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迫嫁疯批权臣》 1、婚事 〇壹 ---- 在十七岁生辰这一日,沈令蓁出嫁了。 用“出”字也许不太妥帖,因为,从确定婚期到婚礼这日,沈令蓁一直留在夫家待嫁—— 她即将成婚的夫婿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周定珩,如今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首、无论谁来都要尊称一声“相爷”。 “别说在这京安城里了,就是放眼整个天朝,哪有她沈氏这样的?” 周府的厢房门口,妇人衣着华贵,却毫不掩饰地嫌弃。 她垂眼盯着自己十指刚染好的蔻丹, 即便当初她第一个跳出来坚决反对儿子这门婚事,今天大喜的日子,她也必须得打扮得鲜亮扎眼,才不算丢分: “要我说呢,还是把沈氏弄出周府,也不必回她那庆远侯府了,就随便弄到外面去,找个像样点的喜轿,给人抬进咱们家门就是了。新妇直接就在夫家,像什么话?也不说我老婆子怕丢脸,珩儿可是堂堂相爷,明日传出去,全京安城谁不笑话他?” “老夫人,老夫人!”有人匆匆来报,“霍公公亲自带了圣上送的贺礼来,这会儿已经在府门外了。” “天爷菩萨嘞,你们怎么敢才告诉我的?!要是怠慢了宫里来的贵客,可仔细你们的皮!” 望着周老夫人匆匆离开的背影,蒋嬷嬷同样站在厢房门口,却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周老夫人所讲的那些话,整个周府上下,谁人能不知道呢?但情况就是十分特殊, 相爷亲自拍板定下,让沈小姐不回她的娘家庆远侯府,而是直接在周府中出嫁, 老夫人为此几次吃瘪,也就只能每天到这厢房门口来意思意思—— 想到这里,蒋嬷嬷忍不住往厢房里头望了一眼,今晚就是婚礼了,可沈小姐仍旧昏迷不醒,已经足足十日。 “嬷嬷,嬷嬷!”有小丫鬟急急过来请示, “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若是还不给沈小姐梳洗,怕是要误了吉时呢!” 也正有几名婢女抬了整套的凤冠霞帔进来。 这场婚事的准备虽然算是仓促,但相爷却并非全然不在意,为沈小姐造的凤冠霞帔已是整个京安城里最好的,金银用料和各类珍珠宝石就有足足五斤之多,可这些昂贵的衣饰头面,好看是好看,沈小姐人还昏迷着,又如何能穿戴行礼? 蒋嬷嬷不敢擅自做主,必须亲自请相爷明示。 她直直向正院奔去,却被告知相爷此刻正从侧门离府,蒋嬷嬷惊诧: “霍公公代圣上送来新婚贺礼,老夫人也正在接待,相爷他却出府了?” 想到相爷与当今圣上的关系,蒋嬷嬷稳了稳心神,又赶忙奔至周府的侧门。 相爷周定珩正准备登车,她急急拦下: “相爷!沈小姐仍旧未醒,可是要请温太医来?” 着实太急,蒋嬷嬷顾不上奴婢的本分,抬头观察相爷的反应。 不得不说,即使看过无数次、即使这会儿有急情,蒋嬷嬷还是要感叹相爷的好相貌,身形颀长、气度伟岸,一身浅青色长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不过才二十二的年纪,已官至内阁首辅的高位,还是整个天朝开过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只可惜…… “相爷?” 见周定珩听了蒋嬷嬷的话后久久不语,他的心腹周普忍不住提醒。 蒋嬷嬷内心是希望温太医来的,早在沈小姐昏迷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提出了这个建议,但医治的话需要在沈小姐身体上施针,到底男女有别,相爷始终没有松口。 “一切按规矩来。” 周定珩摆了摆手,冷着面孔转身登上了马车。 蒋嬷嬷还想劝说—— 相爷怎么能对沈小姐如此冷漠,不说别的,光是那么重的凤冠,就算能扶着沈小姐坐起来,她也根本戴不住呀! 但周普先拦下了人: “相爷正事要紧,还请蒋嬷嬷去忙你自己的正事吧。” 什么事,能让相爷把大婚都抛下了? 总不会相爷在外还有别的女人,新婚夜就要让沈小姐独守空闺, 又或者,故意留机会给老夫人磋磨沈小姐? 不可以,沈小姐是个难得的良善姑娘,蒋嬷嬷不允许有人如此伤害她。 匆匆返回厢房,上上下下等到了她传达的消息,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婚礼紧锣密鼓筹备。 除开正院新房那边早已经布置一新的,厢房这里,光是给新妇沐浴、梳洗、开脸、换衣、上妆,流程步骤之多之繁琐,就算是寻常人家大婚的新妇,一整套下来都会累得够呛,何况沈小姐,还是个仍在昏迷之中的病人。 而蒋嬷嬷还没想到的是,这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是谁,谁把我家小姐欺负成这样的?!” 惊呼的婢女名叫桐雨,是从小就跟在沈氏身边的。 庆远侯府出事,沈氏独自一人来到周府,身边没有任何人,而即便后来相爷出手救了庆远侯,也并没有允准侯府任何人到沈小姐身边来,今日的早些时候,桐雨才特别得了恩赦,被带过来伺候沈氏的婚仪。 从小相伴,桐雨与沈氏的主仆关系应当是非常好的,也不怪桐雨眉忍住,当初是相爷强闯了沈氏的厢房,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而那晚之后沈氏便陷入了昏迷,蒋嬷嬷带着人来给沈氏沐浴清洁的时候,看到她的身体,也嬷嬷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十日过去,沈氏身上那些青紫痕迹,仍旧没有彻底消散,第一次见到的人,难免触目惊心。 蒋嬷嬷看,沈氏生得肌肤如雪、曲线婀娜,那一张脸用国色天香来形容都毫不过分,放眼整个京安城,就再找不出比她还要美的,那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而沈小姐唯独性情不似寻常贵女那般柔顺温婉,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韧性—— 光是蒋嬷嬷亲耳听到的,相爷与沈氏就发生过好几次口角。相爷那是个从来冷漠高傲的人物,好像谁都不能激起他的半点喜怒,而沈氏能几次三番把他气得拂袖而去。 但也许,也正因为如此,相爷对待沈氏不仅阴晴不定,还在那一晚,把对外的那些心狠手辣,用在了沈氏的身上。 可怜的沈氏,马上就要正式成为首辅夫人了,日子会有所好转吗? 还是先醒过来再说。 “万幸万幸,日后有相爷庇佑,” 桐雨也反应过来看到的是什么,自觉失言,因此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小姐,你就快快醒来吧!” 可怜的小姐,三岁丧母,四岁被父亲庆远侯送到遥远的江南,直到今年初,教养她的姨母和她唯一的亲生兄长先后病逝,庆远侯府又陷入绝境,庆远侯被捕下狱,小姐也在一夕之间沦为罪臣之女,没入教坊司。 桐雨一边想着,眼泪不停不停地流,手上给沈令蓁更加轻柔细致地清洗。 在蒋嬷嬷的带领下,婢女们手脚麻利,很快沈令蓁沐浴梳洗完毕,被抬到了周府正院蓬舟居的婚房里,婚服换好、妆饰上好,俨然喜气洋洋的新妇。 今晚,除了有霍公公代表圣上贺相爷的新婚之外,整个周府都并未邀请其他宾客,而与庆远侯府有关的人等更是早早就被排除在外。 而眼看,这场原本就打算低调行事的婚礼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婚礼唯一的主人公—— 新郎周定珩,却仍旧没有任何要归来的意思,婚房里上上下下,除了依然昏迷不醒的沈令蓁,都悬着一颗心。 “滴答” “滴答” “滴答” 计时的滴漏准确报出了吉时已到。 在一片死寂中,所有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连婢仆们的紧张和叹息都能清晰可闻。 “回来了回来了!”突然,新房门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近: “前院门子来报,说远远就看见相爷的马车了!回来了!” 蒋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沉沉放下,虽然吉时已经耽误了,但相爷能够回来,总不至于让新进门的沈氏尴尬,日后无法在周府立足了! 她高兴地转头看向了婚床上的沈令蓁—— 不看不要紧,一看,却见新妇那张精致俏丽的脸上,已经有了全然不同于昏迷的表情。 “醒了!沈小姐……夫人醒了!”蒋嬷嬷高兴得差点忘记改口,赶紧扑到了婚床边上, “夫人,你可还好?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等会儿相爷过来,新婚洞房,佳偶天成,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 “你……你是谁?” 沈令蓁却是脸色苍白,一双盈盈美目充满疑惑,就像完全不认识蒋嬷嬷一样, “夫人?什么夫人?我是谁的夫人?” 桐雨是紧接着蒋嬷嬷就扑过来的,一听这话心道不好,据她所知,这门亲事可是小姐她自己做主定下来的,怎么可能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桐雨,桐雨,” 沈令蓁看到熟悉的人,眼里瞬间恢复了不少光采, “咱们这是在哪儿?你们……怎么都穿红色?姨母的丧事还未了,怎么可以穿红色呢?” 桐雨犹如被一道雷狠狠劈下。 小姐……这是得了失忆症?记忆还停留在江南、姨母丧事期间,从返京开始的所有记忆,尽数消失了? “相爷!相爷已经在前面跟霍公公说完话了,正要往这里来!”有人即时在新房门口通报。 桐雨死死攥住了沈令蓁冰凉的手。 小姐,原来你把这三个多月的事情全忘了,忘记从第一次见到相爷开始,你的人生,就不得不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今年初,姨母的丧事才办完不久,京安又传来噩耗,沈令蓁唯一的兄长也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顾不得伤心哀叹,沈令蓁奔波千里往回赶,在京安城郊外茶歇时,远远便看见了,寮亭里坐了一名男子。 那人身穿月白色长袍,墨发高束,高挺的鼻梁之上是深邃的眉眼,好像这世上无论谁、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引起他的些许波动,而即便他身处京郊、周遭俱是满目荒野,也难掩他不凡的气度。 沈令蓁此番回京安,除了陪伴兄长走生命最后一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便是相看亲事,父亲庆远侯希望她嫁到京中,这样,失去至亲的父女二人才能时常相见、事事都有照应。 寮亭里这名男子,沈令蓁是想让桐雨想办法打听其身份的,但尚未开始行动,真相就先自己跳了出来—— 突然来了一群人,像是早已等候了多时,乌泱泱一片,是附近的庄头、庄客、田管事们,个个穿着体面得体,却齐齐跪在脏乱的地上,尊严和体面全都不在乎了,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相爷”喊得凄惨,求男子给他们一条生路。 听到“相爷”两个字,沈令蓁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虽然远居千里之外的江南,但与京安的父亲和兄长多年来书信不断,而且寄居的姨母家并非消息闭塞,京中发生的事都会传来。 当今圣上乃外藩入继,年少掌权,即位短短几年而已,朝中“地震”不断,而非正统科举出身的周定珩,便是在这些震荡中横空出世的—— 整个朝廷上下,但凡与周定珩有过龃龉或矛盾的,无论重臣、贤臣,不久后尽数落马的落马、抄家的抄家,而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的更是比比皆是。 而沈令蓁所见,眼下之所以这么多人跪在周定珩的脚边卑微祈求,盖因不久前,他终于成功踢开了通往首辅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相爷”。 至于那位可怜的“绊脚石”蒲大人,被停职罢相不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抄家,以致蒲家妇孺皆没入了教坊司。 蒲大人在朝臣之中口碑极好,也是沈令蓁父亲庆远侯的朋友之一, 眼见着因为蒲大人被冤枉、被抄家而不得不跪在周定珩面前祈求的人们,看着他们声泪俱下、哭得凄惨,而周定珩冷着一张俊脸全然不为所动,甚至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寮亭,沈令蓁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想不明白,一张万里挑一的好看皮囊之下,怎么会有一颗如此卑劣残忍的心? “周定珩!”她不顾礼数,对他直呼其名, “你也配称‘相爷’?我看是卑鄙无耻的‘奸相’差不多!你害了这么多家破人亡,必将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周定珩已经出了寮亭,听到她发自肺腑的怒骂和诅咒,微微回头,幽幽睨了她一眼。 唇角略勾起,是轻蔑的嘲讽,但再无旁的动作,转身就走。 这并非一次单纯的初见,互相留下恶劣的印象。 沈令蓁对周定珩的评价,在不久后被彻底坐实了—— 回到京安一个多月后,她的兄长、庆远侯世子病逝,头七还没过,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庆远侯因涉嫌多项罪名,被即时逮捕入狱、等候审讯定罪,庆远侯府也被查封。 是周定珩干的,为了报复她,不惜冤枉她向来清正廉明的父亲。 而侯府被查封的时候,沈令蓁恰巧出了门,待她归来,远远就看到侯府周围被重兵把守,信道不妥。 她身边唯一的婢女桐雨决定回侯府探探究竟,再也没有回来。 沈令蓁形单影只,身上连银两都没有,又突然一声惊雷,倾盆暴雨落下。 繁华热闹的京安城浸泡在瓢泼的雨水里,无数人在雨中往来奔波,可人人都有家可回,沈令蓁的家,在刚刚已经没了。 不仅如此,作为庆远侯的女儿、侯府的“在逃人员”,沈令蓁很可能已经在通缉的名单上,此刻正有无数人全城搜捕她,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抓回去。 忍住狼狈和慌乱,沈令蓁先梳理了一遍京安城中自己可以去求助的人家。 但答案令人绝望,父亲的旧交本就不多,在周定珩逐渐上位的这几年里,竟还都一一被他“铲除”干净了—— 更别说她现在的身份是罪臣之女外加通缉犯,就算那些人尚在,也未必敢收留他、给她庇护。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 她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明明应该很冷很冷才对,可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 因为一颗心,已经坠入了无穷无尽的冰窖。 沈令蓁知道,周定珩非常厌恶自己。 在她敲开了周府大门、浑身湿透着等到入夜的时候, 在终于见到以胜利者姿态出现的周定珩的时候, 在迫不得已伏跪在他脚边的时候。 “珩哥哥,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令蓁发誓这并非出自她的真心,而是恰恰相反,她自己都快要吐出来了。 她看到男人恶魔一样,倾身俯低,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瑟缩的下颌。 他心胸狭窄,他睚眦必报,他记得她在京郊初见时怒骂他是奸相、必会遗臭万年。 他疏冷的目光清淡,一扫,扫过她被雨水彻底浸透的身体,全是不得不凸显的玲珑和窈窕。 唾手可得。 他咀嚼着她喊他那句“珩哥哥”,轻蔑地笑了笑: “侯府千金,这会儿倒是叫得亲热,” “那就做,做给我看。” 2、夜半 〇贰 ---- 这一夜,雷雨一直一直下不停。 蓬舟居是周府的主院,有单独的小书房,里面大案上的宣纸已经铺开了很久,而执笔的男人,却久久未落下一个点。 周普见周定珩面色深沉,估计相爷大约是下雨天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主子,对此从来不愿多言,于是他只当不知情,掏出袖笼中的纸条来: “老夫人再三跟小的强调,这次名单上的几位闺秀,跟之前那几次的都不一样,每一位都是老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而且,她们的父亲都是这两年才出头的新贵,绝不可能再像蒲大人那般——” 周普的话还没说完,周定珩隔了笔,冷飕飕地睃了他一眼。 “老夫人的心思,您一直是知道的,” 周普冷汗直流, 夹在这对母子中间,他每次都很难做, “她希望您娶一名柔顺乖巧的夫人,事事听她的话,早点为周家开枝散叶。名单上这几名闺秀的小像,小的也一并带在了身上,如若相爷有意,可以立刻一堵芳容。” “周普,最近老夫人是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被喂得连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 周定珩射过来的目光如寒锋一般,周普被刺得脊背生寒,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跪下去。 错了错了,不该在这个当口触碰相爷的逆鳞。 “在深山里吃斋念佛,都让她断不了妄念,把手伸到我这里来,看来还是惩罚不够,” 周定珩冷然, 仿佛自己口中讨伐和惩罚的对象根本就不是亲生母亲, “让她再在灵济寺里待上两个月,继续好生反省。” 周普是断不敢违逆一点的。 相爷从来就是不近女色,这一点周府上下皆知,但事情怪就怪在,今日那庆远侯府被围,流落在外的沈小姐身份敏感特殊、无异于“烫手山芋”,相爷却破天荒把她留了下来。 回想那次在京郊初见,沈小姐根本不掩饰,是恨透了相爷的, 相爷也并非喜欢自讨苦吃的贱骨头, 他至今还能一字不落复述沈小姐那日骂他的话,怎么就会又反手给了她庇护呢? 沈令蓁想了很久,同样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周定珩为了报复她,陷害整个庆远侯府还不够,还要绷一张慈悲的假面具,以庇护的名义把她囚在身边,从而尽情羞辱她折磨她,让她尝尽自尊扫地的滋味。 此刻,她在蓬舟居这里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连廊外的暴雨下得猛烈,排水沟渠就仿似涨潮的河流,随时都可能溃堤泛滥。 风雨交加,风雨交加,裹在她身上的甚至还是男子的衣衫,实在宽大,方便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如刀一般肆虐。 先前在周府的前厅,她抛下所有的尊严跪求,周定珩同意了收留湿淋淋的她,之后,她便被带去沐浴,摆出来给她沐浴后更换的,便是这身男子的衣衫。 乍看只觉得不可思议,但从厢房到蓬舟居的这一路上,沈令蓁发现,整个周府几乎没有女人。 “吱呀”一声门开,周普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沈令蓁明显是等候多时的模样,愣了一下。 而沈令蓁无暇思考周普的那些反应,进到房里,只见偌大的房间被塞满书籍的高高书架围满了一圈,正中一方大案,周定珩正在埋头书写什么,姿态懒散。 男人听到她进来的动静,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沈令蓁多觑一眼。 此人鼻梁高挺,即使是埋头的角度看也仍旧过分出众,想到他在前厅时对自己那般羞辱,这会儿又故作姿态地晾着她,沈令蓁也懒得主动,干脆阖上双目,眼不见为净。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老僧入定,听到了茶盖触碰茶碗的细声,“原来沈小姐来了?” 听听,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像他一切都全然无辜。 沈令蓁强忍住呛声回去的冲动,勉强行了个全礼:“见过相爷。” 周定珩幽幽然睇过来,薄唇分明挂着浅浅的笑意,但整张脸,却好似笼在一层云翳里: “奇怪,沈小姐来了这么久,不会叫人么?周某还以为,庆远侯做了多年国子监祭酒,对子女的教育必然严苛,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沈令蓁暗暗咬了咬牙。 周定珩其心可诛,故意提她的父亲,激起她的愤怒但她却无可奈何,还在不着痕迹地提醒她,她这会儿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我失礼,望相爷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她尽量垂下头,掩饰自己愤愤的表情, 也顺着周定珩的话头说: “怪我思父心切,没有得到父亲的音讯,始终心绪不宁。” 还有兄长,可怜他英年早逝,灵柩还停在侯府里,不知何时才能入土为安。 “庆远侯的事,周某劝沈小姐一句,还是不要插手,多的只是自寻烦恼而已。”周定珩重新垂头书写。 沈令蓁清楚,这当然是他的托词,如若他真准备收手,现在又怎么会故意把她晾在这里? 对她的羞辱还远远不够他要的。 她忍住怒意,屏了呼吸提步款款上前,葱白的十指执起墨锭,熟练又轻缓地为他研起墨来。 红袖添香夜读书嘛。 只是她难免不往案上的纸张看过去,定睛,反而被入目的内容惊到。 “沈小姐怎么了?以为我这里放的是公务?” 在沈令蓁错愕间,腰上忽然被攥紧。 她的尖叫卡在了喉咙没出来,不料周定珩竟如此粗蛮,径直拉了她,坐在他的腿上。 她指尖还捏着墨锭,上面没研好的墨汁在宣纸上飞溅出了乖张的形状,就犹如他的言行。 “嗯?沈小姐这是作甚?我的字太难看,实在入不得你的眼么?” 男人长臂一拢,是更加强势的禁锢,箍得沈令蓁喘不过气来了, 还有那炽热的气息,随着周定珩吐露的话语,忽长忽短地喷在她的耳后, “又或者,我写的东西,沈小姐根本就没看懂?” 沈令蓁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自恃才学出众,如此简单的字眼,绝没有不认识的道理。 只是这样,就入了某人的圈套—— “可惜了,我识字太少,只懂临摹,对其中涵意总是一知半解,” 周定珩轻轻一谈,好像真的在为他随口捏造的谎言遗憾什么似的, “沈小姐菩萨心肠,可以念给我听听吗?” 听听啊,这能是一朝首辅说出口的话? 周府正院的名字“蓬舟居”,跟他现在写在纸上的那些,出自同一个作者—— 逼她亲口念出“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就能满足他那龌龊又下流的报复欲了吗? 沈令蓁咬了咬嘴唇,仍旧念不出口, 所以她只能:“珩哥哥、珩哥哥,你又何必逼我……”嗓音都要掐出水来。 实则,恨不得手里一把刀,直接扎进他的胸口才痛快。 仿佛上天也要帮忙渲染她的柔弱可怜,博取适当的同情,怜香惜玉,突然一声惊雷炸开,沈令蓁着实被吓了好大一跳,坐在周定珩腿上瑟瑟一抖,听到他从喉咙里逸出笑意来, 是真的很喜欢听她叫“珩哥哥”: “会伺候人吗?” 她觉得他就像一只诡谲的兽,正在饶有兴致地玩弄着爪下的猎物,非要对方被逼得毫无办法,才算尽兴。 罢了,就当她被针扎,三两下就结束。 紧绷的玉颈也跟着视死如归起来,她抬臂,环住他的脖颈,忽略那上下滚动的喉结,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幼年曾豢养的猫儿狗儿,也被她这么亲吻过, 不,她对它们会亲得更狠更心甘情愿。 “珩哥哥——”沈令蓁撒娇的话还没完全编好,突然便觉天旋地转。 她被他按在了又冷又硬的大案上,后背传来尖锐的痛。 周定珩一双大手,轻易就掐住她的肩膀,收紧,再收紧,这对他而言连寻常的力道都算不上,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沈令蓁想不明白,她都已经主动亲他了,他还要怎么样? 周定珩在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女人。 他不满意,不满意她的表现,她把他当麻木的傻子,当他看不出她的做作和伪装,连演戏都如此敷衍,当他不知道她内心的厌恶和反感吗? 这也能叫吻? 明明是她,是她自己找到他、送上门来的,却连伪装演戏都敷衍,轻易暴露她的不情不愿。 还有,谁允许她穿男子衣衫的? 如此宽松,轻而易举让他看到,从厢房过来这么远的路,还有没有其他男人看到? 沈令蓁一点自觉都没有。 甚至不需要费事剥开,只稍稍一动,就能俘获。 但大掌刚刚触碰,他就听到了挣扎的娇音:“珩哥哥、珩哥哥,” 谁教她这么叫他的? 这么媚这么软,她还叫过谁? “珩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沈令蓁泛红的眼眶湿润润的,要他相信,她此刻真的是那么楚楚可怜。 周定珩剑眉一挑,要听听看,她这次又准备编出什么狡辩的说辞来。 只要不是关于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他勉强可以考虑考虑。 “我父亲的冤情,全仰仗你了,还有、还有兄长的丧事……”沈令蓁的红唇一张一合。 周定珩脸色冷了又冷。 “我、我已经是珩哥哥的人了,我会好好伺候,绝不会,绝不会有二心的……” 沈令蓁还在央求, 今晚的暴雨不寻常,又一声闷雷炸响,但雨声却也盖过了雷声。 周定珩的眉头一锁。 是痛的,一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但是,我好歹也是庆远侯千金、国子监祭酒之女,要是一直没名没分做外室,迟早传扬出去,不管对父亲还是对珩哥哥你的清誉,都会损害……” 所以呢, “我想,不若,我嫁你为妻?一年,一年为定,一年之后,我净身出户,此事也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周定珩听到了今天最好笑的一句话。 娶沈令蓁为妻?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3、劫数 〇叁 ---- 周定珩黑着脸,把沈令蓁直接赶走了。 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沈令蓁心事重重,一晚上没睡着。 窗外的雨声渐细,那不寻常的雷暴雨终于宣告停歇,而在天空翻起了鱼肚白的时候,沈令蓁也下定了决心—— 周定珩昨晚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的承诺,甚至就连父亲和庆远侯府现在的情况,他都没有漏过一句。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令蓁不可能安然躲在周府。 昨晚那身宽大的男装已经被替换,给她新备的是女装,颜色十分朴素低调,正合她意。 周府的主人已经去了上早朝,府门口也无人拦她,沈令蓁出来,先是故意躲到无人的深巷中,蒙住了自己双眼之下的大半张脸——用从她的衣衫内衬的下摆撕下来的好大一块——她又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确定了目的地的方位,这才重新出来,往那个方向去。 不论现在她是否还在被朝廷“通缉”,万事都要低调小心,但行迹又不能鬼鬼祟祟,反而引人注意。 沈令蓁顺利来到了静达茶楼的门口。 六月的盛夏,整个京安城里都闷着郁郁不安的溽热, 就像随时还会有一声滚雷劈下。 静达茶楼在京安的城中心,是三教九流往来、会聚之所,有很多通过正当途径打探不到的消息,在这里都能够问到。 因着兄长的丧事未尽,她昨日出门时只佩戴了两样极其简单素净的首饰,所以,虽然她身上并无银两,用那两样小小的首饰,也是能在这茶楼里换到消息的。 今日比昨日要幸运许多,沈令蓁踏入茶楼,在人声鼎沸里,很快就听到一则消息,对她很有作用。 买消息需要上二楼,但不巧,沈令蓁刚上楼梯,一眼就看到准备下楼的女子—— 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沈令蓁硬着头皮与对方擦身而过,正要松一口气,那女子却忽然尖叫“我的玉佩!!!小偷!!!她是小偷!!!” 尖叫声划破了房顶,似一支利箭,从沈令蓁的后背刺穿。 一时间,静达茶楼二层的所有人,都向她们看过来。 拐角处逼仄,沈令蓁艰难转过了身,对方见她穿着素净、甚至可以说寒酸,还以素纱覆面,露出的眉眼里全是惊惶,只当沈令蓁是偷窃被当场抓获而心虚,抬手就狠狠拉住了她的手腕: “哪里来的乡巴佬,偷到本小姐头上,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沈令蓁当然知道。 这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石氏,上个月,她们二人才在花宴上见过的。 甚至对方还亲亲热热地挽她手,三句话就开始与她称姐道妹。 才过了匆匆数日而已,石小姐口中样样拔尖的“沈姐姐”,已经沦为了罪臣之女,不能见人。 “怎么,还不把玉佩交出来么?!嘶,我怎么瞧着,” 石小姐把沈令蓁拉近了,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视, “我在哪里见过你?” 沈令蓁垂眼飞速思考对策。 若是放在过去,以她宁折不弯的性子,如此被冤枉,她高低要一番话把石小姐驳到体无完肤的; 然而现在她的身份特殊,最怕把冲突闹大了,被旁人发现她的真正身份。 “喔!我想起来了!” 石小姐却骤然松手,甚至还立刻掏出了绣帕擦拭自己,好像触碰了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一样, “几日前相爷亲自带人抄了昭国公府,本小姐恰好路过目睹,你是那国公府里豢养的粉头戏子吧?怎么还从教坊司里偷跑出来了?还竟敢偷本小姐的东西!” 言语就像利刃,在一刀一刀割着沈令蓁的心。 昭国公府被抄的那天,也是她兄长病逝的日子。 石小姐一番话落地,茶楼里聚拢过来的看客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除开昨日庆远侯府出事之外,最近这几日京安城中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昭国公被相爷亲自带人抄家了。 天朝开国至今百余年,能够荣华不断、世袭罔替的公爵,也只有四家而已,均因他们祖上在开国时立下了不世功勋、才有了太祖的特恩。 而数月之前,彼时还是内阁次辅的周定珩以迅雷之势连续将瑜、平两座国公府抄没,如今连昭国公府也被连根拔起,在场的这些人,无论利益是否相关,提到这位天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做事之狠辣、手腕之凶残,俱是又敬又怕。 “还在等什么呢,上去拿人搜身!” 石小姐的气焰愈发嚣张了起来,呵斥着自己身后两名迟钝的婢女, “是人赃并获!!本小姐便为了这个贱人亲自跑一趟内阁衙署吧,相爷素来勤勉,这会儿应当还在上职呢。” 说完石小姐便连退三步,两名婢女上来,一左一右夹着沈令蓁所有的退路。 沈令蓁瞄了一眼偷偷观察好的地形,如果自己孤注一掷从楼梯跳下去,尚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如果实在跑不了,就把周定珩供出来,昨晚是他藏匿了她,罪名也不小,能把他拉下水也值得了。 但楼下的嘈杂却戛然而止—— “中城兵马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避!速速闪避!” 紧接着,却是接连好几声“相爷!”“相爷!”很显然,带人控制了这座静达茶楼的,并非兵马司的正经头目指挥使,而是内阁首辅周定珩。 石小姐听到“相爷”二字就两眼放光,再也顾不得已成了瓮中之鳖的沈令蓁了,她飞速冲到楼梯口,想要下楼去迎接,一楼的楼梯却传来了笃笃脚步声,由下及上。 那脚步声干净,沉稳,却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 随着来人上楼,其外貌便也从上到下逐渐展露明晰。 男人穿着一品大员的紫色官袍,最是丰神俊朗,无论是威严气度还是过于出众的外表,都让这里其他所有人顿时黯然失色。 不同于旁人的紧张忐忑,石小姐最是兴奋,激动不已。 她先是懊恼自己今天为了来这静达茶楼看热闹而故意穿得朴素粗劣了一点,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美貌无敌,就算粗布麻衣,也定能让相爷青眼相待。 石小姐袅袅娜娜行了个全礼,先自报家门,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沈令蓁,告状: “相爷,此蒙面女可了不得!身在教坊司竟还不安分,不知何时偷跑,竟还偷走了民女的家传玉佩!如此鼠雀之辈,不知悔改、劣迹斑斑,相爷明察秋毫,请相爷千万要为民女做主,严惩案犯!” 说着,还掏出巾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 石小姐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整个二楼无人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在沉默里,他们又压不住好奇、忍不住偷偷抬眼观察—— 从石小姐那声尖叫至今,蒙面女郎都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过一句,但见周定珩的唇角敛了敛,根本不掩饰对石小姐的不耐烦,目光则直勾勾,朝着角落里的蒙面女郎看过去。 一息,两息,似乎停留了很久。 众人以为再正常不过。 周定珩早已年过弱冠,在天朝,这个年纪的男人有不少早已经好几个儿女,他们却听说周定珩律己到了严苛的程度、连一丁点女色都从来不沾, 而眼前这位被石小姐指为教坊司小偷的素衣女郎,虽然蒙着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但见她朴素衣衫之下是窈窕的身形和婀娜的体态,那白皙面孔衬得眉眼盈盈,除了叫人难以拒绝的吸引之外,竟还有一分说不出的韧劲来。 前昭国公府豢养的粉头戏子,能有这般姿容? “你,”周定珩指着蒙面女郎, 他的嗓音低沉,容不得半点犹疑和抵抗, “跟本官过来。” 紫色的一品官袍下伸出长指,指了指一旁空着的雅间。 石小姐看到被自己轻易踩在脚下的低贱戏子就这么被单独带走,忙追上去,要跟着进雅间对质:“相爷!相爷!” 却被周定珩的心腹陪随周普抬臂拦住了: “石小姐,昭国公府是相爷亲自带人抄的,这位蒙面女既是从那里出来的戏子,相爷自然认得。” “可是、可是……”石小姐一时嗫嚅,脸都拧在了一起。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为什么她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周普见她还要纠缠,彻底拿出了铁面来: “怎么?相爷如何办案,还需要向石小姐您亲自交代么?” 石小姐被激怒,几乎跳了起来,却实在没有旁的办法,她和其他人只能在二楼继续沉默等待,不一会儿,周定珩从雅间走出来,宣布里面那位蒙面女子,并没有偷窃玉佩。 而那位女戏子的身份已经确认,自然要被他带走。 周定珩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天子肱股,他做下的决断,就凭这区区静达茶楼里的人,谁敢置喙半点? 石小姐只能愤愤咬着牙, 她想不明白,自己出身名门,姿色更是国色天香,无论品貌还是才德,她在整个京安城中都是拔尖的,这教坊司里落跑的女戏子比得上自己一根手指头吗?凭什么,难道她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一向狠辣严酷的相爷包庇她、明晃晃抹去偷窃的罪名,放了她一马? 石小姐不知道,她口中所谓的“女戏子”,实为昨日才突然沦为罪臣之女的庆远侯千金沈令蓁,更不知道,沈令蓁在离开静达茶楼后无处可去,只能咬牙,上了周定珩的马车。 当然,京安城中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穿紫色一品官袍的男人已经在马车里等待了一会儿,沈令蓁一上车,他不再闭目养神,目光缓缓投过来,清凌凌、冷飕飕。 沈令蓁却根本无视他的存在,摘下面罩,重新好好呼吸。 “沈小姐,本官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怎么,连一句谢谢都不值得听到吗?”耳边却是周定珩幽幽的声音。 她却仍不看他。 想到昨日的种种,若她真能够毫无芥蒂,只因为刚才出手“救”了她就感恩戴德,那她跟得了失忆症有什么区别呢? “谢谢呢,对周大人万分感谢,” 马车离开了静达茶楼,沈令蓁也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谢谢您送我这场造化。” 明晃晃的讽刺,周定珩当然听得出来。 他微垂着眼帘,口中逸出一声低笑来: “沈小姐能单枪匹马杀到这静达茶楼来,是本官低估了沈小姐的能耐。只是本官不禁怀疑了,昨晚在本官的府邸嘤嘤哀求的,真的是沈令蓁沈小姐吗?” “真正的沈小姐从来不空跑,不做浪费时间的事。”沈令蓁不看他。 昨晚他甚至没有松口透露一点关于父亲的消息,狡猾至极。 所以,她才冒险来静达茶楼,为了让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府上下这么多人,还不够沈小姐消遣的?” “那些可都是相爷的手足,我怎么敢动?”实则她也根本不会信任周府的人。 “方才那石氏恨不得逼死你,如若我不赶到,沈小姐聪明沉稳,又打算如何应对?” “我的私事,与相爷无关。” 这句话落地,马车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沈令蓁从始至终没有转过一次头,不看某人,甚至连微微的侧身都没有。 “沈令蓁!”却没想到刚才淡然的相爷突然提高了音量,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为什么,她就不肯像昨晚那样,两次,两次都柔柔顺顺地主动求他? 沈令蓁从来不会顺他的意,甚至比周定珩以为的还要尖锐,她这才转过来, 一双绯红的美目死死盯住他,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吃了那样: “你拿呀!” “周定珩你拿呀!反正,侯府的一切,我父亲蒙冤下狱,不都是你的手笔么?你在报复我呀!因为那次京郊,我当众骂了你,让你相爷的颜面受损,所以你狠狠报复回来!所以你就拿呀,让你的马车直接开到刑部大牢去,把我跟我父亲关在一起,让我给他尽孝呀!” “你后悔吗?沈令蓁,” 周定珩缓缓阖上了双目,他克制着呼吸,喉结滚动,胸膛起伏, “后悔当日,第一次见我,就那般出言不逊?” 如果她现在说后悔,好好对他道歉的话,他或许会考虑,早点让她知道庆远侯的消息。 “后悔啊,我真的很后悔。”沈令蓁几乎不假思索。 周定珩紧绷的下颌松了松,准备开口接话,却听她的话没讲完,只是顿了顿而已: “我后悔,那天没有骂得更难听!周定珩,你这个卑鄙小人、竖子、无耻之徒,天地造物不测,竟生出你这种败类来!” 反正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后悔药, 反正就算她扮可怜恳求他,他也根本不会放过她,只会助长他戏耍她的嚣张气焰, 那还不如骂得多一点痛快点,至少能让他难受了! 那么多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要是赌咒唾骂真的管用,他早就该永坠无间地狱了。 果然,周定珩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强忍着爆发的怒火。 他生气就好,只要他生气,她就爽快了。 但周定珩的薄唇翕动,吐露的话语却冰冷: “沈令蓁,就你这副泼妇的样子,谁敢娶你?” 她不期然听到这句话,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周定珩无耻,竟用这一点来羞辱她。 她这次回京,原本也为了相看亲事的,就连与石小姐同赴的那场花宴,目的也是一样。 甚至有几家已经非常中意她,不仅向庆远侯单独递了拜帖,她兄长的丧事,他们也都加倍送了哀礼。 如果不是周定珩为了报复她陷害父亲,她的亲事会在兄长的丧事之后很快定下来。 还有,昨晚她提出了与他成婚一年,周定珩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拒绝。 现在又故意提? 沈令蓁觉得跟他说什么都是废话,心口的郁火快要把她烧死了,她待不下去,站起来,往车门挪过去。 马车碾过大石,摇晃颠簸,她扒着门框,不让自己向后倒。 但腰上却多了一双炽热的大手,男女力量悬殊,周定珩一拖,径直将她拖到了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你放开我!”她尖叫着,却被他长指捏住下巴, 逼着她,迎向他直白的视线。 “沈令蓁,” 周定珩好像已经恢复了冷漠淡定,就如同方才在静达茶楼里那样, 如墨的瞳孔漆黑,映照出她不情不愿的执拗, “收收你欲擒故纵的把戏,千方百计要吸引我的注意,不是么?你以为我是谁,可以容许你戏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如果我不呢?”她咬牙, 没空细想他给她扣上了多少顶帽子, 那完全就是他臆想出来的, 她只要继续“挑衅”, “我还要四次五次一百次,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停止!周定珩,我做鬼也不会刚过你,你最好现在就被我气死,我在为民除害,全天下的人都会记住我感激我!!你怎么——” “唔唔唔” 后面的话,沈令蓁再也说不出来了, 周定珩用嘴唇阻止她,堵了个严实。 4、老鬼 〇肆 ---- 沈令蓁怔住了。 完全没想到,周定珩会突然贴上来, 他对她恨之入骨,不是应该把她推开么? 但沈令蓁现在无暇细思,她连呼吸都找不到了,周定珩贴上来的也不止嘴唇,还有锋利的牙齿,还有柔软的舌头。 滚烫,潮湿,一切与“秩序”相反的词,他们深处在了密闭的马车车厢中,密不透风,沈令蓁的呼喊求救被层层封锁。 周定珩制住她。 这个人蛮不讲理,一只手臂就可以制服她的双腕,剩下的那只紧紧箍住她的腰,阻止她所有的挣扎。 痛啊,除了被紧箍的细腰、被握紧的双腕,都好痛啊, 还有嘴巴,重灾区,周定珩的强吻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在亲吻,是啮噬才对,这个人上辈子是狗变的吧,只有狗才会像他一样。 沈令蓁被生生憋出了眼泪,刚才被羞辱被嘲讽都没有流的眼泪这会儿流了出来,沾在唇角,淌在下巴。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口中流连辗转,那一定是无穷无尽的恨意。 可是很奇怪呢,明明家破人亡的是她、被迫向仇人求助的也是她,他周定珩又是哪里来的恨意? 仅仅因为她没有像其它被他欺凌的人那样,面对不公,引颈受戮吗? 纠缠了许久,周定珩终于放开了她,喘息震颤着,甚至提前还捉住了她的手,防止她扬起来扇他耳光。 “这是昨晚没有做完的事,” 他睨着她,冷幽幽的目光,好像刚才那般粗鲁蛮横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沈小姐,小心怒火伤肝。” 她知道他满意在她唇上留下的细小伤口,甚至那里还流了血,所以她顺着他的话:“相爷说起昨晚,那我昨晚提的事呢?” 沈令蓁才没有疯到失去理智,被报复被虐还要反过来求周定珩娶自己。 只不过,这样,已经是对她的声誉和尊严损失最小的方式了。 最后再问这一次,如若他不答应,她再想别的办法救父亲。 但马车比周定珩的话先有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周普的声音在外淡淡响起:“相爷,已经回府了。” “好。”周定珩松开怀里的女人,看她几乎弹起来,目光又追随自己,讨要她问题的答案。 男人莫名心情好了一点,施施然整理凌乱的衣襟,一边下车,一边回答她: “沈小姐这个梦不错,今晚就继续做吧。” *** 静达茶楼的这一趟,并没有白白冒险,因为沈令蓁在一楼听到了很有用的消息。 天色渐晚,她收拾整理妥当,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再次离开。 周府依然无人会阻拦她,甚至都无人会过问她的去向。 来到目的地,一切比与预计中还要顺利。 沈令蓁暗忖着,如果如她预料的那样,今晚这趟过后,关于父亲、关于她自己,那些从天而降砸到头顶的灾祸,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就再也不用受制于周定珩,不用反复被他嘲弄、戏耍,连父亲的一点点消息都得不到。 首辅大人在黄昏时被召进宫中。 作为朝臣之中伴驾次数最多的那个,周定珩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在议政结束后被建熙帝留下来一同用晚膳,也几乎算是他的日常。 大部分的朝臣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想象不到,建熙帝贵为九五之尊、堂堂天子,每日三餐的膳食之简单朴素,别说京安的大多数列侯公卿,就连外放各地的普通官员,都远远比不上。 “相爷,今日晚膳御膳房多熬了不少芹菜豆腐汤,奴婢再为相爷盛一碗?”侍膳的霍公公朝着周定珩。 “‘相爷’二字使不得,霍公公折煞某了!”周定珩连连摆手,又再行礼,“某已经吃饱,多谢霍公公关照。” 要知道,霍公公不仅是当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更是建熙帝的大伴,从建熙帝还在襁褓中就跟着了,一路陪伴他从贫弱之地的小小藩王到君临天下的当朝皇帝,可以说,整个天朝里,建熙帝最信任的就是霍公公。 而霍公公这会儿却偏要在御前和其他人一样叫周定珩“相爷”,这个称呼对皇权而言太冒犯,无论是不是皇帝主仆二人打配合试探周定珩是否飘了,周定珩都不可以认。 “去,去,给昱升再添两碗来,” 但建熙帝神色自然,对周定珩考虑的事情似乎全然不关心, 只朝着霍公公, “他在朕这儿一向吃得少,难得今日喝汤能喝这么快。” “昱升”是周定珩的表字,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建熙帝一直这么叫他: “芹菜豆腐汤,下火除湿,你火气太重,回去让厨房也多做几次,不能憋着。” 皇帝金口玉言,周定珩自然应下。 尽管他觉得自己很好,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火气。 只是霍公公一去还未返回,先有内侍来禀: “张娘娘饭后突感腹中不适,还伴有阵阵眩晕……恳请陛下,移驾永和宫。” 但建熙帝的态度却懒散得很: “有病就去请太医,找朕有什么用?到朕这儿,一来一回耽误时辰,她腹中皇儿有什么差池,你们永和宫上下,哪个担待得起?” 那内侍吓得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张娘娘已经立刻差人去太医院了,只是温太医正在曾娘娘那里,张娘娘可万万不敢惊动,又事关陛下子嗣,张娘娘人微言轻,不敢擅自做主!” 永和宫张氏原本是伺候曾氏的宫女,旧岁因被临幸而获封了五品采女,两个月前诊出有孕,建熙帝才升了她作四品选侍。 不过,曾氏从前也只是西宫太后身边的一名普通宫女。 建熙帝十五岁那年入京承继大统,第一次拜见西宫太后时看中了曾氏,当着太后的面就把人带走,不久后,曾氏生下皇长子有功,得以晋升为三品才人—— 对建熙帝之前的那些皇帝的后宫而言,三品才人,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庶妃,上面还有皇后皇贵妃贵妃等等一众的高阶后妃, 但曾氏这个三品才人就已经是建熙帝后宫中品阶最高的了,有些宫女甚至不止被建熙帝临幸过一次,却连五品的采女都还不是。 这会儿,周定珩看建熙帝极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永和宫来的内侍。 周定珩暗忖,就连他自己这个外臣、外男,都觉得皇帝陛下对待后宫未免太过刻薄, 然而,想到皇帝短短几年做过的事情,从十五岁那年刚刚由外藩入继便搞起“大礼议”事件,之后更是毫不留情,用种种铁腕清洗朝中的势力, 所以皇帝对待后宫吝啬了些,似乎也完全是情理之中。 皇帝不仅是后宫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主宰,很显然,建熙帝是个无情的帝王,只有政治为先。 “昱升,听说你今日刚下朝,就带了中城兵马司的人包围了静达茶楼,” 建熙帝却冷不丁说起了周定珩来, “那个被你带走的蒙面女是谁?庆远侯之女沈氏对吧?昨晚也是你藏匿了她?” 周定珩的行为到底是在公器私用,建熙帝用调侃的语气敲打他,他也不至于昏头到听不出来,不敢多言,起身跪在地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氏从小寄养在江南,听说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像是猜到了周定珩会说什么,建熙帝抢先开口, “昱升对她动了私念,借机据为己有,也是正常男人做得出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氏她容貌平平,性情更是不堪,恶劣,桀骜乖张、奸猾粗鄙,除了出身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优点。” 周定珩快回。 “是么?”建熙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俊朗男子, 明明年纪上堪为自己的兄长了,却还是做出这种心口不一的事情, “怎么昱升口中的沈氏与朕听说的全然不同?沈氏的容貌就不多说,一等一的出挑;举止端雅、落落大方,而且还是个难得的才女,上个月那场花宴下来,多少年青公子被她吸引?若非碍于她兄长的病情,此番回京,她的亲事早就定下来了。到了昱升口中,沈氏竟是如此不堪?” 是吗?无数青年才俊被她吸引? 就因为她那张勉强还算能看的脸? 周定珩还要说什么,却听建熙帝又问: “话到这里,庆远侯的案子,昱升准备如何处理?” 这是第二次试探自己,周定珩收敛心神: “微臣惶恐,不敢擅自做主,悉听陛下圣裁!” 突然一声巨响,是殿外炸开的惊雷,从白天就一直闷在乌云里的暴雨,终是倾盆而下了。 在如瀑的雨声里,建熙帝站起来,亲自从地上扶起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首辅: “今年夏季雨水甚多,昱升的老毛病还好吗?不若今日趁热打铁,让温太医为你好好瞧瞧?” 温太医正在给曾才人看病,周定珩很清楚皇帝只是在跟自己客气而已。 但建熙帝紧接着又道: “既然沈氏粗鄙乖张,庆远侯案也尚未落定,沈氏无论身份还是质素都配不上昱升。不若,朕赐你一桩婚事,工部侍郎石大人的千金,即今日在静达茶楼的那位,她仰慕昱升已久、几乎人尽皆知,如此佳人,昱升可莫要辜负了人家。” 今晚的暴雨比昨晚更要猛烈,周定珩离开宫城时,尽管有小黄门一路为他悉心撑伞,他也几乎半边都淋透了。 周普早已在宫城外等候多时,迎着自家主子上了马车之后,原本应当立刻叫车夫出发回府的,这会儿,他却挤到了马车的门口—— 雨势太大,站在外面根本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何况他也不可能让主子继续站在外面淋雨。 “傍晚那会儿,沈小姐又离了府,钻进了隋国公府运送细软的货车上。这段日子隋国公全家都在栖雾山,那辆货车,想必这会儿已经快到了。” 周定珩沉着脸,轻哼了一下,被马车外的暴雨声吞没。 沈令蓁必然是因着今日在静达茶楼听到的消息,一刻也不休息,为了救她的父亲。 能想到此法上山区灵济寺找隋国公夫妇,沈令蓁还没有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光线不好,周普看不见自家主子脸上那隐忍的阴翳, 但自己跟随相爷多年,很清楚他一旦淋了雨,就应该立刻回府疗养,正准备吩咐车夫,却意外听到相爷先下令: “立刻动身,去栖雾山灵济寺。” 周普以为自己听错了:“是要去接老夫人吗?” 说完就意识到另一层: “相爷!若是要去追回沈小姐,小的一个人去就是了,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府呀!” 周定珩却冷飕飕看过去, 他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以沈令蓁那个倔强的性子,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带回来,周普算什么? “要不要我把首辅之位也让给你坐算了?” 周普冷汗直流,连连退出去,赶紧让车夫往栖雾山赶, 他再担心相爷的身体也没有用,相爷做出的决定,谁敢忤逆? 而相爷刚才的那一眼,脸上的痛苦根本藏不住,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要坚持亲自冒雨上山,看来相爷对沈小姐确实不一般,自己在相爷出宫时立刻禀报也是正确的—— 而周普不知道的是,他的主子刚刚在宫里,才被皇帝陛下赐了婚。 周普干脆接了车夫的事,亲自驾车,在暴雨里飞速往栖雾山赶去。 周定珩在车内闭目养神,飞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隋国公是天朝开国以来能够世袭罔替的四大公爵之一,同时也是到如今仅剩下的唯一一位,他与庆远侯年纪相仿、当年两人同为国子监勋贵班的同窗,在同窗的几年里颇为投契, 只是因为两人的爵位有别,日后的仕途发展也全然不同,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如当年了,但放眼整个朝廷,眼下能真正称得上有能力营救庆远侯的,除了周定珩,也就只剩隋国公了。 所以,沈令蓁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上山,求到隋国公本人的面前。 只是,只是,她好不容易咬牙挨到了这里,为什么突然又下起了暴雨? 山中的暴雨比城里的来得更猛烈更汹涌,她全身被淋湿不重要,但山路因为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货车行驶打滑,她没抓住直接滑了出来,被抛在山路上。 不行,不行,她不可以功亏一篑。 她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灵济寺,还记得路,眼下已行之八//九。 就算在黑暗中看不见,就算冒着暴雨,就算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她也必须要过去。 见到隋国公夫妇之后,她会被允许在菩萨面前给兄长上一炷香吧? 今天是兄长的头七。 一步,两步,暴雨的巨响在夜间的山谷回荡,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得不得了,沈令蓁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累,但不行,她不可以停下来,更不可以放弃,如果现在放弃,她这一路上受的所有苦,都白费了。 不可以。 沈令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应该就快到了吧,浑身只剩下了麻木,银牙也差点咬碎。 为什么,会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是她听错了吧,隋国公府的货车不是早就驶远了吗? “沈令蓁!” “沈令蓁!” 被雨声近乎吞没,应该是她听错了,谁会叫她的名字呢? 但她忽然往前走不动了,麻木的手臂都抬不起来,好像还有光亮,从她的身后来,照亮了前方一点。 沈令蓁不得不转身。 倾盆的暴雨里,周定珩像一座山,又像一只鬼。 浑浊的雨水在他的脸上流泻、冲刷,却丝毫没有破坏他的英朗和俊美, 他的瞳孔漆黑,与周遭的幽黑完全融为一体,却被她轻易捕捉到了目光,攫住她,掣动她,就像他此刻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那样。 为什么,此人会如此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的目的明明只是要羞辱她耍弄她,却偏要做出这样锲而不舍的姿态来? 为什么,只有他的身后有照亮前路的光线? 沈令蓁好累,真的好累,她不会再与他纠缠了,她所剩的体力本就不多,要支撑她继续趟过黑暗的山路,走到路的尽头去。 她的目标在前方啊。 她什么都没说,只默然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转身,继续往灵济寺去。 往前走吧,父亲的冤狱、兄长的葬礼,都还扛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呢。 沈令蓁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有听到, 什么都不想, 闷头往前走。 但身后还跟着一只阴湿老鬼。 又固执又高大又反复无常的阴湿老鬼。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不知多久,周定珩先没忍住,直接拉住了沈令蓁的手腕,打横抱起她,带上了马车。 5、烧 〇伍 --- 暴雨还在下。 周定珩一瘸一拐,把沈令蓁抱回了马车。 两个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浇得湿透了,几层的衣衫贴在了一起—— 沈令蓁在此刻才突然想起,多少千金小姐因为落水而不得不嫁给那个下水捞自己上来的人,自己如今这般狼狈,要是讲给姨母、讲给父亲听,他们又会如何反应呢? 然而现在的她,早就应该忘记“礼义廉耻”四个字何解,从求昨晚求到周定珩那里开始,但如若现在她顺从了他,那她今天晚上,本就不必辛苦跑这一趟。 沈令蓁挣了挣,几乎从周定珩的怀里挣脱,周普亲自驾着马车,此刻像飞一样在暴雨的山路上疾驰,沈令蓁扒着车门,却又被周定珩揽了回去,这一次,他顺手把门反锁,按了她在座上。 “你闹够了没有疯够了没有?隋国公根本就不可能会帮你!” 沈令蓁张口就要反驳“你凭什么断定”,可周定珩自己补充了: “四大国公府已经去了三个,都是我亲自带人抄的家,只剩一个隋国公府,若沈小姐你是隋国公,会冒险出手救一个不算多么要好的故人之女吗?” “你、你,” 沈令蓁一口气没上来,是要辩说并非人人都像他那般冷血无情的, 可以说隋国公心善、说父亲清正廉明本就是冤情是可以洗清的, 但如今,京安上下的局势,容得下那么多义气和公平吗? “隋国公府,很快也要遭殃?”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周定珩眉头紧锁,低低闷出了一声“嗯”。 “相爷可真是好威风呢,”沈令蓁也学他从鼻子里哼出声音来, “那既然相爷早已料到,我此去灵济寺必不会得到庇佑,又何必山长水远亲自来抓我呢?” 好问题,如同反将一军。 “因为,” 周定珩沉默了良久, 他俊朗的脸上有车窗外闪烁的光影,阴晴不定, 沈令蓁瞄一眼就移开,看向地面,听到他不讲道理的话, “因为沈小姐是从周府出去的人,没有我的同意,必须回到周府。” 车厢并不大,地上却全是泥水,不知道是从他们谁的身上淌下来的。 沈令蓁不想再同卑鄙小人争辩下去,浪费时间。 只是看到满地的泥水,忽然想起自己把桐雨救回来那天的情景。 她四岁时被父亲送到了江南的姨母家,刚到镇江,也下了这么大的雨,她看到泥地里有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女孩,几乎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但沈令蓁的回忆并没有继续下去了—— 她看到周定珩的靴子被雨水泡烂,后跟那里似乎很不寻常,沈令蓁没忍住凑上前细看,却被靴子的主人抢先,直接拖回,然而这个动作,却反把后跟里的东西留在了原地。 沈令蓁俯身捡起来,看到手上,是一块木制的鞋垫,但那又不同于普通的鞋垫,那坡度很不规则,应当是特制的。 她以为周定珩一定会劈手把鞋垫夺回去, 他人高马大,他手长腿长,连她本人都能轻易抱起掳走,又何况夺回她手中一块小小的鞋垫呢? 可是他没有。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前进,周定珩俊朗的脸上阴云密布,仿佛正在经受着什么无边的愁苦。 “你——”沈令蓁的嘴巴在犹豫中拉长了尾音, 却还是说了出来, “周定珩,你有腿疾是不是?而且,每当下雨天,都会发作?” 回想昨晚,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雨,而在他的书房里,他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因为患有腿疾,他不能参加科举、由正常的途径入仕,于是他成了皇帝手中残害忠良的一把刀,成了人人唾骂的奸相? 腿疾只要遇到雨天便会让人难受痛苦,而他今天还淋了雨,所以更加忍不下去? “沈小姐聪明过人,这些细节,都被你看到了?” 周定珩的胸膛迅速起伏着, 他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一副释然的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小姐现在一定很得意吧?想了很多骂我的话,对不对?说我是活该,说我罪有应得……骂啊,都可以骂出来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沈小姐骂我驾轻就熟啊,对不对?” 周定珩很清楚,沈令蓁不会同情他的。 相反,她一定会唾弃他,会落井下石,说出比之前还要难听一百倍的话, 她终于抓到他的把柄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沈令蓁啊,沈令蓁只是个普通的权贵之女,沈令蓁不是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个女孩—— 周定珩的腿疾是从娘胎里带的,华佗在世都治不好,他自小不良于行,十岁那年被赶出周家,漂泊到了镇江,被一群十几岁的富贵少爷们嘲笑欺凌,那个时候,那个女孩才多大,有四五岁的年纪?那么小小的一个,竟然呵斥住了那些人,不准他们朝他扔泥土和石子,她那么小就能讲好多道理,说他天生腿疾已经很难很难,这帮人富贵缠身不去同情和帮助,反而欺负弱小,实在该骂! 只可惜,十岁的周定珩来不及向她道一声多谢,女孩已经被嬷嬷迅速抱走了。 他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更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腰间那块玉佩,烟紫色、质地上乘,纹样也非常非常特别。 若是再让他见到那枚玉佩,他定能一眼认出来。 而时至今日,每当他腿疾发作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小小的背影。 再也没有这样的女孩。 沈令蓁,沈令蓁不是她,就算沈令蓁也凑巧在镇江住了十几年,沈令蓁也不可能是她。 沈令蓁出身显赫、教养得宜,最重要的是,沈令蓁没有那个善心。 否则,她为什么会第一次见他,就怒斥他为奸相、咒他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周普驾车太快,来时行了很久的路,这会儿却已经快要重新回到京安城里。 那块特制的鞋垫在沈令蓁的手上攥紧,她绯红的唇瓣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刚才说,她一定会骂他活该,骂他罪有应得。 周定珩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她杏眸里的盈盈水光,看她移开了她的眼神。 “下雨天要发作,更不能淋雨,” 她在说他的腿疾, “相爷亲自跑一趟来栖雾山抓我,是不是不太值得?” 沈令蓁脸上的雨水未干,甚至还在汨汨流淌,谁能分得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连她自己都鄙夷自己的心软。 周定珩残暴不仁,他害她父亲冤狱、害她有家不能回,她只不过是发现了他一点隐秘的缺陷而已,就要开始同情他了吗? “庆远侯的案子,可能会有转机。”马车驶过城门,周定珩突然说。 沈令蓁一下便将刚才的问题抛下, 立刻要凑上来: “转机?什么转机?父亲的冤情终于可以洗清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可以,父亲他能够官复原职吗,庆远侯府也不需要被围了,对不对?” 但旋即又想到,周定珩告诉她此事,必得要继续履行昨晚未竟之事。 但他并未回答她那一连串的问题,马车行至周府,暴雨仍旧未停,门子撑伞过来接人,却见周定珩铁青着一张俊脸,明明因为腿疾而步态不稳,却一副生人勿近的凛冽。 门子惊异,是谁惹到相爷了吗? 沈令蓁想了想,跟在了周定珩的身后。 又是昨晚的路径,周府的男主人行路很急,自己接过门子撑了伞,在即将迈入蓬舟居院门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沈小姐跟着我做什么?” 一把伞,正好遮住两人头顶的雨, 沈令蓁突然语塞:“我、我在江南时,曾跟随一名国手学习推拿,虽然并无完全把握能不能帮上相爷的腿,但……我想试试看。” 她从不心软同情他,但她想要得到更多的关于父亲的消息。 “想试试,还是想趁机作乱?”周定珩低头看她。 沈令蓁感到一阵心虚, 奇怪她心虚什么呢?最不该心虚的人就是她。 她嗫嚅着,听到头顶的声音: “今日是你兄长头七,祭品已经备好了,就在你厢房的门口摆着。” 然后,周定珩就看到一身狼狈的妙龄少女像雀鸟一样欢腾着飞开,不顾还在下着的大雨,飞出去了两步,又飞回来, 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 ……那是他的木质鞋垫。 周定珩独自撑伞,慢吞吞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这才恍然回想起来,刚才,似乎看到沈令蓁对自己笑了笑。 稀奇啊,他们相识以来,她什么时候对他笑过? 周定珩的腿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多年以来都这样,一般的疼痛对而言早已习惯,但今晚淋了大雨,还是没有从前那么容易挨过,至少比昨晚要难。 但不是没有方法缓解的。 把身上的湿意换掉,动手清理自己,再找出小瓶,倒两颗米粒大小的药丸出来,直接含在口中。 良药苦口,给自己把道理讲一万遍,苦涩和疼痛到底哪个更折磨,周定珩自己都说不清。 只有睡着了,才能摆脱掉。 睡吧。 沈令蓁飞回了昨晚自己睡的厢房,空荡荡的房门口,新的女子衣衫和祭品放在了一起。 她草草换了一身,出门,找到檐廊下的空位,这里不用被风雨影响,还方便她收拾好祭品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 一边布置一边想,自己难道不应该怀疑,周定珩刚刚在她面前暴露了他自己的秘辛,所以,在用新的手段来折磨她吗?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里面踏实了许多。 “兄长,你已经走了足有七日,下面如何?是不是真像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一样,比人间还要辉煌呢?如果,如果你有什么缺了短了,一定要托梦告诉我,我一直等你。” “你放心吧,父亲交给我,我会保护好他的。还有佩禾姐姐,昨日我去林府探望,她已经比你刚走的那天要好很多,以后,我还会经常去找她。” “至于我自己……你也不用担心,我过得很好。” 沈令蓁双手合十,闭眼絮絮叨叨说着,檐廊之外雨打风吹,身前的香烛烈燃,她的俏脸被雨和火交映出了不同的秀柔和肃丽,是褪去了白日的紧绷之后最本真的美。 她从不欣赏自己的美,而在她空荡荡的身后,另有一人默然凝视。 周定珩睡不着。 一定是今晚的雨太大,一定是他暂时没把握皇帝对自己赐婚的目的,一定是那药丸太苦了,在他口中久久不褪。 总之,他睡不着,重新起身,随便游荡,行至厢房这边,远远就看见火光,女子的背影单薄,这么瘦弱的一对肩膀,怎么能扛起她口中那么重的担子? 沈令蓁,你不是可以来求我帮你么? 就像昨晚那样。 眼看着香烛纸钱都燃尽,素衣少女将残余收拾干净,不留一点痕迹,起身准备往回走。 她转身,差点就看到周定珩,他往一侧稍稍躲了躲。 躲好了又难免鄙薄惊异自己,这是他的府邸,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为什么还怕被她发现? 他哪里不能看呢? 是啊,就连她现在临时居住的厢房,也是他的。 只是他的姿态稍稍难看了点,但并非尾随,全部归咎于他的腿在行路时仍然保留痛意,药效还不够彻底,他走不快,所以才落在了她的身后。 沈令蓁仿佛大梦一场,这一天反转再反转,她疲倦极了,回身准备关上房门,最后的哪一点,却掩不下去—— 男人的长臂一撑,生生撑开了房门,周定珩要闯进她的房间,就是这么轻而易举。 “腿,我的腿还是很痛。沈令蓁,你帮我按一按。” 6、协议 〇陆 ---- 今晚的暴雨,好像提前停了。 比昨晚早。 厢房这里,对峙的两人谁也没有提,他该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令蓁,我可以娶你。” 周定珩睨着女郎清丽的容颜,不放过她脸上的一点点抗拒, “就按照你昨晚说的那样,以一年为期,一年后和离,你我立下协议,白纸黑字,都写清楚。” 写清楚了,交易才算落定。 到时候谁也不欠谁。 而沈令蓁也早就忘记了他进来时说的一句话,只瞪大了杏眼: “你、此话当真?” 周定珩敛眉。 不明白沈家大小姐为何要做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来,他与她相识以来,又什么时候骗过她? 她对他从来没有最基本的“信任”二字。 “我父亲的冤情,相爷保证,能够为他洗清的对不对?”沈令蓁说完, 看到男人漆黑的瞳孔里透出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来, 很显然,是他觉得她所问的问题很多余。 沈令蓁垂眸,想了想: “那,庆远侯府是不是就可以解围了?我能回去了吗?我好想他们。还有还有,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相爷总不可能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妻吧?” 周定珩一把捉了她的手: “沈小姐有什么话,不能晚点说么?我明日一早还要入宫面圣的。” 相比那个粗浅无趣的石小姐,周定珩当然宁愿娶沈令蓁为妻。 用一桩只需要容忍一年的婚姻来抗旨赐婚,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太划算了。 “哦,那里,” 沈令蓁听到他的催促,这才想起来,刚才他半夜闯进来是因为腿疼,要她的按摩推拿之术, 于是她赶紧在厢房里找了找, 然后指着圈椅, “相爷过去坐。” 只是,等到周定珩已经坐下来,沈令蓁才发觉自己手上一空。 这几步路,是他牵着她走过来的,为何她会感觉到如此怪异? 大概是暂时的缓和,生了几分绝不可能存在的温柔来,让她恍然错觉。 联想到不久前在夜色山路的车厢里,两个人都被暴雨淋透,那样剑拔弩张的对峙,切实存在,根本就不是她凭空幻想出来的场面。 笑话,周定珩怎么可能对她温柔? 他卑劣无耻,他奸猾狂妄,等到父亲成功脱险,她一定不会让他过得舒坦哪怕短暂的瞬息。 “嘶——” 陷在圈椅里的男人双目紧闭,眉头明显蹙起。 沈令蓁因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仰望他。 周定珩穿类似于寝衣的长袍,月白色,衬他肤色白,长袍大剌剌摊开,半隐半露,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撑在眉骨,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是不是已经在酝酿难听的话,讽刺她所谓“跟随国手学习”的推拿,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根本不行? 但沈令蓁发誓,自己并没有撒谎,她是真的认真学习过。 “嗯?”但周定珩却先瞠开了星目, 视线幽幽睇过来, 竟然有了一丝无可奈何, “我说了让你停下来了吗?” 沈令蓁咬牙。 可恨现在她还不能撕破脸,否则,自己可以直接一把废了他,好好除了这口恶气。 也许昨晚在书房没做完的事,他现在就要继续做了,按摩只是他伪君子的由头而已,不远处就是床榻。 算了,还是那句话,就当被针扎了几下—— 在未来嫁到周府的这一年里,偶尔也就被针扎几下,很快就过去了。 不过,沈令蓁考虑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连续两日淋了大雨,让她的癸水提前了好多天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甚至是被剧烈的腹痛痛醒的,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癸水这种事的麻烦和难以启齿便被放大了百倍千倍,沈令蓁难堪极了, 直到有人敲响她的房门问怎么回事,她听出了是个婆子的声音,才虚弱地把事情说了。 周府门口,周定珩正在登马车,准备入宫面圣。 管事匆匆赶来,十分为难地对周普禀报,周普听完,便也被传染了那些为难。 他比周定珩还要年轻几岁,还没成婚呢,对女子之事不甚了解,此刻脸都拧在了一起,只能硬着头皮原样对周定珩说了。 周定珩沉默了几息: “立刻到林府去,买两个可靠的婢女来张罗沈小姐的事,再去请一名郎中大夫来,不,还是等我入宫,去请温太医。” “林府?”周普来不及震惊,主子要请温太医来为沈小姐诊治这件事了, “相爷是说,礼部的林员外郎,林家?” 昨晚周普回来之后并未随侍周定珩,自然没有听到沈令蓁为兄长祭拜烧纸时提起的“佩禾姐姐”, 但他知道,林家小姐早已与庆远侯世子定了亲,只是世子因病早亡,沈林两家也算是从此再无关系,为何相爷要舍近求远,不直接从侯府拨人,而是非要到林家去? 等温太医来到周府的时候,沈令蓁已经痛得晕了过去。 温太医是皇宫里历经三朝皇帝的老人了,深知不该问的问题一个字也绝不会问,只是为沈令蓁把脉之后,沉吟片刻,朝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周定珩讲: “相爷,沈小姐的病情突发,原本是思虑太重、忧惧过甚所致,又兼湿寒之气大量入体,以致癸水散泻,腹痛、昏厥、盗汗多梦。” 周定珩沉了沉脸色。 床榻上缩着的女人,从前也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今年遭遇了家中变故接二连三,如若换成了旁人,恐怕早就被沉重的现实碾碎。 只是,“穷则独善其身”—— 沈令蓁顾着自己还不够麻烦,就连昨晚祭拜兄长之时,却还来不忘关心她的前任长嫂林佩禾。 周定珩听说林家早已把林佩禾许给了旁人,而且很快就要成亲了,也只有沈令蓁这个固执的傻子,才会一直沉湎在过去里。 温太医当然不知道周定珩早已把沈令蓁的一生都想了一遍, 他见俊朗无匹的年轻权臣眉棱紧皱,便赶紧把自己的治疗方案讲明: “应急的话,自然要先施针。” “施针?”周定珩打断他。 温太医想,相爷大约是在心疼沈小姐,正要说些良药苦口之类劝解的话, 却又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施针的穴位,只在沈小姐的手背和头面部,” 果然,周定珩的眉棱舒展了一点, 温太医继续说: “施针只需今日一次即可,配合药浴和膏贴,等到沈小姐清醒过来,再服上几帖汤剂,调理一段时间,应当再无大碍。” 周定珩就一直待在了这间厢房里。 温太医得了允准,在权相审视如锋的目光里给沈小姐施了针,又分别开了药浴、膏贴和内服的汤药方子。 中途周普来找过周定珩几次,主要是询问公事。 比起温太医,周普的体会和感受就复杂多了。 他是才知道,原来相爷的婚事已定,沈小姐即将成为周府的女主人。 这可是终身大事,但周普却总有一种相爷对此又重视又草率的感觉—— 说重视是因为,为了这桩婚事,相爷连陛下的赐婚都给顶了回去,拒绝石小姐,非沈小姐不娶; 可是对待庆远侯府,又是另一回事,以相爷的权势,就算现在把侯府的包围全部撤掉、把沈小姐安然送回侯府待嫁,连宫里的皇帝陛下都不会说什么,但相爷非但没这么做,反而还特别下令,严禁周府上下、尤其是沈小姐本人,与侯府中任何人有联系的。 说草率是因为,婚姻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提人在狱中的庆远侯,就说灵济寺里的老夫人,也还什么都不知道,以老夫人一贯的脾性和做事的风格,知道此事之后,肯定会闹好大一场; 还有成婚这件事本身,多少繁琐的礼节,相爷如今的权势和地位,若是婚礼办得稍有差池,那必然会引起外界议论纷纷,不说别的,就光是这个“闪电般成婚”的消息传出去,京安城的街头巷尾,恐怕什么话都要编出来。 但相爷,似乎没有要正常操办婚礼的意思? 周普和温太医前后脚走了,厢房里便只剩下才从林府买来的两名婢女。 林老爷只是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在高官林立的京安城里可以说微不足道,而林夫人和林小姐都是极为良善之人,这两名婢女从小在林府宽和的环境中待习惯了,还是第一次直面周定珩这样的一品大员,尤其知道他亲自带人抄没了很多公卿的府邸,捏死她们二人,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这厢房里静得出奇也肃得出奇,两人难免畏惧生涩。 浴水刚刚已经烧好了,她们是要伺候沈小姐药浴的,但相爷像山一样立在那里,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样的事。 这相爷有点…… 沈小姐在江南的姨母家长大,所以,虽然她们自家小姐林佩禾与庆远侯世子青梅竹马,但不论是林佩禾本人还是她们两个,都只在沈小姐这次回京后才见过几面。 但仅仅是这几面,两人便对沈小姐有了十足的好感,除了因为沈小姐的样貌实在好看得过分之外,更重要的是,沈小姐为人落落大方,柔而不骄,尤其是待人上,真诚毫不做作—— 如今侯府落难,沈小姐被迫陷于周府,即便相爷贵为当朝首辅、也即将迎娶沈小姐为妻,但是趁沈小姐昏迷时观看她浴足擦身,是不是太过分了? 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正当两名婢女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时,周定珩已经往床边去了。 沈令蓁单薄的身子缩在被衾里,昏昏沉沉不知即将发生什么,而两名婢女明白了相爷的意思,只能讪讪让开。 退到后面去。 “……” “……” 周定珩敛眉,床榻上的女人昨天还嚣张得很,自己钻到货车里上山、深夜冒着暴雨也要在山路上前行,他捉她她反抗得厉害,这会儿怎么脸色比纸还要苍白,连红唇都失了血色,细长的黛眉拧在一起,是在喃喃什么? 男人俯下身,凑近去听。 “父亲……” “兄长……” “父亲……” 温太医诊断时说她“思虑太重、忧惧过甚”,她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念着她那从小就跟她分离的父亲和兄长? “……”沈令蓁又念了什么,比先前的几句声音还要轻。 周定珩觉得,自己现在俯身下去的姿态实在难看,但转念一想,她万一要说些什么要不得的话,自己得提前知道,不是么? 总归不是他忍不住。 他几乎把耳朵贴在了她的唇上。 “……珩” “……珩哥哥” 什么? “……珩哥哥” 沈令蓁到底没有太刻薄无情,并非忘恩负义。 只是,被她吞在脑海里没有说出口的话,会不会也是在骂他呢? 他听不见。 但好歹她现在昏着,无法真正攻击到他,不会像昨天那样咄咄逼人,不会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惹他生气。 且看她成婚的这一年里能不能本分一点吧。 沈令蓁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缓缓回笼,她发现,自己昏厥之前那腹中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正躺在温和舒适的被衾中, 睁开眼,床边两个俏灵灵的小姑娘,她见过的。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沈令蓁的双眸闪烁惊喜。 得到了对方的回答后,高兴地跟她们闹了一会儿, 也自然年要问起: “佩禾姐姐,她怎么样了?” 两名婢女当然说着林佩禾如今很好,但见沈令蓁跃跃欲试,想要到林府上去再次探望,都有些不忍,怕告诉她相爷已经下令从此禁止她出府之后,她会伤心、会愤怒。 温太医说过,沈小姐最需要的是开朗的心情。 但房门却在此刻被推开了。 周府的男主人大步进来,看到沈令蓁已经被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他漆黑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惊喜。 然后又瞬间换成了审视。 “去取纸笔过来。”周定珩让两名婢女出去。 “昨日,我已经带人去把隋国公府抄了。”周定珩步向沈令蓁,对她说了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令蓁想,那天他冒着夜晚的暴雨在山路上“捉”她时说过的话,原来也并不是为了吓唬她而编造出来的。 而她已经昏睡了足足两三日,自然会发生很多事情。 她咬了咬嘴唇,想说点恭喜之类违心的话,刚好两名婢女回来,依照周定珩的吩咐,取了纸笔。 “庆远侯的案子,已经又有了新的进展,相信他的冤情很快就会彻底厘清。” 周定珩一边说话一边就在一旁的桌案上铺展纸笔,不知道要在她这里写点什么。 沈令蓁反应很大。 这消息太重要了,她差点就要跳起来,有好多好多话,她又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需要捋一捋,一个一个地发问。 “协议,你我成亲的协议,” 周定珩却已经提笔,同时,冷飕飕地看了两名婢女一眼, 她两人也明白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双双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周定珩也继续对床上的人说: “除了一年后和离之外,沈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沈令蓁怔了怔。 她迎向他那颇为冷冽的目光,怀疑的语气:“我还能提要求?” 那她想提的要求可就太多了,这桩不清不白的婚姻,一定会成为她人生中永恒的污点。 她要尽量让这个污点小一些。 “当然不能。”周定珩淡淡否定。 所以此人就是在故意戏弄她,看到她气得双腮鼓鼓,他唇角勾了勾,然后才低头继续书写。 “想必庆远侯忍着骨肉分离的痛苦送沈小姐去江南,也是为了让沈小姐受到更好当家主母的教养。” 周定珩书写速度极快, “沈小姐要做周夫人,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该做的,一样都不能少。” 沈令蓁受不了他小人得志的语气,从鼻子里轻哼。 “房事也不可以少。一点都不可以。” 周定珩依然淡定,就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事, 只是一旁的两名婢女听得都臊红了脸。 沈令蓁也难免羞恼,恨不得抽了身后的枕头直接砸过去, 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当家主母的责任,什么都要做……那相爷所说,包含生育吗?” “生育?当然是不要了。你我绝不可能有孩子。” 7、水 〇柒 ---- 协议很快就定好了,双方各自确认无误,便爽快签字画押。 只不过,对于沈令蓁而言,她现在更想关心的是自己的父亲,于是在协议书被周定珩折好收在他自己身上之后,她的目光追着他,问他: “相爷说父亲的案子很快就能翻,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沈令蓁是很想见见父亲的。 姨母病逝,她也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江南,回到京城,又面对了唯一的兄长离世,沈令蓁在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亲人,一下子便只剩下父亲。 侯府出事以来,是她一个人在外面单打独斗,若要问她害不害怕、辛不辛苦,她不能回答,只剩她一个人,如果她都软弱了倒下了,那谁来支撑侯府呢?她最想见的人就是父亲,见面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好好说一说—— 不,除了跟周定珩交易的这一件事。 父亲一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所以,她暂时只能瞒着他,先斩后奏。 “庆远侯体力不支,已经在天牢里晕了过去,” 周定珩瞥了瞥星目,像谈论一件很无所谓的事, “所以,沈小姐暂时还不能见他。” “你说什么?” 沈令蓁的头顶仿佛轰了一道雷,她踉跄着下了床, 眼看着周定珩抬脚就要离开,追上去, “父亲他晕了过去?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身体一向非常康健的……一定是你们,对,是你们对他屈打成招,非人的刑讯,是可以打死人的!!” 周定珩简直其心可诛, 若是他一来就告诉她父亲在狱中晕厥的事,她刚刚还跟他签什么协议呢?? “周定珩,你要报复我,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父亲?” 沈令蓁扯着男人的袖口, “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周定珩垂眼,看着自己几乎被扯断的袖口。 她怎么能拉扯这么紧,为了她的父亲,把他的袖口当成是他的肉一样,恨不得撕破对不对? 周定珩深深吸气, 他想把她的手拿开,又想狠狠捏在自己手里,把她也捏痛了最好。 “要嫌犯招供,对他们进行必要的刑讯,是办案最最基本的流程,” 周定珩自诩已经足够淡定,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本官并非三司,审案不在本官职权范围之内,就算真有你所谓的‘严刑逼供’,关本官什么事呢?” 沈令蓁觉得周定珩在把她当成傻子糊弄。 他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说是三法司了,就算是皇帝身边最最信任的司礼监上下,也要给他至少三分情面,他说他对她父亲的审讯毫不知情,不是在把她当傻子么? “沈令蓁,” 周定珩突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一定不是他心虚或者胆怯, 纯粹就是不想再与她纠缠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说: “不要动不动就说我报复你,是我害了你。” “难道不是吗?”沈令蓁绝不放手, “你自己也说,父亲的案子是冤案,他是清白的,如果不是你蓄意报复我,他又怎么会平白遭这份罪?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你早就暴跳如雷澄清了,可是你没有呀!” 她知道,自己的姿态一定是很狼狈很难看,一定有人觉得她偏执、顽固、无理取闹, 可她不在乎这些了,让她在面对父亲惨遭冤枉甚至生死未卜时保持着淡定坦然, 她没有那份胸怀气度,更没有那样低劣的品格。 在一旁全程看着的两名婢女,都觉得沈小姐好可怜, 沈小姐自己才刚刚苏醒、身子还孱弱着呢,只是想要为父亲讨一个公道罢了, 未来的夫君非但没有软声安抚她、给与她应有的信任和依靠,反而对她的质问毫无反应,甚至还强行拉开了她的手腕,推开房门就走。 留沈小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两名婢女见状赶忙围了上来,相爷的雷霆气势让她们几乎被吓破了胆,刚刚是根本不敢动的,这下不怕了。 走近看,沈小姐一张实在漂亮的脸蛋苍白如纸,只有双眼通红着,贝齿反复咬动着绯红的唇瓣,明显是在强忍眼泪。 为什么连眼泪都要忍着不流呢? 就因为沈小姐从头到尾都在被相爷欺负,而如果流泪的话,就只能证明她的无能和弱小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沈小姐,没事的没事的,好好哭吧,有我们在呢,哭出来会好很多很多,侯爷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一定会得到老天保佑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谁看了梨花带雨的沈小姐能不心疼的呢?相爷就这么直接走了,未免也太过无情—— 但这两名婢女刚刚从外面回来,不止是取了相爷吩咐的纸笔,顺路,还被周府的管事叫走,领了很多给沈小姐的东西: 新裁的衣裳、胭脂水粉、头面首饰,都是眼下京安城里最时兴的好东西,如果说相爷对沈小姐全然不在意,又怎么会特意叫人准备这些? 两人连忙出去,把东西全部捧进来: “也许相爷只是一时糊涂了,才对小姐说气话的呢?等稍稍缓一缓,相爷肯定会再过来,到时候好生说说,相爷肯定会同意小姐出府见侯爷的。” 然而,两名婢女的预言并未奏效。 后面连续几日,周定珩非但没有在这边出现过,甚至还直接给沈令蓁找了人过来—— 眼看婚期在即,婚礼前夕,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需要教习嬷嬷对新妇再进行指导。 至于指导的内容, “沈小姐贵为庆远侯千金,从小也是在江南的大户人家里长大的,若说要如何孝敬公婆、打理中馈,那必然是早就学习过的了,” “沈小姐真真好福气,整个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比相爷更好的郎君了。以相爷如今的权势地位,自然要求得子嗣兴旺。所以,除了沈小姐之外,相爷府上必然还会再纳新人,如何弹压妾室通房、管理后宅,这些沈小姐想必也应该学过,不过,一般来说,正经人家一定会是正房主母先产下嫡子的——” 沈令蓁却冷笑了一下。 协议成婚的事是秘密,除了当事人也就只有她两名婢女知晓,而且周某人还亲口说过“你我绝不可能有孩子”这种话。 她真是没忍住笑出来。 教习嬷嬷正在循例进行婚前指导,被这一声根本不掩饰的冷笑惊住了。 这嬷嬷姓蒋,在京安的簪缨世家中座教习嬷嬷也已逾三十年,资历厚重不说,也练就了一双慧眼最会识人,早先就听说过庆远侯家的独女,都道她身世可怜,这会儿听她冷不丁冷笑一下,才第一次认真打量—— 要论美貌,沈小姐绝对是蒋嬷嬷三十多年里见过的女子中数一数二的,无论把她丢到数量多么庞大的人堆里,也势必会一眼被她所吸引。 只是,听闻她温柔典雅、知书达理,这会儿看她举止,亦是端柔淑慎,又怎么会如此无礼呢? 沈令蓁看蒋嬷嬷的眼神,自然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 冲她温柔一笑,杏眼里满是真诚: “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权势和财富都是他的,我左右不了什么。” 沈令蓁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相爷周定珩、她即将成婚的夫君, 但蒋嬷嬷却暗自想着: 自古夫妻一体同心,有哪个妻子不盼着自己夫君好的?就算夫君妻妾成群都好,但有权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把正室的尊重和体面都给够,那些小情小爱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根本不值得追求和在意。 蒋嬷嬷收回目光,话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揭过, 而教习嬷嬷在婚前的另一个作用,自然是教导新婚妻子如何与夫君进行夫妻生活,由少女成为少妇的初夜,多懂一些知识和方法,就能少吃一些苦头。 需要讲解的图册在另一名嬷嬷的身上带着,好几本,一下全都拿出来,让婢女交到沈令蓁的手上。 “新婚初夜,第一次会疼是难免的。沈小姐若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了,先忍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嘛,粗心莽撞一些都是正常的,本来也不该他们学习和注意这些事。沈小姐如若有心,可以按照册子上讲的那些方法尝试去引导相爷,不过相爷日理万机……嗯?沈小姐,你怎么不打开册子看看?” 沈令蓁施施然垂着眼,那几本册子在她手里原封未动,就像拿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奴婢先把该讲的东西讲完,”这位嬷嬷经验也是十分丰富,早就见过了各种新妇的反应, 沈令蓁这样倒也算不得稀奇,就是黄花闺女脸皮太薄,暂时还没过心里面那关而已, “事前和事后都要仔细清洗,除了沈小姐自己之外,还有郎君的,这种事最好也是沈小姐自己上手,郎君看到沈小姐如此体贴,必然会更疼您。” 沈令蓁差点又要冷笑,听到“体贴”“疼爱”这种字眼,她怎么能忍得住不笑的? 所以不如随便翻翻册子好了,不至于太失礼人,耳边是那位嬷嬷的深入教学: “为了子嗣考虑,无论如何,房事也不宜过频。沈小姐你皮肤很白皙,身体也是娇弱的,很容易留下痕迹,若是被外人看到了会有损相爷的颜面,而且也会失了当家主母的体面……嗯?沈小姐可是对画册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奴婢为您详解。” 是沈令蓁没翻几页图册,“啪”一下,又重新关上了。 整张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双耳也红透了,还蔓延到了她纤长的玉颈—— 要说她对房事一窍不通,那就是在撒大谎。 寄住在江南姨母家的时候,虽然教导严格,但沈令蓁对此甚是好奇,也偷偷想办法淘了些市井的话本子来,作大致了解。 可毕竟话本子只有文字,还大多隐晦、全靠想想,而图册画面给人的冲击则完全不一样! 只见画册的每一页上,姿势和角度都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很多细节写实到了夸张的地步,从前沈令蓁安慰自己“只是被针扎几下”,看到画面,却不受控地把上面的人带入了自己和周定珩的脸。 8、红 〇捌 ---- 教习还在继续。 “没、没事,没事的,” 沈令蓁哽了哽喉咙,回答那嬷嬷的问题, “今天就这样吧,这些我自己会看的。” 那嬷嬷是教惯了人的,知道沈令蓁这么说只是敷衍、根本就不可能再自己私下里看,现在这样,就是被册子上画的那些给羞到了, 所以嬷嬷清了清喉咙,习以为常地走到了沈令蓁那里,重新翻开她手中的画册: “相爷专门请了奴婢来,奴婢的指责就是对沈小姐教导此事,奴婢不可以辜负相爷的期许,若是沈小姐执意不肯学,日后吃亏的必是沈小姐自己。” 何况,这沈小姐也太不自知了,嬷嬷暗自腹诽, 待嫁的新妇住在夫家、让夫家请人来为她教习,这件事已经怪出天际了,而沈小姐没有点自知之明,竟然拿还能如此不配合? 要知道,光是在这京安城里,就有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想要这首辅夫人的位置,个个眼红得要死,沈小姐自己家里出事,相爷慈悲为怀捞她一把,她竟然还可以再这里耍小性子? 像话吗?? “多谢嬷嬷提醒。” 沈令蓁这会儿早已经不再思考册子的事了,她的心思早已经飘远,周定珩只告诉她父亲在天牢里昏迷,而这几天她也就再没有父亲的任何音讯,担心极了, 所以能够把这场“教习”听得七七八八,已经全是她的教养和礼貌了。 “只是我才从病中出来,累不得,这会儿已经有些乏了,还请嬷嬷放心,这些书册我下来之后,一定会仔细研读的。” 说完,她把东西平稳放在一旁,人已经起了身。 这位嬷嬷姓尹,尹嬷嬷想了想,若是当面跟沈令蓁起冲突,自己未必能占上风,可她很清楚,这周府里真正的主人是谁。 离开了厢房这边,尹嬷嬷直奔蓬舟居而去,那是相爷所住的主院。 尹嬷嬷越想越气,沈小姐还没嫁入周府呢,在这里摆什么款子?真以为相爷色令智昏,会把她沈令蓁捧在手心里不成? 尹嬷嬷的步速极快,为了目的,她一口气都不会歇,快要抵达蓬舟居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尹氏,要不要听我一句劝?不管怎么说,沈小姐到底是庆远侯的独女,掌上明珠,” 说话的是蒋嬷嬷,离开厢房之后,竟然也追着尹嬷嬷过来了, “若是真把事情闹到相爷那里,最可能发生的事,是相爷不仅不会把沈小姐如何,反而还要惩罚你。” “这里可是周府,当然一切都要以相爷优先!”尹嬷嬷一听蒋嬷嬷这话气不打一出来, “那庆远侯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没人了啊,沈小姐一个该被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谁会给她撑腰?是她那死鬼兄长,还是自身难保的庆远侯?她一日没有嫁入周府、一日就并非这周府的正经主子,连婚前教习都没有耐心听下去,她还怎么做周府的当家主母?相爷根本就不会娶这样的女人!” “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突然一声低喝,两位嬷嬷都被吓得不敢说话, 如若没有周普的这一声,指不定他身旁的周定珩会听到多少更加出格的话。 尹嬷嬷一看相爷来了,自己这一肚子的窝火和委屈总算能吐露出来, 她不顾蒋嬷嬷悄悄拉了她衣袖好几次,把刚才在厢房里跟沈令蓁的那些,添油加醋全说了: “……奴婢啊,奴婢多少年都过来了,多少白眼、多少难听的话,奴婢都是听得的、受得的……沈小姐呀,长相、家世、出身,哪一样又不是掐尖里的再掐尖的?想来,性子必然是温柔和顺,善解人意,是奴婢说话太直了,没有注意分寸,才惹恼了沈小姐的。沈小姐不愿意学,是奴婢的错,请相爷不要怪沈小姐,降罪于奴婢!” “相爷,沈小姐并非不愿意学。”蒋嬷嬷在后面突然开口。 尹嬷嬷这番话,倒是把以退为进玩明白了,看似自省,重点却全在告状,蒋嬷嬷并不愿看到她得逞。 “你……”尹嬷嬷没想到被当面拆台, 瞪圆了眼,朝蒋嬷嬷, “蒋氏,那你不如说说看,沈小姐学什么了?” 蒋嬷嬷不卑不亢:“沈小姐她——” “够了!”周定珩却打断了这一切, 权相的目光如鹰隼,扫视着面前两名争执不下的仆妇,黑沉沉地压过来, 光是这点不怒自威的沉默,足以让尹嬷嬷吓破了胆, 残余的理智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占据真理的呀,为什么双腿还不自觉就要软下来了呢? “你,”在令人惊颤和窒息的沉默良久之后, 周定珩用下巴指了指尹嬷嬷, “滚出去。” 尹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周普已经交了护院过来赶人,尹嬷嬷中途听到一声“慢着!”必然是相爷改变了主意,要自己留下来,给沈小姐一个好看! “今日,在周府中所发生的一切,如若本官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尹氏,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周定珩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尹嬷嬷若是不答应守口如瓶,恐怕性命难保了。 而等到长舌妇被架走,蒋嬷嬷也心有余悸,眼看着处置人眼睛都不眨的相爷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她忐忑着要说什么,只听到: “沈小姐分明是不愿意学的,蒋氏,你为何要替她隐瞒?” 蒋嬷嬷的后背被冷汗都湿透了,根本没想到,其实相爷早就看穿了一切。 可是如若相爷早就看穿了真相,又为什么会处罚说实话的尹嬷嬷呢? 蒋嬷嬷当然不能再撒谎,否则,她的下场只会比尹嬷嬷还要惨。 “恕奴婢斗胆,相爷想从奴婢口中听到的回答,是沈小姐在意这桩婚事,还是不在意呢?或者更直白一点说,沈小姐在意相爷你?” 其实沈小姐也驳了蒋嬷嬷自己的嘴,当时蒋嬷嬷还心想着,不要拘泥于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 然而当她眼看着相爷枉顾是非处置了尹嬷嬷,她忽然就明白了一点。 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绿意葱茏的庭院里,树上的蝉鸣叫个不停。 周定珩却并没有回答蒋嬷嬷的问题。 他觉得这个问题太怪,或者干脆一点说,没有任何必要的。 这桩婚事,本就是沈令蓁求着他给的,主动权一直在他手中,她难道还能不在意? 至于她在不在意他本人,他也根本不在乎的。 只是,他晾了那位侯府千金好几日,听说她连最基本的婚前教习都毫不配合,他倒要亲自过去问问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定珩到厢房的时候,两名婢女都不在。 只见某位拒绝婚前教习的千金小姐坐在圆桌那里,单薄的背影挡住双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听到他的脚步,也丝毫没有反应。 周定珩耐着性子走近,眼见那几本教习的书册就在她的手边,一双纤纤玉手捧着瓷碗,正在小口小口饮下黑漆漆的汤药。 沈令蓁的脸色好白。 而那汤药一定很苦很苦,她整张苍白的脸都几乎拧到了一处,也许是“良药苦口”的忠告太过刻骨,就算苦成这样,她也不得不尽数吞下。 周定珩忘记了上次见她,也是在这里,她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却为了她父亲在狱中晕厥的原委,急吼吼质问他。 他只是想起来,她还在癸水经期,温太医说过的,是她思虑太重、忧惧过甚, 甚至前几天还痛晕了过去。 好像他确实不应该这么早给她找教习嬷嬷。 沈令蓁刚放下药碗,腰上忽然一紧,毫无征兆地被整个抱了起来,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周定珩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好像根本懒得解释自己的行为,垂眼睨着她嫣绯色的唇瓣,然后凑近,吻了上去。 周定珩轻易就能制服她,流连于她柔嫩的唇瓣,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撬开了她的齿关。 吸吮,徘徊,她口中汤药的苦涩浓郁,也几乎同时渡了过来,染到了分不清谁的津唾里,舌尖也在放肆搅弄,试图连她的呼吸都掠夺干净。 是个很短暂的吻,行事甚至不像周定珩霸道的为人,反而,有些根本不真实的温柔。 男人用长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吻过之后,她的唇瓣恢复了不少血色,汤药的苦涩被分享,周定珩甚至觉得有点回味。 他不是那么无聊的人,才不会追溯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吻她,做了就做了。 也许就是看到她太可怜了,又生病,喝一碗苦药,连蜜饯都没有准备一颗,所以他大发慈悲分走她一半的苦味。 而她只要向他服个软,稍稍解释一下她为什么不愿意认真学习嬷嬷的教习,他也就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反正,婚期还没有彻底定下来,她晚几天开始学习,也不是不可以。 但沈令蓁却突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指, 她的脸上眼里都写满了抗拒,就好像被他亲吻,是一件很肮脏的事情, 只是冷声问他: “我父亲呢?他怎么样了?” 9、门后 〇玖 ---- 周定珩觉得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因为有什么东西往他的心口堵了一下。 一定是沈令蓁,是她太挤了,占着他怀里的所有位置,让他呼吸都不畅了。 反正,不可能是他被她激怒。 他绝不可能为了她的区区小事就被激怒。 “沈令蓁,这就是你做错事情后的态度吗?” 周定珩重新捏起她擅自逃离的下巴,就是要这样,要保持着对她的绝对掌控, 让她知道这是他的地盘,不是她为所欲为的地方。 沈令蓁顾不得痛了,被他莫名其妙的疑问愣住,余光再看到了自己手边的书册,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来是有人告状,周定珩跑过来兴师问罪的。 “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我一点父亲的消息都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接了自己的上一句话。 光说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表达她的态度。 周定珩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足够宽容,所有的耐心都耗在了沈令蓁一个人的身上: “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又说:“新婚在即,你不应该只在意你的父亲一个人。” 全怪周定珩,进来厢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关上房门,无论是谁,看到桌边两个人现在的样子,都会加重沈令蓁的不适和难堪,所以,她奋力挣扎着要下来: “父亲生死未卜,我学不进去。” 周定珩分明是有她父亲的消息,却故意不告诉她。 让他开口有那么难么? 但高傲又吝啬的男人偏不放她,反而多施了几分力:“是哪里学不进?” 甚至还从容地分出了一只手,翻开那书册,“告诉我,我亲自来教你?” 要她怎么说,要他怎么教?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就在周定珩随手翻开的那一页上,就画着好几个着实猎奇的姿势,沈令蓁只是瞄了一眼就羞红了脸,恼意却无处抒发,只能撇过眼去。 他的话语却像利箭一样追着她: “沈令蓁,这门婚事是你求着我、要我给你的,你都全忘了?当初是怎么求我的?现在,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又在跟我耍什么脾气?又不想要了是吗?你已经是我的人,如果你不想要成亲这么麻烦,也可以啊,想当外室就大大方方跟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干,知不知道?” 每次都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从没有好过一点,是他太纵容她了。 沈令蓁转过脸来:“我以为你好歹还是个人呢,还是我太高看你了,你害那么多家破人亡、满手鲜血还不够吗?” 她的癸水还没走呢,他就这么急不可耐? 周定珩忽然瞥见那空空的药碗。 有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但旋即他否定了这是他的错他的问题,毕竟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强迫过她,她又怎么会直接想到他现在就要呢? 反而是沈令蓁,简直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竟然会把他想得那样不堪,是不是在她的心里,他连作为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周定珩失神的瞬间,她已经挣脱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面走,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他凝视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是在哭吗? 她有什么好哭的? 她污蔑他,她竟然还委屈上了? 于是周定珩也站了起来,他想到前几天她腹痛昏厥,想到自己过来探望她,听到她在昏迷时念念不忘喊着父亲和兄长,那时候他竟觉得她孤苦无依、有些可怜—— 如今看来,全是他多此一举。 转身,发现厢房的门未关,出门,沈令蓁的两名婢女和那蒋嬷嬷都跪在外面。 周定珩睨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拂袖而去。 就算被她们看到、看到沈令蓁坐在他怀里又怎么样呢,沈令蓁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了。 夫妻之间敦伦,是人之常情。 只是第二天下朝以后,周定珩发誓自己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觉得再去跟沈令蓁说一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谁叫他大度宽仁,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以不计较她的顶撞和不礼貌呢? 两名婢女看到周定珩穿着紫色的一品官袍就过来了,都吓了好大一跳。 昨天,她们双双返回时,远远就看到厢房的房门没关,走近一点便冷不丁看到了相爷与沈小姐纠缠的画面,但他们那会儿已经在吵架,而且还吵得厉害,婢女们又哪里敢多留?回头时,正撞上同样返回的蒋嬷嬷,三人便交换眼色,齐齐跪在房门口,一来绝不打扰到里面,二来也算为他们站岗了。 但也绝没有想到相爷会这么快又来了,昨日,不是拂袖而去了么? 沈令蓁此刻正在梳洗,茕茕坐于靠床的窗前,日光透过窗棱进来,虚虚袅袅地打在她清丽的脸上,就像一副悠远清和的画,莫名心静。 周定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去,她的妆台几乎是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根本就不见他让周普为她采买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 都被她束之高阁了吧,就这么嫌弃? 她面对他时从来不施粉黛。 满头乌黑的秀发,只得两件最最朴素的首饰,都仅有很小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知道,那两件首饰是她从庆远侯府带出来的唯一的值钱之物,那次她冒险去静达茶楼,就准备用这两件首饰去换取庆远侯的消息,被他半路截下了。 还有她身上的衣衫—— 给她裁了那么多套新的,她却只挑面料最普通、样式最不起眼的那身。 是在尽可能地撇清与他的关系。 “为什么沈小姐这么晚才起?”周定珩朝着身后跟随的两名婢女。 他都已经下了早朝回来,沈令蓁却刚刚起床。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对相爷如实汇报,昨日在他离开之后,沈小姐一直哭到了深夜。 但沈令蓁自己先开口,通过面前的铜镜看着男人: “我懒,不想起。” 这话太过敷衍,又明显在为婢女开脱。 身为周府的男主人,又是她即将嫁予的夫君,他有必要教导她提醒她,他走过去,捏起她的下巴: “不久之后你就是周夫人了,走出周府,在外面代表的就是整个周家的颜面,若是总这副模样,别人会如何看我,说我虐待夫人?” 沈令蓁撇过眼:“昨日相爷说过的,婚事不作数了。” 周定珩呼吸一滞。 差点就要冲口而出,昨天他是说了气话——既然已经定下了协议,怎么可能会轻易作废,跟儿戏一样呢?——然而这么说,却让他有了自己对她服软的嫌疑,绝对不可以, 而且她昨晚分明是因为他的气话而哭泣到了深夜,双眼才会肿得像核桃一样,好像她该受的惩罚早就已经受过了,不必再提。 周定珩心头多了一丝舒然,顺手捏了捏她的耳珠: “庆远侯已经彻底脱罪了,庆远侯府也已解封。” “庆远侯虽然人还未醒,但温太医替他看过了,问题不大会苏醒的,此刻人也已经送回了侯府。” 他知道她最想听的就是这个消息,果然他还没说完,她的态度先放软了,脸上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就连眉梢都是欢欢喜喜的,婢女送来早饭,沈令蓁还眯着眼,问他要不要一起用? 不用他表态,婢女已经为男主人上了餐具,周定珩便施施然坐在沈令蓁的手边,桌上的早餐非常简单,而她也只是小口小口吃了点小米粥。 明明周定珩出门早朝之前就吃过了早餐,也还是动了筷子。 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食饭。 “温太医说,庆远侯应该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好起来。” 周定珩觉得手边的女人吃得实在太少了,这样,就好像是她非要执着于展示他对她的“虐待”一样,但他哪里虐待过她? 他夹了块蒸饺放在她的碗里。 “还有,你兄长的丧事。” 沈令蓁便立刻盯着他看,等他说下一句。 “先吃,”周定珩心口的舒然眨眼消失,他收回眼神,自己也挟了蒸饺,“吃了我再讲。” 于是沈令蓁不顾礼仪三两口吃完。 继续盯着他看。 “庆远侯世子定下了下个月初一出殡下葬。按照传统的礼法,不能够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无论届时庆远侯是否苏醒,世子出殡,他都不能出席。沈家已无男丁,你也已许给了我周家,到那天我亲自出面,送你兄长最后一程,丧事的大小事宜都交给周普操持,你就安心准备婚事。”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离开周府。” 沈令蓁听到最后这句,立刻放下了筷子,要为自己争辩什么。 但周定珩就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初一那天,你不能以沈家小姐的身份在外出现,更不能出现在出殡的队伍里。我会专门安排你,让你单独在后面,没有人会发现你也去了,更不会有人打扰,你送你兄长最后一程。” 这顿饭,沈令蓁相比之前多吃了两个蒸饺和一个煎蛋,都是周定珩夹给她的。 虽然她还并不能摸清首辅大人到底揣着什么心思,但可以肯定,他并不想让他们的婚事丢脸。 所以,她开始认真对待蒋嬷嬷—— 原本,周定珩为她请来的教习嬷嬷有两人,一个姓尹一个姓蒋,第一次“教习失败”后,周定珩来找她兴师问罪,之后回来的教习嬷嬷就只剩下了蒋嬷嬷一人,偏偏她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沈小姐请罪,说自己不该多嘴向相爷告状,让两人起了龃龉。 但沈令蓁又怎么看不出来? 告状的人一定是尹嬷嬷,蒋嬷嬷甚至还试图阻止过她,否则,蒋嬷嬷也会一起消失。 沈令蓁初看不觉得,在蒋嬷嬷对自己表达关心的时候,她忽然从蒋嬷嬷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亲切—— 她自己三岁丧母,四岁被送到江南,姨母不仅是她亲生母亲的远房姐妹,两人在闺中时更是蜜友,这些年,姨母也一直把沈令蓁当做了亲生女儿,毫无保留,悉心教养。 可惜天不假年,姨母还没等到她好好报答,就溘然长逝。 沈令蓁把蒋嬷嬷当做了半个姨母那样的存在,也是蒋嬷嬷提议,如若她主动对周定珩放软态度,只需要一点点就好,他应该会同意让她回庆远侯府探望父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令蓁也不是不能演一演。 那两天的京安城雨水丰沛,虽不至于下着电闪雷鸣的暴雨,雨水却也一直下个不停。 周定珩的腿疾,只有沈令蓁自己知道,谁都没有告诉,雨下一整日,傍晚她来到蓬舟居,周府男主人从内阁衙署下职回来,远远看到立在檐廊之下的未来夫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令蓁也会特地到这里,等他回家。 周定珩施施然过去,跟在他身后的周普察觉到了相爷突然步速加快,正准备提醒,才后知后觉看到那边早已经翘首以盼的沈小姐。 周普明白了为什么相爷会突然走那么快。 “工部侍郎石大人的案子有些棘手,相爷便因此在衙署多耽误了一会儿……”等到走近了,周普抢在了自己主子之前先跟沈令蓁通报, “工部侍郎石大人,沈小姐可还记得?” 当初在静达茶楼为难沈小姐、要把沈小姐抓去教坊司的人,可就是这石大人的千金,当初石小姐多么嚣张多么目中无人,转眼石大人便落马了,还要牵连全家,这其中有没有相爷的手笔,想必沈小姐自己会掂量。 “谁让你多嘴的?”周定珩乜了自己的心腹一眼。 周普见他疏朗的神色,知他并非是真正在批评自己。 自己多嘴了吗? 庆远侯的事,若非相爷插手,不知沈大人还要在天牢里被折磨多久呢;就算不提这个,沈小姐也至今都还不知道相爷为了娶她抗旨赐婚的事情,而那赐婚的对象,正是石小姐—— 算了算了,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等相爷自己跟沈小姐邀功的嘛。 好像不应该用“邀功”,如果是“邀功”的话,相爷岂不是成了沈小姐的下位? 周普自知多余,找了个由头很快走人,而留下沈令蓁独对,跟着周定珩一起进了蓬舟居。 这院落很大,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侯府出事的那天晚上。那一天暴雨倾盆,雷声响了半夜不止,今日的雨势远不如那天,就像是她的心境,也没有那天那般绝望了。 周定珩仍把小跟屁虫带到上次那间书房。 他的习惯是每日回府之后会先到这小书房来坐一坐,无论是读书还是写点什么,抑或索性放空一会儿,终归是不会直接回卧房的,就算日后成亲了,也会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房内早已备好了他惯饮的热茶,周定珩坐下来,看跟着自己进房的某人垂手立在那里,长长的浓睫轻颤,明明是该有求于他,却好像就是在等着他忍不住先找她一样。 她不开口么? 刚刚周普把话点得那么清楚,她不好奇么? 工部侍郎石家出事了,她不想知道么? “原本是想给相爷做个茶果,”沈令蓁终于抬眼,望向他, “但我回来京安之后,也只在侯府的小厨房里做过一次,还不敢用周府上的厨房。” 所以呢? “这两日雨水过多,相爷你公务繁忙——” “公务?”周定珩的长指拨弄茶盏, “是啊,石家那件事来得突然,又颇为棘手,今日我本来是该再在衙署留着处理一会儿的……嗯,我跟你说这些公事做什么?” 抬起头,看沈令蓁还是那么站着,一双杏眸里空空荡荡,好像人已经走神了很久。 周定珩忽然觉得从心底生起了几分不耐来, 明明是她要求他,现在她反倒先走神了? “处理石家的事,沈小姐不会认为,是本官在为你报仇吧?” “嗯?”这回,沈令蓁的杏眸里倒是盈满了,只不过全是困惑,如假包换的困惑。 不像演的。 “相爷说什么,什么石家、为我报仇?” 周定珩闭了闭眼。 上次,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在静达茶楼那里,她已经被石小姐揭穿身份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就该没入教坊司。 是他救了她,而他也没看错她,她口口声声说他卑鄙无耻,那她自己呢,又何尝不是忘恩负义? “没什么,” 周定珩把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一掷, “沈小姐特意等我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的,”沈令蓁根本没去想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只继续着自己被打断之前说的话, “这两日雨水过多,相爷公务繁忙,不知腿疾是否有异?我也帮不上相爷什么,如果相爷需要的话,我再为相爷推拿一番,等明日、或者后日也可以,让我回一趟侯府,我好生给相爷做一次茶果。” 真的是要做茶果给他么? 分明就是想回侯府,探望她那位还在昏迷的父亲,刚刚凭空提侯府上的小厨房,也就是为了这句。 只是前面那句,也好歹并非全没了良心—— “今日忙着石家的事太甚,沈小姐不说,我自己都没发觉,这会儿腿是稍稍有些不适了。” 沈令蓁这才走过去。 周定珩如今位高权重,每一双鞋靴都是特别定制,只要不是连续的雨水天,不会有任何人能发现他双腿的异常。 这件事如果她给他抖出去,他会不会因为颜面扫地,而怒到直接杀了她? “相爷,”沈令蓁停止了继续胡思乱想, 循着上回推拿的手法,动作也保持着上回那样的水准, “明日,我可不可以回一趟侯府?” 好久没回音。 沈令蓁丰郁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觉得自己这一步实在是蠢,如果周定珩坚持了不松口,那她岂不是白送他一场舒服? 他连双眼都闭上了,俊朗的眉目舒展得很。 眼看着就要结束,狗男人还是没反应。 不会舒服到直接睡着了吧? 她尝试唤一声:“相爷?” “周大人?” “珩哥哥?” 周定珩忽然睁开了眼: “行吧,明天允准你回一趟庆远侯府。” 10、是谁 壹〇 ---- 沈令蓁欢天喜地,终于可以回侯府了,这日的天气也由雨转晴。 周府距离侯府有些远,沈令蓁一大早就起身准备一切,带了那从林府来的两名婢女,一同乘马车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有些许的“近乡情更怯”,然而这种感觉,现在看来都是过于矫情—— 从年初姨母病逝开始,她的人生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拉上了另一条路,快乐寥寥,却满布着荆棘和被荆棘划伤的痛,眼下勉强算是暂时安宁,等到父亲醒来,知道她拿了自己的婚姻去交易,还需要她过这一关。 但她宁愿早点过这一关,因为这意味着父亲已经醒来。 从角门回到侯府。 入目的一切,明明跟她离开那日几乎没什么区别,但一切,又分明是恍如隔世。 侯府上的众人谁都没料到沈令蓁会突然回来,纷纷炸开锅,齐齐涌了上来,小姐失踪多日,根本就没有任何音讯,他们被困在侯府里被迫斩断了一切消息,要担心侯爷的案情、担心小姐的安危、担心侯府和自己的未来,这几日似乎好起来了,侯爷被送了回来、侯府也解了围,只有小姐还是音讯全无, 看小姐瘦了,憔悴了,眉眼之间甚至还透着淡淡的愁苦,不知这些日子里经历了多少风雨。 好在小姐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要是侯爷知道小姐回来,说不定就能一下苏醒了呢?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沈令蓁的贴身婢女桐雨, 她紧紧抓着沈令蓁的手: “小姐!我的小姐!那一天,早知道会被困、会一去不回,奴婢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你一个人的!小姐,你受惊了是不是?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今日不会再离开了吧?侯府才是你的家呀!” 侯府被围的那天,刚好桐雨陪着沈令蓁外出,回来时远远发现不对,她过来探路,自此一去不回。 “没事,没事的,都过去了。” 沈令蓁无比珍惜地捧起了桐雨沾泪的小脸,轻轻捏了捏。 她说谎了,她哪里是没事呢?但她什么都不可以说,即使眼泪已经浮在了眼底,就快要控制不住溢出来了,她还是什么都不可以说。 沈令蓁眯眼笑了笑,应该不会被发现苦涩:“事情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只是我,我等会儿就要走了……来,” 她把从林府来的两名婢女跟桐雨互相介绍,侯府出事那天她和桐雨就是去了林府,三人虽然之前都见过,但这一次,身份有了一些变化。 然后沈令蓁直奔主院,探望还在昏迷中的庆远侯。 在看到父亲苍老面容的一刻,她的眼泪还是没忍住—— 都说“养恩”重于“生恩”,姨母一家待她比亲生女儿还好,而另一方面,即使这十几年来,她与京安的父兄从未间断过往来通信,但她却又不得不自私地承认,父兄二人更像是遥远的符号,看不见、摸不着, 而至于离开了十几年的京安,更是陌生。 她以为她会自私到底的。 可当她收到兄长的噩耗,赶回了幼时便离开的侯府,她发现,自己并非自以为的那般冷漠和自私。 当年父亲送走她,是为了她长远计,用心良苦, 而如今,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也只剩他们父女二人。 好在父亲的脸色尚可,沈令蓁默默在床边默默陪了一会儿,忽然瞥见了枕边的东西—— 这枚烟紫色玉佩,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多年来沈令蓁一直佩在腰间,从京城到镇江,再从镇江回京城,只是这番回来的路上太急,她担心遗失而收了起来,兄长丧事期间她也暂时交给父亲保管。 想来,是父亲把玉佩一直藏在了枕下,刚才她为父亲净面时,让玉佩滑了出来。 父亲与母亲恩爱多年,无论母亲康健时、还是病逝之后,他都再没有过第二个女人,这玉佩继续放在他身边,便也算作是母亲在陪伴他,助他早日苏醒。 沈令蓁又好生细致地祝福了一番贴身照顾父亲的人,这才起身,往外走。 她心口的大石并未轻松,仍旧堵在那里。 却听报说,林员外家的佩禾小姐来了,这会儿刚进府,应当是要先往东院正厅去—— 那是庆远侯世子、沈令蓁的兄长停灵的地方,她便也连忙赶了过去。 “佩禾姐姐!” 两人上次见面,正是侯府出事的那天,也正是因为沈令蓁去了林府探望,她才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并没有被当场抓去教坊司。 而早先这段日子侯府被围,林佩禾也被挡在了围外,再不可能靠近,更没有机会进来祭拜沈令蓁的兄长。 林佩禾惊喜极了,与沈令蓁互相拥抱寒暄之后,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庆远侯府出事,林家保持了沉默。 “侯府的事与你们无关,我们还生怕牵连了你们。”时局的艰难,沈令蓁怎会不知?恶魔头子周定珩可是当朝首辅, 林佩禾的父亲林员外郎只是个正五品,又能帮得上侯府什么呢? 而真正在意的人,见面又岂止是表面的寒暄,沈林二人过去并不熟识,却也因着同一个男人有了深刻的交集,话题说来说去,永远绕不开早逝的庆远侯世子。 “兄长出殡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一。” 这是沈令蓁并不想告诉的事,因为出殡那天,林佩禾不能出席,说出来也只能让她徒增伤感。 果然,林佩禾沉默下来,她的目光久久落在了棺椁前的牌位上,她温柔的长睫低垂,应该是陷入了曾经青梅竹马年少情深的往事。 沈令蓁不知道,世子的病并非一日而成,林佩禾早已把泪水流干,以为早已经可以自如面对,可见到世子的亲妹妹、兄妹二人那张肖似的脸,她还是说不出口,自己很快就要另嫁他人的事。 就好像她背叛了曾经刻骨的情意,在情郎尸骨未寒的时候,终究妥协于现实。 林佩禾不敢说。 “蓁蓁,蓁蓁。” 林佩禾从小听庆远侯世子这么称呼他唯一的妹妹,于是她也习惯了这么叫沈令蓁, “我听说……你要,嫁给首辅周定珩了?” 林府不比完全封闭的侯府,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更何况林佩禾的两名婢女是被周府买走的,她当然会联想—— 至于侯府的事是否跟首辅大人有关系,林佩禾不去猜,如果沈令蓁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的追问无异于会让对方更加难堪。 她得到了沈令蓁淡淡的一声答应,显然是不愿多谈此事的。 所以,林佩禾剩下的话也就没问。 她记得,世子很早就提过,沈令蓁也有一名青梅竹马的男伴,名叫邵恒。 邵家从武,邵父与庆远侯也是颇为投契,然而邵家想要更上一层楼、博一博更大的军功,所以在沈令蓁被送往江南后不久,邵家也举家搬离了京安,去了遥远的边地,十几年过去,几乎音讯全无。 邵恒比沈令蓁要略年长数月,是个天生的武将料子,身强体健、高高壮壮,小小年纪便行走如风,从不生病,是朝气蓬勃的帅气; 邵恒的性子也很受大家喜欢,开朗、乐观、坦荡, 这男孩子最喜欢用各种办法逗沈令蓁高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只要沈令蓁高兴,他比谁都高兴—— 尤其沈令蓁在高兴的时候还会甜甜地叫一声“恒哥哥”,就连世子这个亲大哥听着心里都止不住欢喜,何况是邵恒本人? 林佩禾光是自己想,也觉得沈令蓁更适合邵恒那样的夫君。 然而自己认为、自己想,哪里敌得过冷冰冰的现实?沈令蓁的婚事已成定局。 只是说来也巧,周定珩与邵恒,名字里都有一个“珩(恒)”字。 周定珩知道吗? 11、夫妻一体 壹壹 ---- 侯府里今日注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就在沈令蓁与林佩禾不咸不淡说话的时候,管家突然匆匆过来,说皇帝陛下要来府上探望病中的庆远侯,此刻,御辇已经快要到达侯府大门了。 有一瞬间,沈令蓁从脚底蹿升了无尽的慌乱,以为建熙帝这是要亲自来抓自己了—— 先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顶着“罪臣之女”的非法身份,只要离开侯府,随时可能被人抓去教坊司。 但旋即她又松下来,父亲的冤屈已然洗清了,侯府和自己都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她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东躲西藏。 可是皇帝为什么不提前打招呼就来了? 专挑她回侯府的这天? 这些问题恐怕要问周定珩,现在沈令蓁开始匆匆安排接驾的事,侯府才刚刚恢复秩序,她又许久未归,本来就对一切都比较生疏,只能勉强应付。 而林佩禾原本就是侯府的客人,也不好回避御驾,陪在沈令蓁身旁帮她一起紧急处理要接驾的事。 至建熙帝到来,年青的天子御驾从侯府的正门进入,迎接他的,除了侯府一众瑟瑟婢仆之外,便是两名穿着素衣的妙龄女郎。 血气方刚的天子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自他登基,四年来无论时值哪个佳节年庆,宫中都极少举办宫廷宴会庆典,因此,京安城里的这些官家小姐们,他能叫得上名字的人几乎没有,尤其庆远侯千金沈氏还是两个多月前才从江南回到京安的,光是通过衣着相貌,他并不能分清两名女郎—— 端看这二人,都有着窈窕有致的身形,十分相似不说,连身上的穿戴都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人穿素绯色,一人穿素青色,素绯色女郎举止端雅,却难藏顾盼生辉,而她手边那素青色女郎低垂螓首,只本分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好像只要他不发话,她就会一直以那样强拗又不舒服的姿势等待。 “臣女沈氏见过陛下,陛下大驾光临侯府,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在建熙帝凝眸不语时,那素绯色女郎先一步上前,自报家门了, 所以,那位素青色的女郎是—— “这位是礼部员外郎林大人的千金,” “臣女等不知陛下驾临,林小姐恰好同在侯府,匆忙迎驾,望陛下——” “无妨,”建熙帝把目光从林佩禾的身上缓缓移开,阻止了沈令蓁接下来要说的那些官话套话, “朕今日忙完政事,忽然想起庆远侯来,他因冤狱昏迷至今尚未苏醒,朕即兴而来,并未提前支会,倒让你们手忙脚乱了。” 说着一行人往里走。 虽然皇帝嘴上说着像是自己不好打扰到别人的话,但皇帝君临天下,所谓“伴君如伴虎”,第一次面圣,林佩禾难免紧张生涩,每行一步,都要考虑自己是否得体。 而沈令蓁不同,几番经历生死,她已经毫无压力,悄悄去捏林佩禾的小手宽慰,甚至还有闲心趁着走路的前后错口,暗中打量了建熙帝的长相一番。 建熙帝极其年轻,比沈令蓁以为的还要年轻,光是看年纪的话,与林佩禾不相上下; 论长相,若说周定珩的俊美是大开大合、一眼直击心底的,那么建熙帝则与之刚好相反, 建熙帝五官极为精致惹眼,甚至有那么一点阴柔的味道,一双桃花眼眼尾纹路极深,随便看过去,好像对谁都是情深一片的—— 然而沈令蓁很庆幸,这位少年天子由外藩入继,登基不过四年有余,却“战果累累”,先是主导的“大礼议”事件与朝臣拉锯了整整三年、并最终取得了胜利,这两年又通过各种手段巩固手中的权柄,不知道摧毁了多少世家贵胄,京安城里,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试问,这样一个天子,又怎么会是情深一片呢? 刻薄寡恩才是。 与周定珩不愧是君臣。 但沈令蓁参不透的是,建熙帝突然驾临侯府,说是来探望仍在昏迷的庆远侯,但他本人却并未在庆远侯的床前逗留多久,就转到了侯府正院的正厅。 天子当居上首,林佩禾也是侯府的客人,人在御前,便也只能看着沈令蓁忙着操持接驾一事,自己无法再上去帮忙,杵在一旁略感尴尬,却反而察觉,建熙帝的目光,似乎总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林佩禾暗忖,一定是她的错觉。 天子富有四海,什么人没见过?听闻后宫中妃嫔媵嫱不少,甚至皇长子也早已出生。 林佩禾自己只是从五品员外郎之女,在京安一众官家小姐中毫不起眼,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皇帝陛下是来侯府探望庆远侯的,怎么可能一直在看她呢? 而沈令蓁则更没有注意到这些,接驾除了上号的茶水之外自然也少不了佐茶的茶点,可偏偏侯府里什么都没提前备下,只能现做, 在这着急的时候,她却想起了自己昨日跟周定珩说起回侯府的借口: 要亲手给他做茶果。 结果,她一离开周府,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但想到周定珩每天那么多事,也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么小的细节的。 她就假装自己没说过,无事发生便好。 “你二人不必拘礼站着,都坐,朕随便与你们说说话。” 林佩禾与沈令蓁各自怀揣着心事,谁都没有想到,建熙帝来探望庆远侯确实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冲着沈令蓁本人来的—— 百闻不如一见,建熙帝充满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够把周定珩迷得神魂颠倒? 要知道,这位自己一手选中、提拔的首辅大人,品行、能力、长相,都是掐尖中的掐尖,除了那点不足为外人的腿疾这小小的缺点之外,可以说天朝开国百余年至今,再也找不到这样厉害的臣子,确定是前无古人,也一定后无来者。 想要嫁给周定珩的女人,从宫城门口排起,恐怕到了他家乡常州都未完,但他却对谁都不屑一顾; 又是个十足的狠人、疯人,什么时候展露过心软和慈悲?而对沈令蓁,周定珩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仅藏匿她、包庇她的罪臣之女身份,更甚的是,为了娶她而抗旨赐婚,甚至还反手就把自己准备赐婚给他的石家釜底抽薪,以行动来表达非沈令蓁不娶的坚决态度。 周定珩如此反常,变得鲁莽又冲动,这怎么不激起建熙帝的强烈好奇? 这会儿倒是看了挺多沈令蓁的表现,建熙帝回味起第一次向周定珩提起沈氏时,首辅大人的原话: “沈氏她容貌平平,性情更是不堪,恶劣,桀骜乖张、奸猾粗鄙,除了出身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优点。” 要说容貌和举止,沈氏称得上最掐尖的,周定珩完全就是在故意抹黑。 什么心态? 嘴硬? 场面就此不尴不尬地冷清着,建熙帝倒是不像平日里那样漠不关心,反倒难得话多了起来: “偌大一座庆远侯府,只有沈小姐一人在,确实是有些冷清。也是可惜了世子……” 来庆远侯府,就不得不提早逝的世子,这里虽然有未嫁女林氏在场,但她与世子应当毫无关系,所以这会儿,建熙帝对着下首的沈氏提几句她的兄长庆远侯世子,并无不妥。 建熙帝回忆着: “记得上一次见他,就是年前,今年本来他也该入仕了。他对朕谈起朝政,对国事、对吏治,方方面面都有很独到的见解,朕很欣赏他。世子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清爽、纯粹,意气风发却又不失谦逊,庆远侯教子有方,真是可惜了,转眼数月,他就……” 沈令蓁垂着眼,不让眼泪涌出来。 她从没想到会从皇帝的口中听到兄长这些细节的事,也没想到兄长在皇帝口中的评价如此之高,若是没有生病,日后必得器重、前途无量,为何命运对他却如此不公呢?让他一身本事、一腔抱负,却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含恨离世? 而沈令蓁伤心悲痛的时候,也难免想到林佩禾, 皇帝随口说起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林佩禾青梅竹马的恋人啊—— 只见林佩禾双眼已然通红,娇小的身子在强忍颤抖,是深刻的修养让她绝不可以在御前失态。 沈令蓁都看在眼里,自己哀伤兄长之余,又难免对建熙帝生气熊熊的怒意来, 这皇帝难道是故意的?明知林佩禾与兄长的关系,还非要提起? 沈令蓁一定要说点什么,让皇帝也知道他说的话有多么过分,即使是一国之君,也不能故意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除非,除非…… 他准备林员外一家也给抄了。 林员外还能做错什么事? 可天子若要抄林家,却专挑林佩禾这个弱女子来彰显他一国之君的“天威”,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不过沈令蓁没想到,周定珩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来搅她的事—— 她的话才刚刚到了嘴边,侯府管家来报,相爷也来了。 甚至作为庆远侯府未来的“女婿”,周定珩来到侯府,跟回自己的周府没什么区别。 而建熙帝显然也并未料到他会突然过来,注意力被分走,沈令蓁再顾不得旁的,站起来到了林佩禾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只得一片冰凉。 好可怜的佩禾姐姐,被迫勾起伤心事,却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沈令蓁赶紧掏了巾帕出来给她擦掉眼泪。 这一幕,被过来的周定珩与回身的建熙帝都看在眼里。 周定珩不会跟任何人讲,今日他在内阁衙署有要事,正忙着紧要,被告知了建熙帝突然驾临侯府。 手头上的事情没做完他就过来了,绝不是因为他担心建熙帝会对沈令蓁做什么, 而是他太清楚这个女人,性格乖张、举止粗蛮,又是第一次面圣,很容易闹出什么事情来,而他自己身为她即将成婚的夫婿,也要被她连累,外人又不知他们的协议,只会认为“夫妻一体,福祸共享”。 谁能想到,周定珩一到,就看见沈令蓁不仅拉着林佩禾的手,甚至还掏了自己的巾帕来给林佩禾擦眼泪。 她们很熟么? 林佩禾自己没有巾帕么?自己不会擦眼泪么? 沈令蓁你先顾定你自己好不好,眼睛都是红的,这是在御前,注意自己的仪态! 庆远侯府这场尴尬又临时的接驾,也在周定珩到来之后不久,不尴不尬地结束了。 盖因建熙帝看到自己一手提拔的铁腕首辅,竟然甫一抵达,就先冲着他那还没过门的妻子去了,嘴上在斥责她不懂规矩、接驾失利,但眼神却出卖内心,痴缠得很,还拉了沈令蓁半边身子都虚虚挡住,实则就是护在身后,生怕建熙帝为难她一点。 行吧,人人敬畏的相爷在沈氏面前变得如此不值钱,建熙帝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刚上御辇,建熙帝人还没坐好,就召了霍公公来,问起林佩禾的事。 霍公公早就察觉到了皇帝对林氏那远超寻常的关注,一听更加心惊肉跳,然而,他也是建熙帝的大伴、是看着皇帝从稚子长大的,第一次见到皇帝对某个女人有超出了杏欲的关注—— 建熙帝临幸过的宫女不少,也有那么几人得到了名分和封赏,但霍公公很清楚,皇帝对她们没有任何的怜惜和感情可言,只当她们是工具罢了,用来发泄、生育。 “陛下,今日林氏过来侯府,不为沈氏,也不为庆远侯,而是为了祭拜世子的呀。”霍公公先说这一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果然,建熙帝的眉棱立刻蹙了起来, 主仆二人同时回忆着方才在侯府的时候,建熙帝跟沈氏提起世子的那些话。 霍公公连忙把林佩禾与世子青梅竹马的事对皇帝讲了: “要说呀,他们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难得家世、性情、样貌方方面面都很般配,两人自小感情甚笃,听说从没有脸红拌过嘴,也早早定了亲过了明路,原本婚期是在今年的,谁知世子却……” 建熙帝回忆庆远侯世子的样子,把他与今日初见的林佩禾放在一起。 倒是郎才女貌呢。 “不过呢,林小姐今日应当是最后一次,去给世子吊唁了。”霍公公继续说。 “为何?” “世子还在世的时候,林家就已经给林小姐另外定了婚事,嫁给翰林院学士袁大人之子。这事是世子一手安排的,大约是他预料到了自己命不久矣,庆远侯、林家、袁家都知晓,单瞒着林小姐一人。袁公子对林小姐仰慕多年,两人的婚期应当就在最近,所以世子下个月出殡,林小姐是绝不可能出席的。” 建熙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身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女吸引,只不过因为,林佩禾站在沈令蓁的身边,两人对比太明显罢了: 单论相貌,林佩禾温婉恬静,自然比不得沈令蓁明艳夺目,但沈令蓁身上的韧性太过,绝非好相与的,也就只有周定珩这样的狠人才敢去跟她硬碰硬; 林佩禾像一弯不争不抢的浅水,柔软、温和,似乎谁都能轻易将她据为己有,又好像刚好能填补某些空白一样。 所以,林佩禾如此平平无奇,值得那么多男人为她死心塌地? “奇怪,怎么相爷没有过来送驾?”霍公公准备朝着御辇外走, 想着周定珩总不至于连这点基本的礼仪都忽略了,到底是一朝首辅。 “罢了罢了,回宫吧。”建熙帝此刻却莫名烦躁起来。 霍公公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可等到御辇回鸾,车厢内安静沉闷的时候,建熙帝又突然闷闷一声: “你知道,朕为何总爱召昱升入宫伴驾么?” 霍公公一听,想着要让他回答正当理由,那当然是相爷才能出众,无论多么棘手的政事,只要到了相爷的手上,必然会迎刃而解,从没有令陛下您失望过。 但显然,这会儿建熙帝想要的并非这个答案,霍公公便苦着脸: “陛下,奴婢愚笨,实在不知,还请陛下不吝赐教。” 建熙帝喉结滚动,缓缓吐露: “自朕登基以来,两宫太后和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催促朕,要立后、要广开选秀充盈后宫,而昱升,是唯一一个从来不提这些事的人。” 霍公公清楚皇帝的打算,不立皇后不开选秀不纳妃嫔,只临幸宫女,都是为了政治考虑,而相爷的智计超凡,无论于公于私,都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劝说无用,当然从来不提。 “朕以为,昱升不近女色,是因为对婚姻和生育毫无兴趣,” 建熙帝回忆着去庆远侯府看到的一切, 淡淡道, “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相爷眼光高,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公公正说着,却见天子阴恻恻乜了自己一眼,惊觉说错话了。 皇帝是天下最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自己刚刚这句话,是在抬高相爷,贬低皇帝, 霍公公流着冷汗补充: “相爷过去那般坎坷,难得娶到心仪的夫人,婚后他的后宅安定和谐,他自然会更加卖力为陛下效忠的。” 其实建熙帝自己也不知道火怎么就突然窜上来,喜怒无常,不就是暴君所为?御辇这会儿才刚刚抵达宫城,就有内侍匆匆来报: 午后,曾才人去永和宫探望有孕的张选侍,谁知张选侍用了曾才人送的香膏之后汗流不止、十分不适,但曾才人则坚称送去永和宫的一应物品都给太医提前过了目,是张选侍污蔑、自己安排了一处大戏,这会儿两人还在永和宫,正等着皇帝去裁决。 建熙帝根本懒得管这些争风吃醋的破事,下了御辇就回自己的寝殿去。 路上,却有一名宫女冒死拦了御驾,求皇帝去永和宫为娘娘做主、娘娘盼着陛下过去, 对这种不长眼睛的人,建熙帝原本打算直接杖毙—— 却一瞥眼,看到这宫女的脸。 这不就是林佩禾的翻版么? 建熙帝抬步继续往自己的寝殿走,吩咐霍公公:“抬她过来,给朕侍寝。” 霍公公一看那宫女的长相,心下了然。 原来陛下对林小姐的欲望,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12、叫错 壹贰 ---- 终于送走了瘟神一样的建熙帝,沈令蓁与林佩禾依依惜别。 她们二人各自怀揣着不能告诉对方的“秘密”,关于各自的婚事,所以都没有像其他待嫁的女郎那样,满心的期待、在兴奋和紧张的交织中憧憬自己的新婚—— 因为她们的婚事,都非各自所愿。 “蓁蓁,”林佩禾见沈令蓁脸色不大好,想嘱咐她千万保重自己, 然而,想提醒对方防范的“对象”周定珩,此刻就立在一旁,那幽幽的眼神分明诉说着“离蓁蓁远一点”, 所以林佩禾有多少话,都只能咽回去。 侯府门口,目送林府的马车渐渐行远,沈令蓁却没有自己上车的意思。 周定珩与她并肩而立,两个人多站了一会儿,沈令蓁见首辅大人目光里的不耐烦都要溢出来,知道他催她上车回周府,转身望向他: “相爷……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不许。”周定珩攥了她的手,强带着人上了自家马车, “今日你怎么来的侯府,就怎么回去,一个人也不能带走。” 沈令蓁揉着被攥痛的手腕,看他气定神闲坐好,尚未吩咐出发。 她根本没想到,他竟一瞬间就猜到了她想要求他什么。 “别的人也就罢了,桐雨从小就跟着我,我习惯了她的照顾……就让她跟我回周府,好不好?” 周定珩品了品这个“回”字,敛起眉棱睨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从林佩禾那里买来的两名婢女,不合你的心意?这话,你刚刚怎么自己没有跟林佩禾讲呢?” 她对待旁人可总是有用不完的关注和体贴,明明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跟林佩禾一起, 还要拉着手说话,还要给对方擦眼泪。 “我没有这个意思!”沈令蓁急得就要跳起来,“你不要曲解我!” 被冤枉被曲解的滋味最是难受,而且周定珩也只是为了拒绝她带走桐雨,至于说如此难听的话? 颠倒黑白! “蓁蓁,” 周定珩面对她瞪圆的双眼、通红的小脸, 淡定如初,“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 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对他提这种无礼的要求。 他还是该把规矩立好。 “你叫我什么?”沈令蓁却只抓着他话的前两个字。 绝对、绝对是她听错了吧。 “沈令蓁。”周定珩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称呼。 全怪林佩禾不懂规矩,都已经要嫁到袁家去,还跟沈家人走这么近做什么?她跟沈令蓁从前不认识吧,什么时候熟到可以亲昵地叫一声“蓁蓁”了? 所以他在一旁听到,才不小心叫错了。 “沈令蓁,”周定珩重复, “依我看,你的记性是一点都不好。” 马车启程往周府去,沈令蓁却参不明白,自己又哪里得罪了首辅大人,让他张口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而她的疑惑和迟钝都落在周定珩的眼里,男人闭了闭眼,勉强克制自己,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昨晚答应我的事,沈小姐都忘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便再也无人去“追溯”周定珩冲口而出的“蓁蓁”两个字。 或者,双方都在刻意忽略。 沈令蓁在思考他的质问。 哦,茶果。 昨晚下雨,为了没话找话,她硬编出了茶果这个东西,说今日回侯府来,是要给周定珩亲手做一份好吃的。 想起来的沈令蓁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我是正要准备给相爷做的,谁知道,陛下竟然突然来了。” 就算建熙帝没来,她也完全把做茶果的事忘在脑后。 但周定珩一副她做了天大错事的样子来兴师问罪,沈令蓁愤怒之余,还是很委屈的,她垂下眼: “原本事情记得好好的,回去看到父亲躺在床上,怎么叫他都动不了,我一下子、一下子把什么都忘了……” 有些伤痛不提便罢了,一提,哀痛和悲苦便怎么也控不住,沈令蓁索性不控了: “侯府还是原来的侯府,可父亲未醒、哥哥也不在了,就留我一个人,我、我……没想到佩禾姐姐会来,她比上次见时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在兄长灵前,她看起来好伤心,兄长出殡她都没办法送最后一程……我怎么知道陛下会突然来侯府呢?他可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定珩长指揉着眉心,沈令蓁抽抽搭搭,他刚见她时双眼通红,是不是她那阵就在哭了? “但是接驾这种事,又半点马虎不得,我哪里会做?陛下、陛下说是来探望父亲的,可他也就在父亲那里逗留了一小会儿,之后再没提过……” 回忆起建熙帝的到来,沈令蓁难免有不满来,抽了抽鼻子, “他还在侯府上转了转,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到底为什么要来呢?” 周定珩想打断她,问问她建熙帝到底对她说过些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陛下太过分,”沈令蓁咬着唇,连粉拳都攥紧了, “他怎么能当着佩禾姐姐的面,提那么多兄长的事呢?他是缺心眼了,还是真不知道佩禾姐姐跟兄长的关系?——” “沈令蓁!”周定珩低喝,“不可妄议陛下!” 她知不知道,就凭她说的这几句话,已经可以被治大罪,建熙帝根本不会因为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就对她网开一面。 沈令蓁一震,也自觉失言,抬手随意抹去眼角的泪珠。 不应该,周定珩又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埋怨皇帝的话说出去? 她长长出一口气: “这样吧,我再回侯府一趟,给相爷把茶果做好,顺便也把桐雨带回来,好不好?” 周定珩幽幽地睨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人。 他在强行压住冲动,没有去攥住她的手, 他想把她攥痛了,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容忍着她讲别人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把她自己都讲哭了,而她除了勉强回应了他“茶果”的事之外,连问都没问一句,他为什么会突然也到侯府了? 她现在表演了这么多,戏做得足足,全是在铺垫—— 说什么给他做茶果呢,不就是为了回侯府把她那个小婢女桐雨带来? 沈令蓁不值得他同情和信任。 “不行。不可以。”周定珩冷冷回绝, 马车也恰在此时停下,他们回到了周府, 男人先起身,下车, “也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茶果,没什么好吃的,不必再提起。” 沈令蓁抿了抿唇,想说点反驳的话,奈何人已经走了。 明明刚刚还特意提起茶果,是很想吃的吧,这会儿又突然说不想吃了? 颠三倒四的狗东西。 这一次之后,倒是平静了好几天,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每日都多了一名小厮,专门汇报了庆远侯的情况。 “相爷在意沈小姐的。” 蒋嬷嬷并没有跟着回侯府,也并不知发生的那些小摩擦,见沈令蓁面色不虞,自然是要劝的。 沈令蓁差点没忍住开口要嘲讽,然而蒋嬷嬷是为她好的,她怎么可能辜负对方的好意? “也是因为相爷不让我出门,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方式,好歹让我知道父亲的消息吧。”沈令蓁正在翻着礼单。 成婚在即,那些繁复的程序已经能省则省,但婚娶双方的聘礼和陪嫁不能省,侯府里没人主事,直接被周普带人揽了下来,父亲是个清官,侯府上下能准备给她的嫁妆可以算“寒碜”了,所以周定珩为了保住他相爷的颜面,让周普从周府内帑里拨了一笔出来到侯府,充作她的嫁妆。 “我也才听说,原来相爷还有个母亲,一年里大把时间在栖雾山的灵济寺中长住……”沈令蓁阖上礼单, “嬷嬷可知道,老夫人是什么情况?是否好相与?” 虽然她与周定珩的婚姻协议只有一年,但她也不想这一年过得太难,毕竟,光是对着疯子一样的首辅就够难受,若是老夫人也难缠,她岂不是更要难上加难? 蒋嬷嬷一听惊讶,原来相爷连老夫人的事都瞒着沈小姐吗? 那老夫人可不是个等闲之人,整个周府上下,谁没被她磋磨过? 可越是这样,蒋嬷嬷越不能说—— 所谓疏不间亲,如此重要的事,若沈小姐从自己口中知道,岂不是和相爷的隔阂就更深了?要相爷亲口讲,才是最妥当的。 “奴婢不知,小姐需要奴婢去打听打听么?还是等相爷下次过来,小姐问问?” 蒋嬷嬷话音刚落,屋外一声惊雷,暴雨又落下了, 她望向如瀑的窗外,转头回来想到什么, “又是暴雨,说不定相爷等会儿就过来了。” 沈令蓁想起几日前自己回侯府的事,周定珩翻脸比翻书还快,暴雨又如何,想必他就算腿疾疼死,也绝不可能来找她的。 而刚用完晚膳,周普过来厢房,请沈令蓁去蓬舟居: “如此暴雨,相爷请沈小姐过去说说话。” 无须周普点破,周定珩必定是因为暴雨老毛病又犯了,让她去为他按摩病腿。 “麻烦您回禀相爷,”沈令蓁施施然说,“我学习了一整日实在有些乏,准备歇下,就不过去了。” 得到回复的周定珩气笑了: “行吧,沈小姐如此不识抬举,那日后我也不必再找她了。” 13、争端 壹叁 ---- 但周定珩给自己立的规矩, 很快就被他亲自推翻了。 没过几天,便是庆远侯世子,也就是沈令蓁唯一的兄长出殡的日子。 侯府已经没了当家人,庆远侯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周定珩身为侯府千金未来的夫婿、庆远侯未来的女婿,便理所应当成为了这场风光大葬的主持者。 而借着这个事情,京安城里的人再有犹疑、也彻底确定了,原本人丁凋零的庆远侯府有了相爷周定珩这个强势的靠山,一转颓势,从此谁还敢对侯府上下有半点不好? 临出发前,周定珩去了一趟厢房。 不会说出来,其实心里面还在介怀着,那天的暴雨,明明自己的态度已经放得足够低了,还让周普亲自到厢房“请”沈令蓁过来,但沈令蓁竟然直接拒绝了他—— 对待这个心高气傲的侯府贵女,周定珩一向自诩耐心是足够的,而且他不能像她一样睚眦必报,所以今天她兄长出殡,他才不计前嫌,主动过去。 “切记,等到出殡的队伍尾巴也彻底离开城门,你再从周府出发。”周定珩睇向眼前并不安分的女人。 今天日子特殊,之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娇小姐特地穿了一袭白衣,完全清清冷冷的模样, 一双杏眼通红,显然才偷偷哭过, 她将满头如瀑的青丝挽起,没有任何装饰,只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 周定珩无端想起,侯府出事的那晚,她浑身湿透,跪在自己的脚边嘤嘤哀求,与今日是同样的楚楚可怜。 那时候她说“救救我们”,若非为了她的父兄,她这样高傲这样目中无人的千金,绝不可能向他低头的,对么?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同意帮她呢?那绝非他的本意。 沈令蓁并未陷入回忆,只迅速擦干了眼角的余泪: “这些话,相爷昨日已经命周普来说过三次了,我就是蠢钝如猪,也会记得的。” 不可以在出殡时公开出现,是因为她的身份。 只能远远追着,送兄长最后一程,躲在远处目送兄长入土为安,才是她能够做的。 周定珩胸口一滞,见沈令蓁都披麻戴孝了、还不忘顶自己一下,一抬手,将她头上唯一那朵白花摘下来。 沈令蓁先是一愣,继而恼了,通红的杏眼瞪得圆圆的,伸手就要把白花抢回来。 “怎么?为你兄长风光大葬,连一朵小花都舍不得么?”周定珩故意抬高手臂,任她怎么踮脚去够,都够不到。 沈令蓁先是觉得荒唐,听他一说,忽然停了下来。 一朵小花而已,被他抢走了,她再戴一朵便是。 所以转身过去,往妆台走。 周定珩看着她窈窕又决绝的背影,把夺过来的白花紧紧攥在掌心。 转眼,她已经又戴了一朵一模一样的白花,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羸弱可欺。 沈令蓁走过来,向玉冠玄袍的首辅大人盈盈施礼: “有劳相爷为我兄长奔走,只是这会儿已经不早了,还望相爷莫要误了时辰。” 周定珩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没必要跟沈令蓁一个小女子计较。 而沈令蓁送走了大神,却也站在原地,失神了很久很久。 这些插曲不值一提,今天,是送兄长最后一程的日子。 不必提之后,她低调坐上了专门准备的马车,远远跟在出殡的队伍后面,繁复的下葬仪式是兄长于人世间最后的告别,沈令蓁流不尽的眼泪比漫天挥洒的纸钱还要多得多,而出殡的人已走远,她仍旧不舍,就像扎根在了原地。 “小姐,节哀顺变……世子他会早登极乐的。”两名婢女和蒋嬷嬷都在安慰。 观之沈小姐这几日的状态,她们以为她早就已经看开了, 却不想今日她好像要把眼泪流干。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相爷来哄的, 不必说相爷本来就是沈小姐即将嫁予的夫君,就光说今日出发前他来厢房的那一回,多此一举的提议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两个人却也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只是可惜,相爷在仪式刚结束就匆匆离开,根本没有分半点关注在沈小姐身上。 在郊外逗留许久,沈令蓁出发回到周府。 刚从侧门进府,便有说话声传来: “这像什么话?啊?你们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嗓音直白尖利,是个女人在训斥。 “谁家有你们这样的?倒是好得很呢,如果不是宫里的中贵人刚好到灵济寺办差,跟我说恭喜恭喜,怕不是要等到珩儿八抬大轿把人娶进家门,我才知道吧?啊?” 沈令蓁循着无人注意的偏僻路走近看, 只见一众仆从簇拥着一位高髻妇人,眉眼秀丽,约莫四十二三的年纪,一身洋红色大衫,对襟上的绣纹花团锦簇—— 这必然是那位一直在栖雾山灵济寺里吃斋念佛的周老夫人曲氏, 与周定珩长得倒是有五六分相似, 沈令蓁耳闻已久。 “说那么多屁话有什么用?这可是珩儿的婚事,天那么大的事情,你们是不是在瞒我?现在鬼扯那么多,我是谁?我哪里还做得了半点主?你们眼里,我早就不是珩儿的老娘了,是不是?我还当什么老夫人呢!” 曲氏才不怕闹大动静,这反正是周府,是她自己的地盘,她受了气,难道还不能在自己的地盘发泄吗? 沈令蓁却看到周普也立在曲氏一旁,对曲氏不停道歉。 她想,周普是周定珩的心腹,既然他在这里,那周定珩也必然已经回了府,可为什么曲氏会在进门这里撒泼,而不径直去找周定珩讨要说法呢? 曲氏的为人做派,沈令蓁早已经从各方口中了解,这会儿她刚送完兄长最后一程,心情还没收拾好,完全没料到会一回到周府,就第一次见曲氏。 沈令蓁自然是避之不及的。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她正要转身沿着原路溜走,不小心,跟人群中的曲氏对上了眼神。 最怕跟不想说话的人忽然对视。 瞬间,曲氏的浓眉一拧: “哪里来的晦气东西,这是给谁戴孝呢?咱们周府可兴旺得很呢,晦气东西能进家门也衰不了!” 要说曲氏无知,完全没想过眼前的女郎是谁,那就太看不起她了。 她是一心要给当上首辅的儿子周定珩好好寻一门亲事,周定珩却转头把她的慈母之心当成了驴肝肺,强行把她困在灵济寺里继续吃那破斋念那破佛,而就在今天,她这位周府的当家人才从外人口中听说了儿子那比火还要急的婚事,一刻也等不了了,颠了好几个时辰的山路赶回来; 路上,还听说了儿子亲自为那短命鬼庆远侯世子出殡作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普头疼得要命, 他恨不得这对未来的婆媳永远不要见面才好,但此刻,却只能好声好气向曲氏介绍: “老夫人,这是庆远侯千金沈小姐,今日,今日是世子——” “我问你了吗?就知道多嘴。”曲氏剜了周普一眼,目光轻蔑地朝着沈令蓁: “沈大小姐穿成这样,全京安城里多少人看到了,看笑话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周府在办丧事,珩儿每天出入宫闱,你让他的脸往哪里搁?更别提下个月的秋闱,珩儿可是圣上钦点的主考官,这是多大的体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几句话把沈令蓁气得发抖,差点一口气卡住。 怎么会有人如此恶毒? 今天,她不能公开露面、送兄长最后一程已经是莫大的委屈了,只能穿素衣、戴白花,这样退而求其次,但在曲氏口中,这些竟变成了龌龊、晦气、丢脸,好像她才是全城最没道理的那个! 这就是周定珩的恶毒老娘,怪不得生出了周定珩这个恶魔呢! 不过,沈令蓁面对周定珩都能半点不怵,对他的老娘又怎么会退缩忍让? 她稍稍一转,整理了表情,露出温柔和善解人意来, 谁看着不是貌美又体贴的未来儿媳,在陪着婆婆说话: “我这身素净衣裳晦气丢脸,是,相爷硬塞给我的,本来我也不想穿。不过不说这些,也请老夫人您放心,等到您百年归老的时候,我一定会穿着更体面更不丢脸的孝服,让全京安都来一起送您。” 沈令蓁这一出口,满场人鸦雀无声。 平日里只当顶级美人的沈小姐菩萨心肠,却不想她也是个绝不会受委屈的,第一面就被老夫人戳着脊梁骨骂,还能有理有据地反驳回去。 老夫人在周府是横着走惯了的人,婢仆们谁没受过她的气?这下来了个沈小姐治她,多少人在心里拍手叫好,期待沈小姐更加精彩的表现。 曲氏也是一愣,她以为沈令蓁是个柔弱的娇娇小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自己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以后这周府上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绝对在她的掌控之下。 却根本没料到,沈令蓁一顶嘴,就是这么难听的话。 曲氏的头发都要立起来,张嘴却是结巴了: “你、你你你……” 要说她被赶出周家多年,带着儿子讨生活,什么样的困难没见过,正是该享福的时候,上天怎么会送来这么个儿媳? 是不是那张狐媚子脸,让儿子鬼迷心窍了?? 周普眼看着曲氏双眼瞪得像铜铃,就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到时候闹大了,自己就要被相爷处置,周普赶紧朝着沈令蓁颔首示意,想沈小姐聪明绝顶、必然能明白他是要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而她也脚底抹油,周普悬着的心放下些许,才对着怒发冲冠的曲氏劝道: “老夫人,相爷为了娶沈小姐,连陛下的赐婚都敢抗旨,而且今日,庆远侯世子出殡,也是他亲自敲定、十分重视的事,您又何必再跟沈小姐闹呢?” 抗旨赐婚的话,还留了最后一步没走的沈令蓁听见了, 最该听见的曲氏也听见了。 但出乎周普的意料,他原以为曲氏听完还至少会闹一闹, 然而曲氏却是忽然顿住,幽幽的目光死盯他的脸,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吐了一句“罢了”,人群散开。 周普之所以回来,是周定珩听到曲氏离开灵济寺后,特意派他来盯住曲氏的,即使门口这场闹剧散了,他也不敢松懈,而果然,曲氏并未因为他的劝阻而彻底放弃,等到周定珩办完公事回府,曲氏听到风声便立刻去了蓬舟居,把略显疲惫的相爷堵在了他自己的那间小书房内。 周普守在书房门外,以防母子对峙出现意外,随时候命。 便断断续续听到: “造孽呀!谁家娶媳妇回来不是孝敬公婆的?!沈令蓁除了添堵还会做什么?” “她居然还咒我死!她敢咒我死!” “珩儿!你不会是被她灌了迷魂汤吧,啊?!为了她连陛下赐婚都敢抗旨,她究竟有什么好处,除了那张狐媚子脸?难道还有什么,床上功夫了得?” …… 相爷态度也很坚决: “沈令蓁我是一定要娶的,你反对没有任何用处。” “她好还是不好,是我一个人的事。” “不想见,你就搬到别院去住,或者我再让周普送你回灵济寺,婚礼你也不用回来了。”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诋毁她,我直接送你出家为尼,怎么样?” 周定珩当然不认为自己在偏袒沈令蓁。 生母曲氏的品行他太了解了,不说他们被周家赶出门后她独自抚养他的辛苦,单说自从建熙帝选中了他、他开始平步青云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她那些恶劣、低俗、阴私的品性都被放了出来,口无遮拦、拜高踩低、见利忘义,屡屡做出出格逾矩的事不止,还几次三番差点毁掉他的公事,所以他宁愿顶着“不孝”的名头,也时常把曲氏送到灵济寺去。 曲氏与沈令蓁的交锋,到底谁胜谁负,周定珩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曲氏没读过多少书,后来又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而沈令蓁却是在高门深闺中长大,所以,曲氏把她自己形容得多么可怜多么吃瘪,他也不会尽信,沈令蓁讨到了全部的好处。 然而侯府千金尖酸刻薄、蛮不讲理,对他这个首辅和未来夫君都呼来喝去,要说她被曲氏完全压制,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打发走曲氏之后,他便往厢房去,看看那位沈小姐,找她当面求证一下。 本着完全公平公正的处事态度。 他不会偏袒谁。 周定珩来到厢房门口,看到蒋嬷嬷出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只空碗。 他闻见了残留的药气。 蒋嬷嬷向他行礼: “沈小姐从郊外回来,脸色便不大好了,午膳和完善都没用,还腹痛难忍,是癸水又提前来了……” 并非从郊外回来,而是见过曲氏之后。 “上次温太医来,不是为她诊过脉?怎么还这样?”周定珩蹙眉。 “癸水的问题是女子的大事,一月两月,没那么容易调理好,”蒋嬷嬷垂首回禀,一声长叹, “已经按照温太医给开的方子喂了沈小姐止痛的汤药,沈小姐痛了许久、这会儿才刚歇下,相爷来找她,是为老夫人的事吗?” 周定珩盯着那空碗里残余的黑色药汁: “……倒也不是。” 蒋嬷嬷最怕他是来找沈小姐兴师问罪的,一听便松了口气: “奴婢斗胆,相爷如若没什么要紧的事,可以明日再来吗?沈小姐她疲累一天,好不容易歇下了。” 她以为自己的话已经足够直白坦率,相爷顾念沈小姐的身子,必然会就此打住。 却不想相爷还是推开了房门: “那我就进去看看她。” 蒋嬷嬷觉得不妥,但想到他们马上就是要成亲的夫妻了,眼下情况又如此特殊,连癸水的事都不避忌,礼数之类的,沈小姐没说什么,相爷也不拘小节。 应当也只是看看就走吧。 厢房的床榻前挡了一扇屏风,周定珩便停在了屏风之外。 听着动静,床上的人应当还没睡熟,有轻微窸窣的翻动。 所以周定珩开口:“今日,你顶撞了我母亲?” 无论按孝道还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婆母比天大,做儿媳的无论听了什么、受了什么,都断没有顶撞的道理—— 但周定珩知道沈令蓁不一样,今天日子特殊,她伤心难过,一回来,还听到曲氏第一面就直骂她“晦气”。 所以,如若她不像曲氏那样跟自己告状、要自己做主的话,现在私下里向他赔礼道歉,他不会真正惩罚她什么。 但没想到,屏风那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好烦,能不能滚出去。” 14、夜雨 壹肆 ---- 周定珩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是他的府邸,只是暂时收留沈令蓁而已,她说什么,竟然让他“滚”? “你再说一遍,”他闭了闭眼,“我过来找你,你对我说什么?” 沈令蓁没有乱发脾气,她真是心烦意乱。 她说他好烦让他滚,也绝对是出于真心。 她从前是绝没有痛经这样恼火的毛病的,江南水土丰美,也把她养得很好,若不是因为上个月连续淋的那两场大雨,她根本就不会遭这份罪。 偏偏让她遭罪的祸首—— 是周定珩迫害了侯府也害她至此,他现在却好像根本听不得她稍稍吐点实话,甚至还更加恶劣,明知她腹痛难忍,却一张嘴,就是替他那个不说人话的老娘向她问罪。 顶撞嘛,是,她就顶撞了, 姨母从小就教导她,反复教导,女子嫁为人妇之后,最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隐忍,忍就好,能忍出一片天, 无论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姑嫂之间,都是能忍则忍,在这宅门里媳妇就是外人,强出头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面对曲氏,沈令蓁没忍住。 周定珩要替他老娘讨回公道,亲生的母子,血脉相连也是正常的, 所以,就算她与他的婚事是他抗旨赐婚得来的,又如何呢? 以后在这周府,即便人丁简单,沈令蓁作为外人,日子是不会好过的。 幸好只需要她忍一年。 沈令蓁捂住小腹,长长屏着呼吸: “相爷日理万机,这么晚了才下值,这会儿不去陪母亲尽孝,到我这儿来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关心我的吧?” 屏风这边,周定珩听着刺耳的言语,心口突然狠狠抽了一下。 谁要关心她了? “沈令蓁,这就是你让我滚的理由吗?” 他要看看她怎么解释那个“滚”字。 忍了一会儿,他听到屏风之后,长长的“嘶”了一声,是在强忍痛意的声音。 但再痛,沈令蓁坚持说难听的话: “我第一次见周老夫人,就对她出言不逊,所以转头我就痛成这样,是我应受的惩罚,我活该,嗯。但我现在痛得起不了身,没办法爬着去向您最敬爱最亲爱最敬仰的老母亲负荆请罪,等我好了这阵,一定任打任骂,满意了吗?不过我想着,老夫人她最在意的是相爷下个月秋闱的主考官身份,多么大的殊荣啊,就是说出去,谁不夸一句相爷厉害?自己都没参加过科举,却可以给天下士子做考官,您不厉害谁厉害呀?” 好大一长串的话,都不带停一口气的, 如果沈令蓁的言语是炮仗,恐怕早就把这房里的一切、包括屏风后的周定珩一起炸到灰飞烟灭了。 可周定珩没有灰飞烟灭,反倒踩着急切的脚步,绕过了屏风。 视线里,娇小的身躯缩在宽大的被衾里,就快要陷得看不见了,背对着她,几乎拱成了虾米。 因为她痛,痛得难以忍受,所以才要拼尽全力也戳他的痛处吗? 他为什么不能参加科举呢,因为生来就有腿疾。 他是个瘸子。 人人唾弃嫌恶的瘸子。 “我当然厉害了啊,沈小姐夸到点子上了,如果我不厉害,谁来害你父亲,谁来不计前嫌,把沈小姐娶回家呢?”周定珩把她挖出来, 看她光洁的后颈上全是汗,粘住了缭乱的青丝,他伸手把它们全部顺出来,青丝攥在掌心, “沈小姐让我滚,但这里是周府,就算是滚,也轮不到我。” 沈令蓁早就被折腾得没多少力气了,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任由男人冷傲的话语飘在那里,捉不住,也推不开。 所谓“滚”,不过是她说的一句气话,她当然清楚整个府邸都是谁的,她现在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处境。 这么简单的道理,周定珩为什么要像三岁小孩一样,非要纠缠? 衾被连着怀抱,她被弄得有点热,缓了缓,吐出一口浊气来,“一年,一年而已,无论是相爷还是老夫人,都忍一忍吧,日子一到,我自然会滚的。” “滚”字刚落地,一只大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沈令蓁就这么被转了过去。 入目是男人硬朗的胸腹,包裹在质地上乘的衣料里,他总爱穿月白色的衣袍,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把他衬托得无比光风霁月。 她想到今日一大早她的兄长出殡,侯府没了顶梁柱,而他就成为对外代表侯府的当家人,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贯穿全城,路人只当他仗义出手,以贤婿的身份为侯府遮风挡雨,可是他从来就只把利益放在第一位,面子功夫做得足够以假乱真。 “你以为,我没有数着日子等这一天?”周定珩对她说。 沈令蓁的冷汗掉下来,一定是因为腹中又传来抽痛。 他不让她好好休息,偏要在这种时候折磨她。 “相爷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周定珩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应当是被腹痛折磨得厉害,这样惨白的脸,衬得她瞳孔格外黑,点漆一般,好像能映照出他自己的脸,仔细再看,却又并不分明了。 黑色把一切都藏了起来。 “沈令蓁,你为何会如此在意我作秋闱主考官的事?” 她干脆闭上了眼。 要说什么呢, 说她听了曲氏这么讲、就拿这个作讥讽他的由头,她说完就忘了; 说原本父亲为她粗粗筛选的几名夫婿,都是这届秋闱的士子,秋闱自当顺利,直待明年的春闱和殿试后,便都入了翰林,会与周定珩同朝为官; 又或者说,到她被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忽然思考,如若他没有天生的腿疾,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必不会名落孙山,而是和其他学子一样由翰林入仕,平步青云。 “秋闱是入秋之后的事,想来到时候,也断不会再下这么大的雨。” 沈令蓁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谓的话题,好不容易止痛的汤药开始发挥作用,腹中没那么难受,她又累又乏,只想赶紧休息。 周定珩也看穿了她的不耐烦,突然就觉得没意思,松开她,自己站了起来: “建熙元年我入仕,四年来,京安不知道下过多少场雨。” 自此之后,周定珩再也没见过沈令蓁。 婚礼的准备在继续,他几乎每日都要去一次庆远侯府。 当然并非为了探望,也从不会进庆远侯的卧房, 庆远侯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大半,很有可能会在沈令蓁的婚礼之前醒来。 在周定珩逐渐上位的这两三年里,在他手里落马的高官和勋贵多得数不胜数,庆远侯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倒不是因为他是沈令蓁的父亲所以特别, 而是那些证据确凿的案子太多了,庆远侯却是唯一一个真正被冤枉的, 所以如若他真能醒来,周定珩是否有必要把沈令蓁送回侯府待嫁呢? 又或者,遂了沈令蓁的愿,把那个名叫桐雨的婢女,带到她的身边? 上次她回来,为了这小小的婢女,可以算作机关算尽。 要不要满足一次她的愿望,让她看清楚,他可以随意操控她的一切? 离开侯府,周定珩紧皱的眉心仍未舒展。 为公为私,他如此心烦气躁,同一时间,沈令蓁又在做什么呢? 他揉着眉心想,厢房那边他已经好几日没去,也是完全不闻不问的,沈令蓁要是足够自省,就应该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若她还在因为癸水而腹痛不止、还在卧床不起的话,他可以暂且放一放,给她个恩典,把桐雨从侯府弄过来照顾她。 但他只是远远靠近,人还未彻底走到地方,就先听见了几声银铃般的笑,虽然周定珩一听就知道这并非沈令蓁的声音,但沈令蓁却是这些笑声的始作俑者—— 在抱厦里支一方小桌,摆两盘看不出成色的点心,沈令蓁纤细的玉指捏起一点,朝围在她身旁的婢女喂了过去。 蒋嬷嬷和另一名婢女都围着她,四个人亲密无间,宛如一家亲姐妹。 “沈小姐的手艺如此惊艳,是奴婢有口福了。”蒋嬷嬷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 周定珩长身玉立,跟在他身后的几名仆从大气都不敢出,心想沈小姐那边是不是过于专注,相爷如此俊朗如此显眼,大剌剌站在这里,她们却只看到小小的吃食? 周定珩喉咙莫名发痒,想咳出来。 但这样分明有着太过故意吸引沈令蓁注意的嫌疑。 他又不是做贼,只是看到主仆几人不成体统的画面,觉得蒋嬷嬷也被带坏了,他就应该重新找人来给沈大小姐做一做训导和教育—— 几日之前的沈令蓁还痛到连床都下不了,转眼就什么都好了,活蹦乱跳没个规矩不说,还亲自下厨,给婢女们做乱七八糟的糕点,甚至还亲自上手喂食。 上次她借口回侯府给他做茶果,至今没有下文。 周定珩转身就走,把那些刺耳的言笑全都抛在身后,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清静,清静多好。 这座周府是他被建熙帝选中后不久就买下来的,也堪堪住了三年有余,他一直忙于公务,从没有认真游逛过,于是便也顺势走了走,满目雕梁画栋、碧瓦飞甍,相比起来,庆远侯府的朴素就不值一提了。 “沈小姐真是个活菩萨呢!”连廊转角,有人提到了一个刺耳的名字。 周定珩停下了脚步。 说话的是一对年轻男子,从相貌来看应当是兄弟二人,作长工打扮,走路又都是蹒跚着,难得都是跛足,如此蹊跷定是一同经历了什么。 周定珩看两人一瘸一拐慢慢远去的背影,抬手阻止了身后仆从要喝止那兄弟二人,自己缓缓跟了上去。 “真是苍天保佑啊,让我们兄弟俩遇到了沈小姐!你还说呢,非说这次来周府讨不着什么好,结果你看,不是有沈小姐帮我们吗?” “沈小姐呀,又漂亮又能干,对谁都是菩萨心肠,多亏她不嫌弃呢,以后她当了周府主母,我们可要努力做工,好好报答她!” 周定珩叫人去找周普,问问看这兄弟两人怎么跟沈令蓁扯上了联系。 她还能到处招惹? 周普很快过来,说起: 曲氏前段时间命人来修葺她的院落,这兄弟两人便是招来做工的,谁知开工途中房梁掉落,把兄弟两人的腿齐齐砸断,这事曲氏一直瞒着周定珩,也觉得是这兄弟两人自己倒霉而已,她没有任何责任, 起初只是给了他们的家属一点赔偿,但他们各断了一条腿,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干体力活挣钱,家里的顶梁柱成了这样,家属先前来府上小小闹过一次,这回是兄弟两人终于能下床,自己过来,于是曲氏就交给了沈令蓁处理。 “沈小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新的药方,对治疗腿疾有奇效;” “另外给了些抚恤不说,还安排兄弟两人到咱们府上做花匠学徒,让他们以后也不至于没了生计。”周普补充。 周定珩却敛眉:“药方?她哪里来的药方?” 周普显然是不清楚的:“也许沈小姐学过杏林之术?沈小姐聪慧又能干,身怀杏林之术,也并不奇怪吧?” 巨雷滚滚,暴雨说下就下,蒋嬷嬷从厢房里出来,正准备关上房门,视线里冷不丁立着一个峻拔的身影,若非那双阴森森的星眸刚好对上,蒋嬷嬷定是要尖叫出声的。 檐廊外暴雨如注,雨帘衬得周定珩高大的身形如一座鬼魅的雄山,那目光黑压压地逼过来,分明他比上次沈令蓁癸水腹痛那晚过来的时候,还要阴沉和愤怒一百倍。 只是蒋嬷嬷想不明白,相爷啊,这好歹算是沈小姐最私密的闺房了,你为什么总是要在入夜后到这里找她呢?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不能正大光明说的? 但蒋嬷嬷身为奴婢,满腹的疑问不敢出口,只能讷讷目送着周定珩打开房门,进去,再把房门关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沈小姐、沈小姐她正在…… 沈令蓁刚刚在浴桶里坐好。 外面的暴雨下得猛烈,在安静又干燥的房内热水浸浴最是享受,又因为癸水刚过,她也实在需要清洗,探臂到浴桶外掬一手澡豆,却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动静。 走到屏风的脚步声,她熟悉得很。 周定珩没有停在那里,而是绕过障碍,就这么大剌剌睨着她: “沈令蓁,下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男人的目光就像一只用力的大手,放肆而惩罚地逡巡着她,让她在瞬间几乎凝固住, 因为婢女们走前给她撒了很多花瓣和香草,都飘零在了浴水之上,可就那么一点点,完全盖不住她的寸寸雪肤。 蒸腾的热气沾湿了她垂在鬓边的青丝,沈令蓁思索他质问的含义,是之前两次,也和今晚一样的暴雨天,她主动去找他,因为他的腿疾发作疼痛。 她别过了目光,手中的澡豆被浴水完全融化,泡沫在她手心缓缓破裂,她冷冷: “我不去找你,你自己不也来了吗?” 周定珩大步迈过来。 浴桶的高度只到了他腰间的蹀躞带,他俯低,长长的双臂撑在浴桶边缘,把她完全笼罩在他形成的阴影里, 睥睨她,看她修长白皙的玉颈绷出了一条直线: “那沈小姐不妨说说看,我来找你,是为了做什么的?” 沈令蓁强压住羞赧,不去想此刻他俯视自己能看见什么。 他的问题好怪,还能做什么呢?他非要在她浸浴的时候进来,图的无非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却还非要她自己说出来。 所以她闭口不言。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周定珩还要追问。 她闻言转头,一双杏眸通红,写满了对男人的惊怒和鄙夷。 可欺人太甚的男人却先失了耐性,长指一伸,捏着她的下巴,她被迫迎上他俊朗的面容。 周定珩的话语和外面的惊雷一同炸起: “你知不知道,周府上从来就不允许有身体残缺的下人!” 哦,哦,原来是为了那两兄弟,他们和他一样瘸腿。 而沈令蓁根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如果真有此番规矩,曲氏早就就着这个把柄好好磋磨她了,还需要等到他来兴师问罪吗? 她出手帮衬了那对瘸腿的兄弟,今晚下了暴雨,她却忘记了他的腿疾。 “是吗?”她下巴被他捏着,呼吸起伏, 饱满的深壑因此在浴水的下方若隐若现,所以她干脆屏住了, “为何会有这条规矩?因为相爷你自己瘸了腿,所以你眼里也见不得别人的残疾,讳疾忌医嘛,生怕哪天有人揭穿你的底细,怕所有人都嘲笑你—— “哦,原来无法无天的相爷也有害怕的时候啊,真是难得呢!” 周定珩额边凸起青筋, 不想去回忆上次见面,是她痛得下不了床,却还要用尽力气讥讽他不配当秋闱主考官—— 腿疾并非他所愿,他为此经历坎坷、永远无法参加科举,而她竟然讥讽他? 周定珩认为,自己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控住了手上的力道,这个恶毒又自私的女人,先前两次关心他的腿疾全都是演的,只是在装,装一副心地善良的样子来。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沈令蓁?你就是看不起我瘸腿,觉得我低微,我下贱,我配不上你。但是可惜了,你要救侯府,你就只能求我,就算你认定我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也只能求我!” 发疯似的言语炸在沈令蓁的耳边,她的下巴被捏得好痛好痛,生理性的泪水被迫挤在眼角,她不想求他,她已经放弃自尊求过他许多次,今天她不想再求他了。 她盈盈的目光睇过去,学着他那样,卑劣而坦荡地盯着。 好久好久,绯红的唇瓣张阖:“那你呢周定珩,你不会犯贱,喜欢上我了吧?” 周定珩觉得面前不着寸縷的女人已经疯了, 不对,是她的问题太恶毒,如果他留在这里继续要她,不就坐实了她对他恶毒的诽谤? 嗤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然后转身就走。 大步要迈过屏风,身后传来女人轻蔑的声音: “是啊,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周定珩再次转身。 他俊朗无匹的脸上爬满了暴戾,过来, 把手伸进了她的浴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