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夜难眠》 1. 感冒 京市的秋天来得仿佛一种假象,棉絮呛得人喘不过气,燥热的空气从头顶蒸下来,盛初踩着高跟鞋躲不开热浪翻滚的阳光。 被冀琳拉着去楼下餐厅吃三文鱼拌饭,吃完走回来那几十米的距离都感觉要晕过去。 “公司也没要求要穿高跟鞋吧?自讨苦吃。” 盛初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胸闷气短说:“昨晚应酬,早上起太早脑子没反应过来。” 冀琳呵呵了一声,斥骂说:“公司这么缺人怎么不把他祖坟挖出来。” 又不禁看向盛初。整天素面朝天,衣服常年不变那几样,除了手腕那条细手链毫无点缀,全靠五官硬漂亮,也难怪当初来公司没几天就有人来问联系方式。 CBD的楼群被晒了一整天,玻璃幕墙还浮着一层发白的热气,写字楼一层冷白色的线性灯从吊顶一路延伸到旋转门口,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淡淡的光。 玻璃门一开,空调冷气压下来。 盛初额发还带着汗,衬衫后背微微洇湿,被大厅猛然倾覆的冷气逼得下意识缩了下。 手机嗡声了几下,自从上班后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消息提示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镜头的人脸识别被卡住,手机屏幕显示着两条微信消息。 文秘书:【盛小姐,我刚接到消息,沈太太今日临时回京,您今晚有空吗?需要去接您吗?】 徐正诚:【到家了吗?】 往上密密麻麻都是徐正诚发来的消息,她迅速息屏。 眼不见为净。 冀琳也就扫了一眼,看到那个眼熟的头像,问:“你还有徐正诚的微信号啊?” 他微信头像就自己那一头猪脸,太好辨别。 冀琳一个超级颜控每次跟他有工作上的交流都恨不得自戳双目。 “Landy不是离职了吗?我暂时接管她的项目,就加了。” “有病吧,这烂摊子交给你?” 公司负责项目的经理上个月工资都不要了断崖式辞职,连工作交接都是盛初求着一句句问的。 听说人刮彩票中了一千万,现在正在某不知名小岛度假。 她恨徐正诚已久,满心满眼只有报复,真心希望在这紧要关头他无法升职。 “如果是你你怎么拒绝?”盛初侧头看她。 冀琳佯装没听见。 普通打工人没有说不的权利,她当然可以傲气一回说老子不干,月七千的房租不可以。 回来得早,电梯间人不多,等人空了,冀琳压低声音,蔫巴巴说:“本来我还想去吃冰呢。” 附近新开了一家冰室,好几位同事交口称赞。 盛初给手机对面的人回了个“不用的”,声音放轻安抚说:“改天我请你吃。” 冀琳扫见盛初头发上飘了棉絮,伸手给她拨了下,手指大概触碰到她温热的脖颈,惹得盛初打了个激灵往旁边躲。 冀琳蹬圆眼睛:“你也太敏感了,改天非要拉你试一下我们北方人的搓澡文化。” 盛初掌心合并:“求放过。” 下午脑子发晕地在茶水间接了两杯咖啡续命。 室内空调温度极低,吹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的冷,问旁边同事借了外套穿,胳膊还是冷得没有温度。 “你不会感冒了吧?”简曼坐在椅子上转过来,凑近摸了摸她的额头,睁大眼。 “真有点热,要不请半天假?” 难怪她早上起床感觉头痛欲裂。 盛初脑子嗡嗡叫,撑着沉重的脑袋还没说话,听到徐正诚说:“策划部所有人来会议室开会。” 盛初站起来的那瞬间有些腿软,头晕眼花地按压桌面,跟着进入会议室。 她加班熬夜了好几天,次次被驳回,对方仗着得知她不是负责人,觉得项目被轻视,趾高气扬让她一次次重做。 “A组怎么回事?都几天了?你们一天天的在公司是养膘吗?” 徐正诚刚收到合作方的电话,劈头盖脸说如果这么应付干脆合作终止,他正等升职,只能憋着气点头哈腰。 策划案砸在桌面的声音响彻,没一个人说话。 “这就是你们昨晚熬夜赶出来的东西?你们这种工作态度敷衍谁呢?啊?现在不说话了?” 此时越解释越是推卸责任。 全组都低着头没人吭声,任凭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往头顶砸。 会议结束后,徐正诚脸黑:“盛初单独留下。” 人都走光了,盛初独自在办公室上看着桌面被扔了一片的企划案。 徐正诚见她在工作上如此不懂变通,昨晚请人吃了顿饭还能把工作处理成这样,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带有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说你你不认是吧?你来公司也一年了吧,盛初,我是有意培养你,下个月的员工评级原本你是有机会拿A的,但你现在这样……让我很难做。” 他一旦说起来便没完没了,盛初头有些晕,毫无反应地听着,意识不由自主开始神游。 她天天要被骂,每次都吸收这些垃圾人要坏掉。 “啊?怎么不吭声了?!公司整天养你们一群废物干什么吃的?!你就不能动动你那脑子?”徐正诚在后半句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些无奈跟暗示。 声音震得盛初的脑子里像是有肿块在鼓动,额头一会凉一会热,混沉之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徐经理,我下午重新改一版给客户发过去。” 徐正诚看她这冥顽不化的样子,一股权威被挑衅的怒气腾升。 “项目没成你们组这期的奖金分成全都没有,你担责就行。” 徐正诚惯会使用这种一损俱损的手段挑起组内纷争,盛初张唇还没说话,他捋了一把短茬的头发,烦躁地把面前的文件夹往她身上砸:“让你出去没听见?” 冀琳从办公室路过都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回了办公位隔着半个公司也瞧不见盛初的影子,就给她发了条消息。 【没事吧,总监不在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公司是他的了?】 盛初回了个:没事,大不了不干了。 最后还是把后半句给删了。 她沉了口气,难受地捏了捏发酸的后颈。 临近下班,头就晕得更厉害。 在公司楼下迟迟没打到车,就在路边叫的出租车去医院。 司机听错了,把仁和医院听成了仁诚附院。 “那不然…我再拉你一趟?不好意思啊。” “算了没事。”她也没说清。 在医院挂完号往走廊长椅上靠着,害怕遇到熟悉的人,盛初一直低着头发呆。 连续的加班跟应酬让身体不堪重负,不知不觉坐在等候区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小护士叫了声号,没人应,又叫名字。 “盛初在吗?” 视线不自觉落在走廊长椅上的女孩,长发束缚在纤白的脖颈,穿着一件简单素净的白色吊带长裙,腰间坠着一条简单的丝巾装饰,脸上没化妆,一张漂亮又略显苍白的脸看上去格外憔悴,灯光落在她手背上,皮肤像瓷瓶一样透明。 盛初倏然坐起身,拿着包包忙的起身说:“在。” 护士给她扎上输液针,窗外已经暗下来。 换了个椅子靠着,房间里近是消毒水的味道,小孩子在咳嗽,大人低着头发出喉咙鼓动的声响,低着头喝粥。 盛初额头发冷汗,衣服湿黏地贴着身体,难受的歪着头靠在椅子上,手捂着红艳的嘴唇闷声咳,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都费力地半口进半口出。 她从口袋中拿出纸巾,揩去眼角的湿润。 手机嗡了好几声,盛初迷迷糊糊睁开眼,手疼的脑子都迟钝。 看到手背上有些溢血,叫了下护士。 小护士很紧张,说有些跑针,要重新扎一下。 “还是左手吧。”盛初语气温顺虚弱。 等重新扎好,白皙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明晰 ,肿胀发红处有些青紫痕迹,原本便细瘦瓷白的手腕显得愈发骇人。 盛初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习惯之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医院离开才看到冀琳的消息:【我听说十号线有人吵架,说是什么妻妾成群,你不是十号线吗?给我拍个视频看看。】 【…你可真够八卦的。】 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盛初鼻塞到呼吸都困难,又烦闷起来。 “我在医院吊瓶,换季,感冒了。”不好打字,她换了语音回复。 【你自己?】 【嗯。】 【怪不得你早上来我就觉得你脸色发白,昨晚他让你应酬到几点?】 “凌晨。”都喝了酒,盛初婉拒坐他车回去的建议,打车花了五十多,也不知道公司给不给报销。 盛初没怎么去应酬过,她应聘时也没说过要出外勤,但真到了那一步,经理在群里点她名字,她没办法不顾后果洒脱地不去。 盛初有气无力地站在路边等车。 打开手机还收到了冀琳的亲切关心。 【你是该找个男人了。】 盛初:“。” 这是什么话。 【我是让你中和一下阳气。】 冀琳入职比盛初早,俩人不是一个部门,能认识也全靠冀琳在餐厅偶遇主动投好,得知盛初这么漂亮的脸放着不跟帅哥谈恋爱的,天天蜗居在家不出门,心里冒酸泡泡。 给我我来谈。 盛初吐口气,内心默念。 她没法谈恋爱。 冀琳那边又忙的改口:【算了算了,你那身子骨,再被折腾散架了。】 光是冀琳认识盛初这两年,她大大小小都去了几十趟医院,医生说是抵抗力太弱,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容易感冒。 问及说是小时候掉过河,呛水后感冒发烧好几天,爸妈没有那方面的意识看她没事便没去医院,落下病根,便不容易好了。 “要不要我去接你?”冀琳有些担忧,盛初的声音实在沙哑得厉害。 站在路边,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身影拉长,落在机动车道被人碾压过,她又叹了口气。 听到语音条里起床的动静,盛初忙的说:“不用,我这就回去了。” 网约车司机莫名其妙取消订单,她在路边拦了出租车,坐在后排系上了安全带。 这会高峰期,冀琳过来要一个多小时,有这时间她都到家了。 “那我睡了,我的黑眼圈不能再加重了。”冀琳给她发完这条,迅速给手机开了飞行闭上眼。 盛初晚安都没发出去,手机开始倒计时停电关机。 她拉开包包的拉链,把手机放进去,翻到充电宝发现昨晚也忘了充电,手指用力捏了下包包上挂着的举着记忆面包的多啦A梦。 天气又干又燥,盛初缩在后座额头靠着车玻璃,脸颊红润,眼角都被那股闷热劲儿弄得润湿,难受地闭了会儿眼。 车停在别墅区门口,远光灯撕开浓稠的夜色,罗马柱在车灯投射下高大庄严,那扇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金色大门正开着。 下了车,盛初才意识到包包里也没装纸币,一时有些窘迫,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手机关机了,麻烦您等我一会儿。” 身后敞阔高大的身形蓦地压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递给司机一张纸币,他袖口挽着,手腕上冰凉的手表擦过她的发丝,声音低哑:“不用找了。” 类似柚木烟草的醇香浸染在鼻息,盛初不禁呼吸一滞,对这个陌生高大的丈夫有些拘谨。 男人察觉到身前女人的微颤,不动声色撤开了些距离。 “干什么去了?” 盛初微仰头看他,薄暗光线明灭分割,目光只落在他凸起硬挺的喉结处,小声解释说:“有些感冒。” 沈旻没应她这句话,透过路灯,视线垂落在她微微隆起的手背肿胀处。 随口说:“今晚要在家住,妈跟你说了吗?” “嗯。” 2. 柚子 客厅内阿姨正在炖鱼汤,开放式厨房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客厅徐徐布开。 盛初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把包包放在沙发,转头也没看到沈母。 她看向站在吧台倒水的沈旻,紧绷着嗓子问:“妈呢?” 沈旻抬步走过去低眸摘手腕的腕表,随手扔在桌面,靠着沙发说:“楼上画画。” “我要上去吗?”盛初对这栋别墅的了解只有客厅跟楼上卧室。 沈旻微屈身抬杯,喝了口水润嗓,开口仍旧浑暗低哑:“不用,先去睡。” 盛初转了转眼睛,跟沈旻之间较长的距离让她觉得自己站在很空的位置,没什么安全感。 她踌躇问:“会不会不太好。” 就算是家里任何长辈来,也没有她可以招呼不打去休息的道理。 沈旻大概心情不佳,手指用力扯着灰色西装的领带,语气并不是那么好:“管她。” 反应过来,抬眸扫向面前纤瘦的女人,又稍稍放缓语气:“去睡吧,不舒服打电话给医生。” 盛初上了二楼主卧,透过落地窗看到远处沿湖风景线,密密匝匝的灯光在高楼大厦星星熠熠。 盛初收到沈旻的消息时,并没有来得及从家里拿换洗衣服,打开衣柜却看到一件她一年前订婚时落在这里的睡衣。 简单洗了澡,躺在床上的瞬息,身上清热的水汽让空气中陌生男性的气味发酵得愈发浓烈。 她陷入枕面,闭上眼迟迟睡不着。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盛初整个人都绷紧了,眼睛微颤,最后缓缓睁开眼,看到沈旻正站在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形懒懒靠着门,凌乱的领口带着莫名其妙的性张力。 “妈呢?” 盛初手指按压着床单,肩膀撑起薄被,缓缓在床头弓起身。 陌生又熟悉的男性沙哑嗓音在朦胧的暗处不疾不徐,“跟她说你感冒,在楼下练琴。” 盛初“哦”了一声,微微动了动胳膊抱住屈起的膝盖,削瘦的肩膀往后抵着靠背。 隔着溟濛的薄暗,他优越的人影稍晃,嗓音低沉缓慢说:“你睡,我站会儿就走。” 沈旻低眸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指骨在漆面花纹上流利打磨,随性的语调带着一种从容的性感说:“她临时回来祭奠外公。” 盛初又干巴巴“嗯”了一声。 空气忽然沉寂下来,她团了下薄被拢住暴露在冷湿空气中的脖颈。 沈旻似乎抬了一下眼,黑暗中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他抬步往阳台走,随手拉上玻璃门,靠着围栏捞起打火机点了根烟,猩红的火光伴随着“咔啪”一声,隔着没拉紧的窗帘薄纱辉映进来。 盛初蜷曲在床上,陌生的气息几乎把刚洗过澡干干净净的她瞬间包裹侵入着。 隔着隔音效果很好的玻璃门,盛初敏锐的耳朵仿佛听到男人金属领带夹滑过真丝领带时,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精神绷紧几分,感觉到睡裙卷到腰部,莫名有种轻而易举就会暴露的不安感。 手指悄悄在腰上扯了扯,没彻底扯下去。反正也盖着被子。 她拧着眉闭上眼,下巴往被窝里埋了埋。 沈旻从盛初并不安分的窸窸窣窣动作中看出她没睡着,重新进来关上阳台的门,声音在空洞的卧室冷不丁响起。 “睡不着?” 过烟的嗓音有些过分沙哑跟疲乏,被窗外月光映照出侧脸棱角分明,气质逼人。 盛初窸窸窣窣坐起身,顺势扯好纤长的蕾丝睡裙边缘,在薄暗的空气中找到沈旻的影子。 她声调不高不低,宛若在顺从安静的黑夜。 “有点。” 她习惯一个人睡,且还要在非常安静且黑暗的环境中才能入睡。 更何况,任由一个陌生男人在房间,她能睡着就怪了。 沈旻微微挑眉,拐回正题问:“能开灯吗?聊聊。” 盛初从卧室出来时,男人西装革履的背影在廊灯下明朗高挑,声调寡懒徐徐落下一句:“穿上外套,有些冷。” 目光落在他的背影,瞧见即便是被熨帖合身的定制西装也有些微微发褶。 他秘书在一周前发来消息,说他这一周都在纽约出差,偶尔中转其他地方巡视开会,也都会给她发来消息报备。 订婚这一年来,秘书大概也是授了他的意,把他的行踪事事跟她这个“毫无关系”的人一一详述。 没有记错的话,他是今天才出差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年前,盛初跟他的订婚仪式在两家商议决定之后,决定去繁从简,低调举办。 结束后次日,沈旻飞往海外开拓市场,之后各种辗转,鲜少回国。 在约定好的结婚日期前夕,沈奶奶因复杂冠心病而飞去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治疗,导致婚礼并没有顺利进行。 以至盛初跟沈旻之间,从始至终只有微信上简短的对话“你好”跟订婚夜的那一晚。 盛初没来过书房,裹着驼色披肩,脸颊被闷的坨红,明亮眼眸盈着水光,长发也被紧紧绷在披肩之下,显出独特的凌乱美。 沈旻身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子只开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见盛初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坐。” 盛初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面前还放了几个蓝色文件夹,让她有种莫名在面试的错觉。 等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又正襟坐在对面椅子上,松松散散的姿态往后靠时,拘谨的盛初觉得自己是刀刃下的鱼肉。 盛初在一年前订婚之际,对沈旻有简单了解,出身名门,祖上是皇亲贵胄,父亲是商界赫赫有名的人,母亲亦是珠宝企业巨鳄宠爱万千的长女。 传闻近些年这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太子爷已跟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隐婚,有了家室专注家庭。 然而,与他家境并不契合的盛初对这些并不敏感,她生活简单,循规蹈矩,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会给家庭带来利益的人,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并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除了祭奠外公,妈回来给老太太跟国内的医院洽接,确定治疗方案,下个月要转回国内治疗。”沈旻视线笔直,注意着盛初的表情,看到她眼神中明显的怔忪。 盛初被消息砸得反应慢半拍,还记得当时是因国内医疗设施并不完备才去的国外,犹疑不解问:“国内的治疗方案更好吗?” “想回国静养。”沈旻双手合着放在桌面,习惯性的注视着她的脸,“她一直都不习惯在国外生活。” 见盛初没吭声,沈旻身子落拓往后陷,问得很直接。 “对婚礼有什么要求吗?” “要办婚礼吗?” 婚礼似乎并不重要,何况他们都还瞒着旁人没领证。 沈旻姿态很轻松,眼神却带着跟往常不同的认真:“你决定。” 盛初前年刚参加了发小的婚礼,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化妆,到了晚上,男方朋友还要闹洞房,那场面让她觉得难堪。 “不办吧。” 沈旻不置可否,只是问:“还有吗?” 盛初在这一瞬间才有了些要步入一段陌生关系的实感,她在前一天还在安慰自己,陌生的婚姻本就形同虚设,把它当做不存在无可厚非。 这一年来她确实快要忘记自己订过婚。 “没了…” 沈旻说了个“好”字。 似乎是因为盛初的情绪太静,沈旻又抬起眼皮问:“你对婚姻有什么期许吗?” 期许? 盛初盯着男人那张昳丽的侧脸,光影下硬挺的鼻骨微微晃动出光线的虚影,漆黑又散漫的目光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认真跟压迫力。 这张脸逐渐在脑海里跟她丈夫这个身份对应上。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按照他上一句的回答,大概仅是客气询问她的需求。 “没有。” 盛初手指不留痕迹从桌面滑下来,五指交叉着放在了合并着的膝盖处。 书桌右侧连着一组胡桃木柜体,原本放文件收纳的地方放了一盒子别的。 盛初思绪不太集中,可以说有些空,拿出来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超薄,大号,螺纹型。 没拆封。 “过年如果需要我跟你回家,提前给我发消息,爸工作很忙,妈以后还是跟爸在纽约定居,平常不用去看他们,也不用联络什么感情,老太太如果说你什么,推给我就行。” 沈旻身子往前了一些,手肘搁在桌面,右手架着扶手,“我在我家名声不怎么好,你说什么都成。” 名声不好? 盛初烫手山芋似的把东西重新放进去。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沈旻扫了一眼她拿的东西,口吻随意说:“秘书买的。” 他让人买些生活用品彰显生活气息。 他虽在回国也有三个月之久,但平常多住在酒店,这套没人住过的别墅过于缺乏人气。 盛初又神色不变点点头,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嗯。” “我们还要……领证吗?” 沈旻低眸扫过她紧绷的肩,语调散漫说:“再说吧。” 订婚、领证都是一年前双方家长见过面后谈好的,如果不是老太太生病,沈旻在国外忙于工作,盛初又从未主动提及,在一年前她便已经成为他法定意义上的妻子。 盛初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对这场婚姻也并没有什么想法。 “嗯。” 或许因为盛初的反应实在太像提线木偶,对这场婚姻的重视度并不高,沈旻手指在桌面没节奏点了几下,向来能够直透人心的男人,此时看不出他的妻子对这场婚姻的态度。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盛初愣了一下,想了想问:“之后我们要住在一起吗?” 他只说要搬过来,没说要不要睡在一个房间。 “或许。” 不知道商人说话是否都这么不显山不露水,但或许因是对待婚姻,他没有上位者常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眼神显得有些放松跟沉静。 “…好。” 沈旻微微扬眉,略所思索,随后说:“没了?” 盛初点点头:“不然呢。” 即便住在一起,他们大概也不太会有什么交流。 这是彼此对这场无名无实婚姻的态度。 沈旻从这儿开始才真正疏散下来,他站起身,骨节分明的大手捞起搭在黑皮靠背上的西装外套,布料噌噌摩擦声顺着他的姿势随之消失,安静下来,落下皮鞋在地板哒哒的声响。 “行,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盛初侧过头,看到质感黑色衬衫将男人的双肩勾勒得极其宽阔且平直,因散漫的走姿而微微褶皱的后背衬衫纹理在光线下浮动,显现出几分游戏人间的独特气质。 盛初微垂下眸,手指抓着披肩,重新回了房间。 晚上并没有睡着,卧室步入式衣帽间的首岛柜内,顶级腕表的自动摇表器内部那圈细微的冷蓝色氛围灯忽 明忽暗。 盛初有睡眠焦虑症,莫名觉得那个亮光就在眼前晃,坐起身乌黑的眼睛盯着看,起身面无表情给他扔到了衣帽间内。 第二天醒来后才想起昨天晚上干了什么,急匆匆爬下床,捧着东西迅速给他放回原位。 上班的生物钟很规律,时间刚过七点,她精神不济坐起身,眼皮耷拉着,反应了一会,想起什么,侧目看向卧室阳台,沈旻并不在卧室。 洗漱完下楼,庄问雁正在楼下用早餐。 “妈,早上好,我昨晚睡着了…” 睡眠不足导致的脸色略显苍白,盛初抓着黑檀木雕花围栏从二楼往下走时,甚至有些腿软。 庄问雁扭过头,注意到她不正常的走姿,不禁笑着问:“是不是没睡好?感冒好些了吗?之前就听你妈说你身体不太好。” 盛初见沈旻坐在旁边沙发上,屈膝抱着电脑查看文件,穿着一身居家服,看上去温驯自在。 她错开眼点了点头说: “已经好了。” “看你那黑眼圈,脸色也没什么血气,工作是不是太忙了?改天我找个中医给你看看。” 庄问雁摸了摸盛初的头发继续说:“我就说这个房子地理位置不好,买的时候都没测过风水,应该重新购置,等过段时间得了空,让你叔叔那边给专门设计一套婚房,反正他在美国也是闲着。” 盛初忙的补充说:“没有,妈,我就是还不习惯。” 说完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口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沈旻。 他头也没抬,屈身坐在她身边的位置,捏着刀叉用餐。 庄问雁拉着她的手,手指摸了摸她起了薄茧的指腹。 订婚后沈旻大部分时间在国外出差,盛初不习惯也正常,毕竟是夫妻,久了自然契合。 “不习惯就先不跟他睡,也别总由着他。饿了吧,坐下吃饭吧,我做了鸡蛋羹。” 沈旻捏着刀叉吃了口蛋黄酱牛排,听言,指节微顿,抬头看了眼庄问雁。 盛初坐下,看着眼前的鸡蛋羹,喝了口水,吃了一小口。 庄问雁眼睛里带着期许问:“怎么样?好吃吗?” 盛初忙的点点头,乖顺地说:“嗯,好吃,谢谢妈。” 庄问雁很高兴,越看盛初越喜欢越满意,欣慰地说:“好吃就行,我大概会在国内多住几天,等腾出时间我们去买一些烘焙机器,在家做些西点。” 盛初听着那句多住几天,一抬头,隔着芬香的空气跟身侧的沈旻对视上。 她微微错开,又吃了一大口,在嘴巴里咀嚼了半天,嗓子里像有什么隔挡,迟迟咽不下去。 眼前的鸡蛋羹忽然被旁边沈旻伸手拖走,抢走吃了。 她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被吓了一跳,随后眼睁睁看着他放在自己面前,拿着小勺慢条斯理品尝她没碰过的另一端。 庄问雁见状满脸黑线:“你想吃不能让阿姨去做一份,少你吃的了。” 盛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厨房阿姨切了水果端上来,荔枝剥了壳,放进玻璃冰盏里,又笑着问:“盛小姐喜欢吃什么水果?” 盛初礼貌说:“我都行,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新来的阿姨看了看她,又看向在旁边散漫坐着的沈旻身上,两张过分出挑脸越看越般配。 “盛小姐长得真漂亮,性子也好,跟先生很配。” 庄问雁在旁边笑,向来大方从容,也并不介意阿姨的多嘴,反倒津津乐道起来。 “是吧?哎,我得把订婚时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你们看看,当时摄影师发给我了,你俩估计都没看。” 庄问雁上了楼,盛初捏着珐琅小叉尝了一小块蜜瓜,空气里漫出很淡的甜香,果肉口感细绵,接近奶油味,比她家水果店的好吃很多。 其中最好吃的就是柚子,白色的筋被处理得很干净,口感是干净的回甘,她不由得吃了两三块,以此消磨此刻寂静的时间。 庄问雁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的信封中装了一沓照片。 摆在桌面给盛初看:“看看,这拍得多好看,这长相站在一起都以为是平模。” 十几张图片大同小异,盛初看着照片上的两张脸甚至都有些陌生,这种陌生感主要原因是她旁边站着表情从容自如的沈旻。 两人都穿着白色衬衫,盛初有些躲避镜头,视线含着,而他一贯直视镜头,冷峻不羁,显露出骨子里的骄矜贵气。 “等过两天把照片发给你公司的员工,让他们也欣赏一下。”庄问雁乐呵着开玩笑说。 嗯? 盛初眼睛都睁大了,但却没说话,转头看了看沈旻。 沈旻撩起下眼皮,起身捞过照片的同时,顺手把那份柚子推到盛初面前,语调平静道: “干脆邀请他们晚上来家里参观得了,门票钱看着给,我也不用去上班了。” “说什么鬼话…” “这些照片我就给老太太带过去了,你俩想要自己再拍。” 沈旻从中抽走了一张照片,目光落在面前桌面上那张三寸照片上,同样穿着白色衬衫的两张脸都没太多表情。 伸手压在指尖,重新坐下后手机响了一声。 来自“一”的微信消息。 来自“一”的微信转账100元。 沈旻抬眼扫了正在吃那瓣柚子的盛初一眼。 身子陷入那张深灰色皮单人沙发,合上手机打开膝盖上的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钱并没有收。 3. 台阶 盛初跟庄问雁上楼看昨晚画的油画,一边上楼一边还说晚上睡不好估计是床的问题,主卧那张床有些软,让她一会儿跟沈旻去买张新的床回来,生活不能凑合。 沈旻独自坐在客厅抱着电脑查看秘书发来的文件,工作处理到一半,目光落在桌面放着的一根起了毛边的黑色头绳上。 坠着一个呆呆的白兔子饰品。 他倏然合上电脑。 起身正好对上二楼从画室出来的盛初。 沈旻阔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稍稍侧头看向室内,嗓音微沙问:“怎么了?” 咫尺之距,盛初一米七三的身高被整个笼罩住,她往后退开两步,微微仰头说:“妈的颜料用完了,问备用的放在哪里,我没找到。” 那幅画并没有画完,盛初跟沈旻重新进入画室时已经被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场面堪称血腥。 “画得不好,本来还说送给你的,等下次我再给你画一幅,初初喜欢什么花?” 盛初对花的了解并不多,就想了一个花里最简单的说出来:“向日葵?” 很多人学油画都会从向日葵开始。 “行,下次就给你画一朵向日葵裱起来。”庄问雁撂下笔说。 庄问雁也并没有真的要他们去买床。 倒是趁着天气还不错,让盛初陪着去挑几件礼物送给许久未见的挚友,她约了几个好友喝下午茶。 又跟盛初说:“等老太太月底回国,还是跟你爸妈一起吃个饭吧,也算个礼数。” “月底回来吗?” “对,老太太身体不太好,身边也离不开人,沈臻工作也都在纽约,现在沈旻不是……你紧张什么,我听老太太说你经常给她发短信?”庄问雁看着她这个紧张劲,轻笑安抚着。 盛初生日时收到过老太太的电话,后来便经常给她发消息慰问。 因老太太生病需要静养,交流也算不上多。 “你跟沈旻的婚事确实很仓促,家里也没准备好,但不管那些形式怎么样,老太太对你们这些小辈都是真心的,经常念叨着,等她病好了……”庄问雁沉沉叹了口气。 盛初心里微微一动,认真听着又有些怅然。 庄问雁又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可不知道你们两个当初是……” 是联姻。 联姻是盛初的生身父母提出来的,沈家父母同意后,这桩婚事便变成了两人的情投意合,共结之好。 庄问雁的停顿带着明显的暗示,盛初忙的开口接话:“妈我明白。” 庄问雁拍了拍盛初的手,又让沈旻开车去了市中心,挽着盛初去店里购买些礼物,中间庄问雁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挂断没接听。 注意到盛初的目光,才淡淡说:“你爸,不用管他。” SA看到庄问雁进来,笑容可掬迎上来,给她推荐店里刚上的几款丝巾。 盛初记得这个牌子,站在一旁没说话。 只是暗想不仅沈家家大业大,庄问雁在没嫁给沈旻的父亲之前,家境亦是富可敌国的港城富商,只不过家道中落,龙游浅水遭虾戏。 而后谁都没想到,落败的庄家跟首屈一指的沈家结契的新闻倏然在报纸上轰动,即便不太喜欢上网的盛初也看到了港报上的八卦新闻,指认沈臻的种种劣迹,说庄问雁嫁过去后势必委曲求全,今日一看倒也不全是真相。 盛初下意识看向靠在旁边兴致缺缺的沈旻。 他倒是从未在新闻上出现过。 大概对买首饰这件事上兴趣不大,平日的装扮也都是各大高奢合作方把新品送至他家,此时男人手里提着车钥匙,微压着肩垂眼,敏锐察觉到视线就惰怠地抬了下眼皮,随后不疾不徐走过来,听庄问雁问手里哪个更好。 他大眼扫过,随意应了声,声腔及其敷衍:“都挺好的。” “啧,让你选一个适合小初的。” 庄问雁一边在盛初脖颈处比划着那根项链,说一会还要买一条手链送给她,就当是她这个婆婆许久未见的礼物。 庄问雁不由得为儿子婚后的生活感觉堪忧。 半点没遗传父亲的花言巧语,如何能够相敬相爱和和睦睦? 一会还是去看看床吧。她忧愁地想着。 沈旻走过来,目光落在玻璃柜台上的几款钻石项链,一眼看到那款蓝色钻石项链,石居中,周围环绕着16颗白钻,链条简约精巧。 他站在盛初面前,没太注意距离,薄底皮鞋脚尖跟她只有一寸之距,微微低眸,落在女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处,灯光下白的晃眼。 他稍稍错开眼说: “这个?” “诶这个蓝钻确实不错,跟初初的手链颜色很搭配。这个呢。” 一个小时候后盛初被庄问雁的选择困难症折磨得不堪重负,溜进卫生间,才瞅见在吸烟区懒懒靠着的男人。 那一身黑西装敞开着,露出内里整洁的白色衬衫跟松松垮垮的领带,领带夹也被随意别在旁边,斯文败类模样外泄。 他看到人,伸手掐灭烟,说:“妈有点购物狂,你附和她点儿就行,喜欢什么自己挑,一会我来结账。” 盛初对奢侈品并不感兴趣。 她只是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带着淡淡的苦柚,竟闻不出是什么品牌。 “买什么都可以吗?”盛初跟在他旁边,微仰头才深刻意识到一米九的男人到底有着如何优越的尺寸,显得她穿着高跟鞋也毫无盛气凌人感。 “嗯。”他侧眼,从鼻腔发出一个类似气音的应声。 盛初便没再说话,沈旻多看了两眼等了个空。 向来被奉承讨好的人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从长廊往店内主推系列区走,盛初穿着昨日的高跟鞋,踩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声响,后脚跟像是踩在尖锐滚烫的岩石上,拐角时没注意到一个浅显的台阶,骤然崴了一下。 身侧正低头回消息的沈旻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盛初身子往后靠,双手下意识攀着他的臂膀稳住身子,手指借着力把他西装袖口的扣子都给扯掉了,肩膀砸在他胸口处猛撞了一下,裸露在外的肩擦过男人的硬质衣扣,按压出一个浅薄的红印。 “嘶。” 盛初眉心紧皱,剧烈的痛带着骨头的响动疼的她眼泪分泌,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子,跟都断了。 她就不该穿什么高跟鞋。 把这笔账默默记在徐正诚身上,感觉到胳膊上逐渐加重的力道,指下隔着单薄布料也能摸到清晰地小臂肌肉线条,才忽然意识到她跟沈旻贴得很近。 鼻息间被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扑满,陌生冷硬的男性气息让盛初暴露在外的柔软脖颈骤然绷成线。 她小小地吸了下鼻子,随后缓缓松开他的手臂站稳,又被沈旻反手紧扣住,一把拉过去。 肩膀上的力道很重,压得盛初有些痛,又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隐隐的力道在隔了一层单薄布料的肩颈处印了许久。 沈旻提着人坐在旁边长椅上,目光看向听到动静连忙过来的员工,店员被他波澜不惊的视线攫住,低头慌张给经理打电话。 “沈总,抱歉。” 他没想到受伤的是最高资方的爱人。 沈旻不知道他在跟谁道歉,看了一眼盛初的脚踝,只是随口问:“台阶是做什么用的?” 语气里惯常的态度让人瞬息紧绷起来,他额头冒汗,连忙道歉:“这个……对不起,我刚来,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让清楚的过来。” 盛初脑子还是钝的,只是承着肩膀发麻的力道,感觉沈旻的视线也紧紧扣住了她纤细骨感的脚踝。 这样的目光让她紧张,按捺不住收了收脚试图移出他的视线范围。 没过一会,庄问雁匆忙走过来,被吓了一跳说:“哎呀怎么弄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旁边紧跟着走来的负责人穿着一身工作服,战战兢兢看了眼沈旻,汗流浃背地弯腰赔罪说:“抱歉盛小姐,是我们的失误,我们这边准备了专车送您去医院,实在抱歉。” 盛初被她这声说得受宠若惊,也觉得刚才沈旻有些凶。 甚至可以说那种骨子里从小娇生惯养的高高在上让人不适。 盛初身子往后靠了靠,双腿又 往后稍稍移,仰着头看面前陌生的丈夫: “没事的,我就刚才疼了一下,真的没事,你看都没肿。” 沈旻去提着一双新的平底鞋过来了,负责人匆忙赶来,看到沈旻那面无表情的样子,面色发白,低声恭谦地喊了声“沈总”。 盛初再三说自己没事不用去医院,庄问雁才放下心。 又叮嘱说:“你要感觉不舒服,就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的妈。”盛初笑着,觉得全世界的妈妈好像都是如此。 沈旻看着盛初站起身,踩着平底鞋还稍稍有些跛脚,踝骨处已经开始泛红了,他抬眼问她:“真没事?” 盛初被刚才沈旻的严厉给吓到了,此时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些,还稍微有些忌惮。 “真的没事的。” 盛初最终被庄问雁拉去附近的骨科诊所检查。 庄问雁煞有其事说:“可不能我这一回来你受伤了,改天我怎么去见老太太。” 她半开玩笑的意思,让盛初觉得受伤是她的错,于是有些紧张。 好在医生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庄问雁才松下心,叮嘱她高跟鞋还是不要买那么高的跟。 “跟上刑具似的,走路都不方便,你这个个头就刚好了。” “我知道了妈。” 中午在餐厅定了位置,庄问雁点了荷斯坦炸牛排、小红莓配鹿背、土豆沙拉,又让服务员上了刚从日本空运过来的蓝鳍金枪鱼。 盛初坐在两人中间,盯着餐桌有些跑神儿。 “小初?你现在在哪个公司上班?” 盛初捧着水杯喝了口水,抬头放下水杯说:“还是之前的公司。” 盛初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博策实习,当时刚从学校宿舍搬出来,还没来得及找房子,沈家便说沈旻有空着的别墅就在她公司附近。 说是附近,开车还要四十分钟,坐地铁则更远。 即便沈旻那时在海外工作并不常回来,盛初也不好意思住,更不习惯一个人住别墅,便直接搬出来找了一个一居室的小房子。 庄问雁笑了笑说:“你先喝。” 盛初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润唇,最近天干,她嘴巴都要裂了。 “都忘记问你了,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晚上让阿姨做一些。”刚点的这些,盛初都没吃几口。 盛初想起了昨天的鸡蛋羹。 她不喜欢吃鸡蛋,但是又喜欢吃甜品里的面包胚。 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我都行,不怎么挑剔。” “沈旻倒是从小到大挑得不行,去美国才学会的下厨。” 盛初扭头看了下沈旻,跟那双锐利随性的目光对视上,又不留痕迹移开。 “是吗?” “回国了之后就没下过了,没人能有幸尝过,估计厨艺也不咋样。你如果不喜欢有人在家,安排阿姨上门就行。”庄问雁又握着盛初的手指,有些怜惜心疼地看着她纤瘦的胳膊跟脸颊。 “怎么这么瘦?这可不行。” 盛初内敛地笑着,摸了摸脸:“不瘦了。” 从餐厅出来,庄问雁说让盛初一同去祭拜外公。 倒是一直陪衬的沈旻忽然开腔说:“我送盛初回去。” “回去干什么?一起去不就行了?” 盛初不知情况,下意识向着沈旻,说:“妈我就不去了,我昨晚没睡好,还有点犯困。” 说完,看了看沈旻。 沈旻把盛初暂时送回别墅后,又送庄问雁去墓园祭拜外公。 老一辈的规矩,未过门的妻子祭拜去世长辈会遭晦气。 沈旻跟着庄问雁一同在附近花店买了花,往墓园深处走去,庄问雁剜了他一眼说:“你俩这一年没在一起住吧?” “您挺火眼金睛。” “你那房间都没她的东西,整个干净得都能放国博展览,随便买点避孕套就想瞒着我?你就给我装吧。” 沈旻迈着长腿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说话仍旧带着一股让谁都不好过的架势,说:“我装什么了,不按照你吩咐订婚了吗?” 4. 便利店 俩人订婚加结婚全家上下最期待的人大概就是老太太,提出让盛初毕业后住在别墅的人也是她,在隔着太平洋的老太太心目中,即便沈旻工作重心还在国外,但在一年的夫妻关系下已跟盛初日趋密切。 庄问雁哼了声,说:“从你户口本上姓沈开始,你就应该知道你的婚姻自己做不了主,我跟你爸不也是包办婚姻,我嫁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可不喜欢我。其他的我不过多管你,老太太回来没几天了,你至少别让她看出来。” 老太太人看着温和慈祥,在沈家也余威犹存。 庄问雁此时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目光看向沈旻:“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两个证领了没?” 沈旻回答得也直接:“没有。” “你们就准备这样瞒着??”怪不得她看着处处不对劲,俩人跟才第一次见面似的,完全不像日夜昏聩的亲密夫妇。 一年前两家饭桌上商谈好的,跟林家订婚之后三个月领证结婚,结果没两个月老太太飞去美国治疗,导致婚礼并没有顺利进行。 可即将破产清算的林家等不起,沈家注资后,默认两人按照原计划领证,推迟婚宴。 老太太一直心怀愧疚,几次三番说等她病情转圜,重办一场盛世婚礼。 庄问雁又看了看沈旻,倏然放慢脚步试探问:“小初是不是……不愿意?” 沈旻插着口袋,心不在焉说:“我当时工作忙,搁置了。” “我看你就不想结是吧!” 庄问雁皱紧了眉头,又想起当时跟林家联姻,林家是怎么狮子大开口的。 而今林家不仅脱离险境,生意可谓如日中天,这证还没领。 沈家一家人都在纽约定居,从沈旻结了婚后庄问雁也没再多问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田地。 “老太太可比我精明,她心里是真的喜欢盛初……这个月回来之前,你们把证领了,装也要给我装出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被她看出来她再气出个好歹来,你就下去跟你爷爷解释吧。” 祭拜结束后,庄问雁又去了一趟skp给盛初买了一个最新款香奈儿手链让沈旻送给她。 又缓下声线说:“这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 沈旻看着手链,莫名产生些反感,扔在车上都没拿下来。 庄问雁去跟朋友下午茶,回来已经晚上。 临时要飞去江城,约了一个老朋友看音乐剧,并参加对方的生日宴。 原本也没打算在这儿住。 住这里也不过奉命查看两人的婚姻情况。 庄问雁十九岁生下沈旻,那时她正当年轻,正是前途无限的时候,意外怀孕又逢家中生意落败,压着屈辱嫁给沈臻后,退而求其次借助沈家的资源丰盈自己。庄问雁骨子里要强,一心扑在工作上,沈臻的爱都排不上号,更何况这个儿子。 于是沈旻从小都被家里的菲佣照顾长大,一直到他十七岁独自跑去美国读书,庄问雁才恍然意识到她那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弥补不回来的母子情也从未想过弥补。 沈旻把她送回来,收拾了行李,又换了套衣服下来,再次返回机场。 从楼上下来的盛初见此状况还没问出口,就听到说:“妈临时有约,我送她去机场。” 盛初迅速下楼,“我一起去吧。” 庄问雁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盛初双手合着放置身前,说:“我跟妈再聊会儿天。” 庄问雁瞬间心一软,又瞥了沈旻一眼。 车上盛初跟庄问雁聊天内容也都是双方家庭的事,又慰问老太太的病情。 如若不是老太太临时生病,庄问雁也不乐意跟着沈臻一同在国外生活,但她更不乐意落得一个不孝顺的名号。 “婚礼暂时不办?”庄问雁看了眼驱车的沈旻,“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大事,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人生。” 车开到一半,车窗上滴滴答答落上了雨。 沈旻开了扫雨刷,发出“嚓嚓”声响。 原本便沉稳的声线在阴沉的车内显得磁质低沉:“谁说不办,还没准备好,家里不都没人吗。” “你表哥不是在京市吗?” 沈旻说:“行,那我俩去办。” 庄问雁懒得跟他说话。 盛初看了他一眼,手指忽然从口袋中摸到沈旻的那枚透明纽扣,手指在纽扣的丝线上扣着。 庄问雁没多说,俩人的婚姻太匆忙,别说家里没什么人,办了婚礼也都是应付宾客,昭告媒体。 只是捂着盛初微凉的手说:“最近昼夜温差大,我看天气预报好几天都有雨呢,注意点可别感冒了,我之前就听你妈妈说你经常感冒,我这就回来了一次就碰上了,有没有让医生检查过是什么毛病?” “已经好了,检查过,没检查出来,可能就是免疫力差。” 盛初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小时候太贪玩。” “得多养养,等下次来我带点滋补汤喝一喝。” “沈旻也该喝点鸽子汤牛鞭汤什么的。” 沈旻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嗯字,极其敷衍又不着调。 车停在机场A1口,沈旻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拉到安检口。 庄问雁提着包包也要走时,又忽然想起什么,跟盛初说:“后备箱那箱燕窝你拿回去吧,回来那天遇到你妈,闲聊了两句,礼物我心领了。” 盛初看着那箱东西,还愣了一下,庄问雁大概也瞧不上这样规格的礼物,何况她才刚回来,就能跟钟若华遇上,何尝不是提前打听了。 “妈……”盛初此时张口却没说出来话。 庄问雁过了闸门,回头看到沈旻单手抄着口袋伫立在门口等客区,身侧站着穿着温婉简单的盛初。 “行了,走吧!”庄问雁跟他们说完,戴上墨镜提着行李箱去候机。 看着庄问雁进站后背影彻底消失,没有回头,沈旻才转过身。 回头看到盛初穿着薄薄的针织外套,里面就一件单薄的白裙子,双手合并着放在腹部,长发被冷雨中的风吹到肩膀之后,露出大片瓷白明晰的脖颈,背后阴郁的光线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沉暗。 肤色不知道太苍白还是被风吹得,只有鼻尖一点红显得没那么病态。 “走吧。” 盛初跟着走了几步,沈旻也不吭声,她忍不住开口说:“你回去吧,我一会自己回去就好,就不跟你回去了。” 妈也走了,她今晚应该不必跟他住在一起。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忽然回来。 “干什么?”沈旻停下脚步,回头睨了她一眼。 “我饿了……我看到旁边有家便利店,想去吃个便当。” 这家便利店是国外连锁店,首次入驻京市,多方选址后定在机场入口处,机场距离市中心颇远,外卖配送费高达七十多,她很想尝试店里的马克定食。 沈旻微挑眉,又看了一眼远处渐大的暴雨,转移方向往便利店走去。 仗着腿长的优势,他的走速很快,盛初来不及愣怔,小碎步跟上,见沈旻打开玻璃门口,手掌撑着门等她进去。 盛初加快脚步,从门口的冰柜里拿了自制饮品,在货架上拿了泡面蟹棒跟芝士鱼丸,结账后让服务员给她加了水后,坐在靠窗高脚凳上搅拌在一起。 叉子搅拌着,没看到旁边的人,一回头扫见他拿了一杯咖啡过来,放在她旁边的高脚桌上,伸手脱掉身上那件铅灰色长大衣,屈身坐下。 沈旻对这种能放一周的冷藏盒饭跟快餐没有任何食欲,速溶咖啡也只喝了几口就皱着眉头。 大手捞着那件大衣递给身侧穿着单薄的盛初。 盛初下意识抱着,一脸迷茫问:“怎么了?” “不冷?” 盛初也不客气,披着穿上了。 真有些冷。 “谢谢。” 温热又陌生的气息暖烘烘地整个把她包裹住。 便利店的落地窗外正在下雨,车流来来回回碾过泥泞雨水,玻璃窗上的雨珠一寸寸模糊着视线,把沥青路上的前车灯都润成了一团红圈,像阴郁雨天的红日。 潮湿的空气发酵下,空气变得阴冷,盛初低头慢吞吞吃着面,没有汤汁,仍觉得身体有在逐渐回温。 她吃饭不习惯说话,跟沈旻更没什么话题可聊,只是隔着浓郁的芝士蟹棒味,还是闻到他大衣竖起的领口处那股很淡很清的柚子味,领口贴着脸颊,顺着徐徐探入鼻息。 午间在外的餐桌上似乎有一道菜搭配了文旦柚,带着一种成熟水果的清香,留存到现在,在雨天发闷的便利店反猛然反扑撕咬过来,灼得她耳根热。 她低着头吃面前的马克定食,眼睛盯着面前的玻璃窗,看着雨水不堪重负一颗颗往下落,忽然想,雨天,一个平常的雨天。 在便利店等航班起飞的女生盯着这边看了好一会,一直到俩人不再说话,她才扯着朋友的衣袖激动地说:“看吧看吧,我就说肯定是朋友啦,你别这么刻板印象。” “这种类型,玩不死你……” “你不懂。” “可是他们一看——” 朋友话都还没说完,女生就已经站起身过去了,双手捏着手机,十分紧张地在他背后喊了声:“您好,那个……你也是在 等航班吗?” 女生年龄不大,背了个香奈儿经典款的包包,穿着小香风的外套,脖颈挂着西太后的珍珠项链,长卷发,语调动作以及眼神都格外鲜活生动。 沈旻都懒得说话,稍稍回了下头说:“有事吗?” “可以加个微信吗?”女生目光灼灼盯着沈旻看,很直接。 靠,真帅。 盛初坐在旁边,听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生。 一边认真吃着面,一双乌黑的眼咕噜噜地转。 沈旻笑了声,那声笑带着点轻浮意,抬了下手指,朝盛初的方向:“你问她,这我太太。” 嗯? 盛初懵了一下,嘴角挂着沾满芝士的面,生吞一口,稍稍回头看向他。 眼神倒是极力平静着没暴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女生捂着脸跑了。 人走之后,沈旻起身捞起车钥匙,朝正在捏着小叉发呆的盛初说:“走了。” 推开门往外走,潮湿的雨水扑面而来,风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看了一眼只穿着一件单薄长袖的沈旻,风把衣服吹得熨帖在腹部,露出一些隐隐弧度,跟腰间一截黑色冷硬的皮带。 他单手拉开副驾车门,问她要地址。 盛初系上安全带,点开微信,界面除了那句“你好”跟转账之外,新增新三条则是她家的地址。 盛初又忽然想起她的包包还放在别墅。 “能先回一下你家吗?我的包还在那儿。” 沈旻控着方向盘倒车,随口问了句:“里面有什么?” “没有……充电宝耳机,但是我就一个包。” 她会装一些纸巾跟卫生巾备用,充电宝原本是为了防止手机不巧关机,却忘了充电。 “我一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临近下班时间,路上有些堵车,沈旻单手搁在方向盘上,想起过两天他还要出差,忽然问盛初:“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 盛初靠着黑皮椅背,微微侧目,小小争取着:“等沈奶奶回来,可以吗?” 沈旻侧头跟她对视,随后启动车陷入人流:“到时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好。” 【盛初?你没在家吗?】 盛初看到房东给她发的消息,回复说:【还没,有什么事情吗?】 【等你回来再说。】 盛初不以为意,她租房签了半年,才租三个月,房东就想变卦涨房租,旁敲侧击了她好几回。 房东不明说,盛初也无暇顾及。 吃饱了就犯困,雨天也最适合在家里睡觉,沈旻开车特别稳,她靠在副驾驶昏昏欲睡,中途忽然被鸣笛声惊醒,她板直了腰,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睡着。 车内骤然放了轻音乐,没听过的英文歌徐徐在耳畔响着,像是在给她做英语听力,脑子就更转不动了。 车停在她所住小区门口,沈旻打开半截车窗往外看,雨天红色的小棚子下扑面而来的小摊卤煮味沁入鼻息。 被雨后傍晚的湿气扑得清醒了些,盛初正要推门下车,身侧男人性感低沉的声腔微重响起:“等等。” 盛初不明所以侧目,沈旻搭在方向盘上,眉眼漆黑上下梭巡了两眼:“你考驾照了吗?” “考了。”盛初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 考是考了,但停车位一个月大几百,早高峰堵一个小时也不如地铁快,车落地就贬值,她想再等两年再买。 更何况,号有那么好摇到吗。 盛初此刻扫见身侧一辆开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经过的少年,才意识到他叫住她的目的。 沈旻眼神都没移开,盛初被他看的头皮发麻,有种莫名被骂了一顿的错觉。 盛初充耳不闻,又想起什么,手重新合上车门,隔绝了车外绵密的雨滴和嘈杂人声。 “那个……我转给你的钱你收一下。” 除了结婚协议上答应的,盛初无心跟他的其他资产牵扯上任何关系。 她深知或许在沈旻心里,这场婚姻是带有目的性的明码标价,她也的确图他的身份背景才同意跟他结婚,可骨子里的坚持让她并不想变成贪图富贵之人,最终沦落得无法收场。 沈旻听言,抬眸侧眼不偏不倚看向她:“什么钱?” 明知故问。 盛初还是提醒他说:“昨天的打车钱。” 沈旻这才不疾不徐身子往后靠,蓦然笑了声说:“行。” 目光落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上,嘴里的话到唇边陡然改变了主意,心血来潮说: “那你是不是得接我一次?” 5. 大衣 从那辆黑色欧陆上下车,盛初撑着车上的雨伞往破旧巷子里走,青色的青苔气息在雨夜愈发浓重起来,雨声渐大,未被雨伞完全遮盖住的后背湿了大半。 老小区的排水系统不太好,淙淙流水浸入鞋底,她踩在水泥台阶上都能留下一个湿印子。 所住的地方在三排老房子的最里面,声控灯经常发神经似的失灵,一边夹着湿漉漉的雨伞一边打开手电筒,脚步声带着沉沉的雨水重重在楼梯间回响。 盛初精疲力尽,还没走到三楼门口,看到房东还有另外一对情侣站在台阶上。 “你怎么才回来啊,等你半天。” 盛初晃了晃雨伞上的水珠,看着旁边站着的一对情侣,女生化着妆穿着拖鞋,男生个头高又壮。 她不留痕迹双手握紧伞柄放在身前,脚步微微往后退,转头问房东:“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哦他们是来看房子的,我想着你今年不是要到期了吗?就提前挂出去让他们看看。” 盛初抱着胳膊,觉得莫名其妙又离谱:“我是年底到期,现在距离十二月份还有三个月。” 房东毫不在意,说:“我知道,我给你违约金不就行了。” “你都没有提前跟我说过,合同上写的就算是提前找人看房也要跟我说的。” 盛初单手撑着雨伞,插着口袋说:“现在都要十一点了,我房间东西都在,你不吭不响就让我开门看房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人都来了,你让人家随意看两眼房子的构造就行,晚上看也是要看隔音的呀,现在跟你说不一样?” 房东大概没想到每次都准时交房子,说话也和声和气的女孩子此时怎么这般态度,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服上,撇了撇唇翻了个白眼说: “你放心,违约费三个月,阿姨不会亏着你。” 旁边那对情侣大概是等急了,女生环着胸一脸不耐烦:“到底能不能看啊,我在这儿平白都等了一个小时了,这房子到底谁的啊?” 盛初语调平平,乌黑的眼睛一片平和:“不行,看不了。” 房东压着脾气,暴躁地开口:“我不是说了违约金给你吗?你就开一下门,看一下就得了。” 女生见盛初不吭声,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有点无语了:“不是,你就开下门看下怎么了又不是你的房子,大姐,你没事吧,你被害妄想症啊你。” 男生倒是上下把她从头看到脚,视线灼灼停在她的脸上一直没吭声,刚拿出手机准备拍照,被旁边女生一巴掌拍了过去,瞪圆眼睛,破口大骂: “你在这看什么呢?算了,不看了。” “别啊。” 房东听着一着急,咬牙切齿看着盛初,气急用力推了一下盛初的肩膀:“你别弄得这么难看,还真把这房子当成你的了??” 盛初绷着小脸,被她推了那一下,脊骨撞在斑驳掉皮的白墙上,她不想起更多的争执,眼前这种状况对她不利。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语气生硬:“要么你们走,要么我立刻报警,你推了我,我告你故意伤害。” 她话音刚落,楼梯道里男人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从台阶上上来。 见此状况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盛初漂亮明艳的面容上,又注意到她臂弯的大衣是沈旻的,走上前把手里的包包双手递给她。 “是盛小姐吗,沈总让我给您送包。” 随后男人又不明所以看向旁边站着的一男两女,感觉着氛围不太对,便暂时没走。 大概身边有了人,盛初也有了说话的底气,语气冷下来说:“再不走就打人了。” “?”女生扯了扯嘴角。 见来的这男人穿着黑T遮不住一身腱子肉,又黑又壮跟保镖似的,她不想起争执,彻底没了耐心,拉着男朋友厌烦地匆匆转头下楼。 “有毛病吧……浪费我的时间。” “诶你们——”房东没叫住人,气个半死,指着她鼻子又瞪了盛初一眼,“你要还想住就每个月多给我一千块,不然我明天就撬锁把你东西扔出去。” 等人离开,楼梯道重新变得寂静空旷。 盛初看向男人陌生的面孔,压着气愤的情绪说:“谢谢。” “应该的,没事的话那盛小姐我先走了。” 男人下到一楼,隔着噼里啪啦的雨声给文诚言打了个电话,说已经送到,又说起了刚才的事儿。 “好像是房东要找人看房,让盛小姐搬家……” 盛初拧开钥匙,在玄关换了鞋,目光又落在这双平底鞋上停留久了些。 随后撑不住浑身的疲惫,把包包扔在木质挂包架上,迅速去浴室洗了澡。 出来窝在床上,紧绷的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她还是喜欢呆在自己的小窝。 被雨淋得头疼得厉害,她抱着床上的小熊玩偶去客厅吃了两颗EVE,窝在客厅榻榻米上拍照识图了这件大衣。 没在网上搜到,盛初又发给了文诚言。 加好友这么久,盛初发现文诚言好像什么都管,沈旻似乎也不止有他一个秘书。 【文秘书,这件大衣可以机洗吗?我没看到有内衬里的水洗标。】 【盛小姐淋雨了吗?没感冒吧。】 【没有,谢谢关心。】 【碰了水沈总应该不会要了,您自行处置就好,不必麻烦的。】 盛初把大衣撑起来挂在了阳台,拍了个照发给做设计的好友乔千橙。 【乔乔,帮我看看这个大衣是什么牌子的。】 乔千橙回得倒是很快:【等我回去给你看看,我现在在机场等车,这个雨下得也太大了吧,天气预报是疯了吗??】 【你回来了?】 乔千橙毕业后收到offer,一直在杭州一家品牌服装店给人做设计,她前段时间说想回京开个小网店,没想到行动力这么迅速。 【跟老板吵了一架,自离连夜飞回来了。老娘真受不了那些傻逼客户跟傻逼上司,怎么我才两年没回来,这破机场这么难打车?我等了两个小时了……】 盛初皱着眉问:【哪个机场?我打车去接你行吗?】 【不用不用,我在地下一层排队呢,快到我了。就是下雨天打车的人多。】 她说的机场正好是盛初刚回来的那个。 盛初也就大学时跟朋友一同游玩出过市,毕业这两年连区都没出过,不知道下雨天这么难打车。 【那你包里有没有吃的,别饿晕了,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盛初穿着一件吊带真丝睡衣趴在床上,轻薄的睡衣在身上起伏出凹凸有致的弧线,半干的头发凌乱搭在肩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 乔千橙发来消息说:【刚到家,你这衣服你堂哥的?他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盛初回:【很贵吗?】 乔千橙:【双面羊绒,手工驳头,看着像定制款。】 袖口会有一点自然弯折,羊绒表面被灯光压出很浅的雾感,内衬边缘缝着一行很小的法文刺绣,就她所知只有一家并不闻名的巴黎工坊制作过,一年也只接特定的私人订单。 【至少七位数,不会是你客户的吧?】 【不是,你还记得……我之前订婚的事情吗?】 【不是取消了吗?】乔千橙当然不会忘,她现在还记得大学刚毕业盛初说要结婚,她以为她进了什么邪教组织,试图给她买点营养品补补脑子。 【没有,他妈妈临时回来。】盛初解释了把这件外套带回来的缘由。 “这外套应该能干洗,你直接送洗衣店就行。回来就回来,还要你接客啊?” “沈妈妈以为我毕业后一直在别墅住。” 盛初沉了口气,解释起来太麻烦,她头疼得完全不能深想,又忙的问:“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出租房子?我一个人住。” 乔千橙的语调更加怀疑人生:“你要搬家?刚不是说还要去沈家吗?你直接住那大别墅不行了,还能减少十几分钟通勤。” 盛初适应环境的能力缓慢,搬来搬去很麻烦:“那也不是我的地方,迟早要搬走的。” 也是。 乔千橙没有塑料老公的经验,没再多说,又哼唧着声音问着:“工作忙吗?周五来酒吧给我接风洗尘呗。” “我记着呢。” 周五是乔千橙的生日,她当断立断从杭州辞职回京,也是为了跟朋友一起过二十三岁生日。 “我得去补觉了,飞了一晚上都没睡好,有事给我发消息哈。” “嗯。” - 盛初第二天去上班的路上,把大衣送去了干洗店,□□洗店老板说这件大衣的面料特殊,要加钱。 她多加了五十多才愿意洗。 还没到公司,又收到房东发来的消息。 【最迟今天下午,你不搬走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 盛初脑子都要炸开:【我今天怎么搬走?况且我都没到期,搬走不搬走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想让我住可以拿合同起诉我。】 对 面没回。 盛初气得手抖,敲敲打打,又把所有字给删了。 又吁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之前下载过的APP没删,搜索房源,限制距离公司一个小时以内的行程,隔音效果要非常好,一居室。一两个小时过去,联系了几个下午下班后去看房。 到公司又陷入了忙碌工作中。 她跟司芳芳一同重新修改了企划案,被折磨了将近一周多,司芳芳建议她稍微修改一下第一版,最后发给客户得到通过的回复后松了口气。 对方觉得这是他们一次次打回后才得到的良果。 【下次你们直接给我最终版本哈,敷衍还要重做何必呢。】 盛初继续当孙子,回复:【好的/微笑】 回消息时不小心点进了跟沈旻的聊天框,盛初点开看了一眼,那一百块自动退回。 她盯着看了一会,此时对她已婚的事实多了更清晰的认识。 左滑,把他的聊天框从聊天界面删除。 下午跟司芳芳一同落地勘场,顶级香水新品品牌发布会要在月底举办,天气不是很好,风雨欲来的阴云天空并没有下雨,却也很影响光线,衬得此时的现场半人半鬼。 一边是莱树条条框框相悖的现场细节要求,另一方面是搭建工人与各路设备的兵荒马乱,盛初忙的不可开交。 发布会所在地址的对面一家店正在装修,还没挂上门牌,徐正诚从对面店中快步走过来。 他阴着脸,手捏外套,白色衬衫扎在粗壮的腰间,看到盛初直接开骂,肚子都在抖:“你怎么选的地方?!你不知道对面是一家专做榴莲的甜品店吗?还是你不知道甲方是香水品牌??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 盛初被这劈头盖脸的说教骂静了,手指紧紧掐着掌心,面色不变跟他静静对视,一个字都不吭。 旁边司芳芳匆忙走过来,看着对面的玻璃门。 其实也闻不到太多气味,况且发布会又不是在门口,不知道徐正诚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司芳芳正想圆场,身侧盯了一下午忙到晕头转向的盛初忽然开腔,声调并不高,语调也毫无起伏:“徐经理,选址不是我选的,Landy姐已经选好了,我也问过您她之前做的那一半需不需要重来。” 盛初平视着他,双手插着口袋,语气里没有一丝气焰,又让人觉得她此时平视的视线压着难以纾解的脾气:“如果您对我有意见,我可以退出这个项目。” “还有,徐经理平常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请不要给我发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这样也会影响我正常工作,我没了工作可以再找新的,您没了就不一定还能坐上现在的位置。” 盛初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对视跟口吻,一字一句说:“您应该也不至于这么不要脸吧。” 司芳芳站在旁边都不敢说话,还是头一回见盛初这么刚硬,毕竟她惯常在公司都是好脾气,不张扬也鲜少跟人矛盾。 徐正诚憋着脸,一口气发不出来,转身走了。 “吃炸药了吧你。” 人走了,司芳芳才从那几句话中琢磨出来什么:“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的。” 盛初没说话,司芳芳拍了拍她肩膀说:“没事,听说公司要来个新老板了吗?谁先离职还不一定呢。” “谢谢。”盛初沉了口气跟她说。 公司里混的久的人大部分不敢轻易惹领导层,更别提像徐正诚这种老奸巨猾的。司芳芳刚想替她说话,盛初就已经很感激了。 “下班一起吃饭?” 司芳芳摆了摆手:“别了,下班我还得回去接我女儿。” 盛初说:“那下次再约。” 司芳芳先行离开,盛初又跟甲方负责人做了一些收尾工作,把零碎细节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结束完工作还要回公司,盛初从店里出来,清冽薄凉的天色下,隔着很远看到路边停靠着一辆通身黑色的宾利欧陆,形单影只静静停靠在路边,能从车牌号模糊地看出是沈旻的车。 盛初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神这么好使,又或者这条路上只有那一辆宾利静止停靠着,实在抢眼。 她遥遥盯着看了几眼。 回公司要从那条路经过,势必会遇上。 纠结了几秒抬步往前走时,手机嗡声。 Ethan:【送你?】 盛初瞬息想到了那句“你是不是得接我一次”,她坐不起。 对方似乎隔过屏幕看透了她的回复。 【有事要谈,上车。】 6. 电话 盛初左顾右看,又看了看时间,低着头躲着路人走过去。 工作地距离公司不远,都地处市中心CBD楼群,她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回去,更遑论开车。 打开车门,看到车内坐着的沈旻仍旧身着严丝合缝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项目资料,纸页翻动声轻而利落,视线一目十行,是他处理事务时一贯的节奏。 她上了车,跟沈旻漆黑的视线相撞,不由得油然而生一种头皮发麻感,视线微微往下,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处,回避了那种不太能娴熟交流的视线。 又以为庄问雁从江城跟朋友见面回来了,还有些紧张。 “妈回来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跟沈旻订婚这一年连短信都很少发,稍微一查就能知道他们的关系跟婚姻状态。 但盛初也看得出来,庄问雁并没有多在意这场婚姻的真实性。 “没有,你在博策上班?” 沈旻的口吻很随意,阴沉天幕下车内晦暗不明,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五官轮廓成熟又锋利。 “对。” 盛初移开眼系上安全带。 不知道刚才他有没有看到她跟上司吵架。 “你在博策呆了一年,没想过跳槽吗?” 沈旻合上手上的述职报告,开了一些车窗通风,跟司机说往公司方向开。 窗外的光线透进来,逼仄车内亮了一些,视线中的脸变得更清晰。 盛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工作。 “别,车窗还是关上吧。” 车往前走到CBD中心区,即便才四点多,因附近有一家高奢店,常年人流密集。 盛初又觉得刚才急切的语气不太对,慢吞吞补充说,“我有点冷。” 沈旻一眼看出她的目的,没多说,又关上了。 车开得并不快,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盛初摸口袋摸了半天,才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是她妈打过来的,挂断后,对方又喋喋不休打过来,无奈只能接听。 “小初?在干什么呢?这么久。”对面女人的声音声线很细,听着有些扎耳。 盛初抱歉地看了一眼沈旻,低着头手指用力捏着包包上的小挂件,说:“妈这个点我在上班,有事吗?” “沈旻是不是回国了?我昨天听你表弟说看到他在国贸那一块。” “嗯。” “奶奶也回国了?” “准备回来静养,你怎么知道的?” 盛初说完又想起沈旻后备箱的那箱燕窝,庄问雁回来那天见过钟若华,势必会提起老太太准备回国修养的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奶奶的身体还行吧?我跟你爸准备等她回来去拜访一下,她到时候是住在哪?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们礼物都买好了,两家也挺久没见了,打电话就是问问你老太太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不用的。”盛初一阵头疼,不知道又要干什么。 对面皱着眉,觉得盛初有些不知礼数,没礼貌。 “怎么不用?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省得她说我们家——” “妈。”盛初打断她的话,声音里都透着股无力跟难堪,“他在我旁边。” 沈旻侧眸看着她,玻璃窗外寡白的薄光映照出她低垂着的眼睫,眉头轻轻皱着,唇角的弧度很平。 钟若华停顿了一会,语气中带着埋怨:“……你怎么不早说,我跟小旻说两句。” “不用,我说了不用。” 盛初觉得对徐正诚的那股气大概是还没褪去,才头一回压不住那股烦躁意,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不过是商业联姻,生意上的合作已经结束了,真的不需要,沈家更不需要。” 至少钟若华不应该在庄问雁舟车劳顿回国的当天,在路上“偶遇”攀谈。 那边大概被盛初的这番话说的脸上挂不住。 但又因为联姻事实存在,没能反驳出一句话来。 最后钟若华也还是没忍住,十分气愤地指责:“你朝我生什么气?这世上哪还有情饮水饱的爱情?沈家怎么就委屈你了?而且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吗?” 沈旻皱紧眉,伸手拿过手机,又被盛初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急促紧扣住手臂,她用力按下他的胳膊,眼睛跟他对视着。 把手机拿远,朝他摇了摇。 “我跟妈说两句。”沈旻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 对面已经挂断了。 盛初紧扣着手机,肩膀都卸了下来,低着头眼神空放着,脸在暗处让人看不清表情。 等稳定住情绪,才侧过头看着沈旻。 又忽然想起来她手还没松开,西装布料的触感在指尖显得微凉,她移开手,也不想就刚才的事情有过多交谈。 “你刚想说什么?我得回公司了。” 盛初手指紧扣着手机,隔着空气跟他对视着,又有些懊悔刚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跟母亲吵架。 “下次再聊,你先去忙。”沈旻看着盛初眼尾微微的泛红,她全身都绷得厉害,年轻女孩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显得表面上很平静。 盛初点点头说:“好。” “盛初。”沈旻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在薄唇中都略显生涩,她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衣服上因工作被蹭了一些灰尘,那张脸又干净稚涩。 “下次不想接电话就把我的电话给她,我来解决。” 盛初怔了下,又听到沈旻语调和缓,连身上那股不羁随性的气质都完全收敛了。 “抱歉,这一年我工作太忙。” 协议结婚,互相应对对方父母的麻烦事,本是他该做的。 “没有的,跟你没关系。”盛初放轻声调说。 盛初还要回公司写实地勘察报告跟补充的物料PO单。 后续的工作内容还很繁杂。 简曼倒是见她一回公司,就凑过去给她看公司内部OA新出的人员调动,徐正诚不仅没成功升职成总监,年后还被委派到分公司做暂时执行部经理,带新团队测试独立管理能力。 盛初盯着看了好几眼,确认是徐正诚的名字。 他陪人喝酒喝了接近一周拿下高奢香水品牌莱树的项目,就等着项目结束后升职,项目还没结束就被下方到边境去了。 说好点是临门一脚,说直接点不就是边缘化处理掉这批待升职员工。 简曼低声说:“总公司都被收购了,分公司会直接砍掉吧,这会把他调过去不就是变相裁员吗?” 盛初也不太明白:“谁干的?” 简曼使了个眼色:“听说是新老板,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可是国外知名顶投公司的总裁,这手段狠。” 把徐正诚调走也不过因为他跟公司副总来往密切,没直接裁员而是调去分公司就是一个明明白白的下马威。 盛初看着自己电脑桌面打好的辞呈,有那么一秒庆幸刚才去了茶水间没来得及发送邮件。 她重新打开文件,继续处理未完成的项目。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说不准下一个裁的就是你我了。”简曼看她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 她有高兴吗? “不是为了不被裁吗,让老板看看我努力的工作态度,说不准被我打动了呢?”盛初没什么表情变动,像是在讲冷笑话。 “那你还不如祈祷老板对你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魂不守舍欲罢不能呢,不如直接上位当总裁夫人。” 盛初在糟乱松散的下班时间,跟她一来一回闲聊开玩笑:“我会慎重考虑的。” 盛初下班后去看了房子,有两个待选。 她实在被房东的催促逼得别无他法,也害怕房东大晚上忽然找人来看房,回去后,回复了那套隔音比较好的一居室,给了对方订金,说明天下午就搬。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的,明天见。】 男款大衣被拿回来挂在了阳台,盛初盯着眼前被夹风的雨水吹得七零八落的大衣腰带,没往房间拿。 清洗的效果并不好,也不知高奢定制大衣的布料是否都那么脆弱,大衣原本的锋利感被破坏了一半,索性被盛初做障眼法。 - 路面上树叶大片往下落,雨水落在叶面泛着盈盈水光。 下班后的高峰期遭逢堵车,尾气在淅沥冷雨里弥漫,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沈旻在应酬完回去的半路上收到了来自老太太的电话。 老太太并不爱玩手机,生病前也都是看书更多,对这些电子产品只起到一个查资料的作用。 生病后为了她的眼睛,医生更是禁止她看电子设备。 沈旻把车停在路边,噼里啪啦的雨声闹得更喧嚣了。 接通,沈旻语调恭敬叫了声:“奶奶,怎么了。” “我刚跟你妈通完电话说去见朋友了?她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不着调的性子。我给小初打也打不通,她在你身边吗?你让小初接电话。” 沈旻察觉到庄问雁那边大概透露了什么风声,她忽然回国这一趟太过突然,以往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祭奠外公。 他面不改色说:“下雨了,我正要去接她下班。” “这个点了她还没下班?”老太太跟人说话一贯是颐指气使的口吻,年纪上来后语气中的锋利更甚。 沈旻此时才注意到现在是晚上八点,纽约时间早上八点钟。 “加班。” “行,我问问她加班结束没,正好你去接她。” 沈旻还没说话,对面电话就挂断了。 盛初合上手机,听到窗外的雨水渐歇,又抱着平板看美剧,大概是情节变换的过于快节奏,盛初有些上头,一集一集往下点没注意到时间。 手机亮起,她眼睛还盯着iPad看,没看来电信息,下意识接通。 以为是什么贷款电话。 “喂,您好。” 她一贯的风格便是,听到对面说的前几个字后,立刻挂断。 “乖乖还没睡觉呢?” 盛初愣怔了一下,随后又有些惊喜:“奶奶?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是呀,最近忙不忙啊?”老太太语气像是哄小孩,盛初每次都忍不住仰起嘴角,声线也软下来。 “好着呢,吃得也好睡得也好,工作有一点点忙。” “这会晚上了吧?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我在——” 她忽然看到微信弹出的新消息。 Ethan:老太太打电话过来,我说我接你下班。 盛初吓然,嘴巴生硬打了个架:“在加班,公司都没人了,正准备走。” “你们那什么公司要加班到现在?小旻不是回国了吗?让他帮你重新筛选几个公司,以你的能力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老太太说话惯常有着沈家的权威,字少 意深,带着历经风雨的稳重从容。 盛初巴巴地说:“……我爸妈还在家呢,他们年纪都大了。” “就你那爸妈,订婚那会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老太太完全不给面子,说完后又觉不妥,沉了口气问:“他回国这几个月很忙吗?之前他的工作都在国外,你又不愿意出国跟他一起生活,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 “不是很忙……” 盛初忽然明白沈旻那种波澜不惊的压迫感是遗传了谁,顶着头皮说:“妈也回国了,前天我们还一起吃了饭。” 盛初猜测大概林家也从未透露过,以至于不知道她小时候并没有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她养父母三十多岁收养她,这几年年龄上来身体不太好,开店很辛苦。 “算了,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太软,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你跟小旻学学,他脾气坏得很,你学点坏的中和一下,别被人欺负。” 盛初笑了笑,顺嘴说了句:“也没有吧。” “你还向着他?!哼,你们一对小夫妻就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吧。” “奶奶,我冤枉。” “行了,等着她去接你吧,我要去外面晒晒太阳,等下周回去再跟你聊。” “您下周回来?”盛初有些猝不及防,“已经买了机票吗?医生说你可以坐飞机吗?” “怎么不行,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三回去,你跟小旻一起来。”背景音里开始一片嘈杂英腔,老太太满脸无奈说,“行了,医生又开始叫我了。” “嗯,行,奶奶再见。” 盛初仓促挂断电话,一转头看到还在播放电影的iPad上出现一个血淋淋的脸,被吓得把手机都扔了,又抱着被子去床底下摸手机。 看到沈旻在几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你可能需要提前搬来别墅住。】 沈旻又打来电话,盛初接听,对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玻璃前窗上,声音闷杂,夹杂着一声打火机咔啪响起的清脆声响。 “奶奶下周三回来,爸已经给她买了机票,她暂时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回来后会先住在医院,你怎么想?” 沈旻点了根烟,在清冷稀薄的雨幕之下,车内火光和烟雾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直对着中控台上的黑色礼物盒。 盛初盘着腿坐在床中央,全身都裹着薄薄的被子只允许露出一双眼睛,脑海里的血腥画面被沈旻沉稳有力的语调压下去,问他:“那,我们需要真的领证吗?” “妈那边可能说了什么,老太太也许会打视频过来查寝。” 之前沈旻工作重心都在国外,这几个月回国发展,之后会留在国内定居。 手指中的烟还在燃,声音带着被雨天潮湿空气润后的磁沉说:“如果你不想领证,我来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吗?” “换个人结。” 沈旻话音落下,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淅淅沥沥的雨水声变成白噪音,显得刚才那句话都很模糊。 中间绵长的雨幕中,电话两边的人谁都没开口。 “盛初——”沈旻起了个音,又瞬间断掉。 他少见地宕机了一秒,也鲜少有这样的空白时刻。 于是只等了两秒,掐灭烟的动作很干脆。 “结婚不是儿戏,我暂时没有离婚的打算,你认真考虑后给我答复。” 盛初挂断电话后也没了心思追剧,也没有那么傻去问,如果不和他结婚,沈家会撤资吗。 况且,她不明白沈旻想说什么,又给了她什么选择,她明明没有回头路,林家也不会允许她退婚。 手机在黑暗的卧室中亮起。 奶奶:【就算真的要加班也要劳逸结合,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很拼,但是奶奶也会心疼的。】 盛初盯着这条短信,不安的情绪在寂静的夜晚悄无声息被抚平。 【我知道的,奶奶您也照顾好身体,多听医生的话。】 说是要睡觉,闭上眼许久也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许久,侧着身还看到悬挂在阳台的那件黑色大衣。 她又爬起来,抱着电脑写了婚前协议发给他,附加一条信息。 【领证时间定在周几?】 关上灯准备睡觉,手机随之亮起,扫了一眼看到“Ethan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时间刚跳过两点整,她被吓得心脏都堵在嗓子眼。 Ethan:考虑好了? 一:考虑好了。 Ethan:明天下午带上身份证跟户口本。 盛初看着这句话,愣怔了一会,手指潜意识打了一个“收到”发过去。 又迅速撤回了一条消息。 重新回了一个“好”,显得不是那么生硬。 【还没睡?】 盛初又瞥了一眼时间,2:01。 【嗯。】 “正在输入中”只维持了几秒。 他没再回。 闭上眼神经元异常活跃。 雨天的便利店身侧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形,那副随性从容的姿态跟偶尔轻浮的语调,持续地在脑海浮现着。 盛初并没有参与林沈两家对联姻的谈判,但她也在后来得知,林家狮子大开口要沈家注资三十亿帮乾天证券起死回生。 她还挺值钱。 盛初昏昏沉沉地闭上眼,醒来被被子闷得发烫的脸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 7. 车内 周二从人满为患的地铁十号线挤出来,她的多啦A梦挂件不见踪影。 盛初万念俱灰地在楼下咖啡厅买了菠萝包跟香蕉牛奶。 冀琳少见没有卡点到公司,看到她,摆了摆手忙说:“等我一起上去。” 盛初提着菠萝包吃了一口,坐在旁边桌椅上:“在这儿吃了得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冀琳有气无力说:“看见我黑眼圈没,昨晚做梦打怪兽,打得我浑身都疼,醒来发现自己在床底下,就睡不着了。” 旁边两个同样戴着工牌的女人在后桌坐下,冀琳眼尖得很,一眼看出是公司新来的两个高管。 “得了吧,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部门不大换血就是好的了。” “你们组的项目汇报提交了吗?我昨天熬到半夜。” “还没,你快点喝,老板今天还要来部门视察,你记得通知一下其他……算了,别通知了,说不准不来。” 冀琳拉着盛初没让她走,等身后两个人走了,才压低声音说:“听说没——” 清了清嗓子,还是选择发微信。 冀琳:听说公司管理层也要大换血。 盛初:因为那位新老板吗? 冀琳:嗯哼,各部门之前的工作模式都要更改,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这些边角料。 冀琳喝完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上楼坐在工位继续修改企划案。 怎么换都不耽误她工作还要继续干。 徐正诚在中午接近午餐时间叫盛初进了趟办公室。 办公室百叶窗没关,简曼去茶水间路径多扫了一眼,看到盛初低着头,地面上一对刚打印出来的新企划案。 完蛋。 简曼拿着咖啡杯迅速回了工位直接重修改了一遍。 盛初被工作折磨得没什么胃口,混沉着脑子去茶水间,咖啡机有些失修。 前面站着个个高的男人,身上挂着工牌,语调斯文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维修师傅说:“一会就好,几分钟。” 盛初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工牌上的名字,AD陈继明。 不是一个部门的,她也就没主动打招呼,低着头在网络上搜索租房维权的相关帖子。 她还不知道她的东西有没有被扔出来,好在家里没有任何昂贵的东西。 徐正诚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冷淡随意问:“没去吃午饭?” 盛初头也没抬,礼貌说:“吃过了。” 还有两个月年关,徐正诚就会被调走,到时眼不见为净。 陈继明倒是扫了他俩一眼,站在旁边也没吭声。 徐正诚手里端着白色茶杯,单手揣着兜,白色衬衫裹着的肚子愈发优越。 他声音压低:“我一项是赏罚分明之人,项目结束后该你的奖金不会少你的,你也要知道坐到我这个位置——” 他手机响起来,接听后的声音压低说:“好的,下午我就让项目组的汇报一下发到沈总邮箱里,嗯您放心。” 盛初趁着他打电话,迅速接完扭头走了,坐在办公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 策划案通过之后,执行交给了同组另外的同事,手机里徐正诚给她发微信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工作这么忙吗?回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我听说你下午请了俩小时假?干什么?】 【你看到我的调任了吧,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那只是一种缓兵之计,明年你跟我去分公司,我保证你工资能翻倍。】 盛初统统忍着。 听到有人轻咳的声响,沉沉吐了一口气,刚打开电脑才听到旁边同事说什么新老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 男人四周簇拥着一众西装革履的集团股东,显得众目睽睽之下气场煊赫,步调不疾不徐,散漫得有些出格。 身侧的执行董事正微微躬着身,毕恭毕敬地低声介绍着公司架构,他漫不经心地听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上位者独有的松弛与傲慢。 一众人影一闪而过。 不由得跟早上来时冀琳说得那位新老板对应上。 上个月,公司正式完成了被寰恒收购的全部交割手续,管理层大换血,最初的创始团队被新老板清洗得一干二净。 盛初本以为自己也是会被优化的一员,到最后部门员工只有两位主动辞职跟着原总监跳槽的。 盛初重新走到工位,视线又顺着刚才器宇轩昂的挺拔背影看过去,隔着很长的空气,他被三两人簇拥着往总裁办走去。 财务部总监最近因生育休假,各项项目推动落到了冀琳头上,事多人少还要担责,跟个各部门掐架做预算,她压力很大。 【你刚看到我们新老板没?】 盛初看到冀琳发来的消息,回了条:【只看到了背影。】 【我之前就听说过他的事迹,显然还是没准备好,开会他往那一坐,都没人敢吭声,气场那么吓人都挡不住好几个同事抬头偷看他。刚我听li姐说,公司大概要裁员,完蛋,我车贷还没还完呢。】 盛初有些想笑,不忘安慰说:【要裁也先裁我们,轮不到你。】 冀琳开完会出来才给她回消息。 【别说,严厉是严厉了些,毕竟是从国外顶级公司回来的老板,认真工作的男人真帅,比整天面对那头猪强多了。】 【你是不知道徐正诚今天被骂得简直狗血淋头,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凶,就没什么表情坐前面不吭声,底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儿,学BM的是不是都学过怎么拿捏人心?】 盛初只是笑了笑,被她说得也有些好奇对方是什么人。 【中午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我有事请了一会儿假。】 【你干什么?】 盛初并不想骗她,但说出沈旻的名字,对各大行业顶头人物都了如指掌的冀琳势必会知道是谁。 她就算了,沈旻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已婚的消息。 【有朋友找我。】 - 盛初中午下楼前画了个浅淡的妆,她脸色不是特别好,害怕证件照拍出来太苍白。 正午市区CBD楼群之上,下过雨后,初秋的天空被日光洗得蔚蓝透亮。 一辆通身漆黑的宾利欧陆静静停在写字楼下的阴凉处,路边开始泛黄的国槐树斑驳的影子摇曳在漆黑锃亮的车漆表面,玻璃窗紧闭着,将好奇的目光阻隔在车主人的地域之外。 她低着头,手指遮挡着明艳的阳光,迅速拉开后排车门上车。 坐在驾驶座的沈旻手里拿着iPad,他低头回完工作消息,稍稍抬头侧目问:“身份证拿了吗?” 盛初朝他点了点头,低眸扯着安全带:“拿了。” 公司距离民政局的距离并不远,下了车,新鲜的空气灌入鼻息。 盛初第一次结婚,莫名的紧张跟新鲜感让她感觉有些奇怪,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头的沈旻肩背处,定制衬衫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面料隐约勾勒出他劲利的肩背线条,远远看去气度非凡。 走在人群中央也很扎眼。 民政局今天人挺多,盛初跟沈旻跟旁人一样在队伍中排队等候,初审通过后去大厅负责拍照的区域拍摄照片。 盛初才注意到他今天鲜少穿了白衬衫,跟订婚那天的穿着几乎一样。 她还没反应过来,照片拍摄完成,领证的过程走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盖章把那个滚烫的红本递给她时,笑着看着面前两人:“恭喜,很般配,祝新婚愉快。” 沈旻单手接过,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对工作人员说:“谢谢,借你吉言。” 沈旻跟盛初一同出来,把结婚证递给她。 盛初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跟订婚那天的照片仿佛没什么区别,又把其中一个递给沈旻。 沈旻倒是没收,看着盛初被晒得红晕到现在还没褪色的脸颊,跟她说:“帮我收着。” 盛初收起来放在了包里,准备把这两个都放在房间的抽屉中。 车距离大厅有一些距离,下午两点半,太阳的热度达到峰值,迎面吹来的风黏稠又灼人。 盛初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黏了几缕碎发,在这场避无可避的暴晒里,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缕缕的不知所措。 盛初用手背遮挡着阳光,过了两秒,偷摸放慢脚步跟在沈旻身后,默默用他的身形挡太阳。 迈着长腿走的不疾不徐的男人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又继续走着也没吭声。 上了车,沈旻从中控台上拿下来一个暗红色盒子递给她。 盛初接过盒子看,指腹擦过盒子表面的logo,密密实实的眼睫毛低垂着。 “什么?” 车驶入主干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暗交换着落在他的侧脸上,沈旻单手把着方向盘,侧目看了一眼副驾驶满身局促的女人,语调轻慢说:“妈送你的,忘了给你。” 里面是一条戴着一颗带有小爱心吊坠的项链,盛初知道庄问雁买的价格不会低,小心翼翼合上放进了包包里。 “现在回家?”沈旻继续问。 盛初忙的说:“我回公司,我就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他在交叉口往另一个方向驶去,身子靠在真皮背椅上,姿态松懈了许多, 盛初便低着头,放在口袋中的手指摸了一下滚烫的结婚证。 沈旻微微睁开眼,看到玻璃窗上女人模糊的倒影,看不清她的神情。 “后悔了?”沈旻目光不疾不徐睨向她。 盛初抬起头,目光看着他那张过于出众的脸。 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就是在想……我……”盛初没敢抬头,手指抓着口袋中的布料,又没有想好措辞。 沈旻瞧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啧了一声,等红绿灯的间歇,稍稍侧着身跟她对视。 “直说。” “如果…我们以后会要孩子吗?”盛初沉了口气,直言问。 奶奶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可如果小孩在不爱的大人身边长大,好像并不好。 沈旻眉眼不动睨着她,“领前你不想,现在倒是想起来问了。” 盛初没想那么多,订婚都轮不到她做主,沈旻又会是什么好商量的人。 盛初也就低着头不吭声了,手指扣弄着衣服揉得发皱。 她只是觉得想太多也没用。 总有太多无法掌控的事情出现。 耳畔男人游刃有余的又惯常沉稳的话语显得可信度很高,不紧不慢说: “不会,我没 有要孩子的打算,想不想要也是你有决定权。” 盛初瞬息宽慰了许多。 “等会儿。”沈旻坐在驾驶座,把手里的手机递给她。 盛初盯着手机看了两眼,但没敢接。 手机对她来说算是极其私密的东西。 “怎么了?” “看消息。” 盛初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老太太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老太太:我看到你妈发来的你来订婚时的照片了,怎么拍的这么难看?你俩也是,没一个人笑的。 老太太:结婚证上的照片也是这样的?让我看看。不行就重拍一张。 老太太:你爸爸给我买了个拍立得,说是记录一下生活,家里的毛毡板上已经挂了好些照片了,你发给我一张你跟小初的,我让他们洗出来,做成一个相册放在这边。 Ethan:嗯。 老太太:嗯什么嗯? Ethan:在开会,中午让她给你发。 盛初盯着拍立得那行字,滞了好一会,回神后又庆幸他们刚领了结婚证,还是新鲜热腾的。 忙的打开结婚证第一页,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又敲打着字认真回复:奶奶,是我怕我笑得太夸张不好看,就没有太笑。 想发个表情包,打开下面的表情,发现沈旻只有表情符,就搜索了一个可爱小兔子的表情包,下面一个红色长条内写着“我就这样萌萌的看着你”,她点了收藏,发送完文字后,一同发给对面。 她本身也不是太爱笑的人。 盛初又拿着手机,打开相机,朝着身边旁观着的男人说:“要拍一张照片吗?” 隔着宽阔的板岩黑高定马鞍皮马鞍区,沈旻的白衬衫领口肆无忌惮地因燥热天气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此时的姿态过分性感勾人。 他将右手搭在焦糖色真皮扶手箱的边缘,呼吸重沉了下,身形往副驾驶靠近。 逼仄的空间扩散着微凉透彻的空调冷风,却在男人靠近后,周身那股清淡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陷进盛初的呼吸里,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密闭在他私人领域。 盛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贴近他的侧脸,看着手机屏幕中的挨着的两张脸。 不用直视,盛初透过屏幕直视沈旻光线下浅褐色的眼睛。 她没太注意分寸,此时才发现她贴过去的有些超越界限,脸颊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但此时移开有些欲盖弥彰。 “这样行吗?”盛初思考了两秒,提出建议,“要不要…笑一下?” 沈旻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后脊几乎绷成了一张弓,纤长的眼睫颤得厉害。 对人的边界感极强。 沈旻胳膊撑在中间,西装外套的衣袖贴着盛初的胳膊,他好听的嗓音平淡回:“我在笑。” 盛初看着镜头,又回了下头,确认他的表情,视线碰撞上,盛初在明亮的光线下看到他浅褐色的眼眸,透着股懒散跟惬意。 “?” 在笑,吗? 盛初移开眼,她只穿了件白衬衫,皮肤在低冷的空间清晰感觉到贴着的布料触感。 静了一秒,她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微微勾了下唇,唇角显露出一个很小的括号,感觉不太对,又调整了几次笑的弧度。 相反沈旻却没怎么笑。 但他的表情又格外轻松自在。 她就没再吭声,想要快点拍完结束。 按下拍照键后,照片保存在相册之中,内心松了一大口气息。 “好了。” 盛初坐直了身子,低着头把照片发给老太太。 【这张可以吗?现拍的。】 老太太:【你俩这会才吃午饭?】 盛初瞬间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就侧过头看沈旻,把手机递给他。 也不知道之后沈旻回复了一句什么。 “盛初。”沈旻忽然叫住她。 盛初倏然回过头,沈旻视线落在她的脸颊上,随后看向她清透的眼睛。 “你紧张什么?” “我……我那张是不是拍得不太好。” 沈旻换了个坐姿,眉目沉静说:“不是,跟照片没关系,等奶奶回来,可能需要我们表现得更亲密一些。” “你太僵硬。” 盛初表情有些僵,她立刻说:“我会克服一下的。” 盛初沉了口气,脸颊在开着冷气的车厢内滚滚发热,她用手背碰了下脸,看着窗外灼烧着沥青路的阳光,快步往公司走去。 沈旻看着车窗外盛初的背影,也跟着抽开安全带,关上车门。 车没往地下停车场停,距离下班就剩两个小时,没必要回去。 盛初耷拉着头往公司走,车停在了公司后街,这条路没什么人,周遭显得安静了些。 走了两步,还想从包里拿出结婚证辨别真伪,阳光总会让人觉得有些虚幻。 余光注意到身后那道挺拔的影子。 盛初回了下头,看到沈旻勾着外套踱步往公司大楼走。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旻顿了一下,单手插着兜,脚步并没有慢下来,声调也没有起伏:“送你上班。” 盛初反应慢半拍。 这也是任务吗。 8.香水 沈旻缓下脚步,上下梭巡她,不明所以:“你上班从来不关注公司的发展动向吗?你们公司换了新老板,就是我。” 难怪,盛初觉得他这套西装有些眼熟,但同色西装的模样相差甚微,她又没有多想。 “……我去买杯咖啡,你先上去吧。” 盛初走去门口咖啡店,准备等沈旻上了电梯之后她再进去。 这个点,上下电梯的人并不多,楼下咖啡店不做外卖生意,此时鲜少有顾客。 盛初还没点,远处一道声音传过来。 “盛初?怎么不上去?” 司芳芳出了外勤刚回来。 盛初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她的脚步,有些尴尬地说:“有些晕。” “今天天太热了,你穿的也太厚了,等冬天可怎么办。”司芳芳又有些疑惑,“这家咖啡很好喝吗?好像也是速溶吧,还不如公司的呢。” “是吗。”盛初表现得很意外,“我没点过。” “别点了,好像都要倒闭了。” 快要合上的电梯被里面的人按了一下重新打开。 “谢谢。” 进了电梯看到里面站着沈旻,司芳芳在职场多年处事不惊,只一秒,态度恭谨叫了声:“沈总,下午好。” 沈旻抬了下头,目光不留痕迹扫过去,懒懒的声腔“嗯”了一声。 目光也没放过盛初一言不发转过身后,显露出的紧绷着的肩颈,他微敛眸,手指在身侧有节奏地敲点着。 盛初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打招呼,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电梯里。 “沈总,您几楼?”倒是司芳芳很有眼色,不经意地回过头礼貌询问。 “二十七,谢谢。” 司芳芳笑着说:“您客气。” 随后还用手指扯了扯在旁边纹丝不动的盛初。 盛初没吭声,手机嗡了一声,她打开看到沈旻发来的微信消息。 【今天搬过来?】 盛初绷着呼吸,害怕被司芳芳看到,脚步不留痕迹往旁边挪了好几下,调低手机亮度。 【今晚吗?】 【下班一起回。】 【我忽然想起,我又重新租了个房子……已经交了定金了。】 定金要一个月的房租,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这样一来,每个月单纯放杂物,还要交三千多租金,不太划算。 再回神,手机里出现一条新的转账记录。 “Ethan转账10000元”。 盛初被吓了一跳。 【太多了,只要三千。】 Ethan:【不缺这点。】 看这条消息足足看了三分钟。 打了个“好吧”字,还没发出去,被司芳芳的一声给吓得点了发送。 司芳芳见盛初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她也不好开口,身后的锋利视线如芒在背,她连呼吸都不敢,只能眼睛乱瞟转移视线。 电梯门重新关上,司芳芳扭头拉着盛初,皱着眉说:“你怎么回事,都不说话。” 盛初只是干巴巴地笑着。 司芳芳不由得轻笑:“有时候呢,还是需要一些虚伪的职场礼仪的,工作能力强的人很多,爱丢人现眼的人早就被人记在心上了。” 盛初觉得颇有道理。 下午工作内容繁多,盛初紧赶慢赶在下班后十分钟才彻底结束手上的活。她不太喜欢被别人等,加快了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 下班时却又收到了方梅雪的微信,问她下班没有。 又说爸爸去梅州时给她买了一箱柚子。 【明天给你寄过去,你地址是哪个来着?】 盛初十五岁被亲生爸妈带回京市读书,也不曾跟养父母断联。 她翻了翻手机上存的记录,把之前出租屋附近别墅区的快递站地址删掉,发了沈旻所在的别墅地址给对方。 【妈你别给我寄快递了,这儿什么都有。】 【那怎么能一样,你跟小旻关系还好吧?今年准备要孩子吗?也该要了,邻居家那个姐姐你还记得吗?前天回来抱着个小孩,我都没反应过来,特别可爱,她还问起你。】 盛初硬着头皮,有些心虚地回复说:【再过两年吧,我工作很忙,他也经常出差。】 【行,看你们吧,我是管不了,今年过年回来吗?】 方梅雪打字很慢,盛初看着这费力才发过来的文字,重重沉了口气。 上一年过年盛初没回去,在生身父母家住了两天,之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没怎么出过门。 如果她回去,爸妈问起沈旻,她答不出来。 【应该回,我回去提前跟你说。】 方梅雪:【嗯,你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班,照顾好自己。】 【嗯。】 合上手机,把桌面上的充电器跟笔记本放入包包里,远处一道声音倏然截住她的脚步。 “怎么还没走?” 公司这会已经没了人,只剩下她这一排灯开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映衬得办公室也一片昏蒙之色,人脸都识不太清。 盛初听到徐正诚的声音,抓了下肩膀上包包的细带子,并没有搭理他。 徐正诚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目光落在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的盛初身上,她衣袖微微挽起,穿着紧身的牛仔裤,不争不抢,简单温婉,跟刚来公司那会区别不大。 “我送你。” “不用了徐经理,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怎么阴魂不散。 她的语气带着直接的情绪,让徐正诚挑了挑眉。 “因为之前项目的事儿跟我置气?” 盛初听言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置气? 她强忍着嗓子眼的反胃感,笑着说:“您开玩笑了。” 徐正诚双手插着兜,一副他是过来人的视线看着她,很是惋惜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我坐到这个位置,就需要给下属立威,你刚进公司我就觉得你之后肯定会成为我的二把手,你现在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这是我对你的考验,你成功通过了我的考验,证明我看人的眼光没错。” “我真谢谢您对我工作的认可。”盛初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作何表情。 再忍忍,等明年他就被调走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徐正诚看着盛初明艳的脸,觉得她有些过于欲擒故纵,但没关系。 “走吧,我送你回。” “徐经理。”盛初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她打断他的话,“我男朋友在楼下接我,我得先走了。” 徐正诚愣怔了一下,掏了掏耳朵又问:“你男朋友?你谈恋爱了?” “对,您自便。” 刚走进电梯摁下一楼按钮,手机亮了一下。 沈旻:【车在楼下停车场。】 盛初重新点了负一楼的按钮,猜想大概室外太热,秘书给开下去的。 【在哪个停车区?】 公司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很大,方向感并不强的盛初觉得像迷宫。 【南区24,车牌号记得吗。】 【记得。】 司机大概害怕她找不到,正在车前站着等她,见人过来,给她打开后排车门。 盛初快步走过,上车,车门被合上,瞬息被封闭成密闭冷暗的空 间。 身侧沈旻手里拿了一些资料签字,等她上车,才稍稍侧目:“加班?” “嗯。” 有同事给她发消息交接一些还未收尾的工作内容,盛初打字回复。 一条微信消息无声无息显示在聊天界面。 徐正诚:【我看到了,年纪那么大你也看得上?】 盛初微皱了下眉,面无表情合上屏幕。 她想把人删掉,又觉得像徐正诚这样的人,当晚就会在公司群艾特她借工作之由加回来。 车越过高楼商厦,走进车水马龙的旧城区,斑驳的路边有些微微颠簸。 最终停在旧城区楼下,盛初下车时说:“你在车里等我就好,我很快的。” 沈旻停下下车的动作,说了声“行”,长指在后排中央扶手的黑檀木面板上轻点了一下,“咔哒”一声,阻尼格缓缓升起,露出一盒定制香烟,和一支极有质感的纯黑色打火机。 干瘪的烟盒还剩下一根烟,他咬着烟陷进背椅,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女人削瘦的背影,少有耐心地静静等着。 盛初家里有些乱,她并不习惯于别人等她,迅速收拾着东西,中途还喝了口水,又吃了两口冰箱里的蓝莓乳酪欧包。 过了半个小时,还没收拾完,犹犹豫豫给沈旻发消息。 【我还要一会,要不你先上来吧?】 隔了五分钟,门铃响起,盛初给他打开门。 “不用换鞋,你坐沙发上等我一会。” 沈旻的视线看向这个房子,并不大,玄关还放了一些囤积物品。 客厅的脚垫是个动画人物,桌面又用了针织蕾丝制的桌布,花瓶里的花像是每日都换新的,一整片白净的墙壁上是一个用棉线织成的雪天街景。 临近客厅落地窗有一个小小的书桌,层层叠叠的透明亚克力收纳盒中放了一些书跟胶带。阳台地面养着几盆绿意盎然、正在抽新芽的龟背竹跟多肉。 阳台只挂了一件有些眼熟的黑色大衣,像是洗过还没来得及收。 沈旻缓缓收回视线,看着这不过五十平却五脏俱全的一居室。 沙发很小,沈旻屈身坐下长腿都伸不开,他拿开枕头,看到下压着一件悬垂在沙发边缘的蕾丝白色内衣,又给人缓缓盖上了。 手肘抵着膝盖交合着,目光透过卧室未关紧的门缝中看她的背影,卧室没一会发出咚咚声响。 随后骤然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盛初沉了口气,她一着急就越忙越乱。 沈旻抬步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床边木架子翻倒在地,混杂的香水在地面蒸发,散发出浓郁的杂乱香水味,让人不禁皱紧眉头。 她搬东西时不小心踢到了简易木架,摆放的几款玻璃制包装的香水砸在地面碎了一地。 沈旻见她无助地抓了下头发,就要低下头捡。 宽大的手掌骤然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下来令人发紧:“碎了还要捡?” 盛初感觉到胳膊那股强势的力量,几乎要把她提起来。 “不是……这个没碎的我要留着。”盛初拿起来给他展示,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沈旻才看到被她的身影遮挡住的一瓶香水正静静躺在角落。 他松开手,靠在门栏上,看着慢性子的人去拿了拖把处理。 她倒是情绪稳定。 盛初背对着他,床上扔了一堆她的小衣服,有东西从床上滚落下来,盛初回过头,看到是一个粉色的小玩具缓慢滚落到床底,她扭回头,脸收拾得有些热红。 “不用着急,你慢慢收拾,我出去一下,你收拾好再给我发消息。”沈旻移开眼说。 9.昏黄 沈旻驱车去了庄钦言家,没碰见舅舅舅妈,只剩庄钦言跟林梁夏在家。 客厅的灯开着,沈旻看到阿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戴着隔热手套,阿姨叫了声:“沈先生,庄总跟——” “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林梁夏穿着一件粉色裙子下楼,泡泡袖跟花蝴蝶似的,跑到沈旻面前,又闻到厨房的香味,声音甜滋滋地扑过去,“宋姨我的可乐鸡翅好啦?” 阿姨对她贪吃的样子笑了一下,“嗯,做的有些多了,先生说晚上不让你吃这么多夜宵……” 话都没说完,林梁夏已经往厨房奔了。 不忘跟沈旻指了指楼上说:“我哥跟朋友在书房聊天呢。” 沈旻上楼前问了句:“舅舅不在家?” “早上刚走,俩人度假去了。” 沈旻上了楼,邵明仕刚从书房出来,看到沈旻还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回的国?” 沈旻单手插着兜,语气不咸不淡,语气也松慢下来:“两三个月了,工作忙。” 他跟庄钦言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也没见过几次,庄钦言因工作特殊无法出国,只有沈旻每次回国后才会一起吃个饭。 庄钦言合上资料,摘掉透明框眼镜,走过来,视线越过围栏看了一眼楼下在吃鸡翅的林梁夏。 邵明仕看了看他身后边,没人,在旁边哼笑打趣:“怎么你自己来了?你老婆呢?” 邵明仕之前在英国,也是最近刚回国,瞥眼:“这么久了,还真准备放在家里不给看啊。” 他没去参加沈旻的订婚宴,甚至连他结婚都是后来知道的,听说是联姻,见怪不怪了。 沈旻瞥了他一眼,抬步转身下楼。 舅舅舅妈没在家,他没打算多待,也就在楼下沙发上消磨时间。 沈旻看了眼手机,把静音的手机打开,合上揣进口袋里。 邵明仕轻笑了声,忽然想起来,以前打赌玩游戏,都说沈旻大概会是最后一个结婚的人,没曾想居然是第一个成家。 “什么时候跟嫂子见个面?礼数可不能忘。” “再说吧,她社恐。”沈旻敷衍的语气,并没有想要安排见面的意思。 沈旻又侧过头,倏然问:“你手上有房源吗?” “市中心最好。大一点的,采光私密性,你看着找。” 邵明仕拿烟的手指一顿,坐在对面微微扬眉,又看了一眼庄钦言: “你买房干什么?你住那别墅还不行。” 对比书香世家出身的邵明仕,沈旻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都是被瞩目的中心,即便后来自己创业也如鱼得水,他眼界高智商高,处事精锐有分寸,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 十八岁生日那年,光是他在世外公送给他那套中式庄园造价都要上亿,更别提早期投资房地产,手上那十几套上亿别墅如今的市价。 沈旻只是想起庄问雁说的重新买套房,他有些心动。 想起她所住的房子,沈旻记得婚前协议上写的大部分都是跟林家有关的,她一个字没写自己。 邵明仕忽然咂摸出什么来,“送你老婆的婚礼礼物?” 他怎么听说沈旻婚后从未回过国?也自然没跟那位妻子见过面。 协议结婚,放在家里,他都懂。 邵明仕没见过他那位妻子,听说人挺漂亮,性格也不错,老太太十分喜欢,当半个女儿养。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钦言:“你见过她老婆吗?” 庄钦言把视线从吃了十个可乐鸡翅的林梁夏身上强行移开,他眉头还紧皱着,敷衍了句:“见过一次,没什么印象。” 沈旻懒得搭话茬,说个没完了。 “跟我现在这套规格差不多的就行,重新装修,你不挺闲的吗,刚好给你找点事儿做。” “我就好奇你妈逼你什么了?你之前不是不乐意结婚吗?” 邵明仕把他的转移话题视若不见,低声继续八卦道。 沈旻并不想表面看上去循规蹈矩,打小骨子里逆反得很,始终掌控自己人生的节奏。大学毕业后他一边答应他爸下乡学习,跟在从政的舅舅身边,一边自己跑去美国读MBA,他恃才傲物,特立独行,活得自在,死活不愿意从政。 倒是前年冷不丁跟林家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女儿订了婚,令身边众好友瞠目结舌。 旁边庄钦言半靠着吧台,见林梁夏回头跟他对视上,低着头不敢吃了,才少见地开着玩笑:“说不准是看上人家了。” 邵明仕眼笑肉不笑,扯着嘴角:“我们沈总这种薄情寡义利益至上的人,你这不是难为他吗?” 没等沈旻应声,邵明仕又凑过去问:“说真的,你跟嫂子是就这么清心寡欲过着,还是说等时机离婚婚内各玩各的?” 他又眯着眼,一脸八卦表情:“还是发展发展?” 沈旻对他们的玩笑话置若罔闻,此时又不置可否踹了他一脚,似笑非笑的:“你在我这儿取经来了?” “我跟你取经我不得单身一辈子。”邵明仕小声嘀咕了一句。 白送的生意不要白不要,邵明仕当即就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让他筛选几套别墅出来。 “邵总有价格要求吗?” 邵明仕朝着沈旻眨眼睛:“越贵越好,我们沈总掏钱。” “好的,明白。” 沈旻没待多久,只是替庄问雁来跟舅舅舅妈说声好,既然人没在家,他看时间差不多了,提着车钥匙就走。 没能把一整盘鸡翅都吃完了的林梁夏擦擦嘴巴,见状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神色急切:“哥你要走了?我跟你一起,我还没见过嫂子呢,这个没吃完,给嫂子吃,超级好吃!” 说着话又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庄钦言,对视上之后迅速慌张移开了。 沈旻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庄钦言。 “你明天不上课?” “上课,我明天早上自己打车过去就好了。”林梁夏揪着沈旻的衣角,颤巍巍瞅了庄钦言一眼,可怜巴巴的哀求,“哥……” 庄钦言忽然开腔说:“大晚上你跑什么跑,我明早送你去学校。” 林梁夏闷着头用力抓沈旻的衣袖。 “我就想去见嫂子……” 沈旻微扬眉,忽然又被林梁夏往外拉。 一边小声嘀咕着:“哥哥哥我做梦祈祷你跟嫂子百年好合的。” 庄钦言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黑潭似的眼平静看着两人离开,等人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冷不丁面无表情问邵明仕:“他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 邵明仕一动不动,闻出了一股火药味。 - 沈旻把林梁夏送回学校,这会儿学校还没关门,门口来来往往都是稚气未消的大学生。 沈旻没下车,只是开了些车窗,把手里的鸡翅丢了出去。 林梁夏忙不迭接着:“我给嫂子的。” “你嫂子不吃垃圾,去上学吧。” 林梁夏“哦”了一声,又眉开眼笑说:“那哥我等周末去找嫂子玩。” 沈旻捻了根烟抽,骨头里都是懒劲儿:“嗯。” 车窗关上,沈旻抽完那半根烟,掉头回去。 车停靠在巷口,又让文诚言找人过来给盛初打包好的行李提下去放在车上。 一车放不下,文诚言开了别墅车库另一辆加长林肯过来。 家政是个中年女性,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衣服大概不太耐脏,有些污渍洗不掉,身上的洗衣液味却很显干净。 女人并不瘦弱,宽大的衣服裹着显得粗壮,一双眼黑亮,手里拿着拖把跟公司准备的清理工具。 “麻烦稍等一下。” 文诚言不好进去,跟她一同站在二楼台阶上等着盛初打包好后,搬下去。 “收拾好了吗?” 沈旻进去时盛初正抱着那件大衣不知如何处置。 倏然看到沈旻回来,才说:“你还要吗?” 她挂在阳台是为了安全。 沈旻伸手接过,勾在臂弯,看到客厅跟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也全部收拾整齐。 “就剩搬下去了 。” 老楼梯三楼,估计要搬好几趟。 听到敲门声,盛初知道他叫了人,还有些愣怔。 沈旻看着她乱七八糟的收纳箱跟行李箱,上下要五六趟,他没吭声,下了楼。 搬了一趟后,盛初感觉肩膀疼的不行,长期坐在电脑桌前的后遗症,偶尔稍微弯腰就疼,最终还是屈从于他的安排让家政帮她一趟趟搬下去放在车上。 文诚言下来后,走到沈旻身侧询问:“沈总,我给司机打了电话,您跟盛小姐先回去?” 沈旻从国外连轴转开会回来,陪沈母那两天工作重新挤压,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沈旻的视线落在站在巷中路灯晦暗影子下的盛初身上,光线勾勒出明晰的身形,她穿得单薄,站在那安安静静的。 沈旻薄唇轻启,从口袋中捏出一盒烟,嗓子有些哑说:“不用。” 文诚言从口袋中拿出烟,手指拢着火给他点燃,伴随着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扣响,赤橘色的火苗倏然跳跃起来。 盛初站在楼下巷子里看着,天色暗下来,巷口的落地灯被灰尘落得灰扑扑的溟濛不清。 回头看到沈旻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了,西装外套留在车副驾,白色衬衣扣子被扯开了两颗,站姿格外松闲,视线在她身上徐徐瞅着,等待时间过缓,那根烟将尽,猩红的短弱火光映照出清晰的下颌线,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 直到现在,她仍旧对这个陌生的丈夫感到有几分迷蒙与无措,在她的生活中年长五六岁的朋友性格也都是幼稚且自满的,她大学没谈过恋爱,又很少跟异性相处,更不曾遇到像沈旻这般轻浮散漫又游刃有余的气质。 以至跟他的相处中,那些从小被教育出来的知书达理都荡然无存。 盛初躲避似的错开眼,看到家政从破旧楼梯上搬运行李时,破旧楼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她微颦眉,忙不迭走上去扶了一下,又用手机开了手电筒帮她照明。 “不好意思,这边灯光有些不好。” 女人愣怔了下说:“哦没事,我能看得清,外面还是有光的。” 随后感觉有些慢,盛初自己上楼把那箱书搬了下来。 从始至终沈旻站在他身后的位置,纹丝不动。 文诚言上了楼,这会漆黑静谧的夜幕之下,窄窄长长的巷子深处只剩下一高一低的错落人影。 车上最下层被摆满,她搬不上去,索性放在了地面。 书都是她刚毕业那会看的了,很久没打开过,但花了钱的,她就不太舍得扔,避免有一天重新想看。 “这是她的工作,你折腾什么。” 不知何时沈旻从身后过来,盛初头顶骤然落下的声音吓得紧绷着后脊。 她难以想象沈旻从小到大衣来伸手的贵公子生活,只是灵活地转移了话题问:“奶奶的机票买了吗?” “买了。”他语调疏散地回着。 盛初工作实在太忙,在这之前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跟老太太发过短信了。 她对要搬来跟沈旻住,跟他一起生活,并不感到什么出乎意料,老太太治疗结束迟早要回来。 沈旻大概真的不喜欢开车,司机专门过来开车时,盛初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直接找个货拉拉。 沈旻上车前才侧眼询问:“晕车吗?” 盛初抬眼一片迷茫,摇了摇头:“不晕。” 随后见司机毕恭毕敬开了后排车门,她才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沈旻绕过去坐在另一端,屈身坐下,闭上眼小憩。 均匀又沉重的呼吸落在耳畔,车缓缓往别墅驶去。 “想吃什么?”闭着眼的男人微微睁开眼皮,声腔中带着些倦怠的懒意。 盛初没什么胃口,饥饿却驱使着她必须让自己吃些东西,她侧过头,透过车窗外时隐时现的霓虹灯光影看清他的脸。 在隔着一层薄暗的轻纱中,能感觉到对方用惯常锋利的视线压过来。 “我都行。” 沈旻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心不在焉随口开腔说:“你可以不行。” 10.淡香 盛初听言,捋了下有些凌乱的长发,膝盖因身体反应微微晃动了一下,不小心擦过沈旻的西装裤,高纱支纯羊毛布料薄如蝉翼,带着一种清冷、细腻的顺滑感。 她僵硬一瞬,不留痕迹移开,身形往另一侧贴着。 司机帮她把东西都放在二楼主卧,时间已过十点,她没什么力气继续分类收拾,堆积在了杂物房,只把需要用的拿了出来。 身上弄了很多灰尘,洗完澡出来把次日穿得衣服挂在衣柜。 盛初合上行李箱,伫立在衣帽间角落,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阿姨做了晚餐,盛初下楼梯时闻到醇香的鱼汤味,而沈旻正坐在沙发上看iPad上的文件,也没抬头,跟她一同坐在餐桌用餐。 他临时有跨国会议,上楼前正想说什么,看盛初捏着筷子没吃两口,水杯里的水倒是喝光了。 他停在桌前,审视的目光直落在她身上,修长手指屈起敲了下桌面。 “怎么了?” 盛初嘴唇泛着红,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太辣了。” 沈旻看了一眼面前只有一块辣椒的炒肉。 这个阿姨是庄问雁请来的,她惯爱湘菜,大几率按照她的口味来。 “点外卖,明天换个阿姨来。” 说完后注意到盛初绷紧的肩膀十分别扭,大概是在陌生的空间内,让她没什么安全感,沈旻便上了楼。 他收到来自老太太的视频电话时,国内时间晚上八点,正是纽约时间早晨八点钟日光辉耀的开始。 会议中断了一会,接听,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白发苍苍又病态十足的脸,历经风霜的威严都因生病不复存在,只剩下目光中那分沉淀下来的精明跟沉稳。 “奶奶,早上好。” “还没睡?” 沈旻并不常跟老太太打电话,逢年过节又恰逢出差才会顺便拜访,连着血脉,沈旻对她更多的是尊重。 “还没有,在开会,我把手机给盛初,您跟她聊会儿?” 老太太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锋芒毕露。 “她在?你妈跟我说你们两个,不和谐?” 沈旻听着这话头一回卡了一下,随后说:“那她挺神通广大,这也能知道。” “你要是敢干出那种事儿,我死了都要爬出来抽你。” 沈旻此时不由得笑了,视线看向那天随手放在桌面上的订婚照片,伸手夹在修长白净的指骨中间,在指尖打转着玩:“奶奶,你把我想什么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沈旻看到盛初还在楼下餐厅。 “盛初。”沈旻会议还没结束,熨帖合缝的黑色西装显得身姿挺拔冷硬,在二楼自上而下看着她,声调不高不低叫了她一声。 盛初仰头“嗯”了声。 又听到沈旻说:“奶奶给你打视频。” 盛初有些意外,坐在原地等沈旻把手机递过来。 沈旻见盛初并没有上楼的意思,才走下来把手机递给她。 她嗓子还疼得厉害,沙哑的嗓子说话并不明晰。 对面老太太闻言问:“嗓子怎么了?你们——” 盛初捧着手机,擦着眼泪给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晚餐:“晚餐有点辣,我以为是不辣的就呛到了。” 又微微抬头扫了一眼正在上楼的男人落拓背影。 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医生推着她在室外草坪上,视频画面中还有几个正在玩皮球的英国小孩。 “看着也不辣啊……你俩都不喜欢吃辣怎么会做一桌辣的?家里换阿姨了?” 沈旻没在,盛初脑子都懵了一下,但她还算擅长随机应变。 “对,之前的阿姨请假了……奶奶您现在是不是很多好吃的都不能吃?等您回来我给您做饭吧。” “好呀,之前听你说做的什么绿豆粥,奶奶都馋了。” 老太太什么好吃的没吃过,盛初知道她就是当在哄小孩子。 盛初笑意盈盈问:“您身体好些了吗?我还想陪您散步呢,最近的太阳天特别好,就是棉絮有些呛人。” “有什么好不好的,年纪大了,身子骨就是脆。你要多吃点,怎么这么瘦?之前还没这么瘦的,小旻怎么养的?”老太太眼睛贴近屏幕,甚是心疼。 “真没有瘦。” “他每天都这么晚开会?” 盛初哪里会知道,但看样子应该是的。 “嗯……他工作是有些忙。” “去叫他下来,工作有那么重要?整天跟他爸一样,老婆都要没了还想着公司回报率。” 盛初有些难以调和,试探着说:“别了吧,他……今天不做肯定明天也要加班的。” 老太太气得不行,从盛初的语气里也预知到了两人的相处状态。 “你啊。” 沈旻下楼时盛初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兴致不高,走到吧台倒了杯酒,又回头问正坐在餐桌前的盛初需不需要。 盛初站在原地遥遥看向他,在这样安静的偌大空间里,她用对话充实着脑海里的杂想。 “果汁吗?” 她看是柠檬黄色的液体。 沈旻听着她极轻的声线,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往上,一双眼眸明亮温顺,他眉眼不动,身子往后靠了靠,随性的口吻说:“酒,度数不高。” 盛初又问:“你喜欢喝酒?” 沈旻捏着高脚杯走过来,又微挑眉反问:“你讨厌酒?” 没有。 “没有。” 语言的印证让沈旻放松了些,被酒水润过后浑身酥散,斜斜靠着跟她对视,嗓音微沙说:“并不喜欢,只会喝一点。酒精助眠而已。” 又想起她最后搬出来的拿箱书,站在台阶上,回头说:“明天让管家给你腾出一个书架,你的书可以放上面。” 都是以前看的书,她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好。” “你不喜欢吃辣吗?”盛初想起来,揪住他的身影问。 沈旻放下手里的柯林杯,单手插着口袋,微微倚靠在吧台边缘。 灯影下散开长发的盛初有着白日不同的温顺气质。 “不吃。”他少有耐着性子,肩膀往下塌陷,趁着发麻的微醺感,闲散跟她聊着打发时间。 “你不是北方人吗。” 盛初认识的人不算多,起码在她认识的人中,北方一贯偏爱湘菜跟川菜。 “我在国内时间不长。” 沈旻抬步走回来,手肘撑着沙发靠背,站在沙发背侧补充着她的信息量说:“我五岁就跟爸妈去了意大利,十七岁去的美国读书,二十五岁回国,待得不久。” 他身上还穿着开会时的西装,灯光打在西装冷硬的布料上,覆盖下来,挺括的肩膀显得高大挺拔。 盛初仰着头跟他对视,有些后悔洗完澡后换了睡衣下来,柔软的白色绸缎睡衣勾勒着身形,有些莫名的空荡感,可她就只有两套睡衣。 盛初侧过身看手指撑在沙发靠背上站着的沈旻,反应过来后又说: “我好像说错了什么。”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奶奶会回来了。 庄问雁回国之前,盛初跟老太太有过一次电话。 盛初这一年来跟老太太的交流屈指可数,她的病情太重,医生是不允许她玩手机的,那是老太太第一次打电话过来。 公司发了附近新开张的火锅店的五折券,盛初独自去吃火锅,只点了猪肚鸡锅跟番茄锅,咕噜咕噜的汤底滚着生菜,还没下口就收到了电话。 她那一瞬间还有些没听出来对方的声音,闲聊中被问起,她脑子空白着说跟沈旻一起吃的火锅,还不错,特别辣。 沈旻从沙发那端绕过来,坐在盛初身侧的位置,胳膊怠懒地撑着的沙发靠背:“我很少吃。” “你困吗?” 盛初见他走了过来坐下,起了心思试问:“要不我们玩个你问我答的游戏吧,有助于了解对方。” 沈旻微点着下颌,交叠着长腿,脊背陷入沙发,带着困倦意: “你问。” “姓名?”盛初抬眼看着他,在客厅敞亮灯光下得注视有些过于直接。 沈旻眼神瞥她,纹丝不动,随后在盛初认真的注视下,沉默开腔说:“……沈旻。” “年龄?” “29。” 沈旻目光落在盛初的明透的眼睛上,忽然意识到盛初今年也不过22。 “喜欢吃什么?” “没有偏好,太辣太甜太酸太苦,都不喜欢。” 盛初没有经验,脑海里的问题库十分贫瘠:“有喜欢的颜色吗?” “白色。” “你有没有什么只有你家里人才知道的,有关你的事情?” 沈旻还真认真想了一下,“没有。” 盛初最后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沈旻都一一作答。 见盛初又要问什么,沈旻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起身说:“够了,你已经比我家里所有人知道的都多了。” 可是她才问了十个问题。 “我还能再问一个其他的问题吗?”盛初借此机会,忽然开腔。 沈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好的脾气跟耐性,或许因家里的女性大部分雷厉风行直来直去,连骨子里的怙恶不悛都理所当然,此时让他不太习惯。 可面前这位,是他领了证的合法妻子。 “说。”沈旻懒懒看向她,声调里渗出冰酒的热度,听得人耳朵发麻。 “我想问,你……用的什么香水。” 盛初在心里构思了一会儿,跟他对视着问出口时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她有点儿琢磨不透他,甚至可以说沈旻为人处事随性,骨子里的疏离感却又太重,让人觉得不好招惹。 连整日跟她一同出差的文诚言都恭谦有加,遑论时隔一年没见的陌生丈夫摇身一变还成了她的老板。 她的香水柜全部倒塌,想要购置一些新的,盛初专门去了柜台对比小样,都不知道沈旻用的哪一款,会有清淡自然的柚子味,闻着让人有些上瘾。 沈旻从楼上拿下来那瓶用了一半给她,写着法语,她不太能看懂,就拍了照片。 沈旻也并不提醒她限量款定制香水并不售卖,只是微微抬眉,身上染着淡淡的酒味,浑身放松的姿态格外薄情寡义。 “要试试吗?” 盛初就微仰头:“可以吗?” 男人粗粝干净的长指严丝合缝地圈住她纤细的腕骨,拇指和中指甚至能轻易扣拢,指腹似乎钳着她的骨头。不同温热交叠,像细微的电流在乱窜。 “可以吗。” 他重复了她的话,尾调里带着些温驯又轻浮的懒调。 盛初感觉到腕部单薄皮肤上的湿润感,清淡的柚子前调在两人罅隙之间扩散开,她耳朵却有些失聪,把这种气味隔挡在了五感之外。 她脑海又想到那天在车上,沈旻说的,他们婚后需要更亲密一些。 指尖在他的视线下微微蜷颤了下。 盛初的神经系统对触碰更敏锐,对一切的阈值都很低,只是轻轻碰一下,便觉得紧绷发麻,甚至下意识想躲开。 此时仰着头,平视的目光恰好落在男人生得分明的喉结上,灯光从侧面打下来,凸起的轮廓投下一抹极浅的阴影,侧颈浮出清晰而克制的线条。 这样的身高差距,她需要微微扬起头才能目视他的眼睛。 他们是夫妻关系,这辈子都捆绑在了一起。盛初看着他,冷不丁想。 沈旻清晰感觉到手腕脉搏在指腹下有节奏的跃动,微凉如玉的手腕带着皮肤的滑腻感覆盖着所有感官,他停立着,任由她的探究,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闻到了吗?” 竭力维持的轻松状态,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盛初微微放缓了呼吸的速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很自然的淡香。” 市面上大多数的香水都多少带着工业化的劣质气味,即便是一些奢牌香水,在盛初看来也不过加工过度,这款有些出乎意料的好闻,居然没在市面上流行。 “早点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沈旻不留痕迹松开她的手腕,肩膀微微下陷,宽阔的肩背在灯光辉映下硬实敞阔,黑色衬衫在腰带中扎紧,腰窄腿长,落下来的光影如同模特走秀。 她皮肤并不娇嫩,手背处却因这种握力轻轻留下浅红的指印,在明亮的灯光光线下,红痕在女人纤瘦的骨腕处格外明晰。 盛初抬起手腕嗅了一下,又不由得抬眼问:“我们……要睡在一起吗?” 她所在的主卧,衣帽间尽是沈旻的衣物,盛初觉得那个是他的房间,放东西时都有些恍然,周遭的物件跟气息有种莫名的侵入感。 她的行李也暂时不知道要放在什么地方。 沈旻回头,目光落在偌大客厅穿着睡衣的女人仟仟身影上,手指撑在楼梯的扶手上,自上而下看她,说: “暂时不用,给你适应的时间。”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向二楼的台阶之上,盛初才稍稍移开眼。 盛初把自己行李箱里的衣物跟零碎物品摆放好,洗漱完躺在床上看项目资料。 临睡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她合上手机,躺进被窝里,鹅绒被盖住半张脸,又把床头灯关掉。 睡前脑子很活跃,脑海中还浮现出衣柜的另一端沈旻冷硬的黑白西装,跟她的简单的衣服放在同一片画面中相得益彰又陌生至极。 她茫然地重重沉了口气,晚上迟迟都没睡着,又爬起来把提问过的问题都记在了备忘录上,才闭上眼昏睡过去。 盛初醒来很早,洗漱后想这个别墅距离公司比之前租的房子近半个小时,她足够吃个早餐。 秋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冷冽的粗糙感,透过整面干净明亮的玻璃窗落在客厅餐桌上。 楼下电视正在播放世界杯,解说员清晰而紧凑的语速,混杂着现场几万人潮水般的欢呼声,在清冷静寂的晨间布开。 沈旻见盛初已经换好衣服提着包。 他起身扣上西装口子,勾着领带没打,又问了句:“不吃早餐?” 盛初偶觉自己走入了另一个人的早晨,忙的走下来说:“吃。” 桌面有半杯牛奶跟一杯温白开,盛初坐在对门的位置,把那半杯牛奶喝光了,新来的阿姨做的煎包跟红米肠比她在公司楼下早餐店买的还好吃。 沙发上男人一身西装革履,交叠着长腿看世界杯,脸上情绪轻慢闲闲,注意力很疏散。 盛初放下筷子后。 他起身说:“走吧。” 他不吃吗? 盛初下意识提着包包跟上他,反应过来是要一起上班。 司机已等候多时,见到盛初笑容恭谨喊了声:“沈先生早,盛初小姐早上好。” 盛初回以微笑:“早上好。” 坐上车,沈旻又在看邮件里的汇报表,盛初作为员工,自然不想工作占据自己的自由时间,开始勤奋打消消乐。 司机看着盛初说:“谢小姐包包上的挂件是个小玩偶吗?我女儿也特别喜欢。” 盛初摸了摸那个多啦A梦的挂件,笑着点头说:“对,一个动画片里的,您都有女儿了?” “我这年纪,肯定了,不过算是老来得子,她今年才上小学,就在振阳小学。” 盛初觉得对方格外和蔼,说话的语调特别像她父亲,一路上闲聊了许多。 听到他说他老家在平城的,盛初眼底瞬间显露喜色:“平城?是宜宁市的平城县吗?我老家也是那里的。” 司机有些讶异:“是吗,我还以为您跟沈总都是本地人。” “不是,我十五岁才来这边上高中的。” 盛初又想起她妈给她寄过来的柚子,说下午回去取了给司机女儿带回去几个。 司机盛情难却,从后视镜偷偷看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沈旻一眼。 沈旻大概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 盛初偶尔觉得他挺冷淡倨傲,但偶尔又觉得他只是懒得开口,站在商人角度懒得浪费时间在一些没有必要的交流上。 “盛小姐您到了。” 盛初解开安全带,并没有见沈旻又下车的动作,从后视镜中精准看到她这一眼的司机说:“沈总公司在长安大道那边的寰厦,跟您的公司顺路。” 盛初点了点头,又笑着跟司机说:“您叫我盛初就好。” 司机笑了笑又问她几点下班。 “五点半。” 盛初又说:“我晚上跟朋友约好了,不用来接我。” 她下了车,看了看时间,足足比平常早来了四十分钟,电梯间都没什么人。 沈旻合上电脑小憩,车内寂静下来,闲谈似的声腔在车厢内响起。 “你们还挺聊得来。” 司机并不害怕沈旻,他在沈家干了十几年,从沈旻的父亲还在国内工作时就在了。 他笑了笑说:“盛小姐性子好,人也漂亮没架子,沈总您应该多跟她说说话才对。” 11.酒吧 新老板莅临后公司管理层上上下下忙碌得连口水都没空喝,作为策划部的职员盛初倒是风平浪静。 策划部组长位置虚位以待,听闻原本挖过来的人临时被对家公司高价聘走,暂时由二组组长司芳芳代任。 司芳芳来公司较久,资历深能力强,工作分配得清晰明了。 新项目是有关品牌广告策划,地点设置在国际中心艺术馆,甲方要求降低预算,争执不下。 公司的新项目都需要新老板过目,司芳芳开完会回来,直接把这个项目推翻,说可行性不高。 “好好做吧,新老板比徐正诚还要可怕。” 盛初屏住呼吸,重新坐在电脑桌前,深深沉了口气,原本都准备不去吃午饭了,又跟冀琳约好了去那家冰室,手指揉着额头迅速出了办公室。 匆忙赶过去,排队一个小时两口吃完了。 她有气无力说:“好吃是好吃,就是这排队也太夸张了点。” 盛初也站得脚痛,苦笑着说:“下次还是直接找个苍蝇馆子吧,楼下那家鸡腿饭就挺好吃的。” “你们组现在组长的位置是不是没定?” 盛初听言,点点头:“怎么了?” 冀琳笑着看着盛初,问:“我想去你们部门。” “你不是财务部的吗?” “不是快要年终述职了吗,写个推荐信就行,能不能转不还是看有没有跟总监打好关系吗?财务部新来的总监是特意从国外挖过来的心腹,我爬不上去,你们组就不一样了,新人多,就一个司芳芳也才在公司三年,况且…你不知道司芳芳怀孕了吗?” 冀琳注意着盛初的表情,听到她并没多在意说:“你问我可没什么参考,不过可以试试。” 冀琳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盛初强忍着对徐正诚的骚扰还在做莱树的项目,冀琳不觉得她不想上位。 但盛初没背景,不善于跟上司打交道也不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即便这一年来她大大小小独立处理过好几个出色的项目,冀琳也不觉得她能做得更好,也可惜之前带她的Landy姐离职了。 她也知道盛初是本地人,有学历也聪明,而她只有一张回乡下老家的船票。 盛初会理解她的。 “闲聊呗,走走走,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吃顿好的?” “不行,我朋友生日,已经约好了。” 冀琳视线被远处吸引,忽然用胳膊肘顶了顶她,使着眼色: “诶,我们那位新老板。” 男人身高鹤立鸡群,一身通黑黑色西装,单手揣着口袋,眉目淡漠冷矜,与生俱来的锋利与从容,像早已习惯了所有人的注视。 身侧文诚言点头哈腰地笑着,送他上了直上总裁办的私人电梯,站在门口恭谦地点了点头目送。 冀琳环着胳膊,对着远处男人英挺的背影,不禁啧啧了一声:“难怪总部那些人都说,沈总往那儿一站,公司股票都能涨好几个点。” 说完后也没见盛初回,侧过头看到盛初正在发愣,胳膊捅了捅她的臂膀。 “你愣什么?是你喜欢的类型?” 盛初缓过来神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冀琳自说自话感叹着: “可惜寰恒我这辈子是进不去了,他们公司光是投简历都要双一流,我有个朋友在寰恒上班,听说他老板看着冷淡,实则——也是完全不近人情,可恶的资本家,更可恶的是还要长这么帅一张脸。” “而且她们公司年底的offsite是去科罗拉多滑雪!羡慕、嫉妒、恨。” 盛初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天在奢侈品店,他旁若无人的冷冽态度让人不明觉厉。 脑海里又跟昨晚客厅的暖光之下,那个坐在沙发上跟她闲聊的温驯男人交叠在一起,有些莫名的凌乱割裂感。 “快走吧,小心八卦被听到。”盛初拉着她,低着头不敢往那边看了。 冀琳耸耸肩:“怕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上课怕老师上班怕老板啊!你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了吗?居然结婚了?我之前就听说过朋友八卦说他隐婚了,没想到是真的。” “没注意……结婚怎么了?”盛初听到还由得紧张了一下。 大公司的老板大部分都已婚,已婚证明着稳定。 “我们部门好几个人天天献殷勤……他前天来还没戴,果然啊,不是一个阶层,早就内部消化了。” 盛初敷衍地说了句“是吧”,不敢多说话。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Ethan:【晚上想吃什么提前跟阿姨说。】 她压低脑袋,先是看了一眼身侧正在玩消消乐的冀琳,才掩饰着回复说:【我晚上跟朋友约好了,应该不回来吃饭。】 确实是之前跟朋友约好的。 盛初进电梯之前,视线不由得往专用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没从新老板是沈旻这件事中反应过来。 下班后乔千橙原本说要来接她,又临时要赶去他男朋友家跟他朋友吃个饭,问盛初要不要一起去。 盛初跟那些人不熟,并没有想要深交的念头。 如若不是乔千橙今天生日,盛初连酒吧也不想去。 打车到酒吧门口,下车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雨气往裸露着的小腿上刺,盛初瞬间生出悔意,早知道就直接穿牛仔裤过来的。 厚重皮革木门紧闭,将深秋夜晚的寒气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 吧台一整块黑檀木长台泛着冷冽的光泽,调酒师游刃有余地摇晃着银色雪克壶,碎冰撞击声清脆利落。 酒吧音响里不断传出模拟黑胶唱片刮擦的微小杂音,Lo-Fi带有颗粒感的清冷磁场,成为午夜年轻人卸下一切白天的场所。 盛初绕过主厅,给乔千橙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你们在哪呢?】 乔千橙忙的回:【你等着,我去找你,这破酒吧跟迷宫一样。】 盛初给人回了消息:【不用,我叫了服务员带我,你没喝多吧?】 跟服务员上了二楼的高空包厢,在走廊拐角时看到楼下开阔的露台下,几个闲散的男人穿着斯文衿贵坐在那儿吹风。 服务员站在旁边附身给人倒酒,一边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众人起了兴致似的跟她闲聊。 过了会儿,一个熟悉敞阔的背影捞起桌面打火机站起身,宽阔挺拔的身形有些眼熟。 “看什么呢?” 乔千橙走过去探出头,叫了正往楼下露台看的盛初一声,“怎么才来。” 人已经喝了一程了,乔千橙本就毛糙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泛红发晕的脸颊上,一把勾着盛初,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 她穿着性感,贴着盛初的后脊骨,惹得盛初浑身发麻,扭过头就去扯她衣服,试图包裹好。 那股酒气顺着从脖子处喷涌而来,盛初忙的拉住她:“你这是喝了多少?” “我等着你切蛋糕呢。”乔千橙眨巴眨巴眼说。 脚步看着凌乱不稳,声音倒还算正常。 “路上堵车,你男朋友呢?让你喝这么多?”盛初紧紧托着她,自己都快要直不起来腰。 “开心嘛,他才管不到我。” 乔千橙扶着墙壁站稳了一些,说话还是吴侬软语的,打开包间的门,跟里面形形色色一群人介绍说:“这是我好朋友,盛初。” 盛初跟他们简单打了招呼,把生日礼物给她。 乔千橙喝了瓶冰水,那股醉意往下压了许多,眯着眼抱着黑色礼盒问:“买的什么啊?” “你之前想要的项链。” 盛初找了代购买的,这种陶瓷项链的实用性不高,最多当个摆件,乔千橙一直想要,又因为价格太高跟戴不出去迟迟没买。 乔千橙眼睛都睁大的:“这个比我想要那款还要难买,代购都不帮买你怎么买到的?” 盛初恐怕都没给自己买过这么贵的首饰。 “感觉这个更好看一点,就买了这款。” 乔千橙拆开看了一眼,还是她喜欢的蓝色海洋系列,一把抱住盛初亲了一口。 “爱死你了,你少喝酒,吃点蛋糕吧,一会我们送你回去啊。” 盛初又跟乔千橙聊起了她的网店,问她有没有什么规划。 “你启动资金够吗?不够我还有点存款。” 乔千橙歪过头,跟她撤开了些距离:“你可别把你家底给我。” 盛初毫不犹豫说:“你要真需要那么多,也可以。” 订婚宴那会老太太给过她一张黑卡,密码是她生日,盛初从没看过,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得了吧你,我可不用,不过你真想帮忙?” “你直说。” 乔千橙也没多客气:“我准备开个直播试试我设计的新款外套,已经跟工厂那边联系过了,加工出来先拿一百件看能不能卖出去,你来帮我呗。” 盛初审美很好,大学时参加过设计大赛拿过一等奖,只是鲜少花时间打扮自己,美名其曰越低调越好做事,可一张无可挑剔的素颜就足够吸引一群烂桃花。 乔千橙在之前的公司只负责后台设计,从来不过问前台的事,担心直播会出现什么忽发状况顾不过来。 盛初点点头说:“行。” “你搬家了吗?我想着你老公应该会帮你搬,我就没过去。” 盛初听着她这个称呼,反应了两秒,还不太习惯。 “搬了,我们……领证了。” 盛初犹豫了一下,昏暗的包间内走灯也并不晃眼,旁边几个朋友在打牌,李木森拿着话筒唱英文歌的声音并不吵闹,却覆盖了大部分低分贝音量。 乔千橙给她倒了半 杯酒精度数并不高的褐色酒水,听言,又倏然抬起头。 “所以你新婚夜让老公独守空房?”乔千橙的声线格外夸张,眼神里透着八卦的光。 “……这也能算吗?”盛初推开她的脸,“我们是昨天领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 “那还好,没耽误你的新婚夜。” 乔千橙这会忽然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问:“你老公什么星座?” 她沉迷小六壬已久,说要给盛初算一算。 “谁算卦用星座?” “快点说。” 盛初还真记得,结婚证件还在她行李箱夹层。 “十一月十五。” “天蝎啊。”乔千橙眼睛瞪得圆圆的,“控制欲极强,你别不信。” 乔千橙知道盛初不愿意结婚,但木已成舟,也没有必要避如蛇蝎。 盛初拿着矿泉水贴近她发烫的脸。 “你喝点水中和一下酒精。” 明明知道是协议结婚,就是拿她寻开心。 旁边女孩打牌有些腻了,见她俩在那喝酒,忽然提建议问: “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除了乔千橙几个朋友外,还有几个朋友带过来的女友。 她喜欢热闹,人越多越好。 “只大冒险,真心话都没意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啊。”旁边女生举了下手,玩得很大胆。 “我没意见。”乔千橙兴致高,拍了下桌子。 盛初是个游戏黑洞,她从小到大但凡是运气成分占比大的游戏都必输无疑。 第一张就抽到了最小牌。 盛初翻开后没抱希望,太倒霉的人往往很冷静,她站起身压下乔千橙准备开口的架势。 乔千橙揉了揉额头,决定快点结束。 “要干什么。”盛初问。 “我来定我来定!”女孩情绪高昂。 “去隔壁包间找一个最帅的男人要联系方式!这还行吧?” 盛初推开包间的门,包间左右有两个套间,硬着头皮随便进了一个。 推门的瞬息,看到里面坐着闲散几个陌生的面孔,几个男人各个西装革履坐姿懒散,桌面放着黑色的骰子跟动辄上万的酒。 只坐了一个女孩,肤色很白眼睛也很大,一身简装坐在边缘不说话不参与,像谁带过来的女伴。 其中一个男人瞧见门口忽然进来的女人,侧头不解地看了朋友一眼。 朋友摇了下头。 盛初还有些尴尬,她朝几人打了招呼,随后指了指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在玩大冒险,请问——” 盛初话没说完,感觉到身后一道重重的影子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陡然跟她贴的很近,让盛初倏然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沈旻线条分明的脸。 眼睛停了一下,她仰头看着他,继续着刚才的话语,声线却明显低了一些。 “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沈旻想侧身进去拿车钥匙走了,听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身上浓重的酒气也喷涌过来。 他退开身,远离着她身上的一身酒气,点开微信界面,身上那件黑衬衫扣子散漫开着,显得给人扫码的姿态格外轻浮。 “大冒险的内容是什么?” 盛初张口就说了谎,点击添加,说:“隔壁包间最后一个进来的人。” 添加通过。 盛初朝他点头说:“谢谢。” 她跟沈旻添加过微信,但之前添加的是他的工作微信,这个号的活人气息明显重了一些。 盛初从他身侧离开时,头顶又落下很低的声音。 “等等。” “别喝醉,一会儿一起回。” 邵明仕坐在沙发上刚起身盛初就走了,就看着沈旻挑了挑眉:“一会儿把微信号发我。” “干什么。”沈旻把手机揣进口袋,掀起眼皮看他。 “我觉得她特像我未来的老婆。”邵明仕交叠着长腿,一本正经说。 包间门半掩着,走廊的灯光比里面亮些,落在男人挺拔的肩背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伟岸高大。 她脚步不由得放慢,可他并未说话。 下一秒,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带着一点懒散的腔调: “给不了。” 邵明仕看向他满脸莫名,谨慎试探他的意图:“你不是结婚了吗?” “是结婚了,可惜不巧,刚那位就是我老婆。” 沈旻睨了他一眼,屈身走入包间,坐在黑皮沙发上,伸手捞起桌面上的烟盒,又撂下了,声音利落干脆说:“你排队吧。”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盛初低垂下眼,微微回过头,看到他随即消失的背影,又收回视线推开对面包间的门走进去。 12.高烧 旁边男人把眼睛移过来,还有些震惊:“沈总真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沈旻侧了下头,声调心不在焉说:“隐婚,家里安排。” 分不清是不想多谈还是在外人面前注重隐私。 听着他这语气,朋友也没太揪着问,反而聊到市面上的一些AI项目。 “你真是协议结婚?”邵明仕不死心试探了句。 沈旻点了根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黑利,有人很有眼色把烟灰缸往他这边推,他压着烟身弹了弹烟灰。 见他不答,那边邵明仕停顿两秒,继续问:“沈总,墙角好挖吗?认真的。” 旁边几个人微微扬眉,一言不发互相看了看。 都没敢说话。 这些年来,沈旻看上什么,没人敢觊觎。 乔千橙知道盛初不太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她骨子里放不开玩,跟她这种男朋友一箩筐的人不一样。 等回来之后,见她真的加了微信,还一脸震惊。 乔千橙默默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又玩了几把,大概峰回路转,她都没输过,游戏越到最后越夸张,被乔千橙叫停。 乔千橙害怕她加了乱七八糟的人,叮嘱她一会走了就删掉。 “都不是什么好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下次还是不玩了。” 乔千橙比盛初早毕业一年,在外地闯荡见识得够多,像盛初这种看着临危不乱实则内心白开水一样的人,也好在不是恋爱脑,不然八个她都不够哭的。 盛初给她看手机界面。 乔千橙不知道她老公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同行业,就记得姓沈。 “这么巧?他来抓你啊??”乔千橙有些乐了。 “你真喝醉了。”盛初合上手机,微微眯起眼也没什么攻击力。 散场后盛初扶着她往外走,乔千橙已经醉到有些胡言乱语,盛初没手去捂她的嘴巴,只能一边哄着一边求着。 京市的秋末雨天,微凉的夜风吹过来,夹杂着雨水倏然降临,冷意让人清醒了许多。 隔着潮湿而迷蒙的雨幕,对面711的霓虹灯光被一辆黑色宾利占据视线,车停靠在路边,渐大的雨水淅淅沥沥刷洗着车辆,灯光下折射出冷质的光。 车门被打开,司机撑伞下车叫她,透过路灯看清司机的脸,盛初才确定是沈旻的车。 “盛小姐?”繁杂的雨声中,极力抬高的声调并不清晰。 身后车内车窗紧闭,盛初看不清车内是否有人,却从司机谦卑的姿态中看出沈旻大概在。 “你们先走吧,我朋友喝醉了。” 司机听言,重新走过去询问,他撑高雨伞,车窗开了一些,询问后,车窗重新合上。 司机撑着雨伞重新走来,看着喝得烂醉如泥的乔千橙说:“盛小姐,沈总说等你一起回,一起坐沈总的车回吧。” “我送她吧,你还好吗?”李木森没能请假,只在包间坐了一个小时,此时刚从酒吧下了班,急匆匆出来找她们。 盛初被冷风吹得头有些晕,但没乔千橙喝得多。 “我还好,没喝多少,她怎么喝这么多?” “她跟单尧分手了。” 盛初猜到了她心情不好才陪着多喝了几杯,但没想到心情不好是这个原因。 难怪单尧没来。 李木森不放心,也注意旁边等候的司机。 忙的说:“你先回去吧,我送她。” 盛初给乔千橙的邻居发了消息还没回,她微微往旁边站了站,不由得有些着急。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收到回复。 【刚去开会了,我现在就过去,你们注意别淋雨感冒。】 盛初回复:【好,你开慢点不着急。】 她不想让沈旻等,跟李木森说:“我给她邻居发了消息,应该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你陪她等一会吧。” “行。” 李木森注意路边那辆宾利,最新款落地价至少七位数,隔着玻璃窗,他也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又不由得看了眼盛初。 怀里的乔千橙忽然站直了腰板不许她走。 “谁啊,谁接你啊,不许去!!”乔千橙忽然把她整个抱住。 盛初的声音并不低,但在这绵密的雨水之中,便显得并不清晰。 乔千橙听言脑子顿了好一会,像是没听清,哦了一声。 如若不是沈旻跟她一同,她大概想要等室友回来再走。 此时也不想更多人围堵在门口,跟着司机上了车,跟李木森说:“到家了给我回个消息。” 李木森扶着正在闹的乔千橙,点头说:“好。” 盛初身上还有些湿,潮冷的布料贴着皮肤很不舒服,看到前排中控台放着一个白色毛巾,微微歪过头,脑袋昏沉又晕地含糊问:“那个毛巾可以给我用吗?” 沈旻坐在副驾,司机在开车,他抬手把毛巾往后递,车内没开灯,逼仄薄暗的空间指尖转瞬相触,即便开了空调,沈旻还是敏锐察觉到那一分滚烫似烛的温度。 后排空间较大,她脑袋一阵阵的发晕到坐不直,强撑着困意,蜷曲着身子半躺在后排真皮坐垫上,可脑袋里像是有个肿块在微微涨起,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她根本没来得及跟沈旻说谢谢,趴在后座就睡着了。 “车窗关紧一些。”沈旻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亮着光的键盘,他合上也没再看。 “好的沈总。” 司机看向后视镜,才注意到盛初睡着了。 发闷的车厢内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浓重的酒气,车开得缓慢,外加雨天堵车,比平常到家时间慢了半个小时。 车停在地下车库,沈旻推门下车,偌大车库顶端冷白灯带切开黑暗,哑光墨黑的地面干净得倒映出人影。他拉开后车门,躬身进去,看到睡得不省人事的盛初。 透过车玻璃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线光并不清晰,恰好照清眼尾的洇红。 “盛初。” 沈旻叫了她一声,没见人应,伸出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滚烫到灼人。 司机下了车后,看到盛初歪着头睡得很难受。 “沈总,盛小姐还没醒,这喝的还挺多的。” 冰凉的触感让盛初在沉重的空白中清醒了些,皱着眉微微睁开眼,却没能有力气坐起身。 只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有点发烧,你先回去吧,我开车去医院。” 司机便说:“那沈总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盛初挣扎着坐起身,头晕脑胀到浑身发热又发冷,她翻着包找自己手机,又被沈旻钳住手腕。 “找什么?你发烧了,别乱动。” 盛初眼眸蒙着一层什么让她看不太清,脸上浮着微醺后的不清醒红晕,声音低弱说:“我看看她到家没有。” 都醉成什么样了? 沈旻帮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不用打开便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半条消息。 合上手机放进她包里,把人重新塞进去,看着盛初醉醺醺的样子,扔了个靠枕在贴着车门处的座位上,手指捻过她的肩膀说:“到家了,躺好。” 沈旻合上车门,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重新驱车往市医院去。 在路上堵车时给医生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一会忙不忙。 雨滴在车前玻璃上稀稀落落,扫雨刷的声响也愈发钝重,关着窗都能感觉到秋雨的凉意。 “不忙,怎么了?今晚我值班。” “有点低烧,吊瓶吧。”沈旻驱车往人流驶入,车内寂静,他透过后视镜看向身后排躺着一动不动的盛初。 那边医生正在电脑上看资料,一边说:“你直接过来就行。” 医生是沈旻在读MIT时的同学,毕业后进了省内医院做心外科主任,沈旻很久没见他了,也是这次老太太要回国,才跟他联系上。 车停在VIP泊车区,沈旻打开后车门,看到盛初不知道是睡没睡着,他还没碰到她,盛初就唔咛了一声。 沈旻手指悬着,跟她说:“你发烧了,要输液。” 盛初低着头往身后摸,喉咙里干咽着,声音带足了醉意:“我的尾巴。” 沈旻拧紧眉:“说什么?” “尾巴不见了。”她愣愣又迷茫地说。 沈旻只看到后座上放了个靠枕。 他伸手塞进她怀里,又轻飘飘掉下来。 “我拿着,我给你提着行吗?” 盛初僵着缓缓别过头,像小孩子闹脾气。 沈旻视线睨看着她,并未学会如何放低语气:“还想不想要你的尾巴了。” 盛初慢吞吞转过来,迷茫地看着他。 秋末的夜晚凉风习习,裹着酒意,盛初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沈旻横抱着人,低眸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只有眼下一圈的红晕,像是涂了一层香郁的薄红脂粉。 她比想象中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体温却一点点透过掌心传来。 怀里的人似乎并不排斥他的靠近,下意识往他胸前偏了偏,像是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浅浅地落在他颈侧。 他垂眸看向安静睡着的人,进入病房,把人放在床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替她拢好散落的长发。 医院VIP套房内,陆旸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把手里的笔夹在左上角口袋上,看到床上的女人,还有些吃惊: “要输液还是打针,你这哪捡来的?” “输液。”沈旻抬了抬眼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明所以抬起眼皮,“你哪来的结论。” “难以想象你会谈恋爱,还谈年纪这么小的。”陆旸拿着体温枪走过去,看到温度,“还行,不是特别烧,喝酒了?” 盛初有一张并不算削瘦的鹅蛋脸,脸颊饱满,眼睛很有神,并不跳脱的温顺感让她的形象夹杂在明亮与安静之间,这种出众又知性耐看的漂亮太吸睛。 “显而易见。”沈旻视线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两眼。 陆旸轻笑了声,又仰下巴示意,“托着她手,晃了我不管。” 沈旻把人左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滑腻的皮肤落在冰凉的指尖像贴肤的暖玉,他力道不轻不重,摆给陆旸让他给消毒扎针。 细白的手背青筋明晰,刚用棉球擦完消毒水,手指又忽然被她反手抓紧。 嘴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旁边拿着枕头的医生一动没敢动,随后低声“嚯”了一声。 “你还真不干人事儿,别人的也抢。” 沈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形象差成这样了,一只手被紧紧攥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那张脸,要笑不笑的:“我至于?以为我是你?” 陆旸看了看女孩的脸,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估计也就刚出社会的样子。 他谨慎认真点点头,少见地开着玩笑说:“至于。” 沈旻笑了笑:“滚。” 整层楼都是为沈家老太太疗养准备的,见这边有人进来,以为有什么事情,推门而入。 陆旸回了下头,跟门口那个规培生说:“去忙吧,这没事。” 看到旁边站着的林程安,还愣了一下:“林医生?还没下班?” 林程安脸色不是很好,刚从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台下来,有些低血糖,还没缓过来。 只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便过来看看。 “还没,以为有什么事情。”林程安目光一滞,停留在躺在床上输液的女孩身上。 “没事没事,你忙去吧。”陆旸摆了摆手说。 林程安点了点头,离开的瞬间,眼神扫过从始至终没往他身上看的沈旻。 意识到是他是病人的家属。 输液针很疼,盛初脸颊酡红,皱着眉,表情很难受。 沈旻站在床边看了会,跟陆旸从病房内出来。 “你在这家医院干多久了?”沈旻语调 随意简短。 沈旻工作时的态度跟私底下完全两种人,他对待工作有着超高的标准,也不允许任何失误的存在。 陆旸一听到这语气,察觉不对,不由得多嘴解释了一句:“刚那位是我们内科的……算是主治医师。” 沈旻并没有接他的话茬,放松神色随口一提,“改天一起喝一杯?” 陆旸摆了摆手:“算了吧,备孕呢,戒烟戒酒。” 随后又半信半疑,“这真是你老婆?你这悄无声息的准备隐婚啊?” 沈旻单手插着兜,臂弯处勾着外套,语调闲闲说:“我就非要昭告天下?既然见到了别忘了随礼,转我微信就行。” 陆旸拍了下沈旻的肩膀,看了一眼病床上睡得挺沉的女人,毫不客气说: “等你办婚礼吧,我怕你办不了。一会儿会有护士过来给她拔针。” 沈旻手机发出响声,是文诚言发来的他的跨国会议时间,在一个小时后。 沈旻回了条:【推到明天吧。】 【明天?可是明天还有跟米尚的项目要敲定。】 【时间错开。】 文诚言也没敢多言,只是回了一条:【好的沈总。】 目送人离开,沈旻刚坐下,收到老太太的消息,说给盛初发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庄问雁跟她说了什么,老太太忽视医生的要求,几乎每天都要发信息打视频过来查岗。 沈旻坐在床边,交叠着长腿,借着病房煞白的灯光看着盛初满脸潮红的病弱样子,额头有些出汗,显出湿漉漉的病态。 她刚去别墅那天也是在发烧感冒,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像表面上的平静。 沈旻回消息:【吹冷风有些发烧,在医院吊瓶。】 【医院?你就骗我这个老婆子吧!你公司已经那么失败了私人医生请不起?】 沈旻直接一个视频打了过去,凑近清晰照出盛初的脸。 他坐在床边,微凉的指骨轻轻把女人的长发拨开,睡梦中的盛初觉得有些痒,皱紧眉把他的手拍开,慢吞吞别过头去,报着尾巴之仇,把脑袋埋得更严实。 没有神志,用的力气倒是不小。 沈旻看着手背,还能听到空气中“啪”的一声。 沈旻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她跟她妈妈打电话,许是性格温和惯了,即便语气里发出抵抗的字眼,整个眼神跟语气也带着并不想要起冲突的温和。 沈旻盯着她看了两眼,伸出手掌,指尖捏过她滚烫泛红的脸颊,掰过来直直给视频对面的人看。 “看清了没?你宝贝孙媳妇,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沈旻并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这么喜欢她。 侧眼扫了她一眼,沈旻正要把镜头翻转,女人忽然歪了下头,用滚烫的脸颊往他微凉的手背上蹭。 沈旻手指一顿,正要移开手,又被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太太呵斥:“你让她抱着呀,怎么喝成这样?是不是不开心啊,你多问问她。” 沈旻毫不留情移开镜头:“可能是不开心吧,我先挂了,明天让她给你打电话。” “你晚上留在医院陪着她,别让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医院里。” 沈旻声音在寂静的VIP病房内显得有些疏散:“奶奶,我知道,这是我老婆。” “你知道就好,我还生怕你给忘了,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这样互相照顾才能长长久久,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别像你爸那样,要不是我还活着,他俩早离婚了。” 沈旻盯着床上的人,又问:“她额头冒汗,需要做什么吗?” 老太太没好气地说:“给她找个毛巾,用温水擦干,你一点常识没有?” 沈旻就没吭声,他小时候保姆不在家他就能熬过去,后来工作忙,忙着忙着就忘了在感冒。 何况医学证明感冒可以靠人体自身的免疫力痊愈,哪有那么弱。 沈旻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她用了些力抓着,力道称不上重,存在感却很强。 他低眸看过去,试图从她手中挣脱,稍稍一动,就见已经烧到神志不清的女人皱紧了眉头。 他盯着看了两眼,随后妥协着重新坐在床边,保持着被她抓着手的姿态没动。 病房内很寂静,沈旻微压着肩膀,视线不偏不倚持续地借着灯光看她的脸。 一直到许是觉得他的手指也很热,缓缓松开后,沈旻才站起身去了卫生间给她用温毛巾擦了擦额头。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把额头擦干净,便没再有过多动作。 倒是被捂得温热的指骨上满是柔软的触感,被冷水一寸寸冲刷到后,变得冰冷没知觉。 他重新走入病房,拿起放在床边柜上的手机,目光又落在她袒露在空气中的病颜上。 沈旻盯着看了两秒,随后伸出手,手指在她泛红的脸颊碰了一下,滚烫又灼人。 盛初便稍稍动了动脸,索求这种凉意。 停了两秒,沈旻抽走,没再回头,大步往病房门外走去。 沈旻又给文诚言打了个电话过去,身形倦怠地靠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任由窗外夜风吹过来,手上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 “给老太太安排的哪个医院?” 文诚言揣摩着对面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仁诚附院。” “换掉。”男人的声线偏低,隔着呼啸风声,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 公司为老太太住院,计划给医院投资医疗设备接近上亿,项目还在商议中。 各大医院的分管院长都争取过,老太太回国时间没定,项目迟迟没有敲定。 “沈总……怎么了吗?” 沈旻低眸看着戒指,重新不疾不徐戴在无名指,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俯瞰着,心不在焉说:“医院管理制度不怎么样,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让我对他们医院医生的医学水平持质疑态度。” “好的,我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