫌,可是这事不汇报也不行,他只好小声附在顾臻另外一侧耳朵小声说,“他感觉像给您戴绿帽子似的,怪尴尬的,怕您以后介意然后为难他。” 顾臻被这对老战友气得心率飙升,他一来不知道祝时年到底犹犹豫豫半天到底想说什么,二来不知道陈越明为什么这种屁大点事也要上来汇报,路清源不愿意换一个人不就行了吗,三来不知道路清源那个蠢货到底有什么好不敢上台的,要是他真在乎江淮宴他还能撇下人家让婚礼继续正常举行吗? “这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远了通讯器,对身旁的陈越明说,“让江淮宴自己找个alpha,爱谁谁替我都行,他不介意就行,反正我不会介意,不会给他小鞋穿的。” “我真的在忙,你也看见了,”他有些无奈地对祝时年说,“你有什么事,一会发短信给我行不行?” 祝时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去吃早饭,胃里空空荡荡的有点难受,可是想到早餐的味道,却也觉得反胃。 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标记之后,没有安抚,没有信息素,被omega发情期的情绪影响,祝时年有点想哭。 他把头埋进枕头和被单之间,试图从那里面嗅到一点残存的alpha信息素。 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祝时年鼻子一酸,不知道为什么顾臻要这样对自己。 可能,可能他真的很讨厌omega,特别是发情期的omega吧。 “祝先生,您在里面吗?”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祝时年认识他,从他第一次来到顾家的时候,这个中年男性beta就是顾家的管家。 管家有这座庄园全部客房的钥匙,他来找祝时年肯定是顾元帅的意思,即使祝时年不开门,他肯定也能用钥匙开门进来。 “我在,您稍等。”祝时年撑着酸软的身体去开门。 尽管没有弄出任何伤来,可是毕竟那样弄了一夜,他只能勉勉强强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这是今天订婚仪式上顾先生原本要穿的西服。” 白色的西服用托盘装着,被管家递到了祝时年的手边。 祝时年认识这套西服,这是他亲手帮顾臻和江淮宴挑的。 试西服的那天,顾臻没有到场,只是由顾家挑出了一个身形和他们相似的尉官代替他们来试西服。 祝时年记得,那个代替顾臻的尉官叫路清源,就连相貌也和顾臻有三分相似,他穿着西服走出来的时候,祝时年真的有些恍惚,就好像是看到了顾臻穿上婚服,和江淮宴站在一起的样子。 “这是?” “唉,”一向能干的管家难得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路中尉觉得他代替少爷和江少爷举行仪式不太合适,怕少爷自己日后介意,不太敢这样做,少爷就让江少爷随便挑个人,江少爷说那就让您来吧,您跟少爷的时间长,少爷肯定不会轻易生你的气的。” “本来路中尉真的蛮合适的,他和少爷身形也像,衣服都不用改,但是他胆子实在太小了,总觉得冒犯了少爷,打死都不愿意换衣服。” 祝时年很清楚,顾臻不是朝令夕改喜怒无常的人,其实不会因为别人服从了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而动怒,按照他的性格,打乱他计划的人才会被他厌恶。 路清源应该是很怕得罪顾臻才会这样的,那天在西装店里见了一面,那是个很内向,很年轻的小孩,今年才十八岁,来自二十五区。 祝时年没办法苛责这样的人,也没办法全然不管他。 他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了管家说的江淮宴的提议。 “这回真得谢谢祝先生帮忙了,我这就去改衣服,十分钟后给您送过来。”管家感激地笑了笑,拿着装衣服的托盘快步离开了。 祝时年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找出了一支营养剂,喝完之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才缓和了一些,他检查了一下抑制贴,确保没有任何信息素会溢出来。 现在一旦信息素溢出来的话,就不仅仅是不礼貌的事了。 发热期的情热褪去之后,除了疲惫之外,获得了临时标记的omega的身体很难谈得上比起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祝时年趁管家去改衣服还没有回来,上网搜索了一下这种情况。 网上说,二十岁之后的分化,如果自身原本的信息素等级高的话,分化之后等级也会继承过去,简单来说,二次分化除了性别之外,对于身体素质的影响并不大。 他继续浏览,又搜出来了好几条二十岁之后二次分化伪装成原性别的新闻,有分化成omega继续在全alpha的贵族学院里装alpha最后被发现遣送回家的,还有omega二次分化成alpha之后继续装omega报名omega组体育赛事好拿奖牌的。 祝时年对这些新闻本身没有任何看法,只是从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信息,二次分化之后伪装成原性别,是有可能不被发现的。 这几条新闻里的主角,几乎都是至少伪装了几个月之后,跟信任的人吐露或者自己不小心才被识破的。 祝时年谨慎一点,也许就能一直装alpha不被发现。 “祝先生,”管家敲了一下门,“衣服改好了,麻烦您快一点换好,我们要彩排了。” 祝时年应了一声,连忙删掉浏览记录,关掉电脑去给管家开门。 西服是临时改的,虽然合身,却穿不出那种高定的效果,或者也许是祝时年天生没有顾臻那样矜贵的气质,再华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都是浪费。 江淮宴也不在,首都的暴乱事发突然,他大概也在联系协调,祝时年和那个代替江淮宴的尉官彩排了一遍。 代替江淮宴的尉官用的抑制贴有些旧了,信息素不小心溢出来一些,发情期被标记过的身体几乎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本能地排斥,alpha靠近时,祝时年整个人都抗拒得厉害。 “抱歉抱歉祝上校,”察觉到祝时年的不适,那个尉官一下子有些慌了神,“我的抑制贴用的有点久了,马上就去换新的。” “不用了,”江淮宴从远处走了过来,对那个尉官朗声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忙完回来了。” “小宴,处理得还顺利吗?”江淮宴的父亲江鸣渊问道。 江鸣渊坐在台下的主座上,江淮宴并不避讳地拉开他身旁原本属于顾元帅的椅子坐下:“不太好,这次应该真的有境外势力的插手,很有组织有计划。” “无论如何,先办完订婚宴吧,”江淮宴淡淡地说,在他脸上鲜少出现匆忙慌乱的神情,“办完订婚宴,很多事情就可以定下来了。” “小祝,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像是才意识到祝时年还在这里,他往祝时年那边温和地笑了笑,“站了这么久也累了,订婚宴正式开始之前我来叫你。” 再次见到江淮宴的时候,祝时年几乎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了。 在江淮宴和他的未婚夫订婚宴的前一晚,祝时年下贱地,毫无廉耻心地哀求着他的未婚夫不要走,留下来,标记自己。 “你累了吗?”见祝时年脸色不好,江淮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想要走到祝时年身边来。 “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祝时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乎落荒而逃,“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淮宴并没有再跟上来关心他什么,祝时年几乎要被愧疚和羞耻淹没了,逃一样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艰难地捱过了订婚宴正式开始前的几个小时。 首都的暴乱好像并没有影响到顾家庄园里的任何一个客人,江淮宴得体地和宾客寒暄着,接受着他们的赞美和祝福。 就连还没上台的祝时年也被他照顾得很好,他的私人助理时不时地拿过来一道好菜,让祝时年也尝尝。 顾家要求祝时年安排的繁琐仪式被江淮宴删繁就简地砍去了大半,庄园的宴会厅里宾主尽欢,很快就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戒指被放在丝绒托盘里,即使从相隔十多米的台上望过去,也能看清耀眼的火彩。 “小祝,别紧张,跟着我来就好。” 江淮宴穿着和祝时年身上几乎别无二致的白色燕尾西装,整个人矜贵又俊美,几乎没有人能忍住不看他第二眼。 即便心里有百般愧疚千般自惭形秽,祝时年这一刻也只能把这些都抛之脑后,和江淮宴一起把这个仪式完成好。 随着主持人的指引,祝时年和江淮宴同时上前了一步。 就在两人靠近的那一瞬间,祝时年的身体忽然一僵。 熟悉的,冷冽的乔木的信息翻涌着,一瞬间包裹住了祝时年。 雪松木的信息素 喜欢 好喜欢。 这是我的alpha。祝时年的浑身上下几乎每一个器官都在这样说着。 想要被他拥抱,被他亲吻,被他占有。 江淮宴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帮他戴上了戒指。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祝时年几乎用尽全身的理智在忍耐着,才能不像发情的小狗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扑进那人的怀里,要他抱着自己,要他亲亲自己。 偏偏江淮宴像是很享受帮他戴戒指的过程,他虔诚地抬起祝时年的手,像是怕弄疼他一样,很缓慢地把戒指推到祝时年的指根。 温热的,干燥的,手指修长白皙,带着薄茧的手,祝时年不会认错,就是这双手 “有小虫子,帮帮我” “求求你好不好,我好难受抱抱我,为什么不抱抱我” “刚刚两只手都在帮你,笨蛋老婆,我有四只手吗,嗯?” 尽管是那样神圣的场景,对祝时年来说却像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淫刑,在帮他戴完戒指之后,江淮宴甚至还微微低下头,像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他的手背一样。 祝时年几乎本能地想要发抖,如果那样的刺激真的落下来的话,他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幸江淮宴并没有,可是他也没有就这样放过祝时年,他短暂地握住了一下祝时年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刚刚戴上戒指的无名指。 “现在,轮到小祝帮我带戒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真是天赋异禀 丝绒托盘里, 另一枚戒指闪着漂亮耀眼的火彩,江淮宴身旁的漂亮青年神色平静地将它拿了起来,动作缓缓的,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李伯伯, 江先生旁边的那个alpha是谁?之前好像没见过。”台下, 一个年轻的男性omega撒娇一般地转头对着李司令问道。 “哦,顾家提拔起来的一个上校, 小沅喜欢吗?挺年轻有为的, 就出身不是太好, 配小沅差了点,入赘的话倒是刚好。一会儿看他会不会过来敬酒, 要是过来了伯伯就帮你去问问。” 黎沅听到了这样的话, 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李伯伯, 又抬头看向台上的青年。 像是害怕冒犯到江淮宴,他几乎不敢去碰江淮宴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戴上戒指之后, 几乎立刻就松开了手。 黎沅的父亲是帝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即使在贵客中也是需要被额外庄重对待的存在, 被安排在离台上很近的地方方便一会儿被主人敬酒,因此能把台上的人看得很清楚。 因为紧张的缘故,台上漂亮alpha青年的耳尖红透了, 面容染上绯红,眼睛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就像熬过了一场漫长的酷刑,祝时年终于帮江淮宴戴完了戒指。 “愿神护佑你们, 祝福你们。” 牧师双手合十 , 完成了致辞 晚宴之后的舞会持续了很久,祝时年一个人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 演奏着华尔兹舞曲的大提琴声时不时传进房间。 被标记过的omega会极度渴求对方的信息素,经过一整个白天,alpha留在他身体里的信息素已经几乎已经完全被消耗殆尽了。 已经有了临时标记的omega也不能再打抑制剂来度过发情期,否则抑制剂和临时标记在体内相互作用,只会让他更加难捱。 面对顾臻的时候,祝时年尚且说不出祈求的话来,更枉论是江淮宴。 想要闻到雪松木信息素的味道,想要被抱在怀里,想要听到他声音。 脑袋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大声诉说着更直白的说出来会让他羞愤欲死的愿望。 他克制住想哭的冲动,尽量不去想任何人,只想尽快让自己睡着。 睡着就不会难受了。 房间的窗帘像是被风吹开一角,透进来一瞬间明亮的月光。 但是祝时年整个人都被蒙在被子里微微发着抖,全然没有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好难受,被标记过的腺体烫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 借着夜色,一道修长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时翻滚了一下,几乎没有怎么发出声音。 可信息素却先一步席卷了整个房间。 祝时年猛地坐起身,下一秒,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愈发剧烈地战栗起来。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涌进来,像是山风撞进滚烫的房间,毫不掩饰地铺开,又像是翻涌的潮水,把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祝时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几乎无法对江淮宴翻窗进来的行径做出任何评价或是反馈。 江淮宴也并不打算解释自己不走正门的行为,他脱下外衣走到了床边,却发现祝时年的脸红得比刚刚还要厉害。 江淮宴微微皱了皱眉,有点疑惑。 他给了祝时年信息素,祝时年现在不应该好受一点才对么。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轻轻掀开了一角被子。 祝时年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反应过来遮住那滩痕迹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江淮宴很轻地笑了一声。 真是天赋异禀。 尽管很轻,可是祝时年还是听见了江淮宴刚刚笑的那一声。 没有看到江淮宴的眼睛,可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到底有多淫.荡,多下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只要被标记了,就会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吗。 “刚刚舒服吗,”江淮宴脱掉外衣,不请自来地上了祝时年的床,隔着被子把他抱在怀里,“马上让你更舒服,好不好?” “江,江先生放开”祝时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要” 江淮宴没有理会他的口是心非,熟练地释放出安抚性信息素,另一只手已经撩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露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他的眼睛半阖着,泛着情.欲的水雾,眼尾已经哭红了,不知道是他来之前难受哭的,还是他来之后爽哭的。 “做omega其实也有做omega的好处,以前跟顾臻做是不是很疼,做omega会舒服很多,对吧。” 突如其来的亲吻落在后颈。祝时年浑身一颤,alpha的犬齿轻轻擦过敏感脆弱的腺体,激起一阵细小电流般的快.感。 “只要你乖乖的,不要给别人看你的”江淮宴说着,轻笑了一声,略去了后两个字,“也不要让别人咬你的腺体,你就还能在军部继续做你的alpha,变成omega就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能和江淮宴,怎么都不可以 他已经很对不起江淮宴了,怎么能又对不起顾臻呢。 祝时年挣扎着想推开alpha,手臂却软绵绵,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被江淮宴轻松制住。 “别别碰呜” 甜腻的喘息溢出唇角,祝时年在意识到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后立刻咬住了嘴唇,却被江淮宴先一步用手扣住了下颚。 祝时年当然不舍得咬他的手,只是拼命地摇头表示抗拒。 江淮宴放出了更多的信息素,本就已经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祝时年身体软得更加厉害,几乎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 “怎么总是喜欢弄伤自己,昨天也把自己弄得一团糟,顾臻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江淮宴故作严厉地说。 “教你一点规矩吧。”江淮宴叹了一口气,任由祝时年从自己怀里挣脱了出来。 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汗湿的刘海贴在脸上,连拨开的力气也没有。 “嘴巴打开一点,乖,我不想把你的嘴角弄破。” 什么东西被塞进了祝时年的嘴里,然后锁扣"咔嗒"一声固定在他耳边。 “呜”津液立刻不受控制地积聚在口腔里,顺着咬胶两侧的小孔渗出。 祝时年难堪地闭眼,感觉到一滴温热液体滑过了下巴。 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对祝时年来说是莫大的羞辱,可是偏偏江淮宴从后面抱着他,清爽的雪松木信息素安抚着他的神经,让他舒服得几乎像是踩在云上。 就连低声的喘息也没有办法再抑制了,江淮宴很喜欢他发出这样的声音,会奖励一般地再放一点信息素给他。 好舒服啊。 祝时年控制不住地翻过身去,想要离信息素的源头再近一点。 “真乖,”江淮宴夸赞着,让他埋在自己的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这样是不是就舒服了,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而已。” 祝时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不自觉地向江淮宴温暖的怀抱靠去。 江淮宴的手指顺着脊椎下滑,从他的肩胛骨一直摸到尾椎,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每一次抚摸都能带来轻微的战栗 喜欢。 好舒服。 祝时年很真实地感受他在被自己的alpha抱着,被自己的alpha用信息素安抚着。 被他用手指照料着难受的地方,被他用嘴唇亲着颈后的原本难受的,发烫的腺体。 生理性的泪水流个不停,祝时年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 江淮宴爱怜地拿来了纸巾,帮他擦干了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这是他的alpha。 他的alpha对他很好,他是很幸福的omega。 眼前是江淮宴被自己的眼泪和津液打湿的西装内衬,祝时年还记得白天江淮宴穿上这套衣服的样子,矜贵优雅,俊美无双。 这套衣服还在哪里见过。 祝时年的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清明。 一模一样的这套白色西装,原本还属于另一个,属于江淮宴合法的,经过神明和亲朋好友见证的未婚夫。 他也是也是自己喜欢的人。 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的人。 身下的床单濡湿了一片,祝时年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清醒的情况下,钻进江淮宴的怀里抱他,蹭他的脖颈,被他用手指安抚。 不是刚刚分化,也不是被迫的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做了顾臻四年的情人,他对不起江淮宴。 现在他背叛了顾臻,他也对不起顾臻。 祝时年几乎被这样的痛苦吞没了,可是也快感也每时每秒都不停歇地包裹着他,把他送上云端。 祝时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高空坠落下来,摔得尸骨无存。 这才是他应得的下场。 眼泪流得更加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其中一颗砸在了江淮宴抬起来想要给他擦脸的手背上。 “怎么哭得这样凶?” 江淮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低头在他泪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逼你的。” “是我强迫你的,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不是你天生淫.荡。” 祝时年被束缚着说不出话来,他仰起脸,似乎是想要摇头,可却很快就脱力地跌回了江淮宴怀里,连这个动作也不能很好地完成。 江淮宴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想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还没出口的话。 “开门。”顾臻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听起来阴冷彻骨,像是庄园鬼故事里必备的鬼骑士。 作者有话说: 后天上夹子,想要有个好位置,明天先不更了,请个假TvT,后天23点更。 第25章 都是江淮宴的错 一秒, 两秒,房间里并没有人做出任何回应。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玫瑰和雪松木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 空气既冷冽又清甜。 其他alpha的气息让祝时年难受了起来, 然后让他难受,让他呼吸愈发困难的信息素越来越近。 刚刚还清醒了一些的意识一下子昏沉了起来, 祝时年本能地觉得怕, 愈发想要往身后的人怀里躲。 那里是安全的, 是舒服的,是不会让人难受的。 “怎么这样一直躲着, ”江淮宴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 “顾少将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你说呢。” 祝时年模糊地意识到, 他的alpha好像在催他抬头,可是抱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顾少将,把信息素收一收吧, ”江淮宴淡淡地抬头看着顾臻说,“房间里有omega, 这样太不礼貌了。” 他的alpha说的对祝时年想。进来的alpha的信息素,真的让他好难受。 身后,那个alpha的目光也一点都不礼貌, 盯得祝时年莫名觉得不寒而栗。 江淮宴提醒过后,alpha放出的信息素反而变本加厉。 不要这样,这样让我好难受, 祝时年想要开口提醒他, 可是他忘了自己嘴里还衔着东西,他想要说话, 可是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顾臻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什么烙铁一般的东西猛地碰到了祝时年光裸的肩背,把他从自己alpha的怀里用力地拉了出来,就像是把新生的蚌肉硬生生从贝壳中撕开一样,他太用力了,祝时年觉得疼,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陌生的alpha强硬地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脱下带着他体温和信息素的衣服盖在祝时年身上,刺激的信息素让他难受得呼吸困难,浑身都在发抖,却逃无可逃。 祝时年难受得厉害,想要请他放过自己,可是口枷束缚得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少将不也看到了,他不想跟你走。少将现在来得倒也是时候,我刚好有话想对少将说。” “我和小祝是两情相悦的,反正我听小祝说少将不喜欢omega,那不如就请少将成全一下我们了。少将若是觉得亏,江家的产业遍布帝国,我再给少将找一个漂亮的alpha,应该不会找不到的。” 顾臻看也不看他,就会像把他当成了空气一样。 他把祝时年在床边放下,从祝时年自己的行李里找出了换洗的衣物递给他。 “祝时年,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换衣服跟我走,我不追究了。” 离开alpha的怀里让祝时年觉得好过了一些,可是他还是没能明白alpha说的话。 为什么自己要跟他走,他身后的不才是他的alpha么。 祝时年很害怕眼前的男人,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他慌乱地下床,可是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膝盖瞬间磕在了地上。 地上铺了上好的羊毛地毯,可是那也不可能全然不疼,祝时年疼得又呜咽了一声。 顾臻用指背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烫得厉害。 祝时年似乎很怕他,自己一碰他就发抖。 “祝时年,”他冷笑了一下,但还是找来抑制贴给自己贴上,“你自己看看,你选了个什么人?我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什么时候把你做得发烧过。” “是么,”江淮宴很快冷嘲热讽了回去,“那你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想过要给他名分么?” 是吵架的声音 热潮逐渐褪去,那种难受的,很恐惧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恍恍惚惚地,祝时年意识到,应该是空气里另一种alpha信息素消失了的缘故。 他清醒了过来,看见顾臻盛怒的脸。 一瞬间,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了顾元帅把自己叫到病床前时的锐利的眼神,想起了那枚短暂戴在自己指上的戒指,想起了情.热的时候,江淮宴犹如冷玉的怀抱。 还有自己哭着扑在江淮宴怀里求欢的丑态。 他背叛了顾臻,是他对不起顾臻。 也是他引诱江淮宴的,是自己挑拨了他们的关系。 对不起 他想跟顾臻道歉,但是因为口枷的缘故,说出口的最后却只有难耐的呜咽。 口球不大,可是戴得太久了,口腔酸软得厉害,透明的涎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祝时年一向喜洁。 他低下头去,眼圈一下子红了,顾臻没忍心再看他这样,拿纸巾帮他擦干净了脸。 “好了,别怕我,”顾臻伸手想要抱他,清醒过来的祝时年凭借着意志力强行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躲开,“都是江淮宴的错,我知道,我不怪你,好了,跟我回家去。” “我贴抑制贴了,我抱你回去。” 顾臻没有再把那件沾了他很重信息素味道的军装外套给他披上,只是拿了一件祝时年自己的换洗外套盖在他身上,把他重新抱了起来,然后回头看了江淮宴一样。 祝时年是他的人,他带回去天经地义。 如果他执意要拦,顾臻不介意跟他打一架,除了不会出人命之外,他不敢保证自己会把江淮宴打成什么样。 可惜江淮宴并不识相。 “他被我做了临时标记,”江淮宴站了起来,拦在了门口,“你现在把他带走,是要让他难受死么?” 顾臻冷冷地盯着他,一个C级alpha,还有把柄被捏在自己手上,也敢碰他顾臻的东西。 “江淮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再多说一个字,明天难受死的就会是你” 袖子很轻地一沉,祝时年流着眼泪,祈求一般地向他摇了摇头。 顾臻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还有脸帮他的奸夫求情的,他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口枷的存在,祝时年真的会开口把全部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然后拼了命一般地为江淮宴开脱,说都是自己勾引江淮宴的,江淮宴只是好心在帮他。 简直不可理喻。 他就应该在知道祝时年可能二次分化的时候就把他变成omega,给他打上终生标记,让他一辈子再也找不了别人。 漂亮的宝贝就是会被所有人觊觎的。 他早给知道的。 顾臻踹了一脚门,抱着祝时年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淮宴,江淮宴淡淡地看着他,并不是一个落败者的姿态。 也是,插足别人的感情的事,他最擅长了。 这次没成功,大概想着还有下一次,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也许江淮宴还在想,祝时年被他标记了,直到下一次发情期到来的时候,都会离不开他的。 顾臻抱着祝时年走出房间,穿过夜晚寂静的庄园,庄园里的树木高大得像鬼怪一样。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夜里的寒气。 祝时年缩在车后座,衣襟凌乱,手腕上还有被其他人的手攥出的指印。 没过发情期的身体依然敏感要命,与顾臻滚烫黏腻的身体相触时,几乎激起生理性的寒颤 这不是标记他的Alpha。 他的身体在清晰地排斥。 祝时年潜意识想躲开,可他既没有力气,也不敢忤逆顾臻,只能虚弱地陷在顾臻的手臂间。 “张嘴。”顾臻淡淡地说。 尽管肌肉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力气了,可祝时年还是听话地尽可能张大了嘴,顾臻解开他脑后的锁扣,缓缓取下了他嘴里的口枷。 口枷上沾满了津液,alpha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水痕。 他没有真的看见祝时年和江淮宴□□,可是不代表他没有想象力。 他几乎能想到带着口枷的祝时年是怎么呼吸困难几乎要昏厥过去的。 能想象得到那样的祝时年有多可怜,多涩情。 “被别人玩成这样”顾臻幽深的目光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喜欢被这样玩?” 祝时年想要摇头,想要说不是那样的,可是却像忘了怎么应该怎么说话一样,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顾臻拧开一瓶矿泉水,托着他的后颈喂他。 可祝时年的吞咽功能尚未完全恢复,一部分矿泉水从唇角溢了出来,顺着脖颈滑入领口,洇湿了上衣。 “对,对不” 顾臻伸手揩去他下颌的水渍,眼神沉暗。 他拉下祝时年的领子,擦拭他的胸襟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祝时年的锁骨上别人留下的红痕。 他自虐一般地看了半晌,把这一笔一笔尽数记在了江淮宴身上。 祝时年一直很乖的,这些年,好多贵族家的omega想都跟自己打听过他,祝时年从来都没有动心过,通讯器里omega的联系方式至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顾臻认识的,工作上一定会接触到的人。 祝时年很乖的,他一直很听话的。 不是他的错,都怪江淮宴。 “不是你的错。是他逼你的,是他欺负你,是我昨天没在你身边。”顾臻用拇指给他擦干净了眼泪,“好了,别哭了。” “以后听我的话,离江淮宴远远的。他原本就是蛇蝎心肠心机深重的人,接近任何人都是有目的的,你是被他蛊惑,被他给骗了。” “仔细想想你就该知道的,他又在贵族圈里如鱼得水,又有广有爱护平民的好名声,不觉得矛盾吗。他就是个口蜜腹剑的贱人。” 顾臻抱着祝时年,把下巴埋在他发顶:“好了,没关系,等到婚约解除了,我就带你回北部战区,以后,也就不用跟这种人有瓜葛了。” 顾臻说不怪他。 顾臻对他好,顾臻一直都对他很好,不止这一次。 祝时年眼眶一红,眼泪又落了下来。 比起责罚,比起可能出现的暴力或是强迫,祝时年其实最怕的就是这样。 他宁可顾臻骂他是婊.子,骂他不知羞耻,把他关进他最害怕的禁闭室。 胸腔涌上的苦涩感激哽在喉间,他低头埋进顾臻肩窝,呼吸间全是对方冷冽的信息素。 好难过啊。 身体好难受,心里也好难过。 他想要补偿顾臻什么,可是他的身体本就是顾臻的,财富,权力他也没有别的任何地方能帮上顾臻的忙。 除了这具身体和廉价的爱和歉意,祝时年百无一用。 就连这具身体,也被他不知廉耻地献给了别人。 “没关系,”顾臻又重复了一遍,“临时标记而已。” 后颈却在这时候突然一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上了祝时年的腺体。 “临时标记而已,”顾臻说,“覆盖掉就好了。” 漂亮的宝贝,就依然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强制标记 军用越野车的后座空间逼仄, 祝时年被顾臻按在皮质座椅上,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车窗上的防窥膜将夜色隔绝在外,骤然自动打开的顶灯刺激得祝时年想要流泪。 “忍一下,”alpha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 将他的脸牢牢按在自己肩上, “很快就结束了。” “标记完,年年就是我的omega了。” 顾臻的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可祝时年几乎不寒而栗。 他已经被江淮宴标记了。 顾臻是想标记一个已经被标记的omega。 有那么一瞬间, 祝时年怀疑他是在威吓自己绝不能再背叛他。 可是他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不要!顾臻, 求求你不要咬” 祝时年从他的肩上抬起脸来,满脸泪痕地哀求。 “等这个标记自己消掉好不好, 是我的错我不该勾引江先生, 我不该背叛您” “我会乖, 我会听话,发情期马上就过去了,我保证我不会再去见江先生” 已经标记过的omega再被第二个alpha标记, 这无异于是针对omega的酷刑。 他会死掉的 曾经祝时年在联邦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一个omega同僚被查出来抓到之后, 作为一种审讯的手段,就被联邦人选出两个alpha威胁要连续标记他。 他为了咬死没有说出来,在被第二个alpha标记的过程中昏了过去, 即使后面被帝国救了回来,也患上了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后都无法正常地跟alpha接触。 祝时年去看望他时, 即使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正常地交流, 他都会莫名地发抖。 顾臻顾臻真的想要这样对他。 祝时年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顾臻的犬齿抵在自己后颈的腺体上,冰凉得无比渗人。 未知的恐惧让祝时年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祈祷标记早一点倒来。 这样,这样就不会面临未知的,更加煎熬的恐惧了。 “昨天你和江淮宴在一起的时候,我在为了娶你和我爷爷吵架。” “我是怎么对你的祝时年,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臻把抑制贴取了下来,充满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一下子充满了整个车厢。 祝时年难受得头脑昏沉,心跳飞快,本能地想要干呕。 别这么,别这么对我 可是顾臻说的好像是对的,他确实对不起顾臻,他 他没有资格哀求顾臻怜惜他,原谅他,像从前一样喜欢他,对他好。 “对,对不起”祝时年很轻地说。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祈求顾臻的原谅,也没有资格求他把抑制贴贴回去。 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顾臻。 顾臻要罚他,要让他难受,是应该的。 顾臻想要咬,那就咬吧。 像是对待猎物一样,顾臻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腺体。 那一瞬间,祝时年真的感觉到了堪比面对死亡的恐惧,就好像被猛兽叼住了后颈,随时都有可能被咬断脖子,尸首分离。 下一秒,顾臻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几乎直达骨髓和心脏,祝时年猛地昂起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顾臻的犬牙毫不留情地刺破江淮宴留下的标记,滚烫的alpha信息素被强行注入祝时年不堪重负的腺体。 覆盖标记的过程就像是在用砂纸剐蹭掉一层皮肉,再硬生生烙上新的印记。 两种不同的信息素像是在他的身体里厮杀,要把血管都撕裂开来。 顾臻的手臂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腰,将他死死固定在怀里。 alpha的信息素像是洪流一般灌入血管,祝时年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膝盖撞上车门发出闷响。 他难受得恨不得昏死过去,可是疼痛偏偏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砰,砰,砰。 心脏好像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几乎要不堪重负地跳出嗓子眼。 原来原来被当做器物使用,这么痛苦啊。 顾臻,如果留在你身边就要被当成器物一样使用,我现在我现在不愿意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顾臻才松开了他。 就好像整具身体都被打碎了重塑一样,浑身上下的器官好像都不再属于自己了。 “宝宝好乖。”顾臻吻了吻他滚烫的眼皮,“坚持下来了,好厉害。” 刚刚还让他无比难受的崖柏木信息素一下子就变得清香而好闻,顾臻温柔地安抚着他,在他听不见的右耳边低声哄着什么。 祝时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像过去的四年里的很多次一样,哽咽着喊了一声顾臻的名字。 顾臻没有想起他右耳听不见的事,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顾臻却在这时候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顾臻状若不经意地低头,看见黑色皮质座椅上祝时年原本坐的地方, “宝宝。”顾臻喟叹似的地喊了他一声,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眼泪夺眶而出。 他好像坏掉了。 即使被这样强迫,也能 浑身的器官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祝时年因为他的动作疼得浑身一颤,却被alpha掐着下巴抬起脸,被迫和他对视。 顾臻的瞳孔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被咬破的嘴唇,涣散的瞳仁,腺体处汩汩渗血的齿痕。 祝时年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向顾臻求饶,认错,请他原谅自己,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这本来也是他的错。 可是喉咙像是被刀割过一样,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和普通的,被标记之后的omega几乎截然相反地,祝时年甚至对顾臻大逆不道地产生了一种名为怨恨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像对待仇人一样对他。 明明他也不想被江淮宴标记。 那天晚上,明明他一直都在等着顾臻再来看他 祝时年晕过去了。 顾臻把他按到自己怀里,轻轻地伸手摸了摸他后颈的腺体。 血已经凝固了。 但是昏过去的祝时年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怕得厉害。 顾臻愣了愣,一瞬间几乎心里难过极了。 他是爱祝时年的,看到他难受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他和祝时年两情相悦,祝时年那么爱他。 顾臻有些后悔那样对他了,他明明知道,祝时年不会因为一次意外的标记就变心的。 顾臻低下头,亲了亲祝时年闭着的眼皮。 祝时年似有所感,脑袋垂落在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祝时年那么爱他,他明明知道的。 在一起之后,顾臻和祝时年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是祝时年去联邦执行任务的那一次。 那原本是属于顾臻的任务。 联邦和帝国交战多年,虽然已经签订了停火协议,可是明争暗斗仍然多年都不休。 那年联邦上台了一个极度民粹的领导人,好不容易停息的战争几乎很快就要再度爆发。 帝国必须要有人到联邦去,即使那是最危险的地方,即使被联邦那个魔鬼一样的总统知道,很可能当即命丧当场。 执行这个任务需要很强的能力和心理素质,需要身体素质良好,精通电报和破译,还必须要精通联邦的语言,能说的和母语一样好。 这个人肩负着国家的命运,还要在高压的情况下,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不露出任何破绽。 顾臻主动认领了这个任务,因为害怕受到阻挠,做出决定的当晚,就飞去了联邦首都奥古斯都。 他没有告知爷爷和任何人,无论是爷爷还是军部那些叔叔伯伯,都一定不会赞成他这么做。 但他是贵族,流淌着高贵的血,享受着生来富裕的生活,自然也应该为国家人民而赴险。 可是在和接头人对上暗号后,在住所里休息的当天晚上,他整个人就发起了高烧。 顾臻身体健壮,从小到大几乎鲜少生病,即使说他的身体健壮得像牛一样那都不为过。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帝国了,水土不服完全是无稽之谈,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肯定是同事招待他的饭菜有问题。 怎么会? 他是叛徒吗,还是自己已经暴露了,和他对上暗号来接他的,其实是个联邦的特工? 可是接头的战友如果是联邦的特工或者叛逃,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直接把他移交给联邦,或者直接在接头的地方带着联邦的人守株待兔。 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呢? 发烧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种头疼的,疲惫无力的感觉,比在战场上受的任何伤都要痛苦折磨。 头很疼,胸口很闷。 身体烫得越来越厉害,意识烧得越来越模糊。 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在联邦的监狱里,或者会不会干脆死掉。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样难受,算不算是真正病理性意义上的发烧。 一片混沌中,他听见了一道清亮温柔的声音,像是甘美的清泉。 “上校,”那个人小声地喊他,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上校,是我。”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给您带了特效的退烧药,我们先做一下皮试。” 看到祝时年的一瞬间,顾臻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祝时年的手腕:“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 祝时年愣了愣,顾臻的语气有些急,他似乎被顾臻吓了一跳。 “我担心您” “上校怎么了吗?” “你怎么会来?” 祝时年怎么会来? “司令说您出事了”祝时年没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有些怯生生地说,“身体数据一下子变得很糟糕,不知道是不是被人下了毒,我看到了手环传回来的数据,我担心您” 祝时年倒好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嘴边。 “你”顾臻原本想要说什么,被他的动作打断,被迫喝了一口,然后因为着急,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烧,祝时年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爷爷不会愿意他来联邦执行任务,这样一着不慎会送命的任务,却也没有别的人愿意执行。 爷爷不喜欢祝时年。 在顾臻说他日后会娶祝时年的时候,他和顾臻大吵了一架。 如果是祝时年替他来执行这次随时可能丧命的任务对于顾连晟来说,那几乎能称得上一箭双雕。 祝时年在帝国有亲人,他自己绝对不会主动提出执行这次任务。 可是如果他在这里不慎中毒要死了,祝时年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来接替他。 滚烫的全身因为愤怒而更加难受,让顾臻几乎头疼欲裂。 是爷爷授意那位同事给自己下药的,即使只是普通的发烧,在高度危险的异国他乡,这一点异常的身体数据波动,也足够让祝时年死心塌地地相信自己是真的出事遇到危险了。 爷爷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把他之外的人,都当成没有生命的,可以随便由他摆布的物件。 总是违背别人的意愿,违背那位战友的,也违背顾臻的。 他认为什么样才对顾臻好,顾臻就该做什么。 顾臻自己想做什么,那是他不懂事,还不会做出正确的,对自己和家族有利的选择。 至于其余人的意愿,好恶,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 那在顾连晟的眼里,是和蚂蚁一样的东西。 “您很难受吗?” 祝时年更加着急了,赶忙扶他做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您的脸色好差” 祝时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哽咽,顾臻侧过脸看他,看见他的眼角真的已经湿润了。 “我给您弄点吃的,”祝时年站了起来,“您吃完东西,肯定能稍微舒服一点。帝国的医院一定能救您的。” “回来。” 祝时年刚要站起来,顾臻就用滚烫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祝时年,我爷爷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因为关心则乱的缘故,顾臻对他说话的时候忍不住重了一点,“祝时年,你是傻子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我爱你的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 “意思是您的身体不要紧吗?”祝时年下意识地反问。 意识到事实的确是这样之后, 他微微撇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让自己忍住不要哭的样子。 “您没事就好。”祝时年明显地哽咽了一下,然后浑身像是泄了力一样地蹲了下去,脑袋轻轻地靠在床上顾臻的手边, 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好。”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到他这幅样子, 顾臻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酸楚和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祝时年的头。 祝时年怎么总是这样, 自己刚刚语气不好地呵斥了他, 他却在因为自己平安无事而觉得劫后余生。 一点脾气也没有。 只不过自己也的确是为了他好, 这里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来了就未必能走了。 “别哭了, 乖, 我不是没事吗, 都是别人诓你的。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是担心你” 祝时年抬起头, 顾臻看见他的一整张脸都满是泪痕。 顾臻伸手帮他擦眼泪,只觉得心里很酸楚。 说到底, 也是他自己没用,在军部的势力大不过爷爷,一切才会变成这样的。 “顾臻”祝时年轻轻喊他的名字, “你难不难受啊。” “还好,应该明天就好了,爷爷不会对我用很重的药。” “你下次听到这样的事, 怎么也该先问我一句。先去隔壁房间睡觉吧, 我来想想明天怎么送你回去。” “我怕您不想让我担心,就报喜不报忧, 我其实也没有您想的那么笨,我知道司令可能在骗我,我只是害怕万一您是真的出事了。” 祝时年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睛。 “您别费神了,这个任务特工的个人信息,已经全部更新成我的了,我现在回去的话,我们大家就都暴露了。” “您回去之后,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奶奶吗。我会快点完成任务,争取早点回来。” 和刚刚担心自己安危时候的紧张哽咽不同,祝时年提到爷爷算计了他让他回不去的时候,语气从容平静了很多。 一瞬间,顾臻如遭雷击。 他看着祝时年那双垂下去没有看他的栗色眼睛,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回家质问顾连晟,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祝时年。 就算,就算他不喜欢祝时年,想要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他又怎么能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我去给您拿退烧药。”祝时年从他的床边站起身来,“不过空腹吃药,是不是不太好。”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我给您随便做一点,您别嫌弃,吃了饭才能吃药的。” 别做饭了,有压缩饼干,给我随便吃一点就好了。 祝时年,回来,让我抱一会儿,我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会一直见不到面了。 让我抱一会儿吧。 但是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头晕恶心的感觉又立即卷土重来。 他连喊祝时年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几乎半晕了过去。 “上校,上校?”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祝时年贴得很近的面孔。 “您很难受吗?吃点东西吧,吃完药应该就会好一点了。” “我看到冰箱里有牛排,煎了牛排,可能有点老,您现在在生病,我怕没有煎熟吃下去不好” 祝时年扶他做了起来,让他靠在枕头上。 牛排切得很小块,但是老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没有任何食欲。 祝时年用叉子插起牛排,一块一块地亲手喂他,几乎是把他当成了孩童一样照顾。 “可能不太好吃,您多少吃一点” 顾臻不想辜负他的心意,于是忍着干呕的冲动,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嘴上说着可能不太好吃,但是看到顾臻大口大口地吃下去,祝时年又不禁有些希冀地问了一句好不好吃。 就好像第一次做饭给父母的孩子,第一次做饭给情人的少女。 “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老。”顾臻沉默了一下说道。 因为高烧,他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他不知道祝时年自己尝过没有,怕祝时年察觉出一样,不敢贸然给什么别的方面的评价。 “我第一次做,下次会注意。” “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小心,会尽量平安回来。如果我” 祝时年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顾臻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都知道,别说这样的话了” “如果我出了意外,”但是祝时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请您帮我照顾一下奶奶吧,就跟她说我在外面出任务,她年纪大了,还生了病,活不了很长时间的。” “顾臻,我” 祝时年含蓄,内敛,从来不会直白地表达情感。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了。 “我爱你的。” 祝时年是爱他的。 顾臻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在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说,要一辈子对祝时年好。 一辈子不让他再身处险境,一辈子不让他再伤心难过。 有时候不能怪世人认为在谈情说爱时说的誓言都是放屁,就连顾臻自己,如今竟然也会做出会让当初的他万分鄙夷的事。 明明那只是一个很快会消掉的临时标记。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祝时年在他怀里皱了皱眉,有些痛苦地喘息着,微微发着抖。 然后这样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 “年年,”顾臻艰难地开口,想要和他说准备好的道歉,“我” “顾臻,我想要一点你的信息素。”祝时年却先一步开了口,“我有点难受。” 难受? 顾臻愣住了,还没想明白强因后果,他就立刻手忙脚乱地取下了抑制贴。 车里一下子充满了alpha崖柏木味道的信息素,冷冽,清香,让人渴求着迷。 有那么一个瞬间,祝时年颤抖得好像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我好多了。”祝时年苍白着脸笑了笑。 顾臻这才想起自己少年时期请假用来联系马术或者射击的生理课上,教材上依稀讲过,被标记的omega,是很需要alpha信息素的。 顾臻揽着他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伸手去抓他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捂热一点。 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却好像重如千斤,怎么也说不出来。 人就是这样卑劣的东西,对方越是温柔宽容,就越是不愿承认自己欺负了这样的好人。 他违背了祝时年的意愿标记了他,他在自己怀里哭到几乎发抖,但祝时年还是这样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祝时年那么乖,那么好。 可是和祝时年道歉,就是在承认是自己在欺负这么好的祝时年,让他难受,让他委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在顾臻心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的当然是江淮宴。 如果不是江淮宴趁人之危,祝时年又怎么会被他标记,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那才是真正的诱.奸,才是真正的下三滥的手段。 可是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小声地说,可我确实也在欺负他,不顾他的哀求标记他。 我也应该道歉的。 嗅到顾臻的信息素之后,祝时年一下子好受了许多。 他来不及说什么,只是拼命呼吸着即使昏过去还在渴求的信息素,生怕下一秒顾臻反悔似的。 信息素随着呼吸进入肺腑,经由血管流淌至全身,他终于舒服了一点。 被二次标记的一瞬间,他怨恨过顾臻,甚至想要也用牙齿把他身上咬出血来,让他也尝尝自己受过痛楚的千分之一。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臻要像惩罚犯人一样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说了原谅自己,却要让自己受那样的折磨。 “好点了吗。”祝时年听见他问道。 祝时年先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马上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害怕顾臻把抑制贴贴回去,他想再要一点信息素。 现在的顾臻,无论是想要他舒服,还是想要他难受,好像都是轻而易举的。 “舒服就舒服,难受就难受,怎么还又摇头又点头。” “怕我不给你信息素吗。” 祝时年抬起头,他的想法还是被顾臻很轻易地识破了。 顾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出了更多的信息素。 对于被标记过的omega来说,再高浓度的标记者信息素都是让他舒服的。 身体的保护机制让他渐渐想不起来昨晚被强迫标记的时候有多痛苦,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原本就是自己的错,顾臻惩罚了他,现在又原谅了他。 本来就是他背叛了顾臻的。 顾臻给他进入军校的机会,给他唯一的情人的身份,对他那么好。 顾臻愤怒,顾臻想惩罚他,那好像也是自己活该的。 是自己的错。 即使很难过,很痛苦,可是这个人是顾臻。 是曾经对他那么好的顾臻。 祝时年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掀开了顾臻的上衣下摆。 他很轻地抚摸了一下顾臻身上那道陈年的疤,顾臻抓起他的手,把衣服放了下去。 “好了,过去多久了,还看这个做什么。” 那道疤现在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狰狞吓人了,但是猩红的血液从那里不断喷涌出来的样子,就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禁闭 “明天出任务呢, 你们两个怎么现在才回来。” 晚上八点,军校只剩下宿舍楼还亮着灯,陈越明刚刚泡好了一桶泡面,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聂航和祝时年。 “刚刚泡下去的, 可能有点味道, 你们介意吗,我可以去阳台上吃。” 十七六的祝时年脸上还有一点脸颊肉, 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更小一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 直到身旁的聂航率先说了给我吃一口就不介意, 他才摇了摇头,说他没关系的。 “还没泡好呢”陈越明嘀咕道, “你俩干嘛去了啊, 怎么也不带上我。” “前天问过你了, ”祝时年有点懵,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去给1组的那个受伤的前辈家里送抚恤金了。” “林前辈吗, ”陈越明愣了愣,有些唏嘘, “他还是我刚进来的教官呢,现在受了伤以后都上不了战场了,好可惜啊” 他这才想起二人好像的确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 但是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还是拒绝了。 “人活着就好,别的都是小事, ”聂航随口说道, “林前辈刚刚还跟我和小祝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爸爸一直生着病,现在不光能有一笔抚恤金,他爸爸的医疗费顾家也会承担一部分的。” 顾家对亲兵队很大方,不光承担他们军校时期的学费生活费,如果有人因伤退役或是死亡,顾家还会替他们照顾家人。 “我好像是听说过这个”陈越明的父亲是十五区的警署署长,他当然不会想着用这种方式挣钱,听聂航说完就抛到脑后去了,“泡面好了,你们要吃吗。” 首都第一军校管理偏严格,平日里出去并不容易,一般情况下只能吃食堂,食堂虽然不难吃,但是有时候就是会想吃点垃圾食品。 祝时年摇了摇头,聂航则就在等着他说这句话,一口就迎着陈越明愤懑的眼神把他的泡面吃下去四分之一。 这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第二年,他们已经经过了一年的训练,明天就是他们第一次出任务了。 也是哥哥死后的第二年。 祝时年一个人走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连陈越明提醒他头发没有吹干都提醒了两遍他才听清。 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只会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就像哥哥死之后,祝时年不断地想着如果不是自己,哥哥就不会去卖血,不去卖血他就不会出意外一样。 而现在祝时年不断地想到,如果他在战场上死了,受伤了,顾家就会替他承担奶奶的医疗费,会额外再支付给奶奶一笔抚恤金。 二十六区的人命贱,浑浑噩噩苟且一生,也未必能赚到那一笔抚恤金的一半。 如果只是像林前辈一样受伤,那再好不过了。 就算真的出了意外,能赚到一笔二十六区很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抚恤金,能让奶奶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那也算得上祝时年能够想到的,最死得其所的结局了。 这一夜祝时年睡得并不好,半夜惊醒过来两次,但是清晨还是因为生物钟准时醒了过来。 带他们出任务的是顾臻本人,那时候的顾臻已经是帝国最年轻的中校了,以极高的任务成功率和效率闻名遐迩。 一开始,背地里还有人质疑他的军衔只是倚靠家里的权势得来的,但是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这样想了。 这次任务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一些,那支雇佣兵小队受到联邦的资助,他们不仅经验老道,火力和装备都几乎和联邦正规军无异。 这些军校生初上战场,紧张是不可避免的,就连祝时年身旁一向射击成绩很好的聂航也手抖得厉害。 “枪法还不错。”有人走到祝时年身边点评道。 祝时年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盘算,心有些乱了,一连空了好几枪。 “谢,谢谢中校。”祝时年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 察觉到了他的紧张,顾臻没有再盯着他看,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不禁夸,就把视线转到了别的方向。 祝时年又空了一枪,他低下头去,假装镇静地换掉了空弹匣。 顾中将给了你容身之所,顾家承担因伤退役军人家人的一部分医疗费,是留给需要的人的,不是让你那样用那种手段坑蒙拐骗的。 顾臻是你的恩人,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给了你容身之处,他对你那么好,祝时年,你怎么能那样报答他。 故意受伤,枪炮无眼,你怎么保证你自己就不会死,如果死了,那就是留奶奶一个人留在世界上了。 可是我害死哥哥了祝时年忍不住地想,如果上天安排我死在这里,那也是我应得的 走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猛地撞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直接扑倒在地。 霎时间天旋地转,枪声还在从四面八方不停地继续响着, 视野里是猩红的一片,温热的液体溅到了祝时年的脸上。 下一秒,祝时年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血。 子弹穿过的是顾臻的身体,顾臻推开了他,自己倒在了他的面前。 好多血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顾臻的脸和身体好像一瞬间苍白了下去,变得冰凉,干瘪,毫无生气。 不要,不要死 祝时年的嘴唇微微颤抖,可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是我的错,你不要死,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中校,你怎么样了?”副官赶过来,紧张地问。 “我还好,死不了,人质呢?”顾臻镇定地问道。 “人质安全了,敌方首领击毙,我背您回去。” “喂,你是新兵吗,”有人拍了拍浑身都僵住了的祝时年,“你怎么愣在这里了?” “你是新兵吗,第一次上战场吧。”年长的男人不怒自威,他只是看了祝时年一眼,祝时年就觉得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几乎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是他有了那样龃龉的想法,是他害了顾臻。 “对不起,顾司令,我” “第一次上战场,没保护好顾臻也是情有可原。”顾连晟并不想听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过顾家也不是白给你们另外发一份饷的,那就罚两天的禁闭和拘束椅吧,禁闭结束之后再领二十军棍,钱副官领一天的禁闭和十军棍,没有意见吧。” “元帅,”祝时年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和钱中校没有关系,他去解救人质了,是我在少爷身边,是我没有保护好少爷” 是他自己的过失,是他怀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才害的顾臻受了伤,如果连累了其他人,祝时年只会更加过意不去。 “他好像是少爷去年新招进来的,不懂事,”钱副官抱歉地朝顾元帅笑了笑,“司令别听他的,我交完报告就去领罚。” 顾连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那张年轻的面容,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顾臻过了时间破例招进来的。 二十六区,下等地方来的下等人。如果是他那几位有话直说的同僚,大概会这么评价。 顾连晟对人的出身其实没有什么有色眼镜,贵族里多的是酒囊饭袋,平民里也不乏上进能干的。 但是眼前人这样的出身,心里难免对国家对社会愤懑,很难真的对顾家对帝国忠心耿耿,如果让他来选,他不会招这样的人进来。 “年轻人讲义气,”顾司令看着祝时年淡淡地说,“不是什么坏事,既然你愿意,那就把钱副官的罚一并领了吧。” 听到司令的话,钱副官不禁皱了皱眉,这小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上赶着抢这种东西。 三十军棍暂且都不说什么了,毕竟只是痛,不会真的把身体打坏,可是那三天的禁闭真的没那么好过,拘束椅会通过木枷,手镣和颈扣把他整个人完全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禁闭室漆黑一片,连时间也判断不了,在心理上真的非常折磨。 那还是个二年级的小孩呢,哪能受得住这个。 可是他跟了顾元帅很多年,知道他向来赏罚分明,不会无缘无故地答应一个新兵这种事。 他答应了这种事,就只能说明多罚这个小孩一点,恰恰遂了他的愿。 钱副官不敢再出声反驳,只好亲自送祝时年去禁闭室,把颈扣尽量弄得松一些。 祝时年一直沉默得厉害,直到他关门离开,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禁闭室里漆黑一片,随着门缓缓合上,慢慢的,就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祝时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 祝时年恨这一刻面对应得的惩罚却胆怯的自己,是你害的少爷受伤,你又什么资格害怕,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呢。 可是恐惧黑暗几乎是人类基因里与生俱来的,黑暗能够藏匿可怕的怪物,能够容得下所有未知的想象。 雪上加霜的是,祝时年被提前喂了抑制剂,在禁闭室的这三天里,他没有办法通过任何东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血液好像慢慢流淌不到四肢了,手脚麻木得厉害。 黑暗里响起了老鼠的声音,他们好像被养得很肥,和二十六区食不果腹的老鼠不同,首都的老鼠几乎有小猫那么大。 视野所限,祝时年没有办法转头找到老鼠究竟在哪,只有四周不断响起来的,啃食木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声音。 祝时年几乎不多一会儿就感受到了困倦,可是拘束椅偏偏是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只要他因为困意稍稍前倾或是后仰身体,就会因为收紧的木枷或是颈扣醒过来。 时间过去多久了,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两天。 祝时年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出来,这场刑罚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 禁闭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祝时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三天到了吗,是禁闭结束了吗。 冷白的灯光打开,照亮了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苍白的脸。 “少爷,是顾司令罚了人在这里的,您别冲动,现在才过去了半天不到” “好了,”顾臻没有理身后人的劝阻,走到祝时年面前对着他平静地说道,“没事了。” “不是你的错,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一点也不喜欢 他在祝时年面前伏下了身子, 帮他解开了身上的颈扣和木枷。 身体被久久禁锢在椅子上,僵硬得厉害,几乎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腿可能会麻,”顾臻提醒道, “你先别” 顾臻的话还没说完, 祝时年整个人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两个人距离很近,顾臻没费什么力气就接住了他, 祝时年摸索着想坐回椅子上, 腿却像踩在棉花上, 完全使不上力气。 “你看到了,”顾臻回头对着钱副官理所当然地说, “再这样待下去, 他的腿就废了。” 钱副官当年也是这样被顾司令罚过来的, 当然知道不到半天的拘束椅不会真的把人的腿废掉。 可是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军校生才十七岁,因为这种理由就这样罚他, 怎么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少爷发了话,他也没有非要和少爷对着干的道理。 钱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退到了禁闭室的门边上。 “少爷如果司令问起来,我是要如实说的。”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顾连晟不问这件事,他就当做没看见了。 顾臻淡淡地笑了笑, 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钱副官推门出去了,祝时年被他托着腰,抱回了椅子上, 顾臻的脸上还没有什么血色, 但是手臂却稳而有力。 他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自己没有害死他。 “第一次上战场紧张,不是你的错, ”顾臻看见少年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中枪的小腹看,淡淡地回应道,“爷爷罚你是他没道理,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 “你是我招进来的,只要没做错事,就不用挨罚,知道么。” 祝时年仰起脸来看顾臻,久久处于黑暗还没有适应光亮的眼睛骤然往上看,被刺激得流了眼泪。 眼前的面容变得模糊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擦掉了他的眼泪,让他又看清了顾臻的脸 二十一岁的顾臻和二十五岁的顾臻的脸重叠在一起,让祝时年有些恍惚。 如果要说二十一岁的顾臻和二十五岁的顾臻有什么区别,祝时年其实是说不上来的。 他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危险,二十五岁的顾臻依旧会不顾自己的安慰来救他,知道即使是二十一岁的顾臻,其实也容不下别人对他的背叛。 顾臻骨子里就是一个倨傲的,容不得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分毫的人。 如果自己是剑客的本命剑,是将军的战马,归于顾臻所有,应该是一种无上的荣幸。 归于顾臻所有的omega,难道和他的剑,他的战马不一样吗?心里有个声音发问。 你是他的omega,你的alpha对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被这样的alpha拥有,不该是一件荣幸的事吗。 想到这里之后,祝时年一瞬间打了一个寒噤。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就算他不怪顾臻,就算他觉得自己也有错。 那也应该是因为他爱顾臻,而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的omega。 顾臻转过去接了一个电话,没有刻意避着他,祝时年听到了通讯器另一边传来江淮宴的声音。 顾臻不怎么说话,偶尔回答的时候语气平静,听不出多生气的样子,就好像只是在公事公办。 祝时年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往另一侧的窗外看去,没有侧过脸去看顾臻的神情。 “好,我过一会儿过来。” 通话很快结束,顾臻的目光在祝时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一会儿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他说,“现在我先陪你去医院,抽一点信息素提取液留下来给你。” “之前是我不知道omega需要信息素这件事,以后不会忘记。” 和顾臻在一起很多年,祝时年其实能听出顾臻的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向他道歉。 骄傲如顾臻是不会亲口说出“对不起”“我错了”这样的词句的,他这样主动低头来向祝时年解释,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现在好像已经好一点了。”祝时年轻轻地说,“应该不用了。抽信息素也很疼的,您不要去了。” 顾臻看了他几秒,祝时年语气温和,不像是在怄气的样子。 “什么时候去抽信息素了,”顾臻问道,“是匹配中心让你去的吗?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祝时年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什么。 “是工作上的事吗,您先去忙吧,我已经好很多了,可能,可能晚上就好了。” “是关于扩军的事,他们叫我去商量”大概是提到了什么不能提的机密,顾臻很快就此打住,有点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脱下军装外套披在祝时年身上,祝时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顾臻的外套上有他信息素的味道,虽然还没有测定变成omega之后的等级,但是祝时年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他的稳定性不会太低。 如果只是度过这次发情期的话,其实有这件外套,其实就已经够了。 他能感觉到帝国应该会有大事发生,但是顾臻不主动提的话,他是绝对不会主动问起来的。 他不想让顾臻为难,也不想给自己平白招致怀疑。 顾臻送他回到家,没有换鞋进去,在门口要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嘱咐他说给他请了假,让他自己在家好好休息,祝时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才点开了俞中将的通讯。 “中将。”他开门见山,“我想调任去第三战区。我知道您手上应该有顾司令的调令吧。”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俞中将显然有些被他问住了。 “你都知道了么?” “调令是降职吗?”祝时年其实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于是紧跟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俞中将沉默的间隙,祝时年其实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 顾司令想要赶他走,所以一开始承诺只要他愿意离开首都,可以升职去其他战区。 可是顾连晟毕竟讨厌他,不想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在第三战区顺风顺水有朝一日爬上来回答首都继续纠缠顾臻,所以随便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他降职之后再去第三战区。 越是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就越是拜高踩低,从首都调任和升职来别的战区的,那是历练,日后是要回去的。 可是从首都降职来别的战区,那就是得罪人了,就算军衔现在看起来还算得上高,那能再升上去一级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了。 “小祝啊,”俞靖终于开了口,“调令确实是顾司令提前发过来的,但是顾臻少将没有答应,他肯定还会帮你争取新的调令……” 祝时年垂下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明白了。” 果然是这样。 他猜的一点也没有错。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顾司令年纪大了,”俞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很多决策没有以前那么精明,你也知道,人越是力不从心,就越是想用手里的权力做点什么的。” “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就当他们爷孙俩怄气,别往心里去。毕竟顾臻是信任你的,以后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也别这样急着走,顾臻应该还不知道顾司令准备让你走的事吧,他那样的性格,也许为了你会跟顾司令硬刚到底也说不定。” “我知道的,不过如果调令下来了,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一下。” “那是当然的,你还有家人要安顿呢,肯定提前通知你让你准备。” 通讯挂断后,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祝时年想到了奶奶,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 特效药他手上有好几个疗程,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奶奶现在已经习惯了首都的生活,再让老人家跟着自己去一个新的城市,祝时年总是有点过意不去的。 但是奶奶是个乐观的,随遇而安的老太太,她也肯定不会怪罪自己的。 即使是为了让祝时年放宽心,她也会让自己尽快适应下来的。 祝时年给奶奶发了消息,说可能工作有调动,要带她搬去别的地方,让奶奶提前收拾一下行李。 奶奶乐呵呵地答应了,说阿年去哪她就去哪,她也没几件行李,首都没有山没有水也不能养鸡养鸭的,实在没什么好的。 祝时年戴上了墨镜和口罩,然后轻车熟路地径直去了那家他早就记在心里的黑诊所。 顾臻留下的,只是一个过几天就会消失掉的临时标记。 可是祝时年还是有点害怕。 他很害怕那种靠近一个人才会舒服,得不到他的信息素就会本能地感到渴望和难受的感觉,就好像被对方控制了一样。 他在顾臻面前,已经够卑微无力的了。 看到顾臻和别人有了婚约,心里会很难过,顾臻对自己一点点好,他就会欢喜雀跃。 他本就不应该喜欢顾臻的,他本就很难得到顾臻的,平等的爱。 本就没办法让顾臻像自己爱他一样爱他,像自己只有他一样只有自己。 他不想连自己身体的感受也没有办法做主。 黑诊所的医生没有行医证,但是排队的人却很多,一个抱着孩子的omega被人挤了之后不小心推搡了祝时年一下,连声向他道着歉。 “没关系,”祝时年彬彬有礼地朝她笑了一下,“孩子发烧了吗,来我前面吧,我配点药,不着急。” 老李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排到了祝时年前面的母女。听说他很多年前就来到了首都,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可能是难民,也可能是没有拿到工作证的普通人。 他收费不高,动作又快,水平不比大医院的医生差,算得上有口皆碑,祝时年不想留下看诊记录的时候就会过来找他,来来回回已经见过七八次面,但是老李每天几乎有百来号病人,不会记得他的。 洗标记的流程很快,早就操刀了不知道多少清晰标记手术的老李动作麻利干练,像是例行公事。 可能是见多了这样的人,就连为什么这样一个临时标记也要洗他也没有问。 标记被洗掉的时候,颈子短暂而尖锐地痛了一下。 祝时年连眉头也没有皱,还没等后面的病人或是老李催他,就拿起了外套披上离开了诊所。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麻烦您留步 “江先生, 很高兴您把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给了我,我是首都生活晚报的记者,您当选后支持顾连晟司令的扩军方案,我想请问是否真的有发起战争的意图呢?如果战争真的发动了, 会对我们首都群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这位记者朋友, 这是两个问题了。”江淮宴笑了笑,并不怎么强硬地顶了回去。 记者试图从他嘴里多套一些话的意图被无情拆穿, 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也不是不能解答。”江淮宴又淡淡地替他解围道。 “首先关于战争, 扩军方案与战争没有直接关系, 战略威慑也是规避战争的一种手段。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应对战争,以战止战, 以战求和, 也不失为一种保护大家的手段。” 江淮宴惯例是这样, 先是说点强硬的话把记者架起来,然后再退一步,说出自己原本那个有点含糊的, 并不那么让媒体满意的答案。 媒体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但是也不能继续纠缠江淮宴, 只好抱憾离开散去。 记者刚走没多久,顾臻身边的下属就朝他走了过来。 “江先生,麻烦您留步。” 只看了一眼, 江淮宴就认出了这是顾臻身边的副官,他记忆力还算不错,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 他就能记住对方的名字和身份。 “怎么了陈副官, 是顾少将找我有事吗。”江淮宴看了一眼他地问道。 “恭喜您当选议庭长,现在您有空的话, 能去顾少将办公室一趟么,”陈越明简单恭维了一下,“顾少将找您有点事。” 无论公事私事,江淮宴其实本能地知道顾臻找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事。 前几天发生了那样的事,顾臻怎么可能就那么善罢甘休呢。 像顾臻那种从小自己穿衣服自己用筷子吃饭都能被人夸的少爷,他要是能咽的下去那一口恶气,他就不是顾臻了。 为了扩军的事,他没有在中期选举的事情上使绊子,那势必就是要在别的地方给自己添不痛快了。 “ 好,去他的办公室么。那麻烦陈副官现在送我过去了。” 帝国指挥中心离议庭算不上远,陈越明把江淮宴送到了,就声称自己还有工作主动离开了。 两个人虽有婚约,但是彼此不睦在各自的下属那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两个人交谈动不动就唇枪舌战,做下属的当然不敢待在那里看他们两个的热闹。 顾臻的办公室朝南,通风透气,明亮宽敞,江淮宴推门进去,顾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客套一下起身迎接他的动作也没有。 “顾少将现在找我过来,是来恭喜我当选议庭长的么?”江淮宴并不生气顾臻的无礼,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们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当选议庭长,也是给顾少将行方便。” “现在议庭中期选举结束,顾少将想要扩军,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不是么。” “议庭长。”顾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回味这几个字。 “怎么了吗。”江淮宴反问道。 “如果不是首都中心广场暴乱的新闻,现在新闻的头版头条,应该就是议庭长不明不白的身世了吧。” 江淮宴自顾自地拉椅子坐下,并不怎么因为顾臻说的话而烦心的样子。 “顾少将的身世就很清白了么?”江淮宴问道,“如果不是你的alpha父亲搞得太荒唐被逐出了家门,顾爷爷何必这么针对小祝,费劲心思地要赶他出去要拆散你们呢。” 顾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电脑转了过来对着江淮宴,让他自己看一下新闻。 电脑屏幕上是帝都最大最权威的新闻网站,不过旁边也会有其他高热度的文章推送过来。 占据头版头条的当然是议庭的中期选举,江淮宴以三分之二还多的票数当选议庭长,并接受采访说自己会全力支持已经顾家的扩军方案。 下面的推送夹杂着一些江氏投资的媒体吹的彩虹屁,什么年少有为,什么帝都大学客座教授,什么政绩斐然之类的。 江淮宴划了一下,划到一条在说他和顾臻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酸话,他淡淡地把电脑转过去:“少将想让我看这个?” 顾臻向来最讨厌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媒体,果不其然地被激怒了,露出了一副吃了苍蝇一般的神情。 他烦躁地划了两下鼠标,找到那条被挤在角落里的新闻给江淮宴看。 江淮宴草草扫了几眼,用鼠标直接划到最下面看民众的评论。 评论只有寥寥的几条,说发文的媒体想象力丰富,开局一张图,结局全靠编,不知道是哪个政敌竞选落败了买的水军。 帝国的政客普遍风评不好,江淮宴旁的不说,至少看起来对贵族对平民都是一样的冷言冷语。 “买凶杀人,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江淮宴读出了那条点赞最多高达一百多个赞的评论,语气事不关己,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江淮宴有本事让反抗军听他的,他怎么不让反抗军一年给帝国上供几千万银币呢。” “连蒋卓锡的死也能扣在我头上?”江淮宴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地看了顾臻一眼,“我买通反抗军替我顶罪?” “顾臻,你是觉得给你戴了顶绿帽子不值得用那张底牌威胁我,哦,或者说你还需要用我,不能让我彻底翻不起身来,就要这样给我泼脏水吗?我杀蒋卓锡,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和你我一样是主战派吧。” “时机选的也不怎么样嘛,现在发这种无根无据的东西,民众虽然不聪明,但是也不是傻子,怎么都觉得是我的政敌干的。” “你经得起查吗?”顾臻冷冷地说,“那天你确实请了假,是做什么去了?我不信你清清白白,那天什么事也没做。你要是问心无愧,让人来查查看就知道了。” “信息素的味道是拿来掩盖血气的吧,你包庇了凶手在你家里,还想要装成情人来骗我。” 江淮宴知道他是想套自己的话,一想到顾臻知道自己那天屋里的人是祝时年的样子有多抓狂愤怒,江淮宴就得意得想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惹怒顾臻,对祝时年和自己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好处。 顾臻当然不在乎蒋卓锡的死活,现在无非是顾臻那天因为祝时年的发情期没成功在自己身上出成气,现在想给自己找点麻烦找补回来而已。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工作上的事情被找麻烦会很难办啊。 帝国的军警系统是一体的,江家在那里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如果顾臻真的愿意牺牲顾家的那么些许名誉,能让自己进警署走一遭,然后又靠顾家的势力把自己捞出来,那在旁人的眼里,自己以后都得仰着他的鼻息过活了。 那大概还是受点皮肉之苦比较划算。 “顾臻,有时候人不能只盯着别人想着怎么报复,还是应该多提升自己,找找自己的问题,”江淮宴的语气听不出有多着急,“比如说你吧,为什么能让人给你戴绿帽子呢,苍蝇还不叮没缝的蛋呢。” “是不是年纪大了,是不是不够温柔,是不是活不够好。” 江淮宴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中央空调的低鸣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顾臻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他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下一秒,顾臻站了起来,伸手揪住江淮宴的领口,把他直接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江淮宴撞上桌沿,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感受到了S级alpha信息素倾斜而出有多可怕。 整个办公室几乎都是顾臻崖柏木信息素的味道,江淮宴难受得想要咳嗽,但是他知道,在这时候咳嗽只会吸入更多的信息素。 战场上,S级alpha的信息素从前是可以用作一种辅助的武器的,只是后来战争各方的队伍里都有S级alpha,相互释放信息素除了让人精疲力尽之外没有什么意义,大家也就默契地放弃了这种方式。 可能是江淮宴认识的另一个S级alpha的性子实在太好太绅士了,从来都不会做这样没品的事,以至于他都忘了这些人实际上有多危险。 江淮宴闷哼了一声,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提醒一下你,”顾臻低声说,“别把祝时年当成可以随意拿来刺激我的筹码。” “顾少将出过气了?” 顾臻松开江淮宴的领子,后退了一步,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判断后的处置。 “江淮宴,你根本不喜欢祝时年,你就是嫉妒我天生不用争不用抢,不用像你一样偷别人的身份,耍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你就只是想刺激我,给我找不痛快。” “我跟他认识六年,在一起四年,我们现在有点矛盾不假,他现在对我心里有点怨气没错,但是你还真以为祝时年能轻轻松松被你骗走吗。” “行了,到此为止了,我承认你赢了,我确实很不痛快。你一个C级alpha,现在也不好受吧,我们扯平了。首都这破地方我也不愿意待,过几天我就带祝时年离开这里去第九区。” 第九区位于帝国北境,现在已经到了可以看到极光的季节,很多年轻的情侣都会选择去第九区的登记所登记结婚。 江淮宴顺着桌沿站稳,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眼神阴沉。 顾臻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陈越明。”顾臻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 门外几乎是立刻传来回应:“少将。” “叫私人医生过来。”顾臻吩咐道,“给江议庭长做个检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内部通道,别惊动任何人。” 陈越明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声:“是。” 顾臻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而清晰。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了。” “公事上,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 “至于别的事情,”他抬眼看向江淮宴,目光阴寒,“你最好不要再主动招惹我。” 江淮宴靠在桌边,呼吸还有些不稳,却慢慢直起身,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 “滚。”顾臻打断他。 江淮宴没有再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旋转了一下椅背,背对着顾臻朝向窗外。 私人医生很快过来,检查了一下江淮宴的伤势,江淮宴伤得并不算太重,但是对于他们这种金枝玉叶的人来说,这样的伤也算得上触目惊心了。 私人医生自然不会多问多说什么,他检查完给江淮宴开了药,就礼貌地和二人请辞了。 江淮宴紧跟着他的身后出了门,到了门口,还主动说自己开了车来,要不要一起走。 私人医生是顾家的私人医生,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江淮宴和顾臻肯定爆发了什么冲突,他当然不敢在这时候上江淮宴的车。 但是江议庭长虽然也出身贵族,可言谈举止比起少爷他们,确实要礼貌随意一些,很难不让人对他心生一些同情。 少爷他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伴侣,每次来顾家庄园留宿的那位上校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想跟江淮宴前后脚离开被人拍到,顾臻又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离开指挥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首都夜晚的灯光很漂亮,霓虹灯五彩斑斓,亮晶晶的。 这座城市其实很好看,只是这几年工作太忙,都没和祝时年好好地像普通的那些情侣一样散过步。 他坐在车里,外套还没脱,领口敞着,呼吸却始终没完全平复下来。 顾臻急着去见到祝时年,他迫切地想要确认祝时年是乖乖待在家里的,是安静的,是和自己思念着他一样思念着自己的。 “回去吧。”他对司机说道。 “回祝先生家吗?”司机问。 回家这个词好像已经和祝时年绑定在了一起,只有祝时年在的地方才是家,只有祝时年那个六十多平的,和奢华舒适全然不沾边的单身公寓是他的家。 就连他的司机也知道这一点。 只有祝时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自己嫌弃他的房子寒碜嫌弃他的床太小,当然是因为把他在地方当成家里才会这样嫌弃的。 他是做得有很多不好,是让祝时年受了一点委屈,可是他也是真的爱祝时年,也是真的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这个点的首都是堵着车的,好不容易到了祝时年家门口,车还没完全停稳,顾臻已经推门下车,几乎是一路带风地进了楼。 屋子里很安静,灯没开,窗帘合拢着,没有信息素残留的气味。 也没有祝时年。 顾臻有点愣住了,他不知道祝时年这时候还能去哪,急得马上就掏出手机给祝时年打电话。 让他好受了一点的是,祝时年很快把电话接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你还没出发情期,跑那么远做什么?” “想出来逛逛,”祝时年那边有很大的风声,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清楚,城市里没有这么大的风,大概是在北部城郊,“就逛到这里了。” 若是在平日里,顾臻已经开始责备他了,但是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对他的诸多亏欠,祝时年又不是什么太任性的人,顾臻就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你在哪,发定位,”顾臻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接你。” 祝时年没有拒绝,很快发来一个定位,顾臻看了一眼,那里是北部城郊的一个墓园。 祝时年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他心情不好,迷茫的时候,就会跑去那里坐在家人的墓前和他们说话。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祝时年已经在墓园的门口等他了,风很大,把他的风衣吹得飘了起来,像是一片灰扑扑的落叶。 风吹过来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不知道是冷,还是身体不舒服。 顾臻刚走近两步,脚步就顿住了。 祝时年后颈腺体的位置,贴的不是抑制贴,而是贴着新换的医疗纱布,边缘平整,显然是刚处理过不久。 只有清洗了标记才会在腺体的位置留下这样的医疗纱布。 “你疯了吗?”顾臻几乎克制不住地对他提高了声音。 “你知不知道洗标记对身体伤害有多大?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急着洗标记,这么急着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祝时年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一点,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 没有标记了,祝时年想说,就像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没有其他alpha的标记,没有其他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其实那天顾臻标记他的时候,他就想说他可以去洗掉江淮宴的标记。 “你洗一次,”但是顾臻比他先咬着牙说出口,“我就标记你一次。你觉得你的身体能被我标记几次?”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像是被猛地抽空了,顾臻自己先怔住了。 祝时年却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来,把颈侧的领子往下拉了一些,动作很轻,却没有犹豫。 衣领被拉开,他微微偏过头,露出那一截线条清晰的颈子,腺体上的医疗纱布在墓园门口的路灯下毫无遮掩。 “那您标记我吧。”祝时年说。 作者有话说: 【 www.w】 30-40 第31章 一路顺风 从黑诊所出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祝时年的心情却比来时轻快一些。 那个抱着孩子的omega站在路口,似乎是还没有打到车。 祝时年是开着车来的,便问要不要送他们一程。 “太麻烦您了, ”omega有些拘谨, “刚刚您让我插了队,怎么好再让您送我。” “不麻烦的, ”祝时年笑了笑, “外面风大, 孩子又发烧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没什么好客气的。” omega感激地点了点头, 抱着孩子上了车, 把手里拎着配药的袋子放在了座位旁。 太阳还没有落下, 但是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祝时年的车子汇入车流,向城郊的地方驶去。 坐在副驾的omega有点拘谨, 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好像又欲言又止。 祝时年以为她大概是想要说点感谢的话, 就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先生,我听说好像要打仗了, 李医生那里,以后可能不开了。” omega怀里的孩子有些昏昏欲睡,她有些腼腆地说道。 “因为扩军吗?”祝时年随口问道。 上面的任何政策到了民间, 往往都会被解读放大, 祝时年并不太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 “我是刚刚听李大夫说的,他可能要走了, 他很擅长外科和骨科手术,反抗军那边应该很需要他这样的医师,他原本也是三十区的人,心里对陶总督有点好感。” “我女儿生下来腺体就有问题,总是发烧,也分泌不出来最基本的信息素,我一直在李大夫那里看病,他怕他走了之后孩子找不到地方看病,跟我说了另一家诊所,也可以给我们黑户看病的,只是贵一点,在荣安路” “抱歉女士,”祝时年打断了她,“我觉得这些话,你不该同我说的。” 如果他是便装的军警或者线人的话,李医生和他的医生朋友应该已经要被请过去喝茶了。 而祝时年确实也是,尽管他确实不会这样做。 “抱歉,抱歉,”omega更羞赧了,“我只是怕您或者家人也有需要长期吃药的什么病,怕您日后配不到药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要打仗的事情也是我自己猜的。” 祝时年不太会对付omega,见到对方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这样愧疚,自己心里也愧疚了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再和别人说就好。” “我不会的,”omega连忙道,“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祝时年怔了怔,离开是什么意思,离开首都吗,还是 “先生,您也可以一起离开的。”omega转过来看着他说道,“您这么年轻,去那里做什么都比在这里当黑户要好。” “现在买车票去二十六区或者去圣加伦,就能够去到二十七区的。他们那里现在真的不像六年前这样了” omega的话让祝时年有些不好回答,见他没有什么反应,omega就自知失言地没继续说下去。 “是往这边开吗,这里好像要到城北的那个墓园了。”看到熟悉的路,祝时年有些惊讶。 尽管十六岁就来了首都,但是上学训练和任务之余,祝时年其实并不了解这座城市。 他从不知道这种地方还可以住人。 “是啊,先生看到那个白色的小房子了吗,”omega的神情放松了下来,她看着那个白房子,目光温柔,“我先生是这个墓园的守墓人,我们一家就住在那里。” 祝时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很小的白色小房子。 哥哥一直都想来首都看看,祝时年在这里给他买了一块不大的墓地,他也常到这里来,很熟悉那个白色的小房子,偶尔会去和那个和善老实的beta守墓人借一下抹布或是扫帚。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那个只有保安室大小的白色房子里是怎么住得下一家三口的,但是他知道,没有工作证和通行证的大部分平民在首都都只能这样勉勉强强地活着。 可是如果回到贫穷的家乡祝时年比任何人都知道家乡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您要进来喝杯热茶吗?”omega问道。 见祝时年摇了摇头,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确实很小,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祝时年摇了摇头,看着她抱着孩子打开了车门走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一路顺风。” omega微微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祝时年是在助她离开帝国一路顺风。 “无论如何,也祝您一切顺利。” 祝时年笑了笑,把车窗摇了上去,在路边停好了车。 来都来了,干脆来看看好了。 祝时年并不信灵魂之类的说法,就只是来看看,擦一擦墓碑上的灰,看看有没有杂草。 距离他上次来这里隔得并不远,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哥哥的墓碑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 其实首都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看也看过了,到时候还是应该把哥哥的骨灰盒带回二十六区,和爸爸妈妈的放在一起。 落叶归根,总还是有这个说法的,祝时年想。 哥哥其实对于吃的玩的都没什么看法,说想要来首都看看,祝时年现在想起来,也只是想陪自己一起来陌生的地方而已。 通讯器响了起来,祝时年知道应该是顾臻在找自己,有些不想应对。 他任通讯器响了好几声,才低下头去接了起来。 经过变声的机械音从通讯器里响了起来,祝时年听到的时候不禁有些愣住了。 除了反抗军的人,没有人联系他的时候会用这样的机械音。 “是我,上次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我下个月会再寄一笔钱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要开战了,你知道么。” “抱歉,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要打仗了,帝国扩军是为了清缴我们,帝国高层有人给我们递消息了。” 尽管这个消息如平地起惊雷,对方却语气平静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祝时年知道,对面的人应该是陶隽本人。 “老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先不要联系了。我毕竟还是帝国的人。” “小年,你不想过来吗?” 这些年来祝时年给他们寄了很多钱,他省吃俭用下来的补贴和奖金,几乎全部寄给了陶隽。 他帮着二十七区到三十区几年里横空建起的那么多学校和医院,陶隽以为一旦反抗军和帝国开战,祝时年是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老师,”祝时年并没有做太多犹豫地回答道,“少将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转头对他开枪。” “知遇之恩?知遇之恩早该报完了吧。他那么早升少将,还不是靠着你去联邦首都冒着生命危险传回来的情报才打的那场漂亮仗,就算不算这个,你做他的亲卫,战场上为他受的伤也早就还完了” 不能这样算。祝时年想要反驳。 除了他之外,有无数人都愿意,都可以做顾臻手里的枪,手里的盾。 可是只有顾臻能帮那时被逼入绝境的祝时年,只有顾臻可以帮他救那时已经时日无多的奶奶。 “算了,不说这个了。”祝时年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和陶隽达成一致,陶隽厌恶顾臻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当初在他们还是同僚的时候,陶隽好像也从来都没有说过顾臻和顾连晟一句好话。 他说指望顾臻这样流着顾连晟的血的人有共情能力,就跟指望狼吃羊之前可怜羊一样毫无可能。 “我也不会和老师刀剑相向,”祝时年说,“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我会自己申请退役的。” “老师,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要再联系了。” “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在祝时年挂断电话之前,陶隽及时打断了他。 “你的哥哥祝承,可能没有死,他的尸体是有问题的。” “你洗一次,我就标记你一次。” 听到这样的话,祝时年抬头看着正在气头上的顾臻,觉得有些陌生。 顾臻应该只是在说气话。 顾臻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好在祝时年性子温吞从不和人红脸,这几年很少和他有过口角。 即使是寻常人恋爱,尚且都需要相互包容,何况顾臻帮了他那么多,他本就只是顾臻的情人。 他是不该奢求太多的。 但是祝时年看着顾臻,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顾连晟是一样的人。 和那些害死他父亲,他的哥哥而无动于衷的贵族,是一样的人。 他们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好像人和猴子的世界天差地别一样。 “那您就标记我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顾臻可以瞒着他跟江淮宴订婚,可以罔顾他的意愿强制标记他,自然也可以再标记他一次。 或者再标记他许多次。 只要他想,他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祝时年做任何事。 顾臻有些愣住了。 祝时年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很陌生。 顾臻说不出话来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找祝时年的目的。 天气冷了,今天风很大,也不好打车。 他是来接祝时年回家的。 是想把他塞进自己空调开得暖暖和和的车里,再开车带他回家,给他烧几个热乎乎的菜的。 他为什么又让祝时年这样难过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求求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臻有些苍白地解释, 可却隐隐意识到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你不喜欢,我下次不会了。我只是觉得明明临时标记出了发情期就会自己消失的。” “临时标记出了发情期就会自己消掉,”祝时年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那您为什么要强行标记我呢?” 洗标记的手术对身体有损伤, 可是强行标记对身体就没有损伤了吗。 顾臻愣了愣,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他只是生气祝时年为什么伤害自己的身体, 却没想到祝时年会这样反过来质问他。 顾臻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在说祝时年洗标记的事, 祝时年这样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一任性就做这种事, 难道祝时年就没有错吗? 身体难道不是祝时年自己的吗, 多大的人了, 要为了和自己怄气做这样的事? 顾臻皱着眉,正要发作,但是他抬眼看过去正要张口的时候, 祝时年的眼圈就已经红了,像是小兔子一样。 顾臻扣住了他的手腕, 祝时年想要挣开,顾臻像牵小孩过马路一样把祝时年强硬地拽了回来,把他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祝时年似乎是觉得委屈, 别过脸去不肯看他,回程的车里两个人一路无话。 顾臻沉默地开着车,祝时年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 身体靠着椅背, 脑袋偏向远离顾臻的方向,车厢里落针可闻。 时间因为沉默焦灼而过得无比漫长, 直到车停进祝时年家楼下的地下车库,顾臻看着祝时年发红的眼圈,才终于开了口。 “好了,我也有错,以后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别的alpha标记。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自己也不行。” 祝时年尝试着开了一下车门,却被锁住了没有办法打开。 他心里乱的厉害,明明知道应该赶紧结束这场争吵,却疲于应对。 “别生气了,”顾臻说,“你想要什么补偿,什么补偿都可以的。”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想要什么补偿。 顾臻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什么都可以,我从来都没有答应你什么然后没兑现过吧。” 祝时年抬起眼睛看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您明天能不能再带我回一次顾家。” 顾臻愣了愣,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让祝时年先下车。 祝时年听话地下了车,顾臻关上车门,转身看向祝时年:“今天可以,明天不行。” “明天扩军方案通过,家里应该会有庆功的家宴,江家的人也会来” “我就是想明天去。”顾臻话音未落,祝时年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顾臻微微皱了皱眉,祝时年这是想要在江家人面前要名分吗? 祝时年被江淮宴知道和自己的关系都难过得要死要活的,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宣誓主权? “别胡闹,我知道你想要名分,我会给你名分,但是你没必要这么挑衅江家人。过几天我就把你一起调去北部战区,第九区这个季节可以看到极光,我们去那里登记结婚” “不是的。”祝时年摇头。 他抬起眼,看着顾臻,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只要您明天带我回去就行。”他说,“就算只是以您副官的身份也可以。” 顾臻愣了愣,有些没有明白祝时年在想什么。 不是想宣誓主权,那是想做什么。 顾家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何况还是家宴,他自己都不想去面对他爷爷和江家那些人。 祝时年也没有争辩什么,他只是用很轻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求求您”。 顾臻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非要去顾家,顾家有什么好去的,以后去了第九区,我给你买个更大的庄园。” “您带我回去,”祝时年垂下眼,“我就不生气您标记我的事了。” “您带我去第九区的话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回首都来了。我想再看看您长大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和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好像从来都不怎么了解您,我好像一点也不比您别的下属了解您,特别是不做您的副官之后,有时候我还没有陈越明和您接触得多” 顾臻愣住了,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皱着的眉几乎一瞬间就舒展开来了。 “我有说不答应吗。”顾臻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镇定,“明天会带你去。” “你也真是的,谁的醋都瞎吃,我和陈越明除了工作之外,几年说的话都没有我和你一天说的多,有什么好在意的。这种话到底有什么好一天到晚都憋在心里的,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吗。” 祝时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顾臻像是一下子消了气,整个人都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今天想吃什么。”顾臻锁了车,抓住祝时年的手带他上了电梯,“我给你做。” “面条吧。”祝时年笑了一下,看起来也有点如释重负。 “想吃什么面?”顾臻问道。 “想吃”祝时年似乎认真地想了想,“想吃咸菜蘑菇肉丝的。” “你也真会给我找麻烦,”顾臻微微皱了皱眉,“想吃这个也不早说,你一天到晚的又不买菜,冰箱里一点新鲜蔬菜都没有,我现在上哪去给你找新鲜蘑菇?” “别的也可以的,我吃什么都行”祝时年忙道。 顾臻笑了笑,话虽那么说,但还是打电话要人现在送新鲜的蘑菇和肉过来。 等蘑菇送过来的时候,顾臻已经手脚麻利地弄好了几两拉面,他动作娴熟,一边煮面一边炒好了咸菜蘑菇炒肉的浇头。 顾臻做菜其实主要是跟军部的炊事兵学的,处理普通的食材的时候主要以入味下饭为目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祝时年今天也确实饿了,顾不上别的就先低头吃面条。 顾臻自己倒是不饿,爷爷给他安排的助理一到下午三四点就给他准备下午茶,他看祝时年吃得这么香,心里还算满意。 “少将。”祝时年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您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好。”祝时年低声说,“是您帮我救了奶奶,我一直都记着您的好。有些时候,是我任性了。” 顾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祝时年就是得了便宜卖乖,自己答应带他回家,就跟小狐狸一样尾巴得意得翘到天上去,乖乖地凑过来哄他高兴了。 “怎么,”他笑了一下,“一碗面条把你吃美了,想起我的好了?” “我还以为你没长味蕾呢,也不知道自己学着做饭,天天就等着我来给你做。” “你自己说说,上次我说我饿了你在家提前给我烤的牛排,你自己吃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肉很老很柴很难吃。” “我怕没烤熟您吃了生病,”祝时年讷讷地解释,“没有您烤得好吃,但是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会吃完的。” 祝时年其实并不觉得那块牛排有多难吃,煎好的牛排有很香的黄油味和肉味,即使焦了老了,也没有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但是他低下头,像是真的在为那块烤得太老的牛排愧疚一样,没有敢看顾臻的眼睛 “祝上校,接病人回去的话得签一下这个离院申请表。” “哦哦好的,”祝时年顺从地接过了护士递来的表格,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签了这个表格的话,回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还得带我奶奶去做那个全套的入院检查啊。” “是的,也是怕病人在回家那段时间病情有什么变化嘛。” “这会不会有点麻烦你们呀,我就接奶奶回去吃两顿饭,有朋友送了我一根比较好的山参和老母鸡,打算炖人参鸡汤给奶奶喝,明天早上就送她回来。” “这样呀,”护士其实也有点怕麻烦,“那你直接把人接走吧,我知道祝上校对病人病情有数的,不登记也没事。” 祝时年笑了笑,好商量地把表格还给了护士。 他找来了一个清洁工,给了一笔小费,麻烦他帮忙把奶奶的行李箱送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自己手里拿着奶奶随身的包,扶着她和那个清洁工分开走。 “年年是受伤了吗?”奶奶见他没有自己提箱子,以为他是受了伤没力气,一下子担心了起来。 “我没事,”祝时年笑了笑,“提着箱子的话,大家都知道我把您带走了,这次是秘密任务,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们都说要打仗了,”奶奶有些忧虑地说,“乖乖,你也要去吗。” 电梯降到了地下停车场,祝时年扶着奶奶出了电梯上了自己的车:“奶奶不想我去吗。” “当然不想了,反抗军不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人吗,自己人和自己人,有什么好打的。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军区附属医院住的病人果然都靠近权力中心,帝国即将对反抗军开战的消息,连祝时年都没有通过帝国这边的消息来源听说过,奶奶就通过和那些病友闲谈知道了。 帝国的高层官员,也真的没多把国家大事当真,需要严格保密的东西,这样就通过家人传出来了。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明明也是一种重要的战术,但是在现在筛子一样的帝国,真是天方夜谭,也难怪陶隽知道这个消息知道得那么早。 “如果是我哥在的话,”祝时年轻轻地说,“也许也会加入反抗军的。” “承承啊” 两个人很久没有谈起祝承了,奶奶一下子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提祝承,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死,只是跟家里闹了脾气,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样。 一提到他,好像就不得不面对祝承已经死了的事实。 像是察觉到了自己刚刚提起哥哥的不合适,祝时年很快又岔开了话题。 “奶奶你记得聂航吗,我军校的室友,我带他来家里吃过饭的。” “记得记得,”奶奶笑了笑,“头发很短,长得挺帅,挺活泼阳光的小伙子,人看着就正气,我当时就跟你说,要多跟这种人玩嘛。” “奶奶,我今天先不和你一块过去,这里还有点工作没有处理完。飞机落地了之后聂航会来接你,我没来的这段时间聂航会照顾你,你每天要吃的药记得吃,他也会提醒你的。” “有什么事情麻烦他就好,就当是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我只问几个问题 顾臻的越野车缓缓地驶入了顾家的庄园, 祝时年似乎在望着窗外发呆,直到顾臻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愣呢。走了,下车了。” “那是江夫人吗。”祝时年看着已经走远的omega问道。 “嗯, 他这几年在第二区当总督, 和江鸣渊没住在一起。”顾臻解释道。 宁叶把事业看得很重,几乎常年都在忙工作, 就连江淮宴和顾臻的订婚宴也没有赶回来。 “现在又不想见他们了吗。”顾臻问道, “来也来过了,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不想见他们, 就自己开车回去。” 祝时年摇了摇头, 顾臻看了他一眼, 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牵他,但是他一下子想到了这里是在顾家庄园,就收回了手。 处理完军部的工作, 两个人到的有点晚,除了还在理疗的顾连晟, 大家都已经到了。 “少爷您回来了。现在上菜吗?”管家迎了上来。 正厅里的水晶灯已经全部点亮了,长桌上是新的白色桌布,银器也被擦得锃亮。 “上菜吧, 你去喊一下爷爷。” 江淮宴的omega父亲宁叶站在他身侧,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是个气质很出众的omega,保养得很好, 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眉眼和江淮宴有几分像,但是因为是omega的缘故, 他的长相要显得柔和得多。 “小顾来了。”他笑了笑,目光看向顾臻身旁的祝时年,“这位是?” “宁伯父,这是我的副官上校祝时年,回来跟我拿点东西,就顺便带来吃个饭。”顾臻从容地解释道。 “哦哦这样,挺好的,小顾对下属真不错,难怪大家都愿意跟着你,”江鸣渊笑了笑,转头看见了刚刚从楼上下来的顾连晟,笑着打了招呼,“顾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挺好的。”顾连晟的脸色在看到祝时年的一瞬间就沉了下来,但是当着江家人的面却又不好发作。 宁叶抬头看了祝时年一会儿:“小祝看着好像有点面熟,我感觉我从前就见过你。” “没有来过的,总督阁下,除了前线,我就一直待在首都。”祝时年回答。 “可能是好看的人长得都大同小异吧,”江淮宴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您一直在第二区忙,怎么会见过他。快落座吧大家,少将天天让人家加班,是该给小祝管饭的。” 他侧过了身,想去扶宁叶落座,却被宁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手。 江淮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们很快就上了前菜,顾臻顺手给祝时年盛了一碗海鲜瑶柱羹,让他先吃着。 顾家家宴自然丰盛,但是祝时年吃得有些味同嚼蜡,他能感受到审视的目光不断地落在自己身上,来自不同的方向。 席间觥筹交错,顾连晟和江家夫妇交谈着,看起来却很是融洽的样子。 “今天原本下午就能到的,司机临时和我请假,说是孩子在家被猫抓了,要送去医院。”宁叶有点抱歉地笑了笑,“浪费了管家提前准备的下午茶。” “哪里哪里,这有什么浪费的。”顾臻客气地笑了笑,“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安排人来接您了。” “养猫养狗没问题,但是要是拎不清太惯着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了。” 宁叶还没有说什么,顾连晟就冷不丁地插言道。 空气有些凝固,江鸣渊和宁叶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顾连晟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样的事。 但是他们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听出了他意有所指。 祝时年抬头看了顾连晟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顾连晟。 顾连晟好像每天都在变老,今天的顾连晟比起那天祝时年在病房里见到的样子,又显得老态了一些。 好像只有在为难自己这件事上,他才会显出一些和年轻时一样的“魄力”来。 祝时年终于意识到其实顾连晟并不像媒体包装出来的那样英明果断,大公无私,是最适合帝国军部的头羊。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首相,司令,总督,女皇,王储,帝国里只能说出无数尸位素餐德不配位的人。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顾臻淡淡地说道,“我们军部的手,好像还不能伸到第二区的总督办公室吧。” “顾爷爷应该也就是随便说的,少将太认真了,”江淮宴笑了笑打了个圆场,“毕竟今天确实也不是工作日,也不好说人家什么。我敬顾爷爷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江淮宴递了台阶,顾连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接受了他的敬酒,和他遥遥地碰了一下杯:“小江当选了议庭长,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那也是多亏了您和父亲的栽培。”江淮宴笑了笑,把杯里的普通酒一饮而尽。 虽然有人圆场,但是顾连晟心里到底还是不悦,他越看祝时年和顾臻心里就越是不痛快,还没等到最后的鸽子虫草汤端上来就离了席。 顾臻毫不在意地招呼客人继续用餐,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顾臻陪江家夫妇玩了一会儿牌,但是他的牌技实在有点不堪入目,宁叶大概是因为他一直输有点不好意思,就以旅途劳顿为由,说要先一步回房间。 “是我考虑不周了,宁伯父今天确实累了,我送您回去吧。”顾臻站起来道。 “小顾太客气了,让管家陪我去就好。”宁叶客气地推辞道,管家也识趣地上前,带他去顾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 宁叶和江鸣渊已经多年貌合神离,分房而睡早已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连顾家也识趣地提前给他单独安排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室内只留了一圈橙黄的灯带还亮着,他脱下了大衣想要挂进衣柜里,但是还没打开衣柜,就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到了柜壁。 顾家的庄园里怎么可能会有老鼠呢,宁叶不禁愣了一下。 应该只是防潮袋之类的东西没挂好,刚好掉下去了吧。 他皱了下眉,走过去,伸手拉开衣柜门。 门板刚刚打开,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狠狠按在对面的墙上。 怎么可能顾家的庄园里怎么可能混进来刺客? 宁叶拼命挣扎着,作为第二区的总督,他遇到的刺杀并不少,并不会因为一个无名小贼就手足无措。 只要努力跟他周旋拖延一点时间,制造出来一些动静,把人吸引上来就好了。 但是好难受呼吸不上来。 越来越没力气了,东西,手边有什么能弄出动静的东西吗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手边好像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弄出响声的东西,体力也在飞速地流逝。 他居然要死在这里吗,死于窒息,死于一场这样丑陋的暗杀。 在宁叶几乎要因为缺氧昏厥过去的时候,捂着他口鼻的手终于松开了。 大量的氧气吸入肺部,宁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死里逃生的喜悦,而是四肢百骸的痛。 喉咙像是被火烧过,胸口也疼得厉害,呼吸是急促又浅的,哪怕大口吸气还是觉得氧气不够用。 过了一会儿,昏暗模糊的视野才重新清晰了起来。 眼前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宁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还见过他。 可是濒死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彻底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去思考这个人是谁,和自己到底有什么渊源。 更没有办法趁现在宝贵的时间弄出动静来求救。 “你是唔” 嘴巴被手帕塞住,窒息的恐惧好像又包裹住了宁叶,即使还有鼻腔可以呼吸,可是宁叶还是害怕极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狼狈得厉害,但是他别无他法,只能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男人。 求你把手帕拿开,求你 他发不出声音来,但是即使他真的这样哀求了,眼前的人也不会真的因为可怜他而照做。 “宁总督,冷静一点,如果我要杀你的话,刚刚就已经杀了。”祝时年淡淡地说。 “我只问几个问题,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但是请不要撒谎。我在联邦当过半年的间谍,很清楚您是不是在撒谎,如果您撒了谎的话,我会立即杀了您。” 眼前的青年很礼貌,直到现在还用着“您”和“请”这样的敬语。 他从容地反锁了房间的门,拿起绳子把宁叶的手脚绑在了一起,让他挣扎不得,不可能弄出任何不利于自己的动静。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看起来很锋利的短刀,用刀背靠近了宁叶的咽喉。 冰凉的金属贴在温热的脖子上,宁叶害怕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僵得厉害,瞳孔剧烈收缩。 祝时年的动作干脆利落,让他很清楚地知道就像祝时年自己说的,他要了自己的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真的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祝时年这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脸。 “您刚才在餐桌上说看我有点眼熟。现在您能想得起来我是谁吗?” 宁叶毫不怀疑如果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真的会立即要了自己的命,可是一时半刻,他真的想不起来眼前的人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看着祝时年努力地思考着,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破碎的气音,最终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偿命 “但是我记得您, ”祝时年看着他说,“我一见到您,就想起了您是谁了。” “六年前在二十六区的医院,我们见过的。医院很破, 您穿得体面, 气质又好,出现在那样的地方真的很格格不入。” 宁叶愣住了, 他是去过二十六区, 可是眼前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 他是顾臻的情人,是想要用自己从前的什么丑闻要挟自己让顾臻和江淮宴分开吗。 “我哥哥因为医疗事故去世的时候, 您很大方地让秘书给了我很多钱。” “您好像还在想,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多, 所以记不起是哪一桩哪一件了吗?” 宁叶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他既不敢贸然摇头点头,又不敢不予回应, 只能祈求地看着祝时年,希望他能把塞在自己嘴里的手帕拿开, 好让自己能开口求饶。 他要什么条件都可以,钱,权, 自己都能给他。 只要他不杀自己,宁叶就能给出让眼前的这个普通的下层军官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即便他百般挣扎,祝时年也丝毫没有理会。 “我那时候还问您, 您的儿子后来救活了吗。你回答我说救活了。” 祝时年那时万念俱灰, 得到这个答案竟也觉得算得上一点宽慰。 督世教的神父总说,好人会有好报, 不在今生,就在来生。 “但是您的儿子根本不是生了病急需用血,对吗?” 宁叶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万般恐惧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医院里除了祝时年和奶奶,还有二十六区这一块几个经常卖血的工人和流浪汉。 他清晰地听见其中一个人问领头的,说我们的血不能给那位贵人用吗。领头的血贩子摇了摇头。 可是祝时年几乎能够确定,祝承的血型绝对算不上多稀有的血型,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祝时年早就撞见过一次他卖血。 临近高考的时候,祝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每天祝时年回家的时候,餐桌上不是鱼就是肉,晚上有时候还会有牛奶。 祝时年一开始其实没怀疑什么,毕竟虽然父亲去世得早,但是母亲从前在第四区做佣人,哥哥又早早地辍学赚钱,家里肯定还是有点积蓄的。 他只是跟奶奶叮嘱了不要特意为了考试浪费钱做这些好菜,和平时一样就可以。 不料有一天一个同校的同学碰到祝时年和他闲聊的时候说起,说看见他哥哥在血贩子那里卖血。 祝时年问,是第一次吗。同学回答说,确实看见了两三次了。 祝时年请假当时就去找了他,祝承刚刚从大巴上下来,看见祝时年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强装镇定地和祝时年解释了一通什么献血对身体有好处,他的血型是O型血,是什么万能输血,很多人都能用,也算是做好事。 祝时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和他大吵了一架,说要是他再被自己发现一次,自己就辍学和他一块去工地打工。 “小年,我肯定有数的,对身体不好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做,我肯定想多陪你和奶奶一段时间的。你那个同学就是瞎说,我总共才来了三次” 家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牛肉,做好之后祝时年一口也没有吃,全逼着祝承吃了下去。 祝时年脾气犟,祝承根本不敢和他对着干。何况这一片地方都是熟人,做这种事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祝承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祝时年上了首都第一军校之后,每个月有补贴,家里的条件一下子改善了很多。 可是奶奶的病情却突然恶化了。 奶奶本人不觉得有什么,生老病死的,人各有命,她活到六十岁,在二十六区已经是高寿了。 可是要是能治,家里人又怎么甘心回家等死呢,何况祝时年和哥哥的父母都已经亡故,现在就剩下奶奶一个亲人了。 军校训练之余很少有闲暇的时候,但是只要放了假或是有额外的任务,祝时年就抓住一切办法去赚钱,春节放假的时候,他也是全校最晚离开的。 那天祝时年坐了几十个小时车回到了二十六区,车站里却没有来接他的哥哥。 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只能看见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和手术室门前亮起的红灯。 人们七嘴八舌地告诉祝时年,抽血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哥哥被抽了太多血,现在那位好心的贵人先替他们垫付了钱,医院正在抢救哥哥。 祝时年上去就给了那个眼熟的血贩子一拳,医院的保安连忙把他们分开。 奶奶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打了,奶奶的手冰凉得厉害,她好像随时都会昏倒过去。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只有盖着白布的尸体,奶奶当即就力竭昏倒了过去。 祝时年掀开白布的一角,看见了尸体因为被过度抽血而干瘪的手。 尸体的手上,还带着那块祝时年拿到奖学金给他买的腕表。 坐了几十个小时火车疲惫晕眩的感觉一下子卷土重来,祝时年一下子也昏厥了过去。 “节哀。” “节哀吧。” “你还有奶奶需要照顾呢,振作一点。” 祝时年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如是和他说着,祝时年对每一个人机械地点头,回答说我会的。 “这是十万银币的支票,”衣着华贵气质出众的omega很快地给他签了一张支票,“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应该也很恨我,不想看到我,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些补偿。” “拿着吧,”omega身旁的秘书催促道,“你家不是缺钱吗?” “你嫌少?”秘书看着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十万已经够多了,也不是我们要你哥哥死的,不要的话就自己找医院申请吧。” “谢谢贵人,要的要的,这孩子还小,可能一下子吓得不会说话了。”刚刚赶过来的邻居大姨连忙伸手接过了支票,塞回了祝时年口袋里,“我们都是乡下人,这个东西是要怎么换成钱的?” “去银行直接换就好,他们会帮你换的。”omega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从容地回答,“殡仪馆我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对于死者的事,我再一次表示抱歉。” “夫人,”祝时年沉默了很久,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了对他的一句话,“您的家人,救活了吗。” 祝时年记得,宁叶那时应该是愣了一下才回答的。 “救活了。” 宁叶愣的两三秒在想什么呢,祝时年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想,是在想自己真是好骗,还是在想二十六区的人真下贱,十万银币就能换被自己害死了亲哥哥的少年对自己奴颜婢膝地讨好。 “我哥哥的血型不是什么特殊的血型,那里那么多的人,你只要他的血。” “有人告诉我,你们想抽他的血,是为了提取信息素,把你那个等级低得都测不出评级的儿子提升到C级。这是真的吗?” 宁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 祝时年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尽量平静地追问了下去。 “能匹配上的信息素很少,那天我哥哥其实没有死,是你们把他带走了,对吗。医疗事故是骗我的,你们不会让难得出现的血包出那样的医疗事故的。” 还没有等到宁叶点头,看着他的神情,祝时年就知道陶隽说的都是真的。 “那之后呢,那场火也是你们为了灭口放的,怕别人知道江淮宴是个连评级都测定不出来的废物,怕别人知道开着仁爱医院的江家居然把活人当成江淮宴的血库。” 五年前,首都城南的湖滨别墅大火,消防员营救及时,只烧死了江家的一个仆人,江家少爷江淮宴也因此受了些烧伤住院。 就像听到任何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新闻一样,那时的祝时年没有太在意地关掉了新闻,继续复习自己的功课。 原来那一次才是他和哥哥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把刀又往宁叶温热的脖颈上贴了贴:“宁夫人,回答啊。” 宁叶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和祝时年求饶,说自己还有什么什么样的隐情。 祝时年可怜他了,那哥哥呢。 原来老师没有没有骗他。 原来在那天的医院里,哥哥其实没有死。 他是死在了江淮宴成功二次分化成了等级正常的C级alpha之后,江家杀人灭口放的那场火里。 他明明可以救下哥哥的,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如果他能早一点去找哥哥 “行了,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劫后余生,宁叶现在本应松一口气,可是看着青年发红的眼睛,他只觉得恐惧更甚。 不要怕,宁叶安慰自己,祝时年说过,如果说假话就杀了他,他应该只是来找真相要挟自己的。 钱,权,或者江淮宴的那桩婚事,任何代价他都付的起的,祝时年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杀自己的。 下一秒,祝时年手里的刀整根没入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穿厚重的衣服,再划破皮肤,缓缓穿过内脏。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是身为军人的祝时年,也并不常用刀杀人。 就算要使用冷兵器,也是长刀砍刀居多,毕竟攻击距离越大,能掌握的主动权就越大。 但是在刺穿宁叶心脏的时候,祝时年心里却涌上了一些异样的情感。 他后知后觉地才察觉出来,那种感觉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宁叶的身体缓缓地滑了下去。 “我好像没有说过,说真话就不杀你。”祝时年迎着他错愕的,极度惊恐的目光说道。 他这才察觉到脸上有些温热,应该是刚刚溅上了几滴宁叶的血,祝时年有些嫌恶地抬手擦了擦。 宁叶的血好像是脏的,好像无论怎么擦脸都是脏的,祝时年对着衣柜玻璃上的倒影,用力地擦按着自己的皮肤,直到脸上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疼。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从外面推开的。 祝时年没有转头去看门外的人是谁,反正是谁都一样,他杀了第二区的总督,能逃到哪里去呢。 反正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的一条贱命换第二区总督宁叶阁下的命,其实很赚。 死亡真是最公平的东西,他一辈子只会在工地里搬砖的哥哥死的时候可怜凄惨,出生显贵一生体面的总督大人死的时候也这样狼狈不堪。 江淮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样,很漠然地看着祝时年和倒在地上的父亲。 灯光从落下来,把他脸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祝时年不知道江淮宴来了多久了,觉得有些胆寒。 难道江淮宴就这样一直待在门外,听着自己和宁叶对峙,然后就这样坐视自己动手杀了宁叶吗。 宁叶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歪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用那样漠然的神情坐视自己的死亡,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转向江淮宴的方向,然后又转回了祝时年那一边。 他的生命力则像是一个漏气的气球,已经干瘪得只剩下最后一点。 祝时年迎着他怨怼的目光,看着他最后终于断了气。 江淮宴诡异地站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垂下去,既没有喊人,也没有上前抢救。 祝时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好奇心去探寻了。 江淮宴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祝时年有些懒得想了。 大仇得报之后,他看向江淮宴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经,他最崇拜的人是江淮宴。 因为顾臻的事,他最愧疚的人也是江淮宴。 他从前想,怎么会有江淮宴那么好的人呢。出身贵族却亲近平民,从政多年却清正廉洁,他为平民做了多少好事啊,甚至都能比得过从前在帝国的陶隽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祝时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些帮助、那些纵容、那些看似温和的怜悯,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江淮宴对平民优待,是因为曾经有个平民,或者说有很多个平民因他而死,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良心不安,他于心有愧。 江淮宴对自己宽和温柔,即使被自己抢走了未婚夫也从不恼怒,是因为那个被害死的平民就是自己的亲哥哥。 “你也要杀我吗。”意料之外地,江淮宴低声开口问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把哥哥从第二十六区带回首都的是宁叶,可是归根结底,宁叶这么做是为了江淮宴。 江淮宴是那个受益者。如果不是他,宁叶就不会找上哥哥,哥哥就也不会死。 何况江淮宴能力出众,是帝国少有的在其位谋其事之辈。 战争要爆发了,如果他杀了江淮宴,帝国议庭群龙无首,对于老师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你要杀我吗。”江淮宴又问了一遍。 祝时年握着刀的手却在这时候微微发抖。 江淮宴。 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把刀送进江淮宴的心脏。 “那场火你也在。”祝时年说的很慢,像是在思索着理由来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开脱,“我听说你也受伤了,住了很久的院。” “不是你要杀我哥哥的,一命还一命,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祝时年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带我去警署吧。”祝时年说,“我去自首。” 江淮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去看地上宁叶的尸体,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死掉的那个平民alpha,”江淮宴终于抬起头看向祝时年,语气却比祝时年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是你哥哥吗?”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样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值不值得,蠢不蠢,好像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如果有一样经历的是祝时年的朋友,他确实会觉得那位朋友很蠢,觉得他不该抛下奶奶,不该葬送自己原本很好的前程,觉得如果是他的亲人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他好好活着。 可是如果知仇而不报,就这样看着害死哥哥的人逍遥恣意,享受着帝国给贵族的福音,被来来往往的人都尊敬地喊着总督 祝时年没有办法接受。 他对不起奶奶,要让奶奶一个人在世界上孤独地活上一些年了。 但是所有选择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 能有选择,已经很好了。 “你不是还有家人吗?都安顿好了吗。” 祝时年依旧没有说话。 江淮宴终于走近了。 他的脚步很轻,却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伸手握住了祝时年拿着刀的那只手,那只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那是骨节分明,很白皙的一只手,现在染上了一点血污,干涸了的血迹现在呈现出棕红色,带着不太好闻的铁锈的味道。 “放松一点,手在发抖。”江淮宴说。 祝时年的手被他放在左手上,用右手仔细而慢地擦拭着,从指节,虎口,再到指缝,直到血迹彻底被清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他好恨啊 深夜的庄园里寂静无人, 江淮宴轻车熟路地带着祝时年绕开了佣人和守卫,到了停车的地下室。 “上车吧。”江淮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祝时年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江淮宴发动车子, 驶出了顾家的庄园。 夜色很深, 黑色的车身几乎全部融进了夜色里。 祝时年有一点后悔了。 他刚刚其实可以打晕江淮宴逃走的。 他多少有一点反侦察手段,在警署的人抓到他之前, 他其实还能再给奶奶写一封信的。 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杀人偿命法典写的很好,可是倘若真的是这样的话, 他就不必亲自动手杀宁叶了。 法度给不了他要的公平, 帝国保护不了他和他的亲人。 就连自己动手杀人寻得公平的机会, 他也要靠讨好顾臻来得到。 他在给帝国卖命的时候,哥哥躺在江家别墅的某一个狭小隔间的手术床上,被人从身体里抽走自己的血液。 一墙之隔的地方, 高贵的老爷和夫人正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优雅着端着高脚杯,喝着和金子一样贵, 和血一样红的红酒。 祝时年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要改变帝国,改变世界那样伟大的想法, 考进军校只是因为军校有最高的补贴和奖学金,努力完成任务也只是为了把军衔升得再高一点,拿更多的津贴和奖金, 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只要和家人在一起, 吃糠咽菜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如果能多剩下一点钱,他就拿出来交给信任的人, 让他在贫穷的地方再多办一些学校和医院,让那里多几个识字的孩子,少几个因为病不得医而早逝的人。 他好恨啊。 明明野草只要阳光和雨水就能好好活着了,可是为什么还有人偏要从他们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践踏过去呢? 明明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不会被驱赶伤害的一个破地方住,他们就会乖乖地,毫无怨言地继续甘愿被贵族踩在脚下。 他要怎么不恨呢。 从来没有保护过他的法律,真的有资格审判他吗? 江淮宴低头一看,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不去警署了,”祝时年说,“麻烦江少爷送我去汽车站。” 江淮宴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被人拿枪指着太阳穴的情况下,他好像显得有些过于从容不迫了。 “这本来就不是去警署的路,”江淮宴淡淡地说,“你没看出来吗?”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确实没有看出来这是去哪里的路。 反正是开向死地,去哪里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我杀了你父亲,你想用私刑折磨我吗?”祝时年反问。 “你何必这样,反正到了警署,你这样的人想对我用私刑也轻而易举。你刚刚应该把我绑起来的,现在我们去哪里,你说了不算了。” “去汽车站,你要去找陶隽吗?”江淮宴问道,“你的家人也安顿到那边了吧。” “陶隽在这个关头告诉你这些,你看不出他在利用这个策反你吗?” 祝时年闭了闭眼,在老师告诉他这件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陶隽选了最合适的时机,让自己不得不与帝国离心,让自己不得不站在帝国的对立面,站到陶隽那一边。 他都知道。 他也有那么一瞬间怨恨过陶隽,怨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自己,也许那样他还有机会救回哥哥。 怨恨他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是被谁利用不一样呢。 他宁愿被陶隽利用。 “这是去火车站的路。”没有等到祝时年的回答,他自顾自地回答了祝时年的前一个问题。 他又踩下了油门,朝着原来的方向开去。 “你的想法很好,汽车站鱼龙混杂,没有证件也很容易混上车。” “可是你真的觉得到发车的时候,警署的人还不会包过来找你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祝时年回答,“多谢江少爷帮我操心。” “就这么相信顾臻会帮你遮掩拖延,现在死的可是他的准岳母。” 咔哒的一声响从太阳穴清晰地传达到江淮宴的大脑,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一阵恶寒,过了一秒,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手枪保险扣弹开的声音。 “我刚刚想去警局自首,但是现在改主意了。我刚刚也不杀你,您不要让我第二次改主意。” “杀了宁夫人,江家已经不会让我好过了。”祝时年轻轻地说,“再加上您的话,也没有什么分别。” “祝时年,把枪放下。我有办法放你走。”江淮宴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如果想害你,刚刚就会叫顾家的守卫过来,你觉得顾连晟会不会判断你还有威胁当场下令击毙你。” “你恨我,你可以恨我,我没有意见,但是你现在必须去火车站。” “我保证,贵族家里的私刑你不会想试的。” 祝时年没有移开抵着他太阳穴的手枪。 “这算是什么,少爷欠了我哥哥一条命,现在赔给我,良心会好受一点么。” 江淮宴没有回答,也没有催他把保险扣重新扣上去或是把枪移开。 尽管现在祝时年的状态,并不是没有可能擦枪走火,或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扣动扳机。 “军部的枪,没有装消音器吧。”江淮宴很平静地问道。 “前面的手套箱里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子弹也有,你带着吧,凭你的身手,实在碰到什么阻拦的人,有了弹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很多。信封里还有几张大额的帝国盾,可以去边境换成金币。” 祝时年打开了手套箱,果然如江淮宴所说,找到了手枪,子弹和装着帝国盾的信封。 他伸手去拿子弹的时候,手碰到了柔软的布料,他微微愣了愣,发现那应该是一条领带。 顾臻的领带动辄几千上万金币,几乎不会这样随便地放在这种地方,江淮宴看样子甚至比顾臻还要讲究。 祝时年抽出了那条领带。 领带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料子很差,甚至算不上正式的正装配件,更不像是江淮宴会用的东西。 祝时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把领带拿起来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他缓缓地把领带凑到脸旁,用鼻子嗅了嗅。 那是哥哥的领带。 祝时年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那一定是哥哥的领带。 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只剩下稀薄的一点残留,他也不可能认错。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祝时年死死攥着那条领带,用力到指节发白。 在二十六区的家里,在哥哥走后没有人动过的衣柜里,也放着一条一样的领带,是哥哥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祝时年帮邻居阿姨做了三个礼拜的手工攒钱送他的礼物。 哥哥问了价钱之后骂他乱花钱,将近一百银币,够一家人五六天的饭钱了,问他还能不能退掉。 祝时年说,可这是他做手工赚的钱,奶奶说了祝时年自己赚的钱都归祝时年自己,想怎么花都可以。 哥哥不舍得用,也没有什么场合用,一直都好好地收在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就好像那条不到一百银币的领带和顾臻的领带一样,也值几千上万一样。 在陌生的,被禁锢着几乎没有任何人身自由的江家,哥哥是怎么,是想着什么,是为了什么,才会买下这条一模一样的领带呢。 祝时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你凭什么拿我哥哥的东西?” 为什么要拿他的东西,为什么夺走了他的血液,健康和生命,还不让哥哥的东西陪着他入土为安。 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空调和发动机轻轻地响着。 “我我没有想拿他的东西,我只是想留着他的东西,提醒自己他是因为我而死的” “父亲的决定,我没有办法我一开始想着,实在不行,把腺体挖掉,当个beta也可以。” 当个beta也可以祝时年听着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讽刺。 那你那样做了吗。 祝时年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样的话对江淮宴产生一丝一毫的理解。 “后来他你哥哥,他说如果我的病好了,父亲会再给他一大笔钱,然后放他离开,还给他在首都办工作证和通行证,请我就当帮帮他了。” “着火的那天,我发现之后回去找他了,但是我去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有人生来如草芥,有人生来如金玉。 就算知道那时候的江淮宴对此无能为力,祝时年也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 命运对江淮宴那样宽厚,宽厚得即使他生来注定经历坎坷,也会被父母用别人的命铺出一条坦途。 命运又对哥哥那样刻薄。 祝时年怎么能不怨恨啊。 “他的领带,你想要的话就带走吧,或者我回去之后烧给他吧。抱歉,我没有想要据为己有的意思。” 祝时年紧紧地攥着那条领带,肩膀抖得厉害。 哥哥买这条领带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哥哥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被火活活烧死,他该有多痛苦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悬赏 清晨的车站检票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 踩点到了这里的检查人员打着哈欠到了工作地点,有点不耐烦地检查着这些人的证件。 最近明明也不是旅游旺季,莫名其妙的,人特别多, 每次一来上班就排了好长的队。 还好同事和他离得近, 两个人还能一边工作一边聊着闲天吐槽着工作。 递过来证件和车票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 长相清秀, 穿着朴素不显眼, 看起来应该是个学生,只是体态好得过分, 背挺得好像比一般人还要直一点。 回二十六区的, 就是穷酸。他在心里评头论足道。 工作实在无聊, 点评这些乘客也算是他们仅有的乐趣了。 “啧,又一个去二十六区的。”他随口说道,语气有点烦躁,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往那边跑。” 负责检查行李的同事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不低不高, 恰好能被他和面前的学生听到:“还能为什么,拿不到工作证呗。在首都还只能拿别人一半的钱。” 学生被这样当着面耻笑,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并不显得局促,只是不卑不亢地等着他把证件还给自己。 检查人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又嗤笑着, 补了一句,毫不顾忌被议论的人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贫民就是回贫民区的命, 赖在这里有什么用?早该回去了。” “学生吗,学的什么专业啊?”检查人员笑嘻嘻地问祝时年。 “刑侦。”学生回答道。 检查人员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随后挑了挑眉。 “刑侦?”他重复了一遍,笑意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学这个有用吗?回了二十六区,能找到工作吗。” “应该是有用的。”学生像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没什么底气。 两个检查人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二十六区那个地方需要什么刑侦,路上连摄像头也没有几个,柯南来了也查不出那个丢了的银币是谁偷的。 “别闲聊了,”其中一个人假装正经地催促道,“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这一个学生查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查通缉犯呢。” “怎么还带了枪,看看你的持枪证。” 学生似乎并不知道只有售卖枪支和警方军方的人才有这样的权力要求查看他的持枪证,乖乖地去包里翻找持枪证。 “带枪干什么啊,学了刑侦回去好躲开警察杀人越货啊?” 学生愣了愣,像是真的被污蔑急了:“不是,是同学送我留着纪念的” “算了算了别找了,”检查人员摆了摆手,终于把他的证件递了回来,“显得我特意为难你一样。” 学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证件,还说了一声谢谢才离开。 “乘坐开往二十六区的A1608号列车的旅客您好,A1608号列车即将发车,发车前五分钟前往月台禁止越过黄线和奔跑,禁止跨越轨道。” 那似乎就是那个学生要坐的火车,他收好了证件,加快脚步往月台走去。 随着悠长的鸣笛声,火车到了站,这趟车几乎满载,月台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个时候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色却已经大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首都的站台,然后毫无留恋地跟着人群一道登上了去二十六区的火车 帝国首都警署。 会议室的长桌罕见地坐满了人,空气几乎凝固了。 警署负责人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里带了些讨好:“顾少将,我们是理解您的心情的。” “但是这死者身上确实有多处祝上校的指纹,他的各项条件与凶手画像和尸检报告比对,匹配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样发言,能把顾臻得罪得没那么狠。 “是您刚刚说的那些也在理,祝上校确实一直对帝国忠心耿耿,劳苦功高,也没什么确定的杀人动机。” “但是现在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说,他确实就是凶手。根据您刚刚的说法,如果存在什么隐情的话,我们肯定也会查出来,到时候到了法院那边多替祝上校解释几句的。毕竟国有国法,肯定还是得把人抓回来,先接受法律审判嘛。” “中校以上军人本来就不定罪不卸职,”顾臻坐在长桌的首座,淡淡地环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军部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的责任,我自会把他找回来,但是轮不到你们警署的人像抓犯人一样抓他” “够了!” 顾臻的话还没有说完,桌边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声。 顾连晟坐在主位右侧的轮椅上,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更差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政治合作的对象公然死在了戒备森严的顾家庄园里,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早就说过那个祝时年接近顾臻肯定是有目的的,二十六区来的穷狗腿子,他早就猜到那不是个好东西。 “我早就跟你说过祝时年不是好东西” 说到一半,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催促他,只能安静地等着。 “现在证据摆在这里,你还一口一个他不是犯人,你会亲自抓他回来。” “顾臻,你这是在包庇他。还是说,你打算和他一起潜逃?” 这句话说得太过了,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静得更可怕了。 几名警署人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江淮宴站在门口,他穿着常服,脸色苍白得过分,眼底布着明显的血丝,像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站在那里,先是看了一眼顾臻,随后才把目光移向长桌。 “顾上将应该也是急了,不怪顾少将。” 他的声音有点哑,众人知道他刚刚死了omega父亲,对他怀着天然的同情和愧疚,自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反驳他刺激他的话。 “少将肯定也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说,“杀我父亲对祝上校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这件事不如就交给顾少将去查吧,我相信顾上将。” 偌大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说话,饶是和江淮宴一贯不对付,这时的顾臻心里也难得地浮上来一丝感激。 转而他很快又想到,宁叶死了,又少一个对他来说有隐患的定时炸弹,江淮宴本来就应该高兴才对。 他不跟自己站在一边,才是装模作样故意给自己添堵。 “小江,这里没你的事,”顾连晟看见江淮宴,马上艰难地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这件事,爷爷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祝时年现在是宁总督被杀的重大嫌疑人,已经失联超过十个小时。”顾连晟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这场命案情节极其恶劣,嫌疑人手上可能还有武器,对帝国和社会造成了极大威胁,带来了民众恐慌。” “谁去把他抓回来,”顾连晟的声音毫无波澜,“不管是死是活,我会让那个人连升两级。” 这是赤裸裸的悬赏。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愣住了,连升两级,整个帝国历史上拥有这样荣誉的人也只有几百个,而且多为少校以下的低级军官。 而在座的人中,军衔最低的也是中校,或者是警署的支队长。 多少人在中校上校的位置干上一辈子直到退休退役,也不可能升到少将。 “司令这是什么意思,”顾臻冷冷地说,“公然扰乱帝国军部的军衔体系吗?” “我把话放在这里。”他说,“谁敢从这个房间出去一步,就是在和我作对。” 警署负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显然没想到顾臻会把事情说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家爷孙突然针锋相对到了这种地步,他早就听说了有些豪门大族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的,顾臻和顾连晟大概是又把这当成争权斗气的支点了。 “顾司令,顾少将,”署长俨然有点汗流浃背,“二位先冷静一下” “和你作对?”顾连晟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我还没有死呢顾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出一言,顾连晟许诺的连升两级诚然很诱人,可是顾连晟眼看着时日无多,这样的承诺未必有机会兑现。 而得罪了即将统领帝国军部的顾臻却是实打实的。 “司令,”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开口,“我愿意去抓人回来。” 顾臻转过头去,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祝时年的直隶下属,叫李谦旭,在处理首都中心广场的时候,这个人反应很机灵,顾臻还夸了他两句。 他是被人大早上从军部2组的办公室像押送烦人一样押送回来的作为嫌疑人相关人员审问的,知道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之后才放了他,为了彰显重视,干脆拉过来一起开会。 “祝上校是我的领导。他犯下这样的滔天大错,我们难逃其咎。” “我们小组,愿意戴罪立功,把他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恩将仇报 “好, 你是个识大体的。你叫什么名字?” 顾连晟满意地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领导失势,落井下石难免落个忘恩负义的罪名,一般人都会选择置身事外。 可是祝时年的手下在这时候不惜得罪顾臻也要站出来去抓捕他, 说明他平时待这些下属大概也苛刻得要命。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可让他尝了一回现世报。 “报告司令, 我叫李谦旭, 军部A2小组副组长。” “好, 李谦旭。你现在是A2小组的组长了,我即刻任命你们A2小组去把犯人抓捕归案, 不管是死是活, 只要成功把人或者尸体带回来, 你的军衔升两级,你们其他组员升一级。” “司令”警署署长皱了皱眉,当即就想反驳。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好,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顾司令是不是老糊涂了,哪有把前下属派过去抓人的啊。 谁知道这个李谦旭这时候站出来向他表忠心是不是想进入追捕小队偷摸着给前领导递消息啊, 他连这个李谦旭都不想用,顾连晟还把他们整组派出去。 “现在浪费的每分每秒都会增加追捕难度,王署长还有什么异议吗。”顾连晟面色不善地问道,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不好跟我浪费时间。” 迎着顾连晟不那么友善的目光,王署长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这件事是顾连晟一锤定音的, 犯人跑了当然也是他担责。 如果抓不到祝时年,江家怪罪下来, 自然只会埋怨顾连晟,怪不到自己。 要是这个李谦旭真的大义灭亲地把祝时年抓回来了,现在他多说什么,难免不被江淮宴当成自己在阻挠抓捕祝时年被他记恨。 “谢谢司令,”李谦旭行了一个军礼,“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他迎着顾臻阴寒的目光走出了会议室,依他对顾臻的了解,顾臻的确会说到做到,让自己在军部之后的日子没有一天不后悔今天和他作对的行为。 但是李谦旭不怎么在意地下了楼,在警署大厅里找到了开车来接他的傅成。 “怎么回事啊姓李的,上校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抓你啊?” 警署大厅依旧人来人往,不少人对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军部和警署的合作来往不少,祝时年虽然和大多数人没什么深交,还是二十六区来的平民,但是他性格好,言谈举止也跟首都的人没什么区别,警署的人对他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死者,而卖主求荣的事情到底是让人觉得厌恶的。李谦旭那样在顾司令面前大出风头,大家自然对他没有好感。 “这里人多,回去说。”李谦旭看了一眼人群,低声嘱咐道。 “哦。”傅成听话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带他去车上。 自从加入军部,他就是跟着祝时年的,祝时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知道祝时年出事的时候,傅成感觉六神无主得就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好在有李谦旭在,小李还是很有办法的,虽然他比自己还小一岁,但是上校在的时候就经常夸他沉稳,说自己很多事情可以跟他商量着来。 傅成开来的是军部A2组的公车,即使在车里也很容易被人认出身份,车子刚刚驶出停车场,就被对面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极其刁钻地角度从侧面截停了下来。 黑色越野车摇下车窗,露出顾臻的脸。 “顾上校。”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傅成摇下了车窗,“怎,怎么了吗。是我开得不太好挡到您了吗,要我倒车吗?” “李谦旭。”顾臻的目光越过傅成,落在副驾驶的李谦旭身上。 “二十岁,二十六区人,首都第二军校毕业生,毕业后加入帝国军部,隶属空军,曾经被人污蔑贪污军饷,后来被时任中校祝时年查清原委,平调入军部A2组,后从少校升至中校。” “如果没有祝时年,你现在大概还在军部监狱里蹲着吧。你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顾少将,您这是什么意思?”傅成愣了愣,忍不住追问,“小李怎么得罪您了吗,什么恩将仇报上校他到底怎么了?” “少将您说错了,”李谦旭静静地反驳,“正是因为祝上校对我有恩,我才要让他迷途知返,让他回来接受法律的制裁。” 顾臻似乎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黑色越野车的车窗摇了上去,然后极其嚣张地倒车,甩尾,几乎擦着灰色商务车的车身倒了出去 火车车厢里有点拥挤,一个抱着一大捧报纸的小孩有点费劲地穿过人群,经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扬起笑脸问他们要不要买报纸。 “哥哥,买报纸吗?两个铜币一份,看完还可以吃饭的时候垫桌子。” 祝时年手上并没有零钱,本想要拒绝,可是看着卖报的是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孩子,他就有些不忍心拒绝。 “我只有银币,能找开吗?不能的话就给我五份吧。” “能找开的!”小孩子一下子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低头从他的小荷包里找零钱给祝时年。 “两个铜板一份,那给我也来一份吧。”坐在祝时年身旁的乘客说。 火车上乘务员卖的报纸是一银币一份,比小孩的报纸要贵上五倍,大家都很乐意买小孩的报纸。 祝时年也听说过这样的小孩,他们仗着身体小,在发车的前几个小时就躲进车厢的角落里,靠着卖比火车上的价格低很多的报纸赚钱。 二十六区民生多艰,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只有这样想方设法地补贴家用。 祝时年小的时候也动过这样的主意,可是这样的生意虽然赚钱,被火车上的人抓到却是要挨打的,奶奶和哥哥怎么也不同意让他去。 小孩很快就跑到别的车厢卖报纸了,祝时年低头翻开了报纸。 清早的报纸第一条就是军部A2组上校祝时年杀人叛逃的新闻,加粗的黑体标题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个版面。 “上校祝时年暗杀二区总督后潜逃,联邦启动最高级别通缉。” 新闻出得倒还挺快,只是不知道追捕的人到哪里了。 火车的下一站就是二十六区,回了祝时年熟悉的二十六区,那些人再想要抓到祝时年,就难如登天了。 祝时年在心里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着报纸,报纸上面还附带了他的照片,应该是他刚刚入职时拍的,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气质冷漠,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祝时年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微微偏过头,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和眉形都做过调整,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气质毫不张扬。 几乎不会有人怀疑这不是一个在首都没有找到工作不得不回到二十六区的学生。 祝时年毕竟是在敌国做过特工的人,普通人或许以为越厉害的特工越能伪装成与自己原本形象相差大的人,比如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伪装成六旬的老人,或是男扮女,女扮男。 但是实际上,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军部都有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们伪装成另外年龄或是性别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被别人认出来。 人们往往忽略了气质和着装对一个人的影响,现在的祝时年和报纸上的军官几乎判若两人,即使认真拿着照片比对,看起来也只有三分像。 他把报纸折回了原本的模样,和这车厢里的任何一个疲惫的旅客一样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聂航现在应该已经接到奶奶了,还好自己当时没有把计划和奶奶和盘托出,那样的话,又要害的奶奶大喜一场大悲一场。 到了那边,就能见到奶奶了。 旅程仅剩的十多分钟变得有些难挨了起来,祝时年想着到了那边要做的事,要对奶奶说说的话,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起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抵达二十六区,二十六区为终点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注意安全,月台禁止奔跑。” 祝时年身旁的男人像是上学犯困时突然听到老师点自己的名,打了一个激灵马上就清醒过来开始收拾东西。祝时年只有一个背包,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车到站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人流向出口涌去,祝时年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着。 到站时的安检比首都站严格得多,每个旅客出站时都至少检查一分钟,如果是高挑的男性,则更会被来回检查盘问。 祝时年垂着眼,跟着人群往前走,像是在走神,实际上却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口袋里放着手枪,枪里的子弹是满的。 祝时年在心里无声地判断着现在形式,前方出站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站住。”男人的声音粗哑而不耐烦,祝时年脚步一顿,目光循声看过去。 是刚才那个卖报的小孩。 小孩被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拽住了衣领,脸色一下子白了,荷包里的零钱掉了一地。 “上次我就见过你。”那男人眯着眼睛,“钱都哪来的?又偷偷在车上卖东西了,小小年纪不要脸干这种事,还不快拿出来。” “这,这是我自己的,不要打我”小孩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拼命摇头,“不,不要抢我的钱,不要打我” “你干什么呢?欺负人,还要不要脸啊?”出站口外的一个女人一把把孩子拉进了怀里,那是个女性beta,穿着普通的呢子外套,头发干练地扎在脑后。 “这是我的闺女,你瞎啊?”她抬头看着那男人,语气有些泼辣,“我们来接我男人回家的,你凭什么污蔑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 “还你闺女,”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见过钱穷疯了吧,这钱也要赚。” 女人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她声音立刻拔高,“谁赚你钱了啊,怎么着,看不起我们是吧?觉得我们母女俩好欺负?”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那男人面前。 “死鬼!”她忽然转头冲着还没有出站的祝时年大喊了一声,语气又急又凶,“你去了首都读了个书了不起啊,有别的小孩了是吧?我和你闺女大老远来接你,你装瞎啊?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这一嗓子喊得又狠又真,周围的人一下子全看了过来。 祝时年和她的目光对视上,罕见地愣了一下,那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一张脸。 军部A2组文职林芝雨,祝时年的直系下属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顾臻追过来了 看热闹几乎是人的天性,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女人用手指的青年身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妻子实在泼辣得有些过了,青年面露难色,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 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对人群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想尽快出站解决这场闹剧, 想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给他挤开一条道来,让他先出站。 不知是看他老实窝囊实在不像是通缉犯, 还是实在急着看热闹, 检票员接过他的车票和证件, 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放他过去了。 他快步赶到了女人和孩子身边,女人用力推搡了他一下, 低声骂了他几句, 大概是在埋怨他没用, 没早点过来给他们娘俩撑腰。 “不好意思阁下,”青年地向挑事的男人解释道,“我夫人和孩子今天确实是来接我的。但是我这几年在外面读书, 他们孤儿寡母的还要供我上学,实在是不容易, 可能之前有得罪的地方” 看热闹的群众从这三言两语里一下子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开始在看的向后来的人解释,说这个男的是个小白脸, 靠老婆供他去首都上的学,留老婆孩子两个人在老家。 这男的家里条件不好,小孩有时候还要去火车上偷偷卖东西赚钱, 被人抓到过, 这次没偷偷卖东西,是来接他爸的, 但是被之前抓过他的人认了出来。 这男的搞不好还外面有人,老婆孩子受了委屈还装作不认识不给撑腰,简直集齐了所有群众喜闻乐见的情节。 “没,没有出轨”围观群众的声音有些大,青年的脸一下子红了,很不好意思地向他们解释道,“刚刚是,刚刚是没有认出来” 群众发出了一片嘘声,这种陈世美他们见得多了,要不是他老婆泼辣能干,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他搞不好还继续装不认识呢。 “还请您担待着些,”青年的脸更红了,他假装听不到群众的议论,把小孩的荷包拿了过来递给男人,“这些钱您拿着吧。” “那是我给你闺女的零花钱!”女人一下子不乐意了,伸手就要把钱包夺回来,男人却已经飞快地把钱收了起来。 “你就窝囊成这样”女人恨很地瞪了一眼身旁的青年。 男人还算满意地接过了小孩的钱包,倒出来那些零散的硬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把那个破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钱包丢回了小孩怀里。 “好了好了,”青年哄女人道,“我再重新给宝宝零花钱,你别生气了,这里是公共场合,咱们堵在这里,太影响别人了。” 群众听到他说的话,发出一阵嘘声,不甚满意地散开了去,小孩从刚刚开始就在哭,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青年把小孩抱了起来,找出十个金币装进她的小钱包里,女人则帮她仔细的擦干净了脸,和青年一起向出站口走去。 二十六区早婚,年轻的夫妇一般都是他们这个年纪,两个人带着孩子走在一起,几乎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女人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欺负她们的男人,像是还在痛惜被青年给出去的那些钱。 二人走出车站大门的同时,也有几个散落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看样子是在接人的alpha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车站。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林芝雨低声问那个小孩。 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祝时年,示意他自己开车走。祝时年接过车钥匙,发现背面贴着车牌号和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林芝雨提前准备好的。 林芝雨处理工作一向很细心。 “谢谢哥哥姐姐,我就住这边上,不用送我了。” 祝时年还有点不放心,林芝雨一下子就拍了拍他,意思是让孩子自己回家去吧。 祝时年这才反应过来,两个陌生人突然这样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演戏,孩子现在没准在心里担心他们俩是人贩子呢。 孩子再一次跟他们道谢,很快消失在了火车站旁的小巷子里。 祝时年和林芝雨上了车,车子不算新,看着像他们临时从黑市淘的,其他人应该不会知道怎么在二十六区的黑市买东西,李谦旭应该也来了。 车上还有几个A2组其他的成员,除了刚刚来到军部就跟着祝时年的林芝雨,其他人和祝时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 林芝雨一下子就发动了车子,有那么一瞬间,祝时年甚至怀疑他们是来请君入瓮的。 “你们怎么都” “哥,我们能被分到你这里了,”一个去年刚刚加入A2组的年轻人忍不住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觉得你走了之后,我们赖在帝国还有前途吗?” 祝时年有些难堪地愣了愣。 他杀了第二区的总督,这件事固然怪不到他的这些下属头上,可确实也是真的影响了他们的前程。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上校,小骆不是这个意思,”林芝雨解释道,“一开始没有您的话,我们去别的地方也是被打压,小李不就是这样吗。” “你们家里人呢?” “我那两爹早就跑到反抗区去了,”骆明翰抢着回答,“我上个礼拜就上报煤气中毒死了,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二十区没了两个不值钱的平民。林姐有个妹妹本来在帝都大学读书的,前几天也回二十六区了” 祝时年听他们细数着,他的下属大多出身平民,大部分人的家眷已经去了反抗区或是二十六区。 “上校,您就放心吧,”林芝雨说,“要是家人没安排好的,小李也不会拉着他们上贼船。” “芝雨,不要叫上校了。”祝时年纠正,“我已经不是上校了。” “哥,”坐在后座的骆明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宁叶,但是我们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杀他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这辆车上的四个人里,时间最长的林芝雨跟了他一年半,时间最短的,只跟了他半年而已。 效忠六年的帝国步步把他逼到绝路,算得上萍水相逢的下属却对他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芝雨继续和祝时年同步情况:“前面那辆黑车是李谦旭在开,他熟悉这里的路,我们是早上乘坐直升机过来的,A2组其他人已经先到反抗区了,我们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和反抗区的边境。” “你们是领了搜捕我的任务坐军部的直升机过来的吗?”祝时年愣了愣,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 “是啊,”骆明翰坦坦荡荡地说,甚至还有点骄傲,“那不坐直升机能赶上抓你吗?那顾连晟那老东西再老糊涂,也得给我们派台飞机吧。” “李哥之前刚好还是飞行员会开飞机,你看这事闹的,咱们去反抗军还多一个军用直升机当投名状,这陶总督不得感激死咱们啊。” 从前还在军部的时候,骆明翰就是这幅天塌下来也要讲俏皮话的模样,听到他吐槽顾连晟,就连一路上神情严肃的林芝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哥一开始还怀疑怀疑顾司令是在给我们下套。”林芝雨也忍不住跟着说,“不过现在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过来的时候发现火车站出站安检在半个小时之前突然严格了起来,他们应该是那时候开始已经发现您在二十六区了。” “正常人的反应肯定是离开首都越来越好,未必是确定上校来了二十六区。”后座的一个alpha插言道,“但是他们肯定已经确定上校离开首都了,因为我刚刚偷瞄了一下别人的屏幕,已经有快讯说,首都车站的几个检查人员因为玩忽职守被罚了,顾司令生气,好像还是用军棍打的。” “活该!”骆明翰忍不住跟着骂道,“首都火车站那几个检查的明显是不知道哪个贵族家里的考不上大学又不肯吃苦的废物,检查的时候那鼻孔看人的样子,只要打扮普通一点就要被他们当着面嘲讽。顾连晟这老不死的还是做了几件好事的嘛。” 祝时年没有参与他们谈笑,有些置身事外地盯着后视镜看,林芝雨见他紧张,便分出一点注意力也去看了一下后视镜。 “您在看后面那辆黑车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牌照就是本地民用牌照,看起来也没有跟着我们,司机也不像军方的人。” γ-26-JV47。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辆车很快打了左转向灯,然后干脆利落地并入左侧车道,很快消失在前方的分岔口。 “芝雨,和小李傅成他们说一声,我们不去反抗军边境了。” “上校?” 祝时年想起这个车牌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异样了。 他在顾家亲兵队的时候见过这辆车,尽管只是在车库里瞥了一眼,但是祝时年的记忆力好到几乎过目不忘,他不会认错,这就是顾家的车。 顾臻追过来了。 “上校?”林芝雨又叫了他一声,似乎是意识到可能来不及跟她解释太多,她退而求其次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听您的,我们不去反抗军边境了,现在我们去哪?” 祝时年报出了一个地名。 “往城北走,去昆洛拉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不要再回头了 “明白了, ”林芝雨点了点头,“是要改道圣加伦再过去吗。我记得他们在政治上中立,但是只要信仰督世教,承诺行善不作恶, 他们就愿意保护难民和受了政治迫害的个人。” 昆洛拉山在二十六区北部, 是帝国的最北方的天然防线,地势复杂, 山路蜿蜒。 沿着昆洛拉山脉一路往北, 就能到达在山顶上建国的中立区圣加伦。 穿过圣加伦, 一样可以到达反抗区。 昆洛拉山地形复杂,如果发生追逐战, 如果熟悉地形, 会有极强的优势。 “喂, 傅哥”后座的骆明翰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对面的人应该是傅成。 傅成说了什么, 骆明翰很快就打开了免提,傅成的声音清晰地从通信器里传了出来。 “哥, 那些已经提前到反抗区的人说,现在去到反抗区的那边路被现在周边有很多监视的人,我们不能往那边走了。” 直升机要比火车快得多, 几个提前到达反抗区的下属和反抗军知会过后,很快就反过来替祝时年踩点。 顾臻的人到得好快。 如果他没有察觉,或是下属没有提前回去踩点的话, 等到自己到了那里, 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现在去昆洛拉山,准备好武器, 做好追逐战准备。”祝时年冷静地说。 “收到。”李谦旭很快回应,什么多余的也没有问。 在拥有患难与共的情谊之前,这些人本就是祝时年配合最默契的下属,是真正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劲旅。 追兵已经堵死了他们一条路,二十六区内随处都有可能有追兵,李谦旭是本地人,开车轻车熟路,车速变得更快了起来。 林芝雨平时开车倒算得上稳,但是这次也紧紧跟在李谦旭的车后面,完全没有被落下。 后座的三个人一开始没系安全带,因为急转弯和变道被惯性带得歪七扭八,像是沙丁鱼一样,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系起了安全带。 平时五十分钟的车程,两辆车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昆洛拉山脚下,即将开入山路的时候,前面李谦旭的车突然放慢了速度,导致林芝雨也不得踩了一脚刹车。 如果发生追逐战,后车势必比前车危险。 李谦旭他们想留下来断后。 “按喇叭催他。”祝时年很果断地对林芝雨说。 林芝雨按了两声喇叭,李谦旭不得不往前加速开走,林芝雨果断地加速跟在他身后。 二十六区穷,没有投资,也没有工厂,因此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云层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阳光从缝隙里直直落下来,照在裸露的岩石和盘旋而上的山路上。 寂静的山路里只有两辆车的引擎声在回荡。 有一瞬间祝时年想,也许他们不会追过来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幸运总算眷顾了他一回。 平心而论,他的不幸似乎从来都是人为的,他的运气从来都算不上太差。 他有对他很好的家人,有很聪明的脑子能让他走出二十六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一开始很幸运地分化成了S级alpha,遇到了愿意和他同舟共济同生共死的战友。 他还遇到了顾臻,只要肯出卖一点一文不值的尊严,顾臻就帮自己解决了那么多,对自己来说难于登天的困难。 但是寄托于运气总是虚无缥缈的,第三辆车的引擎声还是突兀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四辆,第五辆 那是一个车队。祝时年无声地在心里判断。 “60码。”祝时年从容地下令。 林芝雨轻踩了一脚刹车,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出现在后视镜里。 祝时年认识这种形制的车,这是顾家亲兵对军用车队的标准车型。 来的很有可能是一整个车队。 一声枪响,祝时年毫不犹豫地开枪打中了头车的左前轮。 随后另一声枪响,后座的下属打中了那辆车的右前轮。 那辆车彻底停了下来。 “加速甩开他们。” 山路狭窄,只容一车通行,驾驶员势必放弃这俩前轮轮胎报废的车,用后车将他彻底挤下山去。 祝时年可以趁这个间隙,把和他们距离拉的更远一些。 但是军用车的性能比他们想象要好,这段山路平缓,第二辆除了车牌几乎与第一辆别无二致的军用车很快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卷土重来的追兵很快也学会了他们的法子架起了枪。 车子是会动的活靶,他们自己的车也在动,瞄准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顾臻大概还给他们下过不许弄出人命的死命令,于是他们打得有些犹豫,应该也是在瞄准他们的车胎或是油箱。 但是毕竟不是人人都是祝时年,枪响起七八次,但是无一不打在了后备箱或是路旁的峭壁上。 几人还没有来的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越野车车顶备用轮胎被打中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第二声枪响落下。 右后轮被击中,车身猛地一歪,整辆车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林芝雨闷哼一声,双手死死稳住方向盘,脚下油门不减反增,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祝时年已经探身出窗,高速行驶的车上,冷冽的山风吹得他眼眶生疼。 连着两枪,他分毫不差地打中了后面那辆军用越野的轮胎。 “上校,傅成说前面是岔路口,问您往哪边走。” “左转。”祝时年毫不犹豫地说。 直行的道路更平缓,但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到圣加伦。左转的道路更陡,但是更快。 对于林芝雨现在开的这辆性能普通的民用车来说,如果轮胎在这里彻底报废,或者油箱再被击穿一次,他们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是很有可能因为抓地力不够而翻滚坠崖的。 等待他们的会是灭顶之灾。 没有人质疑祝时年的决策,李谦旭和林芝雨都毫不犹豫地打方向盘左转。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会带着你们活着离开。”有些多此一举地,祝时年轻轻地开口保证。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通讯器那头,李谦旭说。 如果在这个帝国有为数不多能不把人命当耗材,能把他们看成和自己一样的,也有父母妻儿,也想好好活着的人,那其中一定有祝时年。 车继续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 后视镜的黑色越野车又咬了上来,但是枪声停了。 祝时年刚松了一口气,车内的电台忽然亮了一下,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两三秒后,滋啦的杂音被强行压平。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祝时年。” “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顾臻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疲惫,是祝时年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从见到林芝雨他们开始,祝时年其实就想到过一个一直在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自己叛逃之后,A2组的下属会被打压排挤,再也抬不起头来。 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几乎把“祝时年是我的亲信,我的臂膀,我最重要的下属”昭告天下的顾臻呢。 亲自把他带进顾家庄园,让他能成功得手杀死宁叶的顾臻呢。 他会受到多少影响,会受到多少质疑和指摘。 质疑他亲手提拔起现在背叛帝国的叛徒,质疑他别有用心,质疑他里通外国。 过去的六年里,顾臻有对他不好的地方,有过无数让他想要逃离的时刻。 可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顾臻给了他容身之地,在奶奶病重的时候,也是顾臻让奶奶转危为安。 而就在刚刚,祝时年选了一条更陡峭的,更危险的路,也是因为他知道,顾臻会下令不许追兵再继续开枪。 顾臻不会让他死。 祝时年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再让他选一万次,他也会选择在顾家庄园里了结宁叶。 可是如果说他对什么人有愧,那的确 是顾臻。 就在这时,林芝雨伸手,利落地切断了电台。 杂音戛然而止。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时年转头看向林芝雨,那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 林芝雨是个挺内向的beta,即使来A2组的时间很长,可是和祝时年的交集并不多。 她说话很少,偶尔和祝时年主动攀谈时,也只是在茶水间遇到,问他要不要自己帮他顺便也泡一杯咖啡。偶尔有些任务需要化装易容,她演什么就像什么,经常和她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上校。”林芝雨轻声喊了他一声。 “不要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绝路 祝时年其实也从不想回头。 他只是觉得愧对顾臻, 只是觉得无力如他,人生从来都没有两全的选项,从来事事都无法遂自己的愿。 要杀害死哥哥的仇人报仇,就要对不起顾臻。 要去反抗军, 还是对不起顾臻。 可是他也一样知道, 如果他不杀害死哥哥的仇人,终其一生他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如果他现在回过头去, 留在顾臻身边, 那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平等地, 像江淮宴那样平等地和顾臻站在一起。 顾臻可以给他闪着耀眼的火彩,不逊于他和江淮宴订婚宴上的戒指, 可以在床笫间对他无限温柔, 也许还可以给他法律承认的, 爱人的身份。 可是,顾臻终究是和宁叶和江淮宴一样,可以随意拿他们这样的人的命当做耗材的贵族。 顾臻想对他好的时候, 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可以为了他和所有人作对。 可是万一什么时候,顾臻不爱他了,不想对他好了呢。 祝时年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顾臻。 可是从祝时年十五岁开始, 他想要和顾臻平等相爱的愿望却没有一天如愿过。 帝国给不起他栖身的一隅之地,顾臻也不是他的良人。 他不能再回头了。 何况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如果现在他回了头,这些跟着他一起叛逃的下属要怎么办呢。 纵使顾臻能保下他, 难道他还愿意再多保下这些把顾司令当猴耍的下属吗。 他对不起顾臻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之后, 即使算上识人不清骄纵情人的污点,顾臻还是会有光辉灿烂的好前程。 他对不起顾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对不起顾臻。 “嗯。”祝时年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去反抗区。” 越往上的山路越是荒凉,碎落的岩石和枝丫越来越多,路旁的护栏也时不时就少了一段。 林芝雨和李谦旭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在陡峭的山路上把车速提了又提,想要趁机把追兵甩得再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军用车队没有再追上来。林芝雨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之间,前方的李谦旭一下子踩了一脚急刹,她一惊,也不得不踩了急刹。 视野尽头不再是盘旋的上坡,而是一段被人为炸断过的旧路基。 山体裸露,碎石滚落,前方的柏油路像是被硬生生掰断,露出狰狞的断口。 路是被炸药炸断的,而且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前车的车头在距离断口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一头被勒住喉咙的野兽。 祝时年已经推门下车,山上的空气有些湿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火药的味道。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工兵,即使见过工兵修复道路,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把路面复原。 断口长达三米,是两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绝无可能越过的。 头顶的战机盘旋着,却始终没有发射火力,像是在回答一行人“车队为什么不追了”和“路为什么断了”的问题。 车队不用再追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被切断的电台再一次被强行切入,电流声过后,响起的是另一道祝时年熟悉的声音。 后座的三个alpha已经打开了窗,对着战机举枪射击,但是很可惜,这样的火力对于一架军用战机来说无异于搔痒。 “祝时年,是我。” “陈越明,你长进不少。”祝时年看着面前断裂的路面说。 堵住退路,斩断前路,瓮中捉鳖,这是祝时年从前出任务捉拿要犯时最擅长做的事。 如果他的心态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在这时候坦然地,愿赌服输地笑一声。 可是祝时年终究算不上什么豁达的人,他没办法不痛惜只差一点就可以得到的自由。 风吹过断裂的路基,碎石滚落,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响。 “路被我炸断了。”陈越明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前面走不了了。” “我知道。”祝时年回答。 “你的车胎爆了,开不了太久,后面也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我也知道。” 陈越明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让我带你回去。”他操纵战机飞得低了一点,透过战斗机的视野看了一眼地面,透过倍镜,他能清晰地看清祝时年的脸,“少将他让我转告你说,你跟他回去,他会处理好一切。”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答。 “处理好什么?”他问。 顾臻会说什么呢,祝时年其实能猜的到。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涉险。 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即使很难,我也会想办法的。 祝时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祝时年其实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开口求顾臻,他会想办法让宁叶出意外死掉的。 可是用一个贵族的权势去害死另一个贵族,这样真的和宁叶对祝承做的事情有区别吗。 何况顾臻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祝时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去陶隽那里,其实聂航也去了,只是你们都瞒着我。”陈越明说。 “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是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要在少将家里杀人,为什么要杀宁叶,就只是因为你恨贵族吗?如果杀一个贵族是你去投奔陶隽的投名状,那你也会杀少将,或者杀我吗?”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明白陈越明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即使不说这些,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祝时年现在进退两难,他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宁叶害死了我哥哥,我必须要杀他。”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 “不会。不算是投名状,即使需要,我也不会杀你,不会杀顾臻。我会选一个其罪当诛的人。” 这样的贵族不会少。 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了陈越明的每一个问题,他没有必要和陈越明说什么谎,也没有必要隐瞒陈越明什么。 陈越明愣了愣,从电台里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声。 “你的亲哥哥吗。” “不是,”祝时年有些疲惫地说,“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和亲生的没有两样。” 一瞬间他有点恍惚,难怪他几乎从来都很少梦到祝承。 托梦,好像是要以血缘为媒介的。 那好难过啊,祝时年想,祝承的亲生父母也早就不在世了,如果他还有什么话要讲,就连托梦的人也找不到了。 “少将他不会让你死的。”陈越明说,“祝时年,你跟我回去,我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你的下属我也会帮着求情,除了那个带头的,别的都可以解释成被他蛊惑了,带头的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把他调去我爸手下,十五区天高皇帝远,不管是谁都管不到的。” “军部给你每个月发工资,你不是最想和家人在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吗。你难道想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发现你的子弹打中的那个人是我吗?” “或者退一万步说,只是我把你当好兄弟,你不在乎和我做敌人。可换成少将呢,你难道想亲手杀了少将吗?” 陈越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破了音。 他是个挺重感情的人,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了一声不想。 但是他也知道,这其实完全是无稽之谈。 即使是看着大大咧咧,和祝时年聂航这样的二十六区平民也能玩到一起的陈越明,他的父亲也是十五区的警署署长,他不会被派到前线,更不可能死在平民手里。 “陈中校,您刚刚没有听到吗,上校的哥哥被你们这样的人害死了。”林芝雨淡淡地插言。 突然插进来的女声有些熟悉,陈越明能听出来,自己偶尔去A2组传话的时候应该和她打过照面。 “您到现在还在说,我们这些犯了叛国罪的军人可以被您轻飘飘的几句话赦免,您不觉得,这样的帝国,对别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吗?” 陈越明愣住了。 陈越明是个很既不聪明也心肠不坏的人,他加入顾臻的亲兵队,单纯是被父亲送过来向顾家拍马屁表忠心站队的。 他并不太把贵族和平民的身份当回事,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要一块吃饭一块上厕所一块扎马步,祝时年和聂航就很好啊,比他小时候的玩伴性格都要好,第一天训练他不知道怎么穿作战服,还是聂航和祝时年帮他穿的。 陈越明一开始不明白。 抛开平民和贵族不谈,他们不是好朋友吗,祝时年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信那些有心之人挑动的对立和蛊惑呢? 顾臻和他不是相爱的吗,军部的工作不是很好吗,祝时年十四岁在首都第一军校和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他许的愿望不就是想平平淡淡地,和家人一起过日子吗。 可是他现在突然明白了。 “我跟你们回去。”沉默了良久的祝时年苦笑了一下,“除了玉石俱焚和跟你们回去,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飞机驾驶室的电台里,陈越明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手枪上膛的声音。 “上校!” “哥!” “但是我必须看着你们放他们全部人进入反抗区,否则你们运回去给顾臻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 www.w】 40-50 第41章 你自由了 祝时年把枪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上了膛的手枪, 只要他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立即穿透他的太阳穴。 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校,”后座的alpha似乎被他吓到了,“哥, 你先把枪的保险扣回去成吗, 这样太吓人了” “你现在下令,或者你现在请示顾臻。”祝时年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对陈越明说, “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顾臻只是想要我回去, 只要我回去,这些人去哪里他没那么在意的。我死了的话, 你也不会好交代的。” “祝时年。”电台那头陈越明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艰难地喊了他一声, “你真是” 该说祝时年真的很厉害吗,陈越明记得从前的时候,祝时年就总是很善于在事情已经很坏的情况下, 努力争取出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结果。 自己期末考试不合格,祝时年就整理笔记给自己帮自己打听怎么补考。追缉的犯人逃走了, 祝时年就赶回去控制住他的家属,尽可能抓住万一他潜逃回来的机会。小队的火力比敌军弱,祝时年就带他们尽可能地避免正面交锋, 一直拖到支援到来。 祝时年好像总是这样,越是到了绝境,就越是会努力寻找机会让结果变得没那么糟。 “你们从山上走吧, ”陈越明说, “我不追了,后面的人也不会再追来了。” “回去少将问起来的时候, 我就说你把枪顶在自己脑袋上威胁我,他跟我下令的时候说了不能伤你,我不敢不放你走。他顶多骂我一顿,再也不用我,让我滚回家里去我本来也不想在战场上,把枪对准自己的同胞。” 他说后面的话时不像是在对祝时年说的,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陈越明,你可真是贱啊,你不愿意和祝时年聂航他们当敌人,他们两个可是迫不及待得很。 可是好像本就是这个帝国亏欠他们良多,那他们这么做,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自由了。”陈越明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祝时年曾经有过很多想做的事。 家人还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尽力让祝时年想做的事做成。 四岁的时候,下二十六区来视察的官员的孩子在路上玩泡泡枪,绚丽漂亮的泡泡从泡泡枪里吹出来,祝时年很羡慕,也想吹泡泡。 爸爸虽然买不到那样精致的泡泡枪,却真的在家里捣鼓了肥皂水,用肥皂水教祝时年吹泡泡玩。 六岁的时候,祝时年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和父母说他也想上学。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母亲去了第四区的贵族家里当佣人,半年之后,祝时年和哥哥真的都被送去上了学。 十三岁的时候祝时年说,想要去首都上军校,这回家人帮不到他什么了。 但是他们由衷地相信他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孩子,他就真的在一年之后考入了首都第一军校。 后来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再后来哥哥也不在了,祝时年也就渐渐没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顾臻身边待了一年又一年,想着奶奶还在他身边,他总归还不算一无所有。 他几乎不愿意去回忆自己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告诉哥哥说,想要去首都上军校的。 七年前的他想上军校,是因为他想改变这个帝国,哪怕只是变一点点也好。 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 帝国新历784年11月7日,第二区总督宁叶遇刺身亡。帝国首都警署次日查明,凶手为军部A2组上校祝时年,杀人原因系祝时年已和叛乱区勾结,意欲谋杀第二区总督引起恐慌。 军部和警署即刻展开联合行动追捕凶手,11月8日,追捕凶手未果,凶手叛逃出境,抵达军事中立区圣加伦。 圣加伦拒绝为杀人凶手提供庇护,反遭嫌犯挟持,为保护本国军人安全,被迫转移嫌犯至叛乱区首府二十九区。 从财政部部长蒋卓锡,到第二区总督宁叶,基于叛乱区对本国的多次挑衅,11月12日,帝国法定继承人皇长子萧瑾正式向叛乱军宣战,并决定亲征二十七区。 遗憾的是,帝国首战折戟。 皇长子萧瑾被俘,第二十四区,二十五区,二十六区宣告沦陷。 “现表彰反抗军联合行动部,第二十七区北线战役临时指挥官祝时年。其率队突入敌方指挥节点,于近距离交火中击毁帝国军装甲单位三台,切断前线与后方调度通道,直接导致敌军指挥系统瘫痪。” “反抗军指挥部一致认为,祝时年在该次战役中表现出的判断力、执行力与对战友生命的高度负责,现决定,授予祝时年反抗军二级战功勋章,同时提拔祝时年为反抗军少将,特此表彰。” 反抗区的表彰大会设在二十九区的旧议政厅。 这里曾经属于帝国,穹顶高而空旷,浮夸的穹顶壁画被凿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痕迹。 临时架起的投影屏幕闪着微弱的光,椅子新旧不一,连军礼服的颜色都不统一,但台下的掌声却真切而热烈。 祝时年站起身走上台,陶隽亲自为他授勋。 那枚勋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刻着反抗区临时的标志和一行编号。陶隽仔细地低头替他别好勋章,把话筒递到他手边,问他要不要讲两句。 “感谢陶总督对我的鼓励,不过这次行动的成功,更多还是在依靠大家的努力,当然还有敌占区同胞的支持,我们才能拿下这场胜利” “表扬你就表扬你了,别那么谦虚,别人我也会表彰的,”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陶隽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和蔼,“今天是不是还是你生日?” “二十二了?”陶隽想了想,“时间过得真快。” 陶隽第一次在首都第一次军校给他上课的时候,祝时年才十四岁,身上瘦瘦的,脸颊倒是圆圆的。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反抗区现在穷,刚好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陶隽说,“就走我的私账,给你包个小红包,再给你放一天假吧。” 按着陶隽的性格,红包大概也没有多大,但是听到能放一天假时,台下的众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对祝时年的表彰在最后压轴出场,陶隽领导下的反抗军删繁就简,祝时年下台之后,大会随后很快结束了。 走出会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陶隽主动提出送祝时年回去。 反抗军的夜晚没有首都那么多霓虹灯和彻夜灯火通明的高楼,但是街道整洁干净,路灯明亮。 祝时年拿钥匙打开家门,一声清脆的“啪”响起,彩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 飘飞的彩带落在头上,肩膀上,祝时年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全是礼花了。 身后的陶隽被他殃及,也被淋了一身的礼花,样子罕见地有些滑稽。 没想到祝时年身后会站着陶隽,手里拿着礼花筒的聂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祝时年没来的及管自己,就马上回头去拂陶隽身上的礼花。 “你们年轻人玩吧,”陶隽摆了摆手,“我就是送小祝回来,马上就走了。” “您留下来吃个饭吧”祝时年自然不好意思让陶隽当司机,连忙挽留道。 “总督再见!”聂航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他就等着陶隽的这句话呢。 一个祝时年从首都带来的下属今天刚好带了桌游和扑克牌来,正打算一会儿一起玩呢,陶隽在这里他们还怎么敞开玩。 “你看,有人赶我呢。”陶隽向聂航的方向看了一眼,聂航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哪有,那不是怕嫂子在家等您嘛。 “饺子煮好了,”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谁饿了呀?先来吃。” 祝时年连忙挽留:“您留下来一起吃几个饺子吧,您要是着急回家,吃完就走,我们不留您了。” “行,”陶隽似乎是故意见不得聂航那么得意的,乐呵呵地答应了,“我吃完就走,不影响你们年轻人玩。” 因为只有祝时年和奶奶两个人住的缘故,这间屋子不大,厨房和餐厅并在一起,餐桌也不大,一张装饺子的篦帘放下去,几乎就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陶隽和祝时年把自己那盘饺子端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吃。李谦旭起身去找扫把清扫散落的礼花,其他人进了厨房,继续帮奶奶包饺子。 屋子里开了暖气,奶奶包的饺子也热气腾腾的,一吃下去,浑身都热乎了起来。都是军人出身,吃东西自然快,没过几分钟,饺子就下了大半盘。 “今天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陶隽看了祝时年一眼,笑着问道。 “先打下第二十区吧。”祝时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第二十区是帝国北方最富庶的地方,拥有丰富的能源和非常多可以在战后立即改造成兵工厂的重工业基地,可以作为重要的战略据点。 打下二十区,对反抗军后面的推进会有极大的帮助。 陶隽愣了一瞬,随即摇头笑了。 “这些是我们应该自己实现的,也是我们自己能实现的,”陶隽很爽朗地笑了一下,把盘里剩下的饺子一扫而空,“要不你再想想,点蜡烛的时候许一个别的吧。” “不用送我了。”陶隽站起身,见祝时年也想站起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去。 饺子烧起来很快,已经吃完的祝时年回到厨房负责煮饺子,不多一会儿,所有人都趁热吃完了饺子,吃完一块把祝时年家的厨房也收拾地干干净净。 奶奶端出了蛋糕,蛋糕是她亲手做的,上面像是不要钱一样放满了水果,差点连插蜡烛的地方都找不到。 奶奶用水果插起中间的一块甜瓜给祝时年让他吃掉,这才成功插上了蜡烛。 祝时年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日。 开了暖气的屋子,嬉闹的同伴,十二寸,大大的奶油水果蛋糕。 “关灯关灯!“ “老大快许愿!” 灯光熄灭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蜡烛的光跳跃着。 十双倒影着火光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祝时年,祝时年在众人的簇拥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像蝴蝶翕动的翅膀。 老师说,很多事都是可以靠自己做到的,还是许一个别的愿望吧。 别的愿望 反抗军势如破竹,奶奶平安健康,就连顾臻和陈越明,也并没有因为他叛逃的事情受到什么影响。 祝时年不贪心,实在没有那么多愿望可以许。 如果说还能有什么所求,那就让我再见祝承一面吧 即使在梦里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小年很想你 哥哥原本不叫祝承, 也不是祝时年的亲哥哥,他有自己的alpha父亲和omega父亲,住在祝时年家的隔壁。 宋伯伯是和祝时年父亲一起在矿上上工的工友,白叔叔在棉花厂上班, 邻居哥哥比祝时年大两岁, 白天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二十六区治安不好,经常有偷孩子拐卖孩子的事情发生, 奶奶心善, 见他们家总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白天的时候经常把邻居哥哥也接过来一起看着。 反正她看祝时年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 两个孩子又都不怎么闹腾, 照顾起来也不累。 祝时年从小就很喜欢这个邻居哥哥, 他温柔又礼貌,话不太多,每当祝时年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什么的时候, 他总是很耐心地听着。 他还会带白叔叔做的小点心给自己,每次玩祝时年的玩具的时候, 也总是很小心地轻拿轻放。 所以每次邻居哥哥一来家里,祝时年就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玩具都拿出来和哥哥一起玩。 是什么时候,他成了自己的哥哥的呢。 祝时年那时候太小了, 其实没有一个具体概念。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他也很久没有见到宋伯伯了, 母亲总是躲起来偷偷哭, 祝时年问她的时候,她又说自己只是眼睛不舒服。 好像也是那段日子, 邻居哥哥有时候晚上也会留下来睡觉,但是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即使祝时年为了逗他开心把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他,他也只是短暂地笑一下,然后眼睛很快又重新垂了下去。 “哥哥,奶奶说我们现在该睡觉了,起来的话,就不是乖孩子了” “我知道,阿年乖乖睡觉,”邻居哥哥压低声音道,“我马上就回来。” 奶奶嘱咐了祝时年要好好照顾哥哥,和哥哥一起早早睡觉,祝时年没办法说服他,只好也跟着他走到了门边上。 门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除了祝时年的妈妈和奶奶,还有邻居哥哥的omega父亲白叔叔。 “矿上人还是没有找到我知道应该不会回来了” “可是他们不能说老宋他们是跑掉的!” “小白,轻声一点,孩子还在睡觉。”是奶奶的声音。 “就为了,就为了不给我们赔偿金吗?老宋他们明明是在矿上死掉的。” 白叔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祝时年和邻居哥哥几乎贴在门上偷听,听得还是一清二楚。 听到自己母亲说到“死”字的时候,邻居哥哥的脸几乎一瞬间就白了下去。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我们也该习惯了” 是祝时年母亲的声音。 祝时年听不懂这些话里的大多数词语,可是他莫名地能感觉到母亲说这句话时,语气莫名的悲伤。 他好像知道,爸爸和宋伯伯应该不会回来了。 “矿上没了四十三条人命,难道他们的命不值钱,他们就该白白丧命吗?” “我要去寻一个公道,老板不管我就去找总督,总督不管我就找到首都去。” “小白你冷静一点,小承还小呢,他已经没了一个父亲,你不能再留他一个人” “哥哥” 祝时年转过头去,发现邻居哥哥已经无声地哭了,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了地上。 祝时年也想哭,可是他一哭就会哭出声音,让外面的大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钻回了被窝里,用被子盖住脸,这才真正哭了出来。 他没有爸爸了。 爸爸明明答应了他,会在工地里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照顾自己的。 背后突然轻轻一空,被子被掀了起来,邻居哥哥也躺了进来,他从背后抱着祝时年,温热的眼泪打湿了祝时年的脖颈。 “阿年,我们都没有父亲了。” 他们都没有父亲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是说,不是说只有坏孩子会被惩罚吗。 祝时年和邻居哥哥明明每天都很乖,乖乖地吃饭,乖乖地睡觉,乖乖地在院子里玩,从来不出去乱跑,从来不欺负别的小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也要这么惩罚他们呢。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祝时年都没有再见到过白叔叔。 邻居哥哥待在他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真的变成了他的哥哥。 祝时年的父母只生了他一个,在更小的时候,他曾经很渴望过有一个亲哥哥或是亲姐姐,能像别的小朋友的哥哥姐姐一样给他撑场面。 后来邻居哥哥搬了过来,邻居哥哥从小就高高的,对祝时年又从来都百依百顺,祝时年特别想要他当自己的亲哥哥。 可是当祝承真的变成了他的哥哥,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不是这样想的,他明明他明明想要哥哥也开心。 后来的很多年后,祝时年才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 他的父亲和哥哥的alpha父亲都是二十六区矿山里的工人,那时候的二十六区刚刚开采出煤矿,开了很高的工钱,只要是身体好的alpha都争相进入那里工作。 煤矿开凿周期长,矿山附近配备了宿舍,工人几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 但是祝时年五岁那年,矿山里突发矿难,下矿的四十三个工人凶多吉少。 为了不承担责任,老板既没有组织救援,也没有通知家属,就这样让他们死在了矿里。 后来家属找上了门,老板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声称说他们几个是卷款失踪了,自己才是受害者。 他是二十六区总督的大舅哥,仗着二十六区总督拿到的矿山开发权,有这样的靠山,他自然不怕这些只会哭闹的工人家属。 他既不承认这些工人是死在了他的矿山里,也不付一分的赔偿金。 还有陈年的新闻说,甚至在一个工人妻子带着孩子在他办公室前堵人的时候,他毫不在乎地一脚踹翻了那个工人四岁的孩子。 只是那家报道的报社很快就被封禁了,那个写文章的记者后来也不知所踪。 白叔叔觉得,平日里的重税和苛待也就罢了,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带着录音和他能找到的证据去了首都,然后死在了首都,以寻衅滋事和无通行证偷渡的罪名在议政大厅当场被枪杀。 白叔叔死后,邻居哥哥成了孤儿。 一些不远不近的亲戚来找过他,但是祝时年的母亲和奶奶只是他的邻居,自己家都有些自顾不暇,一开始并没有拦着他们带走他。 可那时候的邻居哥哥已经七岁了,七岁的孩子在二十六区,已经可以做饭照顾弟弟妹妹,去火车上偷卖报纸,或是扮作小乞丐行乞,当成半个劳动力用了。 邻居哥哥在被带走一个礼拜之后,他从二十五区一路跑了回来。 奶奶和妈妈看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一下子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几乎立刻把他带回了家。 祝承原本是不愿意跟她们回家的,他在叔叔家学会了在火车上卖报纸和自己买菜做饭,没必要再麻烦好心的邻居一家了。 可是邻居阿姨和他说,小年很想你,他见不到你,隔几天就哭一回。 祝时年回想起来,总是想着,要是母亲没说过那句话就好了。 哥哥应该就不会来到他家,就不会因为奶奶的病跑去卖血,就不会碰到宁叶和江淮宴了。 他会过几年艰难的日子,但是只要熬到他长大分化之后,日子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至少不会那样毫无尊严被贵族视为可以践踏的草芥,被像实验动物一样当成抽血的机器,最后孤独地死在火里。 可是时间是东流永远不会复返的河,世界上永远都不存在什么如果。 时光一去不回,人死也不会复生,刚刚许愿的时候他实在许了一个蠢愿望。祝时年苦笑着想。 同伴不像他那样被陶隽放了一天的假,他们第二天还要上班,现在已经全都赶回宿舍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刚刚的热闹只是一场梦,刚刚没有人来过一样。 桌子上刚好剩下了一块蛋糕,上面的水果是草莓。 祝时年其实不怎么爱吃草莓,二十六区贫穷,这里的草莓本来就不见得多甜,特别是蛋糕上面的草莓,奶油是甜的,就显得草莓格外地酸。 是哥哥喜欢吃。 哥哥走之后,奶奶给祝时年做的蛋糕已经好多年没有放过草莓了,今天她应该是觉得来了好多祝时年的朋友,总有人喜欢吃草莓的。 祝时年尝了一口,草莓还是和记忆力的一样酸,他还是喜欢吃甜的。 要是祝承在就好了。 这是这些年祝时年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难过迷茫的时候,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要是祝承在的话,祝时年就能告诉他,自己离开帝国了,自己杀掉宁叶了。 自己还加入了反抗军,首战告捷,生擒了尊贵的皇子,收复了故乡二十六区。 他做成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事,哥哥知道的话,应该会为他高兴,会为他骄傲的。 不论以后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至少在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像他们父亲那样枉死的人,就不会再有人掉那么多的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我来解决吧 和开表彰大会的大礼堂一样, 反抗军的战时会议室依旧设在二十九区的旧议政厅。 首战告捷之后,反抗军收缴的物资和财物其实算不上少,但是陶隽实在是穷怕了,在这些实在抠搜得厉害。 他连几把好椅子都不乐意买, 会议室里一半椅子是原来帝国二十九区议员们购置的高级单人沙发, 另一半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掉漆凳子,穿插着摆放着, 看着尤其滑稽。 “这凳子, 大家就将就着坐吧, ”陶隽看了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坐在长桌尽头, 笑着敲了敲桌面, “先不花这个钱了, 下个月给大家涨军饷。” “人都到期了,我们先开会。先说新增人员。” “开战以来,新投奔的人员一共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有完整军事履历通过初筛的五千一百零九人,其余为自发武装的民兵, 或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平民。” “我们第一次接收这么多的军事武装人员,要怎么安排,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太多经验, 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完整的军事履历,其实基本上就是来投诚的帝国军人,除了并不曾真的在战场上落败, 和战俘也差得不多。 但是对于反抗军来说, 最开始创建反抗军的那一批人,也就是从帝国出走的北极狼小队, 大家同根同源,这些来投诚的人识字率低,但是有基础的作战能力,绝大多数应该都是真正心向反抗军的平民。 陶隽抬眼看向众人,这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没有人应答。 “总督,现在的大部队都是打过仗的精锐,没有功夫带新人,我觉得应该按人数整编,调几个有经验的军官来带着训练。”一个军官主动说。 “打仗的时候,最怕内部出乱子。新人本来就不稳定,忠诚度、执行力都不好说。”韩振东靠在椅背上,“哪怕用来挖战壕,填线,也比搅乱咱们本来的军队强。” 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看过去,说话的人是韩占东,一开始从北极狼小队跟着陶隽一起来到二十九区的反抗军元老。 会议室里有其他几个人听到之后也皱了眉,但是没有立刻提出反对。 “我觉得韩前辈说的不太合适,”祝时年委婉地说,“他们是在战前投诚的,又不是真正的战俘,自然是心向反抗军的,我在登记处待了一会儿,他们好多人都有本地口音” 话音味落,他就听到韩占东冷笑了一声。 “那祝少将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祝时年虽然刚来不久,但是本就是二十六区本地人,脾气又温和好说话,长桌上的其他人听出韩占东对他语气不善,一下子都有些愣住了。 “祝少将”三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祝时年一下子就知道了他对自己敌意的来源所在。 韩占东是最开始和陶隽一起从帝国叛逃的北极狼小队成员,他也参加了上次的战役,但是并没有因此被提拔,他的军衔依然是上校。 在帝国的时候,随着资历和年龄的积累,每次因为功绩提拔军官的时候,多半是会把这些资历老年龄大的军官一并提拔一下的。 可是少将就要发少将的军饷,中将就要发中将的军饷,这也就导致了帝国虽然在二十多岁时能升到上校的屈指可数,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军队体系极其冗杂,光是军饷每年就要用去军费的百分之五十以上。 因此顾臻要扩军,要拿更多的军费,也就遭到了重重反对。 韩占东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他大概只觉得陶隽不讲人情,他跟着陶隽不远千里来到反抗军,给的待遇却不如在帝国,甚至比不上刚刚投诚来的祝时年。 “全部新人不单独整编,进行审查,”就像察觉不出韩占东的敌意一样,祝时年很平静地说,“按专业、经验,拆分补入现有连队。老兵带新兵,熟悉反抗军的战斗方式和纪律。” 韩占东眯了眯眼:“战场上本来就要有人当炮灰的,你心善不让他们当,难道你自己去当吗?” “我不赞同战场上本来就有人要当炮灰,”尽管能听出韩占东是恶意挑衅,可是祝时年回应时的语气并不怎么生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指挥的决定,目的都不是把我的士兵送去填线。” “如果韩前辈指的是一定会存在的伤亡的话,那我们任何人都可以为反抗军牺牲。” “好了,”陶隽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他先是转向祝时年,“你别说这种话,虽然说是封建迷信,但是你别一天到晚把死挂在嘴边。少说点不吉利的又不会怎么样。” “还有你,”他看了韩占东一眼,“什么叫总要有人当炮灰,这是什么话,不利于大家团结的话不要说。就按祝时年的方案来,“新人补入各部队混编,由原连长负责考核。” 韩占东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陶隽看了出来,但是也没有说什么,继续下一项的议题讨论。 这些开会的反抗军的高级将领都学不来帝国文绉绉的那一套,讨论起来效率很高,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讨论完了四个议题,这是在帝国军部的时候祝时年想都不敢想的。 韩占东被陶隽呵斥之后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开了两个半个小时,终于进入了暂时休息,大家面前的水杯几乎都空了,纷纷站起来接水的接水,上洗手间的去洗手间。 帝国议政大厅有两个茶水室,祝时年去的那个茶水间刚好茶包和速溶咖啡都被拿完了,祝时年从那里回来,想要去另一个茶水间拿一包速溶咖啡或者茶包。 傅成在茶水间虚掩着的门口抱着手臂站着,神色很不悦,看着像门神似的。 “你堵在这里干什么” 傅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祝时年走过去,想问他在干什么,里面的议论声很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韩,你也别那么说吧,上次的北线战役,没有祝少将确实就是成不了,咱们确实也没干什么,给他升官也不是说不过去的” “他那么快就升到少将了,陶隽不就是偏袒他吗?我们这些从一开始跟着他的老战友在他那里就是比不过他的宝贝学生吗?刚刚也是,他就听祝时年的,不听我的。” “那祝少将说的也有道理的,老韩你也不能这么排外,不能说晚加入反抗军就低人一等,就该去填线吧” “他就是觉得祝时年厉害,觉得他的宝贝学生厉害,是高材生,不像我们大老粗没上过学,”韩占东越说越气,“我们跟他叛逃的时候可是把脑袋系在裤子上了,也帮他打下三个区了,没有我们那些兄弟的努力,能有现在的反抗军吗。” “我觉得吧,”另一个声音说,“那几个区本来被帝国折磨得就想投奔我们了,祝少将能打下来也是有运气成分的,不过祝少将人挺好的,韩哥你也别那么针对人家” “什么狗屁。”傅成嘟囔了一声,就想冲进去跟人理论,被祝时年拉了回来。 “你去干什么,”祝时年低声劝道,“跟里面的人吵一架,然后现在反抗军更分出两派来,我一派韩占东一派你就高兴了。” 傅成虽然冲动脑子不好,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他老老实实地被拉了回来。 “放心吧,”祝时年笑了笑宽慰他,“现在又不是在帝国军部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战友,没有谁欺负谁的说法,我不会被人欺负去的。” 傅成大概是见多了祝时年忍气吞声的样子,看见祝时年眼睛弯弯,笑得有些狡黠,像小狐狸一样的样子,不禁都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到其实祝时年也才刚过二十二岁,和自己一样,也还是少年人的年纪。 原本也该看到看不顺眼的人就骂,被人欺负折辱了就针锋相对回去的。 祝时年拍了拍他,让他跟自己继续回去开会。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汽油的问题。”看到人到齐了,陶隽轻咳了一声宣布。 “我们只有在二十七区有大型油田,但是运输,坦克,干什么都需要汽油。”后勤官把数据投在大屏幕上,“战前我们有汽油储备,但是如果前线越推越远,迟早不够用。知道大家在前线作战英勇,抱歉我们后期部门给大家拖后腿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让大家看看能怎么办。” “我记得二十四区有大型的民用化工厂,开发别的燃料试试看可以吗?”一个军官提议。 “您是指煤制油吗?”后勤人员问道,“长久来说可以这样,但是坦克和运输车也需要经过改装才能适配,短期内技术上有点不太可行” “能增加马力加快二十七区的油田开采吗?” “也不是很可行,我们考虑过了,我们的技术暂时有点跟不上,研发新设备也提上日程了” 后勤人员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是个看起来就有些腼腆的beta,面对这些问题只觉得是自己部门无能,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的。 韩占东轻哼了一声,后勤人员似乎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拖累了他们的进度,脸更红了。 “那不如问问少将。”韩占东抬头,看向祝时年,“既然少将这么有本事,不如汽油也交给你解决?” 语气里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可以。”祝时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解决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换一个封面,蓝紫色调的,感觉会比较符合现阶段的小祝,大家看到书架突然出现没见过的封面不要取消收藏了哈哈哈 第44章 学狗叫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陶隽明显不悦地看了韩占东一眼, “韩占东,你思想有问题,挑衅战友,出言不逊, 会议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 “还有你,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什么事情都要抢个先,”他又呵斥了祝时年一句, “什么人干什么事, 没人因为你搞不来汽油就觉得你不厉害了, 多大的人了都,还争这个?” “汽油的问题我来解决。后勤部的大家也不要自责, 战线拉长, 原本的储量肯定迟早都会不够用的。” 后勤部的年轻人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他感激地看向陶隽,陶隽和蔼地朝他笑了笑。 被陶隽呵斥过后,韩占东很快就偃旗息鼓, 低下了头去。 祝时年却抬眼又看了韩占东一样,很平静地再一次开口。 “长官, 我真的有办法解决汽油的问题。” “我知道韩前辈对总督提拔我可能有一点异议,我确实资历不够,加入反抗军的时间比较短, 不过希望我解决了汽油的问题之后,韩前辈可以改变一下对我的看法,也不要再质疑总督的决定。” 韩占东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他瞥了一眼陶隽, 显然是笃定这件事不会真的落到祝时年头上。 “行啊。”他说,“要是少将真能搞来汽油” “我不光真心实意地和少将道歉, 还要在你面前学狗叫。” 目标油田位于第十八区远郊,应该是帝国控制下第四大的油田,属于帝国直属能源集团,是一处秘密的能源储备。 这里并没有重兵守备,但是要夺取也并不是毫无风险。 输油管线纵横,储罐巨大,一旦误击就是连锁爆炸,谁都跑不了。 祝时年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把最后一枚标记棋子按下去。 “按照帝国的统一规划,主控炼油区应该会在这里。” “储油罐群在西侧,管线往南,连着他们的铁路。” 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原本的反抗军成员,纪律性很好,但是和祝时年的默契程度并没有A2组那些部下好,所以一定要清晰明确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大家记住两点,第一,不要碰任何罐体,任何火星都会带来安全隐患。”祝时年看向神色专注的众人,“第二,一定不要伤害任何技术人员,我们没有足够的随军工程师,一定要保证技术人员的安全。” 祝时年叮嘱完了队员,让大家再一次检查作战装备完好无误,准备工作结束之后,祝时年就带着小队上了路。 夜色把反抗军临时行动队的踪迹掩盖得很好,建筑外围的哨卡也比预想中松散,这是一个不坏的征兆。 这处秘密油田被发现的时间晚,隐蔽性好,几乎从未暴露在人前。 加上帝国大概已经开始向前线抽调兵力,后方能源设施反而成了空壳,只留下自动炮台和少量守备。 “报告!”侦察兵很快平安回来,“守备二百多人,确认目标为超大型油田。” “真的是油田,我在帝国军部工作几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处油田,”李谦旭几乎愣住了,“您是怎么确定这里有油田的。” “前线的燃油能大概推算出来,帝国其他油田产出的原油也不是秘密,”祝时年并不卖关子,知无不言地简单解释道,“帝国还有一处保密的油田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至于它在哪里,看铁路路线就能大概推算出来可能的位置。在经过空军部门的战友们提前侦查,就可以确认了。” 几个属下都信服口服地点了点头,祝时年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准备好下车。 “下车,正式开始行动。” 第十八区远离战争多年,更何况是被认为应该会被暗中重重保护的油田。即使现在进入了战时状态,大门的警卫也并没有战时应有的自觉。 祝时年率队从围墙翻越进来,悄无声息地切入了主控区,切断了油田的对外通讯。 A组控制住了警卫首领,警卫首领看到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兵天降,一下子就举起了手来。 “接通内部通讯,”李谦旭用枪指着他,“下令不许抵抗。” 警卫首领愿意在战败受胁迫的情况下投降,可是怂恿下属投降就是大罪了,他支支吾吾地,不愿意照做。 “您进来的时候把电源切断了,要想让设备重新运转,”一个高高瘦瘦的技术人员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走到了祝时年所在的中控台旁,“要按那个键才行。” 在他的手碰到按钮的前一秒,祝时年一瞬间出手用力攀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狠狠一拉。 技术人员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几乎立即向后倒去,祝时年补了一枪麻醉针,让他很快昏倒了过去。 他简直在把祝时年当成傻子,黄色从来都是危险警告的标志,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启动键,而应该是在油田陷入危险之后,执行“焦土计划”,不让油田落在敌军手中,让油田彻底被摧毁的按钮。 “这个人拖走,重点标记,单独关押。” 祝时年让人押走了那个试图摧毁油田的技术人员,自己研究了一会儿中控室之后按下了一个按键。 红色指示灯熄灭,绿色指示灯亮起。 无数炼油装置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像是昏迷的钢铁巨兽重新醒了过来。 “油田控制完成。所有管线安全。”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拉环弹开的“啪”的声音。 那是手榴弹打开的声音! 所有人一瞬间警觉了起来,立刻从往发出声音相反的地方跑。 尽可能地跑远之后,众人就近卧倒,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后,热浪一瞬间扑打过祝时年的全身。 爆炸发生的地方离他是最近的,袭击者离门口最远,几乎无处可逃,就是奔着和他同归于尽去的。 “少将,你流血了!” 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作战服的侧腹位置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颜色尤为刺目。 应该是身体被手榴弹弹壳破片造成的穿刺伤。 “队医还在待命,您坚持一下”说话的的alpha年纪看着不大,只有十七八岁,看到指挥官受这样的伤,他可能有些吓坏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您坚持一下,队医马上过来” 肾上腺素让祝时年几乎感觉不到疼,也没有办法判断伤具体严不严重,没有办法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小孩。 B组和D组还在继续行动,直到最后一个警戒点被清除,油田外围重新布防完毕,祝时年才松了一口气。 脚下突然一软,姗姗来迟的疼痛几乎要让祝时年疼得昏厥过去,他的视线晃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少将!”那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士兵猛地扶住了他,祝时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动您别动队医马上到” 感觉到哪里在疼哪里不疼,祝时年反倒松了一口气,脏器应该没问题,总归不至于死了残废了。 他刚想开口安慰一下年轻的士兵,可大概是他也有段日子没有受伤了,身体也变得娇气了不少,竟一时间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堪堪勉强挤出来“没事”两个字。 年轻的alpha似乎更担心了,替他按着伤口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少将,你再坚持一下,队医到二楼了,马上就到” “少将,”傅成兴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了出来,“我们大致统计了一下油田的日产量,每天能产出至少四万桶,一年可以产出两百万桶,我们回去就能让那个姓韩的小子学狗叫了” “四万桶,这么多啊。”听到这个数字,祝时年一下子惊喜极了,一瞬间好像伤口也不疼了,身体也不累了。 四万桶,不仅能解反抗军眼下的燃眉之急,即使战线拉长或是更多战斗机和装甲车投入战争,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完全覆盖反抗军的汽油需求了。 “队医来了!”李谦旭带着队医及时赶到,他听见傅成在耳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定要让韩占东学狗叫的事,气得对耳麦那头的傅成骂了他有生以来第一句脏活。 “学个屁的狗叫,你以为少将跟你一样小肚鸡肠一天到晚惦记那点破事,少将都受伤了你还在那里学狗叫学狗叫。” “啊?”傅成愣住了,“老大你没事吧,你受伤了,疼不疼啊,谁让你受伤的” “我没什么事,”队医那里没有带止痛针,被打了一针麻醉止痛的祝时年苍白着脸安抚,“应该只是弹壳破片的穿刺伤” 麻醉针的药效很快上来,祝时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首都来客 几个小时之后的军区中心医院, “少将怎么样了,医生那边怎么说。”年轻的alpha焦急地问道。 “手榴弹的破片队医当场就取出来了,医生说没事,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傅成回答, “我走的时候他睡下了,催我过来赶紧交报告。” “小袁, 报告呢, ”傅成朝他伸出手, “写完了吗。” 年轻的alpha挠了挠头,他刚刚一直在担心祝时年, 都没怎么专心写报告。 “写了一半, 还没有写完” 傅成接过他没写完的报告看了一眼:“写的不错, 走吧,回指挥部的路上我开车,你继续写。” “那少将这里不需要人照顾吗?” “你觉得你能比护士照顾得仔细吗?”傅成语气老成地反问道, “走了,回基地找总督去。” 年轻的alpha被他这样一说, 稍微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傅成后面上了车。 这个小袁之前是帝都第二军校的学生,开战之前跑来反抗区的, 搞这些文书比毕业多年的傅成厉害多了,他专心下来写了一路,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大致完成了。 “本次行动伤亡比极低, 行动小队共两百六十人, 轻伤二十三人,成功夺取控制目标油田。傅哥, 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一向最头疼怎么写报告的傅成不吝夸赞道,“你真有两把刷子。报告写得这么好,出任务的时候你表现也不错,你看你刚来反抗军就能跟着少将,以后前途无量呢。” 小袁一下子就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从前在第二军校的时候,学长学姐经常说什么军队里的前辈经常欺负打压人,搞得他对未来去军队害怕极了。 没想到来了反抗军之后,不光少将长得好看又温柔,直系领导还这么爽朗爱夸人。 “你是第二军校的学生,怎么想着来反抗军的。”傅成随口和小袁攀谈道。 陶隽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来之前祝时年提醒过傅成,这是陶隽在处理其他事,需要等一等的意思,如果门虚掩着,才可以敲门进去。 “我是二十六区人,和几个学校里关系好的老乡一起跑回来的。” “挺好的,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成功,以后前程还会更好。” 帝国北方的方言接近,傅成是二十四区人,恰好说到了别人的坏话,很快直接换了方言小声蛐蛐了起来。 “这次咱们大获全胜,待会一定要让姓韩的那小子跪下来学狗叫。” 韩占东是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不久之后就都传开了。 他把话说的那么绝对,除了极少数和他关系好的,大部分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我看少将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小袁也用方言小声道,“少将人那么好,真的会让他学狗叫吗?”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面容陌生的alpha从陶隽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听见了小袁的后半句话,忍不住也笑了笑。 “谁要学狗叫呀。”alpha笑了笑,好奇地问道。 alpha穿着灰色的大衣,身形颀长,气质优越,戴着半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像是后勤或者战略部那边的。 傅成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他刚来反抗军没多久,在这里他看着眼熟又没有正式认识的人太多了 伤口好疼。 尽管答应了下属会好好休息,可是祝时年还是疼得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 冷汗从皮肤里沁出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皮肤也苍白得像雪。 明明不是多重的伤,和那么大产量的油田相比,几乎算得上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从前在帝国,只是这样的伤,祝时年吃了止痛药之后就能马上继续执行任务了。 止痛药。 想要止痛药或者,或者麻醉剂也好,就像队医刚刚给他用的,用了就能马上睡过去的那种。 可是反抗军物资匮乏,止痛药这样的非必需药品,除非自己申请,是优先给重伤员的。 祝时年的伤其实不是不能坚持,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伤得很重,医生肯定会主动给他止痛药的。 可是小腹真的好疼啊,他也好累,想吃了药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不是疼得昏睡过去,睡了不知道多久又疼醒过来。 祝时年在心里挣扎了良久,最终还是伸手去摸床头的通讯器。 伤口随着牵动又一次抽痛了一下,祝时年的脸色一下子更苍白了,他又缓了一会儿,才拨通了傅成的电话。 “我没事,你不用回来照顾我,我就是伤口有点疼,你帮我去医务室,看看能不能开一点止痛药来,一颗就够了” 傅成那边似乎很急,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祝时年疼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还好,不是特别疼”祝时年轻声道,“别跟他们说是我要的,你就把我的伤情跟医务室的战友说,他们不给的话,那就算了。” 韩占东说要学狗叫的事情,在反抗军中已经传了遍,并不算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陌生的alpha好奇,傅成索性就跟他说了,反正就算自己不说,他随便找个人问问也能知道。 他学起韩占东那副目中无人小人得志的样子来活灵活现,连茶水间听到他在背后议论人的事也一并说了,逗得不光是陌生alpha,就连一旁早就听其他人说过一遍的小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人也真够有意思的,这个韩占东,他长什么样子啊,下次要是碰到了,我催催他的学狗叫?”alpha听完笑了笑问道。 傅成连忙摆手:“这人心眼可小了,你可别真的去打趣,不然他要记恨上你了,” “不过他长什么样子我可以给您找找” 傅成的通讯器适时响了起来,他看到通讯器上的人名,几乎立刻就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小袁则不知道从哪里下载下一张合照,热心地给他指了指韩占东是哪一个。 “你也是老乡吗,”小袁年纪小,见alpha听得懂方言,却不用方言跟他们搭话,于是好奇地打听道,“刚刚我们说方言你都能听懂。” “不是,我是首都来的。”陌生的alpha淡淡地笑了笑,“方言还好,不难懂,就是普通的帝国话带点口音。” “你是首都人吗,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小袁对首都的贵族没有什么好感,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我都来这里了,还能来做什么,首都人就一定要效忠帝国么?” 察觉到小袁轻微的敌意和警惕,alpha的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没有,他不是这个意思。”傅成挂断了电话,看到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忙打圆场。 小袁也真是的,陶隽都见过觉得没问题的人,他们当然没必要质疑什么。 “就是问问嘛,仗一下子也打不到首都,就算打到了也不管普通人什么事,他可能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这里。” “自然是陶隽请我来的,”alpha淡淡地说,“他说你们缺物资,缺汽油缺药品缺棉花,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可以。” 傅成愣了愣,陶隽的座上宾,能弄来这么多的他们需要物资,alpha即使从前在首都,也绝不是普通人。 偶尔见过的几个大人物的脸在傅成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人,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不好意思啊,”傅成头一回做这么谄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颇有些僵硬,“那个,四海之内皆兄弟嘛,您愿意来反抗军,那就是咱们的荣幸。” alpha瞥了他一眼,因为小袁刚刚的话似乎还没有消气。 “我这朋友年纪小,口无遮拦的,您别跟他计较,袁舒逸,还不快来跟前辈道歉啊。” 小袁有些懵,虽然知道自己刚刚的语气说的有点不太恰当,可是他觉得也没到非要正儿八经道歉的程度。 可是年轻人,到底还是听话,看到傅成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他也乖乖地道了歉。 “没什么,”听到小袁道了歉,alpha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都说了小孩子说着玩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见到男人心情好了一点,傅成这才又非常谄媚地开了口。 “您带来的药品里,有没有止痛药呀,我们这的医院没有止痛药了,我有个朋友受了伤疼得厉害,只能自己硬扛着。” “不知道您能不能先给我几盒止痛药,我到时候会去补登记的,肯定不让您难办。” 傅成实在是不擅长装孙子,只谄媚了这么一会儿,脸就都笑得快要僵了。他开始暗自后悔自己干嘛要在这人面前装孙子,直接走进去找陶隽跟他说祝时年伤口疼的话,陶隽肯定会给他找止痛药的。 算了算了,白跟他废话,爱给不给。傅成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要是不给,自己就一会儿进去找陶隽要。 “你朋友在军区医院吗?”出乎意外地,alpha毫不犹豫地说问。 “你们进去找陶隽吧,我刚好要去军区医院,我去给你那个朋友送止痛药。”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再抱抱我 通讯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伤口的疼痛是钝痛, 从祝时年受伤的侧腹缓缓绵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就连把通讯器放回床头柜上也有些艰难。 打完那个电话之后,祝时年又开始有些后悔了。 万一有别人会更需要那颗止痛药呢, 是不是像顾臻说的那样, 自己太娇气,太不能忍疼了一点。 顾臻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祝时年不禁愣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不要再想他了, 祝时年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想把他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 就算顾臻对他有忽视有亏欠,现在也是他对不起顾臻了。 他们扯平了, 不要再想了 祝时年疼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清晨的阳光即使隔着窗帘也让他觉得刺得有些眼睛疼。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是各种各样斑斓的色块。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宽慰的,是二次分化之后, 他的身体暂时还没有变糟。 这样的伤口,再过一周左右应该就能好了。 祝时年昏昏沉沉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轻而平缓了下去。 不知道是疼晕过去了,还是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在昆洛拉山, 陈越明没有放他走,顾臻追了上来,他不想跟顾臻走, 于是跳了崖。 在崖底, 他的身体摔得血肉模糊,但是心里却很安宁。 他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轻, 感觉到自己慢慢从那具辨认不出模样的尸体里飘了起来。 来接他的是妈妈和哥哥。 ——祝时年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跳崖了。 死亡是安宁的,温暖的。 是从受苦受难的人世间,到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里去。 是和过世的家人重逢。 “爸爸呢。”他听见自己问母亲。 母亲回答说,爸爸在给他烧饭呢,他做了祝时年最喜欢吃的葱油鲈鱼。 “可是,我觉得爸爸烧鱼没有奶奶好吃。”意识到了自己在挑三拣四,祝时年也有些不好意思,话说得越来越小声。 他慢慢地回想了起来,在成为顾臻身边委曲求全的情人,在成为军部左右逢源的祝上校的很久之前,他好像是一个挑剔的,娇气的,总喜欢撒娇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找事干的臭小孩。 “你呀。”母亲笑了一声,却没有丝毫嫌麻烦的意思。 “年年啊。” 祝承也笑了一下。 “我们年年越来越厉害了,”祝承夸奖说,“你做得很棒,家里人都为你觉得骄傲。” 得到了哥哥的夸奖,祝时年很开心。 可是嘴里突然变得很苦,苦味在他舌尖味蕾最丰富的地方散开,祝时年不禁皱了皱眉。 “别吐出来。”坐在他床边的alpha赶忙去捂着他的嘴,“祝时年,乖一点,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哥”想到宁叶,祝时年的眼睛有些垂了下来,“我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我是不是应该把他的宝贝儿子一起带走的。” “你”祝承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我的错,”祝承看着他,语气很难过,“我让这样的担子落在了你身上,让你不开心,让你难过了。” 哥哥的目光沉沉的,除了难过,还有很多祝时年看不懂的东西。 祝时年用力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是哥哥的错。 这当然不是哥哥的错,明明是他对不起哥哥。 “明明是我没有找到你,是我没用,没能” “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祝承打断了他,“年年没做错任何事。年年是我的骄傲,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不说难过的事了,好不好?”母亲抱了抱他们两个,母亲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就好像积雪一下子融化成春水,缓缓包裹住全身,带来温和的暖意。 山谷比山顶还要冷,祝时年身上只有一件从南方的首都穿来的大衣,可是被母亲抱着,他一下子就不冷了。 不要松开,再抱他一会儿吧。 有点冷,不要走,再抱抱我。 “冷的话,我去给你开暖气,我抱你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暖气片。”床边的alpha轻得几不可闻地,抬杠一样地问道。 但是他纵容着祝时年靠在他怀里,伸手隔着衣服扣住祝时年的手腕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这样能暖和一点吗。alpha保持质疑,觉得还是应该开暖气。 他低头看祝时年,祝时年的睫毛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层细细的影子。 睫毛下面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现在那层影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停在桃花上休憩的蝴蝶偶尔扇动了一下翅膀。 “你爸爸烧的鱼,好像确实没有你奶奶烧得好吃。”母亲想了想说。 “好像确实是奶奶烧的鱼好吃一点。”祝承也附和说。 祝时年听着他们说着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突然后悔刚刚说的那句话了。 他不该说爸爸烧的鱼不好吃的,不该 “那就回去吧,好好照顾奶奶,再陪她一段时间。”母亲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祝时年没有明白母亲的话,没有明白什么不是时候。 “回去吧。” 哥哥又抱了他一下,然后慢慢地,哥哥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起来。 山谷戴着冷意的风呼啸着掠过,山林里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沉默地高旋着飞走了。 嘴里的苦味越发厚重,在整个口腔弥散开来。 好苦啊。 母亲和哥哥抛下他先走了。 死亡不属于他,只有生人的世界,只有需要再饱受千次万次折磨的世界有他的容身之处。 母亲和哥哥,不欢迎他。 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对于他来说,这一个算是一个好梦。 实现了他生日愿望的,很幸福的一个梦。 嘴里的苦味来自于圆形的药片,祝时年吃过很多回,这是首都那边去年最新研制出来的止痛药,副作用很小,价格也比普通的止痛药贵了两倍不止。 止痛药已经几乎被他含化了,床边的人见他醒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温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温水是甜的,加了白糖,喝下去之后,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床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又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橘子来剥。 祝时年本以为是照顾他的护士,可是当天清醒过来看清了那人的脸,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怎么会是他。 枕头旁边有手枪,祝时年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解开保险扣把枪抵上了那人的额头。 也许是因为操办葬礼,也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江淮宴比起祝时年离开的时候好像消瘦了一些。 祝时年看着那张熟悉的,英俊的面容,只觉得恍惚。 “只许你来反抗军,不许我也加入吗?” 江淮宴被随时可能走火的枪指着,很平静地反问。 这句话说得简直太滑稽了,滑稽到祝时年听到之后,都有些愣住了。 堂堂帝国的议庭长,居然要来加入反抗军么。 “是陶隽邀请我来的。”江淮宴说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很了解我的政治主张吗,那我加入反抗军,你应该不奇怪才对。” 他的政治主张 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人皆有活在世上,靠劳动换取美好生活的权益。 “我认为反抗军更能实现我的政治主张,所以就过来了。” “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人人皆有活在世上,靠劳动换取美好生活的权益。” “帝国公民,应该有在帝国疆域内任何地方生存,通行,和工作的权利。户籍,工作证,通行证,这些都不该成为公民用劳动创造美好生活的阻碍。” 画面里的alpha演讲掷地有声,即使隔着屏幕,也会被他感染到。 而屏幕内,那场演讲的听众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祝时年见过很多这样的政客,拉选票的时候无不高喊着公平正义,可是当目的达到之后,竞选时的许诺又成了空话。 信誉归零,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下一次竞选的时候,会有新的爱民如子的官员被包装好送到民众的面前。 “祝时年,走了,去食堂吃饭了。”聂航从上铺爬下来,催促祝时年道。 陈越明瞥见他屏幕上的人:“你想以后从政吗,这条路可不好走,而且也不比我们安全,什么刺杀呀投毒的事情也不少呢。我们上战场好歹堂堂正正,你身手好,还有我和聂航相互照顾呢。” “没有,”祝时年含含糊糊地否认,“我就看看。” “快去吃饭了,我饿死了,我看到今天的菜单了,有牛肉煲和水煮鱼,嘿嘿。” 陈越明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吃中饭,吃晚饭,和回寝室睡觉,首都第一军校毕竟贵族云集,食堂的菜虽然是大锅菜,但是味道不错,即使比起陈越明家里的厨师也不逞多让。 牛肉煲和水煮鱼片这样一盘顶三四盘的贵价菜向来不在祝时年的考虑范围之后,他照常打了一个菜和免费汤,付款的时候却不禁愣住了。 首都第一军校学生平时在学校里打饭,乘坐校车,交学费,领取每个月的补贴和额外奖金,使用的都是同一张银行卡。 祝时年领完这个月的补贴,基本上都汇去了家里,只留下三百银币做自己的生活费。 而现在那张银行卡上显示的的余额,却比他卡里原本正常应该显示的余额多出了一千银币。 整整……一千银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遗物 是有谁家里打生活费的时候, 打错了吗。 银行账户是学校统一开的,家里打钱打错账号的事情并不罕见。 “怎么了。”聂航折返过来,用只有祝时年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道,“要不要刷我的卡?” 聂航要比陈越明细心得多, 他大概以为祝时年是卡里没有钱了, 就好心地回过头来问他。 虽然聂航也同样家境贫寒,但是他父母都还健在, 也就没有祝时年来的那样困难。 “已经买完饭了, ”祝时年回答, “是卡里多了一千银币,可能是谁打错了。” 聂航也愣了愣, 像是思考了一下。 “我早上上选修课的时候碰到机械班的小赵, 他说他的卡里也多了一千银币, 应该是补贴,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回去看看有没有邮件。” 补贴? 祝时年愣了愣, 他来这个学校已经快要两年了,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会发放什么补贴。 他被聂航和陈越明拉回来吃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顿饭之后,祝时年收到了邮件。 没有人把钱打错账户,那笔钱就是江淮宴以私人名义给贫困生的补助。 每月一次, 一个月一千块。 足够家境贫寒的学生能够每天吃得起荤素搭配的一日三餐,负担起所有资料费和电费。 邮件的作者说,希望这笔钱能够让你们过得宽裕一点, 可以的话, 希望你们能够不用疲于打工兼职,出无意义的任务, 而是去阅读,去了解社会,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这也是大学的意义。 那时的江淮宴还只是政坛的新人政客,不少人抨击他拿一点小钱收买学生,令人不齿。 可是这笔钱对于祝时年来说,却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收买也好,图名声也罢,他没有办法不感谢真正帮了自己的江淮宴。 他看了江淮宴每一场的演讲,熟悉到几乎能背下来。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江淮宴知行合一,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觉得他是真的关心国家,关心民众 “看见我,会让你觉得心情不好,影响你休息吗。”江淮宴问道。 祝时年看着他,很难回答出不是。 年少时候的钦慕是真的,江淮宴无辜也是真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没有办法和他一笑泯恩仇,没有办法理智地说这不怪你。 这当然怪他。 如果没有江淮宴的话,哥哥就会在家乡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打工赚钱,每天吃奶奶烧的饭。 可是现在,自己连祭奠他的地方都没有。 他常去的墓地里埋葬着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祝承的尸体留在了火海里,变得焦黑,腐烂,面目全非,无人收敛。 在这之前祝时年能想到的,和江淮宴最好的结果,就是和他再也不见。 两军交战炮火再猛烈,也不会落在首都的议庭大楼上,江淮宴那么聪明,平民贵族两边都混的那么如鱼得水,无论如何最后都不会落到太惨的境地。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不说话,那就是看到我确实会心情不好。”江淮宴替他给出了回答。 但是他没有识相地马上离开房间,他剥好了手里的橘子,递到了祝时年手边。 祝时年没有接,江淮宴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落败下来。 “是首都带回来的,不吃会坏掉,很甜的,在这边买不到这么甜的橘子。” 祝时年觉得今天的江淮宴很奇怪,或者说自从那天自己的顾家庄园杀了宁叶之后,他就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他既不恨自己杀了他的父亲,也丝毫不因为宁叶的死感到难过或者惋惜。 宁叶愿意为他做那么多事,明明他们父子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 他说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可是他已经是帝国的议庭长了,如果他一直觉得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那他为什么要谋划那么多年,爬到议庭长的位置上呢。 祝时年想不明白,他发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江淮宴。 “水果,送给别人吧。”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他剥好的橘子,连橘肉上的络也撕得很干净,“我知道是很好的橘子,送给谁谁都会喜欢的。” “反抗区可能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管理,他们我们欢迎你加入反抗军。” “战线会一直往南边推,”祝时年没有看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伤好之后,我会跟着大部队一路南下。以后我们的工作应该也不会有特别多的交集。” “毕竟我杀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哥哥。这样,对我和江先生都好” “他不是我父亲。”江淮宴突然抬起头说。 祝时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明白江淮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不认同宁叶做的那些事,觉得他不配当自己的父亲么。 可是现在,江淮宴是不是认可宁叶做的一切,对祝时年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像是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点,江淮宴自知失言,沉默地站起来转过了脸,避开了视线。 “这瓶是止痛药,一天一次,饭后吃,不疼了的时候就不要吃了。这个是omega抑制剂,在二十六区买不到的,对身体没什么损伤。” “还有一些水果,饼干和营养品,你不吃的话,可以带给家里人吃。这个蛋黄的饼干不是很硬,老人也咬得动,首都那边前阵子挺流行的。” 祝时年的性子一贯吃软不吃硬,他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的那些有道理,我会继续留在二十九区,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有你在的场合我也会尽可能推掉。但是这些东西我希望你可以收下。” “你觉得恶心我,就麻烦你把这些交给你奶奶吧,就当我想让他的家人过得好一点。” 江淮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站起了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在开门之前停了下来。 “过几天陶隽来探病的时候,我可能会跟着一起再来一次,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还有一些整理好的”江淮宴的声音有些轻了下去,像是不知道怎么代指那个人,“他的遗物,会一起交给你。” 祝时年一下子抬起头来。 “失火的地方是我家度假的别墅,平时我们不住在那里,家里还有一些东西,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有收好,现在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没有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看见祝时年的眼神,怕他失望,江淮宴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一些衣服,日记什么的,日记我父亲每天会看,他应该知道,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太真心的话。如果没有看到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你不要难过。” 祝时年还能有什么想看到的东西呢。 现在哥哥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来之不易的,江淮宴给他的东西又不可能能让祝承起死回生,何来难过失望呢。 能再有一点他的东西,知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对于祝时年来说,已经是在一切再也不可能挽回的时候,最大的安慰了。 祝时年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但是江淮宴本就站在门口,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合上了门。 他剥好的橘子放在整块的橘子皮上,橘子皮被撕开成几瓣,在阳光下像一朵绽开的白色小花。 祝时年不会拿这个剥得好好的橘子撒气,伸手拿了过来,吃了一小瓣。 汁水很多,很甜。 反抗区不缺水果,但是很少有这样又甜又汁水多的水果。 南方的水果运过来早就没那么新鲜了,品质好的水果贵,种子也贵,大家都没什么钱很少去买,果农也不会特意去种。 但是奶奶应该会喜欢吃,祝时年记得他小的时候,大概六岁的时候,妈妈去第十二区打工,回来的时候买了十多个当地的蜜橘从第十二区用背包抱回来,哥哥和奶奶都很喜欢吃。 哥哥和奶奶好像很少有喜欢吃的东西,平时他们给祝时年买很多零食,祝时年想要和他们一起分享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不爱吃。 祝时年分到三个黄彤彤的橘子,他只吃了一小瓣,就说橘子好酸,他不喜欢吃。 奶奶以为是他分到的橘子酸,想要跟他换一个,就过来吃了一小瓣,可是却发现橘子一点都不酸。 她让祝时年再尝尝,祝时年撇了撇嘴,说不好吃,酸的,他还是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 “酸的,不吃,”祝时年又重复着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吃。” “妈,”妈妈笑了笑,像是猜到了祝时年在想什么,又看了一眼奶奶,“他不爱吃,你和阿承分了吃吧。” “他年纪小,吃好东西的年头还多着呢,平时我不在,你们肯定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这小兔崽子。” 祝时年感觉到小兔崽子应该是在骂他,他小人有大量地假装听不见,低头把玩着橘子皮。 橘子皮被他撕成几瓣,像是一朵五个花瓣的小花,一面是白色的,一面是橙黄色的。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不要被命运找到 十二月六日, 晴,雪化了,今天首都天气很好,但是头有一点痛。 十二月七日, 晴, 夫人让厨师姐姐给我做了营养餐,今天的营养餐很好吃, 吃了一份多, 我觉得好多了。 十二月十日, 今天下雨了,身体好了一点, 我问夫人家里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力气还算大, 做饭,修剪花草也能学,夫人说没关系暂时不用我干什么, 让我先好好休息。 十二月十三日,晴, 今天夫人请了医生给我体检。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他说我的血型和小少爷能匹配上,能让小少爷的病好起来。夫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当然愿意留下。 抽血不是很痛,和被蚊子咬差不多,夫人救了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这样既没有身份证件又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如果不是夫人好心收留了我,应该就要冻死在大街上了吧。能帮上小少爷,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月二日,多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少爷,少爷和我同龄,脾气不是很好,应该是因为一直生病在家的缘故,不过少爷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希望少爷能快一点好起来。 一月三日,阴,见到了少爷的家庭老师,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少爷让我帮他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答应了少爷不告诉夫人和老师。 一月十二日,下雪了,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少爷的作业是我写的,少爷很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告密。 一月十五日,雪,夫人允许我跟少爷一起听课,只要每天检查少爷的功课就好,夫人对我真好 三月六日,晴,春天来了,太阳很好,我想出去走走,夫人允许我和管家一起去采购。不过我太不争气了,走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还好管家给了我一颗糖。 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条领带,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眼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对我来说应该很重要,一定要买下来。管家说,也许是我从前相好的omega送过我一样的也说不定。 我想应该不是,也不希望从前认识过omega,如果有人还在等我,那对那个人也太不公平了。 好想知道以前的我到底是谁,有没有重要的人,他们是不是还在等我。但是夫人已经在努力帮我找家人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如果找到了家人,我想我也会在这里待到少爷的病好为止。夫人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头好痛,今天先不写了 八月十一日,抽血的时候不小心晕过去了,很对不起夫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现在少爷治疗的关键时期,我却这样掉链子。 八月十九日,下雨了,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小时候长辈抱着我出去玩,对我讲话很温柔。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家人把我赶出去的,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十六岁了,十六岁早就可以打工赚钱补贴家用了,如果他们要抛弃我,肯定更早的时候就抛下我了,也不会特意跑到首都来丢下我。 他们应该是在乎我的,应该不是他们故意不要我,故意要丢下我的。 少爷的病能早一点好起来就好了。 等少爷的病好了,我就回去找他们 九月十九日,今天好像又抽不了血了,又害的医生白跑一趟,夫人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夫人应该很失望。 电视上在放阅兵,这次阅兵的指挥官比我还小两岁,真厉害啊 一月二十二日,晴,今天很高兴,因为医生说少爷的病很快就要好了,还有一个疗程就差不多了,真替少爷高兴。 一月三十一日,晴,觉得很对不起夫人,今天抽血的时候又晕过去了。 二月一日,多云,夫人说后天要去城郊的别墅度假,问我要不要去。夫人对我真的很好,但是我还是说不去了,头很晕,别扫了夫人和少爷的兴致。 二月二日,晴,今天太阳真好,夫人还是喊我去别墅,她说少爷的病好了,我是功臣,庆祝的时候还是不能没有我,夫人对我真好。 少爷的病好了,真是太好了。 少爷的病好了,报完夫人的恩,我就自由了 日记上的字迹熟悉而又陌生,尽管只上过几年学,但是哥哥的字写得很漂亮,祝时年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字。 但是熟悉的字迹有时候会变得潦草而颤抖,祝时年最清楚人的字迹什么时候会变成这样,他练了一天枪,手根本使不上力气,连笔都握不住的时候,就会写出这样的字来。 “你们怎么能这么骗他” 怎么能让他失去自己身体的血液,让他失去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还利用他的良知和感恩这样骗他,利用他 最后还杀了他。 祝时年听见江淮宴说了一句对不起,他把日记合上,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仔细地收好。 哥哥原来看过他的阅兵,隔着液晶屏幕,他们原来遥遥地见过一面。 十八岁的祝时年意气风发地指挥阅兵的时候,哥哥刚刚才因为被抽了太多血晕了过去。 原来那其实是祝时年最没用,最无力的时候。 江淮宴还带来了哥哥的其他的东西,衣服每个季节只有两三件,还都是仆人的制式,只要有一天没有出太阳,衣服就应该会不够穿吧。 哥哥真是个傻子,都这样了,还觉得宁叶对他好吗。 哥哥从前明明最精了,祝时年在学校过节的时候被分到的苹果比别人小几圈,他都气得要去找老师理论。 还有他写过的笔记本和看过的书,笔记本上字迹规整,全是认真梳理的中学知识点。 哥哥也想上学,祝时年一直知道的,他是为了自己才早早就打工的。 那本书很旧了,似乎还是被浸过水又被晾干的,应该是谁不要了才给他的。 “我们不要在这里,”书签夹着的那一页说,“跟我回去18岁,躲到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祝时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祝时年,能和我说说他吗,”江淮宴犹豫着开口,,“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我应该记住他的,可是我其实从来都不了解他。” 祝时年看向他,不知道江淮宴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被江淮宴记住是多么有价值的事情吗,被他这样说的,就好像是什么莫大的荣誉或是恩赐一样。 他才应该消失,消失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他才应该死掉。祝时年恶毒地想。 “你们的其他家人呢,除了你和你的奶奶之外的其他家人,爸爸妈妈呢,在二十六区吗。” “死了。”祝时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回答。 “他的两个父亲都死了,一个死在你们首都贵族老爷承包的矿山里,另一个去首都讨公道的时候被当成闹事的当场杀了。” “他们一家人都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死的,我父亲也是。” “江先生可能还觉得,我就是天生下贱,一个alpha也去爬顾臻的床,一点也没有家教,一点也没有尊严。” “我没有。”尽管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用了,可江淮宴还是很快地否认,“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你。” 祝时年一生中嫌少有这样的时候,口不择言,怨天尤人,憎恨得就好像是五条人命都是对面的那人欠他的一样。 认识祝时年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温柔好说话,就像风一吹就会弯腰,火一烧就会化成灰,等到来年再用埋在地下的根系挣扎着重新长出来的野草。 他从来都很少和人红脸,受了委屈就闷声认栽,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一样。 他还一直都很乐观,虽然不是什么每天都阳光开朗的小太阳,但是祝时年是实干主义者,无论情况糟到什么境地,比起埋怨什么,他总是会努力先解决问题,让一切朝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已经这样了,埋怨这个,憎恶那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现在,祝时年就像他最讨厌的样子一样,怨天尤人地恨江淮宴,恨命运,恨一切。 察觉到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了,祝时年偏过头,避开江淮宴灼灼的视线,整理了一下情绪。 想起哥哥,祝时年心里难受得厉害,胸口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难受得厉害,呼吸的时候也有点疼。 医生嘱咐过不能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的,祝时年知道自己大概又给医生添麻烦了。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有点情绪不太好。谢谢江先生把这些东西带给我,我很感激。”祝时年努力平复下心情说道。 他穿着病号服从床上坐起来俯身蹲下,把刚刚翻看的东西按照江淮宴带来时候的顺序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 江淮宴低下头,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让祝时年的身体看起来更苍白纤瘦了,江淮宴俯身想要帮他,却被祝时年没什么力气地推了一把。 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放回原处,盖子重新合上,祝时年没有马上站起来,低着头很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江淮宴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那狗叫还学吗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江淮宴想说。 这些年你为什么过得一点都不好。 除了顾臻, 还有谁欺负你了吗。 这些我都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偏要在现在来找真相呢,是不是陶隽诓你来反抗军的,这么笨, 别人一给你下套就乖乖钻进去了。 反抗军反抗军有什么好的, 打仗有什么好的,扬名立万有什么好的, 那么苦, 那么累, 那么危险。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更早的时候, 在还没有那些变故的时候。 如果没有这些变故, 你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有什么愿望吗,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吗。 你才22岁,你喜欢那些你的同龄人喜欢的东西吗, 你喜欢手表和车子吗。 你有什么关系要好的朋友吗,喜欢看球赛吗,喜欢玩游戏吗, 喜欢听歌吗。 想要打回首都去吗,想要杀掉顾连晟吗,我带你打过去好不好。 祝时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 被收拾得很好的箱子, 然后又轻轻擦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小兔子的眼睛。 尽管只是蹲了一会儿, 但是祝时年还是蹲得有点没力气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江淮宴伸手扶住了他。 祝时年刚想挣扎着甩开他的手,但是扶他坐回床上之后,江淮宴很快就松开了手。 祝时年比他看起来的还要轻,身体靠在自己身上,几乎像没有重量一样,蓝白的病号服也比看起来的还要松垮。 打仗那么厉害,可是怎么把自己照顾得一点都不好呢。 门被轻叩了三下,打断了屋里的僵局。 应该是陶隽他们来了。 祝时年想要下床去开门,但是江淮宴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祝时年的身体其实没有差到走几步都不行的地步,刚刚他只是蹲得有点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了。 “江先生,你来得这么早啊。”陶隽笑了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两个臭小子,一定要来看你不可,”陶隽走进了病房,身后的两个人也有些心虚地跟了进来,“求了我一路,只好也带过来了。” 傅成心虚是因为之前答应了祝时年自己好好训练,不用来看他。祝时年知道傅成放心不下自己,但是祝时年伤得不重,他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这么多人来看他,祝时年总觉得这样好像架子有点大,就像他最讨厌的那些贵族官员一样。 至于韩占东,没人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扭扭捏捏的,干嘛呢。”陶隽呵斥了他一声,“还不快把你老婆炖的排骨汤拿出来。” “现在还没到饭点,要是祝少将不想喝的话,就等中午再喝吧。”韩占东把身后的保温桶放在了桌子上,垂着脑袋低低地说。 他远远没有前几天的神气样,就连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换了一个人一样,傅成颇有些敌意地站在离祝时年近的地方盯着他。 “好,麻烦韩前辈的夫人了。医生刚好说我要多补充点营养。几位拿椅子坐,不要站着了,饮水机里有热水,桌子上有茶叶。”祝时年笑了笑招待大家道,“傅成,快去倒一下茶。” 傅成确实很听祝时年的话,祝时年一喊他,他就立刻站了起来去拿水杯和茶叶,老老实实地把茶沏好送到余下几人的面前。 祝时年特意多看了他几眼,还好,他没干出来特意给韩占东的那杯少一半茶叶那样的事情来。 “这次行动,小祝你真是立了大功了。”陶隽毫不掩饰他的兴奋,“我们的专家还在勘探那个油田的储量,等到配套的工厂建起来,至少一年内,我们不用为汽油发愁了。” 一次奇袭,几乎为零的伤亡,就换来了一座大型油田,几乎能算得上奇迹了。 他早就知道祝时年厉害,但是没有想到祝时年这么厉害,即使是这个年纪的陶隽自己,也和祝时年差得远了。 “至少三年。”江淮宴很快纠正,“那是帝国的北仓油田,帝国的第四大油田。” “也是我运气好,”祝时年习惯性地自谦,“刚好有一座秘密的,帝国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油田,看守的兵力还刚好抽调出去了。” 陶隽微微皱了皱眉,祝时年的性子说好也不够好,他太习惯隐藏锋芒了,几乎不怎么和人起争执,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即使和人有了分歧他也会顺着对方说下去。 又太谦虚,不喜欢别人崇拜他,关注他。 作为下属或者作为普通的军官,这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会让他显得亲和,踏实,令人信任。 可是如果是作为领导者的话,就会给人有一种,他的能力其实也没有那么突出的错觉了。 所以祝时年难得和韩占东较一次劲,陶隽非但没有拦着,反倒想方设法地配合他。 “这怎么能算运气好?反抗军将近十万人,大家都想赶紧解决汽油短缺的问题,但是除了少将也没有人能做成这件事。” 站得最远的韩占东乍一下开口,众人都有点愣住了。 傅成听到他说话,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结果姓韩的说的是这样的话,傅成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韩占东这句话说得还算真心实意,他要是有说假话的心眼,也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赌说要学狗叫了。 对了,学狗叫。 这家伙该不会想这么认怂,就把学狗叫的事情赖过去吧。 少将脸皮薄不好意思,傅成可好意思得很。 “那”傅成立刻就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但是他刚刚张口,就被祝时年凶巴巴地瞪了一下,一瞬间就出师未捷偃旗息鼓了。 说是凶巴巴倒也算不上,祝时年刚刚的眼神,说是嗔怪或许更加合适,只是祝时年向来对他们这些下属纵容得厉害,几乎没有什么疾言厉色的时候,所以傅成几乎没有怎么见到过祝时年瞪人。 好吧,好吧。傅成见好就收。 看到姓韩的吃瘪也行吧,他现在承认祝时年比他厉害就行了。自己提了他也不一定叫,可能还害得少将尴尬。 现在这样,反抗军上下应该不会有人再不服祝时年了。 “我之前确实对祝少将多有冒犯,我确实太把资历和年龄当回事了,是我的问题。油田这一仗您打得真漂亮,您也身先士卒,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帝国的军官那样总让手下在前面拼命。我正式地跟您道个歉,有志不在年高,您这样的人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什么年糕,我还面条呢”傅成嘟囔着说了一声。 “我看小傅是想吃面条了,”陶隽笑道,“占东啊,既然知道错了,就干脆请少将吃个饭吧。就去老秦他们开的那个面馆吧,也不贵,一碗面就四五个银币。” “可以啊,”韩占东立即答应,“少将,市中心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都是手工做的砂锅拉面,祝少将刚来反抗区,应该还没有吃过吧,是我们当年一个一起过来的弟兄和他媳妇开的,算是二十九区特产了” 傅成悄悄撇了撇嘴,想跟少将吃饭的人多了去,本来都要排队呢,请祝时年吃饭都算他占便宜了。 他们还在首都的时候,连最高大法官那个漂亮的omega小儿子都来找过傅成问祝时年有没有空想跟约他吃饭呢。 “这位小傅兄弟是不是不太想跟我一块吃饭啊,那也成,我提前去排队拿号” “既然是前辈和总督之前的战友,肯定迟早要去照顾生意的,”祝时年笑了笑,“而且我也蛮喜欢吃手工拉面的,刚好带我家里人去。请客还是就不用破费了,我和韩前辈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说开就好了。” 祝时年的语气很衷心,让人真的相信他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有什么多余的寒暄。 陶隽也松了一口气,让祝时年和韩占东马上处成亲兄弟肯定不现实,朋友也是需要缘分,需要性格投合的,只要矛盾解开了,大家以后在战场上还能信任对方就好。 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任何外敌和物质条件的短缺,都没有内部的矛盾来的危险。 反抗军的势力逐渐壮大,像是祝时年这样从各地投诚而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员构成也绝对不可能回到当初单一的,大家的身世际遇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北极狼小队的样子。 假如祝时年和韩占东的问题没有解决,日后变成这一派那一派的,都不用敌人的军队,反抗军自己就从内部出问题了。 现在矛盾解决了,那再好不过了。 “那韩上校的狗叫,现在还学吗?”就在这时候,江淮宴冷不伶仃地在一旁出声。 傅成刚好在喝茶,听到江淮宴的话被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今天会给大家发红包 第50章 洗碗 江淮宴骤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回过来提学狗叫的事,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韩占东只知道这位江先生是总督的座上宾,从首都带来了很多他们缺少的药品,棉花和别的物资, 是必须要尊重的人。 他见这位江先生谈吐不凡, 觉得他确实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却没想到他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来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蠢话, 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韩占东的脸一下子就胀红了。 陶隽从前就跟他说过, 要戒骄戒躁, 谦虚低调,谨言慎行。 自己当初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蠢话, 你自己没用, 还当别人跟你一样没用吗。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几乎度秒如年。 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陶隽,陶隽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马上开口替他解围。 祝时年皱了皱眉,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韩占东看起来窘迫极了, 他看着实在有些不忍。 江淮宴怎么这样 祝时年既不知道江淮宴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不像话的赌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出来,他难道是想要替自己出气吗。 可是祝时年不是小孩子了, 他知道怎么面对质疑,怎么处理和战友的矛盾,他不需要任何人这样帮他。 祝时年正想着应该怎么开口的时候, 韩占东突然低着头, 嗷呜地叫了一声。 那是很标准,尾音还拖得有点长的狼的叫声。 还在想怎么开口显得自然一些的祝时年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不是狼叫吗, ”傅成几乎立刻就来了兴致,“不算不算,狗明明是汪汪叫的。” “那你示范一下。”韩占东面色一窘,没好气地应他。 让他心服口服的是祝时年,又不是这个姓傅的,这个小年轻居然也敢骑到他头上来。 “我才不叫呢。”傅成很机灵地就意识到了其中有诈,“我又没说我要学狗叫。” 其实放在平时,傅成叫也就叫了。 他挺喜欢小猫小狗的,之前还养过一阵子军犬,经常在猫狗面前夹着嗓子学他们怎么叫的。 “我又没说我要学什么狗叫,有些狗就是会这样嗷嗷叫的。狗和狼本来就是一个品种的,我学狼狗叫不行吗?” “那猫还会呼噜呼噜叫呢,谁会觉得猫叫是呼噜呼噜的啊。” 话题一下子就变得幼稚了起来,陶隽忍不住笑了起来。 祝时年抿了抿唇,但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韩占东红着脸,让陶隽别笑了。 “我给祝少将道歉,一次任务出色完成是偶然,但是像祝少将这样什么都能完成得很好,是祝少将自己厉害。我现在相信祝时年比我更配这个军衔了。” “总督,您也罚我吧。” 韩占东抬头看向陶隽,诚心地说道。 “我不该在大会上说那样的话,不该违反纪律,不该破坏团结,您扣我的军饷,或者让我降职都可以” 像韩占东这样讲话不过大脑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很少有客套的假话。 但是陶隽也不可能真的按他说的去做。他有妻子有孩子,一家人都指着他的军饷过活,要是真的扣了他的军饷,他的家人孩子怎么办呢。 要是祝时年知道了,大概又要愧疚了。 “小祝当然配这个军衔,要不是帝国轻贱,他早就该是少将了。”陶隽瞥了他一样,语气平静地回答。 陶隽毕竟年纪和经历摆在那里,不笑的时候,神情是不怒自威。 被他那样瞥视一眼,韩占东更加有些五体投地。 “行了,别在我面前卖乖,罚你是肯定要罚你的,检讨要写,处分和体罚也要领,自己到时候立功来消处分吧。处分消掉之前,就不要想评优和升军衔了。体罚也别叫苦叫累,以后做事多过过脑子。钱原本也应该扣,是看着你老婆孩子份上,我才没扣的。” “你们这一批人,都是最早就跟着我来反抗区的,是我最重要的兄弟,我当然感激你们,可是大家做这一切,无非就是希望反抗区变得更好。有能团结的人,我们当然要团结。别人比你更强,你当然要谦虚,要服气。” 被陶隽这样说了一通,韩占东反而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行了,咱们也别在这里打扰小祝养病了,都各自回各自该回的地方吧。”陶隽站起身,拍了拍韩占东的肩膀。 “小祝,汤记得中午热一热喝掉,他还让夫人往汤里加了几根海参,是好东西呢。” “这怎么好意思,”祝时年忙道,“韩前辈带回去自己吃吧。” 海参在首都算不上多贵重的东西,但是在现在的二十九区,确实算得上十成十的稀罕物。 “你吃吧,补补身体,占东觉得是他害的你受伤的呢,这几天每天都精神不好,觉得对不起你。” 韩占东低着头,祝时年看见他的眼睛边上确实是一圈乌黑。 祝时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战场上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他知道有这样一个看守不严的油库在,就好像神话故事里无人看守的宝藏,他迟早都会去夺下来的。 韩占东跟不跟他说那一句话,他都会去打北仓油库,又不是韩占东逼他去的。 甚至韩占东头脑简单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质疑其实反而间接帮助了祝时年在反抗军中立威。 陶隽看重他,给他特殊的待遇,不论是在他原来的嫡系里,还是在重组之后的反抗军中,都势必让祝时年受到更多明里暗里的关注。 有人这样明着和他作对表达出对他的不满,然后祝时年凭借个人能力解决,这其实对他有益无害。 比起明面上的作对,暗里的不服对祝时年来说才是更不利的。 “怎么会这样想,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汽油,战场上受伤再正常不过了。” “少将你收下吧,不然我真的心里不舒服,我就总想着是我害了你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夫人烧的汤真的味道不错,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夸他的汤煲得香,改天你也来我家里尝尝他做的饭。” 祝时年哑然,视线落在那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桶上,保温桶像是刚买的,不锈钢部分现在还是锃亮的。 陶隽带着韩占东和傅成当即就站起来走了,没有再给祝时年拒绝的机会,他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 即使是最针锋相对的时候,祝时年也算不上多讨厌韩占东,毕竟从前在军部的时候,他遭到的质疑比这里无理多了。 在帝国的军部,也从来都不是像这样有实力能证明自己就能让对面低头道歉的,多得是如附骨之疽一般的阴毒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盯着自己什么时候再露出破绽,什么时候再给他们一次质疑嘲讽的机会。 祝时年早饭只喝了一点粥,刚好有点饿了,干脆把保温桶打了开来。 二十九区这么多年过去了,商店里卖的保温桶怎么还是和祝时年小的时候一个样子。 祝时年小的时候去上学,奶奶给他做好的中饭就是放进这样的保温桶里。 汤还是温热的,排骨香混着淡淡的玉米的清香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 海参有五六根,排骨炖得刚好,既不显得太糜烂,也不会太硬。 就是很寻常的,家常菜的味道,肉有点淡,汤喝起来差不多刚好,没有放味精和别的调料,和奶奶煲的汤差不多。 大抵天下的家常菜都是一个味道的。 祝时年有一点想奶奶了。 自从他去上军校起,他和奶奶相伴的时间少的可怜,奶奶虽然会自己交朋友,和朋友下棋,散步,跳广场舞,可是每次祝时年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是会高兴得特别明显。 还有这些江淮宴带给他的东西 就像要过冬仓鼠一样,祝时年还是想要把这些珍贵的东西,尽快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祝时年把韩占东夫人做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洗干净了保温桶放在一旁,打算出院之后交给他再跟他好好道谢。 过了一会儿,护士走进来给祝时年换药,伤口已经开始缓慢结痂,带来轻微的痒意,护士小心地给他换了绷带。 祝时年礼貌地问她,自己还有多久可以出院。 军区医院的护士每天都要听到无数遍这样的问题,几乎所有伤员都恨不得马上回到战场上去,一点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护士有点不耐烦,但是介于祝时年是第一次问,她还是礼貌地回答说,至少还需要一周吧。 “不好意思,给你们的工作添麻烦了,我想问能不能提早一点出院,我家离得不远,每天会按时来检查换药” “我有点认床,在家里休息得好一些。” 这样的要求倒是算不上太过分,但是提防有些人一出院就装没事人偷偷跑回军部去了,护士还是让他跟上级请示才能出院。 陶隽自然不同意他这么早就出院,让他又多住了两天,又怕他累着,出院那天让聂航来送他回家。 两天之后的清晨,祝时年换下了病号服,把藏在衣柜最上面的箱子抱了下来,坐上了聂航开来的车。 奶奶还不知道今天他会回来,祝时年没有提前跟她说,他想让奶奶高兴高兴。 聂航给奶奶找的这个房子虽然算不上多高档,但是难得地配备了电梯,对于老人来说很方便。 祝时年和聂航拎着这些日子战友们来看祝时年送的慰问品坐电梯到了四楼,祝时年用钥匙打开门,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江淮宴挽着袖子,正在帮祝时年的奶奶洗菜。 作者有话说: 【 www.w】 50-60 第51章 同性恋 看见祝时年的时候, 江淮宴也不禁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过几天才会出院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江淮宴这个问题问得奇怪,这里是祝时年家,他当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当着奶奶的面, 祝时年怎么也不好对江淮宴恶语相向。 他不明白江淮宴为什么这么听不懂人话, 他不需要江淮宴补偿他什么,只要他离开自己远一点就好。 江淮宴明明也答应自己了。 难道他觉得偷偷来, 不被自己发现, 就不算违反约定了吗? “小聂也来了, 刚好今天买了好多菜,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奶奶笑眯眯地说。 奶奶认识聂航, 当初祝时年给她买了车票送她来二十九区, 就是早早加入反抗军的聂航来接的她。 聂航耐心仔细, 把奶奶安顿得很好。 “嗯,那就麻烦奶奶了,”聂航笑了笑, “这位是江先生吗,幸会幸会。” 江淮宴并不难认, 从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就是有名的新锐政治家,更不用提他不久前刚刚当选了议庭长。 来了反抗军之后, 虽然他暂时还没有正式授衔,但是关于他加入反抗军这么大的事,军中很快就传开了。 聂航礼貌地和江淮宴寒暄, 江淮宴也擦干了手, 走过来和他握手。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江先生您好, 我是反抗军上校聂航,久仰久仰。” “聂上校,幸会。” 握手的时候,江淮宴礼貌地微微低头,笑意却不达眼底。 聂航出身不好,自己在帝国军部摸爬滚打几年,对别人的想法总能猜个大概,他能察觉到江淮宴对他轻微的冷淡疏离。 不过他和江淮宴的确素昧平生,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江淮宴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只能当做江淮宴生性冷淡。 “我向陶隽总督提议说,可以定期走访军人家属的生活情况,特别是独身的老人,孩子和omega。这样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士气也就更好一些。”江淮宴平静地解释道。 “祝少将受伤了,我就来这里慰问一下他的家人。没想到你们会突然回来” “是啊,江主任人很好的,”奶奶笑了笑附和道,“他帮我扛了两趟五斤的大米和面粉,买了这么多菜和水果过来,还一上午都一直在帮我干活,我们小祝有你们这么好,这么照顾他的同事,真的太好了” “奶奶,说了叫我小江就好,”江淮宴笑了笑,“叫江主任太奇怪了,您又不是我的下属。” 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太愿意承江淮宴的情,只想让他离自己和奶奶越远越好。 可他也不想让奶奶知道宁叶的事,不想让她再伤心难过一次。 “太麻烦江主任了,”见祝时年神色有异,以为他是因为麻烦了江淮宴为难,聂航笑了笑替他解围,找来茶叶和热水替他倒上,“您累了吧,坐下来喝口茶,我和时年来帮忙就好。” 这套房子本就是他安排的,很清楚茶叶放在哪里,找起来轻车熟路,就好像是自己家里一样。 奶奶原本就给江淮宴倒的那一杯茶已经被喝去了大半,新的热水和茶叶加进去,茶叶打旋着沉到杯底,蒸腾出带着茶香的热汽。 “奶奶,”聂航转向祝时年的奶奶笑了笑说,“以后家里没有米了,时年要是没空,想吃您给我或者傅成他们打电话,我们来搬就好了。” 聂航说话好听客气,甚至算得上奉承,可是江淮宴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而好看一点。 “是我买了大米过来的,”他淡淡地说,“不是奶奶要麻烦我的。” 是个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可是聂航看见江淮宴的冰块脸并没有因此而好看一点,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因为茶叶吗。 他是不喜欢新茶和旧茶掺在一起,需要另外给他泡一杯吗。 只不过聂航虽然会看人眼色,却也不那么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地给他再重新泡一杯,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首都来的臭讲究,站了起来,想去厨房帮忙洗菜。 但是江淮宴已经先一步站起来走进了厨房,聂航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又觉得自己像个大爷一样坐着,江淮宴一个人忙活似乎也并不太好。 他刚想和祝时年商议,却发现祝时年已经抱着他那个宝贝箱子回房间放东西了。 他只好也跟着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了被赶出来的江淮宴。 “不需要这么多人帮忙的,”奶奶笑眯眯地把他们都推了出来,往祝时年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年,快招待一下客人呀,上次小傅不是带了扑克牌放在我们家吗,刚好带你朋友玩,你们玩一局刚好就能吃饭了。” “我们有纪律,不能玩牌的。”知道祝时年不会想和自己玩牌,江淮宴摇了摇头回答。 “这样呀,”尽管上回看着傅成他们刚刚玩过,但是奶奶理解地笑着点了点头,“那小年去给客人泡点茶,你们坐着看会电视吧。” 在座的三个人没有喜欢看电视的,但是客厅里响着热闹的台词声,确实会让气氛显得轻松很多。 有些难熬的二十多分钟过去,奶奶很快做好了五六个菜,招呼大家来吃。 “小聂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感觉你怎么瘦了,多吃一点这个排骨,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奶奶烧的蒜香椒盐排骨吗。” “没有啊,哪有,前天还称了呢,没有瘦啊。” “没瘦就好,身体是最重要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祝时年知道自己这次受伤让奶奶受惊了,出任务的时候,受伤的时候他都没有多想什么,现在却有些难过。 “小江也别客气,多吃点一点,你第一次上门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下次奶奶还给你烧。” “土豆丝。”江淮宴笑了笑,“这个酸辣土豆丝很好吃,很开胃。” “那多吃一点,”奶奶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年年嫌我烧的太酸了,但是从前家里其他人都很喜欢吃这个。” 奶奶说起家里其他人的时候,神情也恍惚了一下。 祝时年后来想,妈妈和哥哥爱吃土豆丝未必是真的喜欢,大概是因为桌上还有别的鱼或是肉,想多省一点给年纪最小的祝时年吃。 但是人要干活,肯定要多饭才会有力气,酸辣土豆丝,梅干菜,这样的菜最能下饭了。 “对了,一直忘了问小聂,你结婚了吗,没有结婚的话,喜欢什么样的omega,奶奶也多帮你留意留意。” 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八卦,江淮宴也像是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聂航,等着他回答。 “我现在对omega没什么想法,”聂航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祝时年,“之前帝国匹配的omega有喜欢的人,我就跟她签了放弃匹配,她找了一个beta,感情很好,现在都兴自由恋爱了,也不一定要和omega。” “我和时年一样,还是先立业再成家吧。” 奶奶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她总是很想祝时年早点结婚,连带着也会替他的朋友操心。 祝时年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觉得她年纪大了,想祝时年早点找个能和他相互照顾的人,在她百年之后能重新有个家。 但是祝时年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想象自己再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了,他从前的那些经历,他想想就替自己那个不存在的未来伴侣觉得恶心。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有朋友,有亲人,他不想再去耽误什么人了。 “奶奶,这种事情急不得的,”祝时年连忙中止了这个话题,“聂航喜欢演《omega生存之道》的那个萧萧,想自己多攒点老婆本,以后给他老婆搞个电视上那种世纪婚礼呢。” “滚蛋。”聂航笑骂道,“我前年就不喜欢萧萧了好吗,祝时年,感情淡了呗。” “聂上校之前喜欢萧萧吗,”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江淮宴听到他们聊起这个开了口,“我可以帮你要他的签名,别的明星也可以。” 被他从进门开始甩脸子的聂航有些受宠若惊,可能江淮宴就是天生冷脸呢,他人还是很好的。 “谢谢江主任,您太客气了,不过现在确实不喜欢了,工作也忙,没什么别的特别喜欢的明星” 见他拒绝,江淮宴又恢复了沉默。三个二十多岁的Alpha胃口很好,尤其是祝时年,他在医院吃了好几天没什么油水的盒饭,不声不响地吃了满满两碗饭。 桌上的菜很快被一扫而空,江淮宴主动留下来洗碗,祝时年没争过他,只好留了下来擦桌子。 聂航也想要帮忙,祝时年说怎么好主人闲着让两个客人忙活,把他推了出去。 祝时年的奶奶实在客气,很快又拿出水果要洗给客人吃,聂航让她坐一会休息一下,自己拿了水果去厨房洗。 A级Alpha的听力很好,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即使没有刻意留意,聂航还是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两个人似乎在因为什么争执,祝时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聂航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江淮宴,你不要胡搅蛮缠了可以吗?” “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你怎么就知道那个聂航不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聂航半夜醒来:脱粉萧萧就是同性恋了吗?饭圈真可怕! 第52章 绝症 上战场, 受伤,休养,再上战场。 这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几乎是习以为常的循环。 祝时年的伤很快就好了, 但是这次, 陶隽并没有允许他马上回归战场,甚至连东线接连爆发的战役也没有允许他参加。 陶隽亲自指挥了这场战役, 他说祝时年把自己当成战争机器太久了, 除了打仗, 也该学学别的东西。 祝时年当然有些不愿意,尽管知道陶隽是想要他把身体先休养好, 可他并不擅长政治, 不让他上战场而是让他学习管理整个反抗区, 和让临时区政府那些文职人员上战场打仗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祝时年作为反抗军的一员,心里再不愿意,对于陶隽的安排, 他就也只能服从接受。 “聂航,你找我吗?我正好有个问题要问你。” 聂航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祝时年和他熟络,毫不客套地径直推门而入。 “我不是同性恋。”聂航脱口而出。 祝时年工作忙,早就把前几天江淮宴在自己家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恋, 这是你们谍报部门什么新的暗语吗?” “我没想问什么很机密的问题,就想问一下东线的指挥官确认是虞成济了吗,你不方便告诉我的话直说就好。” “没什么不方便的, 的确是虞成济。”聂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 “南线是李宣,总指挥官是顾连晟。怎么了吗。” “没什么, ”祝时年摇了摇头,“是我个人方面的问题” “怎么了,”见他眉头微蹙,聂航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和我说说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和我说和谁说去呢。” 话说出口,聂航忍不住庆幸那位江主任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的话,他看到自己这么关心祝时年,又该怀疑自己是同性恋了。 祝时年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那种漂亮,只是作为Alpha来说,他的五官轮廓也比较柔和,没有特别强的攻击性。 聂航一直知道他的长相确实又招omega也招alpha,但是天地良心,聂航自己可不是同性恋。 他那天晚上半夜醒来,都要拍大腿恨恨地想为什么江淮宴会说自己是同性恋。 对于一个性取向正常的alpha来说,这种话的严重程度不异于攻击他是养胃。 他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江淮宴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又为什么一开始对自己那么冷漠了。 亏自己想了那么久没有想明白,原来是被异性恋的思维定式框住了。 江淮宴一定是喜欢祝时年,才会一开始对自己敌意那么大,也无怪乎人家放在议庭长不当跑来这里了。 陷入爱河的人就是这样,有情敌要雄竞,没有情敌臆想一个情敌出来也要雄竞,可怜的自己被当成了假想敌,对此无可奈何。 “也没什么”祝时年犹豫着说了出来,“就是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顾臻的消息了,本来以为他会是在筹备东线战役的。” “你是在担心他受罚所以没有消息吗?”聂航愣了愣,没想到祝时年居然在担心这个。 “不用担心这个吧,”聂航几乎立刻就脱口而出,“我觉得应该不会吧。虽然你来反抗军之前是他一手提拔的,可是我很早就来反抗区了,我从前也是他的亲兵队的,当时也没听说他受什么影响。就算你跟他的时间更久一点,应该也不至于吧。” “而且就算从前的帝国不是顾家的帝国,如今是战时,顾家手握兵权,也没有人能为难顾臻了吧。” “时年,你放宽心就好了,帝国不会有人敢为难他的,更何况你看看皇长子萧瑾再看看他,帝国责罚了他,还有谁能替帝国打仗啊,萧瑾那种废物吗。” 和萧瑾的首战实在赢得轻松,也极大的鼓舞了反抗军士气,让大家知道尽管帝国军队军备人数占优,却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祝时年在帝国待的时间很长,很清楚军部和政府高层像萧瑾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顾臻虽然出身贵族,却的确能力出众,被帝国所仰仗依赖。 像聂航说的那样,这个节骨眼上,帝国的确不太可能会对顾臻追责。 “顾臻现在没有音讯,大概是有什么秘密行动,我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聂航笑了笑说。 祝时年觉得他说得在理,于是不禁也笑了笑。 “对了聂航,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萧瑾要见你。”提到正事的时候,聂航的神情一下子就正经了起来,“他原本想要见总督,但是总督去了东线打仗,然后他就说要见你。” “你要见他吗?”聂航问道,“别人问他什么事,他一直说要见了你再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可以吐出来了,当时刚来反抗区,他看条件太差以为我们在审问他,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地就什么都招了。” “帝国那边也知道他什么情况,根本没告诉他什么。本来他们应该只是让他来镀个金上个新闻吹嘘一下的,指挥权原本都在他的副官那里,他那个副官说他上了前线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抢指挥权,他拦都拦不住。” “见见吧。”祝时年迟疑了没几秒就做了决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瑾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饭桶不假,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是他在胡搅蛮缠,撒泼打滚闹自杀想要住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但是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重要情报,祝时年担不起这个责任。 聂航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好,我带你过去。” 皇长子萧瑾,生于新历753年,今年31岁,但是所行所言全然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帝国皇室继承人。 他浪荡,蠢笨,九岁的时候还分不清他的omega父亲和父亲的omega情妇,管着父亲的情妇叫母亲,惹得女皇大发雷霆,差点撤了他的王储职位。 即使皇室日渐式微一代不如一代,帝国的大权日渐旁落到其他贵族轮流担任的首相,议庭长,大法官手中,萧瑾也时常让王室本就所剩不多的颜面更加扫地。 帝国原本的计划大概是让他挂个名头,炒作新闻让皇室颜面有光,也鼓舞一下民众:反抗军就是一群连萧瑾都能大获全胜的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 反抗军给萧瑾安排的牢房实在算不上苛待,不仅是单人单间,而且还有窗户和暖气。 在祝时年看来,每天能白吃白喝,有自己的房间,还安全不用担心被袭击,从前的二十六区至少一半人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祝时年和聂航到牢房的时候,萧瑾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看到祝时年,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 虽然是祝时年生擒的他,但是面前形容枯槁,憔悴得像是瘾君子一样的皇长子还是让祝时年一时间没认出来。 “皇长子殿下,请问您找我什么事。” 尽管祝时年还用着殿下的敬语,但是如今两人身份较往日天差地别,已经分不出是讽刺的成分更多一些,还是客套的成分更多一些。 “祝将军,”萧瑾似乎很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一套,尽管祝时年是他从前口中的贱民,但是他还是谄媚地笑着打了招呼,“我就知道首都出去的人不一样,比那些凶巴巴的狱警聪明多了,您肯定是知道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 “殿下有什么情报,我已经来了,请您直言。” “嘿嘿,”萧瑾笑着搓了搓手,“是和医药方面有关的,肯定是真的,江淮宴不是也来这边了吗,他也知道一点,我说出来他肯定可以证实我说的。但是需要你满足我一个要求,但是你放心,不会让你很难办的。” 祝时年了解他,这位皇太子殿下一点苦都吃不了,环境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这次大概又是想要祝时年让他住的好一点或者吃的好一点了。 他刚来那阵子,因为房间里没有暖气生了冻疮,疼得每天闹自杀,还是真的把头往墙上撞的那种,他还要留着日后和帝国那边交换战俘,陶隽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只好给他安排了暖气。 “殿下最好在一句话之内告诉我这个情报的价值,”祝时年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浪费。” 尽管祝时年生了一张五官柔和不锋利的脸,但是当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人的时候,却也会真的让萧瑾意识到不把他的话当真,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帝国那边研制了一种新药,可以治一种绝症。” “什么绝症?” “祝将军,你也知道我什么水平 ,名字我真的忘记了您别走,他们叫穷鬼病,我不知道你们一般叫什么。就是贫民区,啊不,就是二十六区这边一些等级低的alpha买不起好的抑制剂又嫖不起omega,用多了差的抑制剂会得的那种” 腺体早衰。 佯装要走的祝时年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反抗区一直以来都穷苦落后,许多低等级的alpha和omega买不起高价抑制剂,也不可能因为易感期一个月六七天不工作,只有买最廉价的抑制剂才能在易感期继续工作。 他们的腺体会比其他人更早地衰老,萎靡,影响全身的身体机能。 最终在二三十岁时就抱憾而终。 就像祝时年的妈妈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帮我找个omega “你说的是真的?”聂航先一步急切地问道。 反抗区的大部分人都家境贫寒, 分化时营养不好,分化成C级D级alpha,然后使用劣等的抑制剂患上腺体早衰是常有的事。 即使反抗军中会发放好一点的抑制剂,可是因为早年用了太多劣质的抑制剂, 患上腺体早衰的alpha也不计其数。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当然是真的!”萧瑾骄傲地说,“江氏手里的资源, 要不是不在乎那些贱民的死活, 这种药早就研制出来的。我听老江说第一批试验已经成功了, 就是临床数据压着没公开。我可以跟你说他们的实验室在哪里,秘钥我虽然不知道, 但是江家毕竟商业公司, 你们搞几个间谍混进去肯定可以。” 萧瑾虽然蠢笨, 但是这句话倒是可信度不低。 这样的医疗资源对于帝国的贵族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但是对于反抗军中的很多人来说,是可以救命的。 对于江氏来说, 江氏就可以借此在帝国和反抗军之间两头下注坐收渔利,不管最终谁获胜, 他们都能在新帝国成为人上人。 “你的条件是什么?”祝时年平静地提问。 “很简单的,不会让你难办的。”萧瑾见祝时年被自己打动,很高兴地说, “我知道你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肯定不让你们为难的,就是我个人的一点需求, 很好满足的。” “就是你们关了我这么久, 我的易感期也快到了,就是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个omega, 不用太漂亮,匹配度和我过百分之五十,没病就行” “不用特意帮我找,你们部队里肯定有军妓吧,给我随便来一个就行唔!” “砰”一声闷响,枪托猛地砸在他的面门,萧瑾连人带椅子剧烈晃动了一下,口鼻瞬间喷出血来。 “反抗军没有军妓,omega也不是可以随便给你的物件。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就上刑了。” 祝时年收回枪托,低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少将,您冷静一点。总督说了,不能对他用刑”聂航皱了皱眉,连忙阻止道。 虽然两人私下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但是工作场合的时候,聂航还是习惯称呼祝时年的军衔。 “萧瑾殿下,我们不可能给你找来军妓的,您还是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和纪律,提一点别的要求吧。不违反我们纪律的,我们都愿意配合的。” “答应了不用刑的是总督可不是我。”祝时年淡淡地说,“总督说不能对他用刑,那不留下痕迹不让总督知道就好了,不留下痕迹的方法我有的是,都是他们帝国人教我的。” “不是很巧吗,”祝时年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明明初看是温和的,可是细看却越觉阴森,就好像是传说中的玉面修罗一般,“殿下觉得监控侵犯了您的隐私,第一天的时候总督就答应您拆掉了。” “祝时年,我****,老子是要你随便找个军妓,又不是***要上你!”萧瑾一下子破口大骂,声音尖锐而嚣张。“你凭什么不答应。” “别说军妓了——”萧瑾提高了音量,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祝时年的脸,像恶心的毒蛇一样从眉眼扫到下颌,落在他白皙细长的颈子上。 “要是还在帝国,就连你这种模样的alpha我也搞就搞了。” 又是沉闷的一声巨响。 刚刚还在阻止祝时年说不能对俘虏用刑的聂航一脚用力踹在他的胸口,把萧瑾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上。 萧瑾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半边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挣扎,却因为手铐的束缚和身体的剧痛只能像只被翻过身的屎壳郎一样般徒劳地扭动。 他缓了一阵子,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什么沾血的东西。 一颗带血的门牙。 应该是在祝时年用枪托砸他的时候,就已经松动了的。 我*。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过我,他怎么敢,他们两个怎么敢。 如果还是从前在帝国,他一定要报复得这两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被军靴踩在脚底下。 祝时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无旧日的尊敬谦恭。 两个从前军部的小军官,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 他可是皇族,是皇储,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贱民,狗东西,他们怎么敢的,自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贱民”萧瑾艰难地转动脖子,想要再用刚刚那样下流的眼神继续盯着祝时年,“该死的贱民,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是么。” 踩着他胸膛的军靴移了开来,祝时年在他身旁缓缓蹲下。 “皇储殿下,打算怎么让我不得好死呢。” 他伸出手,五指插入萧瑾汗湿的发间,然后猛地收紧,将那颗中的像猪头一样的脑袋从地上拎了起来。 萧瑾被迫仰起脸,对上一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 “先不说你现在应该怎么站起来”祝时年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得几乎会让人产生温柔的错觉,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凑近了些,漂亮的五官在萧瑾面前放大,看得格外真切。 “可是从前在帝国的时候你好像也没有这个权利啊。”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的模样。 满腔的愤怒被透着阴冷的恐惧所取代,他开始害怕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祝时年松了手,任由萧瑾的脑袋跌落回地面,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聂航递给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脏污清理干净。 祝时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和聂航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洗干净了还给你。” “免了,”聂航抬了抬手,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萧瑾,“洗干净丢了吧,我可不是垃圾桶,不是没洁癖的人就不会嫌这玩意脏的。怎么处置啊,我可不会乱七八糟的那些,你来吧。” 祝时年点了点头,伸手把萧瑾从地上连人和椅子扶了起来。 聂航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是看到祝时年这么做,还是伸出手来搭了把手。 萧瑾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回原位,垂着脑袋,要不是他的眼睛还无力地睁着,祝时年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探针,电疗仪”祝时年跟聂航随口报了几个东西,“随便拿几样过来吧,没有的话就跟军区医院借,就说是我要的。” 聂航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准备了,脚步声离开牢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祝时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静地垂下来,落在面前椅子上的萧瑾身上。 一双很漂亮的栗色的眼睛,眼睛上方的睫毛因为顶光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 那双眼睛投来一种很难形容的视线——不凶狠,不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情绪。 就只是看着。 只是不太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个还没有解密的谍报文件。 萧瑾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不知道这个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种未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发毛。 几分钟之后的萧瑾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几分钟之前的自己,刚刚为什么偏偏要骂祝时年惹祝时年。 不给他找omega而已,他要个杯子,要个大点的牢房,要个好看点的狱卒,要点随便什么东西,反正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为什么偏偏要惹怒这个人。 自己这样明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只是过了几秒钟那么短的时候,聂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箱子,步伐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萧瑾面前。 然后祝时年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碎,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 可是皇储殿下那么挑剔,要是这个牢房里有老鼠,他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祝时年偏过头,看向萧瑾的下颌。 原来是萧瑾的牙关在打颤。 背后传来了一声嗤笑,祝时年和聂航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要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笑出来。 聂航耸了耸肩,又瞥了萧瑾一眼,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忍不住地想笑。 “殿下现在,是害怕了么。”祝时年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 他从聂航手里接过那个箱子,缓缓地把箱子打开来。 箱子里是各种萧瑾见过没见过的刑具,他想咬住牙关控制自己的牙齿不打颤,可身体却一点也不听他使唤。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祝时年是疯子。 “殿下千金之躯,既然害怕了,那要不然,就还是免了这顿皮肉之苦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腺体早衰早期 “不然到时候你受刑受得太难看, 容易弄得这里不太干净。聂上校的手下还要收拾,太麻烦了。” 祝时年把箱子放在了地上,目光从萧瑾的脸上移开,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 笃定了他或早或晚一定会说一样。 萧瑾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 他从小就是混世魔王,什么人说话惹他不高兴了, 抢了他喜欢的omega, 甚至有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 都自有跟班会替他处理。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有个老师是老贵族, 一向看不惯他, 说他是和贱民一样的蠢货, 丢贵族的脸,他让跟班用麻袋套住那人的脑袋,拿会通电的警棍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揍到那老师口鼻流血,嘴里吐出胆汁, 他们怕闹出人命,不得不报了警。 流血,失禁, 从前手下整人的时候,萧瑾也是嫌脏的那一个。 现在那些可怕的手段终于要落在了他身上。 “我说,我说。” “我告诉你们,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叔叔, 谢谢您送来的药,爸爸说了, 他吃了药之后好多了。” alpha闻言蹲了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棒棒糖给她。 “谢谢叔叔!还是可乐味的!” 可乐味的棒棒糖,孩童里最流行的口味。 小女孩显然很喜欢,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可她却没有马上撕开糖纸,而是恋恋不舍地盯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把它小心翼翼地装回了口袋。 “叔叔,您能去见见我爸爸吗,他想当面谢谢您。” alpha愣了愣,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对他而言有些违和的为难。 “叔叔还有一点事,可能不太方便。”他想了想,逃避一般地找了一个理由拒绝道。 “江主任,您来了。”院长刚好走过来,“没关系,您是说一会儿的会议吗,您要是想去看这些病人的话,不会耽误多久的他们都能感激您,想要当面谢谢您。” 江淮宴没有理由再推托了,小女孩拉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带进了病房。 “爸爸,叔叔伯伯!江叔叔来看你们了!” 病房混杂着好几个Alpha病变的信息素的味道,有的像深秋衰败的落叶,有的像变质之后发苦的酒。 一个人患上腺体早衰之类腺体方面病症的时候,他信息素的味道也会跟着改变,变得毫无生命力,就像腐败的果子,变质发苦的酒一样。 江淮宴站在病床前,小女孩的父亲叫陈钧,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Alpha。 他是最早跟着陶隽一起来反抗区的士兵,和江淮宴一样的C级alpha,腺体早衰晚期。 江淮宴看过他的病历,病历上写着预计存活时间两周。 “江江主任?” 陈钧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江淮宴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就好吃了药之后,感觉怎么样?”江淮宴问。 “好多了。”陈钧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真的好多了” 大概是顾及到一旁的女儿,趁女儿低头看江淮宴给她的棒棒糖,他偏过脸去,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泪。 “江主任,您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我像疯子一样,有时候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认不出来,脾气上来就想砸东西,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控制不了” “现在吃了您给的药之后好多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脑子清楚了。我认得人,能好好跟他们说几句话。妞妞瘦,我还能把她举起来骑大马。” “我家妞妞三岁。我怕她以后记不住他爸长什么样,至少至少能记住爸爸抱过她,把她举起来骑过大马。” 江淮宴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陈钧那只落在被子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江主任,谢谢您。”陈钧说,“真的谢谢。吃了这个药,我这最后一段日子,好了太多了。至少至少有理智,能再陪陪家人。还能像个人一样死。” 像个人一样死去。 江淮宴愣了一下,没有抬头。 病人的道谢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用谢我的。” “我救不了你们,只是让你们舒服一点而已。”他顿了顿才说。 他也是个C级alpha,用抑制剂比谁都多,劣质的烈性抑制剂他后来也用了不少。 他比任何人都想救这些人,毕竟哪有人不想活得久一点呢。 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除非用更多的人命来换。 江淮宴实在哪壶不开提哪壶,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病人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江主任,您别这么说。您给我们药,让我们最后这段日子好过这怎么不算救呢?” “对啊,江主任,您别这么说。” 旁边床位上,另一个同样服用了试验用药的Alpha接话。 他看起来比陈钧年轻一些,还能自己坐着,但眼底的青色和凹陷的脸颊同样昭示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都是等死的。”他说,“腺体早衰已经死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最后疯疯癫癫、谁也不认识,在隔离间里发狂撞墙撞到死?我们能有今天这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都不敢想。能清醒着走,能和家里人说清楚最后几句话江主任,这比什么都强。” “要是以后良性抑制剂的价格能卖低一点,或者粮食,电费这些东西能便宜一点就更好了,大家不用在易感期回回打抑制剂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得腺体早衰了。我们的孩子,下一代,下下一代,应该都不会这样了。” alpha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恨吗,很难不恨吧。 可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恨早就被磨平成了日夜劳作时的汗水,一辈一辈,他们渐渐变得麻木,变得不再恨了。 分化成劣等alpha,再用着劣质的烈性抑制剂,患上腺体早衰。 就像癌症和车祸一样,只能被归咎于运气和命运,只能认命。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alpha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是那些贵族”旁边的年轻Alpha接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良性抑制剂配方早就有了吧?限制产量、抬高价、只给他们自己人用我们这些人,给帝国卖命,打一辈子仗,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连死都死不安生”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变了调。 “小周。”陈钧低声制止他。 年轻Alpha咬住嘴唇,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骨节泛白。 江淮宴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不会了。他想说。 以后的帝国会给所有人免费提供抑制剂,会收很低的税,会提供很便宜的电力和粮食。 所有苦难都不会白来,他们会缔造一个新的,平等的,可以用劳动换取幸福和财富的帝国。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样的帝国,这些病人应该等不到了。 “好好休息。”他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病变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江淮宴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江先生,您不舒服吗?”护士走过来问。 护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院长派来看江淮宴这里还需要多久的,怀里抱着一沓病历。 她看见江淮宴于是快步走了过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江淮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主任,”护士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您贴了抑制贴吗?” “嗯。” “可是”护士的目光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皮肤被一块很新的贴片覆盖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您信息素的浓度好像不太对。” 江淮宴没有说话。 护士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压过了面对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主任时的紧张,虽然语气有些怯懦,但是还是坚持着继续让江淮宴去检查:“也可能是我说错了,但是江主任,我还是建议您去做个检查。就就抽个血,很快的。” “应该不必了,我上周的时候才刚刚查过。”江淮宴说。 可是,不应该呀 护士又有些打了退堂鼓。人们都讨厌报丧的乌鸦,何况对方身居高位,肯定更忌讳这些不吉利的话。 “那”护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江主任,还是再查一次吧。我我觉得不太对。” 江淮宴看着她,护士年轻,认真,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时间磨平的、对职业的敬畏和坚持。 二十不到的样子,是刚刚加入反抗军的吧,一腔热血的,就算得罪人了也无所谓,反抗军最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那就去查一下吧。” 护士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那您跟我来,这边——” 她转身带路,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江淮宴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约。 抽血室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台机器。 护士让他坐下,动作麻利地消毒、扎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真空管,在透明的管壁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十五分钟出结果。”护士说,“您在这儿等一下?” “好,”江淮宴礼貌地回答,“你去忙你的吧。” 护士端着采血管出去了。门关上,抽血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江淮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彩色的,标注着人体的各个器官。 腺体的位置被标成红色,在脖颈后侧,靠近脊髓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它的功能、它的病变表现、它的衰竭过程。 江淮宴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个刚刚抽过血的针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分钟到了,门被推开,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她的脸色很白,江淮宴伸出手接过了报告单。 护士她递过来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检测日期,和一排排数值和参考范围。 最后一行,那个关键的指标后面,跟着一个向下指的箭头。 数值是0.3。 参考范围的下限,也是3.0。 诊断意见:腺体早衰早期,建议告知病人家属,尽快住院治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反对票 江淮宴只看了一眼, 就平静地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收进了口袋,就好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一样。 “我帮您办理住院吧,您现在需要休息”护士当即就转身往护士台走去, 想要帮他办理入院手续。 “先不用忙, ”江淮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阻止道,“我先处理好一些手头上的事情, 自己再来办住院可以吗。” 护士大着胆子反驳道:“可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您现在应该” “我也有行医证, 我们都很清楚腺体早衰无药可救。” “你还小吧,刚干这个没多久, 多干几年就知道了, 你们救不了每一个人。” 护士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可却担心江淮宴彻底失去耐心不搭理她。 “江先生,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断了的手臂可以接回去, 几乎流干了血的人也可以救回来,为什么偏偏只有腺体早衰无药可医呢。”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看了护士一眼, 许久之后称得上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还很年轻呢,感叹这个干什么。” 她还年轻呢,等得到反抗军自己研究出治疗腺体早衰的药物出来, 等得到大家都用得起优质良性的抑制剂, 等得到这个病渐渐退出这片土地。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是秘书打来的, 江淮宴接了起来,听完对方说的内容之后暗自皱了皱眉。 “好,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点事,”他向脸色不太好看的护士道,“你去忙你自己的就好。” 他今天难得地话多,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喋喋不休地给小辈讲大道理的中年男人一样。 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怎么还仗着自己人之将死在这里给小孩子讲心灵鸡汤呢。 江淮宴觉得自己好笑,和她摆了摆手,很快转身离开了这里。 军区医院离指挥中心不远,江淮宴花了十多分钟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长桌上剩下的空着的主位。陶隽在前线亲自指挥打仗,这个位置,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按章程,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有权决定临时战略,会议讨论出的结果,在陶隽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最终决策。 他把椅子拉开,在左侧祝时年对面的位置坐下。 “开会吧。”对面的祝时年淡淡地说。 江淮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现在召开临时会议,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坐在他身旁的军官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他的面前。 “江主任,是这样的,帝国新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腺体早衰的特效药。”军官解释道,“祝少将临时审讯,得到了实验室的具体点位,想跟您确认一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处秘密实验室。” 军官帮他把卷宗翻到了第一页,江淮宴看了一眼标出的点位,就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会议室里众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兴奋了起来。 这间会议室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一个人身边没有信息素等级低的亲属或者战友。 腺体早衰像是永远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愁云,让他们担心今天还并肩作战的战友,相谈甚欢的亲人,会不会明天就躺在病床上命不久矣。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麻烦您再看看,”身旁的军官难掩兴奋,“祝少将刚刚草拟了三个方案,您看看哪一个最可行。” “我认为都不可行。”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身旁的军官才愣愣地开口发问。 “可是可是您就只看了一眼啊,您怎么就能知道不可行,这是祝少将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关乎那么多病人的命” 其余人也都低声附和,不那么赞同地看向江淮宴。 会议室里以军官居多,即使也有少部分临时政府的人员,可是比起出身帝国贵族的江淮宴,也都天然更亲近出身二十六区,又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祝时年。 “够了。”江淮宴把卷宗推回去,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特效药,为什么会到现在才研制出来?” “这样机密的事情,又怎么会让萧瑾那种草包知道?”江淮宴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萧瑾是什么东西,大家不清楚吗。辨认聪明人也许很难,但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吗?帝国凭什么会把这种级别的机密告诉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个圈套。”江淮宴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拿不准主意,习惯性地看向祝时年。 祝时年慢慢站了起来。 “对。”他说。 江淮宴抬起眼。 “是圈套。”祝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圈套又怎么样?” 江淮宴的眼睛微微眯起。 祝时年站了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对面的江淮宴脸上。 “这个药能救多少人,江先生,您算过吗?” 江淮宴没有回答。 “反抗军中,能直接因为这种药得救的有两千余人,我们还没有统计非军方医院里患病的百姓中,但是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会因此补充非常客观的兵力和劳动力。” 江淮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我们和帝国的对比,能够带来非常直观的正面影响,”祝时年说,“能让更多敌占区的军民向我们投诚。” 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战争远远不单单是战场上的战争,并不是装备更精良,兵力更多,指挥更有经验就能绝对取胜的。 祝时年直起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江淮宴面前。 “我提供了三个方案。江先生不愿意看,我就依次介绍好了。第一个,使用潜伏在帝国的特工,从内部窃取配方。缺点是可能暴露总督埋了十年的暗桩,而且这些特工单线联系,需要请示总督。” 他又翻过两页。 “第二个,派一支百人以下的滑翔机突袭队,突袭帝国的研发中心,直接抢夺药方和样本。我个人最倾向于这一种,我可以亲自带队。” 缺点当然也有,虽然祝时年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却心知肚明。 这一支突袭小队可能空手而归,也可能有去无回。 江淮宴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瞬。 祝时年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个,和江家进行谈判。刚刚大家讨论过,大家最倾向于这一种。江氏研制这个药无非为了眼下的利益,或者我们建立共和国之后继续维持江家的权势,可以接触着谈一谈” “不行。” 祝时年的话还没说完,江淮宴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他把那份文件也推了回去,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特别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我坚决反对。” 祝时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反对早有准备。 他早该想到的,对于江淮宴来说,人命只是数字,牺牲是一定会有的。 他知道江淮宴有救更多人的理想,有崇高的抱负,可是只要权衡之后觉得不值,他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为此把重要的东西放上天平。 “江先生只看了一眼,”他说,“真的有在仔细看吗?” 江淮宴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需要仔细看。”他说,“我很了解江鸣渊的为人。你不可能从他身上占到任何便宜。你的前两条方案或许可行,但是会有牺牲,也不一定成功。在这件事上涉险,不值得。” “不管是你,还是那些总督提前布下的特工,都不应该牺牲在这里。至于谈判,我不觉得你们能满足得了江鸣渊的胃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一票,我绝不会通过。”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在陶隽不在的情况下,反抗军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投票采取三分之二通过制,但是委员会主任江淮宴,反抗军少将祝时年,另一位少将和临时政府副总督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只要四个人里有一人投反对票,任务就不可能成功立项。 祝时年冷冷地看向江淮宴。 一个是陶总督最信任的后辈,一个是陶总督亲自请来的盟友。 看到二人争执,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普遍有些不安。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换眼神。 “我知道江先生心里衡量过病人的命和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觉得不值。”祝时年静静地开口。 江淮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您也该想想您自己吧?”祝时年说,“您也是C级alpha,也用过劣质的烈性抑制剂。那些东西对腺体的损伤,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淮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一瞬间有些晃神,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祝时年发现他用劣质抑制剂时候脸上的神情和说过的话。 您不要再用这种抑制剂了。 真的对身体不好。 您再一直用这样的抑制剂,真的会和二十六区的那些劣等alpha一样 一样早死吗。 早死的话,现在的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就算您自己自私,想牺牲这些病人,”祝时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也该为您自己想想。” “您怎么就知道,这样的病,不会落在您自己头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江淮宴是对的吗 会议室的气氛下降到了冰点, 祝时年这句话说得有些太过了,政见再不和,怎么能咒人家得病呢。 另一位少将一直是陶隽的心腹,知道祝时年和宁叶过去的那些事, 轻咳了一声, 想要开口替祝时年打个圆场。 只是还没等他想要怎么缓和气氛,江淮宴就先于他一步平静地开了口。 “即使我也得了腺体早衰明天就要死了, 我也不会投赞成票的。” “这八成是帝国设下的陷阱, 我们非常被动, 风险高,收益也并不值得那么多牺牲。我依旧不赞成动用任何力量去投入这件事。” 他把那三份方案整整齐齐地推回桌面中央, 动作平静, 不紧不慢。 江淮宴抬起头, 目光扫过长桌上的每一个人:“提出方案进入临时军民委员会投票是祝少将的权力,一票否决也是我的权力,不管诸位如何想我, 我都不会答应任何一个我军特工或者精锐为了这样的事情涉险” 被英雄主义激起的情绪褪去之后,众人也纷纷思考起江淮宴说的话来。 江淮宴的确理智得近乎冷血, 但是他说的话的确不无道理。 诚如祝少将那样以一顶百的精锐,和那些能在帝国蛰伏十年的暗桩,牺牲在这样的事情上, 真的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病人的命是命,特工和精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即使他们自愿为之牺牲, 可是旁人怎么能熟视无睹呢。 可是他们的确有不少弟兄也都是劣等alpha, 早晚都有可能会死在腺体早衰上面。 为自己和战友亲人的命冒险,他们不少人都心甘情愿。 “行了!” 一道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炸开,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先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胸膛剧烈起伏着,“您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腺体早衰——那是绝症!现在有了药,有了希望,您就因为一个‘可能’是圈套,就要把这条路堵死?”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颇有些惊讶。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这位老兄,好像是前几天刚刚跟祝时年打赌赌输了学狗叫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占东。 “韩前辈,你冷静一点,坐下说。” 韩占东身边的上校见他太激动,忙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水。 韩占东自觉失态,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江主任是贵族,听说贵族身上流的血都比我们高贵一点,”他讥讽地说,“我记得江家的家徽还是蛇,蛇冷血,理解不了我们这样的人能够随便为了别人去死也是正常的。” 江淮宴看着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竟然一点也不恼,也没打算反驳什么,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和陶总督祝少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呸!你凭什么反驳少将的方案啊!” “老韩。”有人低声劝阻,反抗军的人对江淮宴并不亲厚不假,但是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太伤和气了,不少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老战友都清楚韩占东就是这么个性格,不会跟他计较,不然他当初也就不会那么当众和祝时年作对了。 但是老战友不跟他计较,不代表江淮宴能宽宏大量,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 副总督林闻远连忙起身帮韩占东解释:“江主任,老韩这人一根直肠通到脑子里了,你别跟他计较。” 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是一张口就是直肠脑子这种粗俗的话,连江淮宴也不禁笑了一下。 “他这人就这样,说话不过狗脑子的,前几天也冒犯祝少将了,还说要学狗叫呢,您别放在心上。” 林闻远虽然句句都在贬低韩占东,可是话里话外都在叫江淮宴别和他计较。 反抗军这些人倒是团结,江淮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江先生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他说,“帝国给我们设的陷阱,我们踩过的还少吗?我们当初就是被帝国坑了,才来了这里的,不然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上梁山呢。江先生说得对,小心一些没错。老韩,还不快给主任道歉啊。” 韩占东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好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给江淮宴道了歉。 “但是祝少将的方案,也确实有可取之处。”林闻远话锋一转,“腺体早衰这个病,太多年了,太苦了。我个人也觉得,如果真的有机会”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林闻远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按章程来,大家投票吧。” 江淮宴注定会投下反对票,这个方案注定不会通过,但是大家依然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最终,三份方案都有将近一半的反对票,不管江淮宴是否一票否决,方案都注定不会通过。 今天是临时会议,除了这个突发的事件,并没有其他要讨论的东西,林闻远于是宣布了散会。 众人熙熙攘攘地走出了会议室,几个和祝时年关系好的纷纷留下来安慰了他几句,祝时年笑着摇头,说公平公开的投票,他的方案没有被通过,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但是会议室的人散去之后,祝时年站在投票箱前,看着那一个个反对的票型,还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份方案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江淮宴是对的吗。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错处。 祝时年自己愿意为之牺牲,可是在方案风险极高的情况下,他的确不能也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葬送在那里。 好多人都有家人呢,愿意当英雄愿意牺牲,可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去和家人吃团圆饭呢。 何况祝时年自己他闭了闭眼,奶奶还活着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陶隽去前线之前,跟他说了要学大局观,可是他还是有点没有办法像陶隽那样去思考。 祝时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他没有办法脱离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去把人当成数字,算一笔到底是不是划算的账。 他随遇而安,让他上前线杀敌他就上奋勇杀敌以一当十,让他做特工深入敌后他就深入敌后潜伏数年不被发现。 这些他都能做的很好。 他不明白陶隽为什么要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交给自己,明明陶隽,林闻远和江淮宴这样的人就足够把反抗军带领得很好了。 他年少的时候倾慕陶隽,倾慕江淮宴,他们的确擅长统御大局,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 祝时年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路过江淮宴办公室的时候,却看见门半开着,江淮宴还在办公室里。 他伏在桌子上,应该是睡着了。 工作这么累吗,祝时年想。他好像很少看见江淮宴做什么事这么力不从心的样子。 好像从前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是游刃有余的。 祝时年实在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他既无法释怀江淮宴和哥哥的死有关,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感谢他,感谢他帮自己离开帝国,感谢他放弃一切来加入反抗军。 他在会议上对江淮宴说的那些话,也实在有些太刻薄了。 他明知道江淮宴也跟反抗区那些穷苦的alpha一样,用着最廉价最烈性的抑制剂,明知道他的确有可能患上腺体早衰。 在和江淮宴相关的事情上,祝时年越来越变得刻薄,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要是江淮宴和宁叶一样不知悔改,一样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就好了。 可是他偏偏不是。祝时年既没有办法继续那样一如既往地崇拜他,景仰他,也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恨他,杀他。 他既没有洒脱得心中只有大义不拘小节,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只耽于私仇,何况哥哥的死,也并不出于江淮宴的本愿。 他好像应该为那句话道歉的。 祝时年还在犹豫着应该如何开口,什么时候开口,下一秒,江淮宴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比刚刚开会的时候还要多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休息好了。 祝时年莫名有种错觉,江淮宴好像瘦了一点,脸上的血色好像也少了一点,整个人也变了不少。 初见江淮宴的时候,祝时年觉得,他比顾臻还要像电影里的贵公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风度优雅,让人觉得他生来就应该是贵族。 可是他仅仅来了反抗军几天,就好像好像变了很多祝时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就是和祝时年印象里的人相去甚远。 “江主任。” 听到祝时年和他打招呼,江淮宴愣了一下,很快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祝少将,你怎么还没走。” “又看了一下大家的票型,反思了一下我写的方案,”祝时年不会撒谎,如实地回答,“我可能确实不太适合做决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 “会议的时候没能赞同你的方案,抱歉,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否定你什么。” “你只是没有经验,之前从来没有站在领导者的角度思考过,不是你的能力有问题。”江淮宴看着他安慰道。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想了想觉得,祝时年应该不会太想听到自己的安慰和劝解,就住了嘴。 “开会对你说那样的话,”祝时年突然说,“抱歉,是我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继承人 “这不怪你的”江淮宴连忙说道。 “是我说错了话, 我没有诅咒您得病的意思。您的等级不高,尽快找一个匹配度高的omega吧。匹配中心已经建好了,江先生去做登记了吗。” “还没有。”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也还没有准备好建立家庭, 和什么人共度余生。” “没有催您的意思,”祝时年淡淡地回答, “只是想要提醒您注意身体, 不管怎么样, 都别再用那么多烈性的抑制剂了。” “好。” “关于决策方面的事,你可以等总督回来了, 再和他聊聊, ”江淮宴又说, “这方面的眼界和见地,确实是需要别人带着领悟的,我听说他从前也在首都好几个大学当客座教授, 讲课还挺深入浅出的。” “他自己去前线,安排你留在这里, 应该就是希望你能多学一点政治,日后替他分忧。” “我不擅长政治,”祝时年很快说道, “什么人做什么事,我只负责打仗,政治的事情有总督, 而且不是还有江先生您吗。” “江先生和我之间的龃龉姑且不谈, 我一直都相信您的能力和您对反抗军没有二心。” “是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江淮宴不禁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 祝时年应该会像陶隽一样,怀疑他加入反抗军是别有用心的。 “可我和陶隽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政治的,我也吃过亏,闹过笑话。” “其实政治和打仗也都是一通百通的东西,无非就是该主动的时候抓住机会,被动的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没有做过一天的政客,怎么就要说自己不擅长政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给自己下定论呢,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 “从前的时候,你和祝承关系好吗。”祝时年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来的莫名其妙,祝时年很快意识到了,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了别的地方。 自己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来。 江淮宴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祝时年说的祝承是谁。 “我们一起吃住,一起上学,”江淮宴低下头避开祝时年的视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我那时候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我其实有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 “他也跟我说过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这样的话。”祝时年说,“我那时候觉得,二十六区从来没有人考上过首都的学校,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上呢。可是后来就像他说的一样,我就真的考上了。” “他的日记里也说过,你的物理不好,做题总是做不对,他安慰过你,他跟你说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 人待在一起久了,说话的语气,口癖和说的话都会变得相似起来。 就像陈越明有段日子总爱说倒装句,什么不知道啊我,我吃这个阿姨,去哪儿你,弄得那段时间祝时年也经常搞不清楚语法,说话语序总是乱七八糟的。 从前的祝承和江淮宴,也许曾经有段日子,真的能算得上朋友吧。 “是啊,”江淮宴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僵硬,但是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掩盖的很好,“他说得对。你应该自信一点,就像相信自己能考上军校一样,你肯定也能把其他事情都做得很好。” 从江淮宴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祝时年没有回宿舍,歇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把三个方案都又完善了一遍,尽自己所能地推敲了每一个他能考虑到的细节,然后发到了陶隽的工作邮箱里。 军民联合委员会只是在陶隽不能做决策的时候暂代总督的一些职能,但是只要陶隽同意,祝时年的方案还是可以通过并执行的。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陶隽的邮件是在傍晚回过来的,标题是简单的“方案回复”几个字。 祝时年点开,正文很短,是秘书回复的,说他的方案陶隽总督已经看过。因前线突发状况,总督受伤,无法亲自回复邮件,现将口述录音附上。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祝时年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停了一下,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陶隽熟悉的声音。 听起来比平时虚弱一些,有些沙哑,但是语气依旧从容镇静。 “小祝,你的方案我看完了。” 陶隽在录音里咳嗽了一声,背景音里传来不知道是秘书还是护士的关心声,好像是在提醒他吊瓶的事。 “方案写的不错,细节抠得很到位,撤退路线考虑得很周全,也有认真计算过成功率。” “但是我没办法同意你的方案。军民联合委员会也没有通过,相信你已经知道原因了。” “我没办法牺牲精锐在这种事情上面,你应该像学会接受战争里的伤亡一样,学会接受这些病人是我们救不了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走进帝国的圈套。祝时年,知道吗。” “至于你亲自带队的方案,我更会无条件否决。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亲自涉险。祝时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不惜冒着被你埋怨的风险也要在这种关头把你叫回来吗,我是希望你在反抗军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牺牲在这种事上面。” 陶隽已经五十岁了,十几岁进入帝国军部打仗,等级只有A级,抑制剂用的不少,身上伤病也很多。 他也许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可是他还能作为领导人,作为反抗军的符号,头脑清醒理智,继续不犯错误地领导反抗军多久呢。 反抗军当然需要新的领带人,这个人既要有能力,又要真正为了反抗区的大家考虑,不能把反抗军变成自己的私兵,变成他谋权,当人上人的工具。 这个人最好还能让更多人心悦诚服,能代表更多人,而不仅仅是最开始的二十七到三十区,不仅仅是最开始跟着他建立反抗军的北极狼小队。 “我知道你可能怨我,觉得我是故意离间你和帝国的,觉得我在耍心机逼你来反抗军,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对你用这样的心机。” “你对反抗军来说很重要,我不惜用这种手段骗你,算计你过来,我就不会接受你就这样轻易牺牲在这种事情上。”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全部 陶隽性格要强, 这样有些虚弱的声音,祝时年好像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总督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推进顺利吗。” 传回来的战报只说一切顺利, 却没有人告诉祝时年原来陶隽受伤了。 前线的战役, 本该就是由祝时年去的,陶隽一身的伤病, 又要快要五十岁了。 祝时年见过陶隽的妻子和孩子, 陶隽的妻子比陶隽小两岁, 是个温柔内向的omega。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反抗军建立初期的时候早早夭折,小女儿才不到十岁。 万一陶隽出了事, 那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少将放心, 总督没有生命危险。”秘书很快亲自打了电话回来, “推进大体顺利,但是帝国军队似乎中途换了指挥官,打法完全发生了变化, 我们维持住了优势,尝试继续推进的时候, 总督冲在前面受了伤。” “总督自责说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反应不够快了,怕林副总督他们担心,也怕影响士气, 就压着没传回来了。您放心吧,他现在状态很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精神也很好” “总督受伤了, 那前线就应该换我上去。”一向好脾气,从不会在别人说话时候打断的祝时年一下子急了, 甚至连对陶隽的称呼也乱了,“老师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体本来就不好” “少将,但这是总督的决定,我们都无权干涉吧。”秘书淡淡地插言打断。 祝时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不该质疑陶隽的决定。 “少将,我们这边战况焦灼,先挂断了。后方的其他事情,你可以和委员会的人商量着来,先决定再报备。” 秘书话音刚落,电话很快被那头挂断了,祝时年别无他法,只能放下了通讯器。 帝国向反抗军宣战的四个月后,东线战役正式爆发,陶隽亲自领兵指挥。 起初反抗军士气高涨,迅速攻陷第十九区东半区,帝国军部负隅顽抗,一周后反抗军攻陷整个十九区。 但是帝国出现罕见的临阵换帅,反抗军正期待他们因为换指挥官而军心大乱,两周较量之下,却发现新指挥官打法激进勇猛,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稍有劣势就丢盔弃甲。 帝国的军备本就更加精良,对方兵源充足,反抗军不敢深入腹地,不得不放缓了推进速度,加上这时候陶隽恰好在阵前受伤,第十八区久攻快两个月而不下,甚至帝国军队隐隐有反攻之势。 幸好适逢旧历新年,帝国军队放缓了推进态势,反抗军才得以重振旗鼓,暂时喘息。 旧历新年,不同于前线的紧张焦灼,反抗区里一片祥和宁静。 今年是二十六区加入反抗区之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商户大多是二十六区本地人,并无回家过年的打算。 充足丰沛的电力让夜晚的大街小巷都亮堂堂的,闹事的人少了,帝国对二十六区苛刻的税率也被取消了,大家生怕帝国卷土重来回到这片土地,还没有学会偷闲。 多的是老人和omega抱着孩子在看小店,家里的alpha和beta则回去宰鸡宰鸭,准备丰盛的晚餐。 即使是城郊的烟酒店,也挂着亮通通的灯笼,店主养的橘猫很胖,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竹编摇椅上,稍有不慎会看成一大摊橘色的毛绒坐垫。 噌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轻响过后,那一摊毛绒坐垫用从它体型上完全看不出的轻巧劲儿跳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跳到了店主的怀里。 店主抬头看了掀开帘子进来的客人一眼,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尽管贴了抑制贴,但是店主还是闻到了他身上信息素有些冷冽的味道。 雪松木的味道,但是闻起来不太对劲,反而有些死气,像是已经枯死的雪杉。 见多了这样的人,店主知道,这个苦命的alpha应该是得了腺体早衰,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一个打火机,谢谢。” 店主递出打火机,在对方递来一个金币让他找零的时候,摆了摆手,让他收回去。 “找不开,送你了,这东西一个铜板两个。” alpha生着一张英俊得让人可以过目不忘的脸,即使脸色苍白,却也不显得病气,听到老板这样说,他好像有点怔了怔。 “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老板伸手顺着毛摸了摸怀里的猫,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怀里的大胖猫说。 江淮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 对于病人来说,熬过了冬天,大概又能再坚持一段时日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可怜或是馈赠,他只是被主治医生和秘书合伙收走了打火机,并没有可怜到需要陌生人请他打火机钱的地步。 他拿走了那个绿色的廉价打火机,把金币留在了柜台上。 “新年快乐,”他淡淡地笑了笑,“就当我请这只大胖请这只小猫开个罐头了。” 门外有人在等他,他笑了笑,说对方久等了,对方接过打火机,恭敬客气地替他点了一根雪茄。 昂贵的雪茄被一个铜板两个的打火机点燃,看起来也变得像劣质的仿冒品一样,江淮宴不过肺地抽了一口,却感觉不到熟悉的烟草的味道。 很遗憾,因为腺体缺陷的各种并发症,他的味觉和嗅觉现在都差不多失灵了。 “谢谢江先生,这雪茄真好啊,我头一次抽这么好的雪茄。” 江淮宴淡淡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赵律师。麻烦您大过节地陪我来这里。” “不麻烦,陪当事人,我应该的,而且也能赶回去吃晚饭,就是有点奇怪,您怎么约在这里。” 车停在烟酒店旁,烟酒店开在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新修的石阶路,蜿蜒着往山上延伸,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山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灰色的石碑。 这里是二十六区的一片墓地。 “抱歉,是我多嘴了,您别在意。”赵律师一下子自知失言,当事人就是他的客户,当然是客户说在哪里就是哪里,他不该窥探当事人的隐私的。 “没什么,”江淮宴淡淡地笑了笑,“就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身体越来越差开不了太久的车,打车过来发现打不到车回去,就干脆把你叫来了。” 二十六区的风俗向来没有在年关时扫墓这一项,江先生大概是真的只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不小心走到了墓地。 只是这里在城郊,又主要是墓地,山也算不上高,风景也没有多好,本地人很少来这里登山踏青。 “那我开车载您去城里,应该还能找到宾馆的会议室,或者是咖啡馆什么的。” 江淮宴点了点头,往赵律师的车边走去,赵律师主动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无意间低头,目光落在江淮宴身后,却发现江淮宴的大衣后有一小块深色的泥点。 他和江淮宴在此之前只在自己的事务所见了一面,他的印象里,江淮宴一向喜洁,只是茶几上有点一点水痕,他就不愿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泥点已经干了,边缘有些发白,显然是沾上有一段时间了。 这座山是上个月刚刚修过的台阶,每天都有人打扫,正常登山的话,就连鞋子都不会脏。 江淮宴的大衣不短,下摆大概在小腿中段,正常走在石阶上,那个位置离地面还有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沾不到泥。 赵律师不禁在心里埋怨自己职业病又犯了,当事人去山上是爬山还是祭祖,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江先生应该是清明的时候没按时来,只好在这时候祭祖,觉得不按时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吧。 城郊的小路上空旷而寂静,赵律师开着车,江淮宴看着窗外的树木连成了蜿蜒的曲线,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 原来健康是这样难得的东西啊。江淮宴不禁有些感叹。 说起来有点记性不好,他已经有点忘记了从前躺在病床上的感觉了。 好在路上没有什么车,赵律师发现了他晕车,很快就找到一处咖啡馆停了下来。 江淮宴接过律师准备好的纸和笔,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名下的资产和死后的安排之后递给了他。 “全部给一个人?” 赵律师只粗粗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他低头看了看江淮宴刚刚写下的那些数字,又抬起头看着江淮宴。江淮宴的侧脸对着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表情看不清楚。 这位先生全部资产的数目极其可观,各种债券,股票,房产,黄金和现金,这样多的资产不做任何分配和信托全部交给一个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极为罕见。 “是的,全部给他。”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江先生,您确认要给一个没有任何法定关系的人吗?既不是亲属,也不是爱人,江先生,您可能对法律有点不了解,这样的赠予不会产生任何义务,对方完全不对您付任何责任,甚至” 盼着这样的当事人早点死,甚至为了更快得到遗产消极治疗当事人的疾病,也是发生过的。 赵律师没有把话说完,当事人愿意给出遗产的人应该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怕这样的话说出口,当事人会不高兴。 “我建议您签另一种意向监护的协议,这种协议能让对方对您产生义务,也能和律师团队形成监督” “我确认。” 江淮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平,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您还是决定签遗产赠与协议吗?不过江先生,我必须尽到律师的义务要提醒您,这种赠与是存在法律风险的,我从来不建议我的当事人签这样的协议。” 江淮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律师,”江淮宴说,“这是我的决定。” 赵律师终于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好。”他说,“协议我回去准备,准备好了给您送过来。还有涉及到一些遗产税的问题,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江淮宴已经有点疲惫了,抬起眼皮有点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短命鬼 “您不舒服吗?”律师立即站了起来, 从小桌的另一侧走到了江淮宴身边,“我送您去医院,还是给您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不用,我带了药。” 江淮宴回答的语气很快又变得正常了起来, 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 平静地回答。 “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这样吧, 麻烦你送我回去。” “先生, 我还有一个问题, ”律师连忙道,“这些在国外的资产真的不需要转回来吗, 圣加伦是有高额的遗产税的, 光您的这些固定存款, 就” “不用,扣税就扣税吧,留在圣加伦的银行就好, 我不信任反抗军。” 律师愣了愣,显然有些没想明白。 他简单地了解过一下, 那位遗产的受赠人在反抗军中任有要职,甚至广有传言是被陶总督选定的继承人。 如果江先生不信任反抗军的话,为什么要把遗产全部交给这样一个受赠人呢。 还是说他就是在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一天反抗军中有人会对那位受赠人不利呢。 他简单计算了税额,让江淮宴有个概念, 江淮宴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我送您回去吧,合同等我草拟好了给您送过来。” 江淮宴站起来身, 律师跟着他站了起来,往车上走去。 “您赶时间吗,”律师发动了车子,“要不要送您去挂一下吊水,补充一点营养针,会好很多的。” 江淮宴从首都带来的那些药物虽然不能彻底治好腺体早衰,却的确能让病人舒服很多。 江淮宴很少去挂吊水,两个小时都耗在那里,一只手不能动,对他来说太浪费时间了。 但是今天,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今天所有人都在和家人团聚吧,他没有什么要团圆的人,好像去挂一下吊水,也没有什么。 迟疑过后,江淮宴点了点头,赵律师送他回了城里,去了一个有营业执照的小诊所。、 刚刚挂上水,江淮宴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江先生吗,”对方客气地说,江淮宴听出了这是反抗区临时副总督林闻远的声音,“今天晚上有联欢会,文工团会来表演,祝少将还约了饭店送烤全羊来,您方便来吗。” 通讯器那头声音嘈杂,还能隐约听到热闹喜庆的音乐。 江淮宴举着通讯器犹豫了一下,平时再喜静的人,在这样的节日里孤身一人,也是会觉得孤单的。 “祝少将家人在二十九区,他不回家陪家人吗。” “中午的时候少将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回去看了一下他奶奶,还去总督夫人那里送了东西,晚上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了。您要来吗,或者您不喜欢太吵,在家里休息也是可以的。” 林闻远没有马上得到回答,知道江淮宴应该是在考虑。 他不是健谈的人,笑了笑,耐心地举着通讯器等江淮宴回复。 “我还是不” 电话那头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人简短地问了什么,林闻远把听筒拿得远了些,声音听起来轻了很多。 “我在跟江主任说呢,”林闻远应该是在对他身边的人说,“人家不要时间考虑的,祝时年你也真是的,急死你了。” 林闻远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江淮宴依稀听见了几个模糊的词语,林闻远则附和了一下他的话。 “江先生。”应该是接过了听筒,祝时年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缥缈,像是在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您没有别的事的话,要不还是过来参加一下,这里的烤全羊虽然比不上首都的,但是也很新鲜的。” 江淮宴大概猜出来他刚刚和林闻远说了什么,他大概是在说自己孤身一人可怜,让林闻远劝自己来和大家一起过年。 好像很久没有听见祝时年这样讲话了,他是在可怜自己吗。 祝时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人宽和容忍得过分,让人觉得欺负他也没有关系,对不起他也会被原谅。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吗,等到自己死之后,他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江淮宴有时候也会恨自己是个短命鬼。 “您别有压力,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林闻远笑了笑接过了电话说,“不来也没事的,就图个氛围热闹。” “我可能晚一点过来,”江淮宴轻轻地说,对护士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拔吊瓶,“你们不用等我。” “您在哪里呢,我让人来接您。”林闻远说道。 “不用了,我还在外地,我自己坐车过来就好了。” “我一会儿要去军区医院慰问伤员,这边离车站不远,那您到了和我说一声,我来接您吧。”林闻远马上又说道。 医生开的两瓶吊瓶正常是要打两个小时的,江淮宴调快了速度,只打了一瓶就匆匆离开。 他跟林闻远推拒过不用去车站接他,自己打车去了车站,买了最近的一般去二十九区的车票。 终于闲下来等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大衣上沾了泥点。 应该是刚刚在墓园的时候沾上的。 严格来说,那座荒山算不上墓园,只是山间零星立着墓碑,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显得有些凄清。 几块石头,几捧灰而已。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特意跑一趟的。 不过这应该是江淮宴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来一次也好。 二十七区南邻二十六区,西北接二十九区,从二十六区到二十九区,火车需要开大约两个小时。 但是只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对于活不了多久了的病人来说也是难熬的。 坐在江淮宴身边的alpha好心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又义愤填膺地埋怨腺体早衰完全是被帝国压迫出来的病,要不是那么高的税,物价,和昂贵得能买他们命的良性抑制剂,alpha和omega也不至于染上这种病。 江淮宴沉默着没说话,他只觉得这个善良的alpha虽然好心但是着实有点吵,车上没准还有人要睡觉呢。 好吧,其实没有。 正值春节,这趟短途列车里洋溢着要回家团圆的喜悦,零星几个乘客们聆听着车厢里的音乐,给邻座乖巧安静的孩子塞里面装了几个铜板的红包 江淮宴难得地觉得,自己和其他的这些人好像是一样的。 即使他并不觉得反抗军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窗外掠过灰蒙蒙的建筑,翻新的厂房,新修的住宅楼,还有远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山。 这些风景在车窗外飞驰着倒退,连成让人有些头晕晃眼的不规则的线。 江淮宴含着售货员极力推销可以防晕车的话梅,并没有觉得起什么作用,也并没有尝出一点味道来。 话梅味道那么重,也都尝不出味道了。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停车站是二十九区东站,正点到达时间为6点09分,停车5分钟。请下车旅客提前整理行李,做好下车准备。敬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团圆。” 新年快乐。江淮宴在心底附和道。 火车停了下来,江淮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走下了站台。 他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抬头看向接站的人群。 接站的人很多,是他们这列火车乘客的几倍不止,男女老少都有,大概是全家出动,来接最后一个到家的人了。 他在人群中找着林闻远的身影,却过了许久都没有成功找到。 他以为林闻远是工作忙还没来得及过来,就拿出通讯器想打电话给他,让他不用接自己了,自己打车过去就好。 露天的站台不比不通风的火车车厢,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寒意。 “江先生。” 背后突然有人叫他,江淮宴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错愕地回头一看。 来接他的人不是林闻远。 露天的站台上,天光已经暗了下来,他和来人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很多人从他们直接穿过。 他穿着军部的冬装大衣,皮肤白皙如玉,薄唇微微抿着,在风尘仆仆的旅客或是随便套了保暖的棉衣就来接人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就好像电影里定格的一帧画面。 站台的风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冷了,冬天好像也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来了,江淮宴想问他。 不是林闻远来吗,怎么是你来接我。 等了很久吗,不然怎么会鼻尖都被风吹得有点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你生病了 “你怎么来了。”江淮宴愣愣地问道, “不是林总督说要来接我吗?” “他临时有点事,我就替他去军区医院慰问伤员了。” 祝时年回答他的话,走到了他的身边来,和他并肩走着。 二人容貌出色, 引得不少路人投来目光。 “今天车站人真多啊, ”江淮宴笑了笑,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日里的状态, “辛苦祝少将来接我了。” “不辛苦。”祝时年很快回答道。 他侧过头, 朝江淮宴看了一眼, 想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江淮宴问道, “你好像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祝时年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眼睑垂了下来,摇了摇头。 “先去车上吧,这里风太大了。” 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江淮宴隐约猜到了什么,沉默地跟他上了车。 “联欢会原本安排了闻远哥发言, 负责人嫌他的稿子太长太啰嗦了,他就回去删稿子了,我刚好没事, 就替他去医院了。” 祝时年发动了车子,自顾自把“林总督有点事”的理由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我替他去医院,闻远哥把你的车次信息发给我了, 慰问完还剩一点时间, 我就帮忙检查了一下要发慰问品的腺体早衰病人名单。” 红灯亮了,祝时年轻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缓缓减速,跟在前车后面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淮宴,江淮宴反常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礼貌地看向了车窗外面。 “我在名单上,看到了江先生的名字。” 祝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透过车窗折射进来,昏暗地映在江淮宴的脸上。 “你生病了。”祝时年轻轻地说,“我都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 他还因为江淮宴不支持他的奇袭计划而和他争吵,说他自私,说他也该想想,万一他也得病了呢。 腺体早衰病人的名单上,江淮宴的那里写的是中期。 在他和江淮宴说那样的话的时候,江淮宴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六点半,平时这座承担反抗区首府职责的城市晚高峰的时间。 他们撞上了从城郊车站回城的车流,尽管是假期的年关,路上还是车水马龙。 绿灯亮了起来,但是车流只是缓慢地移动了起来,时间变得漫长了起来。 “你在难过吗?”江淮宴问道。 “你好奇怪,居然会为这样的事情难过。”祝时年听见他说。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只会觉得高兴,觉得这是宁叶的报应。” 祝时年愣住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反驳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见到你,我没有想要你生病,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祝时年说不下去了,他别过了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江淮宴看着他,路灯光线昏暗,目光晦暗不明。 “红细胞的寿命不长,大约120天左右,也就是说,4个月左右,全身红细胞会全部换新。” “白细胞则更短很短,几个小时到几天就会更换一批。人体的血液更新得其实很快,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流着他的血了,你不用觉得难过。” “就只是该得到报应的人,现在都得到报应了而已。”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晚霞消失不见,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祝时年想回一句不是的,可是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替死去的哥哥原谅什么。 祝承好像不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一旦生了气,就很难原谅什么。 仅有的几次争吵,祝时年都要在晚上睡觉之前去把哥哥哄好,不然到了第二天,他只会更加生气。 祝时年七岁的时候,和朋友约了去小溪玩水,祝承不让他去,说要告诉妈妈,祝时年没有去成,还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被他教训,一下子生气了,大声喊哥哥是告状精。 哥哥就生气了,回家的路上祝时年一直道歉,直到晚上刷牙的时候,哥哥才向往常一样帮他在牙杯接好了热水挤好了牙膏。 “你好像开错路了,”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刚刚应该要左转的。” 远离市中心反抗军总部大楼的路上车少了很多,祝时年看了一眼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从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你不喜欢太多人的聚会,会觉得吵闹。” “联欢晚会要办到很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打招呼,”祝时年说,“可能会很累。” 江淮宴愣了愣,这才发现这好像是送他回自己家的路。 空调坚持不懈地呼呼吹着热风,把车里狭小的空间衬托得更加静谧。 大过年的,要让我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人在家吃昨天剩下的残羹冷炙吗。江淮宴在心里问道。 他其实并不觉得去参加一个联欢会能有多累,可是祝时年说什么,他也不想反驳祝时年的决定。 对他来说,参加一个联欢会不会有多累,过年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多冷清。 没关系的,祝时年想怎么样都可以。 祝时年开车送他回了家,他刚刚邀请祝时年进去坐坐,餐馆的外卖就送了进来。 饭盒被祝时年打来,是两个人的份量,江淮宴愣了愣,没有想到他会留下来陪自己。 电视里直播着联欢会,并不做什么别的用处,只是显得热闹一些。 两个人吃着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讲。 江淮宴知道祝时年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心里并不怎么想陪自己过年,也并不怎么想在这里陪自己吃一顿尴尬的饭。 反抗军总部大楼有他交好的战友,家里有他的亲人。 他明明有很多去处,明明很讨厌自己,却出于一种几乎可以说是骑士病的心理要留下来陪着自己。 那些菜对于江淮宴来说都尝不出什么味道,祝时年为了照顾病人,点的也都很清淡,并不符合他自己的口味。 七点多的时候,窗外放起了烟花,从江淮宴家里的窗户看出去,能看清他们是如何升空绽开的。 尽管关着窗,但是烟花的声音吵得他头有点疼。 祝时年好像很是喜欢看烟花的,往窗外面看了三四次,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东西。 江淮宴一下子不觉得烟花吵了。 只是二十九区的烟花并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很基础简单的烟花,只升上去一下炸开一瞬间,就没有了。 第一区人玩的烟花才好看,有的能像水母一样旋转着升空,倾注下五彩斑斓的光芒,有的能绽开各种各样绚丽的图案和文字。 “想放烟花吗,”江淮宴问他,“小区门口有卖烟花的地方,我带你去买。” “看看就好了,”祝时年没有否认自己喜欢烟花,“别人放了,我们都可以看。” 江淮宴又在看他,祝时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 只是烟花只放了一会儿,很快就放完了。 二十九区才刚刚富裕一点起来,人们并没有那么多钱能花在烟花这样的东西上,有多余的钱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是更愿意去再多买几只螃蟹或者几斤水果。 烟花爆竹对他们来说,更多是个吉利的好彩头,放过一下,热热闹闹过一会儿就好了。 见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祝时年就去煮了几个餐厅送来的饺子,又拿了两个小碟子,倒了醋,推到江淮宴面前一个。 更岁交子,辞旧迎新。 过去已经过去了,希望新的一年能幸运,能过得更好,这是习俗创建最开始人们朴素的祈愿。 江淮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吐出嘴里的东西。 是一枚金币,被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祝时年的视线。 祝时年真是小孩子,还信吃到硬币新的一年会有好运这样的事吗。 可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被他操纵的好运,还算得上是好运吗。 “谢谢也祝你新的一年好运,祝少将。” “你也是,江主任。” 电视里的联欢会到了歌舞的节目,女歌手的声音温柔又清亮,稚嫩的童声则和谐地为她伴唱着。 “这条路走了很远,翻过山又看见山。” “远方的路茫茫,风雪里赶路的人啊,抬头就看见炊烟。” 反抗军与帝国正式开战第一年,文工团没有办得特别完善,能搬上台的节目没有太多,每两个节目之间,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镜头都对准着正在分食烤全羊和别的美食的战士和政府的工作人员。 林闻远的致辞也不长,几乎只讲了两三分钟,只说牵挂着前线的战士,希望反抗区越来越好云云。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江淮宴睁开了眼睛。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祝时年关掉了,他身上披着毯子,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小。 窗外正好有金色的烟花升空,映亮了祝时年回过头来看他的脸。 祝时年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烟花跳了进去。 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的时候,就觉得祝时年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四周皆是暗的,但是持续升空的烟花照亮了祝时年的脸,明快又夸张的光影,好看得像是一副油画。 “新年快乐。”祝时年先开口道。 “新年快乐。”江淮宴下意识地回应。 有点像是在做梦。 窗外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江淮宴被吵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见茶几上摊着写满了草稿的本子和电脑,知道祝时年刚刚应该是在忙工作。 “有什么临时情况吗?”江淮宴问道。 见江淮宴醒来,祝时年收起了他的电脑和本子:“嗯,临时有点工作。” “聂航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边有几份谍报需要我帮忙解开,我赶过去研究,应该能效率高一点。已经十二点了,您早点休息。” “这么着急吗?”江淮宴愣了愣,“不过谍报确实越早解开越好。” 祝时年点了点头,抱起笔记本和电脑站了起来。 江淮宴送他到门口,尽管已经夜深了,但是外面还是很热闹,隔壁邻居那边隐约还传来孩子的笑声。 祝时年有点不习惯这样被人目送着离开,他转身向江淮宴看了一眼,想要让他别送了。 “早点歇息。” “好。”江淮宴看出了他的想法,马上退回了屋里。 祝时年看着他合上门才往楼下走,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认识的人生了病,很难不难过吧。祝时年想。 好像谁也没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强迫帝国交出特效药,也不是科学家,没有办法立刻研究出治好腺体早衰的办法。 就像妈妈死的时候,爸爸和宋伯伯死的时候一样。 街道空旷而静谧,已经是午夜了,所有人几乎都在和自己的家人团圆,没有人会在这时候上街来。 江淮宴其实也是有家人的,他的omega父亲死在了祝时年手中,他也没有怨自己什么,反而放他离开,甚至抛下在第一区的一切跟祝时年来到反抗区。 如果他没有来反抗区,帝国新研制出来的药,一定是可以救他的。 好像确实是祝时年害了他。 江淮宴本来不用死的 赶到谍报处的时候,聂航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祝少将,帮个忙。”聂航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我们的人研究了一晚上,解不出来。” 祝时年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无线电截下来的,”聂航说,“用了几种常规方法都试过了,解出来全是乱码。技术科的人说,可能是用了新的加密方式。” 祝时年没有接话。他把那沓纸拿到桌上,坐下来,一张一张仔细看。 聂航站在旁边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祝时年一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 “能解开吗?”聂航问道。 “应该没问题。”祝时年犹豫了一下回答,“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祝时年指着纸上的几组符号:“你看这里,这个结构是帝国高等加密法第三套的典型嵌套方式。但是这一部分”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是另一套军用低级加密法的变体。两种完全不搭界的加密方法,组合在一起用。” 聂航愣住了:“那你真的能解开?” “能。”祝时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写,“帝国高等加密法第三套,我知道。军用低级加密法的变体,他们用过,我也知道。两种方法组合在一起,中间加了一点变动” 他的笔尖飞快地移动着,一行行数字和符号在纸上铺开。 聂航凑过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乱码被改写成另一页乱七八糟的乱码,再变成另一页他逐渐的确能看出规律的编码。 确定祝时年能解开,他就去忙别的事了,三个小时之后他想来给祝时年送咖啡,发现在一张全新的纸上,祝时年已经写出了一大半完成解码的内容。 兵力部署、物资调配、某个区域的驻防情况 写到一半,祝时年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聂航。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地方,“兵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少很多。” 聂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敢打扰祝时年,屏息凝神地看着祝时年手上的那张纸。 祝时年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那张纸递给聂航。 聂航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个机会。” “嗯。”祝时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如果情报准确,从那里开一条新线,可以分摊前线的压力。陶将军那边就不用硬扛了。” 聂航已经往门口走了:“我马上去找林副总督,明天早上我们开个会投票通过一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真厉害啊祝时年,”他笑了笑,多了几分祝时年熟悉的轻松狡黠,“我给了你这个机会立大功,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祝时年一下子失了语,分明是聂航让他帮忙的,现在还变成了祝时年要请他吃饭。 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祝时年订了个闹钟,在明早的会议开始前抓紧时间睡觉。 他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如果是在战场上,可能还没有这来之不易的三四个小时。 他的体质没有因为二次分化而发生什么变化,还能继续支撑这样的工作强度,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二天林闻远召开了四人会议,他不懂军事,在祝时年和钱少将意见一致的情况下,马上就投了赞成票。 江淮宴思考了一下,详细看了一下祝时年写的计划书,也跟了一票。 祝时年联系了陶隽,陶隽很快给出了赞成的回复意见。 谁来带队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祝时年知道那种高级的加密方法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解开,就没有跟钱少将争执新战线的指挥权。 反抗军效率不低,仅仅会议过后第三天,钱少将带兵整装待发,两万余人被铁路运往前线。 而那天之后,祝时年就没怎么出过谍报处的门。 聂航把一堆积压的帝国绝密通讯全搬了过来,祝时年一份一份地解,解完一份扔一份,手边的草稿纸堆了半人高。 情报处的几个人轮流给他打下手,端茶倒水递纸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怪物。 “祝少将,歇会儿吧。”小周端着一杯浓茶过来,放在他手边,“您这都连轴转了两天了。” 祝时年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纸上划着:“放着吧。”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祝时年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符号。 又一份。 这套加密比之前的复杂一些,但万变不离其宗——帝国高等加密法做底,军用低级加密法做壳,中间加一层移位。 他已经熟悉了这套路,手指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写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祝时年。”解码出来的字符说。 “我知道是你在解码。” 作者有话说: 【 www.w】 60-70 第61章 一定要小心江淮宴 铅笔尖断在了纸上。 写这封谍报的人是顾臻。 顾臻知道自己能解开这种加密方式的谍报。 祝时年的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断了笔尖的铅笔从办公桌上滑落了下去,他匆匆地想要换一只铅笔继续解码,但是手抖得厉害。 顾臻知道他能解开 如果顾臻知道他能解开,那五天前他解开的那封谍报, 真的不是顾臻故意送来的假情报吗 先解完, 他需要把这封谍报先解完。 不对,应该, 应该先把钱少将他们叫回来。 不能去, 不能去新战线, 如果情报是顾臻故意传过来误导的假情报,那钱少将他们想要开辟新战线的地方, 绝不会守备薄弱, 而是铜墙铁壁。 手抖得厉害, 拨内网短号的时候错了一位,通讯器很快被接通,然后被他迅速挂断, 重新拨出了号码。 “情报是假的,你们现在立即返程, 那里很危险,守备绝不薄弱” “祝少将,这里是南线无线电联络中心, 现在已经不可能返程了,我们已经与帝国正面开战。相互输送错误情报在战场上很常见,请您不要苛责解码情报的谍报人员。” “情报错误, 敌方兵力比预想多并不是什么我们接受不了的后果, 无论如何,我们对敌军在前线的兵力总数估计不会出错。” “南线战役的意义本身就是为了分摊东线压力, 我们的行动目标正在达成,感谢您及时提醒,我们也会调整战略,不过度深入地方腹地拉长战线,以免增加伤亡。前线通讯器紧张,如无其他内容需要告知,我这边先行挂断,祝好。” 话音刚落,接线员就很快挂断了电话,祝时年呆愣了两秒,重新拾起了铅笔,想先把剩下半份情报解出来。 手有点抖,前几个字符被他写的歪歪斜斜,直到下一行才重新工整起来。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但是你一定要小心江淮宴,他就是一条毒蛇,心思比所有人都深,你一定不要真的和他交心真的信任他,一定不要和他在一起。” 祝时年漠然地对照着解码表,把铅笔移到了下一行。 最后几行了,他不知道顾臻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想提醒他小心江淮宴吗? 顾臻是疯了吧,现在大费周折地和他说这些。 江淮宴心思再深,再有心计,可是现在的祝时年,难道还需要站在对立面的顾臻来提醒他这些吗。 未免太可笑了吧。 “他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是一个绝对不能被信任的人。” “他不是真正的江淮宴,真正的江淮宴早就被他杀了,他就是一个被江家买回来的奴隶,冒名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才有了今天。” 他在说什么。 顾臻在说什么,顾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真正的江淮宴。 他不是真的江淮宴。 他不是江淮宴,那他是谁。 他 桌上的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祝时年几乎是机械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接了起来。 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温润而清亮。 寂静的房间里,祝时年能听清听筒传来的沙沙声,听清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听清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 “时年祝少将,你刚刚找我吗?我接起来你又挂了,打过去一直忙线。” 江淮宴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有些失真,祝时年呆愣在那里,一下子忘了回答。 好像是他刚刚找钱少将的时候,拨错了一位号码,然后很快被那边的人接通,然后又被自己挂断。 这样的音色,这样的语气,他听不出任何同记忆中的人相似的地方来。 他的信息素,他和自己一样浅栗色的眼睛,他的背影,他生着厚茧的手 好像哪里都不像。 他为什么不认自己呢,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早该告诉自己的,那样祝时年就不会为了什么理想,什么正义,什么公平,什么反抗命运来到反抗军。 那样的话,他的病就有的治了。 祝时年会乖乖的,会好好地待在首都,给贵族当狗也无所谓,被人当做草芥践踏也无所谓。 百代千代的平民都是这样过来的,祝时年也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勇敢的,愿意抗争的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 只要哥哥能和他和奶奶一家人好好地待在一起。 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只要他和奶奶好好的,祝时年被怎么对待都可以。 拿很少的工钱可以,干很多的活可以,被人看不起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你在怪我吗,怪我没有认出你,怪我做了贵族的情人和走狗 怪我没有早点找到你,都怪我,忘了你没有记忆,你找不到我们。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这些年你为什么过得一点也不好。 除了宁叶,顾臻和江家人,还有谁欺负过你吗。 除了推翻帝国,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吗。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日记里你说鹅肝很好吃,是煎鹅肝吗,是真心喜欢的吗。 还有你说喜欢的咸蛋黄饼干,是什么牌子的。 你的信息素等级为什么变了,你的脸为什么变了。 信息素等级是因为二次分化,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日记里没有写的吗。 你的脸变了,是在火里故意弄伤的吗。 如果你没有杀掉真正的江淮宴,死的是不是就是你了。 不是我们丢掉你的,不是的,妈妈死之前还在念叨你。 哥哥。 我好不容易终于又找到你了。 “祝少将?”见电话接通后祝时年久久没有出声,电话那头的人提醒道。 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你。 我再也不会 坐视你死去。 “抱歉,江主任,我打错了。” “我拨内线的时候把9按成6了,我是想打给南线的接线员。” “没事,确实很容易按错,我就是怕你有什么事,刚刚打回去一直忙线,没事就好,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对面的人问道,“你感冒了吗?” “没有。” 对方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祝时年却像小孩子一样多此一举地摇了摇头。 “江淮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这样关心,这样温柔,这样小心翼翼得近乎讨好的呢。 好像是在他问自己,那个死掉的平民Alpha是不是自己的哥哥之后。 “没有感冒可能有一点,不严重。” “都有鼻音了,还不严重吗。我刚好在负一楼医务室,我给你送一点感冒药来吧,现在这个季节,万一发烧了怎么办。” “好” 祝时年下意识地答应了,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江淮宴。 想见他,想看着他。 想多听一点他的声音,想 “不,不用了。”祝时年深呼吸了几下,让心跳和呼吸平复了下来。 “感冒药吃了会想睡觉,”祝时年又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摇了摇头,“我等到回宿舍的时候,再自己去配吧。” “好,”觉得祝时年是和往常一样不想见到自己,江淮宴像平常一样识相地应了声好,温声叮嘱道,“那你别忘了。” “我” 祝时年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通讯器已经被挂断了。 他愣了一秒的时间,很快放下了通讯器,看向了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用各种颜色和符号标记着各种资源,军事基地,和兵力流向。 第一条红线代表东线,第二条红线代表新开辟的南线。 他拿起铅笔,在一个他已经熟稔于心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那个地方属于帝国实控区,距离东线不远,距离反抗军兵力更少,作战压力更大的的南线五十公里。 在帝国军队强行军的情况下,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兵过来。 如果突袭那里,帝国军队最有可能从南线调兵回防,能缓解钱少将他们南线的压力。 第十三区要塞,毗邻帝国医疗研发中心,萧瑾承认过的,研发腺体早衰特效药的研发医疗基地地址所在。 林闻远是完全的文职人员,在钱少将不在的情况下,祝时年对军方的五百人以下小规模的行动有独立的决策权,有不告知副总督林闻远和联合委员会主任江淮宴的权力。 五百人以下,够了。 祝时年只要三百个人。 “祝少将您好,这里是第7□□师,我是负责人李谦旭,请问有什么指示。” “现在下达临时任务,”祝时年平静地指挥道,“主指挥是你,副指挥是我,采用滑翔机伞降,任务计划书你见过,一会儿会再给你发一份。” “收到,”李谦旭像早就了然于心一样干脆地回答,“服从您的指示。” 深夜的营地寂静无声,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偶尔有夜风掠过,吹动岗哨上的旗帜,发出轻轻的猎猎声。 直到一声清脆的哨声在深夜响彻了第七□□师宿舍楼,第七□□师的营区瞬间活了过来。 睡梦中的士兵训练有素地立刻从睡梦中醒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操练场。 列队、整队、站定,整装待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重逢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将第十三区要塞严严实实地罩住。 要塞中的大部分人尚在睡梦中酣睡,哨兵困倦地趁领队不注意抽着烟提神,在心里偷偷计算着还有多久能换班回去睡觉。 两点十七分。 滑翔机像是一群巨大而轻巧的蝙蝠,反抗军第七□□师借着夜色, 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 落在第十三要塞的顶部草坪上。 滑翔机的制动滑橇在混凝土和草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溅起火星。 这里是固若金汤的第十三区要塞, 炮塔可以转向四面八方, 但这些守军做梦也没想到, 敌人会直接落在自己头顶。 几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要塞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那是反抗军最新研制的空心炸药在碉堡内部炸开的声音。 在爆炸的瞬间, 炮塔内部就好像是炼狱。 随着一声声闷响, 重达数吨的炮塔被炸得扭曲、卡死,甚至被整个掀翻。 探照灯坏掉的熄灭了,要塞外墙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撤!” “快撤走, 别跟他们正面打!” 执勤的帝国士兵不得不退守到了地下坑道,关闭了厚重的装甲门。 祝时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落地仅仅过了二十一分钟。 二十一分钟,他们已经控制了要塞顶部,让要塞最重要的武器重炮全部失效。 “确认敌方全部撤到地下, ”李谦旭回来汇报,“要强攻吗,还是试试劝降。” 地下工事必然不可能支撑得了太久, 他们已经探查过, 食堂和粮食储藏室都在地上,守军不可能不吃不喝。 但是这里位于帝国实控区, 距离前线还有不小一段距离,将近两千多人守备,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第十三区要塞就这样举了白旗,这些人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战败被俘之间也亦有差距,如果他们就这样被俘,帝国一定会就此抛弃他们,根本不会想办法把他们交换出来。 反抗区虽然宣称不苛待战俘,可是对于这些在帝国长大的人来说,他们那种穷地方的苦简直比刻意苛待还要苛待。 “我们等不起那么久,”祝时年果断地下令,“找通风口,丢烟雾弹和催.泪.弹。” 实弹可能动摇这座要塞的结构,让整座要塞都崩塌,烟雾弹和催.泪.弹是最保险的。 他们也没办法强攻或者等待守军投降,他们只有不到三百人,从前线回防的部队已经在路上,如果拖的时间太长,等到守军回防抵达,三百人都会成为无法撤退的孤军。 他们的时间不多,从南线正面战场急行军过来,只需要二十一个小时。 祝时年想以小博大,用三百人拖住更多敌人,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这三百个人跟着自己一起送死。 “遵命,少将。”李谦旭领命而去。 持续不断从通风口投掷的烟雾弹和催.泪.弹让守军不堪重负,仅仅三个小时后,守军升起白旗投降。 守军指挥官被擒,被迫带着祝时年他们前往第十三区医疗与生物研发中心。 其他人则被没收武器,关进了第十三区要塞自家的监牢中。 “李谦旭,”祝时年对着对讲机冷静地道,“带人清场,清场之后自行撤离,我去拿东西。” “好,您也务必注意安全。” 李谦旭并没有对余的话讲,他很习惯祝时年这样事必躬亲身先士卒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问多余的问题。 铁门被祝时年一脚踹开,里面正在熬夜做研究的人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祝时年向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几个研究人员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我要治疗腺体早衰的实验样品和报告。”祝时年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人群里那个最年迈戴着眼镜的老人脸上。 尽管只见过照片,但是祝时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前帝都大学的教授,帝国腺体医学领域的专家。 这几年销声匿迹,没怎么发表过研究成果,果然是在给帝国做秘密研究。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老人哆哆嗦嗦地动了动嘴唇,努力了好几次,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去”他向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研究人员有些艰难地说道,“去拿ADP-07样品和报告给他” “教授,我希望您知晓,”祝时年淡淡地提醒道,“您是需要跟着我们回反抗区的,希望你不要刻意敷衍我。” “是,是ADP-07没错我不,不会骗你的” “实验数据都在我面前这台,这台电脑里,”教授点头如捣蒜,“你可以先把这些数据传回去” 冷藏箱前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支密封的试管,每一支上都贴着试验批次和样本编号的标签,研究员紧张地从里面挑出一支,递给祝时年。 祝时年正在给那位教授带上手铐,摇了摇头,示意他递给自己的下属,下属把研究员递来的样品收进了背包。 “你们先带他坐直升机走,我留下来断后,顺便把数据传过去。” “少将,您先走,”士兵关心他的安危,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来传,我也会加密数据” 祝时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反驳他的士兵立刻就默默闭了嘴。 士兵抓起研究员的胳膊:“跟我走,别耍花招。” 身后传来直升机螺旋桨启动的轰鸣声,祝时年坐在电脑前,冷静地加密着数据。 直到那轰鸣声渐渐远去,对讲机里传来李谦旭的声音。 “祝少将,我们起飞了!样品和人都安全,暂时没有作战单位对我们开火。” 祝时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传输进度,扯下身上的作战服,换上了背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便装。 传输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传输进度百分之八十 传输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清晨五点的第十三区漆黑而安静,平民装束的祝时年压低帽檐,快步走在巷子里。 按照撤离计划,大部队携带药品和战俘坐直升机先行离开,而分散便装藏入人群的人应该去第十三区三号接头点,找一个卖夜宵的老头。 老头是反抗军埋了十年的暗桩,会给他一套新的身份证明,安排他混出城。 接头点在这条巷子出去左转五十米的地方,卖早餐的老头应该已经出摊了,现在正在磨豆浆蒸包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高高的围墙,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研究人员。 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街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那里刚刚下过雨,现在也有细细的雨丝拂过他的脸上。 远处便利店前的一盏街灯下面,站着几个便装在抽烟的人。 祝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现在还很早,凌晨五点聚众抽烟,别说是烟瘾犯了,就算说他们是神经病也没人相信。 何况那几个人都是alpha,身形挺拔,除了模特,舞蹈演员和军人,没有第四种人会闲的没事那样把腰背挺得比竹子还直地站着。 他慢慢退回阴影里,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心跳变得很快。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武器被销毁了,口袋里只有一把小口径的手枪。 就算他能侥幸绕路成功和线人接头走掉,也会连累线人。 样品和研究员大概率已经安全了,被关押在自家监牢的士兵现在还无法联系上支援的部队,支援的部队并不清楚突击小队的规模,分散他们兵力的目标也在达成,一定能减轻前线的作战压力。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一切都很顺利。 开辟南线的钱少将他们不会有去无回,江淮宴会得救,腺体早衰再也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祝时年什么都不害怕了。 即使是死,他也死得其所。 只犹豫了一秒,祝时年就做出了决定,转过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头顶响起簌簌的声音,好像又下雨了。 开始是几滴,落在帽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脚边的石板上。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倾盆的大雨。 祝时年的头发和衣服一下子湿透了,他快步跑到街边,躲进一家商户的屋檐下。 门板紧闭,招牌老旧,是一家白天卖杂货的小店。 屋檐很窄,挡不住斜飘的雨,他的半边身子很快就被淋湿了。 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缩在阴影里。 雨声很大,哗哗哗地盖住了一切声音。 他靠在墙上,他一夜没有睡,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骗了顾臻,背叛了顾臻,现在顾臻用假情报报复回来,也是没有什么错的。 只要没有连累他的战友,他的亲人 钱少将他们会没事的,那些病人会没事的。 江淮宴也会没事的。 这一次,这一次祝时年终于不会再无能为力了。 祝时年不会让他再死一次了,他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像祝时年许愿的那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雨幕里,有一个人正撑着伞,从小巷尽头慢慢走过来。 黑色的伞,深色的衣服,走得不急不慢,像是这漫天的暴雨跟他毫无关系。 他越走越近了,走到了祝时年的面前,伞沿微微抬起。 祝时年看清了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战争场景架空,大概设定在近代,有飞机大炮坦克,但是没有导弹卫星,通讯主要靠无线电。 第63章 他这样亲过你吗 “姓名。” “祝时年。” “知道自己的罪名吗。” “战争罪, 叛国罪,故意杀人罪,危害国家安全,引起民众恐慌” 审讯椅上的青年抬起头来, 透过蒙眼的白色绸带, 平静地和面前的审讯官对视。 视觉剥夺也是帝国审讯的一种手段,用一根绸带蒙住了犯人的眼睛, 让他无法视物, 从而增加心理压力, 更快地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但是青年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帝国大概率要安给他的罪名,听不出半分恐慌。 “你认罪吗?”审讯官似乎有些惊异于他识相地这么快就把罪名都说了出来, 紧接着又趁热打铁地问道。 “我” 似乎是想起了帝国刑罚的恐怖之处, 青年说了一个“我”字之后, 短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 “祝时年,你认罪吗?”审讯官又问了一遍。 “我不认罪。” 这一次, 祝时年很快地回答道。 他不认罪,他当然不认罪。 为什么要逼他认罪。 只是不想再在贵族的践踏里苟且偷生像草芥一样活着就是罪吗。 只是想像人一样活着就是罪吗, 只是不想有人比他们更平等地活着就是罪吗。 这个帝国给不了他平等和正义,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手段来讨回来本来就属于他的公道。 “你” 面前的审讯官似乎被他最开始柔顺平和的假象骗过了,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没有马上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老将军想怎么对你吗,”另一个审讯官有些急了,“你知道你自己现在”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打断了审讯官没说完的话, 祝时年听见对面的椅子发出轻响,似乎是那两个审讯官看见来人之后马上站了起来。 是个有身份的人, 祝时年在心里判断。 “将军,您来了,那我们出去了。”审讯官恭顺地说道。 不远的地方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审讯室的门被带上,审讯室重归寂静。 新来的人没有马上说话,军靴踏过地面,发出缓慢的脚步声。 祝时年大概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微微低下头去,缄默不言。 “那我呢。”来人问道。 是祝时年很熟悉的声线,但是因为有些嘶哑,和祝时年印象里的又有些不一样。 祝时年没能马上回答,漫长的沉默如有实质,填满了整个审判室,让人呼吸困难。 许久之后,祝时年才重新开了口。 “对不起。” “我不该带领A2小队全队叛逃,”他垂下眼睛,轻轻地说,“不该辜负您的栽培和信任。” “不应该给您添麻烦。” 如果他从帝国叛逃之后有什么对不起的人,那应该就是顾臻了。 是顾臻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顾臻在他想要死在战场上骗抚恤金的时候把他救了下来。 “还有呢?”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顾臻打断了他。 审讯椅上白皙清瘦的青年穿着囚服,下巴比起他们分别的时候,又尖了许多。 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个S级alpha,他恶劣地想,说是贵族豢养的omega,都有不少人会相信。 祝时年端坐在审讯椅上,脊背挺立如青松,可是察觉到看向自己的目光,他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我不该带走和您订过婚的江先生,”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些歧义,祝时年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对不起,我没有和他商量好,是” 订了婚的爱人和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一起叛逃,祝时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些花边新闻是如何笑话编排顾臻的。 那些话绝对不会好听,祝时年自己也当过二十多年的alpha,不会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祝时年平生所作所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某个决定后悔过。 可是他也从来都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一走了之,会给顾臻带来多大的麻烦。 只是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好像确实并未考虑过顾臻会怎么想,顾臻该怎么办。 本就寂静无声的刑讯室里,好像一瞬间突然变得更安静了。 “祝时年,”顾臻淡淡地喊了他的名字,“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下一秒,他闻见了熟悉的崖柏木味道的信息素。 顾臻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亲了上来。 祝时年视觉被剥夺,双手也被镣铐束缚,只能被动地承受,他浑身像是过了电一样,被亲得溢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顾臻太熟悉他的身体,只是亲吻也能让他情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曾经这样接吻过无数次。 “年年,”顾臻用回了曾经的称呼,“江淮宴这样亲过你吗,他能让你这么舒服吗。” “江淮宴到底哪里比我好。” 祝时年晃了一下神:“顾臻,这跟他没有关系唔!” 给了祝时年短暂的换气时间之后,顾臻又扣着他的后颈亲了上来,祝时年被亲得腰软,整个人当即就要往下倒去,可却被顾臻牢牢地从后面扣住了颈子。 接吻是舒服的,顾臻很清楚知道怎么亲他能让他舒服。 但也是有点缺氧的,脑袋晕乎乎的,好像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顾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抑制贴摘掉了,崖柏木味道的alpha信息素几乎把祝时年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像是被细密的电流穿过全身,祝时年被他亲得可耻地情动,生理性的眼泪流淌了下来,打湿了他蒙眼的白色绸带。 顾臻用温热的手指帮他把擦干了眼泪。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舒服呢,祝时年觉得自己可耻,觉得自己不要脸。 现在的他和顾臻,明明应该是仇敌才对。 顾臻为什么要亲自己呢,祝时年也觉得他荒唐。 面对利用了他,背叛了他,辜负了他信任和栽培的自己,顾臻应该恨他,应该折磨他,然后再用他去和陶隽交换最大的利益才对。 恍惚中,他察觉到顾臻温热带着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后颈的腺体,祝时年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里不能咬,那里绝对不能被咬。 他不要做顾臻的omega,他不要做顾臻的附庸。 他讨厌那种被顾臻掌控的感觉,那种不管他内心愿意与否,只要顾臻靠近他,碰他,他就会浑身发软,想要被他拥抱,想要被他抚摸的感觉。 祝时年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的手腕被手铐铐住,做什么都极其不便,挣扎起来的时候,几乎快要把自己的椅子掀翻在地。 顾臻连忙松开了他,祝时年几乎满脸泪痕,绸带也在挣扎中被扯下来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弄疼他了吗,是蒙眼的东西让他难受了吗。 “年年,别怕我,我没想做什么”顾臻连忙帮他把绸带解了下来,“你别怕我。” “不喜欢吗,我不碰你了,别怕我,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放你走,但是现在还不行,我不会一直关着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别害怕。” 蒙眼的白绸被解下,瓦数很高的白炽灯骤然照在祝时年的眼睛上,刺激得他不禁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放他走吗? 帝国当然会放他走,他这样的反抗军高级将领,既然被生擒了,就一定会被拿去和老师做交易。 在祝时年的价值判断里,那份可以和样品形成验证关系的数据比他值钱,作为帝国中部地区总联络点的暗桩也比他值钱。 他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军官,许多人都能替他打仗,却没有其他人都能联络潜伏在帝国近五分之一的特工,没有其他人能研制出腺体早衰的特效药。 再不济,要为反抗军止损的话,他还可以 他还可以想办法自杀。 这个想法在祝时年的脑海里已经存在了许久,从他在城中第一眼看到巡逻的军人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顾臻离他很近,身上崖柏木的信息素味道严严实实地把祝时年包裹住。 顾臻的腰间配着手枪。 顾臻对他几乎没有防备。 尽管双手被手铐束缚在一起,但是祝时年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顾臻腰间的枪。 仅仅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他就用极其不便的双手解开了枪上的保险扣,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如果顾臻是普通人,或者仅仅是反应速度差一点的军官,刚刚祝时年的那一枪,应该已经按下去了。 枪被顾臻打落在地上,发出沉默的一声响。 “祝时年,你是不是疯了!”顾臻厉声道。 以为顾臻会打他,祝时年的身体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微微偏了过去。 但是顾臻并没有那么做,顾臻好像从前也没有那样做过。 可是他好像总是在说一些恐吓祝时年的话,说要把他丢给总是折磨alpha的贵族,说他洗一次标记就再标记他一次。 “别怕我。”顾臻好像有点懊悔自己刚刚的态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从来都,从来都没有那样对过祝时年。 “年年。” 祝时年为什么会这样怕他,祝时年为什么会求死呢。 重新回到他身边,就让他这么痛苦吗。 顾臻发现他从前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祝时年想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祝时年想要自由,想要梦想,想要离开他身边。 未知的透明药剂通过针管缓缓地推入祝时年的腕子,祝时年错愕地看着顾臻,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非要这样 动不了。 力气好像全部都从血液里流走了。 像是连骨头也融化掉了。 顾臻给他用的是肌肉松弛剂。 肌肉松弛剂能让人全身的力气迅速流失, 并且持续这样的状态二十四个小时。 因为对神经系统不产生危害性,所以有时会用来代替麻醉针使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顾臻的手臂接住,然后拦腰抱了起来,向审判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顾臻要带自己去哪里。 他潜意识地觉得被自己这样背叛了的顾臻, 怎么对自己都是合理的, 可能的,不奇怪的。 “你问我带你去哪里?”顾臻反问, “你觉得你有资格问这个吗。” 如果祝时年只是想越狱, 想找机会逃走, 顾臻都大可不必对他用这样的东西。 可是刚刚但凡自己反应慢了一点,枪就真的走火了。 而在枪走火之后的事情顾臻根本不敢再细想。 祝时年也从来都不了解他在想什么。 他说了会给祝时年自由, 就一定会放他走。 只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再待一会, 只是让他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而已。 只是这样祝时年也觉得屈辱, 觉得恨不得去死吗? “对不起” 对不起,祝时年在心里说,但能不能不要那样对我 可是凭什么呢。 你本就是攀附着顾臻爬了之前的位置, 跟在他身边跟着他学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到最后你背叛了他, 让他也背上叛国罪的指控。 你本来就是他的情人啊。 对于帝国的贵族来说,情人本来就只不过是小猫小狗一样的东西。 跑掉还咬人的狗,被怎样惩罚都不为过。 “将军, 您带他去哪里?” 见顾臻抱着祝时年走出来,守在门外的两个审讯官连忙迎了上来。 肌肉松弛剂已经完全生效了,祝时年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脑袋无力地靠在顾臻的怀里, 四肢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顾臻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腿弯, 把他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那是一个无论怎么理解,都很难让人觉得清白不暧昧的姿势。 “他发烧了,”顾臻不耐烦地说,“我明明叮嘱过不要对他用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两个审讯官对视一眼,他们的确单独审问过犯人,可是谁都记着顾臻的叮嘱,没有对祝时年用过刑啊。 犯人穿着单薄的囚服靠在将军怀里,皮肤苍白得厉害,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在将军面前装病的样子。 “抱歉将军,是我们疏忽了,他身上有别的伤口吗,可能是被俘的时候就受伤了,现在伤口才发炎” “别我们我们的,”另一个审讯官看了一眼先发言的审讯官,他是顾臻手下的人,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审讯官则是顾连晟的嫡系,“谁知道会不会就是你干的。” “我怎么可能偷偷做这种事?我” 顾臻似乎不想再听他们争论,厌烦地抱着祝时年直接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监狱里是有医生的,只是发烧的话,其实并不难处理。两个审讯官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立即阻止顾臻。 只是那么几秒的时间,昏暗的走廊尽头,顾臻抱着祝时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暗黄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最后被黑暗吞没。 祝时年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睡一觉吧。”顾臻微微低下头,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咒一样,祝时年一下子就困意上涌,头幅度很小地往顾臻怀里轻轻一偏。 说不出来任何原因,即使和顾臻早已经从伴侣变成了仇敌,他闻着顾臻身上的味道,却依然能潜意识地感受到平静和安宁,然后嗅着这样的味道感觉到困倦。 他想跟顾臻谈谈。 顾臻为什么要带走他,顾臻是想要留下他么。 顾臻还祝时年不知道能不能用“喜欢他”或者“忘不掉他”这样的说法。 顾臻还想留着他吗,即使是作为喜欢的物件,喜欢的小猫小狗。 留下他吗,祝时年不介意他这么做。 留下他吧,不要答应老师用什么东西什么人来交换他 祝时年没有被那两个审讯官用刑,但是睡眠剥夺这样不容易留下伤痕的折磨,他作为战俘是根本不可能免得了的。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顾臻的胸膛贴着自己的侧脸,能感觉到顾臻一声一声的心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他疲惫得厉害,抵御不了困意,很快在顾臻怀里沉沉睡去。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脚铐被摘掉了,腕子上也没有了手铐,但是左侧床头柜旁的墙上,一条长长的手铐垂落在了床头柜上。 并没有胆颤或者是心惊这样的感受,祝时年只是平静地动了动手指。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好像可以动了。 只是身体依旧酸软,像是宿醉过后一样。 祝时年知道肌肉松弛剂的存在,也对别人用过几次,却是第一次被人在身上用这样的东西。 一个违背贵族意愿逃走,还通敌叛国的情人,顾臻怎么样对他,好像都是应该的。 即使他被顾臻锁在地下室里,身上戴着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没奇怪的。 何况这个房间宽敞干净,像是只是一处普通的居所。 “醒了?” 顾臻从外面走进来,祝时年微微偏过头去,看见了墙角里并没有做任何遮掩的监控,很快知道了顾臻为什么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醒了的原因。 他在祝时年的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青花瓷碗。 祝时年往他那边看去,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还冒着热气。 “给你打了营养剂,”顾臻说,“但是你睡了一天一夜,不吃点东西胃会不舒服。” “还有果泥和米糊,我觉得你应该更想喝鱼汤。”祝时年并没有给出回应,显得顾臻有些自顾自地说道。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住祝时年的肩膀,让他半躺半靠地倚在自己怀里。 祝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挣脱或者坐起来,但是顾臻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把他牢牢揽在怀里。 顾臻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在碗沿轻轻刮了刮,然后递到祝时年唇边。 祝时年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汤,又抬起眼,看了看顾臻。 “我不是很饿顾臻,我们谈谈吧。” “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吗?”顾臻淡淡地反问,“不是恨我恨得宁可去死吗?” 看着祝时年那双沉静得令人觉得愤怒的栗色眼睛,顾臻又想到了他们原本错过的,无数次原本可以好好沟通的机会。 顾臻还是有些犹豫了,收回了言辞拒绝的话,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先喝汤吧,别让我再热一遍了。” 温热的鱼汤咽下去,鲜美而咸香,空了一天的胃一下子变得舒服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顾臻做的鱼汤了,祝时年觉得鱼汤的味道好像变得有点奇怪,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样细微的动作当然瞒不过顾臻。 “觉得和平时不一样?”顾臻低下头淡淡地反问道,“平时给你烧汤的鱼都是空运过来的,这里是内陆的第十三区。现在在打仗,运力紧张。上哪里给你找平时的鱼?真想做杨贵妃吗。” 他舀起第二勺汤,又递到祝时年唇边。 “将就喝吧。”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动。 那勺汤就这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 顾臻的目光始终落在祝时年脸上,不催促,也不移开,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祝时年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想偏过头,想拒绝的时候,顾臻的手已经又举过来了。 “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换米糊或者果泥。” 祝时年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问些什么。 “想问我加了什么东西?”顾臻体贴地替祝时年问完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顾臻把那勺汤放回碗里,把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祝时年苍白的眉眼上。 “即使我真的加了安眠药,”顾臻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祝时年的额头上,“那又怎么样?” 祝时年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加这样的东西吗?” “祝时年,你是有多恨我,恨到宁可死,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祝时年想要解释,可是那只碗又举到了祝时年唇边。 他的腰被顾臻的手牢牢扣住,几乎完全无从反抗:“喝完吧,你不想这样喝,我会有别的办法让你喝下去的。”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祝时年现在虽然能动,但是浑身乏力得厉害。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平时十倍百倍的力气。 “张嘴。” 祝时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顾臻的呼吸落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非要这样。” 他的手指捏住祝时年的下颌,祝时年的牙关被迫松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勺子流进嘴里。 顾臻喂得很慢,每一勺都等着他咽完才喂下一口,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却不愿吃药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垂丝海棠 祝时年对顾臻有感激, 有愧疚,有怨怼,从前也有过喜欢和爱,直到现在, 他也并不能坦然地说, 他不喜欢顾臻了。 可能需要一百个字,一千个字才能说清楚他们的关系。 可是无论如何, 也无法被归结为憎恨。 祝时年想辩解, 可是喝过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鱼汤之后, 他的意识几乎立刻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顾臻,我们我们谈谈” 没有恨你, 没有恨你恨到宁愿去死。 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要做的事情了, 我也不希望老师他们用什么我无法接受的条件来换我走。 我可以留下来 一直到你厌倦我那一天。 “想谈什么, 想说服我让我成全你和江淮宴吗?”顾臻讥讽地说,“想说你跟他是真爱,喜欢他喜欢到被我亲一下就要自杀?” “我也答应了放你走, 只要你说了你不喜欢,我也可以不碰你, 你就恶心我到这种地步吗?” 顾臻咄咄逼人,困意也越来越重,祝时年几乎找不到任何插言的机会。 他摸索着想去抓顾臻的手, 让他听自己说两句话,两句话就好。 但是他的肢体也变得很迟钝。 “祝时年,忘记了吗?是你先来招惹我, 是你先说你喜欢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顾臻冷冷地撂下一句话, 就想站起来离开。 但是这时候,祝时年微微发凉的手指突然覆住了他的手, 顾臻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样,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两三秒过后,怀里轻轻一沉。 安眠药起效了,祝时年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臻只觉得一天之内的心情像是忽而在山崖忽而在海底,几乎要被祝时年折磨得疯掉了。 明明是祝时年先来招惹他的,明明是祝时年先说喜欢他的。 祝时年怎么能这样对他,祝时年怎么能恨他恨得情愿去死。 顾臻记得很清楚,祝时年和他表白是在他的22岁生日宴那天。 顾臻不喜欢过所谓的生日宴,生日宴对他来说不过是端着僵硬的笑容,疲惫地应付着来来往往的宾客,然后再根据爷爷的嘱咐和每一个邀请他的omega跳舞。 直到一个也在军部工作的狐朋狗友找到他说,外面有人找他。 现在客人太多,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军部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找顾少爷的麻烦,顾臻皱了皱眉,问他是谁。 那个朋友平日里就是没什么正形的模样,有些语焉不详地说是给他的惊喜。 两家毕竟是世交,顾臻想了想,估计是朋友送了什么礼物给自己,需要当面验收,于是就走了出去。 没有什么大件或是特别昂贵,需要当面验收的礼物,来的人是祝时年。 顾臻生在春天,整座帝都的道路两侧都种着垂丝海棠,在这个季节正是落英缤纷的时候。 “上校。” 站在海棠树下面的祝时年小跑着过来,对他笑了笑,双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没有穿军校的校服或是军装,穿着一套搭配起来挺好看的常服。 ——祝时年穿军校的校服和军装当然也是好看的。 祝时年祝他生日快乐,说仰慕自己很久了。 他好像很紧张,说话的时候特别局促。 顾臻一下子有些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祝时年红透了的耳朵,没等他说完就低头亲了他。 后来,他知道了祝时年的母亲和奶奶都卧病在床,就顺理成章地帮他安排了病房。 只可惜他母亲患的是当时无药可医的腺体早衰,即使最好的医生也对此无能为力,他只能陪着祝时年送了他母亲最后一程。 爷爷安排给他的副官说,祝时年找上他可能就是这方面的目的,可是那有什么呢。 他只惋惜祝时年没有早点跟他说这些。 他不喜欢爷爷安排的那个副官,马上就把祝时年调到身边取代了他的位置。 很多人觉得祝时年是他的情人,但是其实不是。 祝时年是他22岁起开始的恋人,第一个恋人,也会是最后步入婚姻的人。 只是顾臻不明白,为什么他和祝时年到底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明明是祝时年亲口说喜欢他,倾慕他,想要陪在他身边的 祝时年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安眠药让他睡得很熟,接连睡了一整个白天,什么梦也没有做。 祝时年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在前线打仗的日子自然不必提,这些日子里他不是梦见前线的惨状,就是梦见家人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想感谢顾臻给他喂了安眠药,让他睡了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一个好觉。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发觉肚子好像有点饿。 顾臻给他打了营养针,但是的确像顾臻说的那样,不吃东西的话,胃里确实会有点空空的。 门铃很巧地在这时候响了一声:“祝先生,您醒了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祝时年没有马上回应,那人很快又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部的制服,胸前别着顾家亲兵队的徽章,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放着海鲜粥,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祝先生,给您准备的晚餐。如果您不想喝粥的话,可以先垫垫肚子,我去给您准备别的。” “我是将军的新任秘书,姓周。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没有不想喝,我吃什么都可以。”祝时年忙道。 祝时年生性不喜欢麻烦别人,何况顾臻很了解他,对于刚刚睡醒的人来说,粥的确就很好。 “周秘书,”祝时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请问您认识将军身边一个叫陈越明的中校吗?”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陈副官?认识的,他作战英勇,已经升到上校了,前阵子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休养。” “就是您参与指挥的那一场。”小周顿了顿,又随口补充道。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再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 他既为陈越明没有因为自己叛逃的事情被顾臻责罚而高兴,又没办法不因为小周的后半句话而难过。 战争好像就是这样的,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热血沸腾,只记得自己为了理想和身后的人民而战。 可是那些站在他对立面,被他杀死的敌人就真的该死吗。 那些人中有多少人和陈越明一样,一生中做过最坏的事情也不过是和朋友说几句刻薄话呢。 可祝时年对此别无他法。 好像也只有战争能终结这样的时代,也只有战争可以终结无形的战争。 小周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姿态恭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祝时年一寸。 一碗粥见底,小周接过空碗,把托盘放到一边。 “祝先生,”他说,“将军说,晚上就不给您喂药了。” 祝时年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着他,不太相信顾臻会这样宽仁。 “将军让我在这里照顾您。客厅里有电视和游戏主机,书房里有书。您还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将军说了只要您不做傻事,您想要什么,就给您什么。”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监视。 可是这样的监视对于祝时年来说,的确已经要比安眠药和肌肉松弛剂好得多了。 “抱歉周秘书,”祝时年谨慎地问道,“请问我能见见顾将军吗?我想和他谈谈。不用太久的” 周秘书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抱歉先生,将军明天应该会过来看您,但是今天的话,他应该会在指挥部那边。” “那我可以洗个澡吗?”祝时年又问。 “不可以。”周秘书很快又回答。 浴室里的镜子和淋浴间都是玻璃做的。 玻璃打碎了可以做很多事,如果他还锁了门,那后面的事情只会更加难以控制。 顾臻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将军之前应该帮您洗过了,真的不用再洗一遍的。” 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灰色的睡衣。睡衣是棉质的,很柔软,带着洗过的香味。 “我刚从监狱里回来,就是想自己洗一下”祝时年想了想,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我可以很快出来,不给你添麻烦。” 小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请示将军。”他退出房间,门轻轻关上。 祝时年坐在床上,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通话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可以借小周的手机和顾臻说些什么,可是他终究不是完全没脾气的。 被剥夺自由地关着,不是安眠药就是派人24小时看守,就连洗澡的自由也没有。 没有人会觉得高兴,没有人会觉得可以忍受的。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可以。”小周轻车熟路地给他指了指卧室里的衣柜,“您拿一下睡衣和浴巾跟我来。” 祝时年礼貌地和他道谢,小周带他去了浴室。 “我在外面等。您有事就叫我。” 祝时年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祝时年确实真的只是想个洗澡。 审讯室里又阴暗又潮湿,角落里生着苔藓。 祝时年有轻微的洁癖,即使知道已经洗过澡了,可是心理上他还是迫切地想要再洗一遍。 讨厌第十三区的监狱,讨厌监狱的狱卒和审判官,讨厌那里角落的青苔和滴水的天花板。 他走进浴室,弯下腰,伸手想要去拧水龙头。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应该是顾臻在第十三区的私人居所,装潢简约而优雅,就连浴室里也用的是深棕色的大理石瓷砖,大理石的纹理自然而细腻。 但是在瓷砖狭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祝时年看见了一道红褐色的痕迹,像是血痕。 那不会是祝时年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在监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结痂愈合,不可能会在顾臻家中的浴室里留下血迹。 那是顾臻自己的血吗。 可是祝时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线作战的指挥官,明明是没有顾臻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是因为我吗 “你回来了。” 靠在沙发上不小心睡了过去的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看见顾臻俯下身子,正想抱他去床上。 “怎么在这里睡,”顾臻靠得很近,近得祝时年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茄的味道, “怎么不回卧室去床上睡。” 顾臻应该是不久前才换的抑制贴, 崖柏木信息素的味道一点也没有漏出来。 “刚刚在看电视。”祝时年有些呆呆地回答道。 他像是刚睡醒,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忘记了顾臻离开之前他们的那些不愉快, 手轻轻地揽住了顾臻的脖子, 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顾臻的颈侧, 就像他们从前一样。 电视应该是被小周暂停了, 顾臻转头看了一眼电视, 好像是前几年很流行的一个偶像剧。 “在看什么,好看吗?” “好像叫《omega生存之道》,”祝时年被顾臻托着腿根像抱小孩一样抱了起来, “聂航之前好像很喜欢。” 他个子虽然高挑,但是却还是因为骨架的缘故显得很清瘦, 被抱起来几乎毫不费力。 顾臻低头很轻地笑了笑,他想起来了,那应该是一个狗血的复仇爽剧, 播出的时候很流行,女主的alpha出轨和她的妹妹搞在了一起,还害死了女主, 女主假死回来, 狠狠地报复了渣A和妹妹。 “想看院线上的电影也可以和我说,我去给你找片源, 最近好像有个丧尸枪战片很火” 祝时年似乎很困,用气音嗯了一声,像是小狗哼哼。 他的脸埋在顾臻的颈窝里,留得有些长的头发弄得顾臻有点痒,呼吸渐渐变得越来越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吗。 这样的时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顾臻抱着他,想要从客厅到卧室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祝时年像是困得又快要睡着了,身子瘫软着,有点要从他的怀里滑下去,顾臻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久了之后,好像确实是会越睡越困的。 就在快要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祝时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原本搭在顾臻的肩膀上,自然地垂落下去,指尖无意间动了动,不经意地碰到了顾臻的背。 “顾臻。”明明应该睡过去的祝时年在这时候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受伤了吗?” 顾臻一下子整个人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去,祝时年从他颈侧扬起脸来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顾臻身上除了雪茄的味道,还有被雪茄味掩盖的,铁锈的味道。 因为等级高的缘故,祝时年的感官本就比常人好,加上他听力不好,别的感官只会更加敏锐。 顾臻不许他抽雪茄,为了陪祝时年,在祝时年离开首都之前的那段时间,顾臻自己其实也已经在戒雪茄了。 顾臻不是意志力不好的人,他也几乎没有什么雪茄瘾,他说要戒的话,就应该不会再碰了。 帝国也没有几个可以逼顾臻给面子抽雪茄的人,他抽雪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气味。 掩盖血的气味。 可为什么顾臻身上会有血的味道呢。 为什么浴室的瓷砖间隙会有血迹呢。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顾臻根本来不及去前线再回来。 他伸手去解顾臻的衬衫,顾臻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也没有阻止他。 顾臻的后背上是血肉模糊的鞭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祝时年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颤抖,带来细微得很难察觉到的风,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是因为我吗?他们这样对你”祝时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因为我吗?” “跟你没有关系。” 顾臻回答得很快,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祝时年,像是极深的湖泊。 “去休息吧,别管这个了,和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跟他没有关系呢。 祝时年觉得这简直就是他见过的,最蹩脚的谎话。 为什么一线的指挥官没有顾臻,为什么他在反抗军中的时候,顾臻从来都没有消息。 一手提拔起来的,知晓帝国无数机密的下属叛逃,顾臻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到任何惩罚呢。 至少至少如果不是已经爬到军部中层的祝时年叛逃,帝国根本不可能会损失第十八区的那处大型油田。 “跟你没有关系。”顾臻看着祝时年,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要罚我。是我自己想要兵权,才去陛下面前领罚的。” 祝时年不住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顾臻伸手去给他抹眼泪:“说了跟你没关系,你真奇怪,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又这样哭。” 帝国法典第三条,戴罪之身,如能熬过鞭刑,就依然能担当大用。 这是帝国法典里一条古老到几乎已经废弃的律法,因为鞭刑太过残酷,几乎没有人能撑得下来,已经几乎被和废弃无异了。 帝国的刑鞭有专门的名字,叫“铁脊蛇”,鞭梢有细密的倒刺铁钩,每一鞭落下再抽离的时候,都会带起细碎的皮肉。 鞭刑也并非一次就既往不咎,第一次受刑的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后,鞭刑会愈合得七七八八,这时候,就要接受第二次鞭刑。 鞭刑一共三次,取事不过三,事不再犯之意。 戴罪之身 除了顾臻一手提拔的自己从帝国叛逃加入反抗军使帝国蒙受严重损失,祝时年想不出什么别的,会让顾臻因此受刑的理由。 顾臻一向喜洁,浴室里会留下那些血迹,是因为清洗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贵族吗。 他不是顾元帅的独孙吗。 皇室皇室明明应该没资格对顾臻做这样的事才对。 现在在打仗,明明是帝国更需要顾臻的 是顾连晟吗。 祝时年不笨,想到这里,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顾连晟讨厌自己,更讨厌顾臻总是护着自己。 让顾臻因为自己受刑,这样顾臻想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想到是因为自己的背叛,才让他经受了那样非人的鞭刑。 想到祝时年这个名字,就只会留下憎恶,留下仇恨了。 “好了,别难受。” “是我自己决定要做这些的。比这重的伤都受过,这没什么。不用觉得难过,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顾臻语气淡淡的,神色也和平日里没有两样。 比起镇定自若的顾臻,脸色苍白,满脸泪痕的祝时年看起来才更像是受刑的人。 “这些日子你乖乖的,”顾臻又说,“我会让你回反抗区去。” 回反抗区去吗。 让自己回反抗区去,他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吗。 还是用自己交换萧瑾或者反抗区的什么别的条件,让反抗区的很多努力付诸东流吗。 “顾臻”祝时年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我不回反抗区了。” 顾臻,我不回反抗区了。 我留在你身边吧,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可以标记我,可以在我的生.殖.腔里成结。 我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了。 哥哥的病得救了,被压迫的平民有了一块可以立足的土地,如今的帝国夺不回来,等他们站稳脚跟之后,就更难收复回来。 祝时年并不是多高尚,有什么大志向的人。 他和陶隽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陶隽鸿鹄之志,祝时年偏安一隅。 他的平生所求,最开始只是去首都上学,拿到军校飞行员那一个月两千银币的津贴,然后带家人去首都看一次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 后来发生了很多变故,哥哥出了意外,母亲得了腺体早衰,他求到了顾臻那里。 顾臻最开始对他真好啊,他不像别的那些贵族那样把情人当做玩物,当做没有生命的器具。 他没有让祝时年和他上床,他只是陪祝时年去图书馆,陪他练射击,陪他一起看望母亲,给他做很多他从来没吃过的好吃的。 祝时年第一次吃他做的煎金枪鱼,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呀,他想省下一半让妈妈也尝尝,顾臻知道之后就真的另外给他做了好多。 后来祝时年才知道,那小小的一盘鱼,就要一千多银币。 腺体早衰无药可医,母亲去世前没有看到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那座他们在杂志上看到喷泉六年前就已经拆掉了,换成了国王陛下的雕像。 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顾臻陪在他身边。 顾臻不会安慰人,只会在他留着眼泪,说自己没让妈妈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把他按进怀里,跟他说别说傻话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姨病了那么久,是去享福了。 “别说傻话了,”顾臻轻轻地说,“我没有想过要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也不要想着故意说这种话,好让我放松警惕偷偷跑走,第十三区不全是我的人,被他们抓到的话,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逃走了。” “我没有”祝时年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他想要开口解释,但是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 顾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祝时年倒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顾臻深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生日礼物 灰色的东西总是让人想到没有生命的无机质, 祝时年第一次见到顾臻的时候,就觉这个人冷漠,倨傲,不易亲近。 他端坐在考官席上, 明明目光冷漠地扫过了考生和周围考官的脸, 眼中却好像空无一物。 像是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祝时年本能地想要离这样的人远一点,何况他本来想去的就是飞行员学院。 于是在顾臻邀请他加入顾家亲兵队的时候, 祝时年果断拒绝了。 后来他被人拖进仓库, 折磨得失去了右耳的听力, 没能通过飞行员学院的入学体检。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只能找上了被自己拒绝过的顾臻, 然后运气很好地收到了顾臻副官的回信, 成为了顾家亲兵队的一员, 成功入学了首都第一军校。 他很感激顾臻不计前嫌,还愿意接受他。 军校里很多人都知道顾臻,他是最年轻的上校, 从入职军部起就屡建奇功,还是一些课程的客座教授和导师, 关于他的方方面面,都在军校被人议论着。 顾臻和他最开始印象里的人其实不一样,他为人倨傲, 但是从不拜高踩低;他待人冷漠,但是有最基本的原则和底线。 在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顾臻还舍身救了他。 在祝时年被顾连晟责罚的时候, 刚做完手术脱离危险的顾臻穿着病号服来了禁闭室, 把祝时年接了出来。 他对祝时年很好,但是祝时年知道, 他未必记得自己是谁。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臻可能只是顺手搭救了一个手下的小兵,就像他的副官在某个下午,顺手地回复了祝时年的那封邮件一样。 入学的第二年,母亲被查出腺体早衰,被主家辞退。 腺体早衰是无药可医的绝症,母亲不想治了,想多留一点钱给祝时年和奶奶。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阴天,母亲牵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今祝时年有了出息,她下去之后见了祝时年的父亲,他一定会高兴的。 “妈。”祝时年打断了她。 “从小到大我都很听你们的话,这一次听我的吧。” 在医院里吃着药等死,也好过在家里等死,即使是保守治疗也是好的。 哪怕只是能多活一天,活着的时候舒服一点,都是好的。 万一能救命的药,明天就研发出来了呢。 这些科学研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平日里无声无息,有了成果的时候就一下子石破天惊。 母亲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如果人的运气是守恒的,那她也该幸运一下了,不是么。 至于钱的事,祝时年可以去想办法。 他已经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在二十六区就已经可以被当成成年人了,大部分人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去打工了。 祝时年很会读书,枪法也很好,又很有耐心,很快找到了两份家教的工作,一份是教数学,一份是教射击。 工作的人家是贵族,虽然看不起他,但是看在他衣着干净言辞礼貌的面子上,倒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鄙夷,反而因为他出色又耐心的教学,给他开出了让他很满意的酬劳。 工资是按月结的,祝时年试课成功之后,主家满意地先给了他两百金币的小费,好让他知道已经定下来了,不用再去找别的兼职。 兼职和津贴的钱可以刚好覆盖妈妈和奶奶的医药费,甚至有一点结余,祝时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安心踏实。 妈妈的病虽然没有好起来,却也没有恶化。 祝时年能看着她,能听她轻声细语地讲话,就觉得很知足。 直到军校的一位中校找到他,说他违反了军校规定,账户出现来路不明的钱款,疑似收受贿赂,需要配合调查。 祝时年几乎愣住了,立刻就跟那位中校解释自己只是在兼职。 风纪委员会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对面的办公桌后面,霍中校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翻他的档案。 “兼职?”霍中校看着他,有些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要是以后人人收受贿赂的时候都说自己在兼职,那风纪委员会不就谁也抓不了了吗?” 他说出了一个对于祝时年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的罚款,祝时年一下子就慌了神。 即使妈妈和奶奶没有在生病,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中校,抱歉,我真的在兼职,我给您看我准备好的课件可以吗,还有我教的学生的成绩单,我也可以要来给您” “这些东西谁不会伪造?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面的人咄咄逼人地继续反问。 祝时年愣住了,这位中校来者不善,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 首都第一军校,百分之九十的师生都是贵族,真正贪污受贿的人数不胜数,校长的omega情妇就堂而皇之在行政处上班,办公室里就公然堆着别人送她的红酒和最新款奢侈品包。 祝时年不傻,知道对方意不在此。 他沉默地等待着那位风纪委员会会长的下一句话,而霍中校的下一句话很快就响了起来。 “听说你家里人生了病,你很缺钱吗?” 钱? 是因为钱吗,他是想要跟自己索贿吗? 祝时年确实缺钱。 可是在别人的地盘,别人为难他,他还是得给钱。 自己不过是最底层的普通人,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资格。 “我我确实是家里实在困难,才做这个的,”祝时年恳切地说,“但是我知道规矩的。您说个数,我尽量去凑,给您现金。” 霍中校看着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窘迫的神情,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你还挺,还挺上道的” 霍中校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就你那点钱我可看不上,还不够我开瓶最差的酒的。” 祝时年站在他对面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不过你这副皮相,我倒是知道有人会感兴趣。” 祝时年的瞳孔一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就连血液好像也凉了几度。 “我刚好缺一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如果你上道一点,我刚好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自己选吧,我可没有在逼你。” “病人之前受了伤,加上长期焦虑紧张,睡眠不足,一下子空闲放松下来之后,刚好用了睡眠类药物,才会对出现这样的副作用。” “不用太担心,对病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总归是要比一下子积劳成疾好的。” “辛苦医生半夜跑一趟,”顾臻点了点头,给半夜赶来的私人医生递了一些小费,“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给我发一下适合他的营养餐。” 医生收下丰厚的小费,连忙点头答应,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您今天是不是又去受刑了,您身上的伤呢,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没事,我知道怎么弄,自己已经处理好了。” 这是顾臻第三次受鞭刑,处理伤口,他已经相当熟练了。 被抽完鞭子的后背实在狰狞狼狈,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样子被人看到。 私人医生很快从这里离开,顾臻看着熟睡的祝时年,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床头的锁链,把锁链锁在了祝时年纤白的手腕上。 祝时年在睡梦中似乎被铁质的锁链冰到了,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顾臻的动作一瞬间顿住了。 但是今天祝时年的身体出现了这样的副作用,安眠药肯定不能再给他喂了。 顾臻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他也不信祝时年真的就肯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如果他真的愿意的话,一开始重逢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要夺自己的枪自杀呢。 顾臻想到那时的场景,现在的心跳都会一下子砰砰地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祝时年想做的事,他会放祝时年走。 但是现在,他必须保证这段时间里祝时年不会寻短见,也不会逃走。 第十三区并不完全是顾臻的势力范围,在这里,甚至顾连晟的人要更多。 祝时年跑出去,被顾连晟的人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顾臻坐在床边,像是发呆一样盯着祝时年看了一会儿。 这天晚上有月亮,月光清明,房间里并不是一片漆黑的。 祝时年的细密的睫毛像是鸦羽,在紧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片很小的阴影。 顾臻回想着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回想着自己22岁生日,祝时年第一次说喜欢他的时候,这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那位已经被他赶走的副官说得对,祝时年其实并不是喜欢他,接近他只是因为没钱给家人治病。 也许祝时年那时的确是喜欢他的,只是这样的喜欢被自己消磨干净了。 顾臻觉得现在在这里追悔莫及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站起来想要回自己的房间。 祝时年现在讨厌他,他不会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惹得他更讨厌。 祝时年在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头,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疼” “哪里疼?”顾臻下意识折回去,俯下身子紧张地问道。 祝时年很轻地又说了几个字。 顾臻一下子愣住了。 他知道祝时年心软,但是有时候还是会因为他的心软觉得惊讶。 祝时年说的是 疼吗,顾臻,你是不是很疼。 作者有话说: 顾臻:日子也是好起来了,正担心喜欢的人不是同性恋,他居然过来跟我表白了。 第68章 求婚戒指 在第十三区的日子过得好像特别漫长。 顾臻并不相信祝时年愿意留下, 也不相信他不会再试图自寻短见。 晚上的时候顾臻依旧会用锁链把他的手锁起来,白天则会让小周来给他送饭顺便看着他。 顾臻在祝时年的房间装了投影仪,让祝时年在房间里也可以看电视。 但是祝时年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看电视,只有顾臻来看他的时候, 时间好像才会过得稍微快那么一点。 顾臻不会像小周那样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会给祝时年带来新出的电影或者游戏的卡带,每次来的时候会都会带来新鲜的花束, 会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其实这些电影和游戏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和现在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一样, 大部分都在用春秋笔法渲染叛军如何如何可恶, 帝国军队如何如何英勇,煽动着人们对于叛军的仇恨。 媒体的唇舌被政府牢牢地捏在手里, 他们拥有对媒体的议程设置权, 能让民众听到政府想要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娱乐变得无趣, 民众变得失声。 只有少部分重播的往年的狗血肥皂剧,好像还能再看一看。 祝时年闲不下来,有时候会帮顾臻洗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 顾臻没有拦着他,只是他晒出去之后, 顾臻又打乱顺序重新再晒一遍。 祝时年有时候猜不透顾臻在想什么,连续这样几次之后,他才想到顾臻可能是以为自己在用阳台上晾出去的衣服给外界信号。 上衣是短, 下裤是长,好像的确能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祝时年知道他疑心病重,即使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就干脆不再做这个了。 除了这些之外, 顾臻对他包容得可以算得上有求必应。 他想要吃什么,顾臻就很快给他买来去做。 他想要听电台, 顾臻就给他弄来,就连反抗军的广播节目也能收听到。 反抗军的广播节目,并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机密,只是相当于反抗区的官方新闻,但是电台频道一向被帝国官方屏蔽。 节目会播报一些前线战报,时不时请一些领导人来说一些鼓励反抗区军民的话。 反抗军的官方要比帝国稍微诚实一点,同步给民众的都是真实的数据和信息,不适合让民众知道的就干脆避而不谈,很少像帝国一样黑的白的都说成大捷。 从这里,祝时年大概能推测出来前线的情况。 在他被顾臻关着的这段时间里,反抗军的推进放缓了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势如破竹一日千里。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反抗军的本身没有那么多的军工厂和补给点,贸然进攻,很可能迎来帝国可怕的反扑。 对于反抗军来说,保全有生力量远比一城一池的得失更重要。 从内线广播里,他听到了好多熟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常驻的女主持人,就是他从前的下属林芝雨。 他从来不知道林芝雨原来还会播音主持这样的东西,在A2组她平庸而内向,做着最普通的文职工作,几乎总是被人忽视的那一个。 祝时年真心地为林芝雨觉得高兴。 林芝雨他们放弃了首都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和自己一起来到了前途渺茫的反抗区。 他们过得好,祝时年才能心安一些。 他也从广播里听到了陶隽的声音,陶隽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比起分别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伤应该已经好了。 祝时年在上次突袭时受的伤也好全了,比起在反抗区的时候,他甚至还被顾臻喂胖了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吃饭,晒太阳,被顾臻戴上锁链睡觉。 晚上的时候祝时年有时候会做梦,梦见刚刚遇到顾臻时候的事,梦见刚刚成为顾臻情人时候的事。 有一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位姓霍的风纪委员会主任,醒来的时候才想到,那个人好像已经死了。 死在反抗军和帝国的第一战中,他没有皇太子那样的好运气,清点尸体的时候祝时年才认出他来。 那天晚上祝时年梦见的是那时被逼着去找顾臻的自己,窘迫,难堪,语无伦次。 做梦时候的祝时年似乎只是一双眼睛,像是附在了路旁的海棠树上,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走向了顾臻。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极了,就好像一个揽客的婊.子。 他都能想象得到顾臻会对自己显露出怎样失望的,鄙夷的神情。 一个看起来正派本分的alpha,背地里却恬不知耻地想做自己的情人,想要攀高枝当凤凰。 幸运的是,梦在顾臻做出回应之前就醒了。 被顾臻关在家里的第十七天,顾臻第一次带他出了门。 清晨的祝时年刚刚醒来,就被顾臻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戴上了厚厚的帽子和围巾,只有一双栗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然后塞进了顾臻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开了很久很久,从清晨一直开到天色变暗,太阳落山。 隧道很多,视野忽明忽暗,有时也盘旋着穿过山路,让人有些晕眩,祝时年只能依稀察觉到路是往北走的。 从第十三区一路向北,是第十二区,第十区,然后是第九区。 第十二区和第十一区,正是现在帝国和反抗军交战的东线前线。 看着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耳旁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前线的炮火。 祝时年的心跳开始加快,砰砰的心跳声在越野车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在他心底,他当然是想走的。 他怎么可能不想走,怎么可能不想回到有最爱的亲人和朋友在的反抗区。 怎么不想回到自由的,能够让他实现理想施展抱负的反抗区。 他千辛万苦才从帝国逃出来。 可是,可是如果顾臻就这样放他走了,那他是不是还要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 祝时年从来不认为陶隽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反抗区需要的,是一个果敢,刚毅,杀伐决断的领导人,就像陶隽自己那样。 而祝时年软弱,犹豫,优柔寡断,是领导人需要的特质的反面。 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回反抗区去,却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顾臻因为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 他放不下反抗区的一切,也没有办法就那么头也不回什么也不顾地离开顾臻。 如果,如果他逃走之后,能替顾臻受刑就好了。 祝时年垂下眼睛,他有点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窗外的风景在他身旁继续呼啸着掠过,车驶出了第十一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车终于在第九区城郊的旷野停了下来。 “不是说了让你在后座多睡一会儿吗,怎么不乖乖睡觉,是不是有点晕车。”顾臻从驾驶座上下来,替他拉开了车门。 祝时年摇了摇头:“还好,有一点。” “下来透透气吧。”顾臻替他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把那条羊绒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最后在颌下打了个松垮的结。 卡其色的围巾把祝时年的肤色衬得更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凛冽气息。 祝时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晕车的轻微不适也缓解了很多。 顾臻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于是祝时年也就没有问他来第九区是做什么的。 即使问了也很难得到回答,他所幸就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然后,天边突然亮了。 起初只是一线幽绿的光,像是谁用画笔在夜幕上轻轻抹了一道。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从绿色蔓延到紫色,从紫色蔓延到蓝色,只见一条巨大的光带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那是极光。 第九区位于帝国北境,以极光的最佳观测点位而闻名 很多追求浪漫的年轻人,都会来这里登记结婚。 在再这样难得一见的极光面前,但凡尊重敬畏自然风光的人,都只应该感受到单纯的震撼和赞美。 只可惜祝时年不是。 他想到的是顾臻也曾经许诺过他,等他的22岁生日过了,就带他去第九区登记结婚。 光带绚烂地蔓延摇曳,把祝时年的眼睛也照得亮亮的。 “这个给你。” 就在这时候,顾臻突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普通而素雅,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宝石闪耀着夺目的光华,跟随着极光颜色的变化闪烁着或绿或蓝的光点。 他把盒子递到祝时年面前:“喜欢的话就留着,不喜欢的话,应该也可以换钱。” 祝时年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宝石闪烁着极亮的火彩,一看就价值不菲,工艺也很精良,祝时年知道的,这种首饰常常都要提前很久跟工匠订制,至少提前三个月找设计师设计图纸采买宝石,才能在现在拿到成品。 银色的素圈在极光的映照下染上一层幽幽的绿,素圈的表面很光滑,倒映出天边流动的光华。 “顾臻,”祝时年小声地问道,“你不是答应过,要跟我结婚的吗?” 顾臻的身体微微一僵。 祝时年抬起头,目光直视进他的眼睛。 “那这是求婚的戒指吗?” 顾臻愣住了,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极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登记呢?”祝时年又问道。 “你也答应过我,要和我来第九区登记的。” 作者有话说: 祝时年:老公每天工作很累,帮他洗个衣服吧 顾臻:一定是麻痹我的手段,这到底是什么加密方式 第69章 我好难受 顾臻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祝时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逃犯。 别说登记结婚了,他去酒店领个房卡,应该都会被举报抓起来的。 他接过顾臻的戒指, 把它戴在了无名指上。 那实在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戴在祝时年的无名指上也刚刚正好,既不太松, 也不会怎么勒人。 “刚刚忘记我现在是逃犯了, ”祝时年笑了笑, 继续仰头看天上的极光,“我太傻了, 忘掉吧。” 天幕流光溢彩, 好看得让人不想移开眼睛。 顾臻没有像祝时年一样抬头看天, 对于他来说,极光这种东西应该就像烟花一样吧,祝时年想, 他应该看过很多回,并不是太稀罕的东西。 顾臻微微低下头, 祝时年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很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躲避。 但是直到顾臻喊他回到车上, 他也始终什么也没有做。 顾臻只是带祝时年回了他在第九区的庄园。夜里的庄园辽阔而静寂,高悬的庭院灯亮着橙黄色的暖光,即使庄园里没有任何仆从也不显得阴森。 来到第九区的第二天, 顾臻很早就出去了,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床头柜上他留的字条。 “有点事, 我出去一趟,餐桌上有三明治,可以自己热一热,中午我会回来给你做饭。” “冰箱里还有水果饮料和抑制剂,你发热期快到了,要是不舒服的话,就自己去冰箱里拿抑制剂。” 发情期快到了吗。 在顾臻身边的这段时间,祝时年的确过得不知昼夜,浑浑噩噩,几乎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他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听着反抗区的电台吃完三明治,然后给自己打了一支抑制剂 “江氏集团发言人表示,作为帝国最大的医药集团,他们有着一套非常成熟的框架结构,绝对不会因为高层的某些变动影响到集团的正常运营。” “江氏深耕医疗医药领域多年,产品口碑有目共睹,我们也始终肩负社会责任,严格把控产品品质,任何对江氏旗下产品的污蔑,都将受到严格的法律制裁。” 电台的男主持人正在播报着午间快讯,一听到江氏两个字,顾臻就生理性地心生厌恶,马上关掉了电台。 他踩了一脚油门,加速往城郊的庄园开。 自从江淮宴叛逃之后,江氏就频繁出各种各样的乱子。 顾臻这才发现江淮宴这么多年在自家集团看似没有股权和实权,但是他的确有手腕,用自己的人把江氏还有上游下游的产业链渗透了个遍。 他走之后,不是合作了多年的上游供应商说原料短缺成本上升要涨价,就是下游需要采购药品的医院和政府要和江氏重新谈条件,这些日子里江氏几乎算得上是腹背受敌。 在腺体早衰特效药的事情上,顾臻已经和江鸣渊吵过一架了,顾臻觉得那毕竟可以救很多条人命,就应该薄利多销供应给大多数人,江鸣渊却骂他目光短浅妇人之仁。 两个人不欢而散,直到现在,顾臻都觉得听到他的消息,就好像看见毒蛇一样恶心。 平日里算计利益锱铢必较也就罢了,人命关天的事情竟也这样,江鸣渊是真的不怕遭天谴。 刚刚电台里,江氏宣称自己不会卖假药的澄清别人也许会信,顾臻对此却持怀疑态度。 上游原料供应商出尔反尔突然涨价,江鸣渊未必做不出卖假药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里厌烦,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只想抓紧时间到家给祝时年做饭。 第九区的路上没有什么车和人,顾臻的黑色越野车一路狂奔,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旅游业是这座城市的支柱产业,战争时期人人自危,几乎没有人有什么闲心来这里看极光,也就几乎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候来这里。 一路上空旷而寂静,大多数时候,这辆越野车几乎能在城市的道路上开到一百码。 很快,庄园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车前的视野中,顾臻很快停好车,带着自己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的菜下了车。 推开门的时候,他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沙发上没有人,电视是关着的。客厅里很安静,什么声响也没有。 窗帘合在那里没有被拉开,尽管室外阳光热烈,室内却昏暗无光。 “祝时年!” 顾臻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玄关,冲到卧室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角,祝时年不在卧室里。 卧室没有,客厅没有,厨房没有,浴室的门开着,也没有人。 顾臻几乎急得疯了。 他不该信祝时年昨天那一会儿半真半假的温情的,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的,不该给他任何做傻事的机会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部都是连续几日晚上噩梦里的画面。 梦里在那天的审讯室,他没有及时拦住祝时年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血喷溅到顾臻的身上,眼睛里,然后祝时年血肉模糊地倒下去。 整座庄园死一样的寂静无声。 顾臻现在宁可自己找不到祝时年。 宁可他逃走了,宁可陶隽那个老东西出尔反尔,宁可他早就和祝时年串通好了来骗自己 不要死,祝时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死,你不要做傻事。 我没有不放你走,我说了会放你走,我明明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来接你的日子 我只是没有办法,这里是帝国,我需要时间才能安排好一切。 二楼的每个房间,保姆房,私人影院 顾臻把这些都找了个遍,只剩下他自己昨晚睡觉的房间。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推开了房门,嗅到了清甜的,几乎要把人溺死在里面的玫瑰花的味道。 热烈而柔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几乎头皮发麻。 比起玫瑰花,浓郁得甚至更像是浓缩的玫瑰精油。 那是omega的信息素。 腺体隐隐开始发热,顾臻顺着信息素的味道快步走过去,推开了衣帽间的门。 满柜子的玫瑰花香。 祝时年整个人蜷缩在衣柜的最里面,脸红得不正常,眼尾染着薄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睡衣领口凌乱地敞着,露出一片汗湿的锁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件顾臻的衬衫,半张脸都埋在那件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衬衫里。 衬衫是贴身穿的,上面可能还残存着一点微量的信息素。 “祝时年”顾臻有些干涩地喊了他一声。 顾臻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缓下来,他依然笼罩在祝时年可能去寻短见的恐惧中,脑子几乎是混沌的,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 不是给了你抑制剂吗,为什么不打抑制剂。 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祝时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雾,涣散得没有焦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是谁。 “顾臻”祝时年轻轻地说,“你给我的抑制剂好像没有用了” 抑制剂? 抑制剂怎么会没有用?那是顾臻提前准备好的抑制剂,他提前看好了日期,绝对不可能过了保质期的。 “江氏深耕医疗医药领域多年,江氏产品的口碑有目共睹。我们也始终肩负社会责任,严格把控产品品质,任何对江氏旗下产品的污蔑,都将受到严格的法律制裁。” 脑海里响起了电台男主持人的声音,顾臻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头看去,祝时年眼睛里的水雾越来越重,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顾臻。”祝时年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他伸出手,抓住顾臻的袖子,像是要把他也往衣柜里拽。 “你抱抱我。” 祝时年求仁得仁,一个早上求而不得的alpha信息素终于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像是从煎熬的炼狱一下子来到了山林,清透的崖柏木香味一下子让他舒服了起来。 顾臻俯下身,把祝时年从衣柜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祝时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滚烫的,软得像一摊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把他的皮肤都烫得发疼。 那股玫瑰花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几乎要把顾臻整个人淹没。 顾臻把他从衣柜里抱到床上,祝时年的手却还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我在这里。”顾臻低声说,把他往怀里按了按,“我在。” 祝时年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地松了一点。 “抱抱我。”他喃喃地说。 “顾臻,我好难受,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婚姻登记申请书 顾臻伸出手, 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汗湿的刘海。 “知道你难受,但是再打一针抑制剂看看,好不好。” 他狠下心对祝时年说道。 抑制剂再怎么说也是无论平民贵族,几乎每个家庭都要用到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真的有那么多残次无效的药品的。 这样的话对于现在的祝时年来说是无比残忍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臻从自己身边离开, 那股让他舒服的alpha信息素渐渐变淡,却怎么也留不住面前的人。 记忆是混沌的, 他弄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恍惚之间, 他好像回到了刚刚成为顾臻情人的那段日子。 顾臻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顾臻不碰自己,是讨厌他吗。 他是去找别人了吗 祝时年有点想哭。 眼泪也确实流了下来, 淌过他滚烫的脸, 打湿了枕头和被子。 如果顾臻不接受他的话, 那妈妈和奶奶要怎么办呢。 他都已经把自己卖掉了。 是他的身体太贫瘠,让顾臻提不起兴趣吗。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是alpha, 没有omega那样柔软的,丰腴的, alpha会喜欢的身体。 祝时年艰难地思考着,想着怎么样才能让顾臻不那么讨厌自己的身体。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祝时年嗅到了熟悉的信息素, 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一些。 顾臻回来了吗。 顾臻走过来,看清了祝时年在做什么 顾臻有些愣住了,怕他这样真的把自己弄伤, 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祝时年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湿漉漉的眼睛垂了下去,避开了顾臻的视线。 “好了, ”顾臻避开了视线,给他拉上了被子,“我给你打抑制剂,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针头刺破了皮肤,祝时年眨了眨眼睛,水雾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别哭,再坚持一会儿,等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祝时年似乎很相信他,像小孩子一样认真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臻好像没有讨厌他,祝时年迟钝地想,顾臻现在还在抱着他。 顾臻低头看着他,有点焦急地去探祝时年的额头。 温度没有降下去,那股玫瑰花的味道反而更浓了。 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身体还在发抖。 “没有用”祝时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担心被责怪一样,“抑制剂没有用我没有撒谎,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知道”顾臻比他更狼狈地说道。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帮祝时年擦干了眼泪,然后做了决定。 祝时年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睡衣下,大片原本苍白的皮肤现在却透着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红色。 祝时年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微微颤抖,皮肤烫得惊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指节泛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单。 他咬着嘴唇,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别咬嘴唇。”顾臻制止道,拇指轻轻扣住了他的下颚。 祝时年的嘴唇松开了一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生理性的眼泪。 也可能真的难过,真的觉得委屈。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手胡乱地抓住顾臻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指甲陷进皮肤,应该是有一点疼的,但是顾臻浑然未觉。 他只是低头看着祝时年,目光垂下去,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疼吗,疼就和我说” “不,不疼,但是有点,有点奇怪” “那我继续,你听话,放松一点好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祝时年顺从地点了点头。 “顾臻”祝时年有些迷糊地叫他。 “帮帮我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求顾臻什么,可是欲念像是无边无尽的汪洋,好像就只有顾臻能把他解救出来。 帮帮我 救救我。 顾臻低头看着他的脸,他其实现在的祝时年真正需要的什么。 现在自己做的一切对祝时年来说,只能算得上在饮鸩止渴。 祝时年的眼睛半睁着,湿漉漉的,漂亮的脸因为情.欲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 顾臻几乎从没有看见祝时年这幅样子,他觉得很陌生,心里五味杂陈。 alpha的腺体因为omega浓烈的信息素而发烫,但是顾臻只觉得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祝时年久别之后的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和祝时年接吻,想要得到他的体温,他的信息素,想要祝时年也舒服,想要祝时年也像自己渴求他一样渴求自己 但是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祝时年。” “那你”顾臻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不要讨厌我可以吗?” 祝时年看着他的目光涣散而迷蒙,像是没办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讨厌? 自己为什么会讨厌他。 祝时年只知道自己难受得厉害。 身上烫得像是在发高烧,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只有顾臻身上是凉的,舒服的,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 他想要顾臻再靠近一点,想要再吸进去好多那种让他觉得舒服的味道。 “难受。”祝时年声音很小,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顾臻,我难受” 顾臻低下头,嘴唇贴在祝时年汗湿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了。” 祝时年仰起脸,抬手勾住顾臻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这时候的祝时年其实没什么力气了,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是顾臻还是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下。 没关系,就算讨厌我也没有关系。 就算恨我也没有关系。 反正你已经要离开了,反正你已经要自由了。 然后祝时年仰起脖子,嘴唇贴上了顾臻的唇。 那个吻很轻,就好像一片羽毛轻轻蹭了一下唇瓣。 崖柏木香和玫瑰花香交融在一起,甜香而又冷冽 那是相当荒唐的一个白天。 顾臻很熟悉祝时年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样能让祝时年舒服。 连续的刺激就好像是持续不断的电流,从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大脑。 让人还想要更舒服,更荒唐一点。 他经受不住那样频繁而又持续的刺激,没过多久就在顾臻怀里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发情期的热潮褪去之后,几乎浑身都是酸软的。 肚子也有些饿了,祝时年走到厨房,想要泡个面吃。 腿疼得像是做了一千个深蹲,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顾臻没有标记他,就连临时标记也没有。 在他昏过去之后,顾臻并没有标记他,而是另外重新找来了抑制剂给他。 头稍微有些晕,嗓子也有点干涩,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 祝时年好像一直都在用江氏的抑制剂,那算是帝国市场上副作用最小,使用体验最好的抑制剂了,别的抑制剂或多或少都更加刺激或者有副作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用了这么久的抑制剂,在今天突然之间就失效了 其实没有关系的。 祝时年不知道为什么顾臻执意不肯标记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臻宁可把他先弄昏过去,也要去找新的抑制剂给他。 他已经答应留下来了,顾臻怎么对他,都没有关系的。 就算是永久标记也好,就算是把他当成玩具也好。 更不用提那只是普通的临时标记。 他从螺旋式楼梯慢慢地扶着扶手走下来,看到客厅黑色的三角钢琴的谱架上,放着几页文件。 顾臻今天早上有事出去了,应该是他回来的时候太仓促,顺手把文件放在那里的。 祝时年习惯性地走过去,从钢琴谱架上拿起了那几页文件,想要看一下是什么,然后帮顾臻收好。 拿起文件的时候,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错愕地停在了那里。 半夜醒来,他实在是有点不清醒。 他已经不是顾臻的副官了,也不是顾臻的同事,朋友,或者是情人。 他不是顾臻的任何人,没有资格帮顾臻整理文件,他现在是反抗军的指挥官,是帝国的阶下囚,如果被人知道的话,顾臻甚至是会背上通敌的罪名的 “帝国婚姻登记申请书。” 文件上,烫金字体的抬头特别醒目。 “申请人姓名:顾臻 祝时年。” “申请人性别:男性alpha 男性omega。” “信息素类型:崖柏木 千叶玫瑰。” “信息素匹配度:83%” “” 申请书上,关于顾臻的信息,是和任何一本正常的申请书一样用端正的宋体和黑色的油墨印上去的,关于祝时年的部分,却都是手写上去的。 字是祝时年熟悉的,顾臻的字,潇洒漂亮,遒劲有力。 他不知道是如何弄来的这封盖了公章,却有一半是空白的申请书,在上面写上了祝时年的名字和信息。 申请书的最后,是帝国第九区婚姻登记处的公章,代表着这个文件具有被帝国承认的法律效力。 也代表申请书上的两个人正式结为夫妻。 就像一年之前,顾臻亲口答应过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 www.w】 70-80 第71章 一万金币的戒指 这张纸和这枚戒指迟来了很久。 顾臻从经办人员手中拿到婚姻登记申请书的时候这样想。 祝时年十四岁加入顾家的亲兵队, 成了顾臻的亲卫,六年以来,恪尽职守,有功无过。 最危险的一次, 受伤之后的祝时年在医院昏迷了将近一周。 祝时年十八岁做了顾臻的恋人和副官, 对他几乎予取予求。 祝时年十九岁,替顾臻去联邦首都奥古斯都执行任务, 在高危高压的异国他乡殚精竭虑地待了将近一年半。 暴露之后, 他被紧急召回的那天下着大雨, 飞机延误了,没有赶上军部为他们操办的庆功宴。 祝时年撤离得匆忙, 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只带了一枚从奥古斯都买来的戒指。 那段时间, 那个轻奢的牌子在奥古斯都颇为流行,规定一个alpha一生只能订制一枚,还要摇号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顾臻其实心里觉得那个牌子的营销策略很蠢, 但是偏偏就在年轻的情侣之间流行了起来,不知道多少帝国的年轻小情侣为了买这种戒指特意跑一趟联邦。 祝时年登机之前打电话给顾臻, 最后像是不经意地说起自己路过街上的商铺,给他买了一枚戒指。 顾臻说好啊,那你明天带给我, 我明天宴会的时候戴上。 于是祝时年也就真的一下飞机就冒着大雨赶到了宴会厅,顾臻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睫毛和头发都沾了水, 只有怀里装戒指的手提袋干干净净的, 一点水也没有沾上。 他穿着撤离时候的便装,脸和衣服都湿漉漉的, 出现在众人都衣冠楚楚的宴会厅里,显得有些违和。 霍允成刚好站在顾臻身边,他之前当过军校的风纪委员会会长,大概认识祝时年,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对祝时年说你也真是傻的,下大雨还大老远跑一趟,顾少将难道还缺你这一个万块的戒指吗。 你觉得这个万把块的戒指,和少将的手表西装配吗。 顾臻有点忘记祝时年那时候的神情了,祝时年那时好像低着头看着自己,目光很安静地落在自己的手表,袖口,领带夹,和西装上。 他冷淡地瞥了那个瞎说话的朋友一眼,跟祝时年说自己很喜欢,让仆人带他去吹干头发和衣服,不要感冒了。 但是那时候为什么没有马上戴上祝时年送自己的戒指呢,顾臻也有些忘记了,可能是那时候来了人和他搭话,也许是有人来敬他的酒。 等到他想起来戴上戒指去找祝时年的时候,仆从跟他说祝中校说他累了,已经先回家去了。 顾臻有点懊悔,总是想起那天祝时年头发和睫毛都沾了水的样子。 对于顾臻来说,婚姻登记申请书只是一张废纸。 就像祝时年排队买来那枚他以为alpha一生只能订制一枚,但是其实只要多花点钱就可以找人再买一个的戒指一样。 他的父亲就有很多这样的纸,有和两三位高门大户的omega的,也有和一位年轻的小明星的。 当然也有一张是和顾臻的omega父亲的。 只可惜大约是年轻的时候纵欲过度,顾臻那位alpha父亲的精.子质量并不好,只生下了顾臻一个孩子。 他后来又染上了赌博,被爷爷逐出了家族,只能啃他自己那份信托过日子。 顾臻的另一位父亲是一位联邦的小提琴家,生下他之后拿了顾家一大笔钱之后回到了联邦,顾臻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臻对他几乎毫无印象,偶尔管家刷到关于他的讯息会拿给顾臻看,顾臻只从新闻和电视上看到过他。 他的确优雅而又漂亮,拉的小提琴悠扬又好听,完全看不出生育过一个那么大的孩子。 遇见顾臻的父亲生下顾臻对他来说应该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做过的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吧,他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他演出时候经常用的那把琴,都够在首都没那么好的地段买一套房子了。 那张名叫结婚登记申请书的纸其实谁也保护不了,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 至于什么爱情的象征,则更是荒谬。 没有人比顾臻更清楚那些有家室的贵族是如何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婚姻只会约束有道德的人,而有道德的人即使没有婚姻的存在也会对伴侣忠贞,对家庭负责。 一个不忠贞的人,难道领了证就会在一夜之间被什么善良又有责任心的鬼魂俯身,变成一个绝世好A了吗。 只要他对祝时年好,只要他心里只有祝时年一个人,那结不结婚又有什么两样呢。 所以他才会为了利益和江家订婚。 江淮宴是个很好的人选,够聪明,凡事利益为先,不会和他两败俱伤,而且他的身份是假的,顾臻手里有他的把柄,能够让他为自己所用 但是他是错的,顾臻现在知道了。 他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对于祝时年来说却很重要。 祝时年很在意。 祝时年很难过。 可是他意识到得太迟了。 如果他在一年前和祝时年订婚,无论祝时年是因为什么叛逃的,自己都应该能知道原因,能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和祝时年订婚,告诉全部人他会在祝时年二十二岁的时候娶他,祝时年也许就不会受到那么多的委屈了。 但是好像没有这样的如果,他也没有办法再补救什么了。 他好像只能拿回一张过期的,对祝时年不再有什么意义的结婚登记书。 还有放他自由。 旷野宽广无边,尽头和深蓝色的天际相连。 视线尽头,喷涂着民用商标的直升机盘旋而至,一边靠近一边降落。 但是只要离得近时仔细一点观察就能发现,狭窄的机身,拆除武器的外露武器架,那就是反抗军的军用直升机。 直升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年年,你自由了。”顾臻说,“反抗军的人来接你了。” 祝时年看起来有些愣住了,像是被减去了尾羽的鸟真正被托在掌上送出窗户的时候,茫然得不知道应该怎么飞一样。 但是祝时年不是被减去尾羽的鸟。 他放不下反抗区的人,也不会甘心一直停在人类的手掌。 如果是自己的命和他的理想,他的反抗区,他在那里的家人朋友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祝时年还或许会犹豫,还可能会难以下决定。 可是现在,顾臻并不想自取其辱。 “你自由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螺旋桨还在慢慢转动,直升机慢慢降落了下来,几个穿着便装但是一看就像是军人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祝时年下了车,顾臻没有摇下车窗再和他告别,他就真的没有再回头地向直升机走去。 没有来由地,顾臻想到了自己从前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本来是一位表哥打猎时候抓来吃的野味,但是太小了,顾臻想养,家里没有人会忤逆小少爷,就也真的让他养了。 那本来就不是宠物兔,兔子越长越大,爷爷对兔子的意见越来越大。 野兔实在不是一种高雅的,能够彰显身份的宠物。 好心的管家怕有一天那只兔子真的被烹了吃,周末的时候带着顾臻去了山里,把兔子放走了。 那只兔子也是像现在的祝时年一样,很高兴自己得了自由,蹦蹦跳跳地往山里跑,没有再回头看顾臻哪怕一眼。 慢慢的,慢慢的,化成了一个灰白的小点。 可是好像本来就是人类要把山林里自由跑着跳着的兔子圈进起来的。 兔子为什么要留恋呢。 那些来接他的人熟络而亲切地和祝时年拥抱,有的还掉了激动的眼泪,就好像死里逃生的是他们一样。 顾臻认出了傅成和江淮宴,前者依旧冒着傻气,把后者衬托着像是什么和爱人久别重逢的偶像剧男主。 剩下的人,他都不认识。 傅成是顾臻指定的,傅成从帝国跟着祝时年跑到反抗区,应该是真的对祝时年没什么二心。 祝时年在反抗军好像真的有很多很重要的人。 他有一点嫉妒。 他好嫉妒啊。 机舱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祝时年停了下来,回头朝越野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很匆匆的一瞥,快得像是顾臻的幻觉 帝国764年2月19日,反抗军突袭帝国第十三区要塞,迫使帝国北线部队回防。 后经调查证实,那只突袭的小队人数最多不超过五百人。 在牵制帝国北线部队近万人从南线回防之后,他们几乎无伤离开,仅有十二人受伤被俘。 十一名被俘的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在三月初的战俘对等交换时平安返回反抗区。 一名被俘的高级军官经查证,系叛逃的前帝国军部高级军官,帝国原本想在他身上大做文章,和反抗军谈判获得更大的利益,可是等来的却是他第二次越狱逃走的消息。 军部少将顾臻宣布对此事承担全部责任。 和帝国完全相反,这次奇袭对于反抗军来说,是一场毋庸置疑以少敌多的大获全胜。 反抗军高层经过讨论,对祝时年少将英勇作战奇袭要塞的行为进行褒奖,将他的军衔提拔至中将。 对于他利用了反抗军规则漏洞,脱离团队私自冒险的行为,因为并未违反规章制度,陶隽总督虽然很生气,但是还是只对他做了记过的处分,责令其写了两千字的检讨。 祝时年回归之后,还发生了一件让陶隽总督有些头疼的事情。 他发现他选定的继承人祝时年,在从帝国回来之后,好像变成了omega。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讨厌鬼 ABO分化存在百年, 对于omega的歧视的确一直存在。 omega承担生育,alpha承担劳动,生理基础造就了两种不同的社会分工。 传统印象里的omega柔顺娇弱,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军部虽然有omega, 但是也大多都在军需和军情部门, 很少真的让他们和alpha一样在一线作战。 偶尔有omega真的想要加入一线作战,也无不会受到更多的质疑和劝阻, 告诉他们战场不是儿戏, 建议他们回到后方去。 但是对于现在的祝时年来说, 他是alpha还是omega,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祝时年屡建奇功, 身先士卒, 帮反抗军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夺得了一片又一片的土地。 很多士兵崇拜他,很多民众喜欢他。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贞德是个女人,拿破仑是个矮子一样。 这样的人, 难道因为二次分化成omega就要遭受非议,事业受挫吗。 陶隽认为, 那未免也太过荒谬了一点 祝时年依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江淮宴和祝承性格迥异,祝承性格温吞隐忍,寡言沉默, 他和祝时年一模一样,除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一点,几乎别无追求。 而江淮宴几乎是他的反面, 人情练达, 能言善辩,总是很轻易地就成为人群的焦点。 他志存高远, 有理想有抱负,普通人敬仰他,和他共事过的人想追随他,他讨厌的人和讨厌他的人对他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即使江淮宴和祝承的身形背影非常相似,信息素几乎一模一样,祝时年也从未往那样的方面去想过。 雪松木实在是太常见的信息素了,常见到从军校到军部,祝时年认识至少六个信息素是雪松木的alpha。 死而复生那样的事,祝时年就算做梦也不敢想。 父亲去世的时候,祝时年还很小,偶尔的时候,他常常还会幻想爸爸和宋伯伯只是被困在山里出不来,有一天爸爸还会回来的。 祝时年和妈妈奶奶一起摘了桑葚酿了他最喜欢的桑葚酒,等到他回来就可以喝了。 和妈妈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祝时年会傻乎乎地盯着那些身形高大的男性beta看,看那些人里有没有他的爸爸。 祝时年那时候五岁,而现在的祝时年,已经二十多岁了。 他不会再有那种傻得可笑的幻想了,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活过来呢。 何况他亲眼见过那具变形的,血液几乎被抽干了的尸体。 如果没有顾臻的那封谍报,直到江淮宴病死在二十九区,直到他的骨头烧成灰,祝时年都不会知道他就是哥哥。 再次见到江淮宴的时候,只是看到他,祝时年就不争气得有点想哭。 他没有死在二十六区简陋破败的医院,没有死在首都别墅的火里,也没有死在反抗区冰冷的病床上。 他鲜活地活着,呼吸着,把自己送到了祝时年的面前。 那天江淮宴从直升机上下来,并没有和人群一起过来和祝时年拥抱。 人群簇拥着祝时年登上了直升机,像是迎接凯旋的大英雄,他只是在一旁看着,目光安静地落在祝时年脸上。 他们都错了,祝时年想,自己从来都不是反抗区的大英雄。 他并没有那么高尚,能够为大义之类的东西毫不犹豫地献身。 他不顾生死地重新捡起那个因为太危险而已经被所有人否决的方案,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他的哥哥一个人死掉而已。 他其实一点也不高尚,一点也不伟大。 他是个只顾自己和自己家人的,自私的人。 军情处的文件是加密的,不会对其他部门的任何人开放,还没有其他人看过顾臻发来的那封谍报。 直升机上的江淮宴还不知道,祝时年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自己亡故多年的哥哥。 他安静地坐在直升机上离祝时年最远的座位上,听着其他年轻人叽叽喳喳地围着祝时年说话,像是清晨的很多小鸟在吵。 在他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祝时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淮宴正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恰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在江淮宴面前,祝时年实在不是一个很擅长掩饰自己心事的人。 那双漂亮的栗色眼睛圆圆的,就像小狗眼睛一样,流露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显得很一目了然。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难道要瞒着我,直到你死掉为止吗。 即使你病死了,大概也不会让我知道吧。 江淮宴被那样的目光看得难过,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 他明明应该在自己杀宁叶的那一晚,就知道自己是他的弟弟了吧。 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呢,是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得病了吗。 不想让自己再伤心一次,就缄口不言,任凭自己恨他,厌恶他,恨不得他从世界上消失。 的确是祝承会做出来的事 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直升机上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直到终于进入第二十九区的领空,众人爆发出欢呼,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反抗军总部基地。 江淮宴提出他送祝时年回家,傅成他们回了自己的宿舍。 人群慢慢散尽了。 高悬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军部宿舍悠长的熄灯铃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祝时年不是江淮宴,他的心里没有办法藏得住那样大的事。 江淮宴能理所当然地装成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像骗小孩一样把祝时年蒙在鼓里,可是祝时年却哪怕一分一秒也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还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江淮宴,想问他是怎么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想问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想问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亲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是他实在不争气,明明已经准备好了问题,开口的时候却哽咽得厉害。 “别哭了。” 夜晚的路灯下,江淮宴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祝时年的背:“我” “我还活着,是你救了我和很多人。” “你真的很厉害,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吗。” 高兴的事情为什么要哭呢。 祝时年也答不上来。 “你为什么瘦了”祝时年哽咽着又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人为难我,可能是特效药有点副作用,每天睡不太好,我以后尽量早睡早起” 江淮宴肩头轻轻一沉,祝时年扑到他怀里抱住了他。 他愣了那么一秒左右的时间,才伸手也抱住了祝时年,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懦弱很爱哭,江淮宴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向伶牙俐齿的江淮宴在这时候却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他变得很像祝时年熟悉的那个祝承,祝承心虚知道自己理亏的时候也是这样,木讷,无奈,无所适从。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做危险的事吗。”他很缓慢地说道,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些。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想到江淮宴会突然反过来质问自己。 “你想过你会回不来吗,想过有可能既无法成功完成任务,也可能有去无回吗。你了解陶隽吗,能确定他一定会去谈判救你吗?你了解顾连晟吗,知道他有多想要你死吗?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命冒险” 明明没有我的时候,你不也好好地活了那么多年吗 我死掉的话,你难过那么一会儿,应该就会重新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把我当成宁叶的那个蠢货儿子的话,你可能都不会怎么难过的。 江淮宴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心中郁结已久,祝时年几次想要从中间反驳,却都没有成功。 “我以后不会了。”祝时年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是你以后也不可以再瞒我任何事情了。” 祝时年把江淮宴带回了他和奶奶的住的地方。 军部的人去接祝时年的事是秘密行动,最开始没有通知奶奶。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祝时年了,好多小年的同事隔三差五地来看她,他们越是关心照顾她,她就越是心焦。 每次他们上门来的时候,她既担心没有祝时年的消息,又担心他们带来不好的消息,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 打开门看到祝时年的时候,奶奶就已经够惊讶了。 祝时年拉着她坐下,和她重新介绍江淮宴,奶奶最开始几乎没有办法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惊讶得几乎难以置信。 老太太的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大喜大悲,即使祝时年和江淮宴已经不约而同默契地省去了江淮宴这些年经历中最坎坷的那一部分,她还是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整个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摸了摸江淮宴面目全非的脸,心疼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江淮宴平时无论对什么人都八面玲珑,处理得游刃有余,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老太太,他却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真的不是被父母卖掉的。 他这样的人,真的也会有真正的亲人,真正在意他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一段时间后反射弧比较长的小年半夜醒来:补兑我前段日子好像跟我哥睡了 第73章 祝承 江淮宴在这里住了下来。 祝时年和奶奶在二十九区的家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 但是装修得简约而温馨。 江淮宴没答应祝时年和奶奶把他们的房间让给自己的提议,只搬了一张床来书房,又简单地重新布置了一下。 书房其实也是朝南的,只是稍微小一点, 阳光充足, 温暖干燥。 奶奶晒被子很勤快,只要是大晴天, 奶奶就会把被子晒出去, 每每躺在床上的时候, 被子都有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江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取代真正的小少爷之后, 江淮宴有过很多栖身的地方, 住过平层, 别墅,庄园,还有酒店, 但是好像这里才是第一个真的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只可惜祝时年和江淮宴都很忙,不常回家, 在军部遇到的时候反而比家里更多。 祝时年会监督他按时吃饭,吃完饭之后按时吃药,不让他加班到太晚, 即使他去了前线,也每周都会给自己发电报。 他忘记吃饭的时候,祝时年还会打好饭送到他办公室里, 甚至有时候还会帮他把虾一只一只剥好, 水果削好皮切成块给他。 祝时年在他面前乖顺又予取予求,祝时年对他太好了。 可是这些温柔和关心都是给“祝承”的。 记忆实在是组成一个人太重要的部分了, 江淮宴没有过去的记忆,对于那个叫祝承的人,江淮宴只觉得陌生而妒忌。 上次去二十六区的时候,他和人打听过当年的事。 二十六区贫穷安定,多年以来没什么搬迁和变化,找到当年的邻居问点当年的事并不难。 他自称是祝时年军校的同学,在邻居随口提到祝时年的哥哥时展现出诧异,说自己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邻居就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祝承原本姓宋,叫宋承,祝家人收养他之后原本没想动他的姓,是上学的时候为了上户口,这才改姓了祝。 他们说祝承是个很好的孩子,温厚又老实,善良又孝顺,从来不和人红脸吵架,可惜命苦了些,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老太太被祝时年接去首都的时候,一提到他就忍不住地掉眼泪。 温厚老实,善良孝顺。 祝承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可是江淮宴尖酸刻薄,睚眦必报,对人还有两副面孔,温厚老实这样的词,和他几乎全然不沾边。 他真的是祝承吗,江淮宴其实很怀疑。 即使他很大不敬地挖了亲生父亲的坟,和那具尸骨做的亲子鉴定结果的确是那样。 可是如果他是祝承的话,他为什么需要每天都戴上另一张面具,才能扮演自己呢? 他好像一直在鸠占鹊巢,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之前是江淮宴,现在又是祝承。 从前他扮演江淮宴,获得了江家的权势和财富,现在他扮演祝承,占据属于他的家人的关心和爱。 可是祝时年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意和关心几乎要从里面溢出来,他又只能很卑劣地,在祝时年面前尽可能地继续去扮演贴近那个温厚老实的“祝承”。 “先生?”志愿者喊了他一声。 江淮宴听到之后马上抬起脸来,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在听,您继续说。” 江淮宴语气礼貌温和,志愿者并没有把他短暂无心的失礼往心里去。 “先生,虽然我学术不精,但是我必须提醒您,您这种严格把失忆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当成两个人的想法,是非常需要纠正的。” 坐在江淮宴对面的是个很年轻的心理医生,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甚至可能还在上学,课余来这里当志愿者。 不得不承认,陶隽在这方面还蛮有一套的,他总能把反抗区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年轻的alpha刚刚成年就想参军,年轻的学生一有空就来当志愿者,好不容易赚了点钱的商户动不动就来军民联合委员会捐钱捐物。 “这不仅无益于恢复您的记忆,而且是有可能会导致精神分裂症的。您现在最好去寻求专业的医学支持来恢复记忆,心理疏导室的大家都是心理学专业的志愿者,好多还是学生,可能没办法在这一点上帮您太多。” “人的性格没有单纯的好与坏,您对自己的评价也过于苛刻了,既然您失忆之后改变了性格,那说明这样的性格对您的个人发展是有益的。您家人对您的爱当然是无条件的,和您是怎样的性格,是失忆之前还是失忆之后无关。” “多谢你的建议,”江淮宴笑了笑,站起来和志愿者握了一下手,“考核结束,表现很好。” 年轻的志愿者喜形于色,这个年纪的孩子藏不住事,高兴地连声说了好几声谢谢。 反抗军不是周扒皮,一时半刻还好说,他们自然不能一直让这些志愿者一直免费给他们打工。 年后的反抗军收取了税金,国库也开始充裕了起来,就开始重新招募志愿者,通过考核的就正式录用,发放工资。 这个年轻的小志愿者很有耐心,给的建议很专业,虽然有点浮于表面,但是这样的问题对临时上岗的他们来说也的确太难了。 心理疏导室平时并不需要应对这么专业而极端的问题,他们平时只要能安抚因为战争换上PTSD的军人,就已经算得上合格了。 江淮宴起身往门口走去,通过了考核的志愿者很热情,说要送江淮宴下楼。 “今天其实没想到是您负责考核我,一开始见到您有点紧张,说得不是特别好,有点磕巴了。我很崇拜您的,我是第十五区人,有一回您来第十五区做过演讲,我当时就觉得很敬佩您” 江淮宴温和地笑了笑,年轻的志愿者主动上前为他拉开了心理疏导室的门。 “将军?”年轻的志愿者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了愣,惊讶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您,您也来做心理疏导吗?” 年轻的将军摇了摇头,他本人比新闻和电视上的还要好看,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找江主任有点事。” 志愿者实在是看得有些呆住了,短短一天,不,是一个下午之内,他不光见到了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江主任,还碰到了刚刚升到中将的祝将军。 他也就没有注意到,祝中将的心情其实好像不太好。 “您,您能和我合个影吗,不能的话也没关系。” “不好意思,应该不太行。”但是即使心情不好的祝时年脾气也鲜少有脾气差的时候,他温和又歉意地笑了笑,“这样的话有点像是个人崇拜了,我觉得不太好,今天是通过考核了吗,恭喜你。” 在听到祝时年恭喜他通过考核的时候,江淮宴的脸色出现了一秒的僵硬,但是一瞬而逝。 “哦哦哦,不好意思将军,给您添麻烦了,”怕祝时年是来找江淮宴谈工作的,志愿者忙道,“那您二位聊,我不送了。” 祝时年点了点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时候,安静地回头去看江淮宴。 “刚回来吗,”江淮宴神色如常地问道,身上去接祝时年的包,“前线顺利吗,这次会待多久?包里鼓鼓囊囊的,是带了什么礼物给我吗?” 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的地方,祝时年很可能才刚刚到这里,而且他的听力不好,很可能什么也没有听到。 “橘子。”祝时年轻轻地说,“第十二区的特产,挺甜的。” 你以前很喜欢吃第十二区的橘子,他原本想说。 妈妈从前从十二区带了橘子给我们,你很喜欢吃,我以为这样你会高兴。 但是你现在可能不喜欢吃了,你可能吃过好多好东西了。 “那我现在吃一个可以吗?” “本来就是给你和奶奶带的。”祝时年从里面挑出一个最黄澄澄的,“我来剥吧。” 祝时年很快剥好了橘子,找到附近的垃圾桶丢掉了橘子皮,回来的时候好像是顺便似的吃了一瓣橘子,江淮宴看着他,不禁笑了笑。 橘子汁水很多,却并没有记忆里的甜,和在首都的时候,顾臻给他买的普通的橘子没什么两样。 母亲当年买回来的橘子是不是其实也没有特别好吃,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橘子的滋味就变得很难忘了。 江淮宴可能也不是特别喜欢。 祝时年把橘子递给他:“好像其实没有很好吃,你和奶奶都不是特别喜欢的话,我就分给邻居或者聂航他们好了。” “是我以前特别喜欢吃吗?”江淮宴问道。 祝时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的眼睛垂了下去,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祝时年其实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学会了通过察言观色来立足,但是一旦遇到江淮宴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是表演也显得很自然的人精,就会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江淮宴其实不开心呢。祝时年只觉得很自责。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祝时年轻轻地说,“你很好,现在的你就很好,你别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江淮宴很快说道,但是在这时候解释,好像无论怎么样都显得有些无力,“那只是考核的题目。” “你没有比以前不好,你一直都特别好。” “你不用做你不高兴的事,只要你高兴自在,怎么样都好,无论是什么样子的你,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好疼 江淮宴怔在原地, 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有点不习惯祝时年一下子说话这样直白,没有马上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了目光,喉结静静地滚动了一下。 “这次回来, 会待多久?” 江淮宴的声音有些生涩, 转移话题的时候有些欲盖弥彰。 “你从帝国回来之后,也就待了三天就去了前线, 我们都快一个月没有见你了。” 意识到自己说具体日子说得太过如数家珍, 江淮宴有些别扭地停顿了一下, 把具体的日子替换成快一个月,才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七天。 离开首都二十七天了, 祝时年记得很清楚。 攻下十七区的计划书写了三十五天, 自己实际上用了二十五天, 巩固战果用了一天,在路上花费了一天。 对于江淮宴问自己会待多久的问题,祝时年没有马上回答, 特殊时期,他不可能待得了太久。 他怕江淮宴对他的答案失望, 就只能像是期末考试没考好的大学生一样总说成绩还没有出来,心想着能瞒父母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也想多陪陪刚刚重逢的江淮宴一会儿,他有好多好多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 祝承刚刚出意外的那会儿, 祝时年想着,要是在哥哥离开之前,带哥哥去一次海边就好了。 后来过去了很久, 祝时年想, 要是哥哥能来他的毕业典礼就好了。 受委屈的时候,他很懦弱地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感觉到幸福的时候, 他也会很不切实际地想要是哥哥能在就好了。 他想,就算是梦里遇到的也好,让他再跟哥哥说几句话吧,再看他几眼吧。 重新再遇到江淮宴之后,祝时年觉得,这是命运对他最仁慈的馈赠了。 但在和江淮宴真正相认之后,他们真正一起待在一起的时间,一起做的事情,实在少得屈指可数。 他甚至还没有和江淮宴一起回过一次二十六区,一起去一次他们长大的老房子。 可是他们也没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现在是战争时期,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面的亲人都数不胜数。 他们现在还能时不时相聚,就已经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了。 “我明天早上走。” “没关系,”江淮宴看出了他的为难,像是不在意般地笑了笑,“就算只待半天也是好的,现在多少人连这半天都没办法回家。” “等到战争结束,你想在家里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这里,或者我们回二十六区去也好,到时候我们还能养只狗,每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遛狗。” 战争结束会是很好的日子,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多久才会来。 那一次祝时年走的时候江淮宴没有来送他,不是因为他没能在大清早五点醒过来,而是祝时年在半夜一点的时候就被急召了回去。 第二天江淮宴醒来,想去敲祝时年的房间门叫他起床的时候,只看见了敞开的房门,和整整齐齐的床铺,拉开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从拉开窗帘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几粒微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面跳舞。 前线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祝时年依旧每周给江淮宴写信,只是信上总说一切都好,总让江淮宴怀疑他有粉饰太平之嫌。 祝时年离开七十一天之后,江淮宴亲自押送军需到了前线。 祝时年带着反抗军抢过不少人家的物资,江淮宴押送的时候也分外小心,时刻警戒着不敢松懈。 江淮宴带着军需队到前线的时候是半夜,月黑风高,营地寂静无声,哨兵看到他的车队,很快就端着枪迎了上来。 “江主任?”几个哨兵认出了江淮宴,猛地立正敬了个军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嗯,大家辛苦了。” 反抗军未来的领导人在亲自领着他们作战,反抗区政府的核心人员亲自押送军需到前线,这对于普通军人来说当然是莫大的鼓舞。 江淮宴揽下这个任务,当然是有私心的,但是他并没有向士兵解释的打算,反正论迹不论心,结果都是一样的,也算不上骗人。 “你们将军呢。” “您要见将军吗,现在这么晚了,将军应该睡了。您找将军有急事吗,没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替您去找将军的警卫员,我替您跟他说一声,将军明天一早醒来就可以来见您。” “没什么急事,”江淮宴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找警卫员吧。” 哨兵独自离开岗位是要被责罚的,那个哨兵也一时忘了这一点,见江淮宴这样替自己考虑,不禁感激地笑了笑。 营地不大,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和帐篷挤在两道山梁之间的低洼处,到处都是弹药箱和沙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路走过去,几个蹲在帐篷口擦枪的士兵抬起头,认出他来,有人想站起来敬礼,江淮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用拘礼。 哨兵把他带到祝时年临时的住所,这里和普通士兵的住所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江主任,就是这儿了吴警卫呢?这么晚了,将军还没有回来休息吗。” 警卫员不在,说明里面大概没有人。 江淮宴推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单人床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床头的小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墙角立着一只陈旧的行军包,拉链开着,露出半件叠好的换洗军装,大概是被祝时年当做了临时的衣柜来用。 “祝将军可能还在指挥室没有回来,”哨兵解释道,“将军最近总是休息得很少,经常研究战略到很晚。我们都担心他身体,您一会儿见了他,可以劝劝他注意身体,我们都不太敢开口。” “有时候我们早上进去送战报,他还在那儿坐着,也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又起得早” 江淮宴难得地没听士兵讲完话就打断了他:“能麻烦带我去一下指挥室吗?” “当然可以的,”大大咧咧的哨兵自然不会把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放在心上,马上就带着他往指挥室的方向走,“我现在带您过去,您见了将军,真的要劝劝他注意身体,要是他的身体垮了,那才是最难办的。” 夜已经深了,除了巡逻的士兵,整座营地都进入了梦乡。 不用怎么分辨,江淮宴就认出了指挥室是唯一还亮着灯的那个房间,门口的警卫员认出了他,带路的哨兵和他说明了江淮宴的来意。 江淮宴推门走进去,看清屋内的景象一瞬间,他浑身瞬间一僵,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变得冰凉。 “祝时年!” 祝时年晕倒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得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江淮宴的脑子嗡了一声,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等他的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已经几步冲了过去,把祝时年从地上捞了起来拦腰抱在了怀里。 手上温热湿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祝时年的血。 他的血洇透了军装外套的布料,然后沾满了江淮宴的整只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警卫员不是一直守在门口吗。 是谁做的,是谁害祝时年这样的。 他一定要让那个人偿命。 听到江淮宴的声音,门外的警卫员和哨兵也全然愣住了,二人探进头来,看见祝时年身上的血,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怎么了,我一直守在外面,怎么会这样” “带我去医务室!”江淮宴急切地催道。 他的态度和礼貌全然不沾边,但是事态紧急,没有人会纠结这个,两个士兵快步就带着他往医务室赶。 江淮宴的手有些抖,他既不敢走得太快,又不敢拖得太久,怕耽误病情,又怕颠簸到怀里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祝时年是哪里受的伤,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这么多的血。 祝时年变得好轻啊,是因为这些日子太苦了吗,还是因为流了很多血。 “祝时年。”他看着怀里的人,喃喃地喊他。 祝时年的身体和血液还是温热的,可是不知是不是江淮宴的错觉,他的体温好像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和战场上牺牲的很多人一样,祝时年也是血肉之躯。 他的枪法再准,体力再好,他也是一个上了战场就可能中子弹,中了子弹就会流血,血流干了就会死掉的普通人。 江淮宴好像是世上最大的蠢货一样,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加入反抗军呢,为什么要让他上战场呢。 就算,就算让祝时年待在那个自己最厌恶,觉得怎么都配不上祝时年的人身边,也好过让他在战场上这样死掉。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求求你,醒过来回应我一下吧。 像是他的祈求得到了上天的垂怜,在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还是,怀里的人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祝时年的眼睛睁开了,明明应该流露出痛苦的眼睛在看清抱着自己的人的一瞬间变得亮亮的,像是很惊喜一样。 就好像见到眼前的这个人,就能让他一直在流血的身体不再痛苦。 “你怎么会来”祝时年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出幻觉了吗。” 意识缓慢回笼,祝时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哥,我肚子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不留下了 小腹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祝时年整个人疼得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疼。 哥哥怎么会来这里,是他疼得出了幻觉吗。 但是江淮宴的怀里,淡淡的雪松木的味道却是真实的。 他衣服也都被我的血脏了。 祝时年看着江淮宴袖子上殷红的血迹,迟钝地想。 幻觉会有这样真实的细节吗。 腿间一阵温热, 好像又流了很多血, 血还没有完全干涸,身下一片湿黏, 很难受。 小腹好疼。 祝时年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呻吟出来 好疼。 冷汗从他苍白的额角流出来, 他疼得双目紧闭,整个人微微颤抖。 大脑疼得一片空白, 祝时年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疼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昏过去之前, 他听见江淮宴喊了什么, 但是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把听到的声音转化成能听懂意思的语言了。 他认识的江淮宴几乎不会这样失态的。 那声音好像属于记忆里,十九岁的祝承。 有哥哥在的话,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他莫名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不会死。 如果哥哥陪着他的话,就算是死, 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祝时年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自己已经不在前线的营地了。 江淮宴不在他身边,就好像昏过去之前见到的人, 闻到的雪松木信息素,真的都只是祝时年的幻觉。 祝时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过了大概一分钟之后, 病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淮宴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医生。 “这里是二十九区的中心医院,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是二十九区,祝时年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大后方了。 “前线怎么样了?”祝时年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看向江淮宴,脱口而出地问道。 他疼晕过去之前,已经写完了作战的计划书,不知道副官有没有收起来去交给副指挥,前线的形势一刻都不容耽搁。 江淮宴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乖乖躺着。” “前线有副指挥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推进还算顺利。你先好好回答医生的问题,医生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祝时年很听江淮宴的话,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医生,我昨天是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肚子就特别疼。” “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先兆流产。”医生回答,她是个四十多岁的omega,语气冷静而专业。 “不过孩子保住了,”她递来一张小字密密麻麻的纸,“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这是您的报告,您要看看吗。” “孩子?” 祝时年呆呆地重复了一边。 “对,您的alpha呢,现在可以通知他了。” “这是HCG和孕酮,”医生怕祝时年不明白专业的医学指标代表了什么,用笔指了指几个重要的指标解释道,“用来评估胚胎发育情况,这个数值就说明胚胎发育得很好,很健康。” “这是血常规,您的血小板指数有点危险,但是您的家属刚刚和我说了,”医生看了一眼江淮宴,“您身上有一些外伤,如果有外伤的话,这个指标还算得上正常。” “这是孩子的B超单”医生停顿了一下,“您和您的alpha是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和他的alpha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孩子的降生。 “都差不多。” “是啊,”医生笑了笑,“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要是奔着男孩去生了女孩,奔着女孩去生了男孩,那反而不太好了。” “一些饮食上面的建议和忌口刚刚我和您的家属说了,您身体比较健康,其实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太考虑这些,吃饱,吃得有营养就好。” 祝时年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医生的声音好像离开他很远很远。 他怀孕了。 怀了顾臻的孩子。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去看别的病人了,有需要随身叫我。” “医生,”江淮宴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不想要这个孩子,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祝时年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回头去看江淮宴和医生。 江淮宴神色冷静从容,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医生愣了愣,像是有些惊讶。 “流产对于身体当然是有影响的,特别是祝先生二次分化得晚,生殖腔原本发育得就不完整,如果这次把孩子打掉了,那他很难再有孩子了。” “如果想要做人流手术的话,那就尽快决定吧,月份越大越危险,现在已经十三周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损伤越大。” “好,麻烦医生了,您去忙吧,我们再考虑一下。” 病房的门被医生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祝时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上。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现在那里住这一个年幼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想留下来吗?”注意到他的动作,江淮宴问道。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江淮宴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祝时年的时候,他就在圣加伦的余震里救了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孩子。 江淮宴那时候毫不留情地骂他蠢,骂他不听指挥,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小孩不顾自己的安危。 “留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吧。有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没什么不好的,而且” “不留了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的手覆住小腹,像是想要把这些声音拦在外面,不让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 江淮宴也愣住了。 “是因为你恨顾臻吗,那就打掉,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祝时年摇了摇头。 “我不恨顾臻,他没什么不好的。我回到反抗区,是他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放我走的,在首都的那么多年,也一直是他照顾我的。” 顾臻对他很好,顾臻已经竭尽所能地对他好了。 祝时年不恨顾臻,祝时年喜欢过顾臻。 应该也爱过顾臻。 距离祝时年那一次的发情期,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这个孩子在他的肚子里,已经待了三个多月了。 除了昨天的这一次,三个多月来,宝宝一次也没有闹过,一次也没有让祝时年疼过。 宝宝很乖,很懂事,很为他考虑。 可是 可是战争让那么多人丧了命,每天有不计其数的士兵受伤,死亡,有去无回。 祝时年自私,愚钝,没有抱负,毫无远见,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时候退回安全的第二十九区,坐视着前线的士兵牺牲拼命。 “以后都没有孩子也没关系,”祝时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江淮宴,“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很多孩子都成了孤儿。我想要孩子,去领养一个就好了。” “原本那些士兵就是因我而死的。” “胡说八道。”江淮宴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出口反驳道。 “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指挥官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别人也许会带来更大的伤亡,你从来都不折磨战俘,投降了就二话不说留下他们命,他们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明明救了更多的人。” 祝时年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但是有些疲惫。 不像是真的因为江淮宴的话宽心,只像是不想让江淮宴白费口舌,撑着疲惫难过的身体也要给他一点回应。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想留下来就打掉吧,怀孕很辛苦,生孩子也很痛的。你再考虑考虑,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祝时年摇了摇头。 “不用再考虑了,哥,我已经决定了。”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点虚浮的笑意:“其实我也挺怕疼的,生孩子会很疼吧,还会出好多好多血。” “医生不是说了,要早点做决定吗,越晚越对身体越不好,而且做完手术还需要恢复,看看能不能今天就把孩子拿掉吧。” 祝时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紧绷得特别不自然,像是不堪重负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想要低下头去,却又仓皇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刚好落在那张胎儿的B超单上。 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医生刚刚说过的话像是强制播放的录音,在祝时年脑海里又回响了起来。 祝时年再一次落荒而逃般地别开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 听不到,听不到。 我不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来生去找别的爸爸妈妈吧,是我太没用了,没办法让你幸福。 “不留下了。”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本就不在期待中到来,也不会在期待中降生。 生下来,对他也不公平吧。 他应该被健全完整的家庭全心全意地爱着,呵护着,像小牛犊一样茁壮地长大。 而不是投生在祝时年的肚子里,跟着祝时年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劳碌,一生下来就没有另一个父亲。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不 “今天太仓促了。这种手术都是要提前预约的, ”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吧,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预约明天手术。” “你再考虑一下吧, 明天之前如果后悔了的话, 都还可以反悔。” 江淮宴拿起通讯器走出了房间,应该是去帮祝时年联系手术了。 门合上之后, 房间里又一次变得安静得可怕, 几乎落针可闻。 祝时年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 可是一天的时间变得无限漫长,漫长得足够让负面的, 纠结的情绪追上他, 包裹他。 这是他这一辈子, 唯一可以拥有孩子的机会了。 三个月了,三个月的孩子,已经有心跳和四肢了。 他知道自己的爸爸要把他打掉吗。 他会不会后悔这阵子一直都这么乖, 从来都没有给这个无情冷漠的人添过一点麻烦,带来一点痛苦呢。 不要想了, 不能再想了。 祝时年知道自己越犹豫只会越舍不得这个孩子,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呼唤铃, 轻轻按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是个omega,脸圆圆的, 看起来很稚气, 十八九岁的样子,刚刚接受匹配结婚的年纪。 他有alpha吗, 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都会有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的,只有祝时年自己。 “祝先生,需要什么东西吗?”护士笑了笑,礼貌地问道,他是个很可爱的omega,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的话让祝时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祝时年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变得这样这样嫉妒别人,这样不可理喻。 “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哑,于是清了清嗓子,他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便什么都行,一点就好。” “有的,江先生提前吩咐了给您准备了吃的,说您醒了肯定会饿。我现在端过来。” 护士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一大碗撇尽了浮油,汤色清亮的鸡汤,一碟白嫩嫩的清蒸鱼片,一碗熬得不太稠也不太稀的小米粥,米油亮晶晶地浮在表面,旁边还有一小盅冰糖雪梨。 都是很清淡又有营养,还很好消化的东西,应该是考虑到了祝时年没什么胃口。 祝时年坐起来,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嚼咽下去,鱼肉很嫩,几乎没什么腥味。 都是很好吃的东西,江淮宴费心了。 祝时年从前是alpha,饭量从来都不小,这些东西都不饱腹,要是放在平时,他就算全吃完都不怎么顶饿。 可是现在,只吃了一口,胃就好像满了,再往里面塞一点,都会觉得反胃。 就好像是那个即将被他打掉的孩子对他无声的报复一样。 祝时年逼迫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几片鱼,喝了几口鸡汤。 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等胃里那阵难受的感觉过去。 那阵恶心没有来得很猛烈,只是隐隐地堵在胸口,祝时年放下筷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那阵不适过去。 但是难受的感觉并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祝时年被迫下床,跑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喉咙火辣辣地疼,祝时年双腿发软,要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祝时年?” 外面有人叫他,是江淮宴的声音,可是祝时年难受得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祝时年?”江淮宴的声音近了一些,然后卫生间本就没有锁的门被推开,江淮宴两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祝时年的肩膀。 祝时年靠在他手臂上,他拧开矿泉水瓶,给祝时年喂了一点。 清凉的水吞咽下去,滑过被灼烧过一般的喉咙,祝时年好受了一些。 “对不起”他轻轻地和江淮宴道歉。 “浪费了你准备的吃的其实很好吃,我不是故意要吐掉的。” “祝时年,说这样的话我会难过,以后不要说了。在你心里,难道我会因为这个怪你吗。” “不是,不是” 祝时年脸色苍白,有点无力地解释。 “只是觉得浪费掉了很可惜,明明是很好的食物。” 他低下头去,像是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又给祝时年喂了一点水,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抱回了床上。 “没胃口就不吃了,一会儿喝点营养剂,我在这里陪着你。剩下的东西你觉得浪费的话,我一会儿吃掉。手术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伸手帮祝时年掖了掖被子:“休息吧。” 这好像是祝时年人生里经历过最长的一天白天,比任何一个夏至日的白天都要漫长,祝时年艰难地等待着白天过去。 可是夜晚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又辗转反侧地没有办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了在清理战壕的时候,手下的士兵捡到了一只脏兮兮又很瘦的流浪猫。 流浪猫丑丑的,身上的毛打结了,还得了口炎,没办法吃人吃的罐头。 人都不一定能活着,哪里还顾得上猫,祝时年让他们把猫丢出去不要再管了。 但是第二天战线转移之后的战壕里,又出现了那只熟悉的脏兮兮的猫。 它变得更瘦,身上的毛更脏了,不知道听谁说起过,猫是很爱干净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一定会把身上的毛舔干净。 “将军,我们战线转移了一千多米,它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呢” 祝时年垂下眼睛看了它一眼,瘦瘦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模样,却很亲人,祝时年一走过去,他就来蹭了蹭祝时年的裤腿。 不管它的话,它会死的。 可是祝时年怎么管它呢,药品,口粮,都是战场上最珍贵的东西,哪里会有多出来的分给一只猫,何况它还吃不了人类的罐头。 “赶出去吧。”祝时年再一次说道。 祝时年没有在第二天的战壕再看见它了,在第二天的营地门口,只有流浪猫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祝时年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心脏在绞痛,然后蔓延到全身,让他疼得几乎呼吸困难。 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死的不是只是一只流浪猫吗,还是祝时年自己做的决定,他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后悔。 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江淮宴立刻也从狭窄的陪护床上惊醒坐了起来,“做噩梦了吗?” 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是天已经亮了,窗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叫声。 战壕里怎么可能有猫呢,就算原本的战场上有猫,在剧烈的炮火交战下,也早就死掉了,连尸骨也不会留下。 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士兵好像都用着一张脸,像是拙劣的复制粘贴,偏偏关于流浪猫的部分很真实,它一次比一次瘦,毛一次比一次脏,就好像祝时年亲手害死了它一样。 可是祝时年害死的人都数不胜数,又何况是一只猫呢,祝时年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用物理方法把这个梦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摇了摇头,说不记得梦见什么了,江淮宴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祝时年是今天第一个动手术的病人,医生,护士和麻醉师在早上八点准时就位。 祝时年换好了病号服,那件浅蓝色的衣服宽大得有些过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和锁骨。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袖口。 “祝先生,”护士递过来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签字笔,“您看一下,确认无误就签个字。”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接过来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祝时年简单地浏览了一下,手术名称、风险和注意事项都没什么问题,祝时年打开签字笔的笔帽扣在另一头,笔落在了纸上。 窗外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小孩子的哭声,祝时年愣了愣,他记得这家医院明明没有儿科。 签字的手停在了原地,祝时年抬起头问护士:“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护士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清晨的医院一片寂静。 “您听错了吧,我们医院没有儿科,一般也很少有病人带孩子来医院的,毕竟小孩子抵抗力弱,容易被过了病气。” “现在没有了,是刚刚的声音。” “我刚刚在消毒手术器械,可能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可能是护士长收留的流浪猫吧。前几天在后院捡的,猫叫起来确实挺像小孩的。我们这里没有儿科,应该没有小孩子的。” 祝时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签字,笔尖在签字栏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手没力气,因此有点抖,最后一竖被拖得有点长。 护士接过去签好字的知情同意书:“那祝先生,您准备一下,马上开始手术。” “好,有劳你们了。”祝时年礼貌地回答。 “我们的职责所在。”麻醉师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觉得很舒服,“祝先生,放轻松,就当睡了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针头刺入手背的静脉,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手术台的无影灯有些刺目,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开始逐渐袭来。 麻醉师说得对,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醒来之后的他回到战场上前去,履行他对反抗区人民,对反抗军的职责。 一直战斗,直到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突然,小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肌肉痉挛,他能特别确切地感觉到,就是他的生殖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最后向他发出的呼救。 “不” 破碎的音节从祝时年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下一秒,麻醉剂彻底生效。 意识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地侵袭到全身。 祝时年失去了意识,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鬓。 明明已经被全身麻醉的病人却不停地流着眼泪,他的睫毛湿透了,被泪水打成一簇一簇的。 主刀医生从器械盘上抬起头,看了祝时年一眼,又瞥了护士一眼,似乎是不满护士没有眼力见,不知道给病人擦眼泪。 旁边的护士连忙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轻轻按在祝时年的眼角,把那些泪水吸干。 可是她刚刚擦完,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就像一汪泉水一样源源不断。 “麻醉师,”主刀医生看了一眼监测仪,又看了一眼祝时年脸上那些止不住的泪痕,“你是不是把病人扎疼了,怎么让他哭成这样?” “应该不是我吧,剂量很正常,进针也很顺。麻醉针和普通抽血挂盐水的针一样粗的,应该不至于吧。您别冤枉我啊” 手术床上,病人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护士和麻醉师都松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的泪水也被棉球尽数洗干了,不再是一簇一簇的。 病人生了一张清冷漂亮的脸,麻醉生效之后沉睡的神情很平和,像是在经历一场医学意义上有效的,没有梦的长时间睡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却莫名让人觉得哀伤难过。 像是莎剧最后一幕,在开满鲜花的溪流里,沉眠的奥菲莉娅。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重症监护室 麻醉生效的几个小时里, 祝时年做梦了。 他梦见那只又脏又瘦的流浪猫咬了他。 说是咬也不准确,因为那只猫太小,也太没力气了,与其说是咬, 不如说是用牙齿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祝时年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没有抽回手指, 任由着那只流浪猫叼着咬着。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总是梦见它了。 他想站起来帮它清理一下毛,给它喂一点罐头和水, 但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 流浪猫很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凄厉的, 幽怨悠长的叫声。 只是轻而短促的一声, 听起来很委屈, 却没有任何的怨恨。 祝时年低头看它,流浪猫也正好仰起了脏兮兮的小脸。 和那只猫对视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流浪猫有一双颜色和自己一样的, 栗棕色的眼睛。 周遭一瞬间变得很亮,祝时年睁开眼睛, 被明亮的无影灯刺得又流了泪。 “您醒了,手术很顺利哦,抱歉抱歉, 是您的眼睛比较敏感吗,这个灯我们现在关掉。” 周围有人在说话,祝时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小猫的脑袋低了下去, 它费力地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向远离祝时年的方向走去。 “咪咪。” 祝时年很轻地叫了一声。 别到我这里来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去找一个喜欢你的, 不会抛下你的人吧。 医生和护士都笑了,麻醉刚醒说胡话的病人他们见过很多,哭着说不想考试的,求前任不要走的,吹牛说自己是世界首富的,一开口就是逗小猫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得有多喜欢猫啊,麻醉睡着了还都在想着猫。 “推病人出去吧。”医生说。 手术室的人进进出出,亮着“手术中”的牌子变成了“手术结束”。 一个多小时之后,祝时年清醒了过来。 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个孩子曾经来过他的肚子里,那个孩子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江淮宴拗不过他,当天晚上,祝时年就回了前线。 来去不过两天,除了他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公务原因回了一趟首都一样。 在战场上,小伤小病也都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几句关心,没有人会冒犯地打听询问什么。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不断扩大。 忙起来的时候,祝时年就没有时间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难过了。 祝时年麻痹自己说,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孩子不会失去爸爸妈妈,更多父母不再会失去孩子。 是为了让更多人幸福。 他没有再听到过动手术之前听到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了。 如果有魂灵的话,那个孩子应该是个很懂事,很听话的孩子吧。 他再也没有来打扰过祝时年,祝时年也再没有梦见过那只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猫。 他每天都很累,几乎脑袋一靠在行军床上就会失去意识。 他抽出时间给江淮宴写简短的信,来来去去都只是自己一切安好,让江淮宴好好照顾他自己和奶奶,江淮宴给他的信很长,祝时年经常分几次才读完,像是劳碌之后给自己的一种奖励。 江淮宴会选很漂亮的信纸,写二十九区的天气,写他做了什么,写会议上谁和谁又因为政见不和吵得脸红脖子粗,会议结束之后像吵架的小学生一样被陶隽留下来调解,逼迫他们握手拥抱。 江淮宴还会抄诗歌寄给祝时年,他的字很好看,信纸也很好看。 战壕里炮火连天,几乎看不出季节,江淮宴寄来的信纸上,诗里写家乡的溪流,写鲜花,写春天。 春天,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一整年,祝时年回到二十九区见到江淮宴和奶奶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春节的时候,他在营地里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馅饺子,然后在三点的时候搞了一场突袭,打了帝国军队一个猝不及防。 他的威望与日俱增,追随他来反抗军的人越来越多。 在反抗军攻打下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很多新的孤儿院。 躲在火车上卖报纸的孩子渐渐少了,即使偶尔被抓到,也只会被批评教育一顿,再把他们送回家,告诉父母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孤儿院没有很多钱,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顿饭都有肉,每周可以喝上两三次牛奶,到了年纪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 孤儿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内向,但是有在好好长大,不会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冻死在路边。 这样的话,祝时年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为他的决定幸福,他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再在前线的营地里是见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卫员刚刚和祝时年说完江淮宴来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面有疲色,祝时年心疼极了,现在是清晨六点,江淮宴赶到这里,肯定是一宿没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刚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说陶隽出事了,让祝时年安排一下这里的事,现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区。 祝时年还没来得及为江淮宴的出现感到惊喜,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马上低下头依着江淮宴的话开始交接前线的事。 他问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却回答还不知道,让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计划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头一次给出了一个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答。 祝时年没有再问,马上起身花了点时间安排好了手头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机。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二十九区中心医院。 人群乌泱泱的,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祝时年和江淮宴刚刚出现在医院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祝将军,江主任,大家都很关心陶总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昨天陶总督的秘书亲自接受采访,不是说总督已经转危为安了出了ICU了吗,为什么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如果陶总督真的出了什么事,反抗军有应急手段吗,会因此停摆吗,有预先做人才梯队建设吗?听说他选的接班人是祝中将,祝中将对于接任总督的位置有信心吗,能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这些问题,他知道得一点也不比这些记者多。 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反抗区以后应该怎么办。 祝时年走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健健康康的,有时候甚至还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江淮宴把他护在身后,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你先上去。三楼,重症监护区。”他偏过头,低声对祝时年说。 他的声音无端地让祝时年觉得安心,觉得什么也不用怕了,祝时年应了声好,转身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祝中将还有要事,各位媒体朋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淮宴冷静地说。 摄像机的闪光灯对着他闪个不停,他随手接过一个记者的话筒,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病情的恶化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昨天总督确实已经出了ICU,今天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江淮宴说的话和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降噪玻璃隔绝在门外,祝时年坐电梯上了三楼。 这一整层楼都是抢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着不少家属,但却始终寂静得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亲属的头顶上,情绪几近崩溃的人们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祝时年认出了陶隽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他变得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很多,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师母。”祝时年走了过去。 上次见到翟羽,好像还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时候。 翟羽那时候快要四十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像是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即使被调皮的学生起了哄,也只会温柔地笑笑。 陶隽很喜欢祝时年,他也很喜欢祝时年,每次陶隽喊祝时年来家里吃饭,他都会烤好多蛋挞,让祝时年带回去慢慢吃。 “小祝来了,”翟羽挤出来一个温柔疲惫的笑,“辛苦你从前线跑回来了。” 祝时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个omega,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气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确实冰凉的。 “老师会没事的。”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经历过太多家人的离世了,知道这样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握着翟羽的手,让手心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师母冰凉的手上。 “这些年,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倒在这样的时候的。他应该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一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情绪崩溃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可以保持冷静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来安慰他,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翟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本打算和祝时年说的话。 他试图开口了好几次,但是都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陶都五十多岁了,从前二十九区的人均寿命也就五十几岁,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这个总督,劳心劳力,有时候还会碰到绑架刺杀,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得有点缓慢,与其说这是他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一早就准备好,拿来宽慰祝时年的话。 “老陶之前立过遗嘱了,身后的事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我之前还觉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温柔湿润,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祝时年只觉得难过极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这样严苛呢。 “我看过他的遗嘱,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应该也会把遗嘱送过来。如果他死了,反抗区会重新进行选举决定新的领导人,但是只要不发生意外,你应该是最众望所归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将了。反抗区的事,以后就都要挑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了。” 反抗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小祝像我年轻的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聪明能干。 陶隽曾经明示暗示过很多回,祝时年就是他给反抗区选定的继承人。 祝时年也和他争论过很多回,自己会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区让反抗区变得更好,祝时年从未学习过,也并不擅长。 祝时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监护室亮起的警示灯,是战壕里的残肢和尸体,是卖报纸的孩子,是在矿山里死去的父亲。 他说不出我不合适,我做不到这样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病危通知书 从上午到半夜,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警示灯亮了一整天。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每一次他们出现在祝时年面前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上前去问最新的情况。 翟羽吃不下东西,就那样不吃不喝在门口守着, 和他对祝时年说的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 早就准备好了,几乎截然相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祝时年真的很担心在陶隽被推出手术室之前, 他可能会自己先撑不下去。 祝时年没办法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起身下楼,主动去楼下的食堂打包了一点咸菜和粥上来, 他了解师母的性格, 翟羽脸皮薄, 会因为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而答应。 翟羽确实脸皮薄,没办法辜负别人的心意,接过还热乎的粥, 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下去。 祝时年看着他喝了大半碗,才放宽一点心。 傍晚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时年抬起头,看见江淮宴一手拿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走了过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 胸口绣着二十九区实验小学的校徽,她的眼睛肿肿的,眼眶红了一圈, 鼻尖也红着, 像是来之前狠狠哭过一场。 “爸爸,祝叔叔。”可是走到祝时年和翟羽面前的时候, 她又扯着嘴角,像小大人一样笑着打了招呼。 小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红红的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了。 “圆圆来了。” 好像是父女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圆圆和翟羽都装作好像没有什么大事一样,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方憔悴的,哭过的脸。 “爸爸,这个蛋黄酥,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奖励我的,给爸爸吃。” “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你问问祝叔叔江叔叔要不要。” 蛋黄酥只有一个,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摇了摇头,江淮宴笑了笑,问她写的什么作文写得这么好,被老师表扬了。 “童年趣事,”圆圆像是不好意思复述自己的作文写了什么,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给江淮宴,“老师给了我A+,全班只有四个人得了A+呢。” 小孩子写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是老师很喜欢的字。 圆圆在作文里写,她小时候把爸爸给他买的小熊带到学校里去,说那是她的女儿,一天之内给小熊找了二十一个干爹,二十三个干妈。 翟羽在一旁笑了笑:“圆圆现在还喜欢那个小熊吗,你好像都不抱着睡觉了。” “喜欢,但是我长大了嘛,所以就不抱着睡觉了。”圆圆自豪地说。 通过不抱着最喜欢的玩偶睡觉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我长大了,”圆圆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可以照顾爸爸了。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可以照顾爸爸了。” 翟羽被她说得一怔,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爸爸”圆圆似乎意识到是自己把爸爸惹哭了,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爸爸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翟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圆圆没有说错话,圆圆长大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数学好难,我自己不会写。” “好啊。”翟羽答道。 尽管他并不太擅长数学,在平时,辅导圆圆的数学作业是陶隽有空的时候要干的事。 陶隽没空的时候,那就带回学校等老师讲或者问老师。 他们二人都不是对孩子要求太高的人,因为前一个早夭的孩子,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们对从来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开心健康,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 圆圆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数学习题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来,”翟羽别过脸去,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爸爸教你写。” 祝时年能看得出来圆圆在故意想要转移翟羽的注意力,但是小孩子的手段实在拙劣,一个父亲病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写得进去作业呢。 一个丈夫生死不知的omega,又怎么可能真的还能沉下心来教孩子写作业呢。 “对不起爸爸,”翟羽讲了五六分钟之后,进度依旧停留在原地,圆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还是不会。” “不怪圆圆,不怪圆圆,是爸爸没说清楚”翟羽一下子好像突然崩溃了,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好难啊,”他说,“这道题好难。对不起圆圆,我好像真的讲不太明白”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两页练习册的缝隙间。 翟羽用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圆圆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爸爸的注意力的,没想到会这样弄巧成拙。 她看着爸爸的眼泪,小嘴一瘪,眼圈倏地红了。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颤颤的,然后整个人扑进翟羽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毛衣。 “爸爸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是我太笨了,我不问了,我明天去问老师。” 翟羽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连声音也哭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压抑的抽泣。 女孩的脸埋在翟羽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说着“爸爸不哭”“父亲会好的”“我不问了”之类的话,每说一句,翟羽的眼泪就多流一些。 翟羽和陶隽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他们叛逃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的。 圆圆年纪小,怕她被人嘲笑父母年纪大,陶隽和翟羽很少接她放学,常常都是坐在车上,等着圆圆自己上车来。 圆圆很懂事,总说她不在乎,但是父亲爸爸不接她也没有关系。 祝时年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们,没办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和江淮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江淮宴摇了摇头。 遇到这样的事,便是万丈迷津遥亘千里,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但是祝时年还是站了起来,蹲到了圆圆的面前:“是什么题目,叔叔教你好不好,叔叔读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 翟羽知道自己现在很失态很狼狈,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作业本和铅笔递了过去,感激地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接过作业本和铅笔,站起来弯下腰,伸出手把圆圆也从翟羽怀里接过来。 圆圆抽噎着看了他一眼:“谢谢叔叔,可是我数学很不好爸爸讲了好几遍我都听不懂。” “可能是你爸爸自己会做,但是讲得不好,不是圆圆笨。” 那是一道跑来跑去的行程问题,祝时年拿起了笔,画了个很标准的示意图,他本来就蛮有耐心的,讲一步就停下来问圆圆有没有听懂。 “是不是81千米?”圆圆有些不自信地问。 “对。就是81。”祝时年笑了笑,“你看,你一点都不笨。都是圆圆自己一个人算出来的。” 女孩抬起头,抬起头用崇拜的目光看了祝时年一会儿,然后破涕为笑。 “那我再算一遍给爸爸看!” 翟羽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他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把女孩脸颊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地刮了刮她的耳朵。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算完那道题,可能是困了,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翟羽的腿上。 “困了吗圆圆?”翟羽问,“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你父亲出来了,我叫你起来。” “爸爸。”陶圆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翟羽温和地应道。 但是陶圆又没有了下文,就好像只是喊喊他,想要翟羽应她一下。 祝时年怕她睡着之后冷,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小姑娘身上,帮她把作业本和笔收好,塞回了包里。 在这里的几个大人心底其实都很清楚,她刚刚喊翟羽的时候是想要问什么。 她想要问还有多久她才能见到父亲,想问父亲会不会真的出事。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回答。 死亡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了,是电视里的煽情片段,是远在天边的新闻。 陶隽和翟羽生她很晚,二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 她应该能知道是很难过,很可怕的事,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对这有什么实感。 晚上十点,陶隽的秘书,律师和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处理完了工作,赶到了中心医院。 没有人不希望陶隽平安无事,但是众人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们需要对整个反抗区负责,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决不能让反抗区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晚上十一点十四分,ICU下了病危通知书。 翟羽用颤抖的手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之后,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以后也要早点睡觉,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今天上舞蹈课的时候胸口一下子特别闷,去医务室测出来心率特别高,校医让我去边上躺半个小时,说是还降不下来就得去医院了,还好后面降下来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第一位的,真的要多睡觉,少喝咖啡奶茶,少生气 第79章 执政官 在抢救室前, 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于医护人员来说几乎称得上司空见惯。 翟羽倒下去的时候,就连祝时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翟羽身旁让她签字的小护士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 推车随后紧接着被送过来,祝时年帮着他们一起把翟羽扶上了床。 秘书跟着推车车赶了过去, 让祝时年帮着照看一下陶圆。 “圆圆, 圆圆别怕,”祝时年看着全然愣住的圆圆, 连忙安慰道, “叔叔刚刚去看过了, 你爸爸只是精神压力太大血压一下子上去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的, 他好几天连轴转了, 让爸爸休息一下吧。” “好, 好的,叔叔”陶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但是她整个人的肩膀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我不哭我不哭。” “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 没什么的。” 等她终于哭得累了,喘不上气了,祝时年帮她擦干了泪痕, 江淮宴见她头发有点散了,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黑色的皮筋扎好。 看到陶圆这样, 大家谁的心里都不少受。他们也都有孩子, 也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都是父母的宝贝,本该无忧无虑, 只用为作业没写完烦心的。 爸爸离开之后,陶圆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急救室门口亮起的灯。 她的父亲会平安无事吗,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保证。 一个小时之后,陶隽的秘书重新出现了急救室门口。 翟羽没有大碍,他给翟羽安排好了病房,请了护工来守着他。 他们几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敢走开,焦急而煎熬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急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众人做好最坏的打算,起身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这一次,是好消息。 风尘仆仆的医生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宣布陶隽转危为安,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林闻远自己给自己顺着气,连声说了好几句还好还好。 祝时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谁是祝时年先生。”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地问道。 “是我。”祝时年连忙上前一步。 “病人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进去探视,病人说想见你,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还很虚弱。” 祝时年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又哭了,现在脸上还有泪痕的圆圆,陶隽没有想要先见圆圆吗。 祝时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自作主张地把圆圆带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嘀声,心电图上的曲线平静地起伏着。 相识那么多年,祝时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陶隽。 陶隽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的线,那些管子和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各种仪器上。 像是一棵根系暴露在外面的,倒下的树。 “刚刚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祝时年有些斟酌着开口,“师母接受不了,一下子晕过去,不过现在没事了,何秘书找了护工照顾他。” “您要见见圆圆吗,她现在应该很想见您。您先见见圆圆吧,工作的事等您见过了圆圆再说。我年轻,熬一会夜也没关系。” “不见她了,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这幅样子,只会吓到她。” 陶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管子。 平时那样要强的人现在被疾病一夜之间折磨成这副样子,祝时年移开视线,有些不忍。 “小孩子,她记性没有很好的,你还记得你像她那个年纪的多少事呢,让秘书先送她回去,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再哄哄她就好了,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像圆圆这么大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祝时年记不得了,但是在怎么对圆圆好的话题上,他当然没有陶隽擅长。 “骗你来反抗区,对不起。”陶隽轻声说。 “在那个关头告诉你你哥哥死掉的真相,是我把你平静的生活毁了。”陶隽接着说道。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他原以为陶隽是想要交代工作上的事的,没有想到陶隽会率先说这个。 在他那个位置上,谁手上没有点不干净的呢,陶隽也只是算计了自己这一次,要是和帝国的政客相比,只是这样的手段已经算得上圣人了。 何况那本就是宁叶自己做的恶,本就是帝国纵容他做的恶。 没有陶隽,祝时年只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继续为帝国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他摇了摇头:“老师,我本来就有知道真相然后选择的权利,真相就在那里,您只是让我知道了而已,不是您害死我哥哥的,您没必要和我道歉。” 陶隽把真相告诉了自己,不让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自己就应该感激他,而不是纠结他告诉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时机。 退一万步说,陶隽的目的也是高尚的。 陶隽缓慢地摇了摇头,只是这一个动作,就像是花费了他很多的力气。 “可是如果你哥哥活着的话,”陶隽说,“是不会希望我在这种时候告诉你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祝时年,祝时年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老师已经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一个人带着一只小队,就敢和帝国叫板的,年轻的北极狼小队队长陶隽了。 “老师,请不要自责了,他也不会希望我加入反抗军,但这是我的选择。以后圆圆长大了,您也不会太希望她上战场打仗的,不是吗。” 他的哥哥其实还活着,其实就坐在门外的金属椅子上。 但是祝时年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陶隽回答,并没有告诉他江淮宴就是祝承。 祝时年经历过特工的专业训练,只要他想,他就能把表情控制得几乎滴水不漏。 如果告诉了陶隽,他应该会由衷地替祝时年高兴,心里的愧疚会减轻很多,人也变得好受很多。 祝时年信任陶隽,爱戴陶隽,真正把他当成父兄一样敬重崇拜。 但是凡事有一就有二,老师算计过他一次了,祝时年不怪他,却没必要平白无故把没人知道的软肋告诉他。 失而复得是祝时年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事,他并不敢为此冒任何的风险。 “人都是自私的,”陶隽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现在拼死拼活地打仗,不就是为了让圆圆这辈人不用再打仗了吗。” “是呀老师,”祝时年说,“我不后悔来到反抗军,您也不必那样想。” 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陶隽释然地笑了笑,祝时年是他很欣赏的学生,正直善良得在遍地拜高踩低的军校,就像是淤泥里开出了一朵白花。 如果不是为了反抗区找一个不会侵吞战斗果实,不会想着如何在战后成为新的人上人的继承人,他算计谁也不会算计祝时年。 “你看过我的遗嘱了吗?” “师母同我说过一点。”祝时年回答道。 “我的遗嘱里,本来有一个奇楠手串要留给你的,是我那老爹送我的,你应该看到我戴过。” “见过,色泽很漂亮,质地也很好。” 祝时年并不是随便附和,他的确有印象,那是一个质地很好沉香手串,陶隽非常宝贝,生怕磕了碰了,倒不是因为他对他的那个贵族老爹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识货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那个手串确实很昂贵罕见。 听到祝时年识货,陶隽像是有点自豪,像是一个普通的,爱吹牛逼的中年人被本就欣赏的晚辈拍了马屁一样。 从贵族老爹那里分来的东西,他大部分都转卖掉,来支持反抗军了,只有这个沉香手串,因为在二手市场卖不出价,才有幸存留了下来。 “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了,我还没死呢。” 祝时年笑了笑:“那再好不过了。” 陶隽也笑了起来,他其实知道祝时年不喜欢这些手串啊表啊的,只是觉得也想给他留点东西,挑来挑去,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像样的。 “我的身体现在这幅样子,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了,”陶隽接着说道,“就算边养身体边工作,效率不行,也是给大家徒增负担。” 祝时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的结果,已经远远比医生出来宣布陶隽抢救无效,律师宣读遗嘱来的可以让他接受了。 “明天,我会正式宣布辞职,让军民联合委员重新进行选举总督的人选总督这个名称也不合适,帝国一个区的首脑叫总督,是当年反抗区只有三个区才这么叫的,有点矮他们一头。到时候,让大家再集思广益想想应该叫什么。” “其他候选人的提名,你们商量着来吧,不管是在委员会内部还是在群众那边,你应该都是众望所归。” 祝时年应了声好。 他原本应该给老师保证,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背叛反抗区,会为反抗区抗争到死,但是话到嘴边,祝时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及亲自去做来得更能让老师放下心来。 “就叫执政官。”陶隽说,“反抗区执政官。”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临时标记 帝国787年, 陶隽因病辞去反抗区总督的职位。 反抗区上下一片叹惋。 这位老人曾经带领北极狼小队缔造帝国特种小队的神话,又因帝国不仁,毅然带领小队叛出帝国,缔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是反抗区每一个人的精神偶像。 不过由于之前他急病住院性命垂危的新闻, 他最终只是因病离职而非病逝,对众人来说, 已经算得上不坏的消息了。 在病情稳定之后, 陶隽接受记者采访, 表示自己出院之后,会继续留在军民联合委员会, 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但是大方向的战略和决策, 还是交给还没有老糊涂的年轻人为好。 与此同时,委员会组织公民进行公开投票,历时一个多月, 最终祝时年高票当选。 也由于反抗区实际控制区域的扩大,反抗区总督一职, 正式更名为反抗区执政官。 离开战场之后的祝时年更加忙碌了。 他不仅要处理反抗区的外交,经济,和各种其他方面的事, 还要继续在办公室里收发电报,指挥前线的战局。 他原本以为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会很困难,但是真正去做的时候, 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就像解一道题, 瞄准一个靶心,攻下一座城池一样, 再难的事,说到底也只是一步一步去做而已。 况且他还有江淮宴,从祝时年的学生时代起,就觉得很厉害的江淮宴。 犹豫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江淮宴总是能高屋建瓴地帮他看清楚情况,让他做出自己的判断。 只是经年累月,这样操劳下去,身体到底是会有点影响。 尤其是祝时年每次遇到发情期的时候,一直都在使用抑制剂,打完抑制剂之后,还会继续连轴转地工作。 到后面他打抑制剂的时候,逐渐会出现轻微的低烧。 低烧是抑制剂正常的副作用,除了S级的alpha和omega,很多人打完抑制剂都会出现低烧。 只是轻微的头晕恶心,并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可是祝时年的工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漏。 陶隽和奶奶都劝他,说要让他去匹配所找一个伴侣,就算只是花一点时间做个临时标记,都要比打抑制剂影响状态要好得太多了。 但是祝时年并不想这么做。 他其实还忘不了第一次被顾臻强制标记的时候,那种明明心里很抗拒,全身却不由自主亲近他的感觉。 就好像身心全然割裂来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心属于自己,身体却属于标记他的alpha。 何况那个陌生人,一定会比顾臻更值得信任吗,一定会在标记之后尊重自己,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吗。 祝时年第一次和奶奶吵了架,准确地说,也称不上是吵架,祝时年被逼急了之后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奶奶意识到他不高兴了,马上就没再说话了,说要去给他热宵夜。 祝时年知道奶奶没有恶意,第一次对奶奶大声说话,他也觉得很对不起。 后来江淮宴说,他来给自己临时标记吧。 如果说非要找一个匹配而来的,在此之前和祝时年完全不认识的alpha来给他这个临时标记,那还不如由他来。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江淮宴的身体也不好,他的等级低,用抑制剂的副作用比自己还要大得多。 距离祝时年突袭帝国基地,把特效药带回来,已经过了将近两年了。 那时候病情和江淮宴差不多的病人,病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已经不再需要吃药了,只有江淮宴因为继续频繁地使用着抑制剂,病依旧还没有好。 奶奶也找过江淮宴好几次,想要他去匹配中心登记一下,就算匹配度没那么高,只要对方人好,能相互照顾着也是好的,但是江淮宴对此似乎很排斥。 祝时年觉得,让江淮宴给自己做临时标记,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己的信息素等级高,如果做了标记,他的病就也能快一点好起来了。 江淮宴的牙齿短促地在他的后颈停留了一下,几乎只花了几秒,信息素很快就注入了进去。 可是这和祝时年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太久没有和alpha有过这种接触了,整个人都被alpha信息素刺激地颤抖了一下,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好像是一种昂贵的,攒了很多钱才第一次买到的抑制剂。 被标记的一瞬间,电流一般的快感席卷过全身,几秒过后,好几天靠抑制剂压下去的难受几乎一扫而空。 好舒服。 很熟悉的雪松木信息素,一下子顺着血管流淌过他的全身。 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某一个他已经躺上了床的晚上,才下工回来洗完澡的哥哥身上就是这样雪松木信息素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金色的,圆圆的,一看就很贵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糖纸,塞进了祝时年的嘴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爬上了床。 “唔!”祝时年轻呼一声,巧克力好大一颗,填满了他的嘴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祝时年原本想说,他已经刷过牙了,刷过牙之后再吃东西,是会蛀牙的。 可是巧克力真的好甜好好吃,哥哥已经钻进了被窝,他身上是淡淡的雪松木香,让人觉得清新而安宁。 外层的巧克力里下面,是一层松脆的坚果,咬开坚果,又是甜甜的巧克力。 “好些了吗。”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祝时年控制不住地整个人又颤抖了一下。 帮帮你好了。 马上让你舒服。 记忆力的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产生一种诡异的,割裂的感觉,就好像亵渎了记忆里的哥哥,也明明不尊重江淮宴的感受,祝时年一下子反应很大地推开了江淮宴。 祝时年明明答应过他,对他好就只是因为在乎他,就只是因为想对他好的。 江淮宴整个人也有些愣住了。 然后下一秒的祝时年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动作会让江淮宴难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他做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把江淮宴扯回了沙发上。 祝时年手劲实在大,二次分化成omega并没有影响他S级的生理素质,再加上事发突然,江淮宴根本就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坐在了他身旁。 迫于惯性,两个人撞在了一起,雪松木的清香几乎把祝时年尽数包裹笼罩在了一起。 江淮宴怕他向后倒去,身上护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和标记了自己的alpha贴近,对祝时年来说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江淮宴的怀里一如他第一次分化的那一晚,冰凉如同冷玉,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还想待上很久很久。 他呆呆地没有做什么,直到两三秒后,江淮宴松开了他。 “怎么这样欺负我,”江淮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被标记了就要推人扯人,把我当成顾臻了?” “那有点人身攻击了。”江淮宴很习惯性地阴阳怪气道。 祝时年觉得自己整个人现在都有点奇怪,不知道和江淮宴待在一起还会做出什么不清醒的事,就马上站了起来。 “抱歉,我刚刚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弄疼你吧。” 江淮宴笑着摆摆手:“没有那么娇气,我皮糙肉厚的,又没磕又没碰,不会觉得疼的。” “你要是害怕的话,以后就还是打抑制剂吧,工作的事,我和林闻远都会替你分担一点,前线的人自己也会有判断,本来也不该事事都压在你身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肯定要比君命细如丝的好。” “没有害怕。”祝时年忙道。 他能感觉到标记自己之后,江淮宴的信息素变得稳定而正常了许多。 对于C级alpha来说,标记原来是一件这样重要的事情啊。 难怪哥哥那些同期病人的病都已经好全了,难怪只有他的病还没有好。 自己早应该知道的,他还是等级这样高的一个omega,如果他早一点让江淮宴标记自己,江淮宴的病应该早就好了。 他早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每一次听到奶奶催江淮宴去相亲,去登记匹配的时候,祝时年心里总是会涌起怪异的,既赞同,又反对的感觉。 他知道江淮宴心里在想什么,他因为自己生病的原因,总觉得他现在去找omega在一起,是为了治病,是别有目的的,是对那个omega不公平的,即使奶奶说了那只是找个人相互照顾,他也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祝时年其实也这么想,他自私地希望江淮宴好起来,可是却又的确觉得,那好像对那个帮江淮宴治病的omega不公平。 可是如果那个omega是自己的话,那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了哥哥做什么都是没关系的,可以的。 何况被临时标记对他来说也是舒服的,不难受的,根本算不上什么牺牲 如果这还能帮助江淮宴治病,那就简直再好不过了。 “我没有害怕,”祝时年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十分认真,“也不难受比抑制剂还要舒服。” “就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作者有话说: 【 www.w】 80-90 第81章 领养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江淮宴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 “去工作吧。” 这是一个很“祝承”的动作。 江淮宴并不喜欢拿资历或是年龄说事,也并不喜欢肢体接触,从认识他来说, 祝时年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江淮宴自己也怔了怔, 像是也没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被标记过的腺体突然再一次变得发烫了起来,祝时年像是落荒而逃一样, 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不是不该这样 人毕竟是被信息素控制的动物, 他和江淮宴, 好像都因此变得有点反常。 祝时年想过在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拒绝江淮宴,可是他却能明显地察觉到江淮宴的信息素在因此变得稳定, 病情也在好转。 他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了。 心理上的那点别扭, 在江淮宴货真价值好转的身体状况面前, 变得有些不值一提。 何况祝时年也因此不需要用抑制剂,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工作,来更具体地指挥前线的战局。 这对于他们来说, 是两全其美的事。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区的领土不断扩大, 江淮宴的病也在一天天转好。 不到一年之后,反抗区的实际控制区域,已经达到了帝国原先版图的一半, 和帝国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分庭抗礼。 在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的时候,祝时年下令放缓了推进速度。 民众中间产生了质疑声,有人说前线正势如破竹的时候, 凭什么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给帝国负隅顽抗的时间,就该一口气把整个帝国打下来。 有人说祝时年是不是太清楚自己靠军功上位的来时路了, 眼见着钱将军的功劳越来越大,生怕他威望超过自己,宁愿给敌人机会也不想让钱将军功高盖主。 还有人说,祝时年大概不是那样心胸狭隘的人,可是他离开前线太久了,大概是真的变得畏首畏尾唯唯诺诺,不敢进攻了。 可是当祝时年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的时候,这些声音好像一瞬间偃旗息鼓了。 “反抗区之家的听众们大家好,我是反抗区执政官和三军统帅祝时年。” 温柔清亮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沉静如涓涓流水。 涓涓流水不疾不徐地淌过千家万户的客厅,厨房,车间和休战的战壕。 “第一次做客反抗军之家,我知道最近的很多民众朋友们对我的决策有一些质疑,大家都在想,既然势头这么好,为什么不一口气打下去,打到帝国投降为止。”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自然得像是聊天。 在帝国的时候,祝时年就是年轻有为的上校了,许多人很早就知道他,从前他面对民众和镜头的时候,往往是紧张拘谨的,和现在的样子几乎截然相反。 “我也很想。我比任何人都想。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的年轻人,他们是我送上去的。每一个倒下去的名字,我都签过嘉奖令。我也想早一天结束这场战争,我也有亲人,我知道我打仗的时候,我的亲人每天有多担惊受怕。” “帝国轻视我们,帝国的报纸上说我们是‘乌合之众’,从战场开始,他们的确就有比我们更扎实的军备。” 祝时年语气温和沉静,不疾不徐,他说前线推进太快,补给线拉得太长,运上去的弹药和粮食常常要在半路上等好几天才能到士兵手里。 帝国会在即将被攻下的地方实行焦土计划,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工厂和设备。 他说反抗军的士兵比帝国的士兵英勇百倍,可是再英勇的士兵,也没有办法不用汽油开车和坦克,也没有办法不用子弹杀人。 反抗军是向前推进的,帝国是向后撤离的,如果不能及时跟上军工厂和补给站,他们的补给线只会越来越长,而帝国的补给线只会越来越短。 祝时年的讲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女主持人随后提了一些问题,祝时年一一做了回答。 他的谈话风格其实很像陶隽,不会避重就轻,如果是不能公开的问题,就会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没有办法作答。 祝时年参加的是反抗区之家的晚间节目,离开广播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芝雨提出要送他,被祝时年拒绝了。 他和林芝雨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两个人一道下楼,才知道林芝雨已经结婚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因左眼失明退役的alpha军人,现在在电台当编辑,两个人在这里相识,相谈甚欢,很快提交了结婚的申请。 因为在战时,双方的很多亲友尚在战场,就暂时还没有摆酒席。 “那”祝时年愣了愣,看向林芝雨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先前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以为只是电台伙食比较好,加上林芝雨经常排晚班,可能有吃宵夜的习惯。 “四个月了,到时候,请执政官阁下来喝宝宝的满月酒。再介绍我爱人给您认识。” 提到丈夫,林芝雨一下子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把碎发夹到了耳后。 “好啊。”祝时年也笑了笑。 林芝雨回了在广播站的宿舍,祝时年一个人走出了广播站的大门。 不到十一点,月色冷白,夜幕漆黑。 林芝雨也要当妈妈了,真好。祝时年想。 她有了因爱情结识的丈夫,有了作为爱情结晶降生的孩子,真好啊。 真好,祝时年重复了一遍。 车停在院子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祝时年垂下眼睛,发动了车子。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祝时年停好车,上了楼。 其实也不孤单的,祝时年想,奶奶应该会在家,只是睡着了,江淮宴今天没有出差,他好像去了城郊的孤儿院参加什么慈善活动,应该也到家了 为什么非要去想那个已经失去了的孩子呢。 祝时年有些晃神,用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出了一个很大的纰漏。 他忘记给林芝雨红包了。 他懊悔得想拍脑袋,明明林芝雨说她结婚的时候他想到了的,可是后来听到林芝雨说孩子的事,偏偏就走神忘记了。 林芝雨跟着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帝国叛逃,平时不联系也就罢了,知道了她结婚,竟然也忘记给她红包恭喜她了。 “回来了?” 祝时年在门外停留太久了,久到早就听见脚步声的江淮宴察觉出来不对,赶忙出来开门。 客厅灯光暖黄,照在江淮宴身上,祝时年看着他怀里的包被,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祝时年看不出来多少岁的孩子。 “先进来,”看到祝时年诧异得说不出来,江淮宴有些无奈地说,“站在门外发呆做什么。” “这是你从福利院带回来的吗。” 孩子睡着了,应该是刚被江淮宴哄睡的,祝时年问得很小声,生怕又把孩子吵醒了。 “我知道你还是想要一个孩子。”江淮宴把孩子放进了婴儿车,看着他轻声说,“今天刚好去了福利院参加慈善活动,院长问我有没有想要领养的,我就把他带了回来,还没有办手续。” 暖黄的灯光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到了新环境,他似乎没什么安全感,整个人侧躺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多大了。”祝时年问道。 “两岁多,不知道多几个月。”江淮宴回答。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从孩子身上移开了视线。 祝时年打掉的那个孩子,如果平安生下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江淮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害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惹得祝时年伤心难过了。 沉默如有实质,慢慢侵蚀了整个客厅。 “福利院里,是不是小的孩子更好领养些?”过了一会儿,祝时年问道。 没有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江淮宴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答案。 福利院从来都是这样,孩子越小越容易和人亲近,孩子越大越不好找领养。 像这样两岁大的孩子,都还没什么记忆,就算从小骗他说是亲生的,只要对他好,他也根本不会怀疑。 “我们要领养的话,要不还是领养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长得也这么乖,白白胖胖的,肯定很多人喜欢,应该也不用担心没人领养的。” 祝时年说的又急又快,像是说得慢了,就会被人发现他的逻辑根本说不通一样。 他这句话的逻辑就好像omega找对象,说又高又帅的alpha肯定不愁没人爱,我偏不喜欢他,我偏要找个又穷又丑的,除了我不会有人爱他,他需要我一样。 放在相亲网站上,这种离谱的观念是会被群起而嘲之的。 江淮宴静静地看着他,他其实不知道祝时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不想用别人来替代那个他打掉孩子的存在吗,还是觉得他自己看到年龄和那个孩子一样大的小孩总是会想起自己的那个孩子,觉得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孩子。 反正祝时年其人,是江淮宴见过最会自苦,最会用严苛之极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最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江淮宴有时候真是恨死顾臻了。 反正他不觉得按照自己对祝时年奶奶父母的了解,他们能养出祝时年这样永远在跟自己过不去的性格。 “好。”但是江淮宴只是温声应道。 “那明天我们一起送他回孤儿院吧。”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妈妈 第二天清晨, 祝时年很早就起了床。 江淮宴主动把车钥匙递给他,自己抱起了那个孩子,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要一直抱着他吗?”祝时年愣了愣问道,“不能让他坐在后座吗。” “他有点晕车, ”江淮宴回答道, “不抱着他会很难受,回来的时候是秘书抱的。” 祝时年愣了愣, 没想到小孩子居然会这么麻烦, 他心疼江淮宴, 怕他手酸,主动接过了孩子, 说自己不熟悉路, 让江淮宴去开车。 “小孩子, 是挺麻烦的。”江淮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道, “可能是他第一次坐车的关系。” 害怕他们走丢,福利院的孩子很少有走出福利院的机会, 他们第一次离开福利院出远门,往往就是被领养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被祝时年抱着的缘故,孩子睡得很熟, 并没有像江淮宴忧心地那样哭闹。 一路上,他都乖乖地靠在祝时年手臂里,对自己即将被送回福利院的命运浑然未觉。 他会因此难过吗?祝时年低头看着他想 应该会吧。 那等他长大之后, 他会忘掉吗。 祝时年不知道。 孩子一路上都很乖,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洒扫落叶。 偏偏在车即将开到福利院的时候, 孩子刚好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看清了回到福利院的路,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脸也开始泛红,就像发烧了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祝时年没有带过孩子,不知道孩子哭的理由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他连忙把孩子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可能是因为祝时年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缘故,孩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不是坏人,我送你回福利院去,找福利院的老师,好不好?” 孩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变得好受,相反,他不敢哭出声音来,整个人几乎都在抖。 江淮宴对哭着的孩子大概要稍微多那么一点经验,他让祝时年抱着孩子轻轻摇一摇,好让他平静下来。 “可能是晕车,”江淮宴想了想,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示意祝时年下车,“先下车吧。” 祝时年也觉得可能是孩子晕车难受,江淮宴绕了过来,替他打开了车门。 车外面,早晨清新有些冷冽的风扑面而来。 “妈,妈妈” 祝时年要下车的时候,袖子却轻轻一沉。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小手握成拳头,却只有一颗剥开的山竹那么大,脸哭得通红,似乎是很害怕下车。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心一下子狠狠地揪了一下。 祝时年学着印象里大人哄孩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几乎要把自己哭晕过去。 “妈妈。” “宝宝,你不舒服吗?”祝时年低头问怀里的孩子,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求助似的看向江淮宴,“好像也不是晕车,他这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带他去医院。” “应该不是,”江淮宴摇了摇头,“他应该只是不想回福利院。” 两岁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恶,也会通过哭来表达情感。 至于他为什么不敢哭出声来,应该是听老师说应该多笑笑才会被领养的家庭喜欢,有些被矫枉过正了。 祝时年让孩子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很有耐心地轻轻晃着,在原地踱着步。 慢慢的,孩子可能是被晃晕了,慢慢地不哭了。 “福利院的人,对这些孩子不好吗?” “谈不上不好吧,”江淮宴想了想回答,“只是一个老师管着很多孩子,只能保证孩子衣食无忧,不太可能像普通的家庭那样”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是有限的,他们只能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不发生欺凌和口角,让他们到了年纪去上学。 要求福利院的老师给每个孩子像父母那样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些社会爱心人士去探望这些孩子的时候,甚至会被建议不要拥抱这些孩子。 因为拥抱是太温暖太幸福的事了,这些孩子可能会很难戒断,会给工作人员造成很大的负担。 江淮宴没有再说下去了,从前那段因为不听话被关在江家阁楼里的日子有点太糟糕了,以至于终于被放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也有过那种因为太害怕从太阳底下回到禁闭室里,而不敢去晒太阳的想法。 他转移了话题问祝时年道:“你要跟我一起去找院长吗,还是在车上等我。” “我和你一起走。”祝时年回答。 江淮宴没有说什么,祝时年继续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旁还有清晰的泪痕,江淮宴拿了手帕,细心地帮他擦干。 “他两岁了,”祝时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岁不应该会说话了吗,他为什么只会一直喊妈妈。” 江淮宴对于这个问题并不陌生,昨天的时候,他随行的一个官员就问过孤儿院院长差不多的问题。 院长说这是正常的,孤儿院的孩子,没有人从他们出生开始在他们耳旁重复着教他们喊爸爸妈妈,没有人会在他们成功说出一个词语的时候开心地夸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宝宝,语言是需要环境的,教育也是需要大量重复和反馈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些孤儿院的孩子在两岁还学不会说话,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才没有别人领养他的?” 江淮宴刚想要开口回答,祝时年又接着问道。 孤儿院的大门近在咫尺,只是现在还太早了,保安还在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江淮宴注意到,祝时年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可能是的,”江淮宴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灰扑扑的厂房上,他顺着祝时年的话说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祝时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孩子的确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趴在祝时年的肩膀上,小脸埋在祝时年颈窝里,间隔了很久,才抽噎了一下。 “不哭了。”祝时年轻声说,“不哭了,我们回家。” 他不知道孩子听不听得懂,但那孩子的哭声,真的慢慢地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就连抽噎也停了下来。 去登记所的路上,阳光升了起来,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路都照得金灿灿的。 下车的时候,孩子又睡得熟了,祝时年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指一触即分地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孩子不算好看,鼻子塌塌的,不知道长大之后会不会好起来。 没关系,没有别人喜欢你,我喜欢你。 就算你鼻子塌,说话比别人晚,我也喜欢你。 皮肤倒是挺白的,睫毛也长,密密地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孩子正睡得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正好抓住了祝时年的手指。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妈妈。”他好像只会这一个音节,奶声奶气地喊。 “是爸爸,”祝时年认真地纠正,“爸爸。” 孩子试图学着他的口型,去发爸爸的音,但是努力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趴趴” “爸爸。” 他似乎有点笨,努力了好几次都还是没有学会,可能是担心祝时年不喜欢他叫妈妈,就连妈妈也不叫了,只是轻轻抓着祝时年的手指。 江淮宴已经去领了表来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这样的东西日后再说吧,妈妈的音节简单一点,先随他叫吧。” “他的父母孤儿院那边没有记录,孤儿院那边只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叫听听。这里还有名字没有填,你想想给他取什么名字,我觉得直接叫祝听就还可以。” “姓祝吗?”祝时年有些诧异地问道。 “那不然姓江吗。”江淮宴反问道。 “他的父母呢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话说出口,祝时年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如果知道他的父母姓什么的话,江淮宴不会不告诉自己的。 父母都毫无消息,这样的孩子,大多都是父母已经战死的。 从前平民的寿命短,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如果父母都在战场上战死,这个孩子也不再记得他们,大概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那我们是不是不该让他叫爸爸,那样的话,他的亲生父母的存在就好像被抹消了一样。” “这都是后话了,现在他除了妈妈什么也不会叫。还是先给他取给名字吧。”江淮宴回答道。 “听听。”祝时年叫了他一声,他并不是特别满意祝听这个名字,觉得好像有点草率。 听听原本趴在他怀里,听到祝时年叫自己的小名,马上就抬起圆圆的脑袋转过来看向了他。 因为还小的缘故,小孩子眼睛瞳色往往比较浅,听听的眼睛是比祝时年还浅的栗色。 “你叫祝庭嘉,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父亲和爸爸 祝庭嘉的名字被登记在了领养手册上, 不过平时的时候,祝时年和江淮宴喊他听听更多。 祝时年喊他宝宝的时候,他会更高兴地回应。 奶奶和江淮宴其实也都觉得说话晚没有什么,他会说一点, 就能说明智力没问题了, 至于在正常人的范畴里聪明还是笨,他们都觉得并不重要。 世界上有读书好的聪明人, 那就肯定是有比较笨的, 读书成绩不好的人的。 何况听听只是是有点内向, 但是并不笨的,只要耐心地跟他重复, 给他鼓励, 他学得并不慢。 在家里待了两个多月, 他就学会了十几个简单的词汇,还能把两个有意义的词结合在一起。 想要抱的时候,他就会抓住祝时年的裤脚, 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抱。 家里人其实已经教会了他喊叔叔和奶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面对祝时年的时候,还是会叔叔和妈妈混着叫。 尤其是想要祝时年抱他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喊妈妈。 祝时年总是先应他, 轻轻把他抱起来,再细声细气地纠正他是叔叔。 几个月之后,听听满了三岁, 到了上学的年纪, 祝时年把他送去了家附近的幼儿园。 听听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尤其是幼儿园的风格还有点像江淮宴把他带回来的孤儿院, 建筑物都是仿照城堡样式的。 他可能是以为祝时年和江淮宴不要他了,被奶奶牵着小手走到幼儿园门外的时候,整个人哭得浑身都抖了起来。 奶奶宠孩子,实在没办法把他丢在那里,又不好站在幼儿园门口给门卫和老师添麻烦,就拉着他找了一家刚好能看见幼儿园门口的店坐下,给他点了一个平时不让他吃的汉堡薯条炸鸡套餐。 看到汉堡薯条,听听一下子不哭了。 他边吃,奶奶边跟他解释,说只是让他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玩,下午就来接他,不会把他丢在那里的。 不信的话,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下午的时候,这些进去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会把他们接出来的。 到了下午四点,同龄的小朋友们果然从里面鱼贯而出。 听听这才信了奶奶不是想要把他送回孤儿院,但是饶是如此,第二天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是可怜兮兮地掉了很多眼泪。 知道祝时年要去上班,他不敢像昨天那样大哭了,他红着眼睛问祝时年,可不可以早一点来接他。 “好。让江叔叔早点来接你。” 江淮宴对祝时年太惯着孩子的教育方式有所不满,说要接你自己接去,谁惯得他这样,人人都要早点来接,干脆吃过午饭就去幼儿园门口排队好了。 但是他一贯心口不一,还是早早地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叔叔——抱。”听听扑到他怀里,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往他脸上贴了一个贴纸,“小红花,给叔叔,是老师奖励给我的” 什么东西? 江淮宴难以想象自己脸侧贴了一个大红贴纸的样子有多好笑,赶忙把他抱回了车上,让他把贴纸留给祝时年去。 “祝叔叔和奶奶也有,有三个,”听听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进教室之后没有哭老师给了我一个,我中午把饭吃光老师给了我一个,午睡的时候我乖乖睡觉老师又给了我一个” 听听高高兴兴地如数家珍,完全没了早晨在幼儿园门口的视死如归。 江淮宴心里想着小孩子真是烦死了,可是直到送他回到家,都没有摘下那张很蠢的贴纸。 虽然头一回去幼儿园的经历很曲折,但是慢慢地,听听还是习惯了他的幼儿园生活。 他白白净净的,眼睛大,睫毛长,虽然有点塌鼻子,但是长得其实能算得上讨人喜欢。虽然内向,但是脾气好,也有其他内向脾气好的孩子喜欢和他玩。 奶奶每天都要问他今天幼儿园里有没有开心的事情,他也每天都高高兴兴地跟奶奶说今天老师带他们玩了什么游戏,中午哪几个菜。 直到有一天,听听回家的时候明显哭过。 祝时年的发情期快到了,刚好下班回家办公,平时他在五六点回家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听都会摇摇晃晃地跑到门口迎接他。 但是今天他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听听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哭了?” 祝时年连忙把他抱了起来,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江淮宴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们还在问呢。” 听听回来的时候边哭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什么的,他和奶奶两个人都没听清楚。 他们先是哄着孩子冷静下来不哭了,然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他们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爸爸妈妈,说我爸爸妈妈死了,我是没人要的孤儿。” 祝时年着急了,当即就站了起来,想去找幼儿园老师的联系方式,却被江淮宴拉住,示意他先不要这么做。 “有人欺负听听,你回来告诉我们,这很好,很值得表扬。”江淮宴循循善诱,“下次也要回家告诉我们,知道不知道?” 听听点了点头。 江淮宴接着说:“听听是更想我们去找欺负你的人的家长让他给你道歉,还是更想自己明天去揍他一顿,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家里很注重给听听吃肉蛋奶,比起同龄人来说,听听虽然不胖,但是绝对算不上瘦弱,打架不会落于下风。 听到这个主动鼓动小孩子打架的言论,奶奶在一旁都愣住了:“这怎么成啊,小江你也真是的,你还教小孩子打架了你” “我揍过他们了”听听吸了吸鼻子,撩起了袖子,露出上面的一道红痕,“这是他抓的,我把他按在地上,应该是我打赢了,他家里人提早来把他接走了。” 祝时年一下子就急了,连忙抓起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还好,对面的小孩指甲留得不长,没有破皮。 他又心疼又急,他也是不赞同听听打架的,但是他也知道,江淮宴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祝叔叔说爸爸妈妈很爱我,只是为了保护我们死掉了,我听到他们那么说,我就很,很难受” “没有。”江淮宴在这一点上表现得非常支持,“打得挺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啊,我去给他父母打电话,问问要不要我们来付医药费。” 祝时年拿过了他的手机,他实在不放心江淮宴去联系对方父母,江淮宴那张嘴,搞不好能说出你家孩子嘴欠活该,我还以为这孩子没父母教呢这种火上浇油的话来。 “叫余成轩。”听听老老实实地回答。 祝时年找到家长群点进去,发现老师已经率先发来了消息,跟他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方家长带孩子去医院看过了,孩子没什么大事,就是脸肿了一点,买了支药膏擦。 老师还说对方家长知道是自家孩子嘴欠,没有要医药费,非常抱歉他说了这样的话,回去也会教育自己家的孩子。 听听大概是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把我叔叔挂在嘴边,被人问爸爸妈妈的时候老老实实说了自己家只有叔叔和奶奶。 小孩子有时候也是很恶毒的,祝时年很自责,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那么早把听听是领养的事实真相告诉他。 听听学会说话之后,他和江淮宴就一直让他喊叔叔,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在战场上过世的,也要记得真正的爸爸妈妈给了他生命。 可是小孩子有什么责任来承担这一切呢?祝时年现在觉得自己这样简直是自作聪明的伪善。 能有什么比孩子活得开心幸福重要呢。 如果他自己死了,留下一个孩子被他人领养,他也只会巴不得领养家庭对孩子视如己出,孩子永远不知道他不是亲生的才好。 “来,奖励你打赢了,给你买一箱积木,”江淮宴把听听抱到了腿上,给他看自己的手机,“这个好么,应该可以拼很久。” “叔叔,”听听看了一会江淮宴挑的积木,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要积木可以要别的吗。” “听听想要什么?”祝时年问。 “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们父亲爸爸。” “我,我会记得我的爸爸妈妈是为了保护我们死掉的,”让祝时年江淮宴假扮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像是一件有点虚荣的,不太好的事,听听又连忙接着说道,“对不起,可是他们都有爸爸妈妈” “可以叫,以后都叫父亲爸爸就好了。”祝时年揉了揉听听的脑袋,他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就马上连带着江淮宴一起答应了。 江淮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爸爸 他和祝时年又不是夫妻,祝时年居然就真的答应让孩子这么叫了。 在孩子面前,祝时年的底线好像就是会不断地退缩。 如果和祝庭嘉关系最好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祝庭嘉想要喊别人父亲或者妈妈而喊祝时年爸爸,如果那个人答应,祝时年大概也会想也不想地答应。 江淮宴手一滑,把刚刚的积木下了单。 他懒得申请取消订单,就让祝庭嘉赶紧去把他现在家里还没拼完的积木去拼完。 听听更开心了,像个炮弹一样从他怀里蹿了出去,抱出自己没拼完的积木,噗通一下就坐在地上继续拼积木。 “去房间吧。”他对祝时年道,祝时年很少这个点回家,五点半就到了家,应该是发情期快到了,需要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想到这一点,江淮宴其实更加心烦。 如果是另一个值得信任的,和他匹配度高的人,能临时标记他充当没有副作用的抑制剂的话,祝时年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比如说那个聂航,比如说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某某某。 祝时年讨人厌就讨人厌在这里,他比普通的omega还要没有生理常识得多,自己又做过Alpha,觉得所有Alpha都跟他一样,是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 “你不开心吗。”到了房间,祝时年看着他,先开口问道。 祝时年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一向很在乎别人开不开心,生不生气。 “没有不开心,”江淮宴回答,“只是不太认可你的教育理念。””他今天想要父亲爸爸,你就陪他过家家,”被祝时年这样体贴地温声询问,刻薄的话不禁脱口而出,“明天他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去给他摘吗?” 咄咄逼人的话说出口,江淮宴才有些懊悔自己的语气太冲了。 祝时年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答应了孩子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就要被他这样发脾气吗。 江淮宴有些后悔,他想要跟祝时年道歉,可真实的,他生气的原因,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祝时年脾气好,可是听到江淮宴这样发脾气,他也有些愣住了。 他不禁感到委屈,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还不认可江淮宴那一套一切都用打回去解决的教育理念呢,他也没有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啊。 可是祝时年很快想到,这好像是相认之后,江淮宴第一次和他发脾气。 江淮宴算不上脾气不好的人,大多数时候,即使是吵架,他能心平气和地把对方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不高兴了。 就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宠孩子了吗。 可是明明江淮宴自己也很宠听听。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在祝时年想明白江淮宴为什么发脾气之前,江淮宴先开了口。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你还有工作要忙,我先标记你吧。” 这实在是一件不值得争吵的事情,祝时年想,可能是江淮宴今天工作不顺有点心烦,也可能是他因为听听的事情心情不好。 有的时候,他可能就是单纯地口是心非,觉得对别人好很丢脸,就像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弟弟的时候,他前脚刚说完再管自己的闲事就是犯贱,后脚就帮自己杀掉了蒋家父子一样。 祝时年顺从地把后颈露了出来,江淮宴很熟练地摘掉了自己的抑制贴。 但在他靠近的时候,祝时年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他一瞬间反应过来一件重要的事。 江淮宴不愿意自己纵容听听叫他们父亲爸爸,是不是因为,这是夫妻之间才能用的词? 是不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共处一室 江淮宴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快要三十岁了,模样清俊,性子温文尔雅,应该早就有很多人向他表达过倾慕了。 他从前不找伴侣,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英年早逝, 觉得这样对另一半不公平。 但是现在他的病好了,也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喜欢上别人, 恋爱, 结婚, 有自己的家庭。 祝时年救他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希望的吗? 江淮宴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时年问过祝承这个问题, 祝承那时候十八岁, 刚刚拒绝了匹配所匹配到的omega。 祝承正在洗衣服, 嫌他吵闹,说喜欢不闹腾话少的。 “可是我去他们班看过那个哥哥,他很安静, 很温柔,话不多, 一点都不闹腾的。” “也很漂亮,要是我也能匹配到那么好看又温柔的omega就好了。” 年纪还小的祝时年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祝承拒绝了那个omega很可惜。 祝承可能是嫌他烦了,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从盆里把祝时年的衣服单独挑拣了出来,扔进了另一个盆里:“自己洗。” 祝时年刚好想留下来再劝劝他哥不要拒绝那个omega,就乖乖地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洗自己的衣服。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水, 祝承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把水龙头扭了过来,换成了热水。 抓住他手腕的时候, 祝承的手是凉的。 祝时年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你怎么用凉水洗衣服,妈妈说了” “你还小,别问了,”祝承答非所问地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我结了婚,以后就有自己的小家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家。” 家里的热水器并没有那么好,水没有马上变成热水,祝承大概是觉得浪费水,又出尔反尔地啪嗒一下把水龙头关掉,把祝时年的那几件衣服拿了回来。 祝时年不笨,祝承说的不想离开家,他知道祝承在想什么。 祝时年还在上学,现在家里只有祝承和妈妈两个劳动力。 祝承勤劳能干,是工地最勤劳踏实的小工,又有文化,大包工头许诺过他,到了下一个工地,就让他跟自己干个小包工头。 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当然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是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固执得厉害,大概是想要供祝时年读完书找到工作,再谈别的。 很多年后,祝时年依然觉得很后悔。 如果哥哥和那个omega结婚了,嫂子也许就会拦着他,管着他,不让他去卖血。 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人生的很多细微的选择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带来一场剧烈的风暴。 哥哥现在有喜欢的人了,自己明明应该高兴才对。 后知后觉地,祝时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因为江淮宴可能有了喜欢的人而难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自私了很多,可能因为他已经不会再和人组成家庭,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就也见不得江淮宴有自己的家庭,就也见不得江淮宴幸福。 祝时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变得好糟糕,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样自私,这样只想着自己。 他觉得很难过,也很自责。 江淮宴看见祝时年后退半步,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默默走到门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跟他说冰箱里有抑制剂,记得看看生产日期,如果是江氏抑制剂频繁失效的那段时间,就把那支扔掉。 祝时年看着他把自己房间的门合上,很庆幸自己刚刚反应了过来。 他应该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刚刚自己拒绝他的时候,他应该觉得很如释重负吧。 自己那些阴暗的,自私的想法和感受,还好只是想一想。 还好自己并没有真的有意无意地做出什么实质的举动,给江淮宴造成什么困扰。 祝时年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已经有听听了,江淮宴应该就是害怕自己以后会孤身一人,才主动帮他带回了听听的。 还好,他还有听听。 想到听听,胸口似乎又重新变得温热了一些,就好像胸腔一团死寂的灰,又重新燃起了一些温暖的火星。 但是还是有一点难过。 难过是难过,慰藉是慰藉,二者并不能正数和负数一样相抵。 祝时年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只能努力地让自己忙起来,好能不去想这件事。 他更加早出晚归地工作,回避在家里或者反抗军总部和江淮宴任何可能的见面,想要让自己尽快习惯以后的日子。 江淮宴并没有因此多问什么。 现在的祝时年,忙得很难见得到面才是常态,挤出时间来陪他,那才是不正常的。 但是听听却不是那么习惯。 他睡得早,他每天九点去上幼儿园的时候,祝时年已经离开很久了,祝时年每天晚上十一二点回来的时候,他又已经睡着很久了。 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却好像根本见不到爸爸的面一样。 但是听听并不是擅长表达自己需求的孩子,他不会缠着奶奶和父亲说要见爸爸,因为他会担心奶奶和父亲觉得他不那么喜欢奶奶,更喜欢爸爸。 他也很喜欢奶奶,喜欢父亲,只是因为总是见不得祝时年的面,而总是在想他。 两周之后,奶奶发现他的圆溜溜的眼睛总是往祝时年的房间看的时候,才意识到孩子想祝时年了。 祝时年连忙答应奶奶自己星期五会回来吃晚饭。 星期五能见到祝时年,听听从星期一就开始等待,从星期三就开始高兴。 他盘算着自己要给工作很忙的爸爸准备什么惊喜,可是有点想不出来。 爸爸很厉害,自己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他买,爸爸好像什么都不缺。 祝庭嘉一想再想,觉得自己在幼儿园好好表现,把跟老师换来的奖品送给爸爸,爸爸应该会高兴的。 祝时年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做好了饭,从楼道里就能闻到饭香,他顺路排了一会儿队,买回来一只听听最喜欢的烤鸭。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江淮宴也在,祝时年平静如常地和他交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来。 吃完饭的时候,听听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给爸爸准备了惊喜。 “听听不用给我准备什么惊喜,”祝时年被他拉着手,弯下身笑着摸了摸听听的脑袋,“听听每天开心,就是给爸爸惊喜了。” 祝时年被他拉着手,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祝时年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隐约心里觉得有点担忧。 听听还很矮,还没有到他的腿高,连床头柜也够不着,他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少了。 祝时年不在家的时候,不会在家里放什么重要的文件,不过他有幸见过陈越明家养的猫,据说小孩子能搞出来的动静大约是猫的十倍。 听听开心地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上前掀开了床上的被子。 奶茶撒在了床单上,上面还分布着不少黑色的珍珠。 祝时年感觉自己一瞬间有点心梗。 小孩子的闹腾程度好像真的是猫的十倍,祝时年现在确信这一点不是夸大其词了。 这一幕也在听听的意料之外,他不大的脑子似乎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给爸爸准备的惊喜会变成这样,最后化为哇的一声大哭。 祝时年一瞬间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他连忙先把听听抱了起来温声安抚:“听听不哭,不是听听的错,听听是给爸爸准备了饮料对不对?爸爸心领了,就当爸爸喝到了好不好?” 奶奶还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听听的哭声,江淮宴马上赶了过来。 看到床上的一片狼藉,他让祝时年先把听听抱出去,自己则随后把被子和床单抱去了阳台洗。 听听哭得抽抽搭搭,说对不起爸爸,自己不是故意的,哭得眼睛通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虽然第一时间也有些无奈,但是说到底床被弄脏了对成年人来说,并不是多大,多难以接近的事。 但是对于一开始只是想要给祝时年惊喜,却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听听来说,这就像是天大的事情一样。 祝时年看听听哭得难过,只觉得心疼。 可能从前听听在孤儿院里,也有过不小心尿床弄脏床单,或者不小心摔碎了碗或者勺子这样的事,老师可能也没有怪他,只是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但是对于在集体里生活的孩子来说,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被批评,就已经算得上塌天大祸了。 祝时年把孩子抱在怀里耐心地哄着,直到他不哭了,他才把听听放了下去,陪他玩了一会儿积木。 十多分钟后,洗衣机也发出滴滴的声音,祝时年和江淮宴一起把用洗衣机洗完的床单和被套晾了出去。 “今晚你睡我房间吧,我回总部大楼的宿舍住。”晾好床单和被套,江淮宴主动说。 “我回宿舍睡就好,你不是有点认生床吗?” “总部大楼宿舍都是alpha,现在监狱都不AO混宿了。”江淮宴淡淡地开了个玩笑。 祝时年想要反驳,可是还没等他想出反驳的话,江淮宴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收拾换洗的衣服,拿出了新的床单被子。 “我去你房间打地铺吧。”祝时年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就当他死了吧 祝时年半夜醒来的时候, 自己躺在江淮宴的床上。 江淮宴则躺在自己原先睡着的地铺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没有睡好。 祝时年睡眠并不深,他不知道江淮宴是怎么把自己弄上床的, 明明有一点响动, 自己就该醒来才对。 江淮宴房间的窗帘颜色不深,也偏轻偏薄, 屋子里不是漆黑的, 轻纱一样的月光透过窗帘。 江淮宴睡相很一般, 被子有些掉到了地上,他侧躺着, 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 眉头越皱越深。 祝时年下了床, 帮他掖了掖被子。 隔着被子,祝时年轻轻拍了怕江淮宴的背,想要提醒他那只不过是梦。 但是江淮宴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额角起了越来越多的汗珠, 似乎那个梦变得越来越可怕。 “哥。”祝时年轻轻叫了他一声。 江淮宴没有反应。 祝时年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有些又犹豫地伸出手,碰了碰江淮宴的肩膀。 江淮宴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的眼睛浓黑, 深邃,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夜已经深了,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 这一幕其实会显得有些吓人。 “哥, 上床睡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看清是祝时年之后,江淮宴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就好像在春天化开的冰潭,一下子散去了阴冷的气息。 “小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睡的,就一晚而已,凑合一下吧。” “你睡相不太好,”祝时年想了想又补充道,“刚刚被子都掉在地上了。” “可能有点认床,”江淮宴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被祝时年看到了难堪的一面,他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视线,“让你看笑话了。” “上床睡吧。”祝时年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做噩梦了,边上有人守着,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床又不窄,睡两个人也不挤。” 江淮宴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祝时年的脸上,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结束了发呆一样,起身依着祝时年的话上了床,在他的身旁躺下。 床的确不窄,即使用着一床被子,两个人也隔着很宽的一段距离。 “睡吧,晚安。”祝时年低声说道。 他的话好像有什么言出法随的魔力,慢慢地,身旁人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变成了睡熟的人才会有的,轻而缓的呼吸。 江淮宴应该已经睡熟了。 困意重新席卷上来,祝时年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刚要睡着的时候,江淮宴的身体却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祝时年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眉头重新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 “还给我。” “是梦。”无暇去想江淮宴梦到了什么,祝时年故技重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是假的,哥,醒一醒。” 认识江淮宴开始,他鲜少在祝时年面前有什么外露的神情。 愤怒,喜悦,悲伤,好像都是没有的,更枉论是好像根本和江淮宴这个沾不上边的恐惧。 但是现在江淮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个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少,少爷求” “哥,那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没有人回应祝时年的话,江淮宴像是醒不过来一样,眉头皱得更加深了。 从那几个零碎的字眼里,祝时年猜到了他梦见了什么,心脏像是被斧头劈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剧烈的钝痛。 “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在这里,那些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他伸出手,揽住江淮宴的肩膀,像是雌鸟用翅膀包裹小鸟一样把江淮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祝时年一只手轻轻拍着江淮宴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 “都是假的,是噩梦而已,都过去了。”祝时年喃喃地说。 那的确是噩梦,可是那好像不是假的,那大概是他的生命里,真的发生过的噩梦。 祝时年这样安抚着江淮宴,可是自己却变得有点想哭 黑暗漫无边际。 “十一,今天要抽血,营养餐别再吐了。” “知道了。”他温吞地回答道。 “十一,你尽量忍一下,别在夫人面前晕过去,你知道的,夫人是信教的,这样会让她觉得她有罪。” 不吐营养餐,好像还可以勉强忍住,可是不晕过去,应该怎么做到呢。 “知道了。”但是十一还是回答道。 “你的信息素等级这么一般,人也不机灵知道讨好少爷夫人,你得知道为什么少爷夫人愿意留着你养着你,还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想着逃跑,总是动不动给少爷夫人添麻烦,知不知道你前面的那十个人是怎么死的。” “知道的。”他依旧温吞地回答。 江淮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实在是一些没有意义,只要是他清醒的时候,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 早就过去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场别墅的火,是他赢了,死掉的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的江家少爷。 而他只是失去了一个血奴的身份,和一张被烧坏的脸。 血奴的身份一文不值,至于那张脸,被火把烧到毁容固然很疼,可是想到有人被活活烧死,就好像一点也不疼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也许是惩罚他对噩梦的不屑,下一个场景,是祝时年倒在血泊里,苍白美丽的脸上溅上了污秽的血。 然后有人先他一步,抱起了地上那具漂亮的尸体。 那个人很虔诚地亲了一下尸体的嘴唇。 然后像是童话里的真爱之吻一样,沉睡的美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祝时年的眼睛美丽,安静,圣洁,可同时又愚昧痴迷地望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江淮宴顺着他的目光,看清了那个人的下巴,鼻梁,眼睛。 那个人是顾臻。 真可笑啊,有些人生来就什么都有,权势,地位,财富,家族的培养扶持。 还有祝时年的目光。 祝时年的爱。 江淮宴睁开了眼睛,周遭是淡淡的,千叶玫瑰的香气。 祝时年的信息素。 祝时年抱着他,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是一个再亲密不过的姿势了。 又是梦。 他觉得幸福,可是想到祝时年也许也曾经这样抱过顾臻,又觉得妒火中烧。 他抬起头,咬在了祝时年后颈的腺体上。 梦里的祝时年没有防备,似乎有些惊讶,随着信息素注入进去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反抗,就好像是温顺的羔羊,乖乖地任江淮宴故意折磨自己一般的拖长标记的时间,缓慢地把信息素注入他的腺体。 如果只是标记,其实可以在一瞬间就把信息素注入完成。 缓慢的标记,是恋人之间独有的调情的方式。 随着对方信息素慢慢地注入,随着血液循环扩散全身,就好像完成了一次神交,被爱人抚摸过全身。 江淮宴扣着祝时年的腰,享受着他的温柔纵容。 他也会对顾臻这样。 想到这里,江淮宴觉得嫉妒,可是想到祝时年现在是自己的,他又觉得得意。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是雪松木混杂着玫瑰的味道。 “哥。”然后祝时年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从天堂回到地狱好像只需要这样一秒,江淮宴的瞳孔慢慢重新聚拢,他慢慢松开了咬着祝时年后颈的牙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不是梦。 宛如巨山崩裂,海潮狂啸。 江淮宴意识到,他彻底完了。 他再也没有办法,假借着祝承这个身份再在祝时年身边表演,作秀,占据他的亲人位置,占据他对亲人的爱了。 祝时年觉得愧疚的,爱着的哥哥,从来都应该只把他当成弟弟,从来都一心只想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不是想和自己的弟弟,对自己有恩的养母的亲生儿子□□。 然后他紧接着觉得祝时年可怜。 自己夺走了他那个心善的,正直的哥哥,只还给他这样一样虚伪下作的自己。 “我”江淮宴声音生涩地开口。“你讨厌我吧。” “别把我当成你那个哥哥了,就当他死了吧。” “我不是他,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漂亮,就想把你从顾臻手里抢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这次是一个深吻 漫长如几个世纪的沉默过后, 祝时年伸出手指,帮江淮宴擦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 他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听见江淮宴刚刚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其实是窃喜。 他自私地为自己这些天的忧虑不是真的而高兴, 自私地为江淮宴并没有喜欢上别人而高兴。 江淮宴不会离开他,江淮宴会留在他身边。 这是祝时年听到江淮宴的那些话时, 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借着透过窗帘的朦胧月光, 他看见了江淮宴湿润的眼角。 这是祝时年第一次看见江淮宴流泪。 江淮宴是在因为这样的事情痛苦吗。 他是在因为喜欢自己而痛苦吗。 自己能做什么, 能让他不要再难过了吗。 我也喜欢你的话,你就不会难过了吧。 没有怎么犹豫, 祝时年凑过去, 亲了亲江淮宴的嘴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 就被江淮宴下意识地躲开了,就好像那不是他喜欢的人的嘴唇,而且能烫死人的烙铁, 一碰就会死掉的毒药。 祝时年退开了一些,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冷静的, 克制的眼睛,此刻微微放大,是祝时年从没见过的惊愕。 祝时年抓住他的手, 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江淮宴的手指碰到他腰侧的那一刻,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来, 又被祝时年按住了, 一点一点地展开,贴住他的睡衣。 他像是头一天和自己的身体认识, 整个人僵硬得不成样子。 紧接着,祝时年又凑了过来,就好像确认气味的小动物一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江淮宴的鼻尖。 江淮宴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想要躲,可是身后就是床的边缘,再往后退,就要跌下床去了。 他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然后祝时年亲了他。 这次是一个深吻。 他的手攀上了江淮宴的肩膀,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祝时年很清楚怎么亲能让他觉得舒服,尽管江淮宴僵硬而抗拒,却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挑逗了起来。 “祝时年,你先别这样” 感觉到自己在失控,江淮宴努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指轻轻抵住了祝时年的嘴唇。 但是这样不过是负隅顽抗,祝时年很快又拨开了他的手指,重新亲了上来。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要我高兴。” 那什么样才算真的喜欢一个人呢,祝时年其实想要反问他。 还在二十六区上学的时候,祝时年的同桌喜欢一个总是坐在墙角的omega,omega内向,安静,眼睛很大。 每次那个omega走过来的时候,同桌整个人都会变得极其不自然,有时心如擂鼓,就连祝时年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omega家境不好,课余时间在学校后面的小饭店打工,遇到认识的同学总是露出有些羞赧的笑,然后找借口去后厨帮忙。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同桌总是像没看见一样,低着头快速走过去。 还有半年毕业的时候,omega不读书了,一向老实的同桌逃学找到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带了回来。 后来祝时年才知道,他很早就开始攒钱,去找了班主任,帮他暗恋的omega付了学费,充了半年的饭卡。 毕业之后,成绩差不多的两个人上了同一所高专。 在两个人十八岁那年,他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结了婚。 年纪还小的祝时年那时候也会期待,期待自己什么时候会遇到属于他的那个文静的,刘海长长的,大眼睛的omega。 那是祝时年最开始理解的喜欢。 就好像是树上的果子,开始时青青地挂在枝头,如果要在这时候摘下来尝的话,会是酸的,涩的,后来果子熟了,就会变得甘甜。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不是所有果子都有成熟的那一天。 祝时年对顾臻的喜欢就是还没成熟就掉到地上的果子,开始不算太美好,最后也只会慢慢地在地上烂掉。 他不想江淮宴的感情也变成一颗烂掉的果子。 “你说喜欢我就是喜欢我,”祝时年轻轻地说,“我说我喜欢你,就不是喜欢了吗。” 他在乎江淮宴,想要他幸福。 可是也会因为他身边出现了其他的,可以取代自己,给他幸福的人而觉得难过。 更不想让他的喜欢落空。 “那你觉得我说什么是真心的,说我还喜欢顾臻,一直都喜欢顾臻,忘不了顾臻吗?” 江淮宴的脸色几乎一瞬间沉了下去。 半晌过后,他才意识到祝时年是在故意激自己的。 “顾臻不好。”他缓缓地说。 “他对你不好,自己也又蠢又没用唔!” 祝时年又凑过来亲他,他靠得太近了,近到睫毛轻轻扫过江淮宴的脸,带来轻微的痒。 “为什么不亲我。”祝时年像是因为他一直的拒绝有些泄了气,脑袋垂了下来,埋在江淮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像小狗哼哼。 “祝时年。”江淮宴犹豫着,轻轻用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幅度很小地按了按。 被祝时年亲过的地方还残存着他嘴唇的温度,从嘴唇一路灼烧,直到心脏,直到四肢百骸。 他想到了见到祝时年的第一面。 飘着雪的异国刚刚结束了一场灾难,余震突如其来,一个和他们非亲非故的孩子被困在废墟下。 祝时年回过头,确认了一眼他是安全的之后,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那片随时会被余震波及的废墟。 他的睫毛上沾染了细小的雪花,目光却温柔而坚定。 善良无私这样的词,和江淮宴实在八辈子也沾不上边。 对于他而已,多余的善心毫无益处,只有足够的权势和利益,才能让他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样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 但是即便是世上最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也不会不希望他人释放善意的对象是自己。 被困在失火的别墅的时候,江淮宴也会想,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他离开这里呢。 好像除非那个脑子有病的快乐王子刚好路过,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蠢货会来救他。 但是祝时年好像就是这样一个蠢货。 那双单纯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如果那真的是珍贵的宝石,如果有人需要的话,他大概真的会挖出来送给需要的人吧。 知道顾臻背着他和自己订了婚的时候,他竟然会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自己。 被自己按在地上近乎强.暴一样地标记的时候,他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伤口。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祝时年这样的人呢。 祝时年这样的人,又为什么偏偏早早被人占据了全部的身心呢。 顾臻愚蠢,没用,除了家世的光环一无是处。 顾臻根本配不上他。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对你好,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 “我知道,”祝时年轻轻地说,“我也会一直对你好,一直喜欢你。” 江淮宴把他抱得紧了一点,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终于不再僵硬了,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尖陷进他的衬衫里,指尖灼热得近乎发烫。 “如果你后悔的话,明天就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烦不烦。”祝时年像是有点恼了,不高兴地佯装嗔怒。 他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柔软的头发挠得江淮宴的脖子有点痒。 然后他抬起了脑袋,江淮宴看见他漂亮的面孔在面前渐渐放大,然后嘴唇被贴住了,柔软的唇舌撬开了他的嘴唇。 祝时年在亲他。 祝时年,他的。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生,就如藤蔓疯狂滋长,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他扣住祝时年的后腰,掌心从那里慢慢向上,抚过祝时年的整个后背和赤裸的颈子。 水声。 喘息声。 一开始主动亲他的祝时年渐渐开始招架不过来,他的喘息逐渐急促,脸上渐渐染上了红晕,眼角也渐渐变得湿润,被亲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歇,歇一会儿”祝时年喘息着说。 他把脸埋进江淮宴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的手从江淮宴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跳得又急又重。 “跳得好快。”祝时年喃喃地说。 然后他把江淮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也一样剧烈地一下一下跳动着,仿佛要马上要跳出胸腔。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父亲嘴巴怎么肿啦 里面像是藏了一只小兔子。 江淮宴忍不住地想要继续亲他。 他还想要把祝时年变得很小, 然后装进他睡衣胸口的袋子里,紧贴着他的心口。 但是不能再亲了,再亲的话天就真的要亮了。 他把祝时年整个人圈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 “睡不着, ”祝时年轻轻地埋在他怀里说, “你睡吧,我这样眯一会儿。” 江淮宴低下头, 有点拿他没办法地苦笑了一下。 祝时年睡不着, 他只会更没有办法睡着。 心脏跳得剧烈, 几乎到了有些不舒服的地步。 但是他没办法说出来,只是亲一会儿心脏就会不舒服的话, 作为一个alpha, 那也太没用了。 “嗯, 你再眯一会儿。” 他一下一下拍着祝时年的背,用哄睡听听一样的法子安抚祝时年,想让他在白天到来之前再睡一会儿。 祝时年白天工作够累了, 每天都要考虑很多事,江淮宴心疼他几乎没有休息多久, 就又该起来了。 还好尽管祝时年说是睡不着,但是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被江淮宴这样哄了一会儿, 他没多一会儿又重新睡着了。 祝时年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安静地合着,呼吸均匀而悠长。 江淮宴突然想起还在首都的时候, 祝时年有一次喝醉了, 也是这样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 其实对于祝时年来说,这是不应该的出现的情况, 他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甚至还在联邦作为特工执行过将近一年的任务,本该对不熟的人很警惕,根本不会轻易在别人身旁睡着才对。 因为身体潜意识地信任他吗。 人其实是有点犯贱的生物,江淮宴从前那么矫情,总是纠结祝时年对自己好是不是因为祝承,还因此觉得不高兴,觉得祝时年真正关心在乎的人不是自己。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这样的想法蠢透了。 祝时年因为他失忆之前的事关心他在意他,他还不高兴,什么时候祝时年一心扑在什么顾臻什么聂航什么傅成身上,难道他就满意了吗? 去思考祝承和自己十八岁一个人,什么灵魂记忆的,实在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现在只知道怀里抱着的人真实而温热,脑袋乖乖靠在自己怀里,毛茸茸的,能听见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从手术台上醒来之后,江淮宴全部的记忆里,好像第一次有这样可以称得上夙愿得偿的时刻。 这样的时光幸福到他甚至会因为天快要亮了,这样的时刻快要结束了,而隐隐地感到难过。 他自私地祈祷天亮得慢一点,时间过得慢一点。 这一晚,江淮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出去抽了好几根已经戒了很久的雪茄,还为了散味道洗了个澡,洗完澡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祝时年刚刚起床。 祝时年问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江淮宴只含含糊糊地说刚醒没多久。 吃过早餐之后,祝时年就开车去了军部大楼。 临走之前,他黏黏糊糊地凑过来又亲了江淮宴一会儿。 江淮宴才发现祝时年谈恋爱的时候,居然可以这么会撒娇,甚至有那么几秒,他起过不想让祝时年走的念头。 当然也有过那么短暂的几秒,他也庸人自扰地起过怨毒的妒意,思考过祝时年之前是在跟谁做这些事。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不管怎么样,现在在祝时年身边的人是他。 祝时年心软,长情,没有办法看着别人难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使顾臻从前那样对他,他也从来没有没有动过离开顾臻的念头。 现在也一样。 就算其他人有通天的本事,现在也没有办法让他和祝时年分开了。 八点多的时候,江淮宴把听听叫了起来,送他去上学。 一路上,听听把脑袋伸到前排好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直到江淮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才发现小家伙好像一直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怎么了,是有想买什么玩具吗,还是想要放学带你去哪里玩?”江淮宴问道。 听听并不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需求的小孩,在这一点上有点麻烦,得反复地问他,他才会说出来他想要什么。 “父亲的嘴巴怎么肿啦?”听听似乎把这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机会问了出来。 “肿了吗?”江淮宴愣了愣,有点心虚地问道。 “有!”听听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小身子从安全椅上往前探了探,好像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红红的,肿肿的,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吃很辣的东西了?” 嘴唇肿了吗。 江淮宴一下子想起了祝时年的嘴唇贴上来的感觉,他凑过来的时候身上玫瑰的味道,他被亲出生理性的眼泪的时候,湿润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样子。 当着小孩子的面想这些是一件很超过的事情,江淮宴再怎么厚脸皮,这时候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自然不能告诉听听,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和你爸爸亲嘴不小心把亲肿了,只好含含糊糊地想糊弄过去。 “吃了一点,没吃多少。” “你是不是早上背着我们偷偷吃了很辣的串串,”听听故作老成地皱起眉头,一脸不赞同,“老师说了,早上吃辣的东西,对胃不好。” 上次祝时年的朋友带了烤串来家里吃,听听只在祝时年那里被他喂了一小块羊肉,就辣得嘴唇都肿了起来。 “嗯,下次不吃了。” 听听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 “父亲下次再偷偷吃辣辣的串串,”听听很认真地警告道,“我就要告诉奶奶和爸爸了。” “我以后不吃了,这次听听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江淮宴说,“他们会说我的。” 听听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大方地摆了摆小手。 “我不告诉奶奶和爸爸。但是你以后也不要偷偷吃辣的串串了,嘴巴肿了的话,不会痛痛的嘛。” 江淮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心虚。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确实有一点肿。 “还好,不是很痛。” 幼儿园到了,江淮宴把车停好,绕到后座把听听从安全座椅里解出来。 听听背好小书包,又仰起脸看了看他的嘴巴,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指了指。 “父亲记得多喝水,”像是已经完全代入了小医生的角色,听听很认真地叮嘱道,“多喝水,才能会快一点好起来。” 江淮宴其实感觉到了他是在故意拖延去幼儿园的时间,但是还是软下声音,应了声好。 “听听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没有的话就跟父亲说再见,进去找老师看图画书吧。” 听听见他要走,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江淮宴低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 听听有些懊恼地垂下了脑袋,像小狗一样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可以帮我问问爸爸他还生不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弄脏爸爸床单的。” 江淮宴微微一愣。 昨天一整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几乎都忘记了祝时年来自己房间睡觉的导火索,是听听把饮料洒在了祝时年的床单上。 这倒霉孩子,一路上一直欲言又止,大概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的嘴唇肿,而是想着要开口给祝时年道歉,一路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的嘴唇肿了。 这性格也真是的,好的不像,坏的倒是全跟祝时年一模一样。 江淮宴又安抚了他一遍,答应了会帮他转告祝时年,这才好说歹说把他送进了幼儿园。 被听听那样说过之后,嘴唇一下子变得灼热了起来,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江淮宴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买了一只黑色的口罩戴上。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路边刚好有商务车停了下来,里面下来一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模样的人,不小心和江淮宴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先生。” “没事的,下次小心。”江淮宴摇了摇头,温声回答道。 但是擦肩而过之后,他又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带了南边的口音。 帝国那边派来进行秘密谈判的使者,现在应该刚好到二十九区了。 这段时间两边交火减少,都在进行暂时的修整,但是根据在联邦的特工传回来的情报,联邦那边似乎打算有点什么小动作。 反抗军和帝国再怎么你死我活,对于联邦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让外族渔翁得利。 江淮宴对于提前见见联邦的使节并无兴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那人一眼。 他转头看向他下来的那辆车,从车窗看过去,隐隐绰绰能看见后排的坐着的身影。 透过车窗上质量不佳的防窥膜,江淮宴能隐约看出那人身形挺拔,脊背笔直。 这个人,化成灰他也认识。 “江少爷。”车窗被摇了下来,车里的人和江淮宴对视了一眼,静静地开了口。 “什么风把顾将军吹过来了,”江淮宴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阴阳顾臻出气,心情好的时候,他就更喜欢锦上添花地阴阳顾臻一下好让自己更高兴,“是败仗吃得太多,在帝国那边待不下去了吗?” “江少爷都来反抗区了,还是这么见不得人吗,”顾臻不甘示弱地还击了回去,“没生病戴个口罩,是你又找了别人老婆,所以脸被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联军 “嗯, 确实是这样。”江淮宴笑了笑,他被骂了,却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顾臻实在不欲和他再废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他一样, 合上了车窗。 他把车窗合得太快了, 以至于江淮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了表示对帝国使节的重视, 接待帝国使节的任务并没有像寻常一样交给外交官, 而是由反抗区委员会主任江淮宴亲自负责。 换句话说, 无论顾臻有多不想见他,半个小时后, 两个人也会重新在反抗军总部大楼碰面。 “顾将军您好, 幸会幸会。” 顾臻刚到反抗区总部大楼的时候, 负责接待的官员就迎了上来。 “我是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这位是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江主任,你们应该认识的, 我就不多介绍了” 这位林总督四十多岁,比陶隽年轻一些, 戴着黑框眼镜,语气礼貌温和,给顾臻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至于也一起出现的江淮宴, 应该是特意来惹他嫌的,他这个人本就莫名其妙,没必要因为他坏了心情, 秘密谈判, 应该是和这位林总督谈。 “林总督您好。”顾臻礼貌地点了点头,和这位林总督握手。 顾臻和林闻远握过手之后, 江淮宴也笑容可掬地主动向他伸出手。 顾臻毕竟不是看谁不爽就能打谁的小孩子了,就算不知道江淮宴心里又在憋什么坏,他也不得不和江淮宴握了手。 “那您二位慢慢谈,”林闻远站起来朝顾臻和江淮宴笑了笑,“我还有公务,就先失陪了。” 谁二位?顾臻愣了愣,随着一阵门合上时候细微的风,屋里只剩下他和江淮宴两个人。 顾臻在心里暗自骂娘,办公室里有点闷,江淮宴摘掉了口罩。 顾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得了能传染的绝症,马上要死了?” “倒是没有这么恨你吧,”江淮宴笑了笑,“刚刚我不是承认了吗?我和别人偷情被他老公发现挨揍了呀。” 顾臻看着他皱了皱眉,这么久不见,江淮宴还是这样满嘴胡言,十句话里未必有一句真话。 “谈正事吧,”江淮宴看了他一眼说道,他的嘴唇微微有些肿,看起来像是上火了,“你们共享情报的条件是什么,想把萧瑾换回去吗?” “你很了解女皇。”顾臻淡淡地说,“但是她是她,我是我。” “明白了,兵权在你手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江淮宴玩味地笑了笑。 江淮宴惯是巧言令色,手上有兵权就能不听女皇首相的命令,被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顾臻每次都很惊异于政客的巧言令色。 “那你想要什么呢。” “在解决联邦的问题之前,我什么也不要。”顾臻言简意赅地说。 “意思就是你的胃口很大,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 “随便你怎么理解,”顾臻瞥了他一眼,“但是现在,我会把帝国特工在联邦收集到的情报和盘托出。” “一个特工能传递多少有效情报和执行任务的时间成正比,反抗军成立距今不过数年,你们现在最没有底气的,应该就是情报部门了吧。在帝国诚然还有一些你们的人,但是在联邦,你们很难发展起来自己的情报网。” “我们的人插不进联邦,联邦的人也插不进反抗军,”江淮宴有些讥讽地笑了笑,“渗透都是相互的,帝国在联邦有情报网的同时,你们的内部不也是筛子吗?” “下个月十四号,帝国会对你们的西部防线发动奇袭。” 顾臻并没有继续和江淮宴的唇枪舌剑,而是很直接地给出了一部分实质性的情报。 他拿起文件递给江淮宴:“自己看吧。” 没用想到他会这样坦诚,江淮宴微微愣了愣,收起了自己的敌意,仔细地翻阅起了文件。 在此之前,帝国仅仅告诉了他们联在边境蠢蠢欲动,但是对于联邦将于何时何地发起进攻,他们一无所知。 江淮宴看着文件,神色越来越凝重。 百年以来,联邦和帝国一直既相互合作又相互竞争对抗,在这种帝国发生“内乱”的时候,联邦不趁乱讨点好处,那才不像联邦。 并不只是反抗军的西部防线,虽然现在帝国实控区不与联邦直接接壤,但是联邦海军的兵力调动痕迹,也说明了他们在策划一场从海上针对帝国的登陆行动。 否则顾臻看反抗区的好戏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好心来帮他们。 比起现在反抗军和帝国之间的角逐,帝国和联邦之间的战争横亘百年,邻国联邦对于两边而言,是真的意义上的外敌。 反抗军的前身是帝国的特种小队,本就是在和联邦的战争中建功立业才有了声名;帝国就更不必说。 无论是谁,在这种时候不团结一致共御外侮,是要被写进历史书里,当千古罪人的。 “顾将军有什么要求呢。”江淮宴主动开口问道。 “我的要求不难,”顾臻道,“第一,暂时休战,针对联邦实时情报共享,这个要求,江主任应该不觉得过分吧。” “可以接受。”江淮宴回答。 “第二,统一制定作战计划,确保步调一致,成立临时的领导小组,我要加入。” 江淮宴摇头:“这样效率很低,意见不统一。” 他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共享给了顾臻:“这是我们商议决定的统一作战方案。” 江淮宴不可能可以替整个反抗军做决定,反抗军对此当然早有讨论和议案。 顾臻仔细审慎地看起了文件,方案写得很详细,并没有不置可否含糊其辞,可能会给自己挖坑的地方。 “联军全部交由你们统领?”顾臻看完文件,抬起头来看着江淮宴。 这样的条件实在有些太狂妄了些,即使他们现在利益一致,也相当于把帝国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可是现在前线失利的是你们,不是我们,联军交给你们统领,难道要我们跟你们一块继续吃败仗吗。” 江淮宴无所谓地看着他,谈判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谈判技巧,而是手上有多少筹码。 “而且反抗军并没有想统一整编你们的队伍,”江淮宴继续道,“我们只要求在战略上由我们来统御,并没有说要控制你们哪一只部队哪一天执行什么任务。” “可以。”顾臻沉默了一会答应道,他并不是不识时务看不清局势的人。 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现在的联邦,只是暂时只是想趁乱从帝国的领土咬下来一块肉,捞到一点好处,但是如果帝国和反抗军继续狗咬狗,放任联邦侵蚀领土,那内部稳定和平的联邦,不是不能继续趁火打劫的。 何况计划书里写着,统领联军的人是祝时年。 即使抛开过去的关系,只出于人品和能力,他都信任祝时年。 相对而言,方案的剩下几条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反抗军也做了一些让步,他们愿意采取一些更主动的方式来保家卫国,也愿意购入一些帝国的民用品作为对帝国谍报系统的犒劳。 “那就这样吧,麻烦顾先生在这里签字。” 江淮宴递过了笔,指了指签字的位置。 顾臻点了点头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签字完字的一瞬间,江淮宴却有些走了神,没有立刻接过协议书。 他注意到顾臻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轻奢牌子的,对于他的阶级而已算得上朴素的戒指。 他有印象,那是一个世界级的轻奢潮牌,在年轻人中很流行。 那好像还是几年之前的限定款。 江淮宴猜到了几年之前戒指发行的时候他和谁在一起,又是谁送给他的。 他盯着那枚戒指,嫉妒一瞬间包裹了他。 发现江淮宴没有立刻接过协议书,顾臻很自然地以为他又在故意为难自己吗,他把协议书放在了桌子上,并不在意地站起了身。 “江先生,”很习惯江淮宴这样故意给人找不痛快,这次顾臻的确没怎么放在心上,语气甚至还称得上几分平静,“协议书签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顾将军再会,”江淮宴回过神来笑了笑,语气有些挑衅,“应该要等到过段日子,才能在这里再见到顾将军了。” 投降仪式一般在战胜方制定的地点签订,江淮宴说过段日子在这里再见到他,就是在故意恶心顾臻。 意思是等到反抗军和帝国重新开战,一定会打到他们投降为止。 互相放狠话的事情不算什么,双方媒体放过比这过分得多的,顾臻也深刻了解江淮宴其人,对此连生气的感受都很难有。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一年前,有人对顾臻说,你的队伍会难求一胜,最终大败而归,顾臻绝对会毫不在意地嗤笑他胡言乱语。 而对于江淮宴所说的他们会战败,现在的顾臻,却已经没有信心去反驳了。 他沉默地看了江淮宴一眼,出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年少进入军部,不到二十岁就成名得志,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 他知道军队上下藏污纳垢,士兵之间霸凌,混日子的情况屡见不鲜,他有意改变,整治部下,任人唯贤,也的确把自己的亲兵队打造成了真正的精锐。 他认为帝国无罪,有罪的是人,不是国家,只要大刀阔斧地改变制度,清理沉疴,帝国就会变得更好。 但是反抗军并不这么想。 他们宁可流血,牺牲,动荡,也不愿再相信这个国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抚恤金 祝时年像往常一样到家的时候, 夜已经深了 。 他收到了谈判的结果,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又该去前线了。 祝时年当然并不畏战,只是胡思乱想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点才刚新婚就抛妻弃子之嫌。 他原本想着下班之后去给江淮宴, 听听和奶奶各自挑一件礼物的, 可是总是忙得不分昼夜的日子过了太久,他竟然忘了等到自己下班的时候, 大部分商铺早就全都已经关门了。 祝时年在心里暗自笑自己蠢, 可是也没有办法, 他也只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到家里。 打开门的时候,江淮宴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在那里, 但是没有开声音, 只有画面变换着,发出跳跃的光。 这个时间点,奶奶和听听已经睡着很久了。 “你怎么不上床去看电视, ”祝时年小声问道,房间里也有电视机, “谈判还顺利吗,帝国来的人有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不会,他们不敢, ”江淮宴随口应道,“在这里我能第一时间就看到你回来。” “这个给你。”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递给祝时年, 祝时年打开盒子, 发现里面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祝时年不懂宝石,可是也认得出上面耀眼的宝石闪光, 这枚戒指,绝不会比当初在江淮宴和顾臻的订婚宴上,那枚被媒体报道说价值连城的戒指廉价。 这样的戒指也自然不可能是临时买的,江淮宴大概准备了很久,准备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送出来。 他要走了,离开江淮宴很久,本想要送江淮宴礼物的他没有成功送给江淮宴什么,江淮宴却反过来送了他礼物。 祝时年有点愣住了,一下子觉得又愧疚又感动。 “这是对戒吗?” “是给你一个人的,”江淮宴摇了摇头,“这种宝石可遇不可求的,想要对戒的话,我有机会再去订一对。” 江淮宴低下头,帮他把戒指戴上:“去了前线,也想着我,好不好?” 他靠得很近,祝时年没有再看戒指了,他其实很少有时间这样安静地,很近地看着江淮宴。 第一次见到江淮宴的时候,他其实就觉得江淮宴生得好看。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江先生这样好的人,又那样好看,又那样聪明厉害,对他又那样宽容,那样好。 祝时年凑过去乖乖地亲了亲江淮宴的侧脸,说他知道了。 江淮宴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紧接着祝时年又凑过来,认认真真地说他好喜欢,会每天都戴着。 他抓着江淮宴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江淮宴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去睡觉吧,早点休息。” 祝时年漂亮的栗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委屈,他的眼尾本就微微下垂,用这样目光看着人的时候,更显得我见犹怜。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江淮宴随手很轻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先去睡觉吧,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祝时年也在舍不得他吗,看着眼前的人,江淮宴有一瞬间的失神 停战谈判结束之后的第三天,祝时年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面的前线。 从远处望去,哨所的联邦士兵看起来懒散而怠惰,如果仅凭着观察和经验,即使是祝时年,也的确完全没有办法预料到,他们会在几天之后发起突袭。 好在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如何应对了。 他们会再一次保卫自己的家乡,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祝时年离开之后的第二天,远在二十九区的江淮宴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邮件。 “您的申请已获系统自动批复。因您的伴侣为反抗军成员,已为您加速处理。” 申请? 江淮宴愣住了,他从来都没有提交过什么申请。 他也没有在反抗军系统登记过的什么伴侣。 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他猜到了那大概是什么东西,马上继续往下翻邮件。 “如您的爱人在服役期间遭遇不测,您将正常获得抚恤金。下载结婚登记书,抚恤金具体金额及发放方式请参见附件。” 江淮宴的心脏一下子跳得更快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太过了解祝时年了,江淮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祝时年是一个想法很传统的人,他不会为了逗自己开心而而和自己结婚。 结婚对于他而言,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共担荣辱,同舟共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裕,疾病还是健康,直到被死亡分离。 祝时年这个蠢货大概在想,万一他真的遭遇不测的话,和他结婚之后的自己,至少可以拿到他战死之后的抚恤金。 祝时年这个傻子,谁要他的抚恤金 和二十九区以及反抗区南线不同,和联邦接壤的反抗区西部很久以来并无直接的交火。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战火纷飞,这里显得祥和不少,见祝时年亲临这里,不少士兵都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 加入反抗军的年轻人,没有人不渴望着建功立业,被分派来驻守西线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有些苦闷。 如今有了上战场的机会,他们无不摩拳擦掌,觉得跃跃欲试。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祝时年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师长,姓黄,祝时年对他有印象。 “长官,我们还不加固防线吗?不是说联邦人要打过来了吗?现在的防线还是从前帝国搞的,那群人一贯偷工减料,联邦人真的打过来根本抗不了多久,也不是催您,我们也是实在着急了,大家才让我过来问问” “先坐吧,”祝时年抬头看着他,平易近人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别站着说了。” 黄师长原本有些心焦,但是看到祝时年之后,让人莫名觉得心里好像安定了下来。 “长官,我们几个师在这里驻守多年,怎么对于防线应该怎么加强我们还蛮了解的,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把我之前发给您的方案给工程人员看一看,您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动手。” 祝时年摇了摇头:“加固防线的事情,还是先不着急了。” 黄师长愣了愣,不加固防线,那联邦人打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时年,他不信自己一直崇拜的祝时年会真的向联邦屈服,就这样放弃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土地。 见黄师长没再说什么,祝时年低下头,在电报机上按了几下,发送了刚刚编辑好的电报。 随身带着的通讯器响了一声,黄师长拿起来,发现发件人是坐在自己对面的祝时年。 “您让我从右翼突袭?”他整个人不禁怔了怔,“可是——可是我们先发动进攻,不是违反停战协议的吗?长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会被经济制裁的” 联邦攻打他们,他们合理反击,挑起战争祸事的是联邦,他们先挑起战争,入侵别国领土的就是他们了。 反抗军毕竟根基不稳,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联邦因此大怒要和他们打到底,他们就腹背受敌了。 祝时年笑了笑:“和他们签停战协议的又不是我们。至于经济制裁,我们有跟他们建交吗,没有经济往来,哪里来的经济制裁。” 他站了起来,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指挥棒,点在那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一旦被拔掉,联邦在西线的整个补给系统就会瘫痪,至少耽误十天的进程,而十天,足够让反抗军做很多事,然后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联邦很难想到他们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和帝国达成合作,如果他们反而因此畏战,选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就错失好不容易占据的先机了。 “帝国不是说我们是土匪吗,跟土匪讲得通道理,那还叫土匪吗。” 祝时年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温柔又沉静。 反抗军的第一位执政官生着一张清秀漂亮的脸,于是当他说出“我们是土匪”的时候,不禁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割裂。 黄师长微微愣了那么一下,然后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那就听您的。我现在去准备,打联邦的那些崽种一个措手不及。” 788年注定是反抗军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年,这是反抗军领袖由陶隽过渡到祝时年的第一年,同时也是帝国内部逐渐开始动摇的一年。 帝国政坛,鸽派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战争带来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已经到了他们无法接受的地步。 为了维系战争,税率开始飙升,劳动力也变得越来越昂贵,反抗区的人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帝国的贵族却不是这样。 他们害怕资产缩水,害怕失去安稳的生活,当然,也的确担心一旦打输了,会真的被那些暴民送上绞刑架。 他们中的很多人开始主张和平,主张给平民工作机会,让平民和贵族一样进入议会,而正在这种时候,联邦人开始蠢蠢欲动,让帝国和反抗军的关系不得不开始缓和。 788年秋,顾臻与反抗军高层进行秘密谈判,决定暂时停战,共御外敌。 11月初,祝时年趁夜命令从十六师、十五师,十七师从正面右翼两路进行包夹,打了联邦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战报传回了指挥部,反抗军旗开得胜,占领联邦东部一个重要的资源城市。 同一天,顾臻亲率帝国皇家海军精锐率先突袭了联邦的一个海军基地,和反抗军同步作战。 翌日联邦没有放弃原计划的海上登陆,然而因为帝国严阵以待,登陆作战效果不佳,牺牲了很多有生力量,在帝国主动撤军的情况下,才勉强成功登陆。 而在一个月之后,又因为补给线拉得太长,而被顾臻重新夺回了那片土地。 这一个月的激战让联邦萌生退意,他们只是想趁乱捞些好处,并不想真的将很多战舰,战机,和士兵的命赔在这上面。 788年十二月,在中立国的调停下,帝国,联邦,和反抗军三方在反抗区首府二十九区,共同举行停战谈判。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孩子 祝庭嘉一直都是一个很怕冷的小孩。 二十九区苦寒, 一直到他五岁多的时候,统一之后的共和国才正式开始全国供暖。 爸爸总说,冬天的第一阵北风吹过来的时候,不管裹得多厚实, 他的耳朵上都会准时长冻疮, 比天气预报还要早还要灵。 他没什么气血,只要在户外待几分钟, 就会开始手脚发凉。 可是祝庭嘉还是始终都觉得, 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冬天, 好像一点也不冷。 爸爸离开家去西线战场的那天,祝庭嘉其实醒得很早。 他听见奶奶和爸爸说, 不要叫自己了, 于是祝时年推门进来的时候, 祝庭嘉就乖乖地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 门被悄然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帮他掖了掖被子。 然后爸爸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门合上之后, 祝庭嘉偷偷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了,他有点后悔装睡让爸爸就这样走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奶奶可能就是知道他会哭, 才不叫醒他的。 他是经常被幼儿园的漂亮老师表扬的小朋友,爸爸肯定是有急事,他不应该给爸爸添麻烦的。 既然爸爸来跟他说了再见, 爸爸就还是会回来的, 爸爸不是不要他了。 只是在大人眼中很快就会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其实很长很长。 今天爸爸会不会回来呢, 明天呢。 那后天呢。 一,二,三 从爸爸离开家的第一天,祝庭嘉就在偷偷数着日子。 他已经会从一数到一百了,可是一百之后,他还是数不来。 要是他数到一百天之后,爸爸还是没有回来,那应该怎么办呢。 他好像得让父亲教教他,怎么数一百之后的数字。 幸运的是,祝庭嘉默默在心里数到第五十三天的时候,父亲很早就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父亲给他穿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厚厚的毛线帽,手套和围巾,给他的小水壶里灌满了热水。 祝庭嘉知道,这代表着父亲要带他出门了。 父亲工作也和爸爸一样忙,他也很少主动带祝庭嘉出门,祝庭嘉止不住地高兴。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平时胖了两圈,像一只准备过冬的胖胖小熊,父亲却穿得很少,既没有穿羽绒服,也没有带手套,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大衣。 “还有什么东西想带吗?”江淮宴检查了一下,确定毛线帽把他的耳朵包住之后问道。 “有!”祝庭嘉点了点头,咚咚咚地从门口跑回了家里。 父亲穿得太少了,就像爸爸说他的那样,穿得这么少,是会感冒的。 “父亲,穿这个。你那个,太冷了,”他抱着一件黑色的厚厚的大羽绒服回来,认认真真地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对父亲说,“太冷了,要冻感冒的。” 大人的羽绒服果然好大呀,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祝庭嘉好不容易才没让父亲的羽绒服拖到地上。 “我现在还不冷,”父亲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嘉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把它带到车上去,如果我冷了就穿。父亲是大人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加衣服。” “好,那父亲不要让自己感冒了。”祝庭嘉仰起小脸答应道。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出门的时候,外面是一地银白。 祝庭嘉兴奋地问父亲是不是要带他来堆雪人。 “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你堆雪人。”江淮宴答应道,“回来的时候雪更厚,更好堆雪球。”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堆雪人了,但是祝庭嘉并没有多难过。 父亲答应过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就一定会带他来堆雪人的。 车开出去一会儿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雪,雪小小的,不像图画书上画着的那样有精致漂亮的形状,可是祝庭嘉还是看得高兴极了。 下了车之后,父亲一手撑着伞,一手把他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很多,讲话的声音有点吵,祝庭嘉越过父亲的肩头,看见从远处开过来的大家伙呼啸着渐渐一点一点变大。 是祝庭嘉从图画书上看到的火车! “火车!”他有点高兴地指着远处的火车对江淮宴说。 “对,是火车。”父亲温柔地应道。 火车的脑袋上积满了白皑皑的血,像是给火车带上了白色的帽子。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从火车上,走下来许多穿着一样衣服的人。 他们看起来又疲惫又高兴,和站台上的人抱在了一起,他们之中的好多人还哭了。 为什么要哭呀,祝庭嘉觉得有些疑惑,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人哭。 大人不都是很坚强,很厉害的吗?祝庭嘉去幼儿园的第二天就不哭鼻子了。 然后在纷飞的雪里,祝庭嘉看见了他的爸爸。 爸爸也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衣服,只是一样的衣服穿在爸爸身上,就显得格外帅气。 “爸爸——” 站台上人山人海,就像江淮宴和听听第一眼就找到了他一样,祝时年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听听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站台上飘着小雪,许多士兵和他们的家人都在因为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喜极而泣。 有人在泪流不止,有人在诉说思念,有人在展示从远方带给家人的礼物 二十九区下着小雪。 顾臻赶到约好的谈判地点的时候,整座城市好像都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张罗着蒸上了包子,磨起了豆浆,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马上要见到祝时年了,顾臻有些晃神。 重逢的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顾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在他自以为和祝时年相爱的那一段时间里,祝时年却未必是真的开心快乐。 那些年来,好像一直都是他顺风顺水,在高处看着祝时年狼狈挣扎。 然后他把祝时年从泥泞里拉出来,带他在阳光下晒干。 他不介意付出,不介意对祝时年好,很乐意替祝时年解决一些他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有时他甚至会气愤,为什么祝时年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而他可以易如反掌地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会不愿向他求助。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望的时候,是需要抬起头来仰视的,那他展现出来的幸福,究竟能有几分真呢。 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埋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说好喜欢的时候,他是真的幸福吗。 顾臻不敢想了。 他难过那些年其实祝时年在他身边并不快乐,也害怕分开之后的这些年,祝时年重新遇到了能给他幸福的人。 如果这是那样的话。 顾臻这些年,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 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鸵鸟,把头埋起来,假装祝时年在和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自己。 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了,顾臻艰难地想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至少至少现在祝时年是幸福的。 他遇到了赏识他重用他的老师,能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崇拜他的下属和人民,还有尊重他,能够让他幸福的伴侣。 即使再嫉妒再遗憾,顾臻也应该祝福他 祝福他继续幸福下去。 雪像是要越下越大了。 顾臻没有带伞,他下了车,想先找一个便利店买一把伞。 天色更亮了些,除了早餐店,其他铺子也陆陆续续拉开了卷帘。 也有流动的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热乎的烧饼,和顺带捎上一起卖的糖葫芦。 顾臻没吃过糖葫芦,他对这样的东西有印象,还是从前听祝时年提起过他小时候一直想吃糖葫芦,可是后来好不容易吃到嘴里的时候,却又觉得味道一般。 红彤彤地串成一串,确实很饱满漂亮,听说原料是山楂,顾臻觉得的确未必好吃,但是也很难难吃到让人记了十多年。 如果是顾臻吃到什么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大概过一个礼拜就忘记了。 小时候的祝时年,应该想了很久吧。 那时候的祝时年是什么样的,顾臻想,他应该还很小,才会为这样的东西馋嘴。 他穿着着陈旧但是干净的衣服,看着街上的同龄人各自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他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他知道要是他告诉父母他想吃,父母会给他钱买的。 但是因为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呢。 胃好像真的是情绪器官,顾臻的胃开始隐隐地觉得不舒服,就好像吃了很多难吃的山楂一样。 空荡荡的难受,却也不想吃东西。 他没有买早饭,找到了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把雨伞,出来的时候发现糖葫芦架子上好像空了一块,大概是已经卖出去了。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六银币两个!”提前录好声音的大喇叭继续叫卖着。 “糖葫芦两银币一个!” 顾臻撑起伞,往停车的方向走。 黑色的商务车旁,停下来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应该是有很多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街边的屋檐下,顾臻看见了一个正在吃糖葫芦的小孩。 他专心致志地咬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让人想起了专心进食的松鼠。 说不上来为什么,路过他的时候,顾臻多看了那小孩一眼。 却意外地发现,他的眉眼像极了从前的祝时年。 作者有话说: 【 www.w】 90-99 第91章 好久不见 “顾将军, 抱歉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一位反抗区的工作人员认出了顾臻,马上迎了上来。 顾臻把目光从那个孩子的身上收了回来。 “没有等很久,不妨事, 走吧。” “您在看那个小孩吗, 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工作人员笑了笑, 也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您放心吧, 这里是反抗区总部,到处都是监控, 不会人拐卖小孩的, 孩子家里人应该是进去买咖啡了。” 顾臻没有说话, 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进了反抗区总部大楼。 浅栗色的圆眼睛,细长的眉毛, 白皙的皮肤。 其实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很独一无二的特征。 丑的小孩千奇百怪,好看的小孩的确都是相像的。 何况那个孩子很大了, 至少也应该有三岁了,就算祝时年离开之后真的和别人相爱,结婚, 组建家庭,孩子也不该是这个岁数的。 只是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还是莫名让他想到了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 十四岁的祝时年。 “顾将军, 您先喝点茶吧,执政官大人一会就到, 但是联邦那边应该到得没有这么快,会议还是八点照常开始。” 顾臻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 透过大楼三层的窗户往下看,已经不见了那个孩子的踪迹,大概已经被他的父母亲带走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顾臻抬头一看,是反抗区的副总督林闻远。 顾臻主动站起来和他握手,林闻远笑着和他闲聊了几句,夸奖他和联邦打的那场登陆战用兵如神。 不久之前,帝国军队还被反抗军打得节节败退,这句褒奖自然只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战败并非顾臻一人无能,整个帝国军部,都远不及反抗军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但要说用兵如神,有人应该比他要合适得多。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顾臻的位置背对着门,比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先认出的是他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清瘦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他依旧清瘦,白皙,一进来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上将您来了。” “上将早上好。” 顾臻看向他,他说不清祝时年是哪里变了,可他就是变了好多。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苍白,但却神采奕奕,顾臻觉得,他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变了。 联邦的外交大臣紧跟在他身后,神色却远不及祝时年来的从容自然。 “您请坐。”祝时年转过身,温柔礼貌地对联邦的外交大臣道。 “顾上将也坐,远道而来,几位都辛苦了。” 寒暄,问好,祝时年也并没有刻意冷落自己,语气温柔疏离,和对联邦的外交大臣相比,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顾臻也平静地和他寒暄问好。 二人语气如常,就好像从前的那些旖旎,争执,爱恨,全部都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一天的谈判并称不上多剑拔弩张,反抗军和帝国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联邦撤军,不要再打任何趁火打劫的主意。 而联邦也本就只是试探一下帝国是否因为内战而元气大伤,他们国内和平安定已久,不会愿意被拖入战争的泥潭。 无论对于谁来说,和平都是可贵的。 对于联邦来说是这样,对于帝国和反抗区也一样。 顾臻亲自出现在这里,也是想试着结束和反抗区之间的战争。 仇恨诚然永远不可能彻底消弭,可是战争继续下去,也只会流更多的血。 反抗军和他们一样,也是普通人,也是血肉之躯。 如果最终目的只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出生,长大,变老,难道真的一定非要继续付出那样多的血与泪吗。 上午的会议很快结束了,祝时年礼貌地请顾臻和联邦的外交大臣从后门离开,好避开人流。 反抗区的人民不可能会给联邦的外交大臣什么好脸子,顾臻当然也一样,他没有理由拒绝祝时年的好意,跟在祝时年身后从特殊通道下了楼。 顾臻走出反抗区总部大楼的时候,又在不远处的路边看见了那个小孩。 他手里依旧拿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串的糖葫芦,上面还剩下五个果子,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表面的冰糖很幸运地一点也没有化掉。 一串糖葫芦,应该本来总归就只有八个果子。 一个上午就只吃了三个,是不好吃吗,顾臻有些疑惑地想,可既然不好吃,那为什么不丢掉呢。 “爸爸!” 顾臻已经走到了街对面,听到孩子清脆的声音,他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小孩仰起脑袋,看见了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高兴地冲了过来,跳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糖葫芦,还有五个,给爸爸吃!” 顾臻回头看去,看见祝时年把孩子抱了起来,那个长得很像他的孩子像献宝一样,把糖葫芦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祝时年看着他笑了笑:“父亲没有送你回家吗?雪这么大,会斜着飘进来的,听听不冷吗?” “不冷!”听听用力摇了摇头。 他的鼻尖其实有些被冻得发红了,祝时年心疼地看着他:“你父亲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父亲去买热咖啡了,那家店。”听听举起手指,指了指附近的那家咖啡店。 “早上父亲给我买华夫饼也是那家店,蜂蜜的,我本来想留给你一半的,但是父亲说华夫饼冷了就不好吃了。” “爸爸不喜欢吃华夫饼,听听吃得开心就好了。”祝时年笑了笑,“我也没带伞,我们一起等等父亲过来好了。” “糖葫芦,爸爸吃。”听听执着地把糖葫芦递到祝时年嘴边。 听听实在执着地想让他尝尝,祝时年有些拗不过他,只好就着他的手,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江淮宴从咖啡馆走了出来。 “走吧。” 他撑着的大伞把祝时年和他怀里的听听都全须全尾地罩了进去,像是把整场雪和严寒都隔绝在外面。 “爸爸吃,”听听坚持道,“还有五个,都给爸爸吃!” “你吃吧,爸爸不喜欢吃这个,太酸了。”祝时年笑了笑,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 听听似信非信地看着他,在这个家,富足的环境让他不必考虑“爸爸是舍不得吃才说他不喜欢吃”的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吃呢。 他犹豫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似乎很想咬下去,但是又好像很想给爸爸吃。 祝时年揉了揉他的脑袋,正要开口跟他解释什么,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越过长街,落在自己身上。 被标记过许多次的omega腺体比他更先意识到那个人是谁,开始隐隐发烫。 早上的时候也是这样。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卷土重来,祝时年完全愣住了,几乎是身体机械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向那个人的方向投去了目光。 顾臻没有打伞,斜着飘落的雪花越过屋檐,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凝结成冰。 他死死地盯着祝时年怀里那个喊他爸爸的孩子,还有祝时年和孩子身旁,为他们打着伞的alpha。 他的目光太过于炽热了,即使在隆冬腊月,祝时年也觉得好像要被那样的目光灼伤了一样。 他是在难过吗。 就像从前顾臻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祝时年的心里也觉得好像。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现在大概会因为顾臻的黯然神伤,而感到隐隐的快意。 但是现在,那样的目光只是让祝时年也觉得难过。 他别开了视线,轻轻地碰了碰江淮宴的胳膊,想要快一点离开。 但是江淮宴没有。 似乎是经过祝时年的提醒,他才注意到街对面的alpha,他站定了下来,屈尊降贵地往顾臻的方向,回过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听听自己吃就好了,”他回过头来,伸手捏了捏听听的脸蛋,“要是你爸爸想吃的话,我会再给他买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叔叔不是还在吗?” 父亲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听听认真地想,早上父亲带自己去买糖葫芦的时候,也说钱包在他手上,要是他要是想吃的话,再买一串就好了。 父亲好像从来都不馋嘴的,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馋什么东西吃。 听听想通了之后,高高兴兴地两口咬掉一个糖葫芦,然后又两口咬掉了另一个。 但是爸爸好像显得有些局促,他轻轻地又用胳膊碰了一下父亲的胳膊,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也碰到了听听的。 然后他听见父亲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顾上将,真是好久不见了。” 父亲说好久不见,听听认真地思考,那是父亲的朋友吗。 那自己应该打招呼,对,打招呼!爸爸教过他的,这样才是有礼貌的小孩。 “叔叔好!”他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朝对面的叔叔很有礼貌地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顾臻:宝宝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你是独立的个体,我爱你,我希望你幸福。 我死给你看。 第92章 培养箱 顾臻愣在原地, 死死地盯着祝时年身旁的alpha,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几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想起来对那个孩子露出一个勉强的,僵硬的笑。 他并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孩子的礼物, 愣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车上还有上次感恩节活动时候剩下的巧克力。 他打开车门,很快地拿出了那盒巧克力, 穿过长街递到那个孩子手里。 巧克力包装精美, 和二十九区售卖的不同, 外包装看着像是八音盒的形状,孩子似乎从来没见过, 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但他被祝时年教得很好, 似乎不愿意收陌生人的东西,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拒绝,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叔叔和你爸爸是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没关系,拿着吧, 不贵的,巧克力而已。” 孩子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接过巧克力, 乖乖地看向了祝时年。 “听听喜欢就拿着吧。”祝时年替他伸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快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顾臻有些失神,松手松得有些慢, 祝时年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时候, 手指不小心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顾臻像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好在祝时年反应快,没让巧克力落在地上。 “谢谢顾将军了。”祝时年把巧克力递给孩子,让他自己拿着,然后对顾臻温和地笑了笑,“您没带伞吗,我车上还有伞,我去给您拿,您下车之后到了旅馆,肯定还有一段路的。” “不用了,我有伞。”顾臻几乎下意识地拒绝道。 “那您快回车里吧,”江淮宴笑了笑道,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这是真的在关心顾臻,“别冻着了,后面还有好几天的谈判呢。您可千万不能病了。” “生病,很难受。”祝时年怀里的孩子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顾臻说,“要吃很多药,很苦的。叔叔你不要生病啦。” 他栗色的眼睛和祝时年几乎一模一样,顾臻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一下子就来不及顾及江淮宴的挑衅了。 “好,那我先回酒店了。” “嗯,”祝时年轻声说,“您快回去休息吧。” “叔叔再见,”不用祝时年提醒,孩子就也主动和顾臻说了再见,“谢谢叔叔的巧克力。” 那实在是个很懂礼貌,被祝时年养得很好的孩子。 顾臻想跟他说不用客气,但是情绪堵在心头,他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末了,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像落荒而逃一般上了自己的车。 祝时年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去,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听听。 听听很乖地靠在他脑袋上,只是似乎是在外面待得久了,回到车上之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听听很冷吗?”祝时年问道。 “不冷”听听立马摇了摇头,“阿——嚏!” “是鼻子有点痒,”听听不好意思地回答道,“不冷的。” ——要是感冒了的话,爸爸肯定就不会带他去堆雪人了。 “爸爸,我可以吃一颗那个叔叔给的巧克力吗?” “快要吃饭了,听听吃完饭再吃好不好?” 听听肉眼可见地失落,但是他一向听爸爸的话,还是乖乖应了好。 江淮宴从后视镜看到了他的神情,刚想开口说要不要给他吃一颗,又觉得不好在孩子面前装好人,于是也什么都没有说。 反倒是祝时年自己似乎有点不忍心,他犹豫了几秒:“那听听就吃一颗,一会儿还是要好好吃大米饭的,好不好?” “好!”听听高兴地说。 帝国的巧克力包装复杂,祝时年和听听捣鼓了一会儿,才成功打开那个八音盒状的巧克力包装。 里面有九颗巧克力,听听认认真真地分了起来:“我一颗,爸爸一颗,父亲一颗,太奶奶一颗,我一颗” 祝时年忍着笑,看见听听数着数着,最终多出来了一颗巧克力,似乎在纠结应该给谁。 “这颗我可以给大胖吗?” 大胖是听听的一个好朋友,人看着高高胖胖,但实际上尤其老实好欺负,被幼儿园的其中一个孩子强行借走了好几次水彩笔,被正义的祝听听小朋友换回来之后,就非常崇拜地认了他当老大。 “都是听听的,”祝时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们不喜欢吃巧克力。听听不要吃了巧克力之后一会儿吃不下饭就好了。” “不会,今天我吃两大碗!”像是想起了什么,听听又像小狗一样抱着祝时年的脖子蹭了蹭,“爸爸,父亲答应了我回家可以去堆雪人,你也来好不好?” “好呀。”祝时年温柔地应道。 奶奶这些年身体没有从前硬朗了,祝时年和江淮宴心疼她,一向都不让她烧菜,回家的时候买了几个熟菜,一家人在一起,就算一场热闹温馨的接风宴了。 吃完晚饭之后,祝时年和江淮宴一起如约陪听听出门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听听从祝时年怀里滑下来,踩在雪地上,印出两串小小的脚印。 他高高兴兴得蹲下来,捧起一捧雪,高高兴兴地玩了起来。 “爸爸,雪好漂亮,”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白白的,冰冰的,像冰淇淋一样!” “不过我的手套有点湿了。” “别摘手套,”祝时年看见他想摘掉手套玩雪,连忙拦住了他,“湿了换一双就好了。” 只不过孩子毕竟怕冷,没过一会儿,听听的小脸就冻得通红了,他还要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往雪堆上缠。 “围巾给雪人戴,”听听认真地说,“雪人冷。” 祝时年拗不过他,只好回屋拿着一副手套和一条旧围巾出来,江淮宴蹲下来,把那条旧围巾围在雪堆上,又用手拍了拍,把雪堆拍得紧实一些。 听听在旁边帮忙,把两颗扣子按上去当眼睛,又找了一截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他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又凑上去,把那截胡萝卜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最后固定在一个他觉得好看的位置。 “好了!”他拍着手跳起来,然后打了个喷嚏。 那个喷嚏来得突然,他愣了一下,又打了一个,接着是第三个。 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是第一次带孩子,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提前发现他着凉了,看到他这幅样子,祝时年当然不肯让他玩了,弯下腰一把把听听捞进怀里。 听听见他不高兴了,趴在爸爸肩膀上,也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屋里。 他有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人,帅气的雪人,围巾缠得整整齐齐,胡萝卜的鼻子摆在两颗纽扣眼睛的正中央。 直到被哄去睡觉,他都还对雪人念念不忘,要趴到窗户边看一眼雪人。 祝时年不放心他,这天是把听听放在自己身旁睡的。 半夜的时候,听听果不其然发烧了。 看见那个小人蜷缩在被子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睫毛湿漉漉的,他伸手去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原本没想也叫江淮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淮宴可能是听见了声音,很快也推开了房门,他看了一眼听听的脸色,转身就去拿车钥匙去医院。 一路上听听蜷缩在祝时年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翕动着,还在念叨着要和爸爸父亲打雪仗。 祝时年坐在旁边,握着他滚烫的小手,手心里全是汗,江淮宴把车开得很快,从不晕车的祝时年几乎有点头昏脑涨。 晚上的急诊没什么人,听听很快被护士抱了进去。 他原本是有点怕生人的,但是在护士怀里乖乖的,一点也没有闹。 祝时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江淮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祝时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哪位是祝庭嘉的家长?” “我是。” “孩子是病毒性心肌炎,要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好,好的。” 江淮宴从护士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祝时年接过了登记的册子,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几秒,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江淮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可能又在自责了,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孩子才发生这样的事的。 “我们今天晚上带他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但是衣服什么都穿得很多,”江淮宴主动问医生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孩子生病的吗?” “算是诱因吧,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孩子免疫力太差了。” “但是我们一直有给他吃很多牛肉,虾,牛奶,鸡蛋什么的” “营养只是影响免疫力的一部分原因,容我多嘴问一句,这个孩子是不是体外培养的,体外培养的小孩确实免疫力要比普通的孩子差一点,毕竟培养箱不能完全模拟生殖腔里的环境。” 祝时年愣了一下:“体外培养?这个孩子是我们领养的,我们不是很清楚。” “反抗区现在有体外培养的技术吗?” “反抗区现在还没有这个技术,”医生点了点头,“这个技术好像只有帝国有,如果是领养的孩子,他的父母可能是帝国人。” 她指了指报告单上面的某项指标,“这个数值在自然受孕的孩子身上很少见,当然也不绝对。只是给您一个参考。不过这孩子的免疫力确实弱,可能要到至少八岁之后才会好一点,平时只能父母多注意一点。好了,带孩子去住院部吧。”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很安静,尽管医生说了陪床不是必须的,江淮宴还是主动提出了今晚他来陪着听听。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去,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上没有月亮,地上雪却像一地的月光。 他原本以为听听是个因为战争失去父母的普通的孤儿,可是如果他是培养箱里出生的,他真的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孤儿吗。 有条件用培养箱培育孩子的家庭非富即贵,这样的家庭,真的可能发生让孩子一下子成为孤儿的变故吗。 祝时年对帝国贵族没有好感,可是现在,听听已经跟他产生了很深的联系。 听听喊他爸爸的时候,听听靠在他腿上睡着的时候,听听搂住他脖子的时候。 他真切地感受到幸福,感受到和世界更真实而紧密地链接在一起。 人的出生是无罪的,从前被称作贱民的他无罪,可能出生贵族的听听也无罪。 听听被他和江淮宴教得正直又善良,他在乎家人,维护朋友,对任何人都很有礼貌。 可是,可是如果听听真的是帝国贵族的孩子,他是因为什么来到反抗区的孤儿院的呢。 因为拐卖吗,因为走失吗。 他的亲生父母现在是不是还在没日没夜地找他呢。 祝时年没办法不去想这些,即使听听的亲生父母恶贯满盈,也该由律法和公理来审判他们。 失去自己的孩子那也太痛苦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听听已经睡着了。 他的小脸还红着,但烧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江淮宴坐在病床边的陪护床上,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时年在他旁边坐下,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 江淮宴睁开了眼睛。 “还不回去休息吗。”江淮宴轻声问。 “医生说,听听的亲生父母可能是帝国人,”祝时年也用气声很轻地说,“他是在培养箱里长大的,所以抵抗力很差。” “他的亲生父母可能还没有死,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告诉听听吧,如果他想去见他亲生父母,我们就帮他找找吧。” 江淮宴看了祝时年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听听那张小小的,因为发烧而红扑扑的脸。 “年年,这件事,等我们打下来整个帝国再说吧。” 江淮宴的侧脸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祝时年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有些自私。 听听是他和江淮宴一起收养的,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慷他人之慨,要去帮听听找亲生父母呢。 江淮宴对听听明明也那样视如己出。 这样对江淮宴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第93章 和平 祝时年握着江淮宴的手, 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随口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培养箱也不一定有记录,找起来应该也不容易, 还是先算了吧” “你先忙谈判的事。”江淮宴轻轻按了按他微微蹙着的眉心, “即使真的要帮听听找他的亲生父母,也要等我们打下首都再考虑了。” 说到这里, 江淮宴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顿了一下才说了下去。 “不过也未必是真的要打下首都。” “顾臻他们, 想和谈吗?”祝时年一下子意识到了江淮宴的意思。 “你想和谈吗?”江淮宴反问道。 祝时年没有过多迟疑:“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不反对。” 死战到底听起来诚然英勇无畏, 可每一场战役, 都是真的要拿许多士兵的命去填的。 反抗区的人们恨贵族, 恨帝国,可是战争经年累月,他们恨着帝国, 恨着贵族的同时,母亲也会担心孩子再也回不了家, 妻子也会担心再也见不到丈夫。 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只为了宣判胜利那一瞬间,如果真的有和平谈判的可能, 祝时年不会冥顽不灵。 即使不谈人道主义,完全以从反抗区利益的角度出发,在战场上受伤死亡减员的士兵, 原本也可以是学生, 是工人,是可以让反抗区变得更好更繁荣的建设者。 “但是帝国那边”祝时年皱了皱眉, “他们真的也愿意吗?” 对于帝国来说,反抗区提出的条件不会太容易接受,就单单废除帝制和爵位这一点,大部分的贵族就不可能答应。 “至少有人是愿意的。”江淮宴回答。 有人是愿意的? 祝时年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十足,祝时年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停战谈判在第二十九区开展,联邦只派出了外交大臣出席,作为帝国最高统帅的顾臻却出现在了这里。 正常情况下不该出席的顾臻特意来一趟,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 顾臻想要和平,为此他愿意,也有诚意和反抗区展开对话合作。 次日,祝时年召集反抗区高层进行会议,邀请了陶隽参会。 虽有分歧,但是最终众人还是同意与帝国进行对话和谈。 没有人天生好战,反抗区的官员也大部分是苦出身,不可能把士兵的伤亡看成理所当然的。 如果对话协商真的能带来和平的新时代,那再好不过,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如若条件不达预期,他们也不惧继续进行抗争。 谈判第四天,一直稳步推进的谈判终于敲定了最终的协议,三方共同签署协议,正式宣布停战,联邦使团动身返回联邦。 联邦使团离开之后,顾臻在二十九区中心广场接受了记者采访。 顾臻十四岁进入军部,是真正上过战场,保卫过整个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领。 虽然各有立场,但是反抗区人民的善恶观还是朴素的,对外战争中立过功,又事必躬亲身先士卒,顾臻的名声相对于其他趴在平民身上敲骨吸髓尸位素餐的贵族来说,自然会好上许多。 尽管两军在此之前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还是给了他充分的尊重,安静地听着他演讲,没有往他身上扔菜叶和臭鸡蛋泄愤。 顾臻站在广场中央,明确表示自己想要和反抗军继续进行和平对话,结束这场同胞之间的自相残杀。 “顾先生,我们不明白您口中的自相残杀,我们只是不想要有人比我们更平等活着,这就叫自相残杀吗?” 一个有些激动的记者主动打断了他。 “从前贵族践踏我们的尊严和性命的时候,您没有制止他们对同胞的欺侮,如今我们起来反抗了,不再任人宰割了,您站起来说不用自相残杀,那么我想知道,从前的您在哪里呢。” “我的确很无能。”顾臻平静地说,并没有因为记者的激动和冒犯而感到愤怒,“我醒悟得太晚,并不奢望诸位的谅解。但是如果战争继续打下去,每分每秒都会有无数人死去,我只是带着我的最大诚意来这里,想要牺牲就此终结。”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接受教育,平等地通过工作获得酬劳,不会再有谁比谁更平等地活着,就像所有人都通过羊水来到世上,又化作一捧灰离开世上一样。” “如果反抗区的大家抗争的目的也仅限于此,而不是要成为新的,更平等的人上人的话,那又为什么要继续付出那么的鲜血和眼泪呢。” 顾臻从小作为顾家的接班人被培养,专门学过演讲,很有煽动性和说服性。 共情,反问,上价值,这样的演讲无疑是成功的。 也无疑把反抗区中反对和谈的主战派架了起来。 “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台下的江淮宴冷哼了一声,“先拿舆论把我们架起来了。我们这边你可是能说了算的,帝国呢,他们那边的保皇派他能搞定吗。” “他可能也是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吧。” 祝时年很少在江淮宴面前说顾臻的好,今天却罕见地主动维护了顾臻一回。 他知道顾臻的确有难处,正是因为帝国内部争议尚存,他才需要尽快和反抗区达成一致,才能彻底终结战争。 祝时年做了顾臻很久的副官,也许作为爱人,他的所作所为有不妥之处,可是作为长官,顾臻一直都做得很好。 至少有一点,他和祝时年认识的所有帝国指挥官都不一样。 他很珍视手下士兵的命。 在战场上,有时分秒之间就会有几百上千的牺牲,指挥做久了,几乎很容易就产生牺牲是必须的,战争不可能没有牺牲的想法。 把人命看得太重,不多一会儿就会被心理压力压垮,要么指挥失误带来更大的损失牺牲,要么换上心理疾病离开指挥的位置。 于是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大部分指挥官都会对人命越来越淡漠,把牺牲了多少人命看成和消耗了多少子弹,消耗了多少汽油一样的数字,需要尽量减少,但是也不必刻意避免。 他们不会去特意认识底层的士兵,因为越是产生羁绊,就越是没有办法把人命只看成数字。 只有顾臻不一样。 只要有一面之缘,他就能记得手下士兵的名字,即使只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下一次他也能认出那个士兵。 士兵牺牲的名单,他会亲自过目,然后记在心里。 可能如果不是认识了顾臻的话,祝时年很难学会怎么去当好一个指挥官,很难学会怎么在谋求胜利的同时,去记住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和脸。 他太心软了,他宁愿牺牲的是自己,也不想看到相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原本不会走上这一条路的。 是顾臻告诉他说,帝国有太多不把人命当人命的将领了,祝时年当好一个指挥官,才能救更多的人。 如果真的像顾臻说的那样,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通过工作获得报酬,这些都能通过对话来实现,那他也的确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牺牲了。 祝时年站在幕布后面,清晰地看清了顾臻的侧脸,和他肩膀上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的肩章。 比起分别的时候,顾臻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战场上的失利也没有让他一蹶不振。 祝时年起身走到台前。 和顾臻演讲时候的唏嘘静默质疑不同,祝时年上台的瞬间,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潮水一般的欢呼和掌声。 “大家好,我是祝时年。” 随着祝时年拿起话筒,掌声又在一瞬间自觉地停了下来。 “对于顾上将所描绘的和平愿景,诚然是我们大家都希望看到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战场上年轻的士兵回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身边。” “但是也请大家相信反抗军。我们会永远做出符合反抗区人民利益的决定,为此,我们也会保留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勇气。” 祝时年的一番话说得明了又周全,即表明了赞同和谈的立场,但是也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表示如果和谈的结果不理想,他依然不畏惧继续用战争来坚决捍卫反抗区军民的利益。 如果说对于顾臻掣画的和平图景,他们虽然有所动心,但是尚且心存质疑,现在祝时年的态度,无疑让民众们彻底放下心来。 不就是谈判嘛,先试试呗,最坏也不过是谈不拢再继续打就是了。 谁家几乎都有熟识的人加入了反抗军,为国牺牲当然千古流芳,可是说到底,谁都不想在抚恤金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熟悉的亲友。 说实在的,谁的命不是命啊,要是帝国早点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不至于要赔上性命和帝国作对啊。 “好!” “支持执政官大人!”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重又一重的欢呼和掌声。 祝时年温和地笑了笑,看向台下支持他的民众。 却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人群外围的远处,有人向台上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下一秒,就在这阵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枪响。 然后祝时年被人用力推开,踉跄了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台下的民众四散着溃逃开来,尖叫声几乎要穿破他的耳膜,警卫似乎已经找到了刺客,高喊着抓住他。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看见了殷红的血从顾臻身上流出来,像是一道红色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政变 “执政官大人” 抢救室外是死一样的寂静, 前来汇报的贺小满看见执政官苍白疲惫的神色,有些不敢上前。 “怎么了?”执政官马上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地问道。 过了两三秒,他才认出这是国安处的新款制服。 应该是国安的同僚来和他汇报审讯犯人的结果了。 “是审问有结果了吗?” “犯人受不了皮肉之苦, 已经认罪了, ”贺小满认真地汇报道,“他是帝国使团的人, 行刺您是因为他是主战派。这是审讯报告。” 因为是帝国使团的人, 所以躲过了警卫, 因为是主战派,杀了祝时年就能让和谈的可能彻底化为乌有。 执政官点了点头, 眼神是很罕见的茫然空洞。 贺小满觉得执政官大人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自己好像不该在这时候来汇报的。 长官嘱咐过他, 要是执政官忙的话,就把审讯报告交给张秘书,毕竟这样的结果执政官大人自己也不难猜到。 “顾先生怎么样了?”国安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问道, “今天多亏了顾先生。” “还没有脱离危险。”执政官垂下眼睛轻声道,贺小满看不到他的眼神,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贺小满和同事们其实也都没有想到顾臻的诚意这么足,为了和平,他居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真的就下意识地就扑过去推开了祝时年。 就连离得最近的国安处的同事,也都未必能反应得和他一样快。 “还好有顾先生,不然您要是出了事, 我们肯定不可能和帝国继续和谈了。” 祝时年摇了摇头:“如果他醒不过来其实也是一样的。” 帝国不会信反抗区出具的调查报告, 无论青红皂白,只要顾臻这个最大的主和派一倒,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发动战争。 军工财团,医疗财团继续从战争中攫取利益,皇室和贵族继续横征暴敛,提前疏通关系,申请万一战败之后的政治避难。 没有人会在意死了几个士兵,没有人会在意多了几个难民。 贺小满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用虚拟专用网络去查看了帝国关于此事的报道。 “顾臻就该死,帝国和陛下辛苦培养他那么久,他居然想要勾结叛军,让那些贱民进入议会?” “主帅未战先怯,这就是叛国罪!” “请陛下对顾臻定罪!” 帝国官媒最新的报道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要求严惩顾臻的请愿。 在几天之前还是帝国英雄的顾臻一下子成了万人唾骂的叛徒,他们恨不得背叛帝国的叛徒永远不要再活过来,最好被本就恨他的反抗军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这些,饶是一直对帝国恨之入骨的反抗军国安处成员,也不禁愣住了。 尽管他们的确恨顾臻,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帝国人竟也这样恨不得顾臻去死。 过了好久贺小满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帝国的主战派为了发动政变进行的造势。 即使偶有几条觉得顾臻罪不至此的评论,也会很快被“勾结叛军”“软骨头”“怕死”的言论淹没 这是祝时年不知道第几次守在反抗区中心医院的抢救室门前了。 好像每一次,他都不由自主地手脚冰凉,整个人浑浑噩噩,灵魂像是从身体里飘了出去,从高处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是个很懦弱的人,即使已经经历过那么多次重要的人的离世了,却还是没有办法乐天知命地接受任何人的离开。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的及告诉顾臻。 他从来都没有讨厌过顾臻。 从来都没有觉得他恶心,从来都没有因为回到他身边,而想过要去死。 即使恨他,那也是因为爱恨同因。 恨他不够爱自己,恨他不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 顾臻,我们其实还有过一个孩子。 因为战争,被我亲手杀掉的孩子。 如果顾臻直到死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世界上还会有谁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因为那个孩子存在过而带来的,和祝时年一样的痛苦呢。 还是说这就是上天带给他的惩罚,上天让顾臻和那个夭折的孩子早日团圆,而留他继续留在世界上痛苦着,愧疚着,煎熬着。 祝时年在抢救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他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看着窗外傍晚的夕阳落了下去,过了很久之后,天光又亮了起来。 现在的祝时年,有些害怕天亮了。 快要一天一夜了,时间拖得越长,顾臻活下来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政局瞬息万变,祝时年也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等那个可能等不来的转危为安的消息。 “执政官大人,有急报。” 副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身边。 清晨的医院电梯比较紧张,小张脸皮薄,大概是不好意思和医护人员病人抢电梯。 祝时年接过他手中的情报看了一眼,帝国已经按耐不住了。 原本早已退居二线的顾连晟趁夜发动了政变,控制住了军部的局势,他大义灭亲一般地谴责自己的孙子顾臻向叛军求和,并宣称会和叛军死战到底。 “是帝国那边出事了吗?”小张看见祝时年的脸色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别太担心,钱将军一直在前线按随时开战的标准待命着的,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发动突袭,我们应该都有准备才对”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空旷得让小张的声音听起来都似有回音。 祝时年站起来,抢救室门前亮着的“抢救中”几个字有些刺目。 他来不及等顾臻醒来了。 他也来不及见顾臻最后一面了。 “准备直升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亲自去前线。” “长官,您亲自去前线,这”小张愣住了,祝时年亲自去前线,那也太危险了。 “钱将军不了解顾连晟,他和别人不一样,是完全不惜代价的疯子。” 顾臻不可怕,联邦人不可怕,大家都是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心里会衡量什么代价是值得的,什么代价则是不值得的。 这样就无非是比谁的战术水平更好,比谁更加知己知彼。 可顾连晟不一样,他的战术没有定式,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用常理来揣测他。 反抗军自从宣布独立以来势如破竹,先是一路高歌猛进攻下许多城池,又让联邦铩羽而归,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 他不能让反抗军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被顾连晟挫了锐气。 “小张,我记得你是不是腿有伤,你不要跟我去前线了,暂时先留在首都,跟着林总督和江主任吧。” “我当然要跟着您走的,”小张连忙道,“我的腿伤早就好了,只是之前下雨天会疼,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留下来吧,”祝时年站了起来,回头隔着抢救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顾臻,“你留下来也替我照顾一下顾先生吧。” 小张愣了愣,尽管已经跟了祝时年有段时间,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祝时年的言外之音。 反抗区内,想要顾先生死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无人看顾,顾先生很可能会死在这个医院里的。 小张虽然也恨帝国贵族,可是顾先生救了执政官大人,他没办法不感激,不知恩图报地替祝时年照顾好顾臻。 “那我替您去联系直升机,您在前线一定要好好保重。” “嗯,”祝时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安慰的笑意,“我会保重,明天江主任和林总督来的时候,你帮我向他们问好。” 执政官大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要顾不过来的时候,还会想着要怎么安慰别人,让别人别担心他。 小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很是心疼,他本想亲自送祝时年上直升机,可是想起祝时年的嘱托,又没敢离开手术室门口。 他犹豫了一下,给接替祝时年副官职位的同僚发了信息,让他务必看着执政官大人在直升机上睡一觉。 早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江主任来了病房门口,他并没有问自己执政官大人的去向,祝时年大概已经和他解释过了。 一个主任医生认出了他,马上迎了上来。 江主任和他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医生突然就带着江主任往他的办公室里去了。 小张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悄悄跟了上去,往合上的办公室门前贴了一个微型的窃听器。 “顾先生的伤势很重。即使抢救成功,也有很大的概率陷入长期昏迷。” “有些情况下,继续维持生命体征对病人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负担。我们的医疗资源和水平也比较有限,抢救难度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小。” 小张的瞳孔猛地骤缩了一下。 他跟着反抗区最高领导人干了快两年的副官,怎么可能是个听不懂言外之音的蠢货。 医生的意思,是只要江淮宴拍板,他就可以让顾臻无声无息,不被任何人起疑地死掉! 他一下子想起从前在首都的时候,顾先生和江主任曾经有过家族联姻的婚约,但是两人似乎都视之为耻,后来更是势同水火,犹如仇人一般。 如果说反抗区里,有什么人于公于私,都想要让顾先生去死的话 那一定就是江主任。 第95章 叔叔是在睡觉吗 “你们尽力抢救, 费用我会出。”江淮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在提醒医生隔墙有耳。 医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下子就警觉地站了起来,想要去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江淮宴拦住了他, 摇了摇头。 医生一下子也反应了过来, 他只是在正常和江主任商讨要不要投入更多医疗资源救病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 抢救毕竟是要人力物力的, 没有病人家属来做决定, 他选择和江主任讨论, 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江先生这样说了,那他认真救人就是了。 “尽力救吧。”江淮宴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好, 我们会尽全力。” 当然要尽力救顾臻。 活着的顾臻是真实的人, 会变成衣领上的白米粒, 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可是如果顾臻是为了救祝时年而死掉的死人,那江淮宴永远都没有办法比得过一个死人。 以后祝时年的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难过的时刻, 和他拥抱的时刻,和他接吻的时刻, 都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顾臻。 都会想起如果不是顾臻的话,自己的生命可能就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了。 孰优孰劣,江淮宴算得很清楚。 顾臻当然要活着。 次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枪击案发生的不到四十八小时,顾臻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 医生宣布他脱离了危险,但是暂时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快则几周, 慢则几个月。 江淮宴觉得,其实这对于顾臻来说, 未必不是一种仁慈。 不用亲眼看着曾经辉煌的,自己最骄傲的国家一点一点地覆灭,不用看着曾经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逐渐被打散,变得难求一胜。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死在那场意外之前,死在战场上,才能算得上是对他来说最不狼狈的落幕。 否则看着抗军实控区一点一点扩散,祝时年在战场上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他是应该为祝时年觉得骄傲呢,还是应该为帝国感到悲哀呢。 地图上光标一点一点往南,祝时年离开他越来越远了,却也离重逢相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祝时年有多擅长打仗,江淮宴从来都很有自信。 他好像天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无论是僵局还是残局,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军心就会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两个月转眼之间过去了,帝国最开始负隅顽抗,在十一区固守了一个多月,让反抗军久攻不下。 帝国国内一阵雀跃,大骂顾臻果然是里通外敌的废物,大家纷纷认为反攻的号角马上要吹响的时候,帝国却兵败如山倒。 从此一路败退,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听听来说,这段日子虽然不用去上幼儿园,但是住院也有住院的无聊。 手上总是插着留置针,干什么都有点痛痛的,父亲总是在工作,没有人陪自己玩。 还好身体情况好一些之后,医生护士也会允许他去走廊里走走,不要总是闷在病房里。 只不过这一层楼里没有他的同龄人,即使被允许出门,日子还是过得特别漫长。 父亲什么时候来看他呢,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病号服,袖子卷了两道,脚上套着毛绒拖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 两边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见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有时候觉得他可爱,就会朝他笑笑。 听听也傻乎乎地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和旁边两颗刚冒头的新牙。 然后他看见了张叔叔。 张叔叔穿着他熟悉的那身军装,行色匆匆地从楼梯口路过,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叔叔!”听听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张叔叔没有应他,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想跟张叔叔打个招呼,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听听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爬了两层楼梯,看见张叔叔进了一个房间,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是看见张叔叔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起,医生叔叔的表情很严肃。 “再醒不过来的话,可能就不会有机会醒了。” “这样。”张叔叔背对着门,听听看不见他的脸,但却能感觉出来他有些不那么开心。 “哪里来的小孩,你的父母呢?你是住院部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医生先发现了他,有些惊讶地推开了门。 “你是听听?”认出了听听,张叔叔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跟着我来的吗?” “刚刚看见叔叔了,和叔叔打招呼,叔叔没有听见。”听听认真地回答,“以前的时候,看到叔叔就能看到爸爸了。” 小张微微愣了愣,平时他都跟着祝时年身边,听听是觉得平时只要看到了他,就也能看到祝时年。 “笨听听,你爸爸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先来看你呢?” “你这样子跑到别的楼去,万一家里人找不到你怎么办?” 听听亮晶晶的眼睛因为张叔叔的批评有点暗了下去,张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安抚一般地蹲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 被抱起来的听听才注意到,病床上还躺着一个叔叔,好像在睡觉。 那个叔叔有点眼熟。 听听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不是幼儿园的保安叔叔,不是大胖的爸爸,不是邻居叔叔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天给过他很好吃的巧克力的顾叔叔。 顾叔叔好像比上次变了好多。 灰白色的脸,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被子下面伸出各种管子,管子连着机器,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顾叔叔是在睡觉吗?”他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是的,”抱着他的张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睡得有点久,希望能快一点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听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张叔叔怀里挣了一下,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踮起脚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次剩下的巧克力,把那颗巧克力放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 巧克力原本是小狗形状的,现在有点变形了,但是还是很可爱。 顾叔叔给的那盒巧克力,每一颗形状都不一样,这颗小狗巧克力是听听最喜欢的,所以才留到了最后。 但是他愿意给顾叔叔,起床是很难受,但是起床能看见可爱的小狗巧克力,那肯定就不难受了。 “顾叔叔,你快点起床呀,”听听认认真真地说,“你送给我的巧克力,爸爸不让我多吃,我还剩了一颗,这颗小狗给你,起床是很难受,但是叔叔你现在起床,就能吃到小狗巧克力啦。” 小张和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二人对上木工,不约而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滴——滴——滴——” “听听住哪层楼,我送你回去吧。” 就在小张话音响起的一瞬间,监护仪的声音也在一瞬间变得尖锐急促,刺耳得就像有人在尖叫一样。 听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撞在小张的腿上。 医生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转过身,按下了墙上的呼唤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151床病人出现复苏反应!快!叫人来!” 第96章 鼻梁 “顾叔叔是在睡觉吗。” “叔叔, 你快点起床呀。” 是谁在喊他。 好含糊的声音,是哪个新兵话话都说不明白,就该罚他出列在整个连队面前大声回答问题,到他说明白话了为止。 好尖好细的声音, 好像不是新兵。 是个孩子 孩子。 顾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他和祝时年过了很好的一生。 梦里他和祝时年也有一个孩子,是个很像祝时年的男孩, 皮肤很白, 眼睛很大, 嘴巴很小。 幸福让很长的一生也过得很快,孩子慢慢地长大, 他和祝时年也渐渐地老去。 祝时年活到了八十岁, 死去的时候靠在他的肩膀上, 晒着院子里暖烘烘的太阳,自己刚刚给他念完了一首诗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容颜,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顾臻轻轻帮他合上眼睛, 然后自己也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要彻底消散的时候,他听见了那道尖细的, 脆生生的,含糊的声音。 是一个孩子。 他真切地知道那不是他梦里和祝时年的那个孩子,可是还是迫切地想要重新睁开眼睛, 看一看那个孩子的脸。 可是他已经在深潭里了,四周深黑无光,水流包裹着他。 安宁而温暖, 那应该就是死亡。 ——但这不是真的。 梦里的孩子不是真的, 和祝时年度过的一生不是真的,就连安宁美满的死亡, 也不是真的。 “叔叔。” “抱歉张先生,麻烦您带孩子回避一下。”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走。” “顾叔叔是要醒了吗。” “可能是的,听听乖,来,我们先出去。” “顾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我还没有死么。”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因为许久不见阳光,他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有些想起了电影里的吸血鬼。 “您在开玩笑吗,您当然没有死,不过您昏迷太久了,还要再继续住院一段时间观察一下。” “刚刚是不是有个小孩来过这里。” “啊?”护士愣了一下,这层楼主要住的是伤员,应该不会有什么小孩才对。 护士神色茫然,顾臻也跟着愣了一愣。 从头到尾,难道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您是说张先生带来的那个孩子吗?我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孩子走了。” “张先生,是谁?”顾臻有些迟钝地问道。 在这座城市,他认识的人少得可怜,他搜寻了一下自己有限的记忆,并不记得他在二十九区结识过什么姓张的人。 “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吗?” “张先生是”护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向他介绍张先生。 “张先生是反抗区总部政府的人顾先生认识执政官大人吧,张先生是执政官大人的副官,是执政官大人派他来看顾您的。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张先生每周都会来看您。孩子是不是他的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他亲戚的孩子,顺便照顾一下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是:“顾先生,您现在方便见见张先生吗,他现在应该在外面等着您呢。” “请张先生进来吧,麻烦您了。”顾臻礼貌地说。 护士转身出门,小张还在走廊的座椅上,那个被他带走的孩子去而复返,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垂头丧气地捧着平板。 小张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听听不想写这个就算了,我送你回房间行不行,叔叔还有点事,不能一直陪你玩,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张先生,顾先生醒了,您现在有空见见他吗?” “有的有的,”小张忙道,“能让顾先生等一会吗,我送这孩子下楼,很快就好。” 门没有完全合上,门外的声音顾臻听得很清晰真切,觉得这样偷听有些尴尬,顾臻移开目光往窗外看去。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柜上有一颗小狗形状的巧克力。 “是张先生您的孩子吗,”顾臻问道,“不妨事,一起带进来吧。” “顾先生,他不是我的孩子。”小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是既然顾臻这样说了,他就抱起听听走进了病房。 护士则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是我们执政官大人的孩子,生了点小病住院,家里没有人陪他玩,我来看您的时候,他看到我就跟了上来。” “是执政官阁下让张先生来照顾我的吗,我昏迷的这段时间,辛苦张先生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张忙道,“您叫我小张就好,我也没做什么,也就没事来看看您,您要谢就谢执政官大人和医生护士吧,我真的没做什么。” 顾臻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是因为什么住院的?” “这我不太清楚,小孩子免疫力不好,已经快出院了。” 小张语焉不详,也不好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觉得不好告诉顾臻装不知道的。 “顾叔叔你醒啦?” 在生人面前,听听是有些腼腆的,但是顾臻已经跟他见过了一面,已经可以被归为熟人的范畴了,于是听听乖而自然地跟顾臻打了招呼。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小狗巧克力:“你给我的巧克力,爸爸不让我多吃,说会蛀牙,我还剩了一颗小狗的,小狗是第二可爱的,给顾叔叔吃。” 顾臻并没有计较他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送礼,反而弯起眼睛,温和地笑了笑。 “嗯,小狗很可爱,谢谢你的巧克力。” 他又看向小张:“张先生要去忙工作的话,可以让孩子这几天来找我玩。” “现在是在教他加法吗?”顾臻看了一眼听听手上的平板问道,“我也可以教他,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干。” “那太好了,”小张非常感激地说道,他能看出来顾臻很喜欢孩子,看他拼死救祝时年的举动,他也不可能对孩子有什么不利,“也不一定要教他算数,我刚刚在外面等您醒过来,没空陪他玩才让他自己算数的。” 听到张叔叔居然是在应付他,听听一下子泄了气,像是被人嫌弃的小狗,眼神一瞬间就变得委屈巴巴了起来。 小张大概还有工作,有点急着走,就也没注意到听听不开心,低头叮嘱听听到了晚上自己回病房,别让护士哥哥姐姐找,就离开了顾臻的病房。 “张叔叔有自己的事要忙,我陪你玩吧,你想玩什么?” “先把这个做完吧。”听听举起了手里的平板。 在这一点上,他很像祝时年,如果他把一件事列入了需要做的列表清单的话,就会很想做完。 顾臻刚想感叹这个孩子还挺有上进心的,还没写几道题,听听就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困了吗。 “叔叔,”他很认真地闭着眼睛说,“我发现写算术题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顾臻:“” 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听听顶着一张很像祝时年的脸,教会他算术题也是一件他不是很擅长的事情。 “你爸爸读书的时候,成绩可是很好的。”顾臻经过深思熟虑,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刺激听听道。 但是听听并没有如他想象得那般,一下子变得打了鸡血一样地睁开眼睛认真写题。 他睁开眼睛,呆呆地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很快回顾臻什么。 他下意识地绞了一下病号服的衣角,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和之前活泼可爱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我不是父亲爸爸亲生的,我是他们领养的。” “可是你和祝时年长得那么像。”顾臻几乎脱口而出。 岂止是像,眉眼间的情态,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如果祝时年四岁的时候留下过照片,任什么熟悉祝时年的人来看,都未必分辨得出来谁是谁。 听听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到顾臻说他和祝时年长得像,他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两颗圆溜溜的,映着太阳光的黑葡萄。 “真的吗?我长得真的像爸爸吗?那我长大了会和爸爸一样好看吗?” 这实在是个再容易回答不过的问题了。 可是顾臻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的鼻子也会变高吗?”体贴地意识到可能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听听又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会的。”顾臻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听听的鼻梁,“轻轻捏捏鼻梁会变高。多捏捏,长大之后就能变得跟你爸爸的鼻子一样好看。但是一定要轻轻的。” 听听仰着脸,被他捏着鼻梁,含混地说:“顾叔叔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叔叔小的时候,鼻子也很塌,后来自己偷偷捏,慢慢就变高了。” 听听睁大了眼睛,露出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崇拜的目光。 他看着顾臻,就好像他是一个会魔法的大魔法师一样。 “真的吗?叔叔小时候也是塌鼻子吗?” “嗯,真的,骗你的话叔叔变成小狗。” 听听一下子被他哄得开心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又摸了摸顾臻的,好像在确认什么。 摸完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小脸又皱了起来。 “顾叔叔,你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那你能和我说说,我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吗?” 第97章 只要他不再流泪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臻礼貌地说了一声请进,随后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弯下腰揉了揉听听的脑袋。 “你爸爸就快要回来啦。”男人温和地对听听说道。 “真的吗!太好啦!谢谢林伯伯!”听听高兴地要跳起来。 “顾先生,您醒了, ”中年男人礼貌地看向顾臻,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顾臻反应了一会儿, 才认出这是他曾经见过的, 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 “林总督。”顾臻冲他点了点头, “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是战争快结束了吗?” 自己如今虎落平阳, 几乎带来不了任何利益, 这位曾经的仇敌还在自己醒来之后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顾臻不由得有些动容。 只是这一点感动在看清随后跟在林闻远身后进来的那个人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江淮宴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束没什么生气的花。 “就快要结束了。”林闻远并没有察觉到顾臻和江淮宴之间的剑拔弩张, 温和地笑了笑。 他只觉得顾臻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听不出对那个他效忠了半辈子帝国的任何一丝惋惜。 “圣加伦那边透露消息给我们, 国王首相和其他的一些贵族,已经申请好了政治避难,准备随时出国了。” 顾臻点了点头:“这样。” 在几个帝国将领中, 顾臻是很让反抗军头疼的一位,林闻远惜才,他理所当然地替为了帝国戎马一生的顾臻感到惋惜。 顾臻毕竟为帝国打了一辈子的仗, 战功赫赫, 就连自己这样的敌人也认可他的功绩。 这样的人最后被自己人打了一枪,躺在敌人的医院里, 和丧命也不过一步之遥,饶是林闻远,也替他觉得愤愤不平。 “顾先生,您为帝国鞠躬尽瘁,帝国不该那样对您,”看见顾臻平静的神色,林闻远自然而然地以为顾臻是在逞强,真诚地安慰道,“现在他们败北,是他们那样对您应得的报应。” “您的情况好转,我们都很高兴。等战争结束之后,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呢?我们的军事学院还亟待建设,您可以来担任战斗学院的院长。” 江淮宴在一旁看了林闻远一眼。 林闻远主要分管经济和文化教育,一个军事学院院长的位置而已,这样的招揽算不上多越俎代庖,只能算林闻远这个人比较热心包容,即使是败军之将,也愿意给一个好去处。 只是这样的话题听起来多少有些乏味,听听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乖乖困啦?”林闻远笑了笑,起身把听听抱了起来,“伯伯送你回病房。顾先生,我说的那件事不急着做决定,您有想法随时来找我或者江主任就好,那我们两个就先告辞了,我们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您醒了过来,来看望一下您。” 江淮宴却没有跟他一起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朝林闻远笑了笑:“麻烦林总督先送听听回病房吧,我还有一些话想跟顾先生讲。” “好,没问题,那我先走了,”林闻远只当他们是故交,还有什么要单独说的话,“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恢复。” 江淮宴点了点头,林闻远带着听听走出病房,合上了房门。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什么,直到林闻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顾臻才淡淡地瞥了江淮宴一眼。 “江先生还真是大人有大量,我原本还以为,有江先生在的医院,我大概活不过当晚。” “可惜啊,”江淮宴拖长声音道,“你要是死了,祝时年就永远忘不掉你了。” “你想得倒是还挺远的。”顾臻愣了愣才说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善良一点。”他想了想说。 忘不掉忘得掉的,哪有那么重要。 死人在活人心里的地位再重,还能竞争得过另一个能陪他走过无数漫长岁月的活人吗。 最多也不过是偶尔回忆一下,偶然想念一下。 祝时年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只要江淮宴对他一点好,他就要同等甚至两倍地回报回去。 给他一点爱,他就会十倍百倍地填补回去。 他死了,祝时年会忘不掉他,可是继续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是江淮宴。 他的心属于顾臻的位置会一点一点被侵蚀,最后留下小小的一个细胞大小,随着血液流淌过四肢百骸,不可能变得更小,也不可能被彻底抹除。 这样不好吗。 江淮宴要是这样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也就不会在当初祝时年还是他的爱人的时候横插一脚了。 他是觉得自己死了之后,祝时年会难过吧。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也许除了爱人,还有死敌。 顾臻知道江淮宴是如何想的,正如易地而处,他也不会让江淮宴死。 不想让祝时年难过,就算只是一点点也不想,就算会逐渐被时间冲淡也不想。 “只可惜你还活着,”江淮宴并不领会他的感谢,看着他继续挑衅道,“你还活着,就不可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顾臻和江淮宴不一样,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说他生来高贵,理应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金钱,权利,配偶。 理应得到,就自然不包括去放低身段地祈求,甚至 “那你可以让我试试。”顾臻说。 “你们在一起了,我可以当小三,看看什么时候能让祝时年对我心软,就像你从前干的那样。” “名分,地位,我什么都不要,”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从前什么都有过了,是我自己没珍惜,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你的目光,偶尔地在我身上停留一下。 一下就好了。 江淮宴看着顾臻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那双曾经在帝国呼风唤雨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卑微的东西。 “你真以为祝时年多爱你啊?”江淮宴咬牙切齿地说,带着一种对他来说很罕见的,压抑了很久的尖锐刻薄,“他无非是心软罢了,你替他挡了子弹,他当然不会扔下你不管。” “他现在当然也会对我心软,他在乎我,就像他当初在乎你一样,你真以为你这样装可怜,就能把我挤走吗?”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嘲讽。 江淮宴现在越激动,越刻薄,其实也就说明他的内心越是恐惧。 他深知祝时年和顾臻有许多不可磨灭的过去,也知道当初是他横插一脚,硬要强求。 对此他毫无办法。 现在祝时年爱他,可是在爱他之前的很多年里,他爱的人是顾臻。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只有一颗心脏,只能爱一个人,江淮宴是这样,顾臻也是这样。 可祝时年偏偏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给很多很多的人。 就像祝时年在爱着顾臻的时候,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留下来,纵容自己对他做任何事一样。 “我没想过把你挤走。”顾臻认真地说,“离开你他会痛苦,就像你救我是因为你觉得,如果我死了,他也会难过一样。” “把祝时年送回第九区之后,我后来查到了你在首都的病历,他是为了救你,才去以身赴险的。” “他很在乎你。”顾臻有些艰难地说道。 只要祝时年幸福,他心里装着其他人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属于我们的时代 “长官, 密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祝时年其实已经睡下了,但听见副官的声音,他还是马上和衣起身, 开门接过了副官递给他的密报。 夜空里寥落地缀着几颗星星, 祝时年很快地读完了那封不长的密报。 明天是决战的日子。 仗已经打了五年,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的心里反而很平静。 副官正色站在一旁, 还在等着他下达命令。 “早点歇息吧。”祝时年笑了笑对他说。 “长官, 不用我做什么吗?”副官愣了一会儿,才问道。 他们现如今兵临首都城下, 明天就要发动决战了, 军情部门急着送来的密报, 他原本以为祝时年应该会吩咐他马上去做点什么的。 “不用了,”祝时年笑了笑,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密报,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应该就什么都结束了。” 密报上说, 国王,首相,和其他的高官在刚刚趁夜出逃, 只留下几个没成年的皇子公主,第二天向反抗军献城投降。 明天,应该就什么都结束了。 祝时年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橙黄的夜灯映在他的脸上, 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放松。 副官见惯了祝时年严肃的样子,看到这样的他, 觉得有点陌生。 其实算下来,那么厉害的长官也才二十七岁而已。 长官说,明天就什么都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副官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木头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密报里讲了什么之后,他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 “长官我们赢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呜呜呜” 一米八的大男人这样嚎啕大哭的样子有点违和,祝时年虽然并没有想笑,但是却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来温柔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好啦,哭什么,打了胜仗还要哭,也不怕被别的战友看到笑话。快回去睡觉吧。马上都要天亮了,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被别的战友笑话几个字几个字像是什么神奇的咒语,副官马上就停住了哭声,下意识地像做贼一样看了看四周。 确定没有其他人发现之后,他才行了个军礼,转头离开了祝时年的宿舍。 年轻的副官让祝时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战友年轻时候的样子,祝时年目送着他离开,不禁轻轻低下头笑了笑。 他看向远处,战时的首都融在一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是在几年前,即使是在深夜,从现在营地的这个地方,也能看见首都明亮的灯火。 就快要结束了。 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市的夜空会继续亮起明亮的灯火。 摊贩会支起摊子和推车叫卖肉香飘出去很远的烧烤,公园里会亮起温暖的路灯,偶尔碰上新年和节日,还会有烟火把城市照亮得犹如白昼。 再也没有人会像漠不关心地踩过草芥一样,漠不关心地践踏平民的命。 再也不会有出身寒微的人,如他的父亲一样死去。 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人们会平等地出生,长大,接受教育,通过工作获得报酬。 最后平等地死去。 祝时年有些睡不着了。 他有点想流泪,又觉得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流眼泪。 他劝副官去休息,自己却睁着眼睛到了天亮,看着晦暗的夜色一点一点变亮,晨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然后太阳升了起来。 这场壮烈的战争最终并没有以什么可以载入的最后一战作为史诗篇章的结尾,给战争划上句号的是国王和首相出逃,最小的omega皇子主动献城投降。 签投降书的时候,他看起来刚刚哭过,似乎是很恐惧祝时年的样子,临时代理首相和祝时年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一直在抖。 祝时年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他只是看着齐聚在这里的高官,平静地在心里数着数。 算是和国王一起坐私人直升机出逃的四五人,还是少了几个。 他叫来属下,吩咐了下去,随即在帝国的投降书上签了字。 至此,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帝国彻底覆灭。 被驱逐的流放者自立锥之地而来,如疾风漫卷过大地,将它亲手终结。 势不可挡 顾连晟是在帝国军部指挥所的一处地下室被几个年轻的士兵找到的。 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摇摇晃晃地正在往自己的脑袋上送。 但他大概还是怕死,过了好半天,也没有下定决心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士兵踹开门,很顺便地抬脚用力踹了他的手臂,手枪很快从他手上脱落,飞出去老远。 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找到他的是几个新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狼狈的老头就是顾连晟本人,只以为自己多了个俘虏,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应该是个文官。 直到看清了他军装肩膀上的军衔,他们才反应了过来。 “你们快来看!这人是顾连晟!” “真的假的,开玩笑的吧我的天,他是真的顾连晟!咱们能换不少赏金!” 顾连晟跌坐在地上,被他们拖拽了起来,他做梦也没有自己的结局居然会是在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做了几个无名之辈的阶下囚。 抓住顾连晟的功劳赏金和抓住一个普通的高官几乎有天壤之别,几个年轻的士兵兴奋极了,手忙脚乱地把顾连晟绑起来押送了出去。 顾连晟被押着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从地下室回到地面,外面阳光正好,晴得万里无云。 他失魂落魄被年轻的士兵拖拽着,就像一具只有双腿还会机械动着的尸体。 广播里,反抗区领导人亲和平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胜利了。” “帝国的时代结束了,属于共和国,属于我们的时代,现在正式开始了。”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那是祝时年的声音。 他的声音因为广播的缘故显得失真,听起来很陌生。 顾连晟快要记不得他的声音和样子了。 这怎么会是祝时年呢。 他记忆里的祝时年是懦弱的,软弱的,任人蹉跎的。 他觉得祝时年勾引顾臻,把祝时年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祝时年不敢吭声,他把祝时年赶去联邦当特工想让他死在那里的时候,祝时年依旧没有想过反抗。 他以为祝时年是可以随意揉搓的面团,是案板上可以任人决定命运的鱼。 那现在广播室里的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把他变成阶下囚,亲手终结了他以为会永垂不朽的帝国的人是谁呢。 见到他发呆不走了,士兵不禁烦躁地拽了他一下。 “顾老将军,你不会是在担心我们执政官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过来再羞辱你一下吧?” “您还是放一百个心吧,我们执政官很忙的,他可没空见你您。您老人家还是等着过几天上军事法庭吧。” 军事法庭? 顾连晟几乎愣住了。 祝时年不该恨他吗,不该小人得志地跑到他面前,嘲笑他如今的落败吗。 祝时年凭什么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押送他的年轻士兵看见他又愣在原地不走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这老东西***怎么回事?还没接受现实啊,你不是贵族老爷了,你现在是囚犯知道吗?你不走难道还想着我们抬着你走啊。” 下一秒,气急的顾连晟两眼一翻,径直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情人 离开二十九区两个月, 这里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变。 不同于踏进首都时候的人人自危,二十九区街头热闹如常,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庆祝的鞭炮声,能算作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下了飞机之后, 祝时年先去了医院。 顾臻醒过来的消息, 他是刚刚才知道的。 听听一见到他,就在他怀里边喊爸爸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听到他要去看顾叔叔, 马上也跟着要去。 听听信誓旦旦地说他和顾叔叔关系已经很好了, 顾叔叔绝对不会嫌他烦的,难得地又哭又闹, 根本不想离开祝时年半步。 祝时年不得已, 也只好带上了他。 祝时年推开门的时候, 顾臻躺在病床上,正在翻看最新一期的报纸。 久病的人没什么气血,脸色很苍白, 也瘦了很多。 因为总是在打吊针的缘故,两只手的手背都多了很多针孔。 顾臻以为是护士进来给他换药, 就平静地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才抬起头来。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却是祝时年湿润的眼睛。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 疲惫的栗色眼睛因为眼泪而变得晶莹。 “怎么哭了。” 顾臻有点费力地抬手,想要帮他擦眼泪。 听听也抬起脑袋看向他,祝时年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轻轻别过脸去, 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 但是听听还是看见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哭。 听听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他连忙抱住爸爸的脖子, 像爸爸哄他的那样拍拍爸爸的背。 爸爸为什么哭了。 是有人欺负他了吗。 他的小脑袋转啊转,想不明白是谁欺负了爸爸。 父亲说爸爸很厉害,很多人看到爸爸都很尊敬他,听听也觉得爸爸很厉害,上次他房间的灯不亮了,爸爸一下子就修好了。 应该不是他把爸爸惹哭的,要是爸爸生他的气了,肯定会直接批评他的。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剩下那个人身上。 肯定是顾叔叔! 爸爸刚刚还好好的,一见到顾叔叔就哭了,肯定是顾叔叔之前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是坏人!你为什么欺负我爸爸!” “听听!”祝时年连忙安抚地晃了晃怀里的听听,他不敢看顾臻,只能小声教育听听,“你不要瞎说。” 爸爸的眼睛还红着,说话的时候还哽咽了一下,听听一下子更心疼了。 他想了想,愈发觉得肯定就是顾叔叔这个坏人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就是大坏人,亏自己之前还那么崇拜他,觉得他很厉害。 “就是你,”确定了自己想法的听听更笃定了,在祝时年怀里第一次又凶又不礼貌地看向顾臻,“我爸爸刚刚还没有哭,你一下子就把他惹哭了!” “抱歉,我”祝时年有些尴尬地看向顾臻,“孩子不懂事,对不起,我回去会教他。” 顾臻不喜欢孩子。 他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就算是战友家里很礼貌的孩子喊他叔叔,他都只会冷淡地点点头走开。 要是陌生孩子在公共场合哭闹,他甚至还去吓唬小孩说自己是警察再哭就把他抓进去。 但是现在,顾臻脸上并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色。 “好,对不起,是我的错,”顾臻温声道,“那你哄哄你爸爸,让他不要再哭了。” 见顾臻真的认了错,听听反倒有点理亏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爸爸想哭就哭,才不要你管!”过了几秒钟,他才想好了应该说什么,继续对着顾臻凶巴巴地说。 “抱歉,孩子不懂事,我抱他出去一下。”祝时年说,声音还有些哑。 “他欺负爸爸,他承认了,爸爸为什么要跟坏人道歉,听听和父亲会保护爸爸的,爸爸” 被抱出去的时候,听听依然在努力地挣扎,似乎想要从祝时年怀里挣脱出去。 “顾叔叔没有欺负爸爸,听听连我说的话都不信了吗” 祝时年抱着孩子走远了,两个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小,顾臻望着他没有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几乎要被塞壬的歌声变成石像。 祝时年还会回来看他吗。 他既担心祝时年不回来,又害怕祝时年回来之后说他不想听到的话。 害怕从他嘴里听到要如何感谢补偿自己,害怕他说和自己两清。 “抱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祝时年才去而复返,“孩子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 顾臻摇了摇头:“他很乖,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祝时年觉得自己怎么解释好像都有点苍白无力,“他说过他会乖,说你不会嫌他烦,我才把他抱来的。” “没关系,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关于听听的话题停在了这里,两个人有些相顾无言。 抛开救命恩人的身份不谈,顾臻也是他旧日的爱人。 而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祝时年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有些错误犯过一次两次已经够了。 他也只是想亲眼看到顾臻平安,亲口跟他道谢。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相视无言,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我做什么,”顾臻轻轻地说,“那个人是我的属下,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被放进来。你出了事,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祝时年摇了摇头,那个人要行刺,他料不到,顾臻当然也想不到。 这怎么可能是顾臻的责任。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能让你幸福,我才那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顾臻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好像才意识到,其实可能和我在一起也是你痛苦的一部分。” 祝时年低着头,没有马上说什么,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显得更加吵闹。 “是痛苦的,”他轻轻地说,“但是不是你的错。” 除了顾臻后来要和别人订婚,都不是他的错。 顾臻和别人订婚,好像也不是什么对不起祝时年的事。 他难过只是因为他先爱上了顾臻。 他希望顾臻也和自己爱他一样爱他,像自己因为他一点情绪就揣测很久一样,因为他开心而百倍开心,因为他忧思而百倍难过。 可顾臻为什么要爱他的情人呢,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多的金钱,很多的尊重,很多的好。 是祝时年庸人自扰,明明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却还想要平等的爱,唯一的爱。 “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你对我再好,可是我也是你的情人。” 是能随便被轻视,是能被一脚踢开的情人。 听到他的话,顾臻像是完全愣住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了祝时年眼睛里蓄满泪花,就好像是天空放晴后玫瑰花瓣上残留的雨滴。 “可是年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情人。” 这像是一句时隔多年之后矫饰太平的漂亮话,可是从顾臻的嘴里说出来,祝时年却同样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然后玫瑰花瓣上的雨滴滚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生日的那天,你说你崇拜我,倾慕我,喜欢我,你想和我在一起,”顾臻艰难地说,“我以为那是告白。” 原来不是么。 祝时年也愣了很久。 他受到的威胁是真的,来自顾臻身边人的轻蔑也是从不作伪。 可是顾臻好像的确从来都没有对他,或是对任何人亲口承认过,自己是他的情人。 相反,顾臻说过爱他,说过要和他结婚。 回忆起从前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缓慢的酷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有些艰难地重新开了口。 他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还记得霍允成吗?” “他应该是想讨好你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顾臻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妈妈那时候生病,被工作的主人家赶了出来,我很缺钱,就去外面教小孩射击和数学,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说我账上有不明钱款,疑似违规收受贿赂,要我交罚金。” “我交不起罚金,他就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很多年前的一天像是逐帧播放的电影,在顾臻的脑海里,从祝时年说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前倒放。 “顾臻,外面有人在找你。”顾臻自认为的,最幸福最美满的那个生日宴上,一个叫霍允成的狐朋狗友笑眯眯地上前来对他说道。 顾臻问他是谁,霍允成继续没什么正形地笑,说就不能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顾臻皱了皱眉,自己多大的了他还搞小孩子那一套,真麻烦,还要另外去登记礼单。 他皱着眉走出宴会厅,然后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祝时年。 十八岁的祝时年真漂亮。 樱花漂亮,祝时年更漂亮。 祝时年说崇拜他,倾慕他,喜欢他。 说话的时候祝时年的脸红得厉害,顾臻以为是害羞,觉得他可爱,忍不住亲了他。 很多年后的顾臻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出卖了自己尊严之后的窘迫和难堪。 后来霍允成有问过他很多不礼貌的问题,比如对祝时年还喜欢吗,祝时年在床上怎么样。 顾臻虽然不喜这些问题,但这个朋友一向就喜欢聊这些下三路的,就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让他下次不要再说了。 原来,原来这才是真相。 顾臻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心脏像是在被千万根尖细的小针扎着,他看着祝时年,生平第一次想要流泪。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蠢得直到现在才发现。 “原来不是啊”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原来你不是在答应让我做你的情人。” 你是答应在和我在一起。 祝时年前面叙述霍允成对他做的种种恶事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是在说社会新闻,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说到原来顾臻没有把他当做情人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 原来顾臻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的情人。 原来在他最爱顾臻的那段日子,顾臻也爱着他 车窗外的樱花纷纷扬扬。 堕落对于一个人来说,远比坚守高洁要容易得多。 依附顾臻有什么不好,除了抛却尊严,祝时年好像有点想不出来别的缺点。 奶奶可以住进最好的病房了,妈妈也许有救了,自己不用交那笔天文数字一般的罚金了。 要是他早一点这样,就连哥哥也许都不会死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 有什么好难过的,祝时年,你太矫情了。 他整理好情绪,侧过脸去,对着顾臻挤出一个温柔害羞的笑。 “先生,您自己的生日宴,不回去会有什么关系吗?” “你在那里不自在,我们回去做什么?”顾臻握着方向盘,有点懒洋洋地说。 祝时年愣了愣,心里不由得对顾臻感到很感激。 他不想见到霍允成还有其他顾臻的朋友。 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像是在看一只和人长得很像的猩猩。 “您要带我去哪里?”祝时年看了一眼窗外,好像离市区越来越远了。 “秘密。”顾臻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民用的飞行基地门前停了下来。 那应该算是祝时年和顾臻的第一次约会。 祝时年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一个下午,就真的驾驶轻型运动飞机升上了高空。 万米高空,只有祝时年和身旁带飞的顾臻两个人,除此之外,只有白云静静地飘着。 没有会把他当成猴子的目光,没有会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的人。 祝时年觉得幸福,幸福得几乎想要流泪。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拒绝了我,说更想去飞行学院。”顾臻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放弃了梦想来到我这边,不过人生就是会有很多取舍的,走上一条路之后,其他的岔路就会在身后消失不见,不可能有什么圆满没有任何缺憾的选择。” “只不过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后,我想让你不留下任何遗憾。” 作者有话说: 【 www.w】 第100章 独立日(正文完) 第100章 独立日(正文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身后的气流好像有什么微弱的变化,祝时年似有所感,回头看去,看见了靠在门边的江淮宴。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 可是病房里的氛围兀然地变了。 江淮宴走路的时候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先生来的好快。”顾臻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捉奸的。” “我和祝先生什么也没做, 才刚说了两句话, 病房里有监控, 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查监控。” 然后他低下头, 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祝时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几眼。 “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吧, ”顾臻淡淡地看着祝时年手上的戒指说道, “我记得江先生只是在和他谈恋爱,不是在关犯人。” 江淮宴没有说话,顺着他的目光, 也淡淡地看向了祝时年手上的戒指。 祝时年也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戒指漂亮精致, 是和联邦爆发战争的前夜,祝时年上战场之前江淮宴送给他的。 顾臻的意思是在说,戒指里有定位器, 江淮宴才会这么快地赶过来。 “不喜欢就还给我吧。”江淮宴向他伸出手,并没有否认定位器的事,“你们两个这么情根深重, 又同生共死过那么多回, 不成全你们,倒是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祝时年用力摇了摇头, 哀求一般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 没关系,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并不觉得江淮宴做错了什么,即使江淮宴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一点。 两个人僵持的时候,一旁的顾臻发出了一声嗤笑。 “江先生玩什么欲擒故纵呢,年年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吗?装模作样,演的一手好戏。” “你真以为你真的能独占他吗?你要是有自信祝时年心里完全没有我,何必在他身上安定位器?” “顾臻!”祝时年几乎下意识地就呵斥了他。 但是看到顾臻因为久病而苍白的脸色,话出口的一瞬间,他马上又后悔了。 “我” 可正要和顾臻道歉的时候,却猛然发现江淮宴正在平静地看着他。 “还喜欢他吧?”江淮宴问道,语气听不出怒意,却让祝时年觉得既难过又害怕,难受得几乎浑身冰凉。 他不想让江淮宴难过,可却也不想对他说谎。 “可是我现在也喜欢你。”过了很久,祝时年才轻轻地说。 “是么。”江淮宴淡淡地反问。 他的冷淡让祝时年一下子更加难受了,他慌乱地抓起江淮宴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我” “我不知道我能怎么证明,”祝时年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定位器,我一直知道,你可以对我做这些,你想对任何别的都可以” 江淮宴反应平淡地看着他,然后祝时年缓慢地松开了他的手。 “是我对不起你”他轻轻地说,眼睛垂了下去,“你原本可以有一个,从来没有爱过别人的爱人的。” 是他对不起江淮宴,是他没有给江淮宴一个一心一意,忠贞不渝的爱人。 甚至就连自己是爱他的这一点,也没能让他深信不疑。 江淮宴无声地看着他,像是在惩罚他。 直到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伸手轻轻帮祝时年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 “好了,你确实对不起我,那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弥补我呢。” “你对我这么坏,我却一点也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祝时年愣了愣,靠在他的手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选择谁都会让你痛苦的话,那就不选吧。” 世界上诚然有人终其一生难以对任何人动情,也就有人被情之一字困住,谁也割舍不了。 祝时年有一颗太会爱人的心,能装下这片土地的所有人,就连一面之缘的年轻士兵,他都能记上很久。 你要爱一个温柔心软的人,就要接受他也会对许多人都狠不下心来。 祝时年没有办法让顾臻和江淮宴之中的任何一个难过,其实他们也早该猜到了。 爱本来就是这样一种无解的东西,既让人嫉妒得发狂,又叫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比占有来得重要 奶奶不知道祝时年今天回来,看到他的时候又惊又喜,问他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祝时年点头,说战争结束了,他不会再走了,要走也是一家人一起去首都。 奶奶喜欢首都吗,还是更喜欢二十六区一点,我不打算待太多的任期,如果你喜欢二十六区,等到时局安定下来,我就回到二十六区。 二十六区是祝时年的家乡,是他父亲母亲长眠的地方。 在这里陪奶奶一点点老去,看着听听一点一点长大,是再圆满不过的事了。 奶奶笑出了眼泪,祝时年也跟着想要流泪。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和他爱着的国家和人民一样,他和他爱着家人的往后余生,也再不会有未竟的苦难 夜色很快降临,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奶奶早早地睡下了,祝时年洗完澡之后犹豫了一下,最后像往常一样小心地在江淮宴身边躺下。 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温暖而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往江淮宴身边靠了靠,等着他伸手来揽住自己。 下一秒,他被江淮宴按在了身下。 这样的江淮宴让他有点陌生,信息素一瞬间就严丝合缝地把祝时年包裹了起来。 雪松木的味道冷冽而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祝时年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仰头亲了亲江淮宴的嘴角。 江淮宴的身体僵了一瞬,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上来。 那个吻既不缓慢,也不温柔,和他平时的亲吻几乎有天壤之别。 祝时年被按在柔软的羽绒枕里,只亲了一会儿,腰就瘫软地塌了下去。 应该庆幸现在是在床上,否则他的整个身体都会马上瘫软着倒下去,要依附着江淮宴,才能勉强站立。 江淮宴的声音低哑滚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近在耳边。 “我其实很想把你关起来,用锁链锁在床上。” “见不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被关的久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就高兴得像小狗一样哼哼。” 祝时年已经被江淮宴的信息素刺激得浑身变得滚烫,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能听清江淮宴在说什么,却无暇去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在听一门深奥的外语。 “我想要”祝时年喃喃地说。 alpha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祝时年被那股信息素包裹着,像溺水的人被巨浪卷进了无涯的深海里。 “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瞬间,祝时年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呼。 “不是说要弥补我吗?”江淮宴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说要补偿我,那你可以自己吗?” 祝时年发出很轻的呜咽,湿润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半晌过后,江淮宴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么。” 江淮宴动作温柔,祝时年却几乎要被他折磨疯了。 他就快要 祝时年用目光无声地哀求,可是这时候,江淮宴却停住了动作。 祝时年怔怔地看着他,湿润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茫然无措。 为什么突然要这样欺负自己。 江淮宴的深黑的眼睛却清明而冷静,那样清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祝时年的全身都愈发滚烫起来。 就好像只有自己是那样沉沦的的,而他自始至终都清醒自持。 哥哥是想要自己撒娇求他吗。 祝时年恍恍惚惚地想。 “帮帮我”祝时年小声地哀求。 帮帮他吧。 但是这一次江淮宴没有顺着他。 祝时年茫然地看着他,想要自己 可像是惩罚一样,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江淮宴扣至了头顶。 “唔。”祝时年难受得有些委屈了起来,迷蒙的眼睛看向江淮宴,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宝宝。”江淮宴很轻地喊他。 “以后想他一遍,就也要想我一遍。” “喜欢他一点,就要再多喜欢我一点。” “喜欢你,”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流淌下来,“会想你很多遍。” 祝时年在那一瞬间仰起脖颈,像是濒死的白天鹅。 “啊” 他彻底晕了过去。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恍惚之间,祝时年察觉到江淮宴在抱他起来。 “不,不去洗澡。” 他现在好累好累,一点也不想去洗澡。 “再休息一会儿,五分钟,”祝时年喃喃地说,“十分钟。” 江淮宴没有回答,只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小腹。 “鼓起来了,”他说,“就好像怀了宝宝一样。” 听到这句话,祝时年一下子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眼睛一瞬间一酸,尽管知道那只是一句调情的话,可他还是不争气地难过得想哭。 他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江淮宴明明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很难过的。 “不要,”他哽咽着说,“不要再说这个了。”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我也我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 眼泪有些失控了,他好像越来越想哭,祝时年后悔说出了这些话,让江淮宴的无心之失变得有些难以收场。 “不是,不是怪你没有生你的气,”像是乌龟缩回壳里一样,祝时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我先,先休息一下,先不去洗澡。” 江淮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隔着被子做的乌龟壳轻轻抱住了祝时年。 “那个孩子没有死。” 祝时年还在哭,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不去洗澡。 江淮宴拍了拍他的背,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那个孩子没有死。我知道你舍不得他,那个孩子我留了下来,放在培养仓里,好好地养大了。” “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叫祝庭嘉。” 首都,共和国独立日,天空湛蓝如洗,晴得万里无云。 沐浴在阳光和万千民众的目光下,祝时年接过话筒,正式进行就职演说。 他平静地说自己五岁的时候父亲在矿山意外离世,却被诬陷成他和其他旷工自己违规下矿,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 说自己的母亲在第二区做仆人,因为主家的欺压和苛待积劳成疾。 说自己少时为帝国效力,以为那样就能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最后却悍然出逃。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这只是他被时代推着走的一生。 共和国是反抗区所有人一起缔造的共和国,过去,现在,未来,也许正在听演说的大家,会有远远比他更传奇的一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汇成一片轰鸣着的声浪。 台下聚集的观众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家以为是孩子嫌无聊,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并没有人觉得厌烦,反而有人给那个漂亮的孩子递了糖果。 “快说谢谢姐姐。”抱着他的alpha温柔地催促道。 那是个相貌英俊的alpha,大概是孩子的父亲,路人不禁感叹,难怪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谢谢姐姐” 小孩子道谢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孩子的父亲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轻轻哄着。 “爸爸爸爸没有没有爸爸妈妈爸爸可怜” 虽然听听说的乱七八糟,但是江淮宴还是听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他应该是觉得祝时年在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就没有了爸爸妈妈,很心疼祝时年。 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强的阅读理解能力,他听不懂祝时年想要表达的东西,只知道爸爸没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爸爸很可怜。 “那听听以后要好好对爸爸好。爸爸有你了,有新的家了,以后就没那么难过了。” “我一定对爸爸好!”听听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顾臻拿起纸巾,帮他擦干净了眼泪。 演说的最后,广场中央,帝国第一任君王的雕像轰然倒下。 同时共和国涂装的战机利落的划过广场上空,留下绚丽的彩烟。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压迫我们的人了。”祝时年说。 “这是属于我们的,新的时代。” 他笑着对观众鞠了一躬,台下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然后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自己爱人和孩子在地方。 他温柔地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走下了演讲台。 就像祝时年在演讲时自述的那样,他幼时失孤,少时入歧途,平生几经浮沉。 而他的感情从始至终地真挚热烈,也因此而痛彻心扉过。 所幸最后,他爱的人们也都爱他。 这一生,也再没有什么缺憾了。 作者有话说: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很抱歉连载的时候因为身体和现生原因没有做到答应大家的日更,在这里和大家道个歉。这段时间贫血特别严重,总是没干什么事就累了,也特别容易心跳得很快和头疼。很抱歉没有给大家带来合格的追更体验,特别感谢追更的宝宝一路支持,评论区会掉落红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本章评论区点梗,合适的话我都会写。角色卡原图放在wb了,大家可以随便用作非商用途。 【 www.w】 【番外合集】 第101章 春雪(女装慎入)[番外] 战争之后的首都恢复了旧日的繁华。 从前的反抗区军民联合委员会, 现在正式更名为共和国民主协商委员会,江淮宴继续担任主任,并和林闻远一起被任命为共和国副总督。 顾臻则受林闻远的邀请,来到第一军校的指挥学院担任教授和院长。 共和国有条不紊地被建设着, 和举国的欢庆不同, 只有首都城中没来得及出逃的贵族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害怕自己落得个被送上绞刑架的结局,还没等新政府有什么行动, 他们就主动上交了大部分资产, 只求新政府高抬贵手, 放他们一条生路。 祝时年不是嗜杀之人,既然拿了钱, 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雪花般的诉状, 控诉他们这些年对平民的非法行径。 资产充公一回事, 可他们自己多行不义,新政府就只能秉公处置了。 共和国宣布成立之后,以中立国著称的圣加伦率先发来贺电, 并提出建交。 说起来,圣加伦其实有恩于祝时年。 在他从帝国叛逃被追兵通缉几乎被逼入绝境的时候, 他带着A2小队的其他成员,想要改道圣加伦,从圣加伦进入反抗区。 圣加伦与帝国相邻, 两国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甚至关系还算得上友好,圣加伦当然不能明着和帝国作对, 放祝时年过去。 于是圣加伦暗示祝时年挟持了一个普通守卫, 借此“不得不”放祝时年借道来到反抗区。 如今一切安定下来,祝时年知恩图报, 亲自来到圣加伦举行建交仪式。 江淮宴作为副总督,同行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顾臻想要一起同去的话,那就没有那么名正言顺了。 祝时年看出了他的不开心,主动哄了他一会儿,还答应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礼物。 但是当晚回到酒店的时候,在酒店的大堂里,祝时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顾臻的身影。 顾臻和校长请了年假,自己买了机票,加钱订了和他同一家的酒店。 “还说我对年年占有欲强,”江淮宴见到他自然不怎么高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会住这家酒店的?” “圣加伦就这一家五星级酒店。”顾臻没好气地说。 三月份,尽管共和国已经是春天了,纬度和海拔都不低的圣加伦却还在隆冬。 房间里提前开着暖气,大家穿得都不少,刚红着脸吵了几句,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各自休战,停下来脱掉了外套。 窗外下着雪,为了增加情调,套间里放着一个壁炉形状的取暖器,炉火温暖地燃烧着。 祝时年已经很习惯他们这样了,知道现在自己劝阻起不了任何作用,坐在壁炉旁边,安静地拆起了礼物。 那是他感谢圣加伦教皇的时候,教皇送他的私人礼物。 温暖的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本就柔和的五官轮廓映照得更加温柔。 安静的美人坐在炉火旁,解开礼物的绸带,美满得就好像是一部电影的结尾,似有温柔静谧的片尾曲响了起来。 顾臻和江淮宴没有再争吵,安静地往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教皇送的什么?” 祝时年拆开了绸带,有些讶异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白色的裙子,一字肩上是重工的荷叶边,点缀着粉色的碎花。 祝时年博闻强记,知道这样粉白的蚕丝裙子,名叫春雪。 就像古时的礼帛,一些地方的哈达和鹰羽,用来表达对客人的美好祝愿。 蚕是所谓天虫,对于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他们会赠送由教皇亲自赐福的衣裙,以期给客人带来幸运。 alpha和男性beta是粉白的披风,omega和女性beta则是粉白的裙子。 节日的时候,圣加伦人会穿着这样的衣服上街,向见到的每一个人问好。 但是和圣加伦不一样,帝国没有男性会穿着裙子上街。 祝时年知道教皇没有恶意,共和国富有四海,圣加伦只是弹丸之地,没有什么是祝时年需要,而只有他能给得起的。 教皇应该也是苦思冥想,才挑选出了一样既能代表圣加伦特色又有美好寓意的礼物。 “很漂亮。”江淮宴赞美道,“不穿上试试吗?毕竟是教皇的一片心意。” “没有别人会看见的。” 祝时年愣了愣,发觉顾臻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和自己手里的裙子上面。 他知道江淮宴并无作贱轻视他的意思,也并不觉得女装是什么屈辱。 只是只是他到底从没有穿过这样的东西。 “那会很奇怪吧” “不会奇怪。” “一件衣服而已,年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 顾臻和江淮宴在这时候却变得一致了起来,默契得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裙子是礼服裙,算不上繁复,但也端庄温柔。 祝时年有点难为情地侧过脸,江淮宴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脸:“不穿就不穿,我说着玩的。反正一会儿还是要换睡衣的。” 只是裙子而已。 脸变得有点烫,显得江淮宴的手有些凉。 江淮宴这样说着,祝时年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牺牲,江淮宴和顾臻却好像都很期待。 穿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可江淮宴和顾臻却应该会很高兴。 祝时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浴室里换上了那条白色的裙子 但是后来怎么变成了那副样子呢。 明天没有安排工作,可是他们商量好了,本该一起在圣加伦城中逛一逛的。 江淮宴温热的掌心顺着他的脊骨下滑,帮他系上了腰间的系带。 他的腰盈盈一握。 “去照照镜子吗。”顾臻在一旁问,“很漂亮。” 祝时年摇了摇头,自己再怎么样也是一个男人,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奇怪。 裙子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合身,丝绸的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然后江淮宴伸手,把他拦腰抱了起来,抱到了镜子面前。 祝时年只挣扎了一下,就乖乖地被他抱了过去。 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那具穿着白裙的身体看起来有点陌生。 祝时年只看了一眼,就羞愤地别过了脸去。 “好看。”顾臻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走到了他身后。 那件裙子把他的腰掐得很细,裙摆散开,像一朵倒垂的铃兰,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顾臻的目光从祝时年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裙摆,又从裙摆回到镜子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 “别看了。”祝时年羞愤地别过了脸,这个动作就好像是把脑袋往江淮宴怀里埋。 然后下一秒,顾臻的手指轻轻圈住了他裸露的脚踝。 只是停留了一会儿,但是祝时年一下子就明白那个动作模拟的什么物件。 “要是有个铃铛就好了。”顾臻淡淡地说。 系在祝时年白皙的脚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音。 祝时年会担心被人听见,然后整个人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 在平时一定会讥讽顾臻一句不乐意可以去找别人的江淮宴这一刻什么也没有说,他把祝时年从怀里放了下来,在他额头上面温柔地亲了亲。 顾臻从背后贴了过来。 江淮宴的手还放在祝时年腰上,他没有动,只是把祝时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祝时年的后背贴着顾臻的胸膛,隔着一层丝织的裙子和一层顾臻衬衫,温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镜子里的三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叠在了一起。 祝时年站在中间,白裙把他衬得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百合,清瘦的,安静的,枝叶和花瓣都被雨洗过,干干净净的。 江淮宴站在他身前,比他高出半个头,下巴抵在他发顶,两只手都环在他腰上了。 顾臻站在他身后。 “别别在这里。去”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祝时年身上,又重新回到真正的祝时年那里。 “可以先在这里吗。”江淮宴温柔地问道。 江淮宴的手指伸进了祝时年的头发里,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探入了祝时年微微张开的唇间。 祝时年的喉咙其实很敏感,一下子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江淮宴体贴地将手指退出了一些。 “没关系,不用坚持的,再打湿一点就好了。” “唔” 像是和江淮宴有着某种默契,腿间一下子微微一凉,然后温热的手掌贴上了腿根。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春雪2(女装慎入)[番外] 那是顾臻的手掌。 祝时年的身子骤然一僵, 微弱的风透过被掀起的裙子,带来丝丝凉意。 只有被顾臻的手缚住的那一块地方是滚烫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顾臻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轻轻笑了笑, 祝时年不禁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对于熟悉他的祝时年来说, 这样的笑,代表着他要做一些有些恶劣的事情了。 “要是听听看见了, 会不会觉得这是妈妈?” 顾臻语气认真, 像是真的在思考一样。 再一次的, 祝时年整个人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别,别说了” “好, ”顾臻从善如流, “我不说了。” 穿着教皇相赠的圣洁漂亮的裙子被做这样的事, 祝时年又觉得羞耻又觉得紧张,顾臻还没有做什么,都让他整个人惊弓之鸟般颤抖了起来。 他的脸几乎已经烧红了, 他羞赧难耐,只好红着脸, 想要催促顾臻快一点。 “你快一点,”江淮宴却率先开口催促,“他脸皮薄, 会不好意思的。” 顾臻难得没有因为江淮宴像命令下级一样的语气恼火,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声好。 只是当他顺着祝时年的意愿去做的时候, 祝时年却也觉得难熬。 顾臻太了解他的身体了。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可以轻易地让他舒服, 让他发抖。 让他身下的裙子变得泥泞。 “乖年年,”顾臻明知故问地关心道, “这样,会疼吗?” 祝时年的脑子“嗡”了一声,耳廓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白色的裙子垂到脚踝,质地柔软,像云,像雾,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披在身上。 明月高悬在空,圣洁而明亮。 然后像是要下雨了,月光被云层遮去了一些,空气也变得湿黏。 下雨了。 镜子里的祝时年全身都湿透了,抖得厉害,狼狈极了。 实在觉得羞赧难当,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乖宝宝,”江淮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怎么这么容易不好意思。” “年年睁眼看看镜子,”顾臻的声音从另一侧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现在更漂亮了。”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祝时年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裙。 掌心的温度像一枚烙印,烫得祝时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确实更漂亮了。 熟透的,柔软的,透着粉色的水蜜桃,只看模样,就让人觉得甘美。 镜子里的祝时年白裙凌乱,脸上红晕未褪,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不是顾臻的手,江淮宴的手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茧,温热而干燥。 “那就别看了。”江淮宴体恤地温声道。 心疼祝时年身体吃不消,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好让他休息一会儿。 顾臻去倒来一杯温开水,放到祝时年嘴边让他喝。 只是江淮宴的手依旧蒙着他的眼睛。 祝时年的心跳暗自加快,他有点担心江淮宴在这种时候可能并非是单纯的体贴好心。 江淮宴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自己的掌心轻轻眨着,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扑住了一只蝴蝶一样。 “啊” 江淮宴的手移开了,黑纱被折了两折,蒙上了祝时年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祝时年的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黑纱很薄,还能感觉到一点光,但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暖红色的光影在眼皮上晃动。 他的其他感官因此变得格外敏锐。 空调呼呼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身后两个人交错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江淮宴的手指从他眉心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廓,最后落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年年要玩个游戏吗。” “猜猜看,现在你身后的,是谁。” 江淮宴的声音在左耳边,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带来轻微的战栗。 “别,别欺负我了啊” 祝时年双腿一软,很快就站不住了。 他往身后跌去,身后人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那人的掌心贴着他腰侧的布料,隔着裙子,那温度像一枚烙铁,烫得他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祝时年低头看去,想要透过模糊的轮廓辨认出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他没能明白为什么江淮宴和顾臻今天突然会这样亢奋,几乎有想不完的欺负人的手段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明明从前的时候,他们从来都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 祝时年实在不是放荡的人,光是穿上裙子,就让他觉得万分羞赧了,更枉论接下来的这些,这些 “是,呜” 陪他们玩一次好了,玩一次,他们尽兴了就好了。 黑纱蒙着祝时年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们的手指,呼吸和落在他身上的,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的目光。 清香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他只能看着自己腰上的那双手的模糊轮廓,艰难地辨认着。 “是顾臻。”他说。 身后传来一声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很轻的低笑。 “确定吗?”顾臻问他。 黑纱蒙着眼睛,祝时年什么都看不见,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只觉得好像世界都在和他一起震颤。 猜对了的话,他们才会这样诈自己的。 要是猜错了,他们应该早就趁机讨要奖励,惩罚自己了。 “确,确定的” 几秒钟后,江淮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惜宝宝猜错了。” 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腰侧,祝时年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一台宕机的机器。 黑纱被解了下来,祝时年看清了镜中的画面。 他被抵在镜前,鼻尖碰到了冰凉的镜面,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执政官大人一诺千金,但是这一刻竟也萌生了耍赖的念头。 他会坏掉的。 他真的会坏掉的。 “执政官阁下要耍赖吗?” “可是我们已经给过年年一次重新猜的机会了。” 祝时年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坏掉了。 身体就像散架的机器,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江淮宴抱着他去洗澡,他靠在江淮宴的怀里,就像一个木偶人一样。 “裙子呢。”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担心那条教皇送给他的裙子。 那毕竟是教皇送给他的礼物,即使永远不会再穿,也应该好好收藏起来。 “裙子脏了,”祝时年有些呆呆地说,“要去洗” “顾臻在洗了。” “下次不可以,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好,不这样了。”江淮宴亲了亲他的侧脸,温柔地哄道。 在祝时年没有看到的角落,他的神情很是餍足。 温柔的水流托举着他,让祝时年疲惫得想要马上闭上眼睛睡觉。 江淮宴还在替他清理。 手指带来一阵一阵间断的,绵密的快感,像是蚂蚁在爬。 想睡觉。 很熟悉的雪松木的信息素包裹着他,祝时年莫名觉得安心。 祝时年其实很久没有过这样困倦得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时候了。 还在打仗的时候,每分每秒神经都是高度紧绷的,即使这一秒睡过去,下一秒听到什么动静,就能马上醒过来。 “睡吧,”江淮宴低下头,亲了亲他闭着的眼皮,“困了就睡吧,我抱你回去。” 江淮宴的话像是什么神奇的咒语,祝时年的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下一秒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飘着雪花,壁炉形状的取暖器里,火花温暖地跳跃着。 圣加伦昼短夜长,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漫长的夜晚。 但却一刻千金。 作者有话说: ———————————— C-TX团队整理,同行禁转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 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CTX整理禁转———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