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香(强取豪夺)》 1. 读书人 江巧要成婚了。 成婚一事她期待已久。如今得偿所愿,她心中甚是欢喜。 时下将近秋末,夜里风寒,一出被窝,凉意直往脖子里钻。 天光尚未大亮,窗纸上映出暖色的朦胧光影,明明暗暗。 庭院里已有仆妇低语走动的窸窣声。那声音被关在窗外,略有几分沉闷。 江巧抱膝坐在床榻上,目光从窗边移回来,望向屋中正忙碌的侍女。 她想了想,问道:“不是说酉时三刻才来迎亲么?眼下时辰尚早,为何如此急切?” 两位侍女原本各自拾掇着手上的活计。闻言二人对视一眼,神神秘秘地捂唇笑:“今日合该如此,娘子只管等着瞧就是。” 不等江巧再回应,其中一人便上前扶她,缓声道:“水温正好。请娘子沐浴。” 江巧本还想追问几句,见状又将话咽了回去,默默起身下榻。 这一起身,就是整整一日的脚不沾地。 从前在乡下时,江巧也见过新人成婚。但乡下人规矩少,新妇只需梳洗更衣,而后便可拜别父母亲友,随夫君去往新家。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成婚前还要做如此繁琐的准备。 焚香沐浴,挽面上妆,长发用花汁浸润过,再搽一遍兰草香油,梳成高高的发髻。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她又被侍女推至窗边软榻上,涂抹香膏揉按手足,细细修理指甲,染上鲜红的蔻丹。 临近午时,外面热闹了起来,廊下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笑声。 自醒来后便忙碌不停,饭食也未曾用过一口,江巧累饿交加,不由纳闷:“做这些有用么?” 恰逢屋中灯烛燃尽,一位侍女起身去开窗,另一位轻吹着江巧才染好的指甲,笑道:“自然是有用的。娘子妆扮得好看,郎君见了高兴,夫妻才和顺嘛。” 窗户打开,风带着庭院里的竹子清香进入室内,廊下的说笑声随之清晰起来。 江巧的注意被吸引去,也没在意侍女回答什么,只听外面有人压着声音道:“……挟恩图报也是主子说了才算,你我说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听着满不在意:“哎呦知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主子愿意,那……啊!公子!” 惊呼声后,二人慌慌张张地行过礼,小步退下了。 ——此处能被称为公子的人只有一位。江巧本还琢磨那二人是不是议论自己,闻言她立刻将其抛在了脑后,跪起身攀着窗框唤道:“易之!” 曲径接花廊,廊间竹影婆娑。清风朗日下,一袭修长身影正拾阶而上,姿容闲散。 听闻有人呼唤,那人折腰捞了花架上的猫儿入怀,而后回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江娘子。” 江巧应了声,笑道:“你来看我么?” “嗯。” 言语间,对方抱着猫走近前来,隔窗示意她:“伸手。” 日光被面前之人挡去大半,不知名的清雅淡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江巧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些,伸手道:“什么?” ——面前的青年姓宋名易之,玉京人氏,长江巧两岁。 二人原本非亲非故。江巧第一次见到宋易之,是在清水村的小院中。 那日正是花朝节,又赶上隔壁阿姐出嫁,江巧喝了不少酒,深夜才回家。 迷迷糊糊提着灯打开院门,冷不丁见地上躺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她腿一软,险些跌倒。 回过神后江巧小心上前查看,发现那人还活着,便匆忙跑去请郎中。 可带着郎中回来时,院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正诧异间,隔壁阿姐家中传来一阵吵闹,一问才知他们家后院发现了死人。 江巧独自一人居住,怕夜里做噩梦不敢去看,只远远瞟了眼那死人身上的衣裳,确实与自己院中那人相同。 她又惊又怕,还有些难受,想着是不是自己请郎中去了太久,才致使他死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屋中,锁好门点亮灯,一抬头,原本应该死去的人端正跽坐在桌案边,轻飘飘地向她看来。 那人便是宋易之。 兴许是这般初遇过于惊悚,往后很长一段时日,江巧对宋易之都有些畏惧。 尽管他并非恶徒。 他不止并非恶徒,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大好人。 二人初遇那夜,他给了江巧一块玉佩,要她拿去换钱。 屋中烛光昏黄,江巧看着他血迹斑斑的手,瑟缩着摇头,没敢接。 宋易之也不在意,转手将玉佩置于案上,说自己是玉京来的家塾先生,云游至此遭遇流寇打劫而负伤,需借住一段时日养伤,伤好后必有重谢。 见江巧面露犹疑,他按上腹间伤口,认真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又有重伤在身。伤害娘子无异于自寻死路,在下不至于如此愚蠢。”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叨扰多有亏欠。若娘子愿意,在下也可以教娘子识字。往后有一技傍身,总归不是坏事。” 拒绝的话原本已经到了唇边,听宋易之这么一说,江巧犹豫片刻,又将话收了回去。 毕竟她一直以为,读书人与普通人是不同的。 读书人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因而深明大义,明辨是非,不管贫富贵贱皆尊崇圣贤之道,心怀天下。 有道义礼法约束,读书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既不是坏人,又为何不救呢? 如此一想,她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江巧从小在清水村中长大。清水村毗邻清水河。清水河贯通东西数郡,往来便利,因此清水村中时常有外地行商经过。 商人多,贼寇便多。清水河上有不少水匪沿岸流窜作乱,行凶后乘船逃跑,来无影去无踪,难以治理。 自记事以来,惨遭打劫后到村中求救的商人行人数不胜数,江巧见怪不怪。 可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救人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揣着复杂的心思,江巧为宋易之打来热水清洗伤口,又帮他上了药。 头一回和陌生人独处,江巧局促得很,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全程胡思乱想,心猿意马。 好不容易捱到上好药,她赶紧借口犯困躲回了床帐中。 一帐之隔,外面窸窣片刻,最后安静下来。 江巧裹着被子从床帐缝隙里看去,见那人和衣蜷缩在桌案旁,似是已经睡熟了。 她松了口气。 头一夜相安无事,次日江巧便对这个陌生人少了许多防备。她早早起来给宋易之煮了粥,又加了一小碟自己种的青菜。 宋易之礼貌道谢,默不作声地将一碗白粥喝到见底。 昨日夜里心中糟乱,不敢也没心思仔细打量,眼下趁着宋易之专心用饭,江巧偷偷将他上下端详了一遍。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瞧着与自己年 岁相仿,雪肤墨发,唇红齿白,右眼尾一颗细小血痣,面容尽显女相,又因鼻骨挺拔而平添几分俊逸。 昨夜江巧见他身形清矍,指节修长,只猜想他容貌应该不差,哪料竟这般不可方物。 她原先还琢磨着是否要将他送去医馆,免得二人同居一室有所不便,现下又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幸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蒙宋易之教导,江巧在短短半年中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些许简单的医术,还学会了不少似乎没什么用的礼仪。 在遇见宋易之之前,江巧从未见过如此温柔耐心又博学的人。 平日里,无论她问多么天马行空的问题,犯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从来不会生她的气,不会敷衍她,不会说一句重话,甚至不会皱一下眉头。 宋易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从不吝于将他的学识传授予江巧,即便她只是个粗野的乡下人。 若说最初收留宋易之时,江巧对他还有几分妄念。那后来相处日久,她便是真的将他当做了师长敬重。 宋易之也确实尽到了师长之责。他不止在伤好离开时承诺为江巧安排婚事,还亲自带她去往玉京,允许她借住于自己家宅中,直至她成婚。 江巧时常觉得宋易之对自己过于宽厚了些。她也与宋易之提过此事。 宋易之只平静地看她,淡淡道:“江娘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不能以命相报,已是亏欠娘子。娘子安心住下便是。” 江巧接不上他的话,可江巧想,自己当初的选择还真是明智,读书人果真都是好人,是大好人。 总而言之,进京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快,一晃便是月余。几经挑选后,江巧终于定下了一位心仪的夫婿。 对方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尽管出身寒门,但方及弱冠便已履立战功,可谓风头无两。 江巧与其相识于一家酒楼中。小将军为受食客欺凌的小二出头,以一当七毫不畏惧。江巧便问邻桌的客人:“方才那人是谁?好生侠义。” 客人还未回答,身后先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下姓裴名渊,娘子谬赞。” 回头看去,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全不复方才面对食客时的凶悍,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江巧心一动,默默捏紧了衣袖。 当日夜里,她在用膳时提起此事,言语间兴致勃勃:“……当真是意气风发,耀眼如斯。” 宋易之闻言沉默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似是没听见一般。 直至侍女收去饭菜,奉上清茶漱口后,他才出声问道:“你喜欢他么?” 只见了一面的人谈不上喜欢,但要江巧说不喜欢,似乎又有些违背她的心思。 于是她纠结半晌,没有回答。 宋易之的目光在江巧脸上停留良久,最后点点头:“好。” 不等江巧再开口,他便起身离席,径直出了门。 三日后,江巧收到了裴渊递来的帖子,诚邀她城郊赏菊。 此后没多久,二人定下了婚事。 眼下婚期已至,宋易之昨日还说他另有要事,未必能送江巧出嫁,不想今日他还是来了。 江巧欣喜不已,语气也比平日里更亲近了些。 隔着窗户,宋易之看了眼她唇边的笑,又看了眼她指尖鲜红的蔻丹,长睫微垂,小心放下怀里的白猫。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而后伸手,握住了江巧的手指。 2. 新婚 这不是江巧第一次触碰宋易之的手,她并未在意,只抬眸看向宋易之,顺口问道:“今日婚宴,你会去么?” 宋易之没有看她,但很轻地点了点头:“裴渊与我是故交,我本也要去的。” “……哦。” 虽说为裴渊去也是去,可江巧莫名不大舒服。 她正想再问他与裴渊相识了多久,就感觉手骨被什么硌了一下,随后一个又冷又沉的东西箍在了自己腕间。 江巧嘶了一声,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莹润的羊脂白玉镯。 那玉镯通体洁白,无半分瑕疵,便是在阴影下也透着细腻的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宋易之的目光落在江巧脸上,沉默着松开她的手,缓缓抚上旁边打盹的白猫。 江巧则盯着腕间的玉镯愣怔,回过神后赶紧去摘:“不行不行,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说来也怪,那手镯宋易之戴得轻巧,可江巧努力好半日,将指骨磨得发红,也没能把它取下来。 宋易之并不阻止她,只安静看了一会,随后抱起猫,丢下一句“收下吧”,就转身离开了。 江巧纳闷,连着唤了他两声,他也没有回头,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竹林间。 失去遮挡,面前的光线明亮起来,再低头看去时,腕间的玉镯更加莹润了些,也不复方才的冰冷,触感温和。 江巧想了想,又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坐回了软榻上。 * 侍女的话果真不错。除去宋易之来的那一小会功夫外,江巧一下没歇息,才堪堪在裴渊到来前一刻盖上喜帕。 眼前被一片浓烈的红色笼罩,她抚了抚身上的喜服,跟着侍女长舒了一口气。 成婚的仪程江巧之前见过,也听侍女说过,她记得很清楚,因而并未出错。 顺利拜过堂后,依照乡下的规矩,江巧便该回新房候着了。 可京中并非如此。 京中官宦成婚,会将前来参与婚宴的宾客分开,寻常亲属同僚同处一席,贵人另开一席。 两处位置不同,席面也不同。 于是在前院拜过堂后,江巧又在裴渊的陪同下,去往花厅招待贵客。 入花厅前,侍女为她摘去喜帕,转而以轻纱覆面。 摸瞎担惊受怕地走了一路,眼下总算恢复光明,江巧再次舒了一口气。 她照着之前学过的规矩,与裴渊一起为各位贵客敬酒,答谢贵客赏脸赴宴。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反复了好多遍,江巧做得越来越熟练。 ……直至在某位贵客面前站定,恭敬捧上清酒时,视野中伸来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即便不抬头,江巧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毕竟那人曾无数次手把手教过她写字,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 果不其然,一抬眸,江巧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宋易之过往说过,自己曾是京中某户高门的家塾先生,身份低微,好在弟子繁多,才勉强结识了些人脉。 所以江巧并未想过他会被裴渊安排在此处,一时吃惊。 吃惊之后,她也没再多想,只觉得裴渊实在是好人,对故友如此照顾,简直给足了面子。 于是她扬起笑来,客气道:“请公子饮酒。” 话音未落,宋易之接酒盏的动作忽地一顿。 江巧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住动作,递出的酒盏来不及收回,啪地一声摔碎在了地上。 变故来得过于突然。她还未反应,便被裴渊扶着肩护在身侧,将将好躲开了飞溅来的酒盏碎片。 江巧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宋易之。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在场的其他客人。那杯子一摔,厅堂中原本安静端坐的众人冷不丁全都站起了身,还有人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般短暂的混乱后,周围突兀地陷入了死寂。 无人说话,无人动弹,几乎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连呼吸声都压抑了起来。 除去宋易之。 他似乎并不受当下的窘迫氛围所制,目光在裴渊的手上停留一瞬,又迎向江巧的视线,与她对视了数息。 江巧刚想开口解释,宋易之就站起身,径直离开了厅堂。 ……今日第二次目送他离开,江巧多少有些纳闷。 毕竟平日里,宋易之行鲜少这般无礼之事。 她愣愣出神,正琢磨他到底怎么了,就听裴渊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回去罢,此处我来应付。” 江巧回头望向身侧之人,才察觉自己还被他护在怀里。 平日里二人虽接触颇多,但一直维持着起码的礼节。如今第一次与裴渊靠得这样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胸膛处的心跳,她蓦地赧然起来。 也没仔细想,江巧匆匆答应下来,跟随侍女回了后院。 蒙面的轻纱被取走,冰凉的红绸重新覆上,稍稍压住了脸颊上的滚烫。 江巧在床榻边坐下,听着侍女走来走去收拾着什么,随后门边吱呀一声轻响,屋中安静了下来。 心跳尚未平息,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腕那抹温润的白上,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宋易之。 想着想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出现在她心中。 他今日似乎……在生气? * 胡思乱想许久,江巧再回过神时,夜已经深了。 窗户紧闭,前院宾客的吵闹声被风带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本想起身去看看裴渊何时来,可想到之前学过的规矩,又忍了回去。 百无聊赖地摸索着被子下硬硬的花生,江巧有些心烦。 她说不上来为何心烦,只是觉得成婚这件事与自己预想中大有不同。 ……正要细想究竟何处不同时,吱呀一声,前厅的门开了。 秋末到底寒气重,即便前厅与内室之前隔了一道纱帐,开门时带进来的冷风还是激得江巧打了个哆嗦。 才平息没多久的心又因此乱跳起来,她默默摸了摸自己发凉的手,坐直了身子。 可前厅的门关上后,来人却并未入内,脚步声停在了内外室之间的帷帐前。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安静站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虽然视线被喜帕遮挡,但江巧能感受到,他在看她。 被注视的感觉并不舒服,江巧一点点蜷紧手指,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侍女没有说过。 侍女只教到了进入新房这一步,江巧问及后面做什么时,那二人嬉笑着回答:“娘子不必多问,到时候自然会知晓。” 江巧不知道她们口中的到时候是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然会知晓是知晓什么。 裴渊不说话,她也不好先开口,只能就这么安静等着。 ……毕竟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出错。 她 知道自己算是高攀裴渊,在不曾与他亲密无间时,最好还是要顺着他些,不要惹他厌烦。 就这么沉默相对许久后,停在门口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裴渊走进内室,在桌案边停了一下,随后又走远了些。 江巧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就听见了外袍搭上衣架的窸窣声。 接着裴渊返回桌案边,从案上取了什么,向江巧走过来。 但他并未在江巧面前停下,而是将靠近床帐的灯烛依次熄灭了。 江巧视野中仅有的一小片地面逐渐变暗,满目艳红褪去光彩,只余下闷重的赭褐色阴影。 饶是再信任裴渊,面对这般情形,她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只是不等她开口询问,裴渊便在她面前站定,牵起了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江巧的手过于冰凉,她觉得裴渊的手格外烫,烫得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裴渊瞧着并不在意她的动作。他的手停在原处,耐心等着她重新将手搭上来,才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只酒杯。 “……喝。” 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语气。 江巧握紧手中的酒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为何?” 裴渊道:“规矩。” 江巧一直觉得,规矩是个很可怕的词。一说规矩,人便只余下了顺从一种选择。 自打进京后,规矩这个词她听过无数遍。可她依旧纳闷:“可这样我……我不想,裴渊。” 裴渊沉默了一瞬,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放缓了语气:“听话。” “……” 这两个字莫名令江巧想到了另一个人,她手一抖,险些将杯里的酒撒出去。 频繁在自己的新婚夜想到另一个人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师长也很奇怪。江巧抿抿唇,平白对裴渊生出几分愧疚。 她不再多问,默默将杯中的酒喝下。 裴渊接走酒杯,安抚一般拍拍她的手,起身为她揭去了喜帕。 喜帕一掀,凉意扑面而来,四下的情形也尽收眼底。 江巧这才发现,裴渊并未将屋中的灯烛全部熄灭,他只熄了床帐内的灯烛,又放下了拔步床上的帷帐。 层层叠叠的帷帐掩去了室内的光线,圈出了一片狭隘昏暗的封闭空间。 空腹喝了不少酒,江巧这时候有些发晕。裴渊背光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片刻后,裴渊上前,扶起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短,只是唇瓣相贴,蜻蜓点水,轻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江巧还未回过神,便感觉一条微凉的绸缎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出于本能地拒绝,抬手去摘,却被攥住手腕,压倒在榻上。 褥子下有提前放好的干果,这般毫无防备地躺上去,江巧被硌到,闷哼出声。 裴渊随手从旁边扯来床被垫到她身下,而后再次压住她试图去扯脸上布条的手,俯身吻她。 这次的吻不似方才一般温柔,他咬上她的唇,在她吃痛想要出声时趁虚而入,不紧不慢地轻舐她的舌尖,缠着她回应他。 酒意涌上来,江巧有些发晕,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跳得格外快,身体越来越热。 她很难受,又说不上来哪里难受,只能轻哼出声:“裴渊……” 身上之人乍得停住了动作。 3. 师友 屋中寂静,压在身上的重量退去大半,江巧看不见裴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与裴渊相识并非一日两日,江巧自认为对他还算了解。平日里,他从不会这般默不作声地生气。 唯有一次,裴渊的兄长诬构裴渊贪墨,裴渊沉默着喝了大半日的闷酒。 因此江巧猜测,应是那惹他不快之人与他交情匪浅,他不便发作。 于是,趁着裴渊不说话的空隙,江巧小心问道:“……你在为今日宴上之事生气么?” 裴渊并未回答。 他只缓慢抚上她的唇,拭去了她唇上的水渍。 他的手指仍是热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擦拭之后,江巧唇上留下了一抹微微刺痛的热意。 江巧本能地舔舔唇,想了想,继续道:“是因为宋公子么?他今日……他不是有意的。宋公子一向守礼,他……” “守礼?” 带着些许酒香的湿润气息洒在江巧脸上,裴渊微微低头,似是在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又似是在轻嗅她颊边的脂粉香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略有几分沙哑,听着很是陌生:“我为何不知他守礼?” 江巧被问得发懵:“……什么?” 裴渊却径直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为何要为他解释?” 江巧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宋公子待我好,我自然……” “如何好?” “……什么?” “他如何待你好?” “他……” 江巧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宋公子教习我诗书礼仪,允我暂住于他家中,助我了却心愿。他待我是极好的。” 眼睛被蒙住,她看不见裴渊的反应,只感觉裴渊在看她。 约莫四五息后,他伸手,为她拆去发间繁琐的发饰。 他的动作很慢,讲话也很慢:“你与他同居一处,便未曾对他动过心思么?” “我……” 到底是面对自己拜过堂的夫君,江巧不会蠢到真如实交代。 她斟酌了一番言辞,认真道:“未曾。宋公子于我亦师亦友。我敬重他,过往从未对他生过妄念,今后也不会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话才出口,落在发间的那只手便顿住了。 裴渊这般反应,江巧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她将方才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又没有找到什么疏漏。 正茫然,就听裴渊向她确认道:“只是敬重么?” 江巧这才松了口气。她赶紧乖乖点头:“嗯。只是敬重。” 此话说完,落在发间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为她解去发钗,而是将手指插入她脑后的发中,将她的脸扭正过来。 唇上一热,裴渊再次吻住了她。 双手被拢在一起紧攥着,男人沉重的身躯半压在自己身上,江吟动弹不得,又被吻得喘不过气,甚是难耐。 她想躲,可稍稍一侧脸,发根便被扯得生疼,只能默默忍着。 许是因为不舒服,这次的吻格外漫长。许久之后,裴渊才缓慢退开。 他在她唇角亲了亲,语气温和了些:“……那最好不过。” 江巧尚在发懵,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也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很热,从内到外都热,热出了一身汗。汗水浸湿里衣,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十分难受。 裴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松开她的发,温柔抚上她汗涔涔的脸颊,问道:“怎么了?” 若回答热,便少不了要宽衣,江巧实在羞于启齿,于是摇摇头:“无妨。” 裴渊却自顾自地伸手探入她衣下,言语坦然:“热么?” 陌生的感觉来得突然,江巧身子一抖,匆忙往远离他的一侧躲:“不……等等……” “等什么?难受为何不讲……与我也要这般拘谨么?” 裴渊丝毫不理会江巧的抗拒,收回手后隔着衣衫向下摸索,提膝压住她的腿解她的衣带。 江巧重重一哆嗦,连连摇头:“你等等……嗯……” 衣带散开,裙袍随之滑落,空气中的凉意倏然贴上滚烫的皮肤,激得她绷紧了身子,语气愈发慌张:“不行……不行裴渊,等等好么……” 裴渊并未照做,反而就势轻咬她的耳垂,语气淡淡:“什么裴渊,唤夫君。” 陌生的刺激接连袭来,江巧应对不暇,只能努力躲避裴渊有意无意的轻蹭,再次小心道:“我难受……你先起来好不好,我有话要说。” “你说。” “我……” 室内寂静,床帐内愈发沉闷,只有江巧发颤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没有着落:“我尚未准备好……我……” “既未准备好,又为何要草草定下婚期?” “我不想总给宋公子添麻烦……我想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 裴渊将江巧的话重复一遍,似笑非笑地反问:“此处么?” “……” 他这句话里的轻蔑极为刺耳,江巧张了张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她沉默,似是察觉到自己所言不妥,裴渊也沉默下来。 沉默中,他帮她散了发,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稍稍温柔了些:“为何会认为你给宋公子添麻烦?他说过么?” 江巧回过神来。她摇头:“不是。宋公子不会说这种话。” “那是为何?” “……不为何,是我自己的心思。我不想总与他居于一处。” “为何不想?你嫌恶他么?” “不是。没有缘由。” 江巧说完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嗫嚅道:“可以不说他吗?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为何要一直提他……” “……好。不提他。” 这回裴渊倒从善如流。他平静地答应着,托起她的脸,又一次含住她的唇。 与上一个吻相较,他吻得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没多久,江巧又喘不过气来了。 她又热又闷,难受得厉害,偏偏看不见还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表示抗拒。 如此僵持小半刻钟,腕上一松,裴渊终于放开了她。 他支起身,离开了床榻。 沉重的压制解除,被攥到麻木的手几乎没了知觉,江巧却顾不得别的,只无力地仰面躺平,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缓解肺里的灼烫。 可还不等她缓过来,脚踝被攥住分开,一只手压上她的小腹,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唇。 * 江巧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她梦见自己落了水,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将她往深处拽,怎么挣都挣不开。 自小在清水河边长大,江巧水性很好,可她确确实实险些溺死在这个梦里。 喘着粗气惊醒时,屋中的红烛已经燃尽,窗纸上透出淡淡的亮光,身侧一片冰凉。 江巧呆滞良久,最后费力地仰面躺平,长长叹了口气。 昨夜的黏腻已经洗去,可翻身时,腰腿的酸痛还是使她皱起了眉头。 缓慢伸手抚上小腹,江巧心下纷乱。 身体不舒服,往后也没再睡着,硬撑到天光大亮后,侍女便进来服侍了。 明明饿了一整日,江巧却没有什么胃口。她胡乱扒拉 了几口饭,向侍女道:“我要出门。” 与宋易之宅中的侍女不同,裴渊府中的侍女话很少。听江巧这么说,那侍女道:“娘子今日要回门。” 江巧道:“我回什么门?我哪里有门可回?” 侍女道:“将军吩咐过,娘子要回门。” “……” 江巧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要和自己犟到底的架势,只能点头:“那便依他吧。” 反正裴渊说的回门八成是指回宋易之宅中,而江巧本来也是要去找宋易之的。 事实也确如她所料。一番颠簸后,马车停在了宋易之宅子外。 江巧不想和那侍女多说话,进门前向她道:“你先回去。若裴将军问起来,就说我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侍女道了声是,而后便随着车夫离开了。 她一走,早已等在宅子外的两位侍女立刻迎上来,一左一右架着江巧往宅子里走。 二人正是昨日为她梳妆的侍女,一人名为小春,另一人名为小荷。 自江巧随宋易之来到玉京的第一日起,这二人便被安排在了江巧身边,专门服侍她。 只是江巧不习惯被人服侍,日常几乎不需要她们做什么活计,顶多便是陪自己说说闲话。 正因如此,小春与小荷对江巧极为感激,每回都主动服侍她,照顾她,全然没有因为江巧好相处而敷衍她。 三人便这般建立了还算深厚的情谊。 昨日江巧出嫁,另外二人对她颇为关心,一进院门便急急追问:“怎么样怎么样?裴小将军待娘子好么?裴府的人待娘子好么?婚宴可还顺利?娘子可有受什么委屈?” 江巧撇撇嘴:“好,都好……问这么多我都晕了。” 听她这么说,另外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小春又问道:“那娘子与裴小将军圆房了么?” 这个问题过于出乎预料,江巧脚一歪,险些将自己绊倒:“……啊?” 小春这么一提醒,小荷也一下子来了精神,跟着问道:“裴小将军如何?厉害么?” “……” 江巧停下步子,欲言又止:“他……” “江娘子。” 话还未出口,身后冷不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巧心一颤,回头看去,正见宋易之一袭青衣穿过稀薄晨光,信步向她走来。 待行至近前,他向她笑笑,开口道:“昨日走得急,未曾向你道贺,实在对不住。” 小春和小荷闻言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 江巧则赶紧摆手:“无妨无妨,昨日是我不小心,公子不怪我便好。” ——平日江巧鲜少会唤宋易之公子,因为公子二字听起来过于疏远。 可昨夜与裴渊一番交谈后,她又改了心思。 虽说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世风相对开明。但男女终究有别,她与宋易之还是要维持些基本的礼节,不能总是直呼名姓。 宋易之却似是没有听出她称呼的改变,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温和道:“江娘子与我也算生死之交,我怎会责怪江娘子。” “……那倒不敢当。” 生死之交四个字过重,江巧哪里敢接这话,赶忙转移话题:“那个,近日我要多在此处居留几日,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宋易之的回答毫不意外:“自然。江娘子只管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家,想来便来,不必询问我。” “啊……好。” 昨夜才与裴渊说过想要一个自己的家,眼下忽地听宋易之提起此事,江巧有些恍惚。 她默默思忖许久,才又问道:“公子会觉得我挟恩图报,总为公子添麻烦么?” 4. 于礼不合 清晨薄雾氤氲,蔼蔼林木浸于其中,朦朦胧胧。 听江巧说起挟恩图报,宋易之面色如常,笑意不减:“不过是下人搬弄口舌,胡说八道。那二人已经发卖,江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什么?” 秋风穿庭而过,湿冷的气息激得江巧背后一凉。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诧异看向宋易之,她又问道:“发卖?” 宋易之也侧目看她,语气淡然:“嗯。” 未曾想过他行事如此果决,江巧语塞,踌躇片刻才低声道:“我并未放在心上,公子倒不必如此……” 话说一半想到人已经卖了,自己再说这种话,既于事无补,又显得不识好歹,江巧便没再说下去。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宋易之温和道:“江娘子不必内疚。口舌过患,当下拔舌之狱,仅仅发卖已是手下留情。况且整肃家宅是在下分内之事,与娘子无关。” 江巧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点头:“……好。” 宋易之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二人先后步入前后院之间的回廊。上台阶时一抬脚,腿根抽痛,江巧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倒。 好在身后有人靠近,一手托住她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腰,及时护住了她。 “……娘子当心。” 那人语气关切,腰间的手却缓慢拢紧,力道略有些大。 如此动作,莫名与昨夜的片段重合,一瞬间,些许凌乱的记忆被唤起。 ……她伏在锦被中,腰身被身后之人紧攥着,没有一点躲避的余地。 床笫间潮热无比,遮眼的布条已经濡湿,浸得皮肉又痒又痛。 痛痒的又似乎不止……她分明深陷其中,难耐又难以割舍。 本就腿软,蓦地想到这些,江巧来不及稳住身形,径直跌进了身后那人怀里。 后背贴上那人胸膛,被稳稳抵住,好似从前在清水村时,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情形。 又似乎与那时有所不同。 江巧心中微颤,赶忙想要避开。 可那人并未松开她,反而就势将她搂得更紧,还顺手接住了她滑落的帕子。 他隔着帕子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靠近她,温声道:“娘子可有不适?要请医师来瞧瞧么?” 这般贴近,方才那莫名的感觉愈发强烈。江巧一哆嗦,推开他的手往后退,连连拒绝:“不必不必,我……啊!” 心里着急,忘了自己还在台阶上,这一退,她一脚踩空,狼狈地跌坐在阶下。 虽说台阶低矮,未曾伤及腿脚,可冷不丁摔一下也不是小事。 手上似乎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身上也疼。 回过神后,江巧努力几番也没能起来。 宋易之还站在原地。见江巧摔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沉默片刻,才走下台阶来扶她。 这回他没再与江巧靠得太紧。等江巧勉强站稳,他便唤来不远处洒扫的侍女,吩咐她送江巧回房。 此时江巧才察觉,自己方才所行属实多有不妥。她正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宋易之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巧驻足良久,蔫蔫地叹了口气。 * 回到住处,见昨日成婚时布置的一切都已经被收拾干净,江巧愣神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见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小春与小荷对视一眼,小心询问:“不过片刻未见,娘子怎得这般萎靡?” 江巧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了,于是摇头:“无事。许是累了。” 小荷啊了一声,忙道:“娘子用过早膳了么?” 江巧在窗边席地坐下,俯身趴在桌案上,敷衍着回答:“嗯。” “那便睡一会吧,”见她还是没精打采,小春一面给她倒茶,一面吩咐小荷,“去铺床。” 小荷应了声,转身进了内室。 江巧闻言思忖片刻,想到昨夜确实没怎么睡,眼下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索性顺着小春的话道:“也好。” 说完这话,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伤,她就给小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吩咐道:“帮我拿些药来吧。” 小春面露惊讶,但这回并未多问,只默默取来药为她处理伤口。 等伤口包扎好,小春便带着小荷退下了。 而江巧和衣躺上床铺,两眼一闭,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此番难得没有再做梦,只是其间似乎有人来过,脚步很轻,停留片刻后又离开,什么都没做。 江巧困得睁不开眼,只当是小春和小荷不放心她,跑来查看她,并未多想。 再醒来时,床帐半掩,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映了半屋,显然已近黄昏。 她愣愣看了好一会,才打着哈欠起身。 小春不在,小荷送来晚膳,又给江巧带话:“公子请娘子戌时到书房一叙。” 江巧正要提筷,闻言手一顿:“今夜?” “是。” “做什么?” “公子并未言明……兴许是为娘子的婚事?” “婚……” 江巧感觉不是。但她想到今日对他多有冒犯,确实该去向他赔罪,还是应下:“好。” 小荷闻言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看她面上有了笑,气色也好了些,便又欢喜起来,一脸安心地退下了。 今日从裴府回来,江巧身上的衣裳是裴府那侍女安排的。 当下裴渊在京中风头正盛,衣食住行皆考究且体面。江巧作为他新过门的夫人,自然也要如此。 只是华贵的衣裳穿着柔软滑腻,却合身到没有分毫余量,要时时挺胸收腹,注意仪态。 睡前江巧懒得动,又不想别人为自己宽衣,凑合着忍了过去。 醒后她便将那衣裳换了下来,只着一身寻常布袍,长发松松地挽在颈后,舒服自在。 用过晚膳,眼看天色已暗,江巧漱口梳洗一番,起身去见宋易之。 宋易之的宅子并不大,他的书房江巧时常会来,算是轻车熟路。 之前宋易之说过,他不喜敲门声,因此江巧每回寻他都是直接进门,此番亦然。 只是进门后她才发现,屋中灯烛通明,却不见宋易之的身影。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江巧并未贸然上前,只默默退出屋子,在门外等着。 除去江巧的住处外,宋易之宅子里鲜少种花,大多只植松竹,站在廊下时,处处是清冽的草木香气。江巧在栏杆的扶手上坐了会,见他不回来,就又到台阶上蹲着,望着沉沉夜色下摇晃的树影出神。 又过去不知多久,背后忽地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江巧吓了一跳,一回头,正见宋易之从回廊另一侧走过来。 她看了看面前的小路,又看了看宋易之过来的方向,这才想起那边也有一条小径,只是因为通往灶房,所以自己并没有怎么留意。 平日里都是侍女将饭食送到屋中,江巧不知道宋易之去灶房做什么,但也没有多管闲事,站起身道:“公子。” 宋易之行至近前,嗯了一声,径自进了屋。 江巧也跟着他进门,顺手关上了门。 深秋不烧火炭,屋中并不暖和。但冷风被关在门外,寒意稍减。 看宋易之解去披风置于架上,又在桌案边跽坐,铺开纸笔,江巧默默在桌案侧面坐了下来,主动取来砚台,为他研墨。 动作间带起风,案上灯火微微一晃,四下里一时人影摇乱。 片刻后,屋中安静下来,唯有火苗燃烧的微弱声响,和墨条擦过砚台的粘稠水声。 宋易之的目光落在江巧手上,沉默不语。 江巧先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是我冒犯公子。请公子见谅。” “……无碍。” 丝毫不出意外地,宋易之没有多做计较。他的目光移到江巧脸上,平静问她:“今日为何对我这般疏远?” 江巧的手一顿,没敢抬头看他,嗫嚅道:“公子何出此言……没有的事。” 宋易之道:“你往日从不唤我公子。” “我……” 江巧被他的话噎住,张了几次口,也没能想到该回答什么。 ……若说因为自己成了婚,所以要疏远他,似乎有些过河拆桥,无情无义。 毕竟在江巧看来,宋易之出现在她小院时并没有伤到马上要死的地步,依照救命之恩四个字的意思,她对他算不得救命之恩。 江巧见过真正的救命之恩……那是一个流血流到浑身发白的男人,村里两位郎中不眠不休忙活了三日两夜,才堪堪将他救回来。 江巧虽不是什么无私圣人,却也喜欢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宋易之对她的回报,显然要比她给宋易之的恩情更重些。 此外…… 此外于江巧而言,裴渊其实并没有宋易之重要。 她倾慕裴渊,心悦裴渊,想嫁给裴渊,但不代表裴渊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及。 喜欢很重要,但总有别的东西比喜欢更重要。 只是昨夜裴渊问起宋易之,言辞间颇有不满。江巧又无法将他的话置之不理。 裴渊是她的夫君,夫妻一体,而宋易之与她到底非亲非故。 如此一合计,倒像是非要在二人之间选一个…… 江巧选不出来,也不想选。 于是她索性沉默,低着头研墨。 宋易之也没再追问,同样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若是因为裴渊。那便早日回去罢。” 见江巧又一次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他跟着顿了顿,随后继续道:“你留在此处,到底于礼不合。” 5. 回府 从宋易之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风大了些,也较之前更冷了些,风里传来稀疏的梆子声,长短交错。 小荷独自站在廊下,双手绞在一起,目光盯着紧闭的屋门。 许久后屋门打开,江巧的身影出现,她眼睛一亮,立刻小步迎了上来,将挂在臂弯的披风搭在江巧肩上,小声问道:“娘子怎得去了这么久?” 江巧摇摇头,反手关门,往廊外黑漆漆的小路上看了眼,示意她先走。 小荷会意,拎起脚边的提灯扶她下台阶。 二人走远了些,江巧才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屋子,出声道:“今日宅子里可是少了人?” 小荷没怎么多想便点头:“嗯。陈叔还叫大家去瞧着,说是那二人搬弄口舌议论主子……也怪她们口无遮拦。” “公子从前也这样吗?” 小荷没明白:“啊……怎么?” “就是……” 江巧斟酌一番,找了个委婉些的说法:“严苛。” 小荷面露犹豫,仔细思索了一会,摇头:“不知道。公子从前鲜少回来,自打带娘子入京,才时常……” 江巧打断她的话:“鲜少回来?为何?” “因为不便,”小荷撇撇嘴,“贵人们皆居于城东,城东城西相距甚远,日日车马劳顿劳神耗财,公子便时常留居于城东,休沐时才会回来……回来也不会理会我们这些下人。” “……哦。” 进京已有月余,此事江巧倒是知晓。京城中城东城西泾渭分明,一面贵人云集,繁华富庶,一面布衣扎堆,贫瘠混乱。 宋易之的宅子在城西,裴府在城东,今日江巧回来时确实耗时良久。 他身为高门的家塾先生,因此借居贵人府中合情合理。 江巧思忖片刻,只能叹了口气:“怪我。” 小荷扭头看她:“什么?” “无事,”江巧拢了拢披风,向她伸手,“灯给我,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己走走。” * 白日里睡了太久,眼下实在是毫无困意。 江巧在路上磨蹭许久,回到住处,又在廊下坐了许久。 心中纷乱,她百无聊赖地去拔脚底的草苗,玉镯从袖中滑出来,磕在腕骨上。 短促的痛意吓了她一跳,赶紧抬手,怕将镯子磕坏。 抬手后顺势抱着手镯仔细查看过,确认没有一点损伤,江巧才放下心来。 默默将其藏回袖中,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那句“于礼不合”。 尽管宋易之才一说完,紧接着又问她为何不愿回裴府去,可是裴渊待她不好,言辞间尽显关怀,可江巧心里还是闷闷的。 ……这句话,从前江巧也听旁人说过。 是在清水村时。 那时候宋易之伤了腿,行走不便,江巧问过郎中,郎中说多晒日光有益于骨伤修复。 于是江巧时常扶宋易之到院子里静坐,抑或到清水河畔赏景。 依照宋易之的嘱咐,有人问起,江巧便说他是失散多年的远方表亲,素有腿疾,只字不提其遇袭负伤之事。 江巧也曾问过宋易之为何如此遮掩。宋易之说,他骗过那些袭击他的贼寇,不能被其知晓自己的下落。 江巧隐隐感觉事实并非如此,可她没有深究。毕竟谁都有不想言说的秘密,她相信宋易之是好人。 只是江巧打小便没有爹,两三岁时又没了娘,冷不丁冒出个远方表亲,属实怪异。 再加上宋易之平日里只带着帷帽出门,村里左邻右舍见其身形不似寻常,却不见其容貌,更是好奇不已,时常在二人出门时凑来搭话。 有一回二人结伴回家,途中刚巧遇见隔壁阿姐的爹下地回来。 隔壁阿姐与江巧结伴长大,她爹对江巧很是关照。见江巧一个瘦小女娘艰难扶着高出她一头的宋易之,他径直过来拽走宋易之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这么老大一个人,怎么还……我来我来。” 在田里忙碌一整日,阿姐她爹一身热汗混着泥点子和灰尘,臭气熏天。 平日里宋易之很爱干净,便是在床上躺一整日,次日也要清洗更换里外所有衣物。 见此情形,江巧下意识想要阻止,却见宋易之礼貌道谢,脸上并未有丝毫不愿意,还主动侧身偏向了阿姐她爹那边。 江巧只能作罢。 三人一并回去后,阿姐她爹将宋易之送进屋。他看了眼二人相距只有两步远的床铺,依旧颇为不满:“虽说是表亲,到底男女有别,于礼不合,不如到我院中……” 这次,没等他将话说完,宋易之便出声道:“不必。” 阿姐她爹一愣。 宋易之退开半步,自己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谦逊温和,言辞间却是另一番意味:“礼之一物,本无影无形。守礼之人自会坐怀不乱。可若在下真有贼心,便是将在下锁起来,在下也会拔丁抽楔,自寻出路。” 末了他向江巧拱手,话里多了几分歉意:“此言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江巧看看他,再看看阿姐她爹,摇了摇头。 阿姐她爹是粗人,宋易之的话他没怎么听懂,因而咕哝两句便离开了。 可江巧却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进京后她发现京中的规矩比清水村多得多,平日时常会听闻周围人议论哪家的子女不守礼节厮混,哪家的下人爬主子的床,抑或哪家的下人与下人苟合,不知廉耻,丢人现 眼。 想到自己无名无分寄住于宋易之宅中,江巧心里不免焦灼,生怕给宋易之添麻烦。 每到这时候,她都要将宋易之说过的那句话回想一遍,才能稍稍安心些。 ……如今宋易之却说,她留在此处于礼不合。 江巧其实知晓,他说这话是因为她今日行事不妥,并非真心如此认为。可她还是很纳闷。 心事重重地琢磨良久,江巧最终想,明日还是回裴府去好了。 她已经成婚了。成婚这件事她期待已久,如今得偿所愿,即便昨夜圆房时微有不适,终究也是好事。 总是要慢慢来,慢慢习惯的嘛。 * 次日一早给裴渊传了话,不过晌午,裴渊便亲自来了。 一出门瞧见他一身朱色常服立于马车旁,江巧惊讶:“你怎么……” 裴渊原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似是在出神。见到江巧,他微微抬眉,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悦色一闪而过。 不等江巧把话说完,他便上前来迎她:“自是等不及。昨日下人回来说你要留几日,我以为会很久。” 江巧侧过脸看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裴渊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紧随其后入内,顺手放下车幔。 车中小小的一方空间,二人并肩而坐,不免多有接触。 前两日的郁闷被裴渊方才的一番话冲淡不少,江巧倒没有觉得别扭,坦然了许多。 可裴渊却一改方才的亲近,似是有些不自在,坐姿束手束脚,也没再碰过她。 安静片刻后,他问她:“你不喜欢晴儿吗?” 忽地被问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江巧发懵:“……晴儿是谁?” “昨日送你回去的侍女。” “啊……” 江巧确实不太喜欢她。她瞧着不好相处不说,还一口一个将军,呛得江巧说不出话来。 可想到那两个被宋易之发卖的仆妇,江巧担心晴儿也落得这般处置。 犹豫了一下后,她摇摇头:“没有的事。只是方才成婚,尚不习惯,兴许对她冷淡了些。” 说方才成婚时,裴渊朝江巧看了过来。 等江巧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是我的错,未能多照顾你些。” 江巧没想到他会这么讲,也转头向他看去。 二人的目光短暂交错,裴渊似是想到什么,先一步看向了别处。 江巧不解,正要开口询问,身下的马车却骤然一阵颠簸,险些将她晃倒。 好在裴渊及时揽住了她,才没有摔出去。 二人刚稳住身形,外面传来了裴渊侍卫的声音:“将军,是……是宋公子。” 6. 药 昨夜宋易之说出于礼不合时,江巧便默认他更希望她回裴府去。 因此今日回裴府一事,她并未与宋易之说过。 眼下在此处遇见他,江巧也只当是偶然,并未多想。 可裴渊搭在膝上的手倏地收紧,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江巧,随后匆匆下了车。 出于礼节,江巧理了理衣衫,跟随裴渊下车。 ……才一掀车幔,她便对上了宋易之的目光。 他越过裴渊望向她,与她对视一瞬,又瞥向她正抚平衣襟的手。 江巧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正反看了两回,并未察觉有何不对。 再朝他看去时,他已经移开目光,在与裴渊说话了。 江巧不明所以,走上前时只听他道:“……既如此,我送一位侍女到你府上,好生照看她。” 她不由疑惑,开口问道:“侍女?” 话刚出口,宋易之和裴渊便齐齐朝她看来。 宋易之笑笑,先一步应道:“嗯。听闻江娘子初到裴府,形单影只,心思沉郁。有知心人陪在身边,或许可以消解几分。江娘子屋中那二人,江娘子要谁?” “……啊?” 倒不是江巧反应慢,是她从未想过,宋易之会将自己宅子里的侍女送给她。 赠人与赠物到底不同,江巧属实有些无措。 还有他说,形单影只…… 下意识地看了眼裴渊的反应,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江巧才转向宋易之,小心拒绝:“其实不必如此,我并未……” “那便将二人一并送去罢。” “啊……” 话说一半被宋易之打断,江巧怔忡。 见他说完这话便作势要走,她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唤道:“等……公子留步!” 宋易之依言顿住了脚步,看向她,没有说话。 尽管宋易之的目光还算温和,可被他这么直直看着,江巧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两手交握在身前,犹豫一番后开口:“多谢公子好意。只是裴将军待我很好,我并非因形单影只而心思沉郁。且依我看来,此事该由小春与小荷决定……还请公子问过她二人,再做抉择。” 担心宋易之再打断自己的话,江巧一口气把话说完,中间没有停顿。 说完她缓了缓,才接着道:“我代她二人谢过公子。” 双方停车之处在一处宽巷中,四周都是民居,晌午时分鲜少有人经过。 江巧的话说完,宋易之看着她,还是没有出声。 巷中一时安静无比,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天蓝的刺眼,风缓慢贴着墙根扫过。 好一阵子后,宋易之微微颔首,答应道:“好。” * 回到裴府后没多久,小春与小荷便被送了过来。 早就想到会是如此结果,江巧并没有惊讶。 二人也没有一点不愿意的模样,瞧着满脸欢喜,一见到江巧便凑上来行礼,而后叽叽喳喳地夸赞这处府邸如何如何气派。 比起宋易之的宅子,裴府确实要气派得多,也宽敞得多。 单单江巧一个人的院子,便能抵得上大半个宋宅。从府门口回到自己院中,要走上小半盏茶的功夫。 可江巧只凭她们夸赞,并未搭话。 等二人唠叨完,她才开口问道:“宋公子可有说过,你二人何时回去?” 小春与小荷闻言对视一番,皆面露不解,先后道:“并未。” 回答完,小春又反问江巧:“娘子何出此言?我二人自是要一直跟随娘子的。” “……一直?” “自然,”小荷也接话,“娘子初来时,公子便嘱咐我二人说,娘子是贵客,往后要像对待自家主子一样对待娘子,到娘子不再需要我二人为止。” 江巧语塞:“当真么?” 小荷与小春又对视一番,齐齐点头:“当真。” “……好吧。” 尽管不愿承认,可昨夜宋易之说过那句于礼不合后,江巧心里确实有几分难过。 朝夕相处小半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宋易之心中与旁人不同,正如他在江巧心中与旁人不同一般。 ……他们比寻常师友之谊更亲密,又比寻常男女之爱更坦荡。 他们与其他人不一样。 可宋易之一句于礼不合,又让她觉得,他们与其他人并无二致。 他们也不过是寻常人,从未脱离礼教……甚至是她一厢情愿地置礼教于不顾,盲目做出许多不合礼教之事。 这些事,宋易之并不认可。但出于某些江巧不知情的考量,他并未反驳她,只默默忍耐着她的胡闹。 或许是因为江巧救过他,又或许是觉得和她一个不懂礼数的乡下人没什么好说的。 而直至昨日,他的报恩已经结束,他不需要再顾忌江巧的心思,所以才说出真心话来。 ……一想到事实可能确实如此,江巧便深感赧然。 只是眼下听小春和小荷这么说完,江巧又想,应该不是这样的。 宋易之不是这样的人。 从前在清水村时,他对她的关心与尊重不似作假。他从未谈及任何令她不自在的话语,也未曾对他们偶尔的亲近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那样讲,应是像她昨日猜测的一般,不满于她莫名的疏远。 这么一想,江巧心里舒服了不少。 * 烦心事已经消解,加上小春和小荷的到来,用晚膳时江巧甚至多吃了一碗饭。 裴渊陪着她用过饭,又说要陪她出去走走。 江巧欣然应下。却不想此时恰好有人送来消息,说太子召见裴渊。 二人正到门口,闻言打住了脚步。江巧看向裴渊,正见他也向她看来。 江巧素来知晓,她自己心思多,考虑多,遇事时常犹豫不决,多心多虑。 而初见裴渊时,他行事果决,刚正率直,瞧着便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因而江巧对他颇有好感。 可此时屋中灯火憧憧,裴渊素来硬朗的眉目间却生出了几分犹豫。 他与江巧对视片刻,脸上神色不定,像是不甚愿意的模样。 江巧不明所以,以为他顾虑自己,便向他道:“你快去吧。我与小荷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裴渊没动,反而道:“太子殿下宽厚,若你不愿我去,我差人回句话,殿下定会……” “那怎么行?” 江巧打断他的话,伸手推他:“如今你在京中风头正盛,我若拦着你,岂不是成了耽误你的坏人……不行,你快去。” “……好。” 见她如此,裴渊没再坚持。 他似有些不舍般看了看江巧,抬手贴近她的脸,可瞥了眼还候在一旁的小荷,又只摸了摸她的发髻。 江巧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才后知后觉地顺着他的 动作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好一会后,她才重新回到屋中。 裴渊一走,江巧也没了出门的心思,索性在桌边与小荷说了会闲话。 约莫到月上中天,小春推门进来,送来一碗闻着极苦的汤药。 看江巧一脸避之不及,她嘻嘻一笑,解释道:“昨日娘子说夜里睡不好,公子听闻此事,便找来了安神的药方,要我日日煮给娘子喝。” “……” 江巧看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放下了捏鼻子的手。 喝了药躺下,本以为要很久才能睡着,不想才闭上眼没一会,困意便涌了上来。 江巧抱紧锦被,昏沉睡去。 她又做了梦。梦境混乱,一会是在清水村,宋易之为她包扎切菜时留下的伤口,末了拎起门边堆满脏衣的木桶,默不作声地出门清洗。 院里阳光明媚,菜圃绿油油的。宋易之挽着衣袖,背对她搓洗衣裳,一院子的皂角香气。 还不等江巧出声与他说话,一转眼,她又来到了裴府的新房。 眼前骤然暗下来,她正不知所措,屋门被人砰地撞开,裴渊大步进来,粗暴地将她按在衾被中。 江巧吓得挣扎,可他动作间毫不怜惜,任她如何哭叫也不松手。 ……颤抖着从梦中惊醒时,身上全是热汗,四肢尚未缓和过来,麻木到没有知觉。 江巧口干舌燥,还有些发晕。她稍稍缓了缓神,摸索着想要下地去喝水。 可身子稍稍一动,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她愣神一瞬,慌忙伸手往下摸去,却被另一只手截在了半道上。 身后有人贴近过来,一手将她往怀里带,一手拨开她颈间湿漉漉的发,不轻不重地吻她后颈。 腹间酸胀因那人的靠近而愈发强烈,几乎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江巧倒吸一口凉气,费力地向前躲,哑着嗓子拒绝:“不要……等等。” 对方却不理会,绕到她身前的手紧护在她腹间,顺势断绝了她再向前躲的可能。 察觉到她略带排斥的瑟缩,他在她耳后轻吻:“夫人今日好生冷淡。” 江巧因那人话里的夫人二字短暂分神,再回神时,那人已经从她耳后吻到了她的唇角。 她侧过脸躲开,掰着他的手指摇头:“裴渊,我渴。” 裴渊全然一派没听见这句话的模样,反手抓住她的手,缓慢摩挲着她的手指,自顾自动作。 见他又如此,便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听。江巧咬了咬唇,将旁的话咽了回去。 裴渊似是满意于她的乖顺,吻她时动作放缓不少。他按着她的腰,与她耳鬓厮磨,轻咬她的后颈。看她攀着他的手臂低泣,唤他的名字,他将她拥得更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求裴渊可没用。” 江巧听不清楚,也无暇分辨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要被环在她身前的结实手臂勒到喘不过气。 恍惚几近半宿之久,她已经神志昏沉,辨不出身在何处,裴渊才退开,起身下榻。 江巧没了开口的力气,软绵绵地伏在枕上。冷气从扯开的床幔中涌入,扑上她满是热汗的后背,令她不自觉地打颤。 片刻后,裴渊折返,将她从几乎湿透的床褥中抱出来,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 尚且滚烫的身体贴上冰凉的锦缎,江巧被激得一缩。 就在这一瞬,身前的高大黑影提膝抵在她腿侧,再次掐起她的脸咬上她的唇瓣。 7. 但愿如此 再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 小春正跪坐在桌案边更换茶水,听见床边响动,转头看了过来。 见江巧掀开床帐下地,她与江巧对视一眼,面露惊诧:“呀,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得这般差?” 江巧摇摇头,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开口问道:“裴……将军昨夜回来,为何不通报?” 小春啊了一声,抬手捂唇:“这……昨夜是小荷守夜,定是她偷懒……我回去说说她。” “……我并非此意。” 初到京中时,江巧便很不解,睡觉就睡觉,为何非要有人守夜。 大半夜又冷又困,眼睛都睁不开,守与不守有何分别。 她问起昨夜之事,也只是奇怪明明有人守夜,却没有人告诉她裴渊回来了,断没有要责怪小荷的意图。 可小春还是坚持道:“娘子心善,这等小事自然不会计较。可错了便是错了,该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见她如此,江巧也没精神再多说,于是摆摆手:“莫要过于苛刻。她昨日也很累。” 小春应下:“是。” 默默走到窗边站定,本想在软榻上歇息会,可想到昨夜的情形,江巧又折返回了桌边。 只是她腿脚酸胀,一动便痛,才在软垫上坐下,腰腹处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江巧嘶了一声,抬手扶上桌沿,皱着眉头忍了忍。 看她如此,小春赶忙膝行两步凑近过来,握住她的手抚她的额头:“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不等江巧回答,她便收回手,匆匆起身:“我去请医师。” 这么点事情哪里值得请医师,江巧赶紧拦她:“不必,只是昨日伤了腰,我……” 话才说了一半,余光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内外室之间的门边。 江巧看见他的同时,小春也看见了他。她顾不得再说请医师的事,匆忙跪下身去,行礼道:“将军晨安。”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沉寂。 裴渊已经换了靛青官服,发冠高束,周身衣饰一丝不苟,似是才下朝回来。 他并未回应,也没有让小春起身,只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目光久久地落在江巧身上。 等到江巧回过神,作势也要行礼时,裴渊才示意她不必起身,上前陪着她坐下。 晨间寒意重,他身上的冷气先于他向江巧袭来,惹得江巧往旁边挪了挪。 裴渊似有察觉,伸手在盛有热茶的茶壶上停留几息,而后来挽江巧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烫,可手背仍是冰冷的。 乍得被冰到,江巧不由瑟缩了一下。可她并未多说,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拢住了裴渊的手。 裴渊神色微怔,抬眸看向她。 江巧并未留意他的目光,只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为他取暖。 温热又柔软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揉按。因二人身形差距过大,那双算不上细嫩的手显得瘦小许多,瞧着颇有几分…… 可怜。 裴渊匆匆移开了目光。 他原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愈发沉默下来。 江巧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不说话,便转向小春道:“你先出去。” 小春依言端起漆盘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看小春出去,江巧想了想,开口道:“不是乘车回来的么?身上寒气怎得如此重?” 裴渊重新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思忖片刻,答道:“今日后半程未曾乘车,与同僚一并走回来的。” 江巧了然:“又是之前那位谢大人么?上回便是他非要同你徒步登高,最后晕倒在半道上。” “……是。” 此事是二人初识后不久,裴渊随口讲给江巧听的。 他显然并未想到江巧还记得此事,看她的眼神与之前不同了些:“谢大人身居要职,平日里夙兴夜寐,辛劳过甚,因而体弱些。医师劝他多走动,他才日日拒乘车马……” 言及此处,他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才知,谢大人膝下独子竟也体弱多病……听闻有方士预言,谢家公子怕难撑过冠礼。” 尽管对裴渊言及之人一无所知,江巧还是耐心地听他说完,接话道:“方士所言未必当真,但愿谢公子安康。” 听她这么说,裴渊的目光复杂起来。好一会后,他才点点头:“但愿如此。” 江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只是将自己方才的话回想了一遍,她并未找到何处出了错。 原本还想说说昨夜的事,见裴渊不大高兴,她又开不了口,最后只能作罢。 她暗暗劝自己,兴许那事本来就是那样的……横竖也没人说过那事应该是怎样的。 往后时日还长,熟悉些再讲也不迟。 说完谢公子的事情,裴渊又陪她坐了一刻多钟,随后便以处理公务为由离开了。 临走时他告知江巧,半月后太子生辰,要江巧陪他赴宴。 江巧答应了下来。 等裴渊一走,小春赶忙进来,扶江巧回床上休息,言语间满是心疼:“娘子伤了腰,还坐那么久。将军也不知道体谅娘子……” “不可胡说。” 江巧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不过些许功夫,无妨。将军如今仕途通达,定然日理万机,哪里有多余心思放在这等小事上?” 小春瞧着并不认可。可她欲言又止一番,还是噘着嘴点了点头。 躺回榻上,又想到方才裴渊的嘱咐,江巧琢磨了片刻,问转身去窗边修剪花枝的小春:“宋公子的生辰,是十月十九么?” 小春回答道:“不知道。公子从未提过此事,我在宅子里服侍三年,也未曾见他贺过生辰。” “……哦。” 这倒像是宋易之的作风,江巧便没再多问。 她只感叹道:“宋公子的生辰竟与太子殿下在同一日。真巧。” 这次小春转身看了过来,面露惊讶:“当真么?” 江巧点点头:“我记性还算好,当真。” “那真是巧,”小春握着剪刀,瞧着发自内心地感叹,“公子待娘子当真不同。他从不会与旁人说这些的。” “……是么?” 江巧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随便应了一句,侧过身枕着手臂沉默下来。 小春见状也没再多嘴,一面继续修剪花枝,一面顺势改了话头:“自然是真的……昨夜的药娘子用着可好?可有些许效用?” “药……” 又是个 令江巧很为难的问题。 若说那药管用,她昨夜还是做了噩梦,也没有睡好。 可若说那药不管用,裴渊来第二遍她才醒……实在不能算作不管用。 犹豫片刻,江巧含糊道:“是比从前好了些,多试几日再说。” 小春哦了一声,语气轻快了些:“那最好不过。” * 后面几日,裴渊只在早朝后与晚膳时回府,陪江巧用早晚膳,与她说些零碎闲事,其余时候都不在府中。 江巧体谅他辛劳,时常会做些清淡小食给他带着,嘱咐他在外照顾好自己。 每每此时,裴渊便会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一看便是好一会。 江巧觉得别扭,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装作没瞧见。 裴渊夜里不回来,无人搅扰江巧安眠,加之日日膳食中补品不断,她的气色日益好了起来。 小春和小荷都很高兴,晨间梳妆时一个劲夸江巧水灵好看。 江巧自知不是什么美人,顶多算眉目端正,因此并不当真。 但听她们说多了,她再看镜中的自己,似乎还真比从前艳丽了几分。 江巧不由心情大好。 这般平静温馨的日子水一般流过,尚未有所知觉,便到了太子生辰前七日。 那日一早下了雨。裴渊回来时衣衫半湿,却先将一封干燥的手书交到了江巧手上,说是给宋易之捎的。 好多日没有见到宋易之,乍得听闻他写信来,江巧很是惊讶。 她当着裴渊的面拆了信,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大意是说他上回招待不周,颇为愧疚,因此邀江巧到宋宅做客,以当面表歉意。 江巧看完犹豫一瞬,问裴渊:“宋公子近来可好?他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裴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淡道:“我只见了他一面,并不知情。” “……这样。” 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况且宋易之所行并不算过分。他忽地来信相邀,江巧心里总觉得不太对。 她琢磨片刻,还是定了下来:“那我今日回去一趟。” 裴渊看了她好半晌,默默将她散下来的长发拢到背后,点头道:“我送你。” 江巧按住他的手拒绝他:“你瞧你,衣裳都湿了,当心风寒。” “无碍,”裴渊却反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区区风寒不足挂齿。此去宋宅路途颇远,今日路不好走,你独行我不能安心。” 江巧只能答应:“……好。” * 去到宋宅才过辰时,小巷中空无一人,雨幕迷蒙,宅门紧闭。 裴渊下车后又等着江巧下车,为她撑伞,陪她上前叩门。 院门很快便开了,里面出来的人却不是守门的家丁,而是宋易之。 江巧决然没有想过开门的人会是他,一时吃惊,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与裴渊贴近了些。 裴渊显然也未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宋易之,手上的伞一动,雨水簌簌滴落,险些湿了江巧的衣袖。 ……相较之下,宋易之倒从容许多。 他的目光在江巧脸上打了个转,又看向裴渊。 片刻后,他微微抬眉,语气听着平和:“……裴将军好生上心。” 8. 她在等他 宋易之的语气并无起伏,江巧却还是从他口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她正想他此话何意,便听裴渊道:“京中近来不太平,宋公子想来知晓。今日雨势大,家中夫人若是独行,在下难免挂心。” ……此话在出发前已经听过了一遍,而今在此处再听一遍,江巧不由有些纳闷。 她不明白裴渊为何要向宋易之解释,于是默默看了眼裴渊,随后又望向宋易之。 不同于江巧二人整装来访,宋易之今日瞧着甚是闲散,一袭深灰长衣,衣带宽松,未束发冠,只系了条靛色粗布发带,身形挺直瘦削。 院内雨帘淅沥,草木皆染上了一层暗色。加之院落深处奇石嶙峋,树影绰绰,平白与他这身着装很是相衬。 听裴渊说完,他笑了笑,转向江巧道:“车程冗长,江娘子定然疲累,先入内歇息罢。” 不等江巧开口,他又道:“……我有话要与裴将军讲。” 说这话时,宋易之的目光仍落在江巧脸上,并未分给一旁的裴渊。 江巧转头看了看裴渊,犹豫一瞬,想着他们兴许有正事要讲,于是点头:“好。” 宋易之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将自己手中的伞递给她:“石阶湿滑,江娘子当心。” 江巧嗯了声,再次看了眼裴渊,撑伞走入雨中。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外,‘宋易之’才收回目光,瞥向面前的男人。 对方默默收了伞,跪下身去:“今日是臣擅作主张,望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便是裴将军口中的分寸么?” 裴渊沉默,手在袖下攥紧,将头压得更低。 见他这幅模样,‘宋易之’同样沉默下来,转身走远了几步。 在清水村冒充宋易之太久,尽管回京已有月余,沈书元仍时常受困于那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身份。 ——温和,虚弱,心慈手软。 他不知,明明只是逢场作戏,怎得就像是被那人夺舍了一般,久久不能脱身。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心下如是琢磨,沈书元负手于身后,望了眼远处灰蒙蒙的天,安静良久。 再度开口时,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念你初犯,孤不做计较。再有下回……” 他打住话头,回身看了眼仍跪伏在地的男人,接着道:“莫要以为如今有了军功,便可无所顾忌。这天下从不乏英勇之辈,孤可以送你直上青云,便可以再寻得旁人替代你。” 说完也不在意裴渊作何反应,沈书元道:“你回去。明日午后再来。” 裴渊并未抬头,沉声应下,临走前将伞递与沈书元,恭敬道:“殿下请。” * 回到后院,才转过小径,便瞥见了窗下的一抹翠绿。 沈书元撑伞驻足,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临窗而坐,单手托着脸颊,衣袖滑至臂弯,露出瘦白的腕,和腕上莹润的玉镯。 许是来得匆忙,她的发髻较上回回来时简单不少,厚重的乌发云一般高高堆起,压着那截细弱的脖颈,似有些不堪重负。 ……她在等他。 生出这个念头时,沈书元心下莫名升起了一丝燥意。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闻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甜腻脂粉味,还有些许湿漉漉的,说不上名字的花香。 ……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便闻到过那香。 是在那个混乱的夜里。那时他身负重伤,一条腿被利箭贯穿,背后三处交错的刀伤,血流得太多,浑身发冷。 她将他抱进怀里查看时,身上温热的酒气与花香隔着薄薄的衣衫蒙在他脸上,令他眩晕又恍惚。 儿时的记忆模糊,自打沈书元记事起,他便再未与女人有过那样亲密的接触。 他以为他会抗拒,不想并非如此。 他只觉她的怀抱好暖,她的手好软,她与他说话时,声音好温柔。 他心想流了这么多血,今夜他或许要死,临死前总该看一看她长什么模样。 可颤抖着去抓她的手臂时,她却丢下他,起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身体跌回冰冷的地面,伤口重新尖锐地疼起来。沈书元心下紧绞,喉间一阵腥甜,重重呕出一口黑血。 本已经昏沉的神志,在此之后竟莫名地清醒了几分。 知道追杀他的人并未离开,沈书元本想趁机逃走,另寻求生之策。可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小的屋子。 虽不知那女人是谁,可沈书元知晓怎样的身份最易打动她—— 一个听起来不会武功,不会动用蛮力,知礼守节,又并非毫无用处的读书人。 他知道她一定会留下他。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 同样如他所料,她是个相貌算不得美艳,却足以称得清秀的年轻女人。 她说她叫江巧。 清水河南水土丰沃,很是养人。江巧虽瘦弱,却生得白净。她怯生生地站在灯下,攥着衣角,黑漆漆的眸子紧盯着沈书元。 似乎他稍稍说一句重话,她便会转身逃跑一般。 于是沈书元用尽毕生之力改了语气,压住痛意,轻声细语地将早已想好的谎话讲给她听。 他本没有教她读书的打算,毕竟他知晓自己未必有那样的耐心。 可不知怎么,那话自己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君子一言,定不能草率收回。沈书元想,横竖无事可做,便当打发时光罢了。 可他未曾想到,此事会让江巧那样上心。 平心而论,她并不笨,无论学什么都学得明白,又不会偷懒,因而进步飞快。 沈书元本想敷衍一番了事。见江巧如此进益,他也逐渐生出了兴致,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或许入错了行。 因此在确认暂时无法回京后,他索性静下心来,将教她读书当成了正事。 又过了一段时日,她不再满足于识字,开始学习写字。 头一回教她握笔时,他终于再一次有了靠近她,却不会吓到她的机会。 ……那香也再一次缠上了他。 不止在白日,还在梦中。 那天夜里,他梦见他将她环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阳光明媚,她的脸颊白的晃眼,发香隐隐,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一枚亮晶晶的银耳坠。 那耳坠时不时扫过她的脖颈,一晃一晃,令他心神 不宁。 沈书元自知绝非好色之徒,因而及冠后仍未立妃,东宫中甚至没有侍女,绝了不少显贵想以此攀附他的心思。 可那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一直勾着他,又使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的颈间。隔着薄薄的皮肉,他能清楚看到那条细细的,青色的,一顿一顿跳动的筋脉。 心下烦躁,强烈的渴意驱使他按住她的手,低头咬在了她颈间。 如沈书元料想,她被他吓到,哆嗦着尖叫出声,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得厉害。 他想他该放手,却还是仗着力量优势将她按在案上,扯开了她的衣衫。 她又哭又闹,可惜到底无济于事。待到事了,他放开她,说他会纳她为妾,保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她只流着泪支起身,冷不丁拔下发簪,刺进了自己脖子。 血喷溅而出,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桌案揉皱的白纸上,堆叠的衣衫上,她的身上,红的刺眼。 ……自那之后,他再未敢对她有分毫僭越之举。 沈书元想,不过一个女人,他想要再找便是,何必要逼死她……毕竟她还救过他的命,他虽非良善之人,却也不能恩将仇报。 这般相安无事许久,直至他的伤养好,也收到了属下即将接他回京的消息。 思及这半年来的种种过往,他到底不信江巧对他毫无心意,于是决定最后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但凡她有一丝一毫愿意跟他走,他便带她走。 眼下他尚不能娶她,却也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即便没有名分,在他身边也总好过在这小村子里苟活。玉京众多高门贵胄,谁不得看在他的面子上高看她两眼? 再大不了,他先给她一个孩子……父皇总催他早日成婚,无非是为了绵延子嗣。她若能有孕,父皇满意,他自然想给她什么便给她什么。 ——可他没想到,那女人垂首琢磨半晌,最后道:“我想要一个夫君……清白,貌美,家世殷厚。若不可皆得,丑些也是可以的。” 沈书元忍了又忍,才没有再吐出一口血来。 他劝了自己好半日,又想,罢了,左右也算一个将她带走的借口……至于旁的,早晚总会有解法,不急于一时。 ……就这般一次又一次将错就错,最后竟落得了今日这般情形。 本就因裴渊向江巧献殷勤而心烦,忆及从前愈发心烦。沈书元远远看了那道身影好一会,才缓步走上前去。 他一上回廊,窗边那人便瞧见了他,起身隔着窗户道:“宋公子。” 沈书元嗯了声,脱去鞋履收伞进屋,在她对面坐下。 江巧等他已久,见他独自一人回来,不由奇怪,问道:“裴将军呢?他回去了么?” 沈书元又嗯了声,淡淡道:“他今日尚有要事,一时不能久留。明日他会来接你。” “……明日?” 江巧本以为沈书元有话要说,今日说完便回去了。 毕竟上回的事情使她有些难堪,实在不好一直在他宅子里借住。 乍得听闻她要留一夜,江巧心生诧异:“宋公子可是有要事?为何不早告诉我……而且我今日不回去,裴将军知晓吗?” 9. 歉意 心中不解裴渊为何不声不响地离开,江巧不自觉地多提了他几次。 她并未留意,面前之人在她一遍遍提起裴渊时,逐渐变了脸色。 他默不作声地收紧手指,目光在江巧唇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她的眼睛。 见她瞧着心急,沈书元默默忍下烦躁,耐心道:“他知晓。你不必担忧。” “……好。” 沈书元不说裴渊去了何处,江巧也不好追着他问,毕竟她明白,裴渊身为朝中重臣,有许多事情是不能告诉她的。 于是她顺势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转而问道:“公子今日唤我来,可是有事要讲?” 总算听到一句顺耳的话,沈书元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慢慢松开手,端正了身姿,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不算有事。只是近来得了些珠宝玉石,宅子里无处安置。思及上回多有怠慢,不如赠于江娘子,以表歉意。” 江巧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书元并未重复,反问道:“去看看么?便是不喜欢不想要,也可以观赏一番。” 虽是问句,可他的话才出口时,就已经作势起身了。 江巧只能答应:“……也好。” 于是二人先后出了门,沿着回廊去往书房。见江巧走得慢些,沈书元也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行。 外面依旧在下雨,雨点时不时被风吹进廊下,扑在颈间,凉丝丝,湿漉漉的。 江巧正要伸手去擦,左手边就递来了一块洁白的帕子。 她怔忡一瞬,低着头道了声谢,接过来蹭了蹭颈侧的雨水。 身旁那人看了她许久,才默默移开视线。 走到回廊尽头,前方有一段青石小径。沈书元右手撑伞,另一手伸向江巧:“路滑,来。” 如今不比从前,江巧不好与他过于亲密。见状她犹豫一瞬,而后将方才的帕子垫在手中,搭上了他的手。 沈书元并未对此有所反应,只将她半护在身前,带着她穿过那条两边皆是竹林的小径。 小径直抵书房门口,二人将沾湿的鞋履脱在廊下,进了书房。 今日阴云密布,书房窗户紧闭,加上屋外竹林层叠,室内光线极为昏暗,几乎看不清四下的布置。 江巧不大喜欢如此情境,进门后便先去桌案边点亮了灯。 沈书元看了她一眼,默默将门关上。 风雨声被隔绝在外,暖色的烛火照亮了小半间屋子,屋中安静下来。 江巧放下火折子一回头,瞧见了桌案上码放齐整的锦盒。 方才沈书元说宅子里无处安放,她还以为是什么奇形怪状之物,瞧见那些盒子,才发现都是些首饰与玉石摆件。 江巧算不上见过世面的人,分辨不出它们值多少钱。但见其各个做工精巧,光泽莹润,在昏暗的室内亦能熠熠生辉,想来不是价值不菲。 ……但也奇怪,宋易之怎会得来这么些他压根用不到的东西? 正想着,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过来。江巧回头看去,刚巧对上沈书元朝她望来的目光。 江巧顺势问道:“这是公子买的么?” 沈书元站定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案上,答非所问:“若挑不出来,便都拿走罢。” “……啊?” 江巧一噎,赶紧拒绝:“不必不必,其实我也未必用得到。公子不妨留着,日后给……” 她本想说,日后给自家夫人用,转念又觉得这话不礼貌,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书元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脸上,好一会才问道:“给谁?” 江巧哪敢乱讲,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道:“这些宝物瞧着贵重,我实在受不起。上回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公子也不必介怀,便当没有发生过罢。” 好在沈书元并未追问,顺着她的话道:“正因贵重,才可表歉意。你不愿意挑,我便差人尽数送去裴府。” “可……” “或是,你不喜欢?” “我……” 打心底里,江巧并不想收这份礼。 一来,宋易之无家室,旁人不可能平白赠他女子之物,这些东西定是他买来的。 虽然不知晓这些珠宝玉石究竟价值几何,可宋易之瞧着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平日里很是节俭,买这些一定花了他不少家底。 二来,上回的事在江巧心中已经过去了。若是收了宋易之的礼,便默认她还在生气,如此显得她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一番思虑,江巧索性点了点头 :“不喜欢。公子留着便是。” 沈书元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因此并未表露出分毫不悦,坦然道:“那便拿去赏下人。你初入裴府,想来孤立无助。往后当家做主,总该有些心腹。” 江巧语结:“我……” 前几日裴渊还真与江巧提起过此事。他将裴府的库房钥匙与账册悉数交给江巧,说要江巧学着掌家。 可江巧惯来只需要算些柴米油盐的小账,哪里招揽过如此大的摊子,于是连连拒绝。 她想着或许有一日她会主动掌家,与裴渊一并承担裴府的事务,但那一日绝不是当下。 从前在自己家中,算错账最多就是自己吃点亏,饿几顿肚子,忍忍便过去了。 可在裴府算错账,要耽误好些人吃饭过日子,甚至会给裴渊落下话柄。 江巧知晓众人生活不易。她不想给旁人添乱,也不想惹这样的麻烦。 眼下见宋易之再提起此事,江巧犹豫一番,向他道:“心腹自然是要的。只是眼下还有一事更要紧……我并不知该如何当家,那些账册好厚好厚,我怕……” “怕惹祸?怕裴渊怨你?” 江巧看了眼从容踱步到案边,在她身侧坐下的青年,老实道:“……都怕。” “为何?裴渊是你夫君,他应该向着你,又为何会怨你?” “话虽如此……便是裴渊不怨我,我也怕耽误府中其他人……” “你是主子,那些人是下人。下人吃穿用度皆来自于你,你想如何便如何,何谈耽误?” “我……可……” 江巧知晓宋易之说得没错,可她还是无法置旁人于不顾。 踌躇半晌,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轻轻道:“我再想想。” 沈书元瞥了眼桌上那些盛满珠玉的锦盒,嗯了声,又道:“这些物件明日你带走。实在不想管事不管便是,莫要为难自己。” 江巧闷闷地应下,再次望向那些珠宝。 想到这些也算宋易之的心意,她从其间挑了件雕花玉簪,拿在手中看了看,向宋易之道:“今日多谢公子。只是往后不必再赠我珠宝……此事易引起他人误解。况且我从不会责怪公子,公子不必与我客气。” “误解?”沈书元看向她,“如何误解?何人误解?” 10. 咄咄逼人 江巧隐隐感觉,自打自己成婚后,宋易之就变得怪异起来。 从前在清水村中,二人朝夕相处大半年,宋易之冷脸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次是因为隔壁大伯说,他住在江巧家中于礼不合。 一次是因为村里有人给江巧说媒,对面是个欠了一屁股债且不能人道的鳏夫。 还有一次,是在宋易之伤好离开时。 他问江巧有何心愿,但说无妨。他会酌情帮她实现,以作为这段时日照料他的回报。 原本这半年里,宋易之也帮了江巧不少忙,江巧是不好意思再向他提什么心愿的。 可架不住宋易之坚持,她只能抱着一丝行最好不行也罢的心思,向他道,她想要一位夫君。 ——江巧是真的想要一位夫君。 打小便没有爹,三岁那年头上又没了娘,江巧能长这么大,全靠左邻右舍拉扯。 可邻里终归是邻里,众人虽不忍孤女伶仃无助,却也只能施舍些余力,保她不冻死饿死,旁的还要靠她自己。 八岁前,江巧住在村里一位死了夫君的老妇家中,自己家让给了老妇的儿子与儿媳。 八岁那年老妇过世,老妇的儿子儿媳带着老妇留下的钱离开了清水村,临走时还将江巧家中不少值重物件都一并打包了去。 彼时江巧还不懂事,不会保护自己。隔壁大伯出面指责那人欺负江巧,那人却理直气壮地说他娘如何如何照料江巧,他不过拿她些东西,有何不可。 二人吵着吵着便要动手,江巧见状赶紧抱住了隔壁大伯的腿,说算了,她不要了。 江巧想,一来那老妇确实照顾自己不少,做些回报是应该的;二来他二人若真打起来,无论打输打赢,都会给隔壁大伯招来麻烦。 她与隔壁阿姐相交甚密,她不想阿姐因此怨她。 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江巧便开始独自一人生活。 年纪小,身体不好,江巧干不了力气活,只能跟着村里另一位阿姐学编竹席,编竹篮,编蓑衣,结渔网,然后拿去卖钱。 那位阿姐人很好,从来不会克扣江巧的钱,逢年过节还会多分给她些,让她拿去买新衣。 可惜没几年,阿姐便嫁到了另一个村子里。 得知她要出嫁时江巧很舍不得她,垂头丧气地问她:“为何要嫁人?留在此处不好吗?” 阿姐笑吟吟地拉起江巧的手,温柔道:“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嫁个好人,事事有人分担,今后便可以少吃些苦,是好事。” 听到能少吃些苦,江巧心下微动,也不似方才一般悲伤了。 她想了想,好奇道:“如何才能嫁个好人?” 阿姐摇头:“不知道。依我看,嫁个家世殷厚些的人便好,起码不必为生计奔波,能有饱饭吃……人只要有饭吃就能活着,只要活着,什么事情都好说。” 江巧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听见江巧说想要位夫君时,宋易之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平日里见惯了他温和客气的模样,江巧很容易便能分辨出他的不悦。 以为是自己的要求过分,江巧赶紧补了一句:“不行就罢了,我不过随口一提。横竖这么些年过去,我独自一人也……” “可以。” “……啊?” “我答应你,”宋易之道,“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江巧问:“什么?” “跟我走。” 江巧没怎么犹豫,说可以。 清水村的人,清水村的水,清水村的田间地头,清水村的冬夏春秋,自小到大,江巧已经看了无数遍。 若非宋易之出现,她兴许要将这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东西再看上无数遍。 如今有离开的机会,江巧自是欣然至极。 只是不知为何,初到京中时,宋易之待她宽厚又体贴,对她有求必应,也如约为她张罗婚事。 可自她成婚前夕起,他就忽地变了性子一般,时常用很不对劲的眼神看她,讲话也冷冰冰的。 江巧自认为对宋易之还算熟悉,能摸得清楚他的脾性,知晓他的喜好,同样知晓何事会惹他不悦。 然而近来种种,属实令她茫然无措。 若在清水村,江巧尚能与阿姐阿妹们商量一番,听听她们如何看待此事。 眼下她在京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友人是宋易之的侍女。与她们议论宋易之,是万万不能的。 既如此…… 那便只有一种办法了。 心下这么琢磨着,江巧稍稍挪了挪位置,侧过身面对宋易之。 迎上他径直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她酝酿了一下言辞,认真问道:“公子近来为何总对我冷言相向?” 此言一出,宋易之蹙眉,缓慢抿紧了唇。 想到今日他还赠自己珠玉首饰,应不是因为讨厌她,必然有其他缘由。江巧便接着问道:“是我做了什么令公子不满的事情么?还是……” 虽说这么问有些别样的意味,但江巧想着问了总比不问好,于是继续道:“还是 我的婚事令公子不满?” 问前面的问题时,宋易之的神色看起来尚有些许波澜。 可问到最后一句时,他又平静了下来。 如此转变令江巧不解。她正猜想为何如此,宋易之便开口了。 他反问江巧:“为何以为我对你的婚事不满?” 江巧看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如实道:“自打我与裴渊定下婚约,公子便时常不愿意接我的话,时常转身就走,将我丢在原地,时常咄咄逼人……譬如方才。” “方才?” 宋易之面色不改,盯着她的脸微微眯眼,追问道:“我咄咄逼人么?” “嗯。这句也咄咄逼人。” “……” “……兴许不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只是我学识浅薄,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看宋易之沉默下来,江巧解释了一句,随后又道:“我虽学识浅薄,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若真是我行事不周,我愿意认也愿意改的。” 说完她坐端正了些,与面前的青年对视,专心等着他的回应。 对方许久没有说话。 二人进屋不过小半晌,室外的雨听着更大了些。风声急厉,呼啸着穿廊而过,时不时将门窗撞得哐啷作响。 铸铜灯台稳立于案上,纹丝不动,唯有火苗轻飘飘地晃,烛影摇曳。 那阵没由来的燥意又缠上了沈书元。 他摩挲着指节,目光从江巧脸上移到她交握的手上,心想若真实话实说,她会作何反应。 惊慌起身逃离此处?还是气急败坏地指责他无耻? ……总归不会平静接受。 如今这个身份达不到她的择婿标准,她又不会喜欢他。 可骂他也好,逃走也好,他都可以轻易控制她。 毕竟她既没有什么力气,也没有什么权势,在清水村也好,在玉京也罢,她都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只是,控制她之后呢? 思忖良久,最后他还是打消了那不知何来的邪念,平和道:“十月十九是我生辰。那日我在此处等你。你今日所问,我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江巧哪想到他会如此答话,愣怔一瞬后道:“可那日我要与裴渊去太子……” “我知道。” 沈书元打断她的话,下颌微抬,面色坦然:“我自知不比太子尊贵,如何选择全凭你。” 瞥了眼江巧一点点攥紧的手,他接着道:“你若来,我自不会令你失望。你不来,往后也不必再问我为何。” 11. 耳坠 从书房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 湿冷的风带着土腥味迎面扑来,江巧缩了缩脖子,按紧了衣襟。 她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回到住处。 没想过今夜留宿,因此小春和小荷都没跟来,江巧不想与旁人共处一室,便将新来的侍女也打发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人。 还不到晌午,实在无事可做,江巧找出之前没读完的书,临窗翻看起来。 那是本山川游记,是她初来京城时,宋易之借与她的。 江巧已经看了一遍,本想要还给宋易之,却因各种琐碎的原因总是忘记,所以一直放在她屋中。 已经看过一遍的书到底无趣,她还没翻几页,困意就涌了上来。 想着没多久便要用饭,刚好趁着这会功夫打个盹,江巧将书一扣,闭目伏在案边。 窗户半掩,屋中光线暗淡,微弱的风声夹杂着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令人心安。 从一早起来便没个消停,东奔西走,劳神费力。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刻,她放松了身子,任神思沉沉下坠。 迷迷糊糊睡了小半个时辰,其间被宋易之的猫舔醒一回,又被风吹书页的声音吵醒一回。 第一次醒来时,指尖微湿,腕上也带着一丝凉意,那白猫蜷在她腿上,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她。 江巧坐得腰酸脖子疼,还有些冷,便顺手抱起它上榻去睡。 再醒来时猫已经不见了,窗户被风吹开,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 本想堵上耳朵埋头再睡一会,屋外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吱呀一声,侍女捧着漆盘推门入内。她将漆盘搁置在前厅的桌上后,进内室招呼江巧:“今日天凉,公子吩咐做了良姜炖鱼,娘子趁热喝。” 江巧只能按了按发胀的鬓角,撑着床铺起身,应道:“好。” 她下地关上窗户,正要出去用饭,眼睛往旁边的镜子里一瞟,忽地发现自己少了只耳坠。 那耳坠上挂了枚水滴状的青玉,是她从前在清水村时,从一个外地行商手中买来的,花了她整整一两银子。 见右耳的耳坠还在,左耳的耳坠却不见了,江巧心里一颤,赶忙折回床上去寻。 可她将床铺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连被子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 正纳闷,方才的侍女已经布好了菜,再次进来催她:“娘子,用膳了。” 江巧只能走上前去,给她看了看没丢的那只耳坠,嘱咐道:“你替我进去瞧瞧,另一个应是落在了屋子里。” 侍女应下,擦了擦手,入内翻找起来。 不想等到江巧用过午膳,那耳坠还是没有找到。 无奈,江巧摆摆手:“罢了,许是丢在了路上……你退下吧。” 侍女瞧着也有些无奈,低低安慰了江巧两句,而后收了碗碟离开。 本来属于自己的值重物件便不多,结果睡觉的功夫又丢了一件,江巧心下极为懊恼。 胡思乱想之际,她蓦地记起了那只猫。 想到自己今日抱着猫睡觉,结果猫和耳坠一起不见了…… 那耳坠会不会被猫吞进了肚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也顾不得心疼自己的钱,她乍得惊起,忙不迭出了门。 宋易之的猫惯来很喜欢江巧,时常在她屋子周围徘徊。 只是今日屋前屋后溜达了好几圈,也没见它的影子。 江巧在屋子旁茫然了片刻,最后转身往宋易之院中走,想着去它的窝里瞧瞧。 ……还是没有。 猫窝安置在一间厢房里,江巧进门时没见人也没见猫,在猫窝里一通找,也只找到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眼看一无所获,担心那只耳坠会伤到猫,她也顾不得想旁的,赶忙继续出门去寻。 不想刚踏过门槛,便被余光里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江巧啊了一声,猛退两步,险些将自己绊倒。 幸而她及时攀上门框,稳住了身形。 ——定睛向那人看去,才见是宋易之。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袍,怀里抱着江巧找了好半日的猫,默不作声地看她。 午后天稍稍放晴了些,日光穿过廊柱间的挂落,在墙边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也在他的白袍上晕开清淡的水墨。 许是天冷,穿得又少,宋易之的肤色瞧着比平日里苍白许多。 那白衬得他眉黛唇红,瞳色漆深,较从前少了几分清逸,艳色却愈发浓重。 江巧愣怔一瞬,才匆匆移开目光,长舒一口气。 抚了抚吓到乱跳的心,她正想开口询问耳坠的事,就见宋易之向她伸手,温和问道:“是在找这个么?” 他手心中,正躺着那枚丢失的青玉耳坠。 江巧眼睛一亮,再次看向他,惊讶道:“哪来的?” 宋易之不答,避开她接耳坠的手,反而将猫递给她,示意道:“我帮你。” 江巧只能把猫接下,小心地搂进怀里,给它顺了顺毛。 趁她打理猫的功夫,面前之人微微倾身,轻拈着她的耳垂,帮她把那枚耳坠挂上。 耳坠冰凉,他的手也冰凉。挂好耳坠时,他的指尖从江巧颈侧擦过,冰得她往一旁躲了躲。 宋易之瞧着并未在意,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好了。” 江巧嗯了声,也没好再看他,只低声道:“天冷,公子还是穿暖和些……当心受了风寒。” 宋易之没有回应,但江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好半晌后,对面才伸来一只瘦长的手,摸了摸还窝在她怀里的猫,又缓缓收回。 他道:“知道了。你也回去罢。” * 夜里又下了雨,风雨声嘈杂,江巧却睡得很安稳。 只是,次日裴渊来接她时,她见裴渊整个人很是憔悴,目光也不似平时一般有神。 江巧惊讶,一面挽他的手,一面顺口问他:“昨夜没睡么?怎得这般萎靡?” 裴渊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只有她一人出门来,才反握住她的手,简单解释道:“昨夜雨大,太吵,睡不好。” 江巧哦了声,跟着他上车。 路上她抽空问他:“昨日为何走得那么急?也不与我说一声。” 裴渊紧攥着她的手,只低声道歉,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虽不知为何,但见他不愿意说,江巧也没有刨根问底,就势 打住了话头。 回到府中更衣沐浴,洗去一身寒气,又熏了香。江巧在小春的服侍下倚在窗边软榻上,等着长发晾干。 等了没多久,裴渊便来了。 他瞧着也沐浴过,才一坐下,身上微湿的热气便隔着衣衫洇了出来。 江巧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看了看他的脸,问道:“今日休沐么?” 裴渊也看她,点点头,补了一句:“明日也休。只是近来京中不安定,不能出城去。” 江巧想了想,问:“不安定?为何不安定?” 裴渊并不瞒她,如实道:“听闻有刺客混进了城中。北军戒备已有数日,仍未能寻到其踪迹。” “刺客……可知他们为谁而来?” “不知。正因不知,才人心惶惶。” “……这样。” 尽管无论如何,刺客都不可能是冲自己来的,江巧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她沉默了一会,正想再问问近来是不是不出门好些,便察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一抬眼,才见面前之人正直直看着她,目光不似之前一般疲惫,多了几分江巧看不懂的神色。 只是四目相对,裴渊似乎并未想到自己会突然动手。他先是一怔,随后匆匆收回了手。 ……他不收手还好,江巧根本不会多想。可他一收手,江巧也莫名赧然起来。 她舔舔唇,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别处。 二人一时无措,各怀心思地沉默不语。 昨日几乎下了一整日雨,今日已经放晴。临近晌午,天蓝云白,阳光明媚。 窗户半开半合,屋中明亮又安静,院中也安静,只有时不时一点拂过树梢的风声,和遥远模糊的鸟鸣。 好半日后,江巧才再次开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低声道:“可惜了,难得有这样的好时机,原本可以出城散心……你近来那样忙碌,休沐时还要待命,实在辛苦。” 屋里安静,江巧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裴渊心下微动,垂眸望向她。 窗户略高于软榻尺余,江巧背对窗户,只有小半边脸颊和鬓发浸在阳光中。 她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语气温柔:“我昨日还想,那样大的雨,也不知道你又在何处忙碌。” 说着,她看了看他的表情,试探着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颊边,又道:“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同你讲,只是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她停在了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渊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握着他手指的手上。良久,他径直抽手起身道:“我尚有些许公务未曾交付……今夜再说。” 可还没来得及起身,手便又被握住了。 江巧道:“今夜你会来么?” 裴渊看了看她,嗯了声:“我说过,今明两日我休沐。我哪里都不去……便是天子有诏,我也不去。” “你……” 他的神色实在太过认真,江巧鲜少见他如此,一时愣了愣。 等回过神,她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瞧你说的什么话……去吧。” “那你……”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江巧截住他的话,松开他的手,“你说夜里再说,那便夜里再说吧。” 12. 滚烫 裴渊倒也守信,约莫月上中天时,他出现在了江巧院中。 本已经过了熄灯的时辰,可不想裴渊回来面对一院冷寂,江巧还是命人留了廊下的灯。 他进门时,江巧正伏在枕上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她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了,只是极力强撑着,才没有睡过去。 听见有人开门进来,江巧以为是小春来催她就寝,便抢先开口道:“再等等……再等一刻钟。一刻钟不回来,我一定睡。” 才刚说完,门口的脚步声便停住了。 等了一会不见有人上前,也不见有人回话,江巧察觉不对,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裴渊站在内室门口,似有些局促般轻咳一声:“……久等,我回来了。” 江巧也赶忙起身,作势下榻,口中道:“我以为是小春……” 裴渊唤住了她:“不必管我,你躺着便是。” 江巧没有理会他的话,还是上前帮他宽衣,顺便问道:“明日还出去么?” 裴渊的目光落在她解他腰封系带的手上,反问她道:“可是要我陪你?” 江巧抬眸看他一眼,摇摇头:“不是。可以不陪我,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歇息一日……若还如今日回来得这样晚,休与不休有何分别?” 裴渊沉默下来,好一会没再说话。 脱到只剩里衣后,他才按住江巧的手,温声道:“你先去睡,我很快便来。” 江巧应了声,转身向床边走,却听得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回头看去,见裴渊跟了过来,于是问道:“怎么?还有事么?” 裴渊脚步一顿,没有回答,只走上前,扶着她在床榻边坐下,蹲下身为她褪去鞋袜。 明明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的手却并不冰凉,反而有些发烫。 因此,足踝被他握在手心中时,江巧下意识地缩了缩。 裴渊抬头看她,见她匆忙躲开他的目光,似是想到什么,默默松了手。 他安顿她躺上床,掖好被角,嘱咐道:“困就先睡,不必等我。” 夜深人静,烛火微晃,柔和了面前之人的眉目。说不上为何,江巧忽地有些恍惚。 她看着裴渊的脸愣了片刻,才点点头:“好。” 见她应下,裴渊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起身去沐浴。 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江巧的目光落在内室门口,许久才收回。 * 本来就困,这会无事可做,神志愈发昏沉。等裴渊回来时,江巧已经快要睡着了。 察觉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强撑着睁眼,正见他小心贴着床榻边缘躺下,背对着她睡在衾被外。 方才洗沐过,他的里衣被湿发洇透,微贴着腰身,隐约可见后背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 ——眼下已是十月中旬,即便门窗紧闭,屋内也很冷。 若就这么敷衍着睡一夜,明日定然少不得生一通病。 江巧犹豫片刻,还是扯过被子凑上前去,搭了一半在他身上。 许是未曾料到她还没有睡着,察觉有人从背后贴近,裴渊乍得回头看来。 二人倏然相对,面容近在咫尺,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江巧愣了愣,正要退开,却见裴渊像被她吓到一般,猛地往后撤去。 可他本就躺在床榻边缘,这么一退,自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没想到裴渊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江巧也被吓了一跳,伸出的手无措地定在了空中。 裴渊似是摔懵了,坐在地上怔忡地望向她,好一会没有动弹。 直到看见江巧面上逐渐露出惊慌,作势要起来扶他,他的神色才恍然清明了几分。 他赶在江巧下地前匆匆握住了她伸来的手,但并未借她的力,而是将她推回榻上,自己站起了身。 见此形情,江巧只能往前凑了凑,小心道:“疼么?我并非有意……” 裴渊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般理了理衣衫,轻咳一声道:“无妨,不打紧……不疼。” 说完,他站在床畔踌躇须臾,又道:“你若嫌我留在此处不自在,可以告诉我,我到外面睡。” “……啊?” 头一回见裴渊如此拘谨,江巧一时诧异。 反应过来后,她心中又有些复杂。 坦白而言,新婚那几夜的事确实令江巧有些怕他,甚至因此做了噩梦。 可平日里,裴渊待她又并非毫无温情。 打小便听闻京中贵人眼高于顶,出手阔绰但凉薄寡恩,成婚前,江巧本就没有指望裴渊如何宽厚待她。 毕竟世事不能周全,他愿意娶她做正妻,已是她占了便宜。 她心想,她喜欢裴渊,裴渊又可以给她一个能遮风避雨,吃饱穿暖的家,如此便很好了,旁的都不重要。 然而事实是,裴渊比村子里大多的男子都要更放得下面子,更体贴,更细致。 所以江巧只想过如何劝他不要那样粗鲁,从未想过要因为那几夜的事与他疏远。 于是她摇头道:“没有不自在……我从未如此说过。睡吧。” 她一面说,一面往后挪了挪,空出半边床榻,又将被子让了一半给他。 裴渊兀自站了片刻,才重新上榻。 这回他没有离江巧太远,却也并未靠近她,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躺得笔直又端正。 虽然不解裴渊今日为何如此疏离,可直接问过于突兀,且说错话又要闹不快,江巧不想多事。 她只默默多看了他两眼,随后也重新躺下。 这般安静躺了没一会,正酝酿起睡意,旁边忽地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冷么?” 那声音来得突然,又极轻,江巧一时没听清。她睁眼,侧过头看去:“什么?” 裴渊也向她望来。四目相对,他的喉结动了动,开口道:“你说过,你打小体弱,夜里怕冷。你若是冷,可以……” 话没说完,他似是觉得不妥,又顿住了。 江巧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也知道,今日的裴渊不比之前,她若是拒绝,他应当不会强求。 可转念她又觉得,眼下难得有这样和睦相处的机会,不如借机亲近一番,说不定能让他知道温柔的好,改改那不知轻重的毛病。 心下这么想着,江巧稍稍向他靠近了些,犹豫着伸出手臂,主动揽上了他的腰。 她一贴近,掌心下本就结实的肌肉绷得更紧,硬邦邦的,还烫得厉害。 滚烫的温度穿透二人的衣衫,火一般熨上江巧的手臂。她本想解他的衣带,见此情形一愣,抬眸看他:“你怎么……” 外面的灯烛还亮着,床帐又轻薄,这一眼看去,江巧才发觉裴渊的脸颊红得不太正常,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 想到今日天那么冷,裴渊还在外奔波了大半日,江巧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烧。 于是她伸手探上他额头,又问道:“你难受么?可要我……”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裴渊一把攥住了。 他的力道略大,像滚烫的火钳乍得箍上手骨,弄得江巧生疼。她嘶了一声,忙不迭地往后缩:“疼……” ——这个字才出口,裴渊便松开了她。 他仍平躺在原处,并未有其他动作。在江巧匆忙退开后,他先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又低头往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转向江巧。 见江巧退后好远,抱着自己的手直直盯着他看,裴渊神色微滞,潦草道:“无妨,兴许就是风寒……你离我远些便是。” “……好。” 江巧被他方才的动作吓到,也顾不得分辨他这话的真假,只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背对着他僵硬躺下,捏紧了被子。 看着她蜷缩起来的纤瘦肩头,裴渊沉默良久,移开了目光。 屋内安静下来。 心中似有火灼,滚烫难耐。一片寂静中,他缓慢将手伸入衾被下,收拢手指,一点点握紧。 可停顿一瞬后,他又松开了手。 * 几乎一夜未眠,勉强捱到天亮,裴渊悄无声息地起身,瞥了眼床榻深处依旧睡熟的身影,默默出了门。 晨间风凉,湿气扑上身体,一夜的燥热稍有缓解。 他独自在廊下站了会,正要去院中练武,便见有人迎面走上了台阶。 那人名唤小春,是江巧身边的侍女,裴渊记得她。 认出她的一瞬,他便知道今日要有麻烦。 果不其然,那人站定在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拱手道:“殿下有请。” * 宫道冗长,寂静无声。朱墙黛瓦拔地而起,隔出一线细窄的天色,几乎不见日光。 走过 昏暗的宫道,又穿过把守严密的阙门,在内侍的指引下,裴渊解去身上的佩剑与短刀,经宫卫搜了身,随后带上准行的令牌,进入宫城。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宫城。宫中一如过往,冷清寂静,人气寥寥。 便是偶尔有宫人擦肩而过,也各个屏息凝神,动作谨慎,脚步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此行至东宫外,又是一番查验身份,检校令牌与准入文书,搜身也比宫门处更细致了些。 前后查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宫卫才一挥手:“开门。” 话音刚落,厚重的宫门缓缓在众人面前打开,声响沉闷。 内侍先一步入内,将裴渊带到了主殿外。向侍卫通报后,他示意裴渊:“将军请。” 裴渊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进入大殿内。 进门一抬头,他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便有一阵劲风迎面袭来。 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机会,裴渊只觉脸上猝地一阵火辣辣的疼,接着心口也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径直摔出了殿外。 若非殿门离长阶尚有一段距离,他甚至要从那数丈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可裴渊顾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的剧痛,慌忙爬起身,膝行两步跪好,伏身跪拜:“臣……” 话还没出口,按在地上的左手便被死死踩住,重重碾压。 十指连心,坚硬的鞋底搓破了他的手背,压得指骨咯吱作响,痛意尖锐。便是裴渊再刚强坚毅,也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疼到颤抖。 来人却似不解气一般,再次扬手,用手中的折扇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方才那一脚踹得极重,裴渊口中本就血腥味弥漫,这一下抽过来,他眼前登时天旋地转,猝然吐了口血,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 只是他的手还踩在那人脚下,身子一倒,腕骨扭曲到极致,不堪重负地发出了清脆的喀嚓声。 对方并未因此抬脚,只平静道:“起来。” 裴渊头脑晕眩,眼前发黑。腕骨和手骨断裂带来钻心的剧痛,腹内五脏六腑不断绞紧,抽痛不止,使他好半日没能再跪起身来。 见他这幅模样,那人移开了踩着他手背的脚。 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不想下一瞬,心口再次一阵钝痛,那人径直将他踹下了台阶。 有那么一瞬,裴渊疼到想就这么摔死算了。可求生的本能到底止住了他的心思,逼着他拼了命地抠抓石阶上凸起的纹路,极力想要稳住颠簸着下坠的身体。 待他终于攀着台阶停下翻滚时,十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疼到没了知觉。 不等他缓过神,高处有人冷声道:“回来。” 额头在摔下台阶时磕破,眼前一片血红。裴渊费力地辨别着方向,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气,才一寸寸地爬回台阶上。 视野里出现那角朱红衣摆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呕着血趴倒在地上。 高处的风很大,冰冷刺骨,不知是冷还是疼,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前柔软的艳色袍衫与硬挺的玄色氅衣交错堆叠,那个打他的人蹲下身,抓着他的头发扯起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沈书元清俊白皙的脸上神色冷淡,眼角的痣红得像血。 他看了看裴渊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淡淡开口:“这般无用,也敢向孤挑衅……真是能耐呐,裴将军。” ——自打裴渊入京的第一日起,他府中的所有下人便都换成了沈书元的人。 裴渊一直知晓此事,也知晓他不能反抗沈书元。 只要沈书元一声令下,他的家人便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首。 可昨夜不知为何,他在院外徘徊许久,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去陪她。 ……说是鬼使神差,其实并不是鬼使神差。 毕竟他清楚知晓后果。 只是方才一通折腾,此时身体内外的每一寸都在痛,呼吸也痛,一张口,冷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喉道,呛得他直干呕。 兴许是濒死的无助令人绝望,也兴许是疲惫于无休止地被摆布,裴渊忽地不想再卑微求饶了。 他闭上眼,扯了扯唇角,声线破碎:“殿下许是弄错了……并非我挑衅殿下……” 不过短短几个字,便已经令他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渊停下缓了缓,才费力道:“……是她想要我。” 13. 夜 前半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硬熬到后半夜,江巧又困又累,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身上的被子与衣物都完好,只是裴渊不见了。 她伸手掀开帷帐,见窗纸上透出清亮的日光,前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些许杯盏磕碰的叮当脆响。 正琢磨外面是谁,便见内室门口的珠帘一掀,小春走了进来。 见江巧撑着身子坐起,她哎了声,走上前道:“娘子这便要起了么?不如再睡会。” 江巧摇摇头,一面穿鞋下榻,一面问道:“裴将军呢?” 小春道:“不清楚。将军一大早便出门了,眼下还未回来。” “……好。” 昨日才问完裴渊,今日会不会又忙一日,结果今日一早他便出了门。 江巧不由得想,这京城的差事还真是不好应付。 记得她在村子里时,时常见村正坐在地头和旁人闲唠,一唠便是小半日。 若裴渊能像他一样清闲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江巧又赶紧将其挥散,心想怎能如此咒他,于他而言,清闲又不是什么好事。 * 原以为昨日已经那样忙碌了,今日裴渊应该能回来得早些,不想等到午后,还是不见他的身影。 眼看外面阳光明媚,清风宜人,自己却萎靡不振地空坐了大半日,江巧深觉不妥。 于是她命人在廊下安置了坐榻,又取来酒水茶点,好生排场了一番,舒舒服服地躺下。 前段时日刚入府,与裴渊尚且生分,江巧不好过于冒头,说话做事都小心安分。 可昨夜之后,她察觉裴渊确实是爱惜她的,于是大胆了些。 只是眼下才用过午膳,吃饱喝足,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看着一旁的茶点实在没什么胃口,江巧思索一番,向小荷道:“找位识字的女侍来,我想听话本。” 小荷歪了歪头,自荐道:“我识字呀娘子,娘子想听哪本,告诉我就是。” 江巧摇摇头:“不行,你的声音太熟悉,我会走神……换个人来吧。” 小荷瞧着不大高兴,扁了扁嘴,答应下来。 她很快寻来了侍女,侍女带着话本向江巧行了礼,随后便作势要翻书。 江巧指了指坐榻的空处,向那侍女道:“坐吧,要好久的,站着读不累么?” 侍女一愣,翻书的动作顿住,默默看向小荷。 小荷看她一眼,又看江巧一眼,认真道:“娘子让你坐你便坐,瞧我做什么?” 侍女闻言赶忙向江巧道歉,而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江巧脚边。 小荷则倚在栏杆旁,手里揪着帕子看她们。 廊下安静,风声很轻,侍女的声音也很轻,斑驳的光影映在廊柱雕饰的彩色漆面上,亮闪闪的。 在进京前,江巧本来以为城里贵人只是钱财多些,吃得丰盛些,穿得贵重些,其他与他们并无不同。 可这时候她才察觉,他们能得到的好处远不止如此。 在尚未真正融入其中时,她也不过是在管中窥豹罢了。 ……心下这么想着,江巧不由又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 毕竟从小到大,她在清水村的左邻右舍里,永远都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她总是羡慕地看着旁人有亲人陪伴,有钱买新鲜物件,自己却常年穿着一样的衣裳,吃差不多的东西,伶仃一人。 仅有的几位对她好的阿姐,还相继嫁了人…… 思及此处,江巧不由又想,能让隔壁阿姐也来京中瞧瞧就好了。她向来喜欢新鲜事,这里应该会很合她的心意。 只是可惜,自己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 这么想着,江巧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 下半晌过得还算惬意,江巧也没再纠结裴渊一整日没回府这件事。 夜里用过晚膳,她才又想起裴渊来,问小春道:“将军还是没有回来么?” 小春正在桌案边等药凉下来,闻言摇摇头:“不清楚,应是没有。” 之前也经常见他如此,江巧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叹气道:“真是……说好今日休沐的。” 小春安慰她:“将军才升迁不久,忙碌是好事。” “……嗯。” 江巧自然知道忙碌是好事,总比坐冷板凳要好。可她记得裴渊前几日很是憔悴,实在担忧他吃不消。 带着心事喝了药,上床前她向小春道:“院里的灯先留着,将军回来告诉我一声。” 说完想到小春可能要因为这句话熬一夜,她又改了口:“……罢了,你去睡,不必守着了。” 小春手里捧着药碗,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最后点头:“好。娘子早些安歇。” 江巧嗯了声,在床铺外侧躺下,抱着被子安心睡觉。 ——她想着如此,裴渊回来时,她便可以早早知道。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 睡着没多久,她便被落在额间的凉意唤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眼,朦胧的视线中,一个高大人影缓缓在床榻边蹲下,握住了她搭在枕上的手。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色暖光晕开在窗纸上,瞧着令人安心。 只是还未看清那人的脸,落在她额间的那只手便稍稍向下,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才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手也是冰凉的。 他这般动作,倒令江巧清醒了些,轻声道 :“怎么才回来?” 对方不答,只摩挲着她的手,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江巧也没再问,任他顺着脸颊亲到她唇上,舌尖抵着她的唇轻舐,又逐渐吻得深了些。 鲜少见他如此温柔,她不太熟练地回应着他,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攀上他后颈。 手下是硬挺冰凉的衣料,甚至能摸到上面清晰的纹路,江巧心里有些别样的感觉,一时竟紧张起来。 那人并未察觉,一手仍覆着她的眼睛,一手伸进衾被下,顺着她的腰身向上摩挲,隔着柔软的衣料加重力道,引得她瑟缩着躲避。 这次对方对她的不适有所意识,轻轻咬了下她的舌,松开了她。 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水渍,微微发凉,覆在她眼前的手拿走,但紧接着,一条同样带着凉意的锦带系了上来。 至此一切还算平和,江巧不想生事,便随着他将锦带系好,并未出声。 看她不做反应,那人退开了片刻,又掀开衾被覆身过来,一面托着她的后颈吻她,一面解她的衣衫。 身边唯一带着热意的衣裳褪去,冷气贴上皮肤,江巧的心又开始乱跳。 她下意识地攀上面前之人的肩,小声嘤咛:“……冷。” 那人动作一顿,顺从地扯过被子,将二人都包在其中。 江巧稍稍找回了一点安全感,不再乱动,随着他摆布。 可对方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抱着她吻她,动作间有些许说不上来的眷恋。 江巧渐渐察觉出了他的不对,于是在他偏过脸吻她颈侧的空隙,出声问道:“你有心事么?” 原以为他还是不会回答,可那人紧搂着她腰身的手臂收紧了些,很轻地嗯了声。 江巧便接着问道:“怎么了?” 这回他没有回答,只反问她:“你喜欢……喜欢我么?” 江巧不解,但还是点头:“自然是喜欢的。” 那人却没有因此高兴起来,反而将脸埋进她颈窝,沉默下来。 江巧心下愈发不解,琢磨了一会才又道:“为何要这么问?”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室内寂静,除去二人稍显凌乱的呼吸,再无旁的声音。 许久后,他支起身,扯掉自己身上的里衣,往下退了退,伏在江巧腹间,用自己的脸颊贴上她的小腹。 江巧怕他闷着,伸手想掀被子,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她只好作罢。 被子里热气积蓄,很轻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令她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似是察觉到她的无措,那人沉默片刻,低头亲了亲她。 在她忙不迭阻止他之前,他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处,按住了她想要并起的腿。 14. 她没有错 ……她好香。 衾被中一片潮热,她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沈书元如是想。 今日裴渊那般造次,肆意侮辱忤逆他,他本压了一整日的火气。 可进门时瞧见她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中,发丝乖顺地蹭着脸颊,面容温和,呼吸均匀,他又平静了下来。 沈书元明白裴渊昨日所行之事与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错。 他也从未想过要将火气撒在她身上。 他只是想见见她。 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她将自己养得很好,身上长了些肉,摸起来软得令人心痒。 前段时日留居东宫,夜夜孤身一人,寂寥无趣,沈书元总会记起她。 他记起在那间破旧的小屋中,她乖乖坐在他身边,歪着头认真听他说话的模样。 夏日闷热,她白净的脸颊微微发红,额上与鼻头沁着细细的汗珠,双唇微张,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发亮。 沈书元为她讲书,她摇着蒲扇听,扇过来的凉风里,总带着她身上的香。 那时候江巧尚不会用脂粉,因此那并非脂粉的香气,同样不是花香或是奶香。 沈书元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凑近与他说话时,他能闻到那个味道,她要换洗的衣裙上,她的被褥里,也有那个味道。 他几乎上了瘾一般迷恋着那个味道,整个人被其紧紧勾在她身边,只要稍稍离她远些,他便浑身难受。 为此沈书元不止一次地回味那夜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寻找一切机会贴近她,甚至为了拿到她的衣裙而学会了浣衣。 可即便是这般可笑又荒唐的举止,也终究只是画饼充饥,隔靴搔痒,收效甚微。 沈书元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渴望她,正如他不明白她为何不喜欢他。 他自认为他的容色算得上品,在她面前足够知书达理,也未表露出任何恶劣的心思,应是值得她动心的。 然而没有。 她只会刻意地与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又疏离。她所行过的最亲昵的事,也只是笑眯眯地唤他一声易之。 易之是沈书元的字。自打他受封储君后,她是唯一一个如此唤他的女人。 这本该是她的荣幸,可她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诉她。 与她在一起时,沈书元时常感到无力又无助。 这点无助在回到京中后才稍稍有所好转,起码他终于得到了他渴求已久的东西。 尽管手段并不光明。 ——但无妨。他本也不是什么光明之人,他只要结果如他所愿。 心下这般思忖,沈书元默默攥紧了江巧的手,细细地吻她。 不知为何,今夜的她格外温顺,不再如之前一般抗拒他,甚至会主动迎合他,惹得他愈发心动难耐。 他轻吻着她,舌尖抵入,一遍遍汲取她的甘甜,缓解他忍耐许久的口干舌燥。 可惜她总是比他想的更不经撩拨。不过是个并不算深入的吻,她便呜咽着紧绷起来,足弓抵着他的腰想要推开他。 她也总比他想的更容易控制。他只要稍稍使些力气,她便只能颤抖着喘息,一声声求他让她缓缓。 沈书元不明白,如此脆弱易折之人,为何能让他费这么多心思。 他分明可以轻松将她据为己有,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可怜女娘,孤苦伶仃,毫无依仗。除了委身他,她旁无生路。 ……况且委身他,又不是委屈了她。 京中权贵云云,谁不想得他青眼?旁人烧香求神都得不来的恩赐,他只给她一人,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若非那夜阴差阳错误入她的院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他这般尊贵之人有一丁点交集。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大户人家做个侍妾,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对她的一点心意,于她已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她该谢他如此慷慨,愿意赐她一番直上青云的机缘。 毕竟他鲜少有这般好心肠的时候。 可沈书元还是不敢。 过去这段时日,他日日留居东宫,夜里对着一室冷寂烦躁不堪时,也不止一次地想要将她接来,藏在他宫中。 他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他只要她陪着他,让他能在想要见到她时见到她。 可他确实不敢。 他不止怕她与他生出嫌隙,也怕旁人以此抓到他的把柄,牵连到她。 眼下父皇沉迷修炼仙术,已有近半月未曾理政。朝中那群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受陈夫人指使,一口一个太子年轻不经事,齐齐上书奏请皇兄回京主持大局。 沈书元流落渔村半年有余,其间各种暗中操控,才令父皇对皇兄起了疑心,将皇兄遣回封地。 如今不到两月,父皇便又念起了皇兄的好。 群臣联名上书已有数日,他迟迟不下抉择,显然是有心顺着他们的意思召皇兄回京。 沈书元本就因此烦躁不已,忍着一身火气无处发泄。 偏偏裴渊那个贱人还要趁他首尾难顾之际觊觎他的人……实在该死。 只是可惜,他还不能真的杀了他。 裴渊再无用,也是江巧喜欢的人。只要他在一日,她便不会走。 况且裴渊喜欢江巧,即便沈书元分身乏力,无暇顾及江巧,也有人能保她周全,不必担忧她受伤害…… ……等等。 他为何又在为她费心? 心下微动,沈书元蹙眉,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而后在她短促的惊呼声中掀开被子,抬手扭正她的脸。 他出声问她:“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待如何?” 不知是没有从方才的刺激里回过神,还是没有听明白他在问什么,江巧大口喘息着,哆哆嗦嗦地去抓他掐她脖子的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沈书元看了看她的手,默默卸了力道,任她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按在起伏的胸膛前。 她出了很多汗,身体烫得厉害,心跳得很快,他能感受到手心里清晰的触感,一时出神。 好久后,他才听她小声道:“不要这样……我只有你,不要说死……” ——沈书元本还在欣赏她颈下顺滑的曲线,闻言忽地愣住。 只有你……只有谁? ……裴渊么? 那他呢? 从前她还会说一句敬重他,说他在她心中与旁人不同…… 如今成了婚,便将他彻底排除在外了么? 怔忡片刻,沈书元再次看了看她 ,随后抽走自己的手,起身下榻,抓起衣袍随意披上。 本想就此离开,可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将丢在地上的一方衣料捡起,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外面月黑风高,寒意森森,风摇晃着廊下的灯笼,暗影憧憧。 方才一身热汗,这会都被冷意扑灭,沈书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向无垠夜色,忽地想到了一个词。 自取其辱。 * 裴渊已经许多日没有回来了。 江巧也不知道那夜他为何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她记得,那时候她神志不清,隐约听他说什么死…… 她担心裴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于是让小春去打听。小春去了一番,最后说他只是过于忙碌,太子生辰宴那日他会回来。 江巧稍稍放下了心。 裴渊不在,她只能独自一人在府中待着。其间她想着去面见一番裴渊的父母,但二人都以身体抱恙为由,回绝了她的探视。 想想自打婚宴后,自己就再未见过二位长辈,江巧多少有些愧疚。 可一来裴渊说过不必理会他们,二来二人也不愿意见江巧,她只能作罢。 只是看着府里人人都有事情做,唯有自己整日无所事事,混吃混喝,江巧总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她将府上的管事找来,向他请教如何打理府中事务。 对方很好说话,先是给她看了记录下人每日所行差事的簿子,后面又带着她在府中走动,熟悉府中的布局与日常安排。 江巧这才知道,裴渊府里除了他和他的父母,还有不少他的近亲。 只是这些人全都住得离江巧很远,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来走动,因此没什么存在感。 江巧不由好奇:“裴将军为何从未提起此事?” 管事答得很含糊:“在下不过是在将军府中讨生活,将军的家事,在下也不好过问。”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江吟没再深究,想着以后得空再问裴渊好了。 如此过了数日,到太子生辰宴前一夜,裴渊终于回到了府中。 小荷进来通报时,江巧正在对镜拆发钗,准备安歇。一听裴渊回来了,她又将发钗推回去,匆忙起身出去迎接。 ——才一出门,便险些与一个高大身影撞个满怀。 江巧退后半步,定神望去,还没看清楚是谁,便被其一把按进了怀里。 那人动作略重,她的鼻子冷不丁撞在他的胸膛上,鼻梁一阵酸痛,眼泪差点掉下来。 对方并未察觉,只单手将她紧紧抱在身前,推着她退回了屋里。 进到屋里他反手关上门,才缓缓松开她,扶起她的脸看她。 四目相对,见江巧眼眶发红,裴渊微微一愣,动了动唇,问她:“怎么了?” 江巧眼前模糊,抬起手抹了一把,摇头道:“不打紧……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等你好久。” 裴渊没有回答,只抬手蹭了蹭她的脸,示意道:“你先进去,我更衣再来。” 江巧正想拒绝,目光往下一瞥,忽地看见了他被白布层层包裹的左手。 她一愣,忙捧起来查看,匆匆问道:“这是怎么了?” 15. 手伤 顺着江巧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裴渊的视线停留一瞬,又回到了江巧脸上。 看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眼底尽是焦灼,他腕上的痛意似乎消解了不少。 抬手蹭了蹭她的脸,裴渊缓声道:“小事,无妨。” 不等江巧再开口,他便揽过她的肩推着她往里走,反问她道:“为何不早些安歇?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出门。” 江巧没有被他糊弄过去:“这不是还早……你的手怎么了?” 裴渊按她坐在桌前,又脱去外袍挨着她席地坐下,安抚她道:“摔伤而已,过几日就能好。” “摔伤?摔伤为何会伤到手?” 江巧哪里会信如此拙劣的谎言。她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膝上,想拆开层层包裹的布条看看,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摸了摸他手指上尚未脱落的血痂,抬眸问道:“疼么?” 疼自然是疼的,不动时稍稍好些,被她这么摆弄着更疼。 只是手很疼,心里却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暖意,裴渊实在不忍拒绝她的触碰。 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道:“不疼,腕骨挫伤,暂且使不得力罢了……不要紧。” 话还没说完,他便见江巧眉头皱起,咬了咬唇,认认真真将他包裹严实的手腕查看了一番。 看她面露担忧,裴渊正想安抚她两句,就听她小声道:“我就知道他们骗我……你许久不回来,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说到这里,她松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又抚了抚他眉骨处的伤疤,问道:“这里呢?也疼吗?” 柔软温热的指尖贴上来,她袖间的暗香从裴渊鼻头扫过,令他心下微动。 ……她竟真的在担心他。 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么多日,她没有责怪他,没有冷落他,也没有怀疑他行不轨之事,她只在意他的伤。 这如何不能算作她对他有情? 那日沈书元竟说她只是一时起兴,并非对他动心…… 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她不对他动心,又为何想要嫁给他? 思及此处,心底那丝暖意似是生了根,深深地扎下去,四下里蓬勃伸张开来,将裴渊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定神看着面前之人,看着烛光给她的脸庞敷上朦胧的光晕,看着她温婉的眉眼间盈满对他的心疼,一时忘了答话。 而江巧不知他所想,发现他沉默不语,目光下移,看向他的眼睛。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间,如此对视,皆能清晰瞧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裴渊想,横竖忤逆沈书元的后果他已经承担过了,何不再大胆些? 再大胆些又能如何?沈书元又不会真的杀了他……左右不过是再欺辱他一番,他受着便是。 心下如此思量,裴渊垂眸扫了眼江巧的唇,抬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凑近。 可即将碰到她的一瞬间,他又收回了动作。 一来,他想到他还有家人在沈书元手中。沈书元或许不会撕破脸杀了他们,可他那人行事残忍,爹娘年迈,未必受得住他的折磨。 二来…… 他不能与沈书元一样,也不想与沈书元一样。 沈书元欺瞒强迫江巧屈从于他,从不在意她是否愿意……他偏不和他一样。 若江巧能因此察觉他二人的不同,发现真相,那自然大快人心。即便没有,沈书元的行径也总有一日会暴露,届时江巧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待她好的人,她应该选择谁。 他倒要瞧瞧,到那时,沈书元是怎样一副挫败的模样。 心下如此琢磨,裴渊退开些许距离,用指腹蹭了蹭江巧的脸,问她:“……可以么?” 江巧直直看着他,茫然片刻后明白过来,匆匆移开了视线。 她焦急裴渊的伤势,本来没什么和他亲昵的心思。可低头看向二人逶迤交叠的衣摆,想到他们确实已经许久未曾亲近过,最后还是推开他受伤的手,跪起身主动亲了亲他的脸。 ——只是这么短短一瞬,裴渊愣住。 ……好软。 ……带着一丝凉意的吻,那样柔软的唇……那样轻的鼻息,就落在他脸颊。 ……她是主动的,是她愿意的。 腹间传来异样的感觉,方才扎根在心底的暖意倏然燃烧起来,滚烫的热浪直涌上头顶,烫得裴渊呼吸骤滞,浑身一阵发麻。 原来与女人亲近,是这样的感觉。 心脏狂跳不止,腕间痛意也短暂被麻痹,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看向面前低头退开的江巧。 她并未留意他的目光,只重新看向他受伤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在乎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无论沈书元对她做什么,归根到底,她还是他的人。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是他亲自迎进门的妻。 裴渊出身低微,少时曾在大户人家宅子里处做工。那主家是个风流货色,宅子里妻妾成群,儿孙满地。裴渊每日睁眼闭眼,听见的全是后宅那些争风吃醋的杂碎琐事。 见多了一大帮人为了钱财和宠爱丑态百出的桥段,裴渊对纳妾之类充盈后宅的行径甚为排斥。 一想到白日里在官署勾心斗角耗尽心力,夜里回到家中还要给一群恨不能把他吃干抹净的老老少少主持公道,他便心烦不已。 因此他早便下定决心,他身边只会有一位正妻。他日爹娘百年后,那人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不待她好,还有谁能待她好? 原本快要被心底那团烈火燃尽的神志,此时又重新清明起来。 在更进一步和到此为止之间徘徊半晌,裴渊到底还是忍下将江巧按倒在桌案边的冲动,坐直了身子。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尚未沐身,你先睡……我有手伤,不便与你同榻,今夜睡那边便是。” “……啊?” 许是太久没有和裴渊亲近,又许是自己没有主动过,方才亲他脸颊时,江巧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正为此出神,忽地听他说话,忙抬眼看向他。 顺着他的视线瞟了眼窗边的软榻,她阻止道:“那怎么好?你有伤在身,还是我到那……” “不可。” 裴渊打断她的话,覆上她的手背,放缓语气道:“你身子弱,窗边风大,明日怕要生病……听我的 。” 说完他单手支地起身,顺手将她也拉起来,示意她:“去睡。听话。” 江巧还想说什么,可犹豫一瞬,又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好……你去吧。” 见她如此,裴渊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转身出了内室。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江巧收回目光,三两下将发钗一拆,散了发抱着被子往窗边软榻上一躺,心想她在乡下时,大冬天照样住漏风的屋子,这点冷还能将她冻死不成? * 借着窸窣水声睡去,再醒来时,视线里只有些许微弱的暖光。 江巧迷迷糊糊地翻身,身下的床褥温暖又柔软,手脚也是热的。 她惯来体寒,秋冬时节更是要命,裹得严严实实仍冷得受不住,夜里总是冻醒。 近来各种药膳进补,虽说比从前好了些,却也从未有如此暖和的时候。 江巧不由觉得新奇,人也因此清醒了些。 正寻思今日这是为何,她又忽地想到,自己本来不应该在…… 心中一动,借着床帐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江巧转头往另一边看去,果然见一个朦胧的黑影安静睡在那里。 默默看了他一会,她小心地拉过他未受伤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手塞进去,又缓慢将他的手指拢起。 心下踏实了几分,江巧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动,一点点收紧。 床笫间暖意融融,不知是无奈还是满足,有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 一夜安寝,次日一番整装,二人乘车去往宫中赴宴。 月余前,自己还在那个偏远小村里为生计焦灼,如今便能入宫赴宴,得见天颜,江巧深感如坠梦中。 但隐约的,她又紧张不已,担心自己从宋易之那里学来的一点礼仪不足以应付如此大的场面。 毕竟宋易之也只是个读书人,未必知晓宫中的规矩。 ……前几日思及此事,江巧还想找人教教自己。可小春和小荷左一个右一个,坚持说已经足够了,再学太常大人该来向她拜师了,硬是让她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如今想来,真不应该听信谗言。 可说起宋易之…… 江巧记得,今日也是他的生辰。他还约她见面,说可以回答她那日的问题。 默默看了眼旁边的裴渊,又想到昨夜的事情,江巧到底还是决定先陪裴渊赴宴,事后再去找宋易之。 刚想到这里,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外。 裴渊先行下车,又接江巧下车。她下车后往四下里一看,才见周围已经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车马。 见裴渊带着江巧出现,不少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 江巧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她心下没由来地紧张,又使劲地压住,想着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又不会吃人。 就算他们会吃人,那她也和他们一样长了牙,咬回去便是了。 都说城里贵人用餐文雅,慢条斯理,他们未必有她吃得快,谁先吃完谁还不一定。 这么想着,江巧又自信起来,心下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 16. 赴宴 太子生辰宴不比寻常家宴,赴宴的官员大多玄色官袍加身,系绶挂印,高冠岌岌。 其家眷若有封荫,也各个着青白鞠衣,妆容秀雅,仪态万方。 如江巧一般的寻常家眷,则只要穿着得当即可,并无太多规矩束缚。 小春说江巧太瘦了些,穿深色衣裳瞧着累人,便给她挑了身茶白曳地长袍,朱红束腰,绾发后别了支雕花白玉簪。 浅色不耐脏,从前江巧鲜少穿浅色,也并未留意过自己穿浅色如何。今日临行时路过水塘,瞧见其中倒影明亮生辉,她才察觉浅色当真衬她。 唯有一点,不知是穿了浅色过于惹眼,还是身在宫城处心下生怯,她总感觉有一道怪异的视线在跟随着她。 之前宋易之说过,左顾右盼会显出局促。此等场合下,江巧也不好四处去寻那道视线来自谁,只能和裴渊蹭得更近了些。 裴渊有所察觉,默默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手,在她抬头看来时微微俯身,问道:“怎么了?” 江巧顺从地任他握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裴渊并未追问,只为她理了理袖边,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重新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在远处的城楼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 临近宫城前,众人纷纷解去身上佩剑与尖锐器物,递交于守卒,又出示谒帖,经查验后入内。 这般情形,难免想到之前京中有刺客一事。江巧看了眼前面的人,又看了眼正应付同僚的裴渊,欲言又止。 轮到他们二人时,那守卒接过裴渊的佩剑,并未向他索要谒帖,便拱手道:“裴将军请。” 京中人人皆知裴渊是太子一手栽培的心腹,因而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江巧有些意外,在穿过甬道时问裴渊:“他们为何不查你?” 甬道内昏暗,裴渊低头看来,沉默一瞬后淡淡道:“我与太子亲近。” “……哦。” 之前见过太子半夜三更召裴渊议事,江巧并未怀疑他的话,点点头道:“真好。” 裴渊没有接话,只抿紧了唇,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穿过甬道,眼前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宫道。两侧宫墙巍然耸立,墙头盘龙卧凤,甚是华丽壮观。 只是放眼望去时,江巧深感自己无比低矮渺小……似乎都没有那些金光闪闪,高高在上的雕饰惹人注目。 她默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脚底几乎不染尘埃的石板,又想,这么长的路,还清扫得这样干净,定要费上不少力气。 想着想着,江巧忽地意识到此事似乎与她无关……以前无关,以后也无关。 一来她没有那么多进宫的机会,二来她进宫也不该是来扫地的。 ……这么一琢磨,心里又轻快了不少。 江巧松了口气,整理好心思一抬头,正对上裴渊的目光。 她愣了愣,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匆匆别过头,望向了别处。 * 走了好远的路,腿都开始发酸时,才终于来到一处大殿前。 一路见了不少高大宫室,江巧已经没了新鲜感,只觉得累人。 她跟随裴渊入内,正要寻找席位,便见一位穿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示意道:“殿下请裴将军近前就坐。” 此言落地,周围不少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 裴渊面无表情地嗯了声,跟随那人上前。江巧的手还被他攥着,只能跟着他走。 接连穿过一排排齐整的坐席后,那男人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退下了。 看了眼他指出的席位,再看一眼一两丈外被珠帘隔绝的高台,江巧默默随裴渊入席,行止间甚为拘谨。 裴渊侧过脸看她,再次执起她的手道:“不要紧。太子黄昏时才来,轻松便是。” “……黄昏?” 江巧被他说得一愣,转头往殿外望去,不解道:“这才午时……” 裴渊颔首:“嗯。若实在疲惫,我陪你寻个清净处歇息,待到紧要时再回来。” 头一回参加如此重要的宴席,江巧哪里会答应。她摇摇头:“不累。我只是问问。” 裴渊什么也没再说,抬手揽过她的肩,很轻地抚了抚。 ——恰在此时,背后黑影晃过,有个声音乍得笑道:“裴将军好福气!” 那人虽算不得声如洪钟,却也嗓门不小。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江巧被吓了一跳。 幸而她并未表现得过于明显,勉强维持住了体面。 可裴渊搂着她的肩,还是能察觉到她的害怕。他手一顿,默默抚了抚她的背,才转向自顾自在另一侧坐下的人。 那人瞧着丝毫不觉得自己冒昧,径直开口道:“你成婚时我尚在养病,未能亲临贺喜。想来这位便是……” “是。” 裴渊抢先接了他的话,语气比之前面对其他人时和气了些:“前几日本想带家中夫人前去拜访谢大人。只是在下琐事缠身,又伤了手,便搁置了。” “伤了手?” 那被称为谢大人的男人本来还在打量江巧,闻言骤地抬高了声音,听着甚为诧异:“怎会如此?你才卸去兵权没几日……” “与兵权无关。” “那……” “是意外。” 与谢大人相较,裴渊要冷静许多。他继续道:“只是挫伤,况且左手不要紧。 ” “……那便好。” 谢大人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追问,又转向江巧道:“听闻夫人姓江,是从江南而来?” 之前裴渊多次提到过一位谢大人,说他本身体弱,家中独子也体弱。江巧猜想,那人便是眼前这人。 只是此人看着还算壮实,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徒步上朝起了效。 她心里这么想着,表面恭敬道:“是。” 这话答得简短,只因江巧惯来认为多说多措,少说总是更稳妥些。 谢大人闻言抚掌,应和道:“江南好,江南好……昔年我曾在同庆郡任御史,那地方真可谓人杰地灵。” 清水村也在同庆郡辖内。但江巧并未多说,只顺势道:“听裴将军说,大人一心为民。同庆郡人杰地灵,必然也有大人的一份功绩。” 谢大人瞧着有些意外,扬眉笑道:“不敢当。不过是为天子分忧,尽心造福于社稷罢了。” 这么大的话题,江巧不好接,于是也笑笑,简单道:“大人辛劳。” 对方也没再继续,转向裴渊道:“得闲便多来府上走动,莫要客气。” 裴渊应了声,又与他寒暄几句,便起身送他离开了。 江巧也一并起身行了礼。待坐下时,她好奇道:“你之前说的人,是他吗?” 裴渊点头,稍微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我成婚时,病的人不是他,是他府中那位公子。” “……啊?” 自打成婚后,已经许久未曾听裴渊说起京中的传闻了。江巧反应了一下,才同样压低声音道:“后来呢?他好起来了么?” 裴渊抬头往远处扫了一眼,再次点头道:“嗯。我方才瞧见了他……许是殿中风冷,他去旁处了。” “……哦。” 江巧并不在意那人康健与否,她只是很喜欢与裴渊说些家长里短。 每每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他们是真的在过日子。 于是她小声道:“那下次瞧见他,指给我看看吧。” 裴渊嗯了声,覆上她搭在腿上的手,没再说话。 谢大人离开后没多久,周围的席位也开始陆续有人就坐了。 江巧知道,这种宴会上,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位置越显眼。因此方才只有靠近殿门处的人多些,前面的位置几乎都空着。 而现下他们附近有人入席,就意味着离正式开宴不远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下众多思绪绞在一处,乱糟糟的。 而其中有一件事,最令她牵挂。 ……太子黄昏时才来,宴席便要天黑后才开始。 那等到宴席结束,再绕过大半个城去寻宋易之,岂不是太晚了些? 17. 刺客 天子携太子驾临时,外面天色昏暗,殿中已经燃起了灯烛。 江巧随着众人起身,又随着众人伏身跪拜,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到一个听起来虚弱苍老的声音说平身时,她才趁着无人在意,抬头往殿上的珠帘后看了一眼。 可惜烛光耀耀,琉璃珠帘熠熠生辉,晃得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巧只能收回了目光,极小声地问裴渊:“……为何要布珠帘?” 裴渊一面扶她坐下,一面低声道:“天子正修习术法。术士说,相不可外显,会泄灵气。” “……啊?” 后半句听得云里雾里,前半句江巧倒是听明白了。她诧异道:“为何要修……” 问了一半,想到在这种地方议论天子不好,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裴渊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同样往殿上瞥了一眼,随后移开了目光。 众宾客依次就坐,礼官代太子致祝祷辞。致辞后丝竹声起,殿门大开,身着彩衣的舞伶迤逦而入,翩然穿行于席间,带起阵阵香风。 殿中烛火葳蕤,舞伶身形窈窕,连落于雕栏画栋上的影子都轻灵缥缈,似仙子一般。 江巧哪见过这等场面,不由看直了眼。直至舞伶们相聚于大殿中央,开始随乐音起舞,她仍未回神。 正此时,她忽地听见裴渊问道:“会饮酒么?” “……我?” 江巧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收回目光看向他,点头:“会。怎么?” 裴渊似是有些意外:“当真?”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江巧来了精神,“从前在清……从前未进京时,我一个人可以喝旁人两个人的份。” 裴渊闻言笑起来,点点头:“那也要节制些。晚些若有应酬,只管说你不会便是。” 江巧思索一番,答应下来:“好。” 答应后她顿了顿,又认真道:“说起来,你已经许久不曾笑过了……我记得初识时,你很爱笑的。” 这话说完,裴渊神色微微一滞,沉默了下去。 看他这样,江巧有些后悔说出方才那句话。她也沉默一瞬,随后又换了轻快的语气笑道:“宫中的酒想来与外面不同。喝一杯不妨事……我敬你。” 裴渊看着她转身斟酒,半晌点头:“好。” 江巧将酒盏递给他,二人相互举杯,杯沿轻磕,各自一饮而尽。 ——此间种种,悉数落入了珠帘后的那人眼中。 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拢,坚硬的玉扳指死死抵着手骨,硌得骨与肉都生疼。 那人却似毫无察觉一般,冰冷的目光落在席间的二人身上,暗暗咬紧了牙关。 ……上回下手还是轻了些。 这个贱人…… 记吃不记打。 他就知道他不会老实……当初将江巧托付于他时,他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他此生只效忠于太子殿下,绝不辜负太子殿下。 效忠? 一条养不熟的狗,谈何效忠? 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剁了他的手……左右京中人才济济,没了他,自有旁人来补上。 省得他整日行些猪狗不如之事,惹人心烦。 越想越来火,沈书元面色冷凝,一张俊脸在冕旒落下的阴影中几乎扭曲。 看着那袭纤瘦的背影半倚在旁边那贱人怀里,他恨不能掀了这把珠帘走出去,一剑将那贱人捅死在殿上。 ……这个念头到底狂妄,短暂的冲动后,沈书元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的神色变幻几番,召来一旁的随侍,低声嘱咐了那人几句。 随侍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安顿好此事,沈书元面色稍缓。只是收回目光往旁边一看,却见龙椅上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瞧。 他皱了皱眉,起身上前,拱手询问道:“父皇可有吩咐?” 男人微微眯眼,目光往下面一瞟,又转向他,反问道:“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女娘?” “……” 沈书元沉默一瞬,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席位。 * 歌舞欢快,殿中的气氛逐渐欢欣起来。宾客们觥筹交错,酒意渐浓,不知不觉已到了月上枝头时。 江巧本来没想饮酒,却也在不经意间喝了不少,喝得脑袋有些发晕。 起初她还拘谨,生怕说错话做错事。可前来应酬的客人全无想象中的尖酸刻薄,高高在上,反倒热情亲厚,平易近人,她也逐渐放开了些。 在她又一次笑眯眯地送走一位官眷后,旁边伸来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 还没反应过来,江巧便被裴渊按坐回席上。 她听见他耐着性子认真道:“你不能再喝了。” 江巧感觉自己整个人热热的,轻飘飘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于是拒绝:“再喝两杯……就两杯。” 裴渊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落在她水灵灵的唇上,喉结微动,摇头道:“不行。听我的。你醉了。” 江巧心想自己没有唱也没有跳,更没有行什么荒唐事,哪里就醉了。 她不满地捂住裴渊的嘴,朝他凑近了些,同样认真道:“我没醉。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喝了酒浑身发热,手心也是热的,还有一点微湿。就这么贴上裴渊的唇,他一愣,身体僵硬了起来,本来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嗓子里。 江巧没有留意他,只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这里的人真好……没有说清水村的人不好。大家都很好……每个人都很好。宋公子很好,你也很好。” 说完她用另一只手绕过裴渊的脖子,低头埋首在他颈间,软了语气道:“我没醉。可我晕晕的,好像在做梦……裴渊,梦醒了怎么办?” 后两句被她的动作压着,有些模糊不清,可裴渊还是听见了。 他缓慢低头看向伏在他肩上的人,犹豫一瞬,拉开她捂他嘴的手,半跪起身道:“你醉了……走吧,该回家了。”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江巧忽地精神了些。 她乖顺地随他起身,点头:“行……回家。” 看她答应,裴渊不再出声,只默默捡起被她拽落的玉佩,帮她裹上披风,挽好系带,扶她站起,带着她离席。 坐着没什么感觉,站起来时,江巧才发现自己眼前满是重影。 她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跟着裴渊往外走。 可才走出没几步,忽地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惊呼:“……有刺客!” 脑子晕乎,反应也慢,江巧还没将这三个字拼凑起来,就感觉身体一阵腾空,眼前倏地暗了下来。 她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裴渊将她一把捞到了大殿的漆柱后。 不等江巧站稳,裴渊将自己的披风往她身上一裹,一脚踹开柱子后的另一扇门,半推半抱地将她送出了殿外。 江巧正想开口,又被他截住:“走……往那边走,一直走,等我来寻你。” 说完也不管江巧作何反应,他轻推了她一把,然后匆匆回到了殿中。 透过那扇侧门看去,方才还一片欢声笑语的大殿,转眼已经火光四起,杯盘狼藉,乱做了一团。 ——事情发生得实在过于突然。便是没喝酒,江巧也未必反应得过来。她愣愣站在原地,双脚像被定住了一般,一时竟动弹不得。 此时殿内同样有人发现了这处侧门,尖叫着从远处跑过来。只是那人才跑到门口,便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剑捅穿了身体。 ……借着殿中的火光,江巧看出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内侍。 他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惊恐,脸上还有血,离江巧仅有数尺的距离。 兴许察觉到了清晰的痛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而后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就在内侍倒地的一瞬间,不知是幻觉还是当真如此,江巧感觉一阵粘稠又滚烫的液体泼在了她颈间。 她呆呆地看了眼地上那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点与危险紧密关联的味道终于让江巧寻回了一点神志。她顾不得多想,赶忙扑上前查看那人的情况,想着能不能救救他。 可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胃里一阵翻涌,身上冷汗直冒,喉间像被塞了团破布,梗塞到发疼。江巧颤抖着手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后退两步,转头就跑。 夜色浓重,虽然有月光,可到底微弱,完全看不清前方的模样。 江巧只能隐约判断,这是条铺在林子里的石板路。 她不知道林子另一边是什么,但她记得裴渊让她一直走,于是她便一直走。 可走了没多远,树枝一掀,面前骤地出现了一个面色惨白的人。 江巧本就紧张,见此情形更是三魂丢了七魄,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全然凭着一丝好日子没过够还不能死的坚持,她硬是定住了神,甚至没有惊叫出声。 ——重新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江巧才发现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人瘦得离奇,也白得离奇,乍得看去,像一杆骷髅。 他似是也被江巧吓到了,愣愣地看着她,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好半日没有动作。 见他这幅模样,江巧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把将轮椅转过来,推着他便往前跑。 那人见状愈发惊恐,使劲地将头扭过来看她,匆匆出声:“你……” “闭嘴!” 江巧实在害怕,只怕被人追上来乱剑砍死,于是凶巴巴地喝止了他,又道:“不想死便安静些。” “……” 那人不说话了。 18. [锁] [此章节已锁] 尽管情形紧迫,可江巧实在不是什么力大无穷之人。刚从乱糟糟的林子里钻出来,她便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好在她及时扒住了轮椅,才勉强稳住身形。 从大殿至此约莫一里有余,一路匆忙奔逃,江巧已经力竭。她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嗓子里似有火燎,也听不清周围的动静,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 贴身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紧黏在身上,实在难受。稍微缓了缓神后,江巧喘着粗气解下了裴渊的披风。 又要解自己的披风时,却被从旁伸来的手拦住了动作。 那手瘦得出奇,力气也不大,还有些微微发颤。就着稀疏的月色,能看到薄薄的皮下透出清晰的血管与骨骼,条理分明。 江巧愣了愣,才顺着那只手看向轮椅上的男子。 对方也侧过身来看着她。四目相对,那人动了动唇,小心开口道:“先忍忍,会着凉。” 江巧稍作迟疑,默默点了点头。 压在她腕上的手松开,轮椅上那人转回头去,往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掀开搭在膝上的薄毯,站了起来。 他实在太瘦,坐着的时候不显身量,等一站起,江巧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高出不少。 高,瘦,又白,那件浅色长袍被风一吹,底下空荡荡地晃,更像裹着一具骨架了。 眼看他的影子朝自己覆盖过来,江巧后退半步,惊讶道:“你的腿没事?” 对方本要向来时的路上走,闻言脚步一顿,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自己的衣袍,低声道:“没有。只是在□□弱,不可久站,这才……” 他打住话头,微微躬身道:“对不住。” “……” 石板路颠簸,方才江巧一路推着他逃命,费了不少力气。 而男人这样瘦,又颠簸了那么久,想来他自己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如此费力不讨好,多少令江巧有些纳闷。 可再转念一想,她又摇了摇头:“无妨。你的腿没事便是最大的好事,若不能行走,日子会少去很多乐趣。” 说完她往后面的小路上看了看,见无人追来,又问道:“这是何处?方才殿中有刺客,眼下你我该去何处为好?” 男子先是看了看她黏在鬓边的碎发,又顺着她的视线往林子深处望去,片刻后道:“若真有刺客,便先在此等候吧。晚些会有宫卫来接应。” 江巧总觉得这里也不够安全,可放眼望去,前面是一片毫无遮掩的空地,空地对面同样是林子,右侧是一座巨大的宫室,左侧是水塘。 那宫室中没有一丝光亮,黑压压的,看着就不是什么避险的好地方。 她只能点头道:“也好。” 男子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颊边颈侧汗涔涔的,气息凌乱不堪,一副累极了的模样,于是退开一步问道:“坐会么?” 江巧看了眼他指的位置,赶紧摆手:“不必,我还好。” 对方并未坚持,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血是……” 他没有将话说完,只伸出一只手指,隔空在江巧脖颈处点了点。 ……血? 听闻此言,江巧茫然地往脖子上一摸,摸到一片黏手的水液,才反应了过来。 方才累得半死不活,没工夫整理思绪,脑子里空白一片,完全凭着本能行事。 此时缓和了些,她后知后觉地记起了那个死去的内侍。 清水村附近时常有贼寇出没,惨案频发。江巧以前见过不少浑身是血的死人,虽然心里很怕,却也只是浮于表面的害怕,并不会深思其中的恐惧之处。 可今日那人,是当着自己的面被杀…… 一想到他前一会还在殿中端茶奉水,甚至可能与自己有过接触,这会就变成了一具尸首,江巧心里不由一阵发寒。 她抱着裴渊的披风,默默摊开手看了看,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潦草道:“许是不小心蹭到的……不打紧。” ——话音还未落,视野中便伸来了一只捏着帕子的手,浓重的草药味随之扑来。 江巧抬头看去,见男子眸光轻闪,淡淡道:“你的脸也……擦擦吧。” “……好。” 江巧这才明白,方才在林子里看见她时,男子为何会露出那样惊恐的神色。 她不由赧然,接下帕子轻咳一声:“对不住。方才我不知道……若是吓到你,还望见谅。” 男子摇摇头:“无妨,你无事便好。”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暧昧,他说完略作停顿,正想多解释一句,却发现江巧一面擦拭脸上的血,一面低下头查看自己的衣裳,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男子长睫轻颤,缓缓收回手,将解释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江巧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她将自己上下查看一番,发现只有裴渊的披风上沾了血,自己的衣裳并未弄脏。 浅色衣裳不便清洗,倒算是好事。 默默擦去脸颊和脖颈上的血后,她折好手中的帕子,问面前的男子:“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名姓?他日我好向公子致谢。” 男子倒不遮掩,坦诚道:“在下姓谢,谢逢春。” 江巧哦了声,顺势点头:“好听,寓意也好。” 谢逢春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问她是谁,只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摸索着坐回了轮椅上。 江巧这才发现风比方才大了些,似乎还比方才更冷了。 她想了想,提议道:“此处过于显眼,我带你到林子里避一避吧。” 言语间又是一阵冷风迎面扑来,饶是江巧穿着还算厚实,也不由缩了缩脖子。 谢逢春咳得更厉害了,咳到按着胸口的手都在抖。他费力地抬头看向她,艰难颔首,随即又道:“你带路便是……我自己走。” 江巧看了看他因过于用力而青筋凸出的额角,生怕他一个不留神累晕过去,于是拒绝:“我来。不必客气,我有力气。” 谢逢春本想阻止她,无奈咳得胸口胀痛,手也使不上劲,最后还是随了江巧。 果如谢逢春所言,二人又安静等了一会,便有身着甲胄的卫兵寻了过来。 为首之人看起来认得谢逢春,向他行礼后道:“谢公子,谢大人已安置在奉元殿,请公子移步。” 谢逢春应了声,正要离开,又想到什么,转向了江巧:“这位娘子……” 方才的甲兵反应很快,拱手接话道:“眼下尚有刺客下落不明,太子殿下请江娘子前往东宫暂避。” < p>江巧一愣,正要开口,就听谢逢春先道:“东宫?” 甲兵再次拱手:“是。此乃裴将军亲口托付,他尚有要事,暂且不得脱身。” 听见裴将军三个字,谢逢春微微蹙眉,再次望向了江巧。 江巧与他对视一瞬,又看了看那甲兵,点点头:“好。” 见江巧答应,谢逢春也没再说什么,放下手压住腿上的薄毯,客气道:“那便后会有期。” * 沈书元回到东宫时,夜已深,正元殿的混乱也已经平息。 内侍迎上前,为他解去冠冕印绶,服侍他更衣,又将一个寸数长的小瓷瓶递给他,而后躬身退出了寝宫外。 沈书元打开那瓷瓶,凑近鼻尖轻嗅,嗅过后随手丢在了地上。 他缓步走进宫中,穿过层层交覆的玄金帷幔,停在了一道垂落的珠帘前。 透过珠帘,见室内烛火通明,安静祥和。光影摇曳间,那袭清浅的白半伏于几案边,枕着一边手臂,身形微微起伏。 她的裙摆轻覆在赤红绒毯上,像无边火海中生出了一支柔弱白莲,与满室贵重的暗沉色彩格格不入。 ——近来频频梦到的场景乍然浮现于眼前,沈书元一时恍惚。 他隔着珠帘看她,一点点攥紧了掩在宽袖下的手,直至察觉到尖锐的痛意,才闭目缓了缓神,深呼一口气,掀帘入内。 珠玉相击,声响清脆,可案边的人却似浑然不觉般,未有丝毫反应。 沈书元并不见怪,走上前拎起茶壶,浇灭了青烟袅袅的香炉。 嘶的一声短鸣后,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垂眸看向面前睡颜恬静的女子,沈书元缓缓跪下,用指背在她脸颊边蹭了蹭,又探入层叠的衣袖下,握住了她的手。 许是之前出了汗,她的手心有些潮热。指甲刮过沈书元的手心,带起微微的痒意。 握着她的手把玩片刻,沈书元移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看向她腕间的玉镯。 这条玉镯本就是依着她的尺寸来雕的,与她的手骨几近严丝合缝。如今她稍稍丰腴了些,摘取愈发困难起来。 如此正合他心意。 默默低头,用脸颊贴上她的手背,沈书元闭上眼,颇为满足般喟叹,在她腕骨处流连轻吻。 末了他松开她的手,将她从几案边捞起,抱她去往浴室。 侍从早已备好了汤浴,偌大的汤池上热气蒸腾,熏香隐隐,似仙境一般。 褪去衣衫走下浴池,热水漫上来,短暂安抚了身体的每一处燥热,令人神清气爽。 沈书元在池内玉阶上坐下,将怀里的人扶坐在自己腿上,掬起一捧水,细细洗去了她颊边残留的血迹。 ……今日那不长眼的内侍,往何处逃不好,非要将人引到她身边……如此蠢货,死不足惜。 心下如此暗想,沈书元垂眸端详着面前这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脸,好半晌,托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的唇。 意料之中的柔软,还带着些许湿意,只是轻轻触碰,便引得喉间一阵发涩。 沈书元缓慢退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唇,指尖稍稍用力,撬开她的牙齿探入。 片刻后他抽出濡湿的手指,伸进水下,覆上她的腿。 19. 寝宫 在情之一字上,沈书元惯来迟钝。 他迟钝并非因为他愚笨迂腐,毫无天资,而是不屑。 生为大胤皇室唯一的嫡皇子,十二岁拜封储君,十五岁入朝参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打实以权势堆砌出来的万金之躯,看谁都是草木蒲柳,难以入眼。 更枉论亲近。 唯一一次跌落尘埃,徘徊于生死之际,意识超脱凡尘俗念,忘却富贵功名,尊卑贵贱时,他遇见了江巧。 皇城之中波谲云诡,沈书元打小便知晓什么是成王败寇。他奉行的生存之道极为简单粗暴——对父皇之外的所有人进行不遗余力的强势压制。 于他而言,这世上众生芸芸,终究只分为两类。 乖乖顺从他,接受他压制的良臣良民。 亦或是早晚该死的贱人。 可那夜被江巧搂进怀里时,昏沉混沌间,他隐约感受到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愫。 沈书元不明白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她,想她不要走,多抱他一会,多陪他一会。 他很冷,很疼,很难受,能清晰听到他的血在汩汩向外涌,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却越来越沉。 他不再需要权势,不再需要金银,不再需要高高在上的地位……他只需要她。 这般全身心依附于一个人的时刻,沈书元从未经历过。 他茫然无措,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害怕她丢下他离开,留他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死在月黑风高的暗夜。 ……托她的福,他没有死。 后来无数次看着她在自己的小院里忙忙碌碌时,沈书元都会想,如何能骗她再如那夜一般抱一抱他。 可转念他又会觉得荒谬,默不作声地将这些与他不相配的稚嫩念头抛开。 他贵为太子,待到他回到京中,只消一句话,让她做什么她不得乖乖照做? 何必费这份多余的心思。 只是如今…… 收起思绪看向乖顺倚躺在自己怀中的人,沈书元顺着她的腿向上抚,在她有所察觉般蹙眉轻哼时,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打心底里,他并不喜欢在她毫无知觉时与她亲近,他更想要她给他一点回应,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平日里她待他总是客气平淡,他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回应,最好是无法承受又拒绝不得的挣扎。 否则凭何总是他被她牵动,却无法挣脱……总叫他忍耐,于他不公平。 无奈他没有合适的身份与她亲近,又不想听到她唤别人的名字。 思及此处,不免心下烦乱,动作也重了些。 怀里的人似有些受不住,出于本能地并紧了腿,缩了缩身子。 昏睡时分不清她是难受还是难耐,沈书元只能收住动作,在她颊边亲了亲,小声安抚:“好了……不怕。” 明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清晰感觉,她的呼吸重新平缓了下来。 心中莫名安定,沈书元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鼻下轻嗅,向下点在唇间,一丝丝舔去。 池水蒸腾的热气令身体舒张,也将五感无限放大,熟悉的味道在唇舌间洇开,又被他缓慢吞入腹中,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好香。 细细想来,明明那夜更直接些,沈书元却深觉此时更满足。 他再次转眸看向怀中的人,见她的脸在氤氲的热气中泛着潮红,微微出了汗,清透水灵,迟疑片刻,凑近含住了她下颌的软肉。 知道她会疼,又实在抑制不住几近蓬勃的口欲,他只能很轻地咬住那一小块肉,一点点碾磨。 可不知是痒还是疼,沉睡中的人皱着眉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动作。 聊以缓释的慰藉被撤去,沈书元心下不满,将她的脸扭回来,重重咬在她颊边。 江巧吃痛,轻哼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紧阖的眼角渗出些许泪。 这般无意识的依赖令沈书元微有动容。他松口低声道歉,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脸颊因此贴上他的胸膛,浅浅的呼吸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身上,撩拨着他已经濒临崩塌的自制。 默默托起她的手亲了亲,沈书元抱她起身,迈入池中,将她抵在池边。 过往大多她为主他为客,他借居于她的家中,今日头一回真正带她来到他的地盘,他本可以更放肆些。 只是她今日受了惊吓,他又不忍太折腾她。 池水 泛起轻缓的涟漪,伏在池边的人乖乖倚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张口喘息,口中的热气悉数洒在他掌心,酥麻湿痒。 沈书元闭目喟叹,收紧勒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微微的眩晕中溢出一声闷喘。 * 东宫没有女侍,亲自给江巧清洗身体后,沈书元将她抱回床上。 这座冷冰冰的宫殿里第一次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气息,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穿好衣衫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又到窗边看了看,见月亮尚在天上,他重新将窗户关了起来。 回到床边,看着安静睡在锦被下的人,沈书元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而后站直了身子。 之前在村中,他住着她的屋子,用她的东西,吃她煮的饭,穿她缝补的衣裳,用她的枕被。 今日终于轮到她来分享他的住处,睡他的床,分享他的一切。 一切…… 心下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贺礼尚堆放在隔壁宫中…… 不行。 她兴许不会接受,会如上回一般拒绝他,甚至因为不想欠人情而疏远他。 况且他还不能坦白身份,此事非同小可,极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变数,他属实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处理这些变数。 毕竟今日的刺客显然是冲他来的,且并未抓到活口,不能确认身份…… 只是说来也怪,那些刺客应是混在宾客中进宫来的。可赴宴的宾客皆有谒帖,且皆为朝中重臣,按道理,不该有疏漏。 ……难不成刺客伪装成了那些狗东西的家眷? 若是如此,查起来怕要费上不少力气。 思及心事,不知不觉出了神,等侍从进来通报时,沈书元才清醒过来。 他示意那人噤声,转身随那人出了寝宫,开口道:“说。” 侍从压低声音通禀:“裴将军请见。” “……是么?” 不提裴渊尚好,一说起此人,沈书元没由来地烦躁起来。 今日引诱江巧爽他的约便罢了,还在殿上多番挑衅他,这个贱人,竟还有脸来提醒他。 一点点攥紧了袖下的手,沈书元回头向寝宫中看了眼,淡然道:“叫他去前殿等着。” 20. 忍让 夜已过半,宫城中月黑风高,寂若无人。 东宫前殿未燃灯火,殿门大开,风过时回响起空洞的呜咽,满堂金玉在稀薄的月光中泛着幽幽寒芒。 裴渊垂手站在殿外,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却如浑然不觉般,怔怔盯着那滩血出神。 良久,余光中瞥见一丝微弱的橘黄,他转踵抬眸向长阶下望去,见一行火光穿过夜色,正朝此处蜿蜒而来。 默默擦了擦手上的血,裴渊屈膝跪下,伏身在地上,安静等着那行人上前。 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后,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干燥的热风在光影晃动间扑面而来。 一排齐整的鞋履从他面前匆匆经过,进入殿中。不过转眼之间,灯火煌煌燃起,照亮了漆黑冷寂的大殿。 暖意溢出门槛,将他也笼入其中。 正为此出神,一双墨色锦履从他手边跨过,有人淡淡道:“进来。” 裴渊抬头看去,见其他人都退出来候在了殿外,才确定是在唤自己入内。 他站起身,再次擦了擦手上的血,进入殿中。 今夜宴上遇袭,本想着先将江巧送走,再回去为天子护驾,不想那几位刺客功夫高强,身手不凡,竟在近百宫卫的围攻下如入无人之境,难以招架。 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那些人的目标并非天子,而是沈书元。 有那么几个瞬间,裴渊也想趁乱添一把火,助那刺客杀了沈书元,一了百了。 可惜宴上人多眼杂,他九死一生才从边关的沙场中杀出来,得到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安身之处,实在不想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况且他还有父母家人,便是为了他们,也不可冒险。 只是裴渊没想到,在他费心忙于救驾时,沈书元那个无耻之徒,竟会直接将江巧骗入东宫…… 诚然是他思虑不周,分身乏术,未能护好她。可沈书元也不该这般明目张胆行下作之事,视他为无物,肆意羞辱他。 方才寻来东宫之前,裴渊已经攒了一身的怒气,想出无数的话要讲,甚至做好了与沈书元割席的准备。 然而不知是长久的等待磨尽了心力,还是本就没有违抗沈书元的勇气,此时与其面对面,他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默默跪下行过礼,等了好半日,才听得对方问他:“裴将军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 ……依照原本的计划,此时裴渊应该愤而起身,指着沈书元的鼻子骂他恬不知耻,霸占臣妻,不堪为清正之臣追随,他日必将自取灭亡。 可裴渊知道,如此行事,他只有两个下场。 一是被东宫卫兵当场杀死,末了沈书元随便寻个由头将他的死推给刺客,或是直接栽赃他为刺客,草草了事。 左右在旁人眼中,他是沈书元的人,沈书元对他生杀予夺,全无陷害他的必要。 二是他凭着一身蛮力杀出去,在数千南军的重重包围下逃离宫城,然后又侥幸躲过堪比天罗地网的封城搜查,离开京城去往齐王封地,投奔齐王。 毕竟眼下支持齐王归京的人数不胜数,齐王是唯一可以与沈书元抗衡的皇子,他定能保他周全。 只是,若真如此行事,江巧该如何,他的家人该如何? 况且人人知晓他裴渊依附于沈书元,齐王如何会相信他? 齐王不相信他,那他千里迢迢赶去,岂非自寻死路? 裴渊自知不比京中其他贵人。他家境贫寒,打小便随父母寄居在主子家中,未曾读过什么书,整日只做些苦活。 若非主子因贪墨被抄家,他被送去充军,又在履立军功回京后得沈书元提拔。怕是等到下辈子,他都站不直腰。 时下想要出头,只能靠家族恩荫和高官察举,他一个一无所有之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那些文臣之间勾心斗角的把戏,裴渊实在看不明白。他也不能放着现成的太子不攀附,去攀附一个可能成为太子的齐王。 ……如此种种思虑,令 他在百般犹豫后,最终还是低了头。 他还有父母家人,他不能自私自利,依着自己的心思草率行事。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低声接话:“臣无意冒犯,只是听闻家中……听闻殿下将江巧召入东宫,臣总不该不闻不问。” 看着自己尚在滴血的手,他又道:“若因此搅扰殿下,还望殿下宽恕。” “宽恕?” 坐在上首的人闻言轻笑一声:“今日在殿上,裴将军可不像眼下这般恭谨。” 闭眼忍下不甘,裴渊将头伏得更低了些:“那时尚在众目睽睽下,若我与江巧太过生疏,怕要引来流言……想来殿下也知晓,她会多心。” ……这话说完好一会,沈书元都没有出声。 就在裴渊想要再开口认错的时候,上面忽地又传来了声音。 沈书元道:“你入京已久,竟还是这般毫无长进,区区小事都应付不来……真不知道她看中你什么。” 之前积攒已久的怒火早已在一次次忍让中消弭殆尽,借着寄人篱下时学来的讨好人的功夫,裴渊道:“臣无能,辜负殿下期望,请殿下降罚。” “罚你有何用?给你借口装可怜么?” 原本沈书元以为裴渊今日会硬气些,可以好好与他清算一番,不想他跪得这样快。 此时再大发雷霆,倒使沈书元自己做了恶人,成全了裴渊受他欺凌的名声。 他固然嫌裴渊碍眼,却也并非完全不能容人。 今日在殿上,裴渊多少还是为护驾出了些力。他能低头,能知道谁尊谁卑,知道自寻台阶,沈书元自然不会将事情做绝。 时下局势对沈书元算不得利好,多养条狗总是没错的。 心下如此思量,沈书元看向伏身跪在地上的男子,缓和了语气道:“她在寝宫,时辰不早了,带她回去吧。” 裴渊低头应下,半晌起身,走出殿外。 殿外冷风扑面,黑暗无边无际。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 21. 师水秀 秋渐深,天亮得越来越迟。 江巧迷迷糊糊从梦里热醒时,床帐半掩,身边空无一人。 头闷闷的,身上全是汗,嗓子又干又痒,说不出话来。她捂唇咳嗽几声,闭目缓了缓神,才拨开黏在颈间的长发,费力地支起身向外看去。 屋中寂静,窗纸上透着尚且昏暗的天光,满室陈设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此处卧房的地下铺有火道,秋冬用以取暖。自打江巧从宫里回来后,供暖便未停过,至今已经有四五日的光景了。 原本江巧是怕冷的。可近来又是食补,又是烧火,夜里裴渊还会留宿,她感觉自己都快被捂化了。 她与裴渊提起过此事,裴渊只说她身弱体寒,医师嘱咐不要受冷。 江巧很纳闷,想着稍微受点冷怎么了,她过往不一直如此么?于是再次表示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裴渊默默看了她好一会,低头握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医师说,如此不易受孕,先忍忍。” 江巧愣了愣,没话可说了。 眼下她口干舌燥,头也昏沉,想睡都睡不踏实,只能赤足下地,到桌边喝了两口冷茶,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床上。 被窝里热意过甚,躺进去像进了火笼,江巧实在受不了,就睡到了裴渊那一侧。 不想他那边也是热的。 江巧一愣,这才想到他应该走了没多久。 无奈,她只能将被子都踢到脚下去,缩进床铺最里面,贴着冰凉的床架子睡。 一番折腾,好不容易舒服些,可闭上眼睛没一会,正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江巧转头看去,见是小荷。 她正握着烛台进门。许是没料想江巧还醒着,在对上江巧的目光时,她被吓了一跳,呀出声来:“……娘子醒了?” 江巧想了想,反问她:“什么时辰了?” 小荷将烛台放下,答道:“才辰时初,娘子再睡会。” “已经辰时了么?” 再次往窗边看了看,江巧索性起身,使唤她道:“开窗吧,今日有客人,我不睡了。” 与小春不同,小荷惯来听话,江巧说什么她便做什么,鲜少会劝江巧依着她的意思来,因此她并未多言,应了一声后去开窗。 晨间冷风从窗户灌入,冲散了屋中的闷热,燥意稍减。江巧慢吞吞地到案边席地坐下,又问道:“裴将军走了多久?” 小荷一面更换茶水,一面应道:“还不到半个时辰。也不知怎的,今日将军起得比往常迟些。” “哦……他说今日没有早朝。” 江巧从不主动过问裴渊的公务,这事也是昨夜闲谈时裴渊无意间提起的。 兴许是上次宴会时逮住了刺客,自那夜之后,裴渊再不似从前一般早出晚归,一整日见不到人。 他待江巧也比从前亲近不少,每日散值后都会早早归家,陪她说些琐碎闲事,或是安静练字。 听裴渊说,他已经正式迁任京辅都尉,徼循京师,维持治安。忙归忙,但好在可调派的人手多,倒也省力。 如此于裴渊而言自然是好事,于江巧而言同样是好事。 以往在村子里时,江巧时常见隔壁叔婶劳作一日后坐在院里闲唠,暖橘色的夕阳洒在二人身上,温情融融,她羡慕了很久。 所以她不喜欢独自一人,总想要有人陪着她。 眼下也算得偿所愿了。 小荷并不知道江巧的心思。她只哎了一声,惊讶道:“没有早朝?” “……嗯。” 江巧猜想又与天子修仙有关,于是问道:“你说人真能变成神仙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小荷本要去打洗漱的热水,闻言顿住了脚步,怔忡回头:“娘子说什么?” “……无事。” 方才问出口时,江巧便察觉这个问题有些犯傻。见小荷没听清,她顺势摆了摆手,敷衍道:“我说错了,你去吧。” 小荷懵懵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就着桌上明亮的烛光,江巧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妆奁旁的镜子,心想众人不都说活着多行善事,死了就能当神仙吗,何必费这番苦心? 这个问题纠缠了她许久,直至上半晌客人来访,她才收起思绪。 今日的客人是江巧在夜宴上邂逅的一位娘子,廷尉左监的养女,师水秀。 廷尉左监乃是廷尉属官,司掌诏狱,与裴渊新任之职来往甚多,因此江巧待客时也更殷勤些。 只是那日夜宴上喝得发晕,江巧其实并不记得是否与此人有过来往。可见对方对那日的情形印象深刻,说起来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她也只能相信了。 况且上回师水秀来过后,江巧问过裴渊。裴渊说那日宴上确实见过此人,她并未与江巧说太多话,饮了杯酒便匆匆离开了。 江巧不由想,自己这记性,真该补补脑子了。 今日师水秀又来访,不知怎么,江巧总感觉她比上回萎靡了些,远远瞧见她时,光看身形都能看得出她不太高兴。 但江巧走上前时,她又眼睛一亮,起身迎来,笑眯眯地来挽江巧的手:“江娘子今日真是好看。” 江巧自认为她们才结识不久,并未亲密到这般地步。可她在京中相识不多,多一个熟人总归是好事,因此并未抗拒师水秀的动作,顺口道:“听闻师娘子要来,心里高兴,气色自然好些。” 师水秀上次来时穿了紫衣,此番又是紫衣,偏偏她不够白,紫色衬得她脸色蜡黄,实在别扭。 尽管看着不舒服,江巧也知道不能随意评判别人的穿着,毕竟她自己同样没有什么高雅品味,于是并未多说。 二人相伴坐下,师水秀道:“这不是在家中待着不自在嘛……自那日宴后,父亲总张罗着给我安排婚事,日日都在说亲,我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婚事?” 江巧斟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师水秀,好奇道:“和谁?” 师水秀摇摇头:“还未定下。那日父亲带我赴宴,便是想要我去瞧瞧可有心仪之人。可我瞧见的心仪之人皆已婚配……我与 他说,他还骂我。” “……” 江巧默默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安慰道:“此事急不得,今后总会有合适之人的。” “急不得是急不得,可我瞧我父亲急得很……” 师水秀说着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盏边缘蹭了蹭,接着道:“我听闻,江娘子与裴将军相识没多久便订了亲事……真是羡慕。” 没想到她突然将话往自己身上扯,江巧一愣,支吾起来:“我……许是运气使然……”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江娘子不妨与我讲讲,你与裴将军是如何相识的,好叫我效仿一番,说不准能早些了了父亲的心愿。” “这……” 江巧并不想与一个还不算熟识的人讲这些。她踌躇片刻,想到方才师水秀摸茶盏时,虎口处露出了一道很粗的伤疤,于是借此转移话题道:“此事说来话长……哎,娘子的手怎么了?” 顺着江巧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师水秀先是面露茫然,随后又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笑了起来:“这个呀。不久前父亲关我禁闭,我想逃出府去,结果在翻墙的时候刮伤了手……已经大好了,不打紧。” 看着她张开手查看伤处,瞧着像是要将那条血痂扯开一般,江巧有些幻痛,默默移开视线喝了口茶,点头道:“那便好。” 见江巧如此,师水秀也将手收回袖中,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说来话长也无妨,左右我近来无事可做,娘子今日讲不完,下回我再来听嘛。” 江巧心想哪有这样不识眼色的人,但又不好意思讲,只能继续敷衍道:“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也就是寻常相遇,又……” 话还没说完,便见小荷在门外探了探头,似是有事要说。 此时看见她,江巧简直像见到了救兵,赶紧打住话头,示意她进来。 小荷依言进来,开口通报道:“娘子,裴将军回来了。” 江巧有些意外,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小荷摇摇头,小心地示意道:“将军还带来了一位客人。娘子兴许得去看看。” “……好。” 转头看了看师水秀,江巧正犹豫怎么劝她回去,就见她蹭地起身,又来挽自己的手。 江巧没有她反应快,也没有她力气大,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师水秀道:“走吧。一起去。” 实在不好直接赶客,江巧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下来。 小荷瞧着欲言又止,手足无措地跟着她们走了几步,又匆忙停下,转身往另一条小路上去了。 江巧心里有事,并未注意小荷的动作。她与师水秀结伴去往前厅,一路上师水秀不说话,江巧也不说话。 沉默着到了前厅,跨过门槛一抬头,赫然见裴渊身边坐了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没有赴宋易之的约,还未来得及去道歉,不想竟在此处遇见了他,江巧的心重重咯噔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宋易之为何会来,视线无意间往旁边一瞟,却见师水秀倏地变了脸色。 22. 借书 师水秀的表情很奇怪,惊讶,不解,郁闷,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 欣喜? 顺着师水秀的目光看向宋易之,江巧正想询问他们是否相识,就听裴渊先开口道:“此乃师荣师大人府中长女,师水秀……这位是宋公子。” 江巧一愣,心想哪有如此介绍客人的,未免偏颇又无礼。 不料师水秀全无不满之色。她下颌微抬,收起了脸上怪异的表情,转而笑道:“原来如此……方才见到宋公子,我一时竟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宋公子与他真是像。” 宋易之临案坐得端正,淡然地撇着手中热茶的浮沫,面容被雾气模糊,朦朦胧胧。 听师水秀这么说,他抬眸看来,目光从师水秀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了她旁边的江巧身上。 见江巧也在看他,眼神中有几分好奇,他眸光微动,顺势问道:“是么?像谁?” 尽管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师水秀,这话却显然是向着师水秀问的,因此师水秀答道:“是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我不敢乱讲,宋公子便当我没有说过吧。” 说完,她径直走到左侧下首,坐了下来。 如今前厅中四个位置,宋易之坐在右侧上首,裴渊坐在右侧下首。师水秀坐在左侧下首后,江巧便只能坐在宋易之对面了。 她看了眼裴渊,犹豫一瞬,还是在唯一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坐好后见众人都不说话,江巧想了想,先开口道:“之前因计划不周未能赴宋公子之约,我已差人稍备薄礼,送去了宋公子宅中,还望宋公子见谅。” 宋易之原本在看着手中的茶水出神。听江巧与他说话,他向江巧望来,略一沉吟后道:“无妨。早有预料。” “……” 这话听着像是在责怪江巧无情。江巧愣了愣,正想再做解释,便听他继续道:“听闻那夜宫中混入了刺客,江娘子可有受伤?” 师水秀本在专心观赏茶盏上的花纹,听见刺客二字,她动作一顿,也朝江巧看来。 江巧只能放下之前的话题,先顺着宋易之的问题答道:“多谢公子关怀。只是受了些惊吓,前两日夜里总做噩梦,如今已经好了。” 其实没怎么好,今早她被热醒前,还做了噩梦的。 她梦见那个小内侍糊着一脸血,抓着她的手问她为何不救他。 江巧急得声音都打颤,说那剑飞得那么快,她又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怎么拦得住它。 小内侍不听,顶着一脸血就要掐江巧的脖子,嘴里一直念叨着是江巧害了他云云,江巧说什么他都不理会。 见他油盐不进,江巧只能拔腿狂跑。可不管她怎么跑,那人始终就跟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江巧一个着急,索性选择自己掐自己,将自己掐醒了过来。 只是眼下,江巧想要自己听起来可怜些,好让宋易之不要怪她错过他的生辰,但又不想将自己说得太可怜,像是来讨关心一般。 她是需要有人关心,但有裴渊关心便够了,再多就是累赘。 欠金银尚有实数,可以算得来要还多少,还多久,欠人情却难还。她和宋易之的人情债本就有些算不清楚,不能再亏欠他了。 宋易之也果真没有追问,颔首道:“那再好不过。” 说完他转向师水秀道:“当日宫宴,师娘子也在么?” 师水秀才从江巧身上收回目光,听见宋易之问话,又向他看去,点点头:“是。” 回答完她又想到什么,接着道:“只是刺客来时我正在殿外陪父亲散心……父亲近来抱恙,总胸闷气短,在殿中待不得太久。” 说着,师水秀抬手抚上心口,微微蹙眉:“路过的宫人告知我有刺客时,我也吓坏了。如今想想真是惊险,若是我贪图热闹没有陪父亲出去,此时指不定会身在何处……” 听她这么说,江巧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宋易之却只面无表情地嗯了声,淡淡道:“不久前,京中盛传师大人身染重疾,上书致仕却被驳回。如今不过数日,大人便坚持拖着病体赴宴,属实感人,堪为忠臣之表率。” 师水秀脸上的表情略有凝滞,但只是一瞬,便被遮掩了过去:“是……父亲惯来如此。我也劝过他,他非不听,只能由着他来了。” 听她如是讲,宋易之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没有接话。 师水秀则抿了抿唇,缓慢放下茶盏,将手收回了袖中。 眼看二人前前后后不过才说了几句话,气氛便变得有些不对劲,江巧不知为何如此,默默望向裴渊。 裴渊接了她的目光,很轻地摇了摇头。 江巧会意,并未多嘴。 片刻的沉默后,师水秀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属实多有搅扰,父亲尚需等我回去照料,我便先告辞了。” 说着她起身,转向江巧道:“改日我再来拜访,为江娘子带些安神的花茶。” 江巧看了眼裴渊,也随她起身:“多谢。我送你。” * 从将军府出来,紫衣女子舒了口气,登上停在府门处不远的马车。 她扯掉发上沉重的金饰,向着车中另一人道:“猜猜我在裴渊府里瞧见了谁?” 布帘落下,马车微微一晃,沿着街道辘辘而行。另外那人倚着车厢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她,问道:“谁?” 师水秀压低了声音,挽起衣袖扇了扇风,答道:“沈书元。” “……嗯?” 对面的女子闻言坐直了身子,歪头道:“沈书元怎会在裴渊府上?那人威风得很,神仙都请不动他。” “所以才惊讶嘛,”师水秀撇了撇嘴,“只是裴渊说他姓宋,依今日的情形看,他还与江巧有些交情。” “沈书元和江……兴许是你认错了人?” “不可能。沈书元那张脸,我怎会认错?我猜,他与裴渊在商议什么大事,才以江巧做掩护,鬼鬼祟祟的。” “未必。东宫固若金汤,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若真商议大事,在东宫岂不是更安全?” “哦……也是。” 二人一番议论后,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师水秀又道:“我已经依你所言,寻了些妇道人家会有兴致的闲话与江巧攀谈,只是她瞧着不买账,怕是行不通。” 另外那女子 抚着垂落襟前的长发,摇头道:“此事先不急。我更想知道,沈书元可有怀疑你?” “……怀疑?” 默默回忆了一番将军府的所见所闻,师水秀舔了舔唇,小心道:“不好说,依我看是有的。他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我,好在我早有准备。” “那便好……齐王殿下回京在即,既然出师不利,不妨先消停几日,莫要在此时惹出事端,坏了殿下的大计。” “好。” 这话说完,师水秀稍作沉思,再开口时语气轻快了几分:“话又说回来,若是齐王殿下的大计能成,太子妃之位岂不是非你谢怀青莫属?” “……莫要胡说。” 另外那女子白她一眼,双手抱臂道:“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向着沈书元的,还有我那病秧子兄长……齐王殿下未必会信任我。” 师水秀本已经松缓了下来,闻言蹭地转头看她:“那你还帮他?” “有何不可?” “……随你。” 见师水秀皱着眉别过了脸去,谢怀青啧了一声:“瞧你,我帮殿下,便只能是为了当太子妃么?就不能是因为看不惯沈书元么?” “我并非此意。” “可……” 谢怀青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强烈颠簸打断了。 她匆忙扶着座椅稳住身形,转头望向师水秀。 师水秀也朝谢怀青看来。对视之间,她的手伸至袖下,默不作声地抽出了一柄软剑。 * 送走师水秀回去,江巧才得知宋易之是来向裴渊借书的。 裴渊午后尚有公事。他知道江巧和宋易之熟悉,因此稍作安顿后便离开了。 江巧其实并不想与宋易之单独相处,毕竟她对之前的事情有些愧疚,面对宋易之时会难为情。 但宋易之似乎并未将那件事放在心上,随她去取书的路上温和问她:“许久不见,近来可有不顺心之处?” 江巧正胡思乱想,闻言抬头看他,迟钝道:“什么不……啊,没有。” 秋冬之际的日光总是格外清透明亮,斜斜穿过庭院中稀疏的枝丫,在回廊间落下斑驳光影,静谧温暖。 不知怎的,这一瞬间,江巧竟有种回到了从前的幻觉。 ……并非当下的景,而是宋易之。 在她未曾出嫁前,宋易之便是眼下这般模样,从不会说些奇怪的话,只偶尔恰到好处地关切她几句。 江巧因此晃神,并未看见宋易之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腰身处,又很快地移开了。 相伴向前走了一段后,她才听宋易之道:“之前是我不对,不该为难你。” 江巧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又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恰好对上了宋易之投向她的目光。 二人相对,宋易之的视线毫无遮掩地转向了她的唇。他伸手,食指托着她的下巴,用指腹在她唇角蹭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传来,江巧吓了一跳,正想躲,却见他拿开了手。 在江巧不解又诧异的目光中,宋易之给她看了看指腹的红,淡然道:“你的妆乱了。” 23. 表心意 从前江巧在村子里时,有位阿婆很喜欢唠叨自己年轻时的事情。 她的唠叨不分何时何地,坐着唠叨,站着唠叨,闲下来唠叨,做活时也唠叨。 江巧和教自己编渔网的阿姐坐在树下忙活时,那阿婆就会坐在她二人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江巧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过去。 小孩子大多没什么耐心,江巧听得头疼,便偷偷向阿姐抱怨了几句。 阿姐听完摇摇头,说她总絮叨过去,是因为她如今过得不好,又看不见来日会变好的希望,不必对她太苛刻。 江巧默默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那位阿婆婚后第五年丧夫,独自一人将瘫痪在床的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看她白发渐生,步履蹒跚,却仍被自己所累,心下不忍,用衣带将自己勒死在了床上。 江巧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她的儿子。那人鲜少出门,只有天气很好的时候,会坐在小院门口,看着从门前经过的猫狗出神。 因为鲜少出门,又不走动,他白得出奇,也瘦得出奇,皮薄到能清楚看见青色的血管,眼眶深陷,动作迟缓,连抬手都要花上很大的力气。 ……上回在宫中见到谢逢春时,有那么一瞬间,江巧还想到了他。 总之,阿姐说完那句话后,往后江巧每每回忆过去时,都会问自己一句,是不是眼下的日子令她不满意。 大多时候,答案都是肯定的。 可也未必次次如此,譬如和宋易之在一起时。 和宋易之在一起时念及从前,是因为在清水村时,他留给江巧的印象实在太过惊艳。 大胤前些年才与邻国打过仗,虽说战场在边境上,但到底消耗不小,加之如今纸张并不普及,竹简也并非取之不尽,因此书本书卷皆价值高昂,寻常人家很难负担。 如此情形下,江巧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大多目不识丁,粗俗无礼。 唯有宋易之不同。 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从不讲污言秽语,从不行轻挑之事,即便在养伤,也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 他的记性很好,从不像别的男人一样,反复叮嘱的事总是记不住。他总能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处理得周全妥当,不会丢下一堆烂摊子等着江巧收拾。 有那么一段日子,江巧是很喜欢他的。 她甚至想过与他来往得更深入些。 只是她仔细想想,又认为如此不妥。 她总想,这样好的人,应该与和他一样好的人在一起,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而她容貌平平,还才疏学浅,若是真与宋易之在一起,迟钝又不解风情,怕要辜负了他的一身风华。 ……何况他未必看得上她。 后来到了京城,江巧见到了更多有才学之人,甚至连茶馆里随便一位茶客,都可以出口成章。 可在江巧心里,他们与宋易之是不同的。 宋易之更耐心些,更持重些,不会如他们一般,整日什么都不做,只坐在茶楼抱怨世道不公,抱怨命运不济。他永远温柔又平和。 尽管江巧成婚后那段时日他变得有些奇怪,但今日相见,隐约间,江巧觉得从前的那个他又回来了。 无关男女之情,江巧只想,他能好起来便是好事。 于是她的心情舒畅不少,也并未在意方才他那小小的不妥举动。 二人一路走到裴渊的书房,江巧示意宋易之先坐,自己去打开了窗户。 日光照进屋子里,凉风穿堂而过,空中飘浮的细小粉尘被吹乱,洋洋洒洒地下落。 江巧抬手挥了挥,转身到柜子边取书。 裴渊已经将书放在了显眼处,她拿起来翻看了几页,确认没错后递给宋易之。 今日宋易之穿得比以往端正些,松青深衣,鸦色暗纹绢镶边,同色腰封,还难得地束了冠。 他临案坐下,接过那两本书,潦草翻了翻,问江巧道:“你与师水秀往来多么?” 江巧没料想他会突然问这个,反应了一下才摇头:“不多。也就近两日有过些交集。” 回答完后,她在他对面坐下,反问道:“你不喜欢她吗?今日见你们似乎……” “不喜欢。” 江巧还没说完,宋易之便打断了她的话。 他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平静道:“不止她,她父亲一样并非善茬。” “……哦。” 江巧对师水秀的父亲一无所知,也不好跟着他议论人家,只能应和道:“我今后会留意些。” 宋易之抬眸看她一眼,并未表态,转而道:“那日夜宴上,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此事江巧心中有数,答得也快,“所有人都很好。” 说完她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也很好。只是我似乎有些失礼……” 江巧至今都没想明白,她的心怎么那么大,竟在等裴渊时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次日晌午,她已经回到了府中。 其间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好在裴渊说,那夜宫中混乱,并无人在意此事。 听她这么说,宋易之看了看她,并未问她如何失礼,只道:“不要紧。便是太子,也难免会有失礼之处。” 这话多少有些放肆,江巧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没有接茬。 宋易之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视线转向桌上的书,略作沉吟后转口道:“之前你来寻我时,曾问我为何冷淡待你……” 他稍稍一顿,抬眸对上江巧向他看来的目光,继续道:“原本我想,在我生辰那日告诉你,可你没有选我。” 见江巧眸光闪烁,避开了他的注视,他放缓了语气:“我意不在责怪你,只是想问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想听么?” “我……” 其实此事过去这么多日,江巧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可如今宋易之主动提起,显然是想告诉她为何的。若直接拒绝,今后往来只会更尴尬。 江巧从来没有与他绝断的心思,所以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嗯。” 见她如此,宋易之垂眸想了想,伸手示意她:“来。” 江巧看向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默默伸出缩在袖中 的手,递了上去。 指尖才相触,宋易之向前一探,攥住她的手指,站起身来。 江巧不明所以,看着他转过桌案,在她身边面对她跪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她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又怕自己会错意,于是向后躲了躲,问道:“……怎么了?” 桌案侧对窗户,宋易之原本坐在桌案后,现下转到江巧这一侧,便是背着窗户。 他瘦归瘦,到底不是谢逢春那样的瘦,加上身量过人,逆光看起来更是高大,几乎将江巧整个笼进阴影中。 似是能察觉到江巧的紧张,他揉了揉她的手,温和道:“不必害怕。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江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出声。 宋易之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径自问道:“裴渊与我,你更喜欢谁?” “……” 自结识宋易之之前,江巧便知道自己这个人很迟钝。 她也知道自己为何迟钝,一来因为她才貌欠佳,还穷,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坚定喜欢过。 二来因为她过得不好,太敏锐会有很多烦恼,不如没心没肺些,不打紧的事就当不存在,将就着过。 可她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对另一个人的心思毫无察觉。 因此宋易之问出这句话时,江巧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他喜欢她,而是他与裴渊之间生出了什么嫌隙,才要她选择偏向谁。 她愣住,使劲地想了好一会,才张了张口:“……裴渊是我的夫君。” 宋易之盯着她的脸,认真道:“若你不喜欢他,他可以不是。” 江巧哪里敢接这种话,闻言赶忙往后退:“公子莫要戏言。我还有事,我先……” 她想寻个借口快点离开此处,可她的手被宋易之紧紧攥着,任她铆足了劲也没能扯动。 本来只是觉得不对劲,心里有一点发慌。眼下见如此情形,江巧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害怕。 她用另一只手去掰宋易之的手指,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你放开……你先放开我好吗?” 宋易之看了眼她已经被捏红的手背,犹豫一瞬,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眼看桎梏褪去,江巧匆匆起身走远了好几步,才护着自己的手回头,压低声音道:“今日公子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过,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一步不敢停地出了屋子。 原以为今日的事便到此为止了。不想才走下回廊,鞋还半趿着没来得及穿好,背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江巧心一跳,顾不得多想,头也不回地往小径上走。 可刚走两步,一阵冷风从背后裹来,腰上一紧,身体骤地腾空。 她被吓到,紧张到叫不出声,只使劲地挣扎起来。 只是那人力道极大,反应又快,一手禁锢着她的腰,一手拢住她乱动的手腕,将她拖回了屋中。 即将进门的前一瞬,恰有侍女端着漆盘从书房侧面的小道上经过。江巧也顾不得想自己这副模样被人看见了会如何,匆忙喊道:“救我……唤人来!” 侍女闻声回头,往她这边看来。 24. 汤池 自宫宴那日之后,沈书元便再无一夜安寝。 空旷的东宫,空旷的汤池,空旷的床榻,空旷又寂寥,令他茫然到不知何去何从。 夜里万籁俱寂,他独自一人坐在池水中,手伸入水下,闭上眼,想象那个人压在他腿上的重量,想象她伏在他肩头安然入睡,想象她微张着口轻喘,温暖的呼吸落在他颈窝,想象她将他一寸寸吞入,在梦里仍不自觉地皱眉。 他学着她的模样皱眉,学着她的声音闷哼,缓慢仰面躺入水中。 缭绕的雾气下,热水没过他的发,他的耳,他的口鼻,将他囫囵包裹。 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水里漂浮起来,裹缠上他的身体,如温柔的怀抱,令他不自觉发颤。他默默屏起呼吸,在恍惚中抬眸看去,见水面外的光亮与声音逐渐变得朦胧。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水下寂静,时间被拉得很长,窒息感如湿黏的藻须将他一丝丝绞紧,裹挟着他不断下坠。微微的眩晕中,他解脱般放手,眼角泛起微热的涩痛,融入池水。 他鲜少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只是如今这般濒死的感觉,令他魂回那夜的温暖。 ……可惜短暂的放纵带来短暂的满足,而后是更加漫长的空虚。 挣扎着钻出水面,胸腔闷痛,头晕目眩,他在剧烈喘息中垂首看向浑浊的水色,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 于是他涉水走远了些,胡乱洗浴一番,湿着身子走出浴房,径直上床,压着冰凉的锦被沉沉睡去。 赤红绒毯上留下暗色的水痕,不断蒸腾的热气溢出汤池,满室氤氲,整个梦境因此变得潮湿不堪,散发着生锈的腥味。 原以为如此能生一场病,寻个理由见见她,不想这具身体康健得过了头,次日醒来竟毫无反应。 沈书元气到几欲发笑。 更令他生气的是,安插在齐国的细作来信,说皇兄已经收到了回京的圣旨。 ……他分明就在京中,圣旨何时被送了出去,他竟一无所知。 憋着一腔怒火去正元殿找那老东西要说法,门口的宫卫却说他在闭关,沈书元理都不理,一脚踹开宫卫闯了进去。 殿中烟雾缭绕,开门时冷风灌入,满室烛影摇乱。 那个佝偻的身影披着一件白袍,坐在遍地燃烧的白蜡烛中间,垂眉顺目,静默如山。 听见声音,他睁眼看来,认出沈书元时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来了。” 沈书元开门见山:“为何?” 对方显然知道他在问什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无奈叹气:“孩子,他是你的兄长。” 满地蜡烛无处落脚,沈书元就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语气冷硬:“可他想要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他夺不走。” 那道苍老的身影坐在原地,隔着重重晃动的烛焰望向沈书元:“我不会给他。孩子,我早便说过,这天下只会有两位主人,一位是我,一位是你。” “你是不会给,”沈书元冷笑,“可他会自己动手抢,陈氏也会。你不给,他们大可以杀了我。我若是死了,你给与不给,这天下不都是他的么?” “陈氏与我相识在先,你母亲与我相识在后。可我立你母亲为后,陈氏从未有过争抢之意。她与你兄长并非你想得那般残忍,他们不会杀你。” “他们不会杀我,宫宴上刺客那番大张旗鼓,是来为我舞剑助兴?南巡时我遇刺,也是因为贼寇个个耳聋目盲,辨不出官兵?” “那刺客来处未明,未必就是……” “父皇。” 沈书元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父皇仁爱,父皇心软,我素来知晓。父皇身为皇祖父唯一的孩子,自小伶仃一人,因此看重亲人相伴,我亦知晓。可父皇莫要忘记,父皇性情宽厚,是因为父皇想要的一切皆得来不费功夫,无需与任何人争抢。我却不同。” “我没有母亲,没有依靠,我想要的一切皆要自己去抢。皇兄有陈氏关怀,有父皇袒护,陈氏也有父皇做依仗,而我要与他二人平分父皇本就有限的恩宠,此事于我本就不公。” 言及此处,沈书元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下来:“皇兄与我同为父亲膝下之子,父亲不忍猜忌他,不忍他在外流离,我心中明白。可我也请父亲开恩,下旨严禁他入朝辅政。我不需要。” “你……” 已然年迈的天子面对自己年轻气盛的儿子,总归有些无可奈何。可思及那位故人,他还是耐着性子和善劝道:“你皇兄曾多年在封地理政,行事到底周全些。况且他再如何,也只是辅臣,并无……” “若他存心谋逆,是君是臣,还另当别论。” “他不会。陈氏温顺,你皇兄同样恭谨谦和,此事京中人尽皆知。你如此猜疑,非为君之道。” “……为君之道?” 见讲理无用,沈书元的语气再次生硬起来:“能否为君尚未可知,谈什么为君之道?如若为君之道是任人在我的卧榻旁酣睡,我宁可背负骂名,做一回狂悖之徒。” 说完他后退半步,又道:“你也莫再沉迷此等荒诞术法。莫说我母亲过世十余年,早该投胎转世。即便她在天有灵,见你如此偏袒他人而欺负我,也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见你。” 无视男人听闻此言瞬间灰败的脸色,沈书元继续道:“母亲毕竟因你而死,若你对母亲还有一丝愧疚,便莫要再袒护陈氏。” 在男人再度开口前,他躬身一拜:“儿臣告退。” 大步走出殿门,方才被他踹开的侍卫伏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阶之上冷风扑面,沈书元在他面前站定,斟酌一瞬后开口问道:“你可曾见过齐王?” 侍卫小心地看他一眼,应道:“见过。” 沈书元望向远处,又问:“孤与齐王,谁更明于为君之道?” 侍卫闻言大骇,慌忙使劲叩首,匆匆道:“太子殿下是为我大胤储君,为君之道,自然是殿下更胜一筹。” “若孤不是太子,此言又作何解?” 侍卫愈发惊恐,声音和按在地上的手一起抖:“此事关乎国本,卑职微贱,不敢妄言。” 沈书元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 一番闹腾,到底未能阻止皇兄回京。 得知皇兄车驾已经出行的那夜,沈书元独自在东宫正殿中空坐了整整一夜。 殿门大开,殿外天光乍亮时,他回到 寝宫,沐身更衣。 已经许久未曾用过香,如今再用,竟有些生疏。 沈书元对镜看了看,问为他束冠的内侍:“孤今日憔悴么?” 那内侍服侍他已有近十年,闻言稍稍猜测了一下他的心思,开口答道:“殿下容光举世无双,即便憔悴,旁人也难胜殿下万分之一。” 其实沈书元想听的并非这句话,但他还是沉默下来,没有追问。 一路去到裴府,等待小半刻后,他见到了那袭熟悉的身影。 想来仅有数日未曾相见,却似阔别已久,沈书元远远看了她好一会,在她行至廊下时,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侍女早已来通报过,说师水秀也在,因此沈书元并未对师水秀的一番言语感到无措。 他甚至期望师水秀能当着江巧的面说出他的身份,好令他不必再费心思琢磨如何温和地让她接受此事。 失望的是,师水秀并未那样做。 好在有一点意外收获,交谈中他察觉师水秀多番说谎。于是在其告辞离开后,他召出影卫,截了那人的车马。 而他支走裴渊,得到了与江巧单独相处的机会。 许是近来事事顺心,江巧看起来气色很好。她着一身素兰衣裙,点缀着些许姜黄,长发一半挽起,一半束拢在身后,行走间微微晃动。 沈书元看了她许久,试探着行了些许稍稍逾矩之事。 她没有生气。 他嗅到一丝希望的味道,想趁势与她坦白心意。 可还未入正题,她便被他吓跑了。 沈书元愣怔片刻,本欲就此作罢,然而思及今夜回去又要面对满庭空寂,他又改了主意。 他不顾她的挣扎,轻而易举地将她拖回屋中,按坐在桌边。 其间动作不免有些粗鲁,她吓得发抖,缩着脖子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不敢抬眼看他。 ……沈书元才捡到那只白猫时,它也是这幅模样。那时候它与他不熟悉,总是一个不留神便跑得不见踪影。可过不了几日,它又会饥肠辘辘地回来。 如此反复几回后,沈书元懒得再管它,嘱咐人给它备好食物,旁的随它去。 之后没过多久,那猫便不再整日往外跑,反而黏起了他。 后来将江巧带回京中,沈书元也认为,她想要什么便随她去,总归那些人都比不上他,到最后,她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可她到底不是猫,而他也不想等了。 沈书元扶膝在江巧面前跪下,将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尽力温柔地开口:“……不必害怕,我并无恶意,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她闻言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双手紧护在身前,指关节捏得发白。 察觉她惧意稍缓,沈书元放过了方才的问题,转而问她:“你对我,可曾有过男女情意?” “……什么?” 显然,此言并不在江巧预料中。她依旧维持着防备的姿势,却朝他看了过来,怔忡着直视他。 沈书元垂眸看了看她微微发颤的唇,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眼睛,缓慢向前伸手,隔着裙裾抚上她细瘦的足踝。 片刻后,他重复一遍:“只论男女私情,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