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 1、第 1 章 《逝水》 文/一寸舟 第一章 十月下旬的清晨,天明净得透亮。 风吹在脸上,空气里都是干爽清冽的味道。 万利艺术中心大楼矗立在街角,玻璃幕墙把蓝天的倒影铺展开,像面巨大的镜子。 叶静宜停好车,左手拎着包,拿了一杯冰美式,走到策划部门口,刚要掏工牌,手机响了。 是展厅主管黄肇源。 他着急地说:“小叶,到单位了吧?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叶静宜刷卡进去,手机贴耳。 黄主管说:“我也是刚知道,昨天晚上,施工队撤上一个展的临时展墙,没注意,把西区墙面磕了一片,漆面全掉了,露了底,今天下午总部就要预审了,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叶静宜脚步一顿,迅速走进办公室,放下东西:“人已经走了吗?磕了多大面积?上期搭建合同里,有没有墙面复原的条款?” “早就离场了,”老黄大概目测了下,“应该不到半平米吧,乳胶漆,但色号我是外行,哪看得出啊,还得去查下单子。” 叶静宜弯下腰,吸了一口咖啡。 她随手拿上几份文件:“不用查,我监工的,色号我记得,你拍张照片发我微信上,我现在就下展厅,先想办法抢救一下,后续我们再联系上期的施工方...” “人都走了,还联系施工方干什么?”老黄一下没反应过来。 叶静宜大声回过去:“噢,闯了祸,走了就完了?白给我增加工作量,当然是要他们赔偿,协商维修费了。” 老黄耳膜里一震,把手机拿远了点。 哟呵,吃不了一点亏的小姑娘。 算起来,小叶到万利一年多了,参与负责了几次展览,都让领导十分满意。她的履历倒也担得起,r大毕业,后来又去东京艺术大学,读文化财保存学方向,说白了,就是研究文物、艺术品保存、修复与展示这一整套学问的专业。 黄肇源他们也疑惑,这小叶平时挺咋呼的,直来直去,说话不会拐一点弯儿,嘴皮子又快又利,可办起展来,细致得就像变了个人。 电梯下行,叶静宜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发来的照片后,拨了个号码出去。 接通后,她哎了一声:“涂工,是我,早上好啊,抱歉,打扰你了,我这边展厅磕了一块...急,肯定急啊,不急我也不会找你...你看能不能派个师傅带漆过来,修补一下,额外产生的工时费用,我会报给项目行政,统一走流程审批...对,就是那面西墙...尽量薄涂多层,缩短干燥的时间...你看一小时内能到吗...好嘞,谢谢啊,回头展览办完了,我单请你吃饭。” 到了展厅,接待处新来的实习生笑说:“静姐,这么早下来。” “这不又有事故了吗?”她用手机指了下另一头,“你们主管等我呢,先走一步,有空去我那儿坐啊,妹妹。” 叶静宜快步过去。 黄肇源和她打招呼:“小叶,来了,你看看。” “嗯。” 到了展墙前,她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下破损边缘,仔细观察了一阵。 黄肇源问:“联系得怎么样?” “人马上过来,”叶静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面积不算大,就是时间比较紧,只能补漆以后,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尽量缩小新旧漆面的色差,但愿近距离看的时候,能不那么显眼吧。” “这次造物技艺特展,上面挺重视的,”黄肇源说着,翻开手里的一页文件,“你看看,连预审的规格都不低,几个高层都会下来,还有不少部门负责人陪同。” 万利起家,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科技实业贸易。此后历经矿产冶金、路桥工程等业务,旗下的万利工艺、万利轻工,至今仍深耕制造业。举办这样一场展览,正是为了体现传承与迭代,串联起集团的发展脉络。 叶静宜的目光,落在展台上一组老式锻造构件上。 她说:“例行流程而已,高层都在十六楼待着呢,平时也见不上他们金面,内容不出纰漏就行。” 老黄又凑近了一点:“楼上有人事变动,你知道吧?调来了个年轻副总,姓王,之前一直在政研室,三十出头,人不单是路子走得稳,前天我上去,偶然碰见了,形象那叫一端方、正统...” “你确定不是死板加无聊?” 几项元素叠加,叶静宜脑中很快就拼出具体人物,不就她那刚结婚的丈夫王不逾吗? 她冷哼了声。 打从王总空降高层,办公室里热议的话题几天没断过,从他的出身门第,到学历,职业轨迹,包括婚姻状况,凡能追溯的细枝末节,均被讨论了个遍。 他公开的个人信息不多,聊来聊去,也就表面那些东西,什么外形清正,一身西装打理得无可挑剔,一望即知沉稳。 而向来话多的叶静宜,一句嘴都没插。 她对着镜子,抹去唇缘多余的口红,心道,人还是得有身份,冷漠也能被夸成高智。 王不逾才不是斯文有礼的人,他私下里傲慢到令人发指。 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叶静宜看了他一眼,就往表姐身边靠,说这人面相真冷,冷得她后背刮阴风,不会被他暗算吧。 慧真表姐让她别胡说:“王不逾跟我是同学,人是沉默寡言了一点,但绝对正直可靠。” 那天碍于情面,叶静宜特地拿出了几分礼貌。 她问王不逾吃什么,他说都行。 又问他对什么感兴趣,他说看书。 好家伙,惜字如金呐,恨不得在身边安个传话的,就免得动嘴了。 至此,叶静宜也没什么耐心了。 她伸长了脖子:“那您有什么避讳的呢?” 阴阳到这个份上,王不逾才看了她一眼,说:“话少一点。” 叶静宜当场扭过头,装什么。 以为谁愿意浪费口舌,不是畏惧她爸的威严,她才不来吃这顿饭。 也不知道老叶哪根筋不对,京里那么多伶俐后生,偏偏挑了个最一板一眼的。 为了培养他们感情,当年她还在读大学,就把人介绍到身边了,心思花了不少,该不对付还是不对付。但这个老顽固决定了的事,谁都别想改。 她工作才一年,跟家里来来回回地僵持,几乎撕破脸的地步,最后还是硬不过她爹,到底跟王不逾领了证。 上周他们办完手续,叶静宜把大红本摸过来,甩完脸色就要走。 见王不逾仍严肃坐着,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叶静宜没他沉得住气,不高兴、疑惑都挂在面上。 她说:“你不问我去哪儿?不说服我,让我回婚房去住?” 王不逾慢条斯理地放好证件,扣着西装起身:“我要求了,你会听吗?” “当然不听,”叶静宜瞪着他,跟他约法三章,“我明说了,和你结婚是被逼无奈,其他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再配合。父母那儿问起来,你应该有办法对付吧,毕竟都挺喜欢你的。还有,别在单位说我们有关系。” 仿佛在意料中,王不逾点头,先一步迈出门。 叶静宜说了一大堆,他连反应都没有,像听了几声张狂却徒劳的吼叫,转瞬就被平静覆盖。 “怎么能叫死板呢?”黄肇源笑笑,老大哥般的劝了句,“小叶,你现在是年轻,心直口快,不过这个说话啊,多少留点儿神。” 但叶小姐大概没听进去。 她拿出随身的卷尺,量了下旁边展位的尺寸,拍下空位照片,转头问老黄:“那副画,原定是挂在这里对吧?到了没有?” “到了,吉林老工厂那边寄过来了,还没拆箱。”老黄说。 叶静宜说:“先拆吧,拆完挂上去,墙面维修归维修,展品进场的进度别耽误了,我再联系展陈设备那边,让他们把暖光射灯换成中性光,争取上午弄完,这样实际布展效果更好。” 黄肇源点头:“唷,一下子又开窍了。” “不是王总要来吗?”叶静宜咬重了这个称呼,“不得慎重着点儿。” 他说:“得,我让人去仓库,盯着他们拆箱。” 新官上任,总免不了往灶里烧把旺火。 哪怕他们艺术中心只是万利旗下经营文化产业的子公司,她也不想让王不逾挑出毛病,看她专业上的笑话。 忙活了一个上午,到下午上班时,西区展厅已基本收拾妥当。 墙面修补完了,叶静宜换了几个角度,远处基本看不出。 到了近处,部门的同事说:“眼尖的还是能发现,这怎么办?” 叶静宜蹙着眉,环视了一圈厅内。 她指了指一样上了岁数的织造工具:“张哥,我们把这个换过来,其他两样再调个位置。” “行。” 四五个人动手,挪好了以后再凑过去,新漆的色差被错落的展品巧妙遮挡,加上灯光下沉敛出的质感,视觉上好了很多。 叶静宜唇角上扬,看向他们:“怎么样?” “还不是你鬼主意多,”祁主任走过来,夸了句,又问,“都差不多了啊,我去请廖总下来,总部的人快到了,迎迎他们,你们也准备好讲解。” 快三点时,预审团队抵达展厅。 浩浩荡荡一行人,由艺术中心的负责人陪同,缓步入内。 听见随行介绍声时,叶静宜正回身调整一件装置展品的摆放角度。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祁主任走在队伍周围,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加上他身形偏胖,像尊弥勒佛似的。 叶静宜嗤了声,撇过视线时,冷不丁撞上了人群之中,被簇拥着的男人。 王不逾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色温和,正侧耳听董事长说话,不时微笑应答。 架子不小嘛,有这本事,怎么不和他爸斗一斗,明明大家都是勉为其难,王不逾要也激烈反抗,兴许就没这出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说出两句话来,分量总比她重得多。 但他偏不肯作声,刻板到唯父命是从,想想就叫她气闷。 想到这里,那股难平的怨气又涌上来。 叶静宜都忘记是在展厅,是众目睽睽下。 她恶狠狠地,用眼风剜了一下王不逾。 本想发泄完就拉倒。 但就在这时,王不逾稍偏了个头,正撞上她这突如其来,又咬牙切齿的一记。 他仍旧收回来,事不关己地落在入口的宣传片上。 叶小姐常有许多莫名动作,王不逾没兴趣逐一究底。 叶静宜骄矜地转过脸。 总是这态度,好像不管她怎么无礼,他都能大度接纳,把她当小性儿的孩子。 计较这两个字,从不在他对她需要动用的情绪列表里。 2、第 2 章 第二章 到了静宜负责的这部分,廖总上前引荐:“各位领导,这是展览策划部的小叶,本次艺展的主策展人之一,展品排布是由她统筹的。” 众人目光齐齐落过来。 栗董事长先看了王不逾一眼,也笑向静宜,道:“小叶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了。” 董事长知道他们关系了? 对,王不逾这么谨慎的人,重大个人事项变动,应该向上头报备过了。 只是他们没说过话,不清楚彼此的事,也不会有类似的交流。 “谢谢您夸奖,”叶静宜收回琐碎的情绪,得体地答,“欢迎大家莅临预审,接下来,由我介绍这部分内容。” 她迈步上前,从近现代工业匠人的传承,讲到金属锻造、精密铸造等各项技艺的发展,条理清晰,对手边每一件展品的背景和选品考量,娓娓道来。 王不逾站在栗董身后,沉默冷淡地听着,其中一段涉及陌生领域,他低下头,翻了两页手中的预审材料。 短短十几秒,再抬起来时,原本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放了晴。 一段日光透过玻璃,泼在了叶静宜颈侧,照出半边细腻雪白。 她有一派富贵中滋生出的容貌,眼波都风流。 今日衣服不突出,烟灰色的真丝衬衫,下摆裹进同色系的直筒裙,长度落在小腿中部,走动时,面料漾开柔和浅淡的光泽。 看来知道场合正式,特意穿了规矩的一套。 不像上次在朋友的局上,叶小姐剪裁夸张的露背裙,热情大胆的舞步,抹得极为浓艳的红唇,扭起来险些要断的细腰,看得沙发正中的他眼皮一跳,酒也不觉多喝了半杯。 那会儿他们还没领证。 身边好事者凑上来,密谋的口吻:“听说了吧,叶伯伯下最后通牒了,非让女儿结婚不可,您家这位憋屈的,在屋子里待不住,才跑这儿来消遣的。哎,你不就比她大几岁么,还差哪儿了?” 王不逾不作声。 他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老神在在的。 也不知道听清没有。 差不多年纪的子弟,尤其家世显赫,自小被人捧惯了的,身上多少藏着几分散漫,或是浮滑。但灯红酒绿里,王不逾仍自带一种规整冷肃的气场。 凑趣的人没找着乐子和话头,原路回了。 在沙发上坐下时,跟人说:“难怪叶静宜不喜欢,这也太没意思了,三杆子打不出个屁。真是结了婚,住在一块儿,不说气,闷也闷死她。” 旁边笑了句:“又不是闷死你,你急什么?” 恍了个神的工夫,叶静宜的讲解已经结束。 静了数秒后,栗董转头问后面,是介绍,也是问询:“你初来万利,分管宣传口的工作,小王,你给她打几分呐?” 王不逾语速匀缓,说:“如果是百分制,可以给八十六分。” “喔,一下就扣了十四分啊?”栗董笑了声。 对面也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叶静宜深吸了口气,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感谢王总评价,不足之处,还请您多指点。” 她顺着他的视线,以为是那块新漆露出的破绽,更怕他当众点出来,再望向他时,不觉染上了一丝紧张。 哦,出状况了,耍了点小聪明,怕被发现。 王不逾哂笑了下,客观陈述:“优点不多复述,逻辑清晰,对策展初衷了然于心,看得出,投入了大量心血,但有一点。” “哪一点呢?” 原来不是,叶静宜松了口气,语调也更促狭了。 王不逾当听不出,他说:“展览的意义,不只是回望过往造物之美,还应该有更深的思考,这些传统技艺,该如何在当下产业环境里活下去,但你把矛盾淡化乃至回避了,在整体上削弱了一层力量,显得理想化。”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嗓音低沉、醇厚,音调也不往上升,像一团匀缓沉落的雾气,裹住了叶静宜的视听。她后颈汗毛轻轻炸了下,又很快塌下去,塌成耳朵里一阵麻麻的痒。 “王总说的有道理,”廖总上来解围,一通马屁,“过去不愧是做研究的,看问题就是深刻,解说词我们会再改进。” 叶静宜趁势退后两步,抿紧唇。 他审视事物分毫必究,纯粹是不带私情的公允,没有一味抬高,更不会包容疏漏。 有这么位冷静克制的丈夫,说不清是令人心安,还是越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呼,吓死我了。” 预审结束,一行人离场后,同事进了洗手间,洗净手心里的汗:“刚才王总的眼睛一往那儿瞟我就心跳加速,想用身体挡一挡吧,又不敢越位过去,幸好他没提,哎,你说他看出来没有?” “管他呢,”叶静宜已经拿出眉笔,顺着原本的眉形补了两道,“快下班了,今天周五,我还约了姐们儿,到点就走,一秒不多待。” 闲得没事儿干了,浪费时间,坐这儿研究领导的想法,爱看不看。 她工作时认真,尽心尽责,但该休息了,谁也别来烦。好比现在,叶静宜只管自己漂不漂亮,一会儿见了那几个人精,会不会跌份子。 白天奔波巡检,又讲解了半天,妆容早就冲淡了,唇色也褪了不少。 补完妆,打了卡,叶静宜提上包,往停车场走。 出了电梯,她的鞋跟踩在负一层的地面上,噔噔噔地响。 叶静宜和表姐通着话:“麻烦您通知靳总一声,明儿他要还没空,大家就永远都别见,老死不往来。” “我爸哪是故意的啊,他忙。”靳慧真接了儿子,刚下车。 叶静宜一连串的埋怨:“他能忙得明白什么?六十多的人了,还得看妹夫脸色,我爸说什么是什么,噢,他不发话,那钱还不给我了,怎么着,打算等我死了,烧到地底下?” “唉,消消气,说好给你当嫁妆的,不至于赖掉,”靳慧真笑说,“你都结了婚,是个大人了,说点吉利的不好吗?王不逾怎么样?” 叶静宜打开车门,一只手扶着:“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日常相处了。”慧真说道。 其他方面也不兴问,就这副乌眼鸡的架势,表妹恨不得掐死人家,还指望他们亲热么? 说不了,他们差着辈儿,根本就没处过。 小时候见过几面,但连他眉毛鼻子都没看清,跟陌生人无异。 长大后,明知这是家里定的结婚对象,更没好感。 不合心意,哪怕是白送的,也不能叫礼物。 她把手机拿下来,放在嘴边喊:“我们八字不合,早晚离婚。” 说完,弯腰坐进驾驶位,嘭一下关上门,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开走了。 不远处,一排车位的立柱后头,高挺的身形僵了几秒。 暮色从顶部窄窗落下,揉出一层淡蓝的灰影。 王不逾听见末尾两个字,面容阴郁。 晚上没什么事,他回家换了身衣服,去羽毛球馆。 夜里七点多,丁一诚走进场馆时,灯火通明。 远远看着,老周一个扣杀,球贴着网带擦过去,对面王不逾斜身接了,手腕一抖,吊了个网前球,擦网落下,周覆要扑不扑,看嘴型,像在骂人。 “嗬,手风不错啊。”丁一诚走过去,笑着说了句。 王不逾没接这位老同学,现如今,已然是正经表姐夫的话。 他的白色球衣湿透了一片,贴在背上。 重新拿了个球,退回位置上以后,王不逾又发了一局。 双方都一米九出头,高瘦劲猛,来回几个球,用了七分力,重落在拍子上,嗙嗙地响,混合着鞋底摩擦地板的响动,一下又一下。 这把结束,周覆接连摆手:“打不了了,喝口水。” 三个人在场边坐下。 王不逾接过毛巾,顺手将球拍放在一旁,擦了把脸。 周覆放下水,觑他一眼:“你这什么脸色?” “赢了你的脸色,”王不逾反问,“体力变差了,最近没锻炼?” 周覆笑:“我跟办公室练臂力呢,每天搬一堆材料。哪比得了王总,又升迁又当新郎官的,是不是老丁?” 丁一诚也说:“我就为这个来的,慧真在家担心。” “担心什么?怕老王怠慢她妹妹?”周覆故意说,“别说,咱这冷性子还真有可能。叶静宜嘴那么快,她说上十句,老王未必回得了一句,就算有心想插话,语速也跟不上啊,能听完整在骂什么,就不错了。” “面都碰不上,怎么怠慢?” 等他们说完了,王不逾才慢悠悠地反问。 不论开会或闲聊,他说话总有一股从容不迫之感,像开了零点五倍速。 丁一诚了解情况,他叹了声气:“没结婚吧,这静宜离家出走,跑东京去上学,好容易结了婚,关系还是这么僵,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王不逾擦干净脖子,说:“要那么好听做什么,又不唱曲儿。本来就是奉旨完婚,你指望人家多情愿?” 打小耳濡目染,他很清楚,婚姻从来不是浪漫叙事,权利和义务一体两面,他受到的庇护,得到的资源倾斜,这背后必须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是人生轨迹被框定,婚姻无法自主。面对这套生存规则,他愿意不抵触、不挣扎地执行,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如此。 “行,这就设身处地上了。” 周覆笑着看他:“虽说都是听家里安排,人也有面上好看的,安生的,闹到你们这地步,头一份。” 说着,他就朝丁一诚递眼色。 他同慧真也是父母之言,可从议婚到生儿育女,夫妻俩客客气气的,没红过一次脸。 “嗯,”王不逾拿起瓶水,拧开,“没我们这难看的,怎么衬得人体面?” 被他的冷幽默逗笑。 丁一诚说:“得了周主任,没人能叫王总动气,你这嘴也不灵验。” 周覆随口道:“兴许得叶静宜出马,她气人厉害。” 王不逾不说话了,他望着球场远处的灯光,捡起段旧事来。 叶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他常陪他爷爷一道去看望,他家几个孙子,大的小的他都认得,都争着叫他不逾哥,但孙女儿就叶静宜一个,养得格外娇贵任性,小姐脾气也重。 八岁那年吧,为了剪朵窗花的事儿,院里有个混小子,叫小豫,挤了她一下,把她挤得从凳子上摔下去,小豫从小也挺横的,倔着脖颈不肯道歉,说不就摔了一跤,谁长这么大没摔过,小丫头片子,矫情什么。 叶静宜没和他争。 她径自回了家,找出条绷带来吊上,撅起嘴,这才哭起来,说自己胳膊好像断了,吓得她爷爷不轻,忙问怎么回事。 她摇头,说您别生气了,小豫觉得他没错。孙女的手肘一碰就喊,老爷子让警卫叫了医生来,传得满大院都知道了。 这下事主也怕,以为她真伤着了筋骨,坐立不安,跟家来回来去地兜圈,实在不敢瞒了,才讲出前因后果。 那天王不逾留叶家吃饭,眼看小豫哆嗦着进了门。 而叶静宜坐在她爷爷膝上,眼泪早就擦干了,高抬下巴,听小豫颠三倒四地认错,连同他爸妈,也一个劲儿地赔礼,说自己没管教好儿子。 大院里住满了得体的人,日常都和气。 可和气之下,还有一张不肯说破的座次表,人前称兄道友,人后默默在心里论资排辈,谁家是在自己之下的,谁又是千万不能得罪的。 这一点,小豫拎不清,但他父母有数。 这家人走后,医生才匆忙进门。 客厅里两个穿白大褂的,外加一双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们看着小静宜把绷带从脖子上取下来,拆掉,抖落在地毯上,摸着肚子说她饿了时,都瞪大了眼。 王不逾捧着本书,站在窗边绿藤浓密的阴影里。 那时他也不过十六,还是个清瘦的少年,眼底没什么情绪,也不多话。 路过他身旁,叶静宜瞥来一眼。 张扬娇纵的小姑娘,耀武扬威地讨到了她要的公道,丝毫没有被旁观,或者目睹谎言的羞赧,脸上是得逞后的狡黠,一双大眼睛黑而亮。 当晚回家,爷爷就玩笑说:“不得了,以后谁娶了叶家这刺头,家里有热闹好看了。” 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 没料到,最后这热闹落在了他头上。 “发什么呆?”丁一诚推了他一把,“其实静宜啊,就是嘴不饶人,你多让着点儿她。她现在争嫁妆,等要到了,不会再赌气的。” 王不逾回神,捏了一下水瓶,水珠沾了满手。 他低着头,指尖蹭过球拍缠线的地方。 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王不逾才问:“什么嫁妆?” “噢,她姥爷留下的,”丁一诚说,“当年慧真出嫁也有。” 3、第 3 章 第三章 胡乱停了车,叶静宜进了什刹海往北的胡同。 门牌都没挂全的一个院子,她过去时,外头站了俩穿便装的小伙子。 院子是四进的,灰墙上头,探出几根枣树枝子,叶子落了,剩了几个干枣,黑而瘦。 朱门虚掩,往里走,路过庭中,几片银杏打着旋,落在砖地上,叶静宜抬头一看,一轮缺月正爬上飞檐。 今晚是卫家老三张罗的聚处。 她到花厅时,三小姐穿着斜纹软呢外套,靠在藤椅上和人聊天。 看她进来,像八百年不见:“哎唷,静儿,你可来了,咱多久没碰面了?” “得小两天了吧,”叶静宜放下包,也配合的做作一番,“三儿,你看你都瘦了,冷得棉袄都穿起来了,身子骨真够弱的。” “...你才穿棉袄,我这秋冬新款,”卫向莹瞪了她一眼,坐直,“告诉你啊,少受老年人影响,一点都不识货。” 叶静宜随手扔了个橙子过去:“滚,你老年。” “还护着,他在你这儿存在感不低嘛。”卫向莹笑嘻嘻地兜住了。 “静宜姐,你来了。” 珠帘一动,走出个风姿楚楚的女孩,是王不逾的堂妹停云,她说:“晚饭齐了,人也都到了,大家过去吧。” 叶静宜笑着点头:“好啊。” “怎么还叫姐啊?”卫向莹问,“不该喊嫂子了吗?” 王停云看一眼叶静宜,知道她为了不肯结婚,这礼拜都气不顺。 因此亲热地挽过她:“反正一家人,叫什么不一样?总之我是小妹妹。” 她聪明乖巧,没人能在礼数上挑出王小姐的不是。 叶静宜自己也常说,像她这么吹毛求疵的,都能欣赏停云,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叫什么嫂子,显得生分。”叶静宜也揽住她,一道往后面去了。 卫向莹伴在身边,笑说:“那看来,王家你就只讨厌某个人啰。” 叶静宜扭过脸:“那你怎么不说,是王家人人都讨喜,就出了一个异类?” “噗,”王停云也忽地笑了,“我傍晚在大伯家,碰上我哥,听说我要来这儿,还交代了几句呢。” 卫向莹问:“交代你什么?” “适度饮酒,注意安全。” “你没说你嫂子也在啊?” 王停云点头:“说了。” 叶静宜也问了句:“他听了怎么说?” 她压沉了嗓子学舌:“那你让她也少喝,人多,警惕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的天。”卫向莹眉飞色舞地评价,“能说吗?我出门前,我爹也是这么叮嘱的,差不了几个字。” “...不能,所以今后你都别说。”叶静宜甩开她。 到了花厅里,众人坐定。 服务生分好酒,卫向莹递给静宜一杯:“喝一口,我们家老爷子那儿顺的,五十年陈,市面上那些飞天跟这一比,都叫刷锅水。” 叶静宜接过来,只抿了一下,入口绵柔,一线暖意下去,没老三说那么夸张,但确实不是凡品。 她放下杯子,抬眼,对面是栗董的外甥,蔺晓东。 他的西装脱了,搭在一边的椅子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块表。 少爷正拿手机回消息,忽然来了句:“静儿,我听说今天下午,不逾哥在预审会上批评你了,好家伙,有鼻有眼的,一点面子不给你留啊。” 这事儿传得还真快。 她还没说话,卫向莹先拍了大腿:“这人怎么这样啊,一会儿回了家,让他给你赔不是。” “回什么家?”叶静宜小声说,“我俩各住各的。” 卫向莹张大嘴:“啊?我还以为领证当天,你俩就...” “就个屁啊,”叶静宜蹙眉,“我都怀疑他那方面行不行,西装穿得甭提多板正,保守程度仅次于我三大爷。” 卫向莹想了想:“嗯?你三大爷不早就当道士去了吗?” 叶静宜夹了一筷子菜:“对啊,夏天都戴道巾,穿长裤,不露一点肤的。” “....少跟我贫,”卫向莹摸着下巴,匪夷所思,“不过王不逾这气质,竟然连段绯闻都没有,按理说不能啊,颜值和身材一直是硬通货,他该是抢手的呀。咱们表姐和他是同学,没帮你打听为什么?别真有难言之隐。” 表姐当然打过预防针,说那是个秩序感极强的,轻易撼动不了。 叶静宜说:“王总的人生规划里,根本没有恋爱这名目,哪怕天仙来了,死乞白赖冲他表白,他的回答都是不予立项,懂吗?至于行不行的,没听谁说试过啊。” 说直白一点,王不逾心里只有家族和前程,娶她也属于这部分。 其他的任何事,任何人,对他而言,连被裁夺、被考量的资格都没有。 卫向莹轻哼了声:“都三十三了,跟我小舅是同学,他托个大,都能当你长辈了,再行能有多行啊。” 叶静宜也有类似的预感,难得一次心平气和认命,没跟她犟嘴。 她闭眼时,卫向莹又接连啧了两声。 她贴到叶静宜耳边,细着嗓子问:“您跟前男友分场手,到现在还没痊愈吧?生理问题先不说了,聊多了显得咱低俗,就你在情感上的这份需求,王不逾那木头桩子,能给得了?” “没指望他,给不了就下一个,”叶静宜终于忍不了,掀起眼皮,用力翻了个白眼,“谁说这辈子就他了?” 连喝了几杯,酒意渐渐上来,余韵绕在嘴里,叶静宜脑仁发胀。 她撑着头,看榴花灯把槐树影子拓在墙上。 快散场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摸过来,见是叶闻天三个字,太阳穴一跳。 叶静宜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了两分:“爸?” 她边说边起身,往厅后的游廊上去了。 这儿人少,僻静,叶静宜说在书房他都信。 叶闻天嗯了声:“闹了一礼拜,你的气也该出了吧,周日我休息,叫上不逾,你俩回家吃饭。” “王不逾啊?”叶静宜眼珠子一转,“他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来不了?” 叶闻天审问的口吻,他说一不二了一辈子,发声即结论,也不给商量的余地。 隔着屏幕传来,让叶静宜竖汗毛。 她抻着后脖子,往前踱着:“他...他下午跟我说了,后天有个会要参加。我也有展览要忙,不去了。” 那一头,叶闻天微眯了下眼:“是吗?” 叶静宜张口就来:“是,必须是。” 叶闻天的声音一股笃定:“怎么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等你跟卫家老三胡混完了,还是再好好问问他,看不逾到底是不是要开会,能不能来吃饭。” 老同志的手就是黑,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上来还要先诈她。 “...哦。” 叶静宜懒得装了,顺便刺激了句迂腐老旧的父亲,“那您等着,晚上我和他躺被子里,一定问仔细。” 说完赶紧挂了,把手机丢在了一旁的檀木花架上,像扔了烫手山芋。 她这点小破胆子,在老叶绝对的家长地位和权威面前,三秒都撑不过。 廊檐上起了灯,把院子里照得枝杈交错,黑影斑驳。 叶静宜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摸过来,打给物业。 屏幕划亮,闪过她拧紧的眉心。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叶静宜张了张嘴:“我是十七号楼的业主...” “叶女士,您有什么吩咐?” 那边没等她报完,很顺利地接上了。 十七号别墅主人姓靳,但靳总本人不常来住,他女儿和外甥女居多。 女儿倒好,出嫁前独来独往,坐在车上,见了人,温柔地点个头,到了夜里,连盏多余的灯都不见。 打从叶小姐搬来,三天两头招呼人,小子姑娘们打扮得明星一样,进进出出。 门口的车,一摆就是一溜儿,院儿里喧腾的笑声,能直接翻过墙去。 叶静宜没废话,问下午有没有人来过。 物业顿了顿,说:“稍等,我查一下访客记录。” 那头静了几秒钟,大概在检索登记簿。 晚风从廊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叶静宜捏着手机等,打了个寒噤。 “叶女士,”物业告诉她,“下午三点左右,靳总的秘书来了一趟,大约停留了四十分钟,拎了几大口箱子走。” 吴秘书去了,带走了她的东西,送哪儿了呢。 不用说,一股脑全掮进婚房里了,就像不理会她的主张,把她强塞给王不逾一样,仿佛她也是件累赘的行李。 叶静宜挂了,手机还攥在手里。 院子里静得过分,墙角唧叫的秋虫通通失声。 来回走了几步,她又低下头,迅速翻找通讯录。 总得确认下,这关系她今晚住的地儿。 那帮人做事狠,不会给她留一点发挥空间的,连洗漱用品都收走。 回国以后,她一直避着王不逾。 这手机是新的,号码也是她妈存的,但一次没打过。 自然,王总也不可能主动联系她。 叶静宜拨了出去,响了四五声。 那边接了,也预判出她通话的意图,所以她一问,我箱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王不逾很快就答,是。 叶静宜急于强调:“不是我要拿过去的,我不想和你住一起,是我舅舅,但他也是听令于我爸...” “从结婚到现在,”王不逾语调沉冷地打断,“你说了太多不了。” ...有吗?叶静宜愣了会儿,可能是吧。 她拨了下头发,问正事:“你一般几点休息?我的意思是,我还没这么早结束。” “十一点整,”王不逾说,“我希望你能提前一些。” 毕竟她箱子的体积都不小,看得出物品很多,他不想半夜听见翻箱倒柜,影响他的睡眠。 叶静宜还要说,但一口气没吐完,就听见了忙音。 她撅起唇,嘁了声。 等她回去,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换了个地方坐。 茶几上新端来几只青花盖碗,冒着白毫的清香,鲜爽扑鼻。 “静儿,你怎么去那么久?” 卫向莹喝多了,整副身子陷在那张老藤椅上。 叶静宜轰她起来:“让我躺会儿,头疼。” “得,上辈子欠了你,又寻派上我了,”卫向莹慢腾腾地起身,“您心情不好,就拿我们撒气,这是庄齐去了美国,要不也得听你絮叨。” “你说他怎么这么办事儿啊!”叶静宜睡下去就骂。 “谁啊?”晓东也凑过来,“又怪不逾哥?” 叶静宜说:“是我爸,发现我还在外面逍遥,抄了我的老窝。” 不知谁起了一句哄:“怪王不逾也没问题吧,说不准呐,就是他递的小话儿。” 都一块儿大的,晓东维护道:“别污蔑人,不逾哥才不稀罕,也不屑说这个话!有意见当面就提了。” 叶静宜斜了他一眼,以为他只会斗鸡走狗,原来也有点脑子。 说对了,王不逾根本不在乎,心里巴不得她不去,他一个人耳根清净。 “哎唷,还较劲呢,咱不是在叶家这口锅里,嗝,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吗,王不逾还算知根知底的,”卫向莹懒散地指了一圈,说,“看开点儿吧,就屋子里这些人,哪一个逃得过啊。” 叶静宜叹了口气,那声“唉”拖得短,尾音一落就没。 她歪在软枕上,周围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嗡嗡的,听不真了。 叫醒她时,叶静宜打着哈欠问了句:“几点了?” “快十二点,”王停云小声说,“那个,我哥来了...在外头等你。” 王不逾来了? “完蛋。”叶静宜迅速坐起来。 拿了包,她捋着头发往外跑。 下台阶时,月亮恰好从影壁后转出来。 廊下疏疏几个人,光落在院中站着的男人身上,清清冷冷的。 他穿了件象牙白的衬衫,夜色里格外朗净。 看她出来,往前迈了三四步。 走得近了,宫灯的暖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更清楚几分。 他是很清俊的长相,眼里有种风浪见惯的平稳。 在她面前站定时,像一杆白杨立在月下,高直瘦长,独木秀于林般的打眼。 叶静宜看看他,又耷拉个脸往旁边瞟,有两三个喝高了,站在树边,腿踩上头大放厥词的,登时高下立现。 就连卫向莹也轻声说:“别说,没这个点见过王总,挺耐看的。” 叶静宜没理。 废什么话,性格和样貌,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让不让她活了。 直到王不逾淡然开口:“醒了。” “......” 叶静宜咽了咽。 见鬼,明明有一肚子的话,都被这张脸挤住了。 4、第 4 章 第四章 还是卫向莹撞了她一下:“喂,跟你说话。” 纪静宜合上嘴,刚睡醒,她清了清嗓子:“我是那...” “很晚了,回去。” 显然,王不逾不想浪费时间,语气也不算温和。 毕竟早就过了他入睡的点。 这一点纪静宜倒理解,谁大半夜吵着她睡觉,能把他八辈祖宗问候一遍。 卫向莹不住地看她姐们儿。 从小只有她娇横的,王不逾这么说话,八成要吵起来了。 但纪静宜只是哦了声:“那走吧。” “不儿,这就走啊?”卫向莹问。 “那还干嘛,赖你这儿啊。”纪静宜瞪了下她。 卫向莹嘿了一声:“怎么冲我来了,你不是怵他吧?” “......” 纪静宜寻思,她是怕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敢太放肆。 出了门,他们上了一辆黑色奥迪。 她坐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不逾系上安全带,一眼都没瞥她:“我等你到十一点半,在电话不通的情况下,为了确认你的安全,只能来一趟。” 纪静宜翻出手机,早就没电了。 她想了想:“你堂妹,停云一直都在啊,可以打给她。” 王不逾却说:“家人也要有分寸,少添麻烦。” 言外之意,她是个大麻烦,也没分寸感。 纪静宜再次被噎到,用力把手机扔回去:“不好意思啊,一不留神睡着了,我本来是想早点过去的,省得为了这么点小事,打搅您休息。” 王不逾没听出来她有多真诚。 他单手扶了方向盘,语气缓而沉:“如果你真这么想,就该一早设好闹钟,或者让人到点叫你。” 教训谁呢,脸绷得那么紧,冷冰冰的。 “...我并不知道自己会睡那么死,好吗?今天周五,下了班,和朋友放松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既然大家高兴,那得喝点儿啊,喝了酒,头一晕,哪能顾得上啊?”纪静宜提高音量反驳。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浓密的睫毛覆住双眼,倒像受了冤屈。 王不逾专注开车,目光落在前方,她那些话,一句接一句砸过来,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争执也需要力气,他今天很累了。 何况纪静宜娇蛮,凡事绝不内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一套理论,只要一切不是主观故意,那出了岔子就别来怪她。 几分钟后,王不逾吁出口气,无奈:“好,你顾不上。” “什么意思?”纪静宜听不得这哄三岁孩子的语气,“你还以为我在骗你呢。” 王不逾不肯再说了,连看也不看她。 夜晚静得很,灯火一晃一晃地后退。 等了片刻,纪静宜也把脸转过去。 又来,又把“你尽管胡闹,我照单全收,但一律不理”写在了脸上。 路上的街景腻了,没什么看头,但更不想看王不逾。 全程无话,车子开进车库,停稳后,纪静宜推门下来。 王不逾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她就跟着。 他们一前一后,隔了一臂的距离。 “九楼。” 王不逾怕她不记得,别哪天站楼下给他打电话,说忘了楼层,这事儿她真能干得出。 纪静宜用鼻音嗯了声。 电梯间的大理石面光可鉴人,倒出一双影子。 “一梯一户。”门开了,王不逾又说,像语音播报的机器。 纪静宜也含糊地,小声地应:“知道,上次陪我妈来放东西,我录过人脸。” 靳雯女士迷信,还没结婚呢,先请了尊送子观音,端正用红布盖严实了,摆在书房梨木架上。 送什么子!纪静宜想,求个财神爷供着多实惠。 她故意气人:“妈,您要也不能放书房,不得放卧室吗?你想我在这儿造孩子?” “哎唷!”靳雯用力地打了她一下,“你要死了,当着菩萨讲这个!大姑娘了,没羞没臊的。在王不逾面前,你给我收敛点儿,听到没有?” 纪静宜在心里冷笑,就不,就吓死这个老古板。 听见她这么说,王不逾点头,正好省得介绍。 站到门口,他用手在门锁感应区掠了下:“试试,能不能打开。” 纪静宜站过去,一圈幽绿的光亮起,识别成功,开了门。 王不逾站在门边,没有先进去的意思,扶着门让她。 纪静宜本想客气一句。 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她也算个讲礼貌的人。 但想到他在车上那副样子,还是没说。 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室内由暗到明。 她弯腰打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拖鞋,连摆放间距都不差分毫。 有次和楼上的行政秦姐吃饭,就听她说王总有强迫症。 她跟过那么多领导,还没哪个自己收拾柜子,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的。 王不逾关了门,走进来:“都是新的,挑你的码数穿。” “哦。” 纪静宜扶着胡桃木柜,手边笼罩昏黄的光晕。 换好鞋,往里望去,玄关连着一条长廊,尽头分了三路。 往左是待客的一列,会客厅里的水晶灯呈细巧的枝形,吊得很低。再进去是餐厅,长桌旁配了路易十五风格的椅子,椅背花纹雕得繁复而轻快。 右边一路是卧室,统一做了暗门,不显山不露水。 “我的行李放哪儿了?”纪静宜收回目光,问他。 王不逾推开主卧的门:“往右,衣帽间。” 她又问:“你这礼拜都在这儿,睡了哪一间?” 他拿下巴点了点不远处。 纪静宜一看,是靠长廊正中的客卧,挨着书房。 她说:“那我就住主卧了,你没什么意见吧?” 太阳穴上钝痛上涌,像有人在敲他骨头。 王不逾眼皮虚阖:“没有,行李明天整理,早点休息。” “放心吧,我动作很轻的。”纪静宜侧身一闪,几步就走进卧室。 王不逾也回了房间。 他重新洗了遍澡,换上睡衣,躺下后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比平常晚了两小时。 他闭着眼,毫无睡意。 隔着两道门,主卧里的声响细碎地传过来。 这屋子隔音这么差吗? 王不逾抬手揉了揉眉心。 嘱咐过了也没用,她还是要忙半天。 他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去找一副耳塞将就用。 打开门,走了两步,那头的动静也清晰了。 纪静宜刚好在走廊上,她说:“唉,还没睡啊,正好我想问你,柜子都归我用,你没问题吧?衣服实在太多了,还有一大半没拿来。” “没有。”王不逾掀起眼皮看她。 两个字里全是不耐烦,被她吵的。 纪静宜瘪了瘪嘴:“他们乱揉一气,要打点我的行李,又不仔细给我放好,皱了好几件,我刚才是在找睡裙,顺便挂了几件衣服,剩下的以后收拾,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比在车上调子轻,真正在说明情由,甚至像撒娇嗔怪,抱怨秘书没轻重。 “好,”王不逾不知道怎么回,迟疑片刻,补了一句,“谢谢。” “您别客气。” 纪静宜似乎还是不满。 王不逾站在书房前,看着她大力阖上门。 嘭的一声,他额头的青筋也跟着跳了一下。 洗完澡,纪静宜洗着浴袍出来,头发没完全吹干。 反正她酒醒了,何况换了新地方,没那么快睡。 奔波了大半夜,躺在这张四柱床上,纪静宜的心彻底死了,最后一点叛逆小火苗也被掐灭。 床很大,锦缎的凉意贴着脸,她四肢摊开,头顶是雪白的纱幔,吊灯藏在正中,光线打散了,均匀洒下,把满室的讲究照得纤毫毕现。 她躺在床上翻朋友圈。 局才散,老三酒后又换了个微信头像。 婚姻不顺的碰上情场失利,纪静宜同病相怜地嗤笑了声,发了条语音过去:“天天换来换去,晓东有注意到你吗?给你发消息了吗?” 不知道怎么睡过去的,等她醒来,阳光已经从帘缝挤进来。 纪静宜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发出一个长长的、黏糊的鼻音。 洗漱完,她套了件燕麦色的羊绒开衫,袖口拢到掌根底下。 她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往外去,还没到餐厅,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纪静宜一路跟到厨房。 有个阿姨背对着她,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正搅动砂锅。 张妈回过头,看见个年轻娇俏的姑娘,嫩得像刚掐下来的花。 她笑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是太太吧?” 纪静宜点点头:“您就叫我小纪吧,或者静静,家里人都这样叫。” 张妈没真实心眼地去称呼。 她脸上又漾开一个笑:“昨天还没见着你呢,出差回来了?” 纪静宜愣了下:“出差?” “是啊,老二说的,”张妈转身取了一只白瓷碗,“那天下午,他妈妈领我过来,问你怎么不在,他说你去办什么展,得好几天才能回。” 王总还能替她打马虎眼,算他良知未泯。 得了,昨晚的账一笔勾销,不找机会摔回他脸上了,谁让她这么大度。 纪静宜上道地说:“是,我昨天晚上到的。今天见上也一样,不赶上您炖汤了么,好香啊,里面加什么东西了?我说我怎么醒比平时早,估计是馋虫勾的。” 这嘴真能说,信马由缰的一大串,亲热客气,也不端什么派头。 来之前她还担心,特意问了,那位好歹是千金小姐,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王母摇头,说你跟在家时一样就是了,没别的。 张妈听得汤都忘盛了,她在王家照应了十几年,了解他家老二的个性,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平时见面,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她还以为,王不逾会找个同样沉静的女孩子。 “怎么了?”纪静宜见她发呆,歪头看她,“我是不是没洗干净脸?” “没有没有,”张妈回过神,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饿了吧,我给你盛碗老参汤,吊了一晚上,你补补。” “好。” 纪静宜走回外面等着。 眼神一歪,她又被窗边一个青花瓶吸引,上头插了几枝芍药。 纪静宜伸手拨了下,外头几片已经舒展开,里面还层层叠叠拥着。 外头传来推门的声响。 抬眼望去,撞见王不逾走进来。 他锻炼过了,一身黑色运动装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一路走,一路用毛巾擦着后颈,降温的深秋,他两条手臂裸露在外,青筋随动作时隐时现,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像个精壮有力的男大。 纪静宜捏着花瓣的那只手,忽然就顿住了。 在王不逾看见她,朝里走时,赶紧转了一个身。 人在慌张的时候,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纪静宜徒手拔了几片花,才回头:“你起那么早。” “对。”王不逾拧开瓶水,仰头喝了大半。 纪静宜佯装继续弄花枝:“这么大的汗,刚才去健身了?” 他说:“是。” 哪知她又继续:“一般都做什么项目,跑步、举铁还是别的?” 这个问候的过程是不是太细,他以为两个回合就该结束,各做各的事了。 王不逾丢下毛巾,声音是出汗后微哑的质感:“上下肢训练都有,俯卧撑,引体向上。” “那你俯卧撑标准嘛?一口气能做多少个?” 纪静宜手上沾了露珠,眼睛也亮晶晶。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感兴趣,人又怎么能在晨练这种小事上,追问出这么多问题,但考虑到他们仍在建交,且她难得心平气和。 王不逾认真回答了:“今天是四十五个。” 和她的私人教练不分伯仲,是让人高看一眼的数字。 据她了解,能轻松完成几十个标准俯卧撑的,胸、肩和手臂,都具有相当可观的实用力量,核心稳定和腰腹绝对不会差。 纪静宜嘴唇一动,脑子里想着,下次见到老三,该怎么不经意带出这个话题,于是,出自本能地“哇哦”了一下。 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不逾只能严肃地说:“好。” “......” 他在好什么东西? 纪静宜唇角的笑塌下去,好没意思吧。 除了上班、开会,说“好”,“谢谢”,其他时候,这嘴就不能用了吗? 5、第 5 章 第五章 出了身汗,王不逾打算先去洗澡。 刚转身要走,张妈从里面端了汤出来,笑眯眯的。 她把一个瓷碗放在桌上:“太太,你快来尝尝。” 都高高兴兴地叫上了。 王不逾想,那就不必他特意介绍。 也对,纪静宜社交能力强悍,嘴和脑子都活泛,世上没她搞不定的人。 “好啊,来了。” 纪静宜放下花,羊绒开衫因为这个收缩的动作,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 里面一件奶白吊带裙,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轻柔地贴在胸型上。 王不逾想说什么,目光正对上半边雪白的皮肤,和那根悬得很紧,看起来一扯就断的真丝吊带。纪静宜一迈步子,那圈蕾丝就跟着拂动,像被风吹动的芍药瓣。 他捏着瓶子的手紧了下,指尖一股不知为何而生的燥意,微微发颤。 王不逾扭过头就走。 偏偏张妈叫住他:“老二,你也坐下喝碗汤吧?陪太太一起。” “不了。”他头也没回,出了餐厅。 声音和脸一样冷淡,一副难伺候的大少爷本色。 等他走了以后,纪静宜小声说:“张妈,他一直都这样,不好相处吧?” “哪样?”张妈问。 纪静宜说:“对谁都不理不睬,多说两句话哦,能要了他的命。” 张妈笑出声:“老二挺好的,他啊,面冷心热,就是不爱说话。这世上的人呐,有的嘴上抹了蜜,但肚子里全是坏水儿,也有反过来的。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您看着他长大的,当然肯向着他了。 纪静宜低头舀了勺汤喝,在心里说。 旁边手机亮了下,她打开,是老三回来的消息。 她一醒就是骂:【纪静宜,把你的狗从我这儿牵走!它和你一样吵,还不会说人话。】 纪静宜真汪汪了两声发给她。 气得卫向莹把手机扔了,继续睡。 快傍晚了,pearl才回到妈妈身边,是纪静宜让蔺晓东去接的。 晓东抱着狗上楼,摁铃时,纪静宜的电影还放着,人就歪在客厅的榻上,睡熟了。 还是王不逾在书房听见门铃响。 他走出来,瞥了下躺得衣衫凌乱的妻子,又别开眼。 开了门,晓东叫了句哥:“您也在家啊。” 王不逾点头:“什么事?” 晓东手里提了篮子,用浅杏色的细纱罩着。 他掀开一角,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 晓东笑说:“静宜的狗儿子,我给送来了。” 她也不像有自理能力的,还养宠物? 王不逾平直地抿紧唇,一言不发,接过来。 晓东跟他寒暄:“哥,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刚去我舅那儿,不适应啊。” “不是,”王不逾眼里没什么波澜,“昨天没睡好。” 花灯底下,胭脂堆里混迹过的,晓东明白。 新婚嘛,纪静宜出都不出来,八成也在休息。 她打小妖得要命,不逾哥这么老成的人,哪能吃得消。 他笑得更隐晦了:“那你快去躺着,我不打搅了。” 王不逾:“......” 晓东走后,关上门,王不逾走回去,看纪静宜还没醒,把篮子轻放在沙发旁。 他往岛台边去,写了一下午材料,倒杯水。 过去在办公室,工作逻辑是单项递进的,从领题、调研、起草到定稿,节点清晰,反馈明确,稿子到了领导手里,行就行,不行就改,改到行为止。但在万利分管宣传,面对的是媒体,是公众,不必时刻端着权威腔,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自我打破,再重建。 没多久,那只马尔济斯犬嗅到熟悉的味道,尾巴立刻摇起来。 它跳上沙发,使劲儿往妈妈怀里拱,试图唤醒沉睡的母爱。 “嗯?”纪静宜被吵醒,睁眼就看见pearl,“呀,宝宝。” 手机里,卫向莹的怒吼也随之而来:【疯了吧纪静宜,你居然让东子来拿!造孽,他到我家的时候,我头没梳脸没洗,差点毁了一世美名。不是,你怎么谁都叫得动,他就那么愿听你的?有招冲你老公使去!】 正在喝水的王不逾:“......” 纪静宜散乱着头发,加上暗纹屏风的遮挡,没注意他。 她一只手抱起pearl,对着手机说:【好心给你创造机会,把握不住还怪我?】 卫向莹:【机会我有的是,用不着你。】 纪静宜没再理她了。 她把pearl捞在腿上,从它篮子里找出梳子,给它梳毛。 pearl小巧玲珑,一身雪白。 “来来来,咱们今天美美的,”纪静宜捏着它的下巴,端详了两秒,“老三是不是没喂你东西吃?” pearl被梳得舒服,眯着眼任由摆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塌面。 梳到耳后,有一撮打了结的毛,纪静宜梳的时候没注意,用大了力道,pearl发出了几句叫唤。 纪静宜继续梳着,头也没抬,警惕地嘘了一句。 她小声:“pearl,妈妈跟你说啊,咱们换新地方住了,也不知道要住多久,但以后得老实点儿,不能乱叫,这不是过去的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明白了吗?” pearl不明白,额前的毛发被浅蓝丝带绑起来以后,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纪静宜又要说话,不远处传来道低沉的男声:“这儿一样是你的家。” 她转过头,王不逾总算出来了。 纪静宜不明白,怎么有人没事儿就把自己关书房?她十分钟都待不住,他硬是坐了几个钟头没走动。 王不逾挺拔地站着,端了杯水:“叫什么名字。” 能看得出,王总愿多说这一句,已经是在示好了,向这位刚到来的客人。 只不过pearl不了解王不逾,它一个骨碌从榻上蹦下来,蓬松的白毛炸成一团,对着他就是一串尖利的叫声:“汪!汪汪!” 王不逾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眼这只小东西,眉梢挑了挑。 随了它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示个威先。 “pearl,”纪静宜也站起来,把它抱在身上,“它叫pearl,换了个新地方,还不太熟悉,本来不认生的。” 他从容地点头:“看出来了,珍珠先生对我意见不小。” 珍珠先生是什么鬼称呼? 纪静宜僵在沙发边,忽然发出一声爆笑。 受不了,冷脸讲笑话第一名。 笑完了,纪静宜喊他:“王不逾,你刚说什么?” “哪一句?”王不逾不记得了。 只听见她忽然笑了,笑起来声音很清脆,像铃铛。 纪静宜说:“第一句。” “这儿也是你家。”他重复了遍,以防她听不懂,再引申出去,“纪静宜,我们结了婚,不管你有什么看法,夫妻就是夫妻。” 哪怕他们多有龃龉,关系从一开始就不顺利,都有关于散场的准备,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 说得好听,他还是总部领导呢,口号喊革命工作不分高低,怎么不见有人给她哈腰?不过,既然他开了这个口。纪静宜眼睛倏地亮了,像白捡了什么便宜:“你说的,夫妻是吧?” 王不逾:“我说的。” “好啊,”纪静宜端出副理所当然的神态,“老纪让我们俩明天去吃饭,我说你要开会,没空,他不信,你一会儿就亲自打电话给他,说你真的有事。” 王不逾没料到她会提这个。 他斟酌着开口:“你们父女...” 生怕他不答应,纪静宜放下pearl,朝他小跑过去。 她扶着大理石台桌,在王不逾面前站定,打断他:“我们父女沟通不了,没你这个女婿说得好。你不是也看到了吗?老纪一直欺负我,我现在还不想见他,至少也要晾他几天,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带着微风来的。 惯性作用,整个人凑得极近,近到能闻见股浓香。 王不逾下意识地屏息。 但她又近了一些,险些贴到他身上:“既然是夫妻,这么点小小的要求,丈夫应该可以满足吧?” 王不逾垂着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一时回不上话。 她那唇本就饱满,撅起两片冶艳的红,令他喉头滚了一滚。 他快待不住了,但仍在维持着冷静语调:“明天,我没有会。” “不一定是开会,”纪静宜说,“你随便找个借口,去下面分公司视察,加班,陪栗董事长应酬。反正我们不理他,这是立场问题,你是最讲立场的,对吗?” 昨晚还双眼圆瞪,这就我们上了,再说,她懂什么叫立场。 王不逾发现了,她最会的还是顺杆爬。 且调子又黏又娇,末尾带着鼻音,像一阵狡猾的风,哪儿痒往哪儿钻。 王不逾动也不敢动。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点热快按不住,理智被哄得发烫焦融,丝滑地化开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哑声应下了这个荒唐要求:“好,我想办法。” “嗯,好好想,我先回房间换衣服。”纪静宜转了个圈,正要往主卧走,“对了,今晚不用等我。” 王不逾别过脸,用眼神询问她。 纪静宜噢了一声:“既然不用回家了,那我晚上玩尽兴点儿,也许半夜才回来。放心,我经常那个点溜进门,没吵醒过老纪,肯定也不会吵醒你的。对了,今天报备过了,不用接。” 说完,朝他抛了个感激的媚眼。 王不逾:“......” 和父亲有嫌隙是假,疯玩儿才是正经。 纪静宜这样式的姑娘,通大院找不出第二个。 活了三十多年,王不逾没见识过,更招架不住。 王不逾手里还握着那杯水,耳根微烫。 他仰起头,猛灌了一口下去,心里暗骂自己,不过几句软话,一点香气,就叫他束手无策。 下次不能再这样。 他对自己说,该守的原则还得守。 夫妻之间也要有边界。 6、第 6 章 第六章 天色已晚,夜空疏朗青虚。 纪家的小楼是苏式建筑,厚重里带些官派的庄严。 接到女婿电话时,纪闻天刚忙完。 他单手关拢一扇门,坐回书房沙发:“不逾啊,吃晚饭了没有?” “吃了,”王不逾叫起来不自然,“爸,最近也没去看您,身体好吗?” 但纪闻天听着舒心,平素看重的青年成了半个儿,他这阵子进进出出,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他应了一声:“还不错,你刚调去万利,老栗对你怎么样?” “挺好,”王不逾说,“工作内容跟过去差别不小,还在适应。” 纪闻天往椅子上一坐,撑着桌:“会上多听多看,头一件是要心定,心定了,眼才明,头绪都没搞清楚,心急火燎地就要上手,什么都容易出错。” 靳雯从外面进来,听见他在打电话,动作轻了。 她瞥了眼丈夫,一听就是在跟女婿说话,那语气,那神态,像老树在春风里发了新芽,一股挡不住的得意。 女儿不爱听他唠叨这些。 老纪想指点她两句吧,纪静宜开口就是:“得了,爸,我就一混子,来世上吃喝享乐的,用不到那么高深,心眼子绕来绕去的东西,您省省吧。” 回回把她爸气得呕血。 王不逾耐心听完,应了句是。 他又说:“爸,我明天要去集团加班,有几份文件要看,就不回家陪您吃饭了,改天再聚。” 纪闻天的笑容委顿了些。 他长哦了句,没说破:“好,你忙,注意身体。静静怎么样?” 王不逾说:“她也好,一直忙集团这次的特展。” 简单结束,纪闻天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靳雯靠过来问:“说什么了?静静呢,回不回来。” “她不肯来,”纪闻天哼了声,“你女儿厉害,不仅自己不回,还不准女婿回。” 靳雯把茶给他推过去:“那你还笑得出,这孩子气性也够长的,我早就说了,你搬她的东西,最好事先跟她商量,就不听。” 还商量,越商量她越来劲。 不下死手,有一点空子她就能钻着溜了,比碗里的面条还滑。 纪闻天端起茶,喝了一口。 靳雯觉得不对:“不逾那么稳重,主意又正,怎么会听她的?” “怎么不会?”纪闻天用嘴卯了下手机,“这都为了她,骗到我这儿来了。” 靳雯笑了下:“不要因为某个例外,就全盘否定人家,这是你告诉我的。” “不逾的人品还用说?我观察他多少年了。”纪闻天斜她一眼,“哼,谁知道他被灌什么迷魂汤了,愿意张这个嘴。” 挂断后,王不逾也转头看窗外。 玻璃上映着昏黄的亮光,屋内静悄悄的。 他手里捏着纸张,半天没翻动一页。 想了想,又拨了个电话出去:“老谭,休完假,回来了吧。” “休完了。”那头应他。 王不逾说:“你过会儿去金浦街,以后每个周末,我太...纪静宜晚上出门,不管在哪儿,你亲自照看她,提前半小时到,路线自己核实。” 老谭原本是王父的人,后来派到王不逾身边,也跟了有五六年。 他说:“您放心,一切按老规矩来。” “还不一样,”王不逾的口吻压重了,“以前是接送我,疏忽一点不要紧,有我担着,现在换成了她,有一丝一毫的岔子,拿你是问。” 纪静宜是他的妻子,这层身份既然落定了,就没有不熟这回事可讲。双方毫无感情是后话,真有个疏忽,长辈那儿也讲不过去。 说到天上,她的安全也是他的分内事。 谭默噤了片刻的声,才说:“好,我明白了,会特別当心的。” “还有,”王不逾又添了句,“她花样多,脾气也不小,要是使性子,不肯坐你的车,你也必须请她上去,就说是我的话,要吵回来和我吵。” 谭默收到通知就去了。 日常聚会就那么几个地方,他都清楚。 车子在转过弯后减了速。 乌漆大门不起眼,一方小小的匾额,黑底金字。 谭默白天没来过,写的什么,竟没一次看真切。 只知道门前两颗老槐,蓊蓊郁郁,不知道是哪一年栽的。 他把车停好,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 认出这是王家的人,他们好奇:“王总今儿没来吧?” “没来,”老谭掏出包烟打点,“我接纪小姐的。” 都反应了一下:“哦,这就成两口子了。” 正厅的隔音好,从雕花木窗里望出去,只有花影竹影交叠。里面灯光明暗适中,每个人的脸,都拢在一层温润里。 沙发上散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 酒倒上了,纪静宜没喝,对着光,看了半天颜色。 再瞥了圈周围,听说她和王不逾结了婚,今天这座次,都隐隐以她为中心,围成个松散的圆弧了,一帮好事鬼,不知道是想听见什么。 有个年轻男人走过来,好意关心:“静儿,今天还能出来?” “为什么不能?”她托着腮反问。 男人笑了下:“我怕王不逾给你立规矩。” 纪静宜翻了个白眼:“你好笑,他凭什么给我立?” 她坐直了,看着眼前的何嘉木。 这小子早年畏畏缩缩,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长大了还勉强过得去。何父曾是王父部下,后又调离了京城,今年年初刚回来,按理说,关系该很亲近,站位自动靠拢才是,但两边都淡淡的,王父不闻不问,何家也一次没登门,安顿的倒是利索。 何嘉木坐下来,像提前编排好的一样,开口就是:“王不逾做事哪有凭什么?他那么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外表再清贵,也不过是个藏得很深的混蛋,他心里的等级意识别提多强了,仗着有那么个爷爷,永远也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前半句还勉强,后面是怎么说的。 纪静宜蹙了下眉:“王不逾为难过你?” “岂止是为难?” 何嘉木上下打量她一眼,“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家老爷子位子稳,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如果以后局面变了,那就难说了,毕竟他这个人么,势利、阴险又刻薄。” 纪静宜问:“难道你们家前几年调走,跟他有关系?” “家里交代了,不让提。”何嘉木意味不明地耸肩。 什么没头没尾的话!纪静宜端起酒起身。 临走前,她瞪他一眼:“那你还说那么多,不孝子,回头告诉你爸去。” 何嘉木:“......” 不是,她变脸也太快了吧。 围观了全程的卫向莹快笑疯了。 散场时,她拉过纪静宜:“你没看何嘉木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纪静宜哼了声:“不管真的假的,他骂的可是我老公,我能让他得着好儿?” 出来以后,夜风一吹,脑子也清明了。 台阶下停着车,一个陌生警卫站在车旁,开了车门,等着她,叫了一句:“先生让我来接您。” 旁边许多人看着,纪静宜脚步顿住,哦了声。 卫向莹素来嘴快的:“你住咱舅舅那儿的时候,我们玩儿到三四点,亲爹也没派人来接过吧。行,这一结婚就接两趟了。” “对啊,”纪静宜破罐破摔,“我没给你介绍吗?王不逾的新身份。” 卫向莹真去请教:“什么身份?” “鄙人生活上的严父。” 几个人交头接耳,笑成一团。 纪静宜没多问,打量谭默两眼,见对方站得笔直,眼神低垂,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沉实劲儿,倒真像王不逾的人。 她点了下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纪静宜靠在椅背上:“您怎么称呼?” “谭默,”他开着车说,“我给先生开了几年车,前几天休假去了。” 纪静宜说:“嗯,辛苦了。” “应该的,”谭默说,“先生交代了,以后您晚上出门,就由我接送。” 她不习惯被管头管脚,今天是人多,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 现在太晚了,王不逾已经休息。 下一回,她要跟他说清楚,别来这大包大揽。 她这辈子被安排得还不够吗。 纪静宜说了句:“也不用每次都接,我自己有数。” 谭默应了声,想起王不逾的吩咐,没再说话。 到家时,纪静宜把门轻推开。 就一道缝,她小心地侧身进来。 玄关处,客厅内,过道上,都各留了一盏灯。 纪静宜往里走,没有一个地方是黑的。 她放下手袋,心里对王不逾的不满,隐约被一种说不清的妥帖取代。 隔天她起得晚,出来吃午饭时,问张妈:“王不逾没在家?” “一早就去单位了。”张妈说。 还真去啊,嘴上骗骗老纪得了。 纪静宜拿起汤匙,一手端着手机,发了个好友申请。 他头像是一片夜色中的大海,星光闪烁。 几分钟后,王不逾通过了,没说话。 纪静宜放下汤,用语音问了句:【我说,你是不是没撒过谎?】 【是的。】 半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 7、第 7 章 第七章 工作日的早晨,王不逾七点就醒了。 一年四季,他都是冷水洗脸。 凉津津地从眉心渗进去,一路淌到心里,把最后的睡意也涤净。 从浴室出来,换上昨晚就备好的衣服,白色衬衫,深藏青西装。 张妈在厨房里忙活。 他走到餐桌边,看见两碗阳春面,汤色很清,葱花碧绿,外加四碟小菜,一壶沏好的新茶,对面那只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王不逾不喜欢吃油炸的食物,张妈知道。 那是为纪静宜准备的,但她还没起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他们住信安府,离万利有半小时车程。早高峰拥堵,哪怕现在出门,时间也不算宽裕,何况他还没把握,纪静宜会提多少要求,比如不和他坐一辆车,坚决要自己开过去。 王不逾连筷子都没动,又走向主卧。 他去敲门。 三下,没动静,又补了三下,力道都不小。 纪静宜是被吵醒的。 笃,笃,笃,不疾不徐,也不依不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门外的人根本不管,坚持不懈地敲。 纪静宜忍无可忍了,眉心拧出个结。 “你到底要干嘛啊,王不逾!”她冲着门喊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得像被踩了脚尾巴。 王不逾没她这嗓门,从来也不会喊着说话,又补了四五下。 这下彻底甭想睡着了。 烦死了,纪静宜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她披着头发,头不顾尾不顾地,冲过来打开门:“敲够了吧你,有完没完!” 王不逾刚要说话,视线触及到大片朦胧的白时,喉头微滞。 她穿的这是什么? 黑色薄纱裙,细吊带,领口开得极低,几乎裹不住两瓣浑圆,一侧带子滑了下来,挂在手臂上,裙摆将将遮住臀部。 王家女孩儿少,只有一个停云,可她传统观念强,鲜少吊着睡衣在家晃荡,偶尔穿出来,也是一扣到底的款式。 见所未见。 就算独自睡觉,也不必露这么多,何况入秋了,夜里气温并不高。 秉持非礼勿视的教养,王不逾即刻转过脸,左手抬起来,大力揉了下眉骨后,强自插进裤袋里。 他盯着墙上的油画,看也不敢看纪静宜,一眼都心慌。 王不逾细微地咽了下,拿出平时训人的严厉:“上班快迟到了,抓紧。”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走了。 至于么?做出一副嫌恶样子来,这个老古板。 又不是光着,弄得好像把他怎么着了一样,真上他身还得了? 怪不得一来就占了客房,保不齐那方面功能有障碍。 纪静宜带着一身的起床气,又甩上门。 她走回浴室,挤了牙膏,把电动牙刷伸进嘴里嗡着。 洗完脸,她没化妆,只在脸上拍了点水。 换上衣服出门,走进餐厅时,王不逾正在吃面。 纪静宜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拿筷子的手上。 不管做什么,急事也好,他总有种不疾不徐的温雅,不自觉让人慢下来。 这双手倒是挺好看的。 手背宽阔,指骨修长有力,一节一节,分明出一种寡情的意味,像他早晨新抹的须后水,洁净而冲淡。 她想起专业课上,曾看过的一尊北齐菩萨残像,那手也是这样,青石质地,工匠没有过分雕琢关节与青筋,只留下一派肃穆的起伏转折。 纪静宜心里那点鉴赏本能又冒出来了。 她忽然有点手痒,像想碰一件值得赏玩的文物般的痒。 但这是王不逾,浑身上下都写着“禁止越界”。 她重哼了句,拿起筷子,先夹了片酸萝卜开胃。 王不逾听见了这一声儿,却不知道她又生他什么气了,可能还是怪打搅了她的清梦。 刚才那一幕顽固地刻在脑子里。 王不逾仍没看她,随手拿起一碟调料:“车开回来了吗。” 否则,那副匀亭的身形更加挥散不开。 走回餐厅的路上,他一直试图调整呼吸,无奈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刺激得太狠,心脏始终处于激烈的律动里,摆脱不掉。 “没有,还停在老三那儿,她今天会让司机送单位来,我下班直接开走,一直都是这样的。”纪静宜嚼着萝卜丁说。 他搅了下面汤,点头:“那坐我的车。” “哦。” 张妈忙完了,出来倒茶。 扫了眼王不逾面前空了的碟子:“哎唷,老二,那是醋啊,你不是从来不吃吗?我给太太备的呀。” 王不逾:“......” 他怎么一下就拿到醋了,难怪鼻子里一股酸气。 张妈要把他的面端走:“别吃了,我再去煮一碗。” “不用。”王不逾已经放进嘴里,强咽了下去。 纪静宜早上吃得少,很快就饱了。 她擦了擦嘴:“你吃饺子也不蘸醋吗?” “不蘸,”王不逾说,“没这习惯。” 纪静宜勾了下唇:“那您是真不会吃东西,味儿少一半了。” “......” 他们一道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天灰蒙蒙,才八点多,建国门一带已堵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前面的不动,喇叭零零落落地响。 “摁什么摁。” 纪静宜坐在副驾上化妆,“吵死了,摁一下红灯能少十秒吗。” 王不逾笔直坐着,自然不理会她这类的牢骚。 但纪静宜受不了车里明明坐着俩活人,却只有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她举着粉底刷,转头问王不逾:“平时都这么堵吗?” 王不逾眼尾的余光偏了偏。 意识到她看了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是的。” “还不如骑车呢,蹬得快一会儿就过去了,”说着,纪静宜又往外发散,“我之前心血来潮,参加过山地自行车公开赛,你猜最后第几名?” 王不逾:“没有名次。” “...对,刚开始我就弃赛了,小腿抽筋,”纪静宜闭起嘴巴,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车流终于动了,王不逾徐徐跟上:“你不像骑车的人。” “......” 纪静宜在心里嘿了声,老小子嘴也蛮毒的嘛。 太阳升起来,从大厦缝隙里漏出一线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王不逾转了个弯:“走这边没那么堵,你也记住。” “记住了以后呢?”纪静宜合上化妆镜,“就让我自己开车上班,你不会再捎我了?” 不是她说的,不要在单位暴露他们的关系吗? 艺术中心是子公司,隶属于万利文化旗下,而文化板块下还有很多分支,严格意义上来说,跟总部隔了两三层。 也许是未雨绸缪,担心将来升职,有人说闲话。 王不逾理解,也尊重她的意愿:“不会,你自己开。” “那你又让司机去接我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要负责我的出行。”纪静宜说。 她到底要不要接送? 王不逾都有点跟不上了,他解释说:“那是晚上,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纪静宜看住他:“早高峰很安全?我车技也不是很好,又搬到这么远,每天路上要一小时。” “纪静宜,”王不逾沉下口气,“是你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夫妻的。” 偶尔还好,天天一起去上班,集团人多眼杂,难保不被同事注意。 她说了? 好像结婚那天,脑子一热,说得还很大声。 纪静宜回想了下,嗫嚅着:“有这回事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王不逾问。 他讷于言辞,不喜欢咬着问题不放。 但对着纪静宜,不问也不行了,否则了解不清她的逻辑。 古怪刁钻,令人费解的逻辑。 纪静宜自觉理亏,小声说:“我都委曲求全和你结婚,搬到这个地方来生活了,你送我去上班,让我早上偷个懒都不肯。晚上我不要接么,你反而派个人过去,故意和我对着干。” 被阳光晒得,她脸颊上涂了单薄的樱粉。 说到委曲求全的时候,调子忽然变得黏黏的。 车窗外叶子在落,王不逾分出点神,侧过头朝她,隔着浓浓的秋光。 今年多大了? 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家里人都惯她,也没经过什么事,是还在要呵护的阶段。 他望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年纪而生的距离,反而将心扯得软了。 “不是故意。”王不逾声音低了些。 纪静宜的手放在腿上:“你不是故意是什么?” 开车的人明说了:“我吃不准你的意思。” 她主意太多,变化也太快了,他缺乏经验,分析不来。 纪静宜:“......” 她有那么难懂吗? 舅舅说她是个狗脑子,绿豆大点的事都挂脸上了。 她怕王不逾反悔,忙道:“我的意思很简单,早上和你一起出门,能节省我很多时间,至于下了班,我和别人去干什么,几点回来,你就没必要过问...” 又开始得寸进尺。 “不行,”王不逾冷肃地打断她,“这我一定要问。” 问就问! 纪静宜指尖绞着自己的裙装下摆:“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又没说一定不让问,你凶我干什么。” 这也叫凶?他的语气好像没变过,一直很平稳。 噢,不按娇小姐的要求来办,就不可避免被挑剔态度。 风卷着几片银杏落下,擦着车身滚到路边。 他又放缓了调子:“你也在家住了几天,除了早上搭车,对我,还有别的要求吗。” “什么方面的要求。”纪静宜问。 王不逾说:“生活上,沟通上,只要你认为有。” 哪知道她把唇一撅:“你这个人毛病那么多,我一下子哪想得到?” 王不逾:“......” 毛病那么多。 活到现在,他还从没当面得过谁如此低的评价。 “再说了,”纪静宜又瞪他,“王总早上叫我起个床都不耐烦,我哪敢提啊。” 她还要提大清早叫起的事? 王不逾的手紧了紧,那点被她勾出来的晃荡水花,又顺着心堤漫上来。 开口时,他嗓子有点发哑:“那不是不耐烦。” “不是不耐烦,还能是什么?总之明天我会设好闹钟,不要你催了,敲门敲得跟打雷一样的。”纪静宜歪头,眼尾掠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那点发痒的悸动冒头,忍不住多瞟两眼。 她尾音拖得轻轻软软,像羽毛扫在他皮肤上。 王不逾开了十来年车,指尖从来没发过抖,这会偏生晃了一下,他稳稳踩住刹车,才低声应:“好。” 车停在艺术中心后门的树下,离正门还有几十米远,不会被来往的同事撞见。 纪静宜解开安全带,手刚搭在车门上,就听见王不逾问她:“今天有局吗?” “没有,谁周一喝酒啊!会按时到家的,活爹。”纪静宜推开车门,风掀起她的长发,从手臂上扫过去。 王不逾:“......” 一周之忌在周一。 纪静宜打各个部门过,每个人都萎靡不振,被吸干精气神的样子。 她走进办公室,空气里有股隔夜的沉闷。 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便签吹得翻了个面。 放下包,坐了会儿,纪静宜还是提不起劲。 她往椅子上一仰,转个圈:“凭什么啊!” 对面桌的同事舒玫问:“什么凭什么啊,静静?” “舒姐,耶稣复活还用了三天呢,”纪静宜有理有据地说,“凭什么一周就休息两天?” 舒玫:“......” 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躺了会儿,纪静宜又猛地坐起来,打开电脑,二十多封传阅的文件。 她有一套自用的规定,先瞄一眼标题,抬头凡是“关于进一步加强”,“深入贯彻”,“扎实推进xx”字样的,一律点叉。这类文件去掉套话,真正的主旨不会超过两行,且多半早在群里强调了。 所以,这二十几份里,她只选了新的消防安全评估细则打印。 一字一句看下来,纪静宜用铅笔在“展厅内可燃展具堆放上限”那一条底下,划了道长线。 上个月布展,就几个泡沫背板的事,跟后勤部说了几次,迟迟不肯挪走。下次再跟她啰嗦,直接拿文件说话。 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但一上午过去得很快。 摘下防蓝光眼镜,纪静宜把它和凌乱的桌面拍了张合照,发在朋友圈里,并配文:【二旬老太搬砖日常】。 卫向莹秒回她:【车给你送去了。又买新眼镜,败家。】 中午十二点是用餐高峰。 不管是万利文化,还是万利集团的员工,都共用一个食堂,餐卡也是统一的。 纪静宜到点就去了。 电梯里人不少,从各个楼层下来的,衬衫西裤,又在同一层涌出,像溪流汇进湖里。 她吃得不多,一份清炒西蓝花,半条清蒸鱼,一小碗米饭。 “小纪,”黄肇源朝她招手,“这儿有座。” 纪静宜端着餐盘过去:“老黄,你比我还早。” “吃饭还不动作快点儿,”黄肇源说着,看了眼她盘子里的菜,“唷,你这也吃太少了,怎么着,食堂做的不合胃口?” “嗯,师傅手艺太一般,我吃不下。”纪静宜简洁明了。 黄肇源:“......” 还没吃完,隔壁桌的女孩子就说:“唉,王总和余主任过来了。” 纪静宜抬头看了眼,是王不逾和运营管理部的余群。 这两个人都年轻,西装革履,往高管专属的靠窗卡座上一坐,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餐桌离得近,纪静宜耳朵也尖,几路声音堆进来。 旁边人说:“那就是新来的副总?” “对,你看那个肩,那窄腰,长腿,以前觉得余主任够帅的,现在也给比下去了。上周他来给我们开会,整个部门效率都特低。” “为什么?” “光看他了,会议记录都没顾上写。” “你说王总结婚了没有。” “不知道,他这条件总不能单着吧。” “......” 纪静宜夹起朵西蓝花,送进嘴里。 为什么不能?一个傲慢的人机就该单着。 她面色忿忿地撇向另一侧。 王不逾吃饭很斯文,夹菜的时候,手腕的幅度非常小。 中途只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下。 余群笑问了句:“王总辛苦,吃饭还操心工作啊。” “不是,”王不逾说,“太太的消息。” “太...”余群按捺不住惊讶,拔高了音量,“您结婚了啊?” 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一小片迅速安静下来,都佯装吃饭,实则在等当事人的下文。 直到王不逾亲口确认:“对,刚结不久。” 余群笑笑:“还以为王总单身,这下集团里的女同事们该死心了,省得一天到晚凑在一块儿瞎讨论。” 王不逾还是那副表情:“不至于,都是些闲谈。” 他也没扯谎,的确是刷到了纪静宜的朋友圈,停留了两秒。 虽然不懂为什么一个女孩子,才二十来岁就要称自己老。 认真听了半晌,等这个插曲过去,老黄才小声说:“王总是故意的吧,知道最近这类猜测多,传闻也多,特意在这儿发声明呢。” 食堂作为高密度聚集的人流场所,确实为信息的人际传播提供了理想的物理温床,一句话能迅速通过三五成群的交谈传出去,实现几何级数的扩散。 相信不用等到下班,整栋楼就都能知道,王不逾是已婚男士。 纪静宜嘁了声,赌气地歪曲道:“其实根本无人在意。”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黄肇源笑说,“你不在意,有的是女同事在意。提前打这么句招呼,省了多少麻烦。” 这回真吃不下了,纪静宜站起来,端起盘子往外走。 她单手操作手机,打开和王不逾的聊天框,记录仍停留在那句“是的”。 鬼才发了信息给他,还说从不骗人。 纪静宜找了个小丑捏自己鼻子的表情,发过去。 桌上的手机震了下。 余群噙着笑叫他:“王总快看看吧,是不又找您了。” 王不逾打开扫了一眼,缄默数秒。 抬头时,快速熄掉手机屏幕,说了句是。 余群奉承道:“您和您太太感情真好。” 王不逾谦和地微笑了下,没作声。 8、第 8 章 第八章 不管纪静宜怎么推拒,两家人还是必不可免的,专程碰了一次面。 双方父母,各有职务在身,四个还在发光发热的干将能手,特意空出了周末,这在谁看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此,纪静宜还在姐妹群里调侃了一番,又为了这次碰头着意新打扮过。 出来时,张妈不住地拿眼睛看她。 黑调粗花呢外套,版型简约,撞色织带滚边,短款衣长将她的腰线拉高,里头一件修身针织衫,下面配了直筒半裙,精致又不落刻意,恰到好处的端庄。 她面上一喜:“静静,今天穿得这么秀气。” “您这话说的,”纪静宜走到餐桌边时,单手拨了下耳钉,“好像我平时特粗俗。” 粗俗倒没有,反而是时髦得让老年人难消化。 王不逾已吃过早餐,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闻言,也不经意地抬了抬眸,是比那些露背裙得体。 “那怎么能够?”张妈把馄饨端给她,笑说,“你底子好,又年轻,怎么样都漂亮,只有不会欣赏的,没有穿错衣服的。” 纪静宜被哄得很开心。 她拿起勺子,瞟了眼对面的人,大发尊老心:“您别这么说了,没有审美就够可怜的,我们不好嘲笑他。” “没有审美”的人装没听见。 他还要再喝,张妈收着托盘,转身前,疑惑地点了句:“老二,你都坐了一个钟头了,早餐吃那么久啊。” 王不逾:“......” 说话慢,吃饭也慢,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纪静宜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正准备往嘴里送,就看见王不逾起了身。 她叫他:“今天中午吃饭,定在哪儿了?” “有关系吗?” 背后的椅子已经拨开,王不逾也懒得回正了,又坐下。 吹了半天,还是烫。 纪静宜嚼着面皮,龇牙咧嘴地说:“怎么没关系了,我总得看合不合我胃口吧?万一要...” “你还惦记这个。”王不逾打断她。 纪静宜总算咽下去:“为什么不能,就算是鸿门宴,也要问一问吧。结婚够让人难受的了,再不照顾好自己的胃,你还有什么?真以为名利是不老丹,能让你永葆青春啊,人就活这么几十年,再风光也要死,要烧成灰的,王总。” 王不逾被回得哑口无言。 他还有什么? 他当然有很多,前程,社会地位,家族名望,他苦心维持着这些,一笔一笔地添上花,暗中较劲,想有一天超过父亲,承当门庭。为了这一切,他几乎押上全部。 从有记忆起,家里的客厅就是个微缩的权力场,来人坐哪个位置,茶先递给谁,称谓怎么叫,每个细节都是一道无声的考题。长大后,和谁家的儿子交朋友,下一步该怎么走,往哪儿走,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太太,都在计划之内。 学生时代后期,身边同学陆续恋爱,王不逾却从头独到尾,因为他心里清楚,另一半不会在她们当中,不必浪费时间。 就像这顿饭,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筷子底下夹起来什么,无关紧要,不过是借这一桌子的菜,做一场低调的仪式,宣告两家合一的亲厚。 但就在他被规矩和情面捆住手脚的时候,有个直白的姑娘还在认真计较着菜品,火候浓淡。 王不逾勾了下唇。 结婚以来,他头一次好奇地问:“你这辈子,有什么人生目标吗。” “也有啊,你把你的嘴角放下来。”纪静宜认为他在笑她,不服气。 楼底下有梧桐飘落,光从窗子里扑进来,照在她的嘴唇上,很浓很稠的蜜色。 丝毫不介意被嗔斥,王不逾反而又笑了下:“好,什么。” 纪静宜说:“目标就多了,一是每年都要做的,就是吃到我姥姥院里结的柿子,你别笑,很好吃的,过了季就不甜了;二是精通摄影并亲自操刀,办一场我的个人作品展;三......” 王不逾还在等答案。 她停顿了下,歪过脸:“三就不说了,反正已经实现不了,我也不做指望了。” “就前两点而言,”王不逾的手搭在桌上,“都不难办到吧。” 那人又为什么要定下力所不能及的目标? 一旦发觉完成不了就勾掉啊,何必自讨苦吃。 纪静宜哼了声:“我没那么远大的抱负,也想不了太长远的事,只在乎这顿饭好不好吃,今天的觉该怎么睡。这碗鸡汤馄饨做得鲜,合我的胃口,我就多吃一个,吃一个就享受到了一个,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想到哪句说哪句,懵懂下面,藏着一种未经打磨的通透,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天真,又比任何话都接近人生本质。 可他从小到大学的,是延时满足,牺牲眼前换将来,是不谋万世,不足谋一时。 王不逾的喉头微微一震。 他拿过手机,说:“菜单发你了,看有什么要调整的,中午前告诉我。” 地方是王家挑的,京郊的一处宅子,前身据说是哪位要员的别业,如今改建了,但仍留着旧时的格局。 下车后,王不逾和纪静宜一同往里。 游廊两旁种满了竹子,密密地拦下外头的日光,人行走其中,倒像走入了段被隔绝的光阴里,风声、市声一点也透不进来。 忽然想到什么,纪静宜唉了他一下:“你爸妈要问办婚礼,你怎么说?” “你要我怎么说。”王不逾站定。 他只讲究法律和程序正义,不作兴大张旗鼓那一套,主要看她的意思。 纪静宜想了想,低声说:“证都领了,还是不办了吧,要办也从简。” 是吗? 记得她还上大学时,有次喝飘了,坐在花影横斜的园子里,怀里抱了个酒瓶子,对她的好姐们儿,唐家的小女儿说:“我将来结婚的话,得狠狠热闹上一整天,要最大的钻戒,最好喝的香槟,最贵的婚纱,把咱们班同学都请来。” 因此,从简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刹那,王不逾恍了下神。 究竟是人长大了,变了卦,说的醉话不作数,还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连婚礼都不期待。他想,恐怕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要大些。 但猜到了始末,王不逾也不知该说什么。 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都在快到嘴边的时候,觉得不妥。 说“我不会亏待你”,太轻巧,像一句不得不的敷衍;说“不只你,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又未免自私,仿佛在推卸。 想安慰两句别的,怕措辞过分用力,反倒显得他心虚。 王不逾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略显局促。 乍一开口,声音有点闷:“那就这么说。” 微风吹过,卷着竹梢的残露滚下来,落在纪静宜的半裙上,洇出一小点浅痕。 她浑然不觉,抬起脸朝他笑:“嗯,本来嘛,谁不认识谁啊,都知道我们结婚了,两家认个门的事儿,大操大办折腾一圈,累着我们,还忙坏了父母,不上算。我懒得要命,不想遭那个罪。” 说完,她顺着廊砖往前走了。 意思假,笑得也假。 按他岳母说的,她是报忧不报喜的个性,被娇宠坏了,在长辈膝下只一味索要,除非是她真的不想,什么时候贴过大人的心? 王不逾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抬脚跟上去。 转过最后一道弯,朱红的隔扇门被佣人掀开。 双方父母早就落了座,暖融融的茶气,混着果盘的甜香飘出来。 靳雯一看见女儿进来,眼睛先亮了,笑着朝她招手:“静静,你爸刚还问呢,你怎么还不到。” 有王家人在,不好和在家一样松散。 她端着笑走过去,规矩地问好,一声一声,叫得清甜又周到。 “静静,”王母拢了下披肩,也含笑拉过她,“越来越标致了。” 纪静宜握着她的手,扬声说了句:“谢谢妈妈。” 张奚芸出身书香门第,一身旗袍穿得柔婉,做了几十年研究,待人也是副治学的架势,跟旁边坐着的王立骞一样,身上有种年深日久的安静。 难怪把小儿子也养成这性格。 王不逾跟在她身后进门,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压在心头那点不明不暗的郁结,莫名其妙沉重几分。 他朗声朝岳父那头:“爸,妈,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没事,”纪闻天招手道,“人都齐了,过来坐。” 众人坐定寒暄,谈了会儿时局工作,又从早年的交情,说到今日的缘分。 开席后,两位父亲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仍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什么九十年代下派到地方搭班,为了一条河的治理,一个招商项目的引进顶牛,渐渐地,反倒敬佩起对方的品行,就此结交,又是哪年哪次的会议上,谁的意见占了上风,说激动了,还要互相纠正几句记岔了的细节。 纪静宜插不上话,光顾着低头吃了。 倒是王不逾,看似沉稳持重坐着,没怎么仔细听,但时不时能接上两句,提醒老头儿们:“说错了,郑伯伯还要更早两年去的云城。” 然后纪闻天这个莽夫一拍桌:“哦,对对对,我女婿说得对,我记成老李了,人老了,记性也老啰。” 纪静宜哼了下,低声说:“不只是记性,人老了哪儿都老,你的心就不黑吗?” 王不逾听后,轻抬了下唇角。 服务生一道道上菜,他拿起公筷,思索两秒,把那道桂花甜藕搛到妻子碗里。 纪静宜抬头:“干嘛?你这么快就和他一头,不许我说老纪,要拿吃的来堵我的嘴。” “在家不是点名要吃?”王不逾说。 纪静宜捏着筷子:“哦,我忘了。” 一个姿势坐久了腿麻,她悄悄把脚挪动了下,膝盖弯得太出去了,不防蹭上王不逾的腿。纪静宜侧过脸,浑然未觉:“你怎么什么都清楚?好像亲身经过一样。” 一点麻麻的痒,隔着一层单薄裤料传过来。 王不逾搭在膝头的手指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说:“叔伯们的履历,我研究过。” 费劲研究这个?什么无聊的兴趣。 纪静宜不解地摇头,又往嘴里送了片绿菜纪,还不如吃点儿好的。 没等回过神,那头漫长的叙旧终于结束。 王立骞已端着茶问:“老二,刚才我跟你岳父说你俩婚礼的事儿,你们小两口自己是什么打算?” 纪静宜也不好作声,睁着眼,沉默。 “爸,是这样,”王不逾放下筷子,“我刚履新,事情比较多,静宜也要忙展览,我们商量过了,挑个好日子,两家亲戚吃顿饭,不必铺张了。” 他说完,偏过头,看了眼妻子,为表情真,微笑着,抬手握住了她。 纪静宜愣了下,仰起脸,冷不丁撞进他目光里。 那双眼平时总冷沉沉的,像蒙着层雾,今天雾气居然散了点,一幅她没见过的风景。 有人跟这儿演戏呢,看起来也不是很木,脸上的神色还挺灵的。 纪静宜飞快转开脸,耳尖悄悄红了。 为了证明是真的,她也说:“对,我们说好了的。” 知女莫若母。 靳雯听着,就知道女儿还有怨言,她最喜欢讲排场了呀,结婚反而俭省上了。她不由地转头,瞪了自家老公一眼,老封建,专制派。 这倒合了纪闻天的意。 前一阵风波才过,刚享了几天太平,一切行事低调为要。 他说:“办还是要办的,毕竟是大事,太潦草了不像话,至于宾客,我和老王再商量。” 张奚芸给亲家母倒茶,笑说:“今天先吃饭,改天再一道坐下来,我们好好地拟一遍。” “好,好好,”靳雯也只好跟着笑,“年轻人忙事业,我们都快退了,还算有点时间。” 这顿饭吃完,已经快到下午三点。 王不逾陪着喝了两杯,头晕,上了车就靠在后座上。 “要喝水吗?”纪静宜捧着一只螺钿盒,问他。 王不逾抬起手,压了下眉骨:“不用。” 不用算了,她本来也是客气一下。 好歹刚得他家东西,总不能怠慢人儿子。 纪静宜又把盒子端起来,左看右看。 方才张奚芸送给她,说是她昨晚翻箱子时,偶然看到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也该有个正经主人。 讲得很随意,但这样祖传的东西,哪有不见天日的理,保不齐天天擦拭。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紫檀木做胎,通体髹了黑漆,漆色静得像一潭深水。盒盖上的贝壳薄如蝉翼,一片一片嵌在漆里,指尖抚过去,一丝凹凸感也没有,像生来就有的花纹。 纹样是一枝海棠,随着光线转动,忽粉忽白,像雨后天色。 纪静宜拿在手里,即便因为职业关系,赏评过不少好东西,啧过几下后,还是忍不住轻叹:“这样的手艺真不多见。” 王不逾听清了:“不打开看看?” “你不是要睡了吗?”纪静宜吓一跳,转眼看他,“别故意引诱我,我可不打,一会儿哇上两句,您又要皱眉头,嫌我话多,吵。” 哪儿睡得着? 光一个盒儿就能发出这么多响动,嘴里不停的有嘟囔出来,他一直在等着妻子赞赏完,像等着另一只靴子掉下来。 王不逾沉重地阖上眼:“已经睡了,打吧。” 纪静宜说:“是你叫我打的哦。” “对。” 盒子里垫着暗红绒布,正中卧了一只镯子,一对耳坠。 掀开盒盖,纪静宜倒吸了一口气,为这份极正极纯的绿,像含着一包水,晃一晃就要溢到手上。 她伸出根手指,轻碰了下圆润的弧度,嘴角弯得老高。 纪静宜是及时行乐的人,她一刻也不能等,果断把自己的澳白耳钉摘下,收进了包里,又小心地取出耳坠,把盒子拢到另一边,左右各戴了一只。 戴完了,她低头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 天阴下来,屏幕太暗,照不出颜色,只有轮廓。 纪静宜偏了偏头,再偏了偏,还是不清楚。 她打开窗,解锁了手机,点开相机功能,手肘往后,狠敲了下王不逾:“别再装睡了,快起来帮帮我。” 王不逾睁开眼:“?” 随后,手里就被塞了个手机。 纪静宜雀跃地吩咐他:“端着,我得好好照一下。” 王不逾:“......” 坠子是极简的水滴形,像两粒被冻住的春水。 她耳尖小巧,映得耳侧一小片皮肤都染上青色的光。 “好看吧?”纪静宜对着手机问,也不等回答,自己端详了一番,夸起来了,“我皮肤透亮,这个绿配我就正好,不会显得人黄。咦,这是你妈妈的吗?” 他头疼得要命,哪知道黄不黄,配谁不配。 她说什么就什么,王不逾嗯了一声:“是张院长的陪嫁,她很喜欢你。” 纪静宜得意地扬起下巴,又说:“下次我就戴这一套去聚会,再从那堆中古裙里挑一挑,保管让他们眼前一亮。” 谁?要谁为她眼睛亮? 但他不方便问,关系不到那个地步。 隔了半天,王不逾才答:“好。” 见他反应平淡,纪静宜又不高兴地夺回了手机:“跟你说也不懂,你又从来不去聚会的,谁见得上王总的面呐。” 王不逾:“......” 她举高了,屏幕角度也侧了侧,对着自己连拍几张。 拍完,才消停地往后靠,捧牢手机,化身民间歌唱家,哼着不知名小曲儿,专心致志地修图。 老天,总算稍微安静了点儿。 王不逾别过脸,解开顶上的衬衫扣子,长舒了口气。 9、第 9 章 第九章 每到布展最后几天,纪静宜的脑子就像上了发条,白天紧,夜里也松不下来。 之前这种状况也有。 但这次格外严重,都是因为王不逾,为那句“显得理想化”。 快十二点了,纪静宜在大床上滚了几个圈。 他说的对,传统技艺要活下去,的确不能靠怀旧的眼泪,办两场传承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试了试,不行,又翻回来,一只脚伸到外面。 脚凉了,体温降下来,人也差不多困了。 这招屡试不爽,但今晚稀奇,晾了五六分钟,都凉麻了,还是不想睡。 后来没办法,她坐起来,赤脚下了地。 地板的凉从脚心往上,一直爬到她后脑门子,更清醒了。 纪静宜走出卧室,开了廊灯。 上回王不逾说,他有一瓶褪黑素,是放哪儿来着? 她蹑手蹑脚摸到他房门口。 这种辅助睡眠的东西,一般都会在卧室里吧。 纪静宜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地摁下去,推开。 一声极细的声响后,她停了会儿,屏住呼吸。 王不逾早就睡了,她开门前,客房里黑咕隆咚,一丝光也没有。 这么暗沉沉的,他半夜起来不怕么,纪静宜不行,她得留一盏小夜灯。 她侧身进来,一步步走到床头柜前。 凭借门缝里漏进来的昏黄,纪静宜打量了眼熟睡的男人。 王不逾平躺着,手搭在小腹上。 无聊透顶,连睡姿都被着意规训过,四方四正的。 纪静宜摇头,蹲下身,拉开抽屉。 她一只手探进去,只碰到了些说明书、充电线一类的东西,一个瓶子也没有。 “找什么?” 黑暗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句,吓得纪静宜手一抖。 她没注意,“哐当”一声,抽屉撞了回去,夹了下手背。 疼得她细细地哎唷。 王不逾被吵醒,撑着手肘坐起来,旋开床头的台灯。 室内倏地亮了,把两个人照得都有些狼狈。 纪静宜一头蓬乱的发,因为起得匆忙,王不逾的睡衣也歪向一边。 “我...”纪静宜捂着手站起来,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倒像被抓现行的贼,“想找点你的褪黑素吃。” 王不逾声音沙沙的,有点哑:“睡不着?” “那还不是怪你!”纪静宜抬起手,才发现被夹出了道红痕,心里更来气了。 怎么什么事都扯到他?胡搅蛮缠也有个限度。 王不逾极力忍耐着,口吻也生硬:“怪我什么。” “你说的,我的解说词有欠缺,还扣了十四分!也不说清楚一点怎么改,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我估计啊,明天廖总就要问我了,我怎么回答他。” 纪静宜揉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肩膀好宽,锁骨在灯光下投出道浅影。 王不逾抬起手,大力揉了下鼻梁后,简单回忆了下,想起了个七七八八。 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已软了不少:“对面的柜子,第三格。” 纪静宜直接走过去,拧开瓶盖后,倒了两粒在掌心里。 没再转身看他,她心虚地嗫嚅了句:“算你欠我的,现在两清了啊。” 说完往门边去。 才要走,就听见王不逾在后面说:“下次先开灯,别摸黑,撞着东西。” 话里竟然带了点温柔的意味。 纪静宜没回头,只轻嗯了一声。 她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里,在床边坐了片刻。 送到嘴里时,才发现手心里两粒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了。 捣乱的妻子走后,王不逾在床上坐了片刻。 窗外黑夜深浓,只有床头一爿灯,晕出片暖黄。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起身。 王不逾进了书房,随手撕了张带集团标志的信纸,皱着眉,提笔就写:“造物者,与时偕行...” 写这些不难,难的是再次入睡。 他从书房出来时,特意绕到主卧门前,驻足听了一阵。 里头没有动静,纪静宜吃了褪黑素,应该是休息了。 王不逾往客房走,短暂地、困倦地闭上双眼,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躺回床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只闻到各种气息交杂,枕头上洗发水的淡香,被套晒过后的味道,还有纪静宜留下的,幽微清甜的脂粉香。 隔天清早,一道去上班时,王不逾拿出个信封,丢到她腿上。 纪静宜捡起来,举着问他:“这什么东西,写给我的情书啊?挺老派的么你。” 王不逾:“......” 半夜给她写对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他现在后脑紧绷得厉害,心律估计也不怎么齐,更懒得作声了。 王不逾系好安全带,脸色铁青地揿下启动键,起步比平时猛多了。 忽然一刹车,害得纪静宜差点往前栽。 一路上,王不逾没说一句话。 纪静宜看了他半天,嘴唇抿紧,下颌咬得棱角分明。 生气了还在竭力克制,这个模样倒挺有意思的。 她转过脸,眼睛无声地弯成两道细月牙。 然后打开信封,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后,曼声朗诵:“一,不必死守技艺,要肯拆开用,一件苏绣屏风,整幅摆出来,寻常人是买不起,也用不上,但苏绣的针法,却可以落到一条丝巾,一只手包上,平易近人的价格,能走...” “停,”王不逾总算肯开腔,“你声音很尖,很吵。” 纪静宜张圆了嘴,夸张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哦了好大一声。 老地方下了车,纪静宜把这张纸收进包里。 她推开门,扶着转了个身,弯下腰:“辛苦了啊王总,一会儿给你点杯咖啡,对了,你在哪层楼,哪个办公室来着?” 纪静宜只知道高层领导们在十六楼往上,具体谁在哪一间,她不清楚。 王不逾连眼神都没给她:“不喝,麻烦关门。” “提神的,我怕你开着会睡过去,也是表达我的感谢嘛。”纪静宜说。 于是,她得到一句冷淡回应:“那在你表达感谢前,先搞搞清楚,你的丈夫在哪办公。” “...行,我一会儿就去打听啊,你等着。”纪静宜大力阖上,走了。 王不逾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早上九点多,秘书小温端着茶进来,见王总已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了几份文件,西服衬衫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层淡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温放下茶,他说:“王总,茶好了,按您的吩咐,泡得浓了一点。” 这段日子跟下来,他也摸出了条规律,王总要浓茶,昨晚必定是没睡好。他识趣地没多问,问了也是白搭,这不是会把私事带进集团的主儿。 不过,打王总来了以后,有一样风气变好了。 至少几个部门开会,会议室里头,烟灰缸不用老清扫。 王不逾开会不抽烟。 平时也很少,每天最多吸两支,从未打破。 他讨厌对某样东西上瘾,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 第一次开例会,有部门主任掏出一根,抽了两口。 上头的王不逾没发话,只偏头示意小温去开窗。冷风一吹,抽烟的人反应过来,自觉掐了。 从那以后,王不逾往那儿一坐,再没人好意思点烟。 会议十点钟开始。 汇报之前,王不逾缓慢开了口:“上个月往上报的综述,我看了,写得太笼统,稳中向好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我的意见是,虚话越少越好,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案例,一件一件摆出来,写点实打实的。” 说完,目光绕了会议室一圈,都埋头苦记。 确认无异议后,他才说:“好,从运营部开始,余群主任。”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快十二点才结束。 小温收拾会议记录时,瞥了眼王不逾。 他端着那杯刚续上,仍有余温的浓茶站在窗边,望了会儿楼下车水马龙,神色有一瞬的疲惫。 喝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办公室。 ^ 坐到桌边,纪静宜等电脑开机的间隙,重新展开了王不逾的对策。 他的字筋骨分明,笔笔遒劲,转折间,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味。 “这谁写的?”舒玫喝着水,走到她身边,瞄了一眼,“有点欧阳询的底子啊,现在还有人手写这些,发个邮件不快么。” 纪静宜摊在桌上,笑说:“极个别老同志呗,还在坚持手搓。” 同在一个办公室,对于她的家庭,舒玫多少了解些。 她哦了声:“是你的父亲吧?” 纪静宜:“......” 吃午饭时,纪静宜一直心不在焉。 隔个半分钟,她就要抬头望一望入口。 连实习生都看出来了:“静姐,你等人啊。” “啊?”纪静宜回过神,“没有。” 到她吃完饭,随大流走出食堂,也没看见王不逾。 纪静宜停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给他发消息:【您没来吃饭?】 等了几分钟,王不逾没回她。 纪静宜快步出了大楼,去常光顾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外加一份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 毕竟是为她熬的大夜,她可是恩怨分明的人。 打听王不逾在哪一层很容易。 上午在茶水间,她拆茶包时装作好奇,随口问了句,有三个女同事出来抢答,说王总在十七层,出了电梯左拐,第二间,写了副总经理办公室的。 纪静宜提着个纸袋,上了电梯。 午休时间,过道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到门前,抬头确认了下门牌,伸手拧下门把手。 门一下就开了,顺利到纪静宜惊讶,她抬头:“你连门都不锁的?” “你连门也不敲?” 沙发上松散坐着的,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回敬了她一句。 10、第 10 章 第十章 百叶帘没拉上,正午的光无遮挡,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办公室。 窗前摆了张宽大的胡桃木桌,桌面收拾得干净,边角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桌子对面,一张真皮沙发靠了墙。 万利的领导们热衷标榜文化名流,喜欢在墙上挂彰显品味的字画。 但这儿什么也没有,只在书柜一侧加了幅水墨,寥寥几座远山,不知是谁的手笔,倒和王不逾的调子很配。 另外一角,放了一张矮茶几,两把单人沙发对坐。 此刻,王不逾正靠在其中一把上,西服脱了,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了小臂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膝上。 那支烟燃了一半,烟灰挂了长长一截。 烟雾在光影里打了个转,散开了。 隔了段不算远的距离,王不逾垂眉敛目地看住她。 纪静宜仍没回神,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觉得这点白烟,这段刺眼的阳光,几分倦怠的眉眼,大片敞开的锁骨,拼凑在他身上,有股难言说的成熟倜傥。 他也没起身,偏过头,吐出最后一口后,抬手摁灭了烟。 跟语速一样,王不逾的动作很慢。 他食指按下去,碾了一下,问:“有事?” 纪静宜的心跳了一声,又重又响。 她松开把手,耳根有点发热:“你怎么在办公室抽烟啊?” “有什么问题吗?”王不逾起身,开了空气净化器。 现在是休息时间,员工们都在食堂用餐,且他关了门,没有危害到第二个人,除了他忽然闯入的妻子。 这支烟,按惯例,是该等到下班抽的。 托她的福,昨晚只睡了三四个钟头,才开了个会而已,就已累得不想动,不得不来上一根,醒醒神。 纪静宜没往前,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又什么都说不出。 还是王不逾朝她走过来。 知道这话没道理,纪静宜心虚地盯着地面:“有啊,我这不就吸到你的二手烟了。” “哦,那要给你赔礼吗?”王不逾低头,一只手抄进裤袋。 但话里没有丁点歉意。 他站起来显得更高,纪静宜被迫仰起脸,脖颈抬得发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眼前这个人像王不逾,又仿佛不是王不逾了。 他平时说话,一句是一句,每个字都省着用,音色也不带变的,哪来这么散漫,又沾点痞气的语调? 真正像何嘉木对她说的,是一个隐藏很深的败类。 并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的恪守规矩,文质彬彬,他有他自己的另一面,除非偶然撞破,绝不会无端呈现出来,给他世界之外的人看。 还没开口,王不逾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 他说:“我不知道你会来。” “来给你送午餐,”纪静宜把它们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点,“看你没去食堂,以为你体力不支,走不下楼了。” “...没那么惨。”王不逾说。 他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在纸袋边缘擦过一下。 很轻,几乎算不上触碰,但纪静宜却像被烟烫着了,手忙缩了回去。 也是这一刻,他身上的气味一层层分明起来了。 衬衫上残留的烟草味,压着须后水的木质调,和他皮肤上冷冽的气息,混在一块儿,它们霸道地侵袭过来,教人一时分不出神。 她恍惚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一开嗓她也吓到了。 还好老三不在,不然得笑话她十年,指着她骂,纪静宜,你的声音怎么夹成这个鬼样子!真没出息。 “谢谢,”王不逾语气倒寻常,“还特地送上来。” “不是特地!哪会特地啊!” 纪静宜到这会儿才醒,她也不知道触发到了什么,也许是很微妙的,男女角逐里主被动的较劲感,和自我辩护的意识。 或者王不逾没别的意思,但她一气儿强调了两遍:“我上来有事,顺路。” 屋子里烟味没散,王不逾也不打算请她进去,更没空追究她话里的漏洞,只冷淡地问了声:“那办好了吗?” 纪静宜说:“办好了,我得走了。” “再见。”王不逾站在门口目送她。 再什么见呐,他好烦。 纪静宜将高跟鞋踩得飞快,可以叫得上跑了。 电梯门阖上,她才扶着轿厢,张开嘴,呼出一口气。 很长,又很沉的一口,如同憋了一整个梦。 从十七楼下来,纪静宜平复着心绪,走回办公室。 舒玫还在搭配她的养生茶,看了她一眼:“唉,静宜,脸怎么红啦?” “哼,还不是外面太热了。”纪静宜气鼓鼓地坐下。 那表情,仿佛真是在怪走廊里的暖气。 舒玫笑了笑,大小姐又哼上了,话里有话的。 下午事情很多,纪静宜的手机不停地响。 展览部问:“小纪,那幅柳公权的立轴,运输公司问,保险额要不要加啊?” “加,”纪静宜一边说,一边在台历本上记一笔,“之前那件沈周的,运到的时候,轴头磕了一个角,画虽然没事,但我不想再冒这种险了,你跟他们说,按最高规格走,保费翻一倍也不要紧。” 老黄说:“好。” “还有啊,”纪静宜又补了句,“玻璃换成低反光的,上次的反光太厉害,拍照全是影子。” 快下班了,茶水间也热闹起来。 几个人围在那儿,七嘴八舌地闲聊。 纪静宜接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无非楼上的一些八卦,谁又要升了,谁和几个领导暧昧不清,得了不少好处,说话趾高气昂什么的。 有人说到一半,忽然转向她:“对了,小纪,怎么最近都没看你开车啊?” “哦,我搬家了,”纪静宜解释了句,“房子远了点儿,我早上起不来,打车来的。” “怪不得,以前下班取车子,经常碰到你的。” 她笑了下,端着杯子走开了。 回去没多久,小刘跑来找她:“元旦展览的海报打样出来了,要不要看一眼?” “拿来。” 海报摊开在桌上,纪静宜喝着水,一手点在上面,从左到右扫了遍。 “字体不对,展题部分用这个小家子气,”纪静宜说,“还有这些图案,太满,再往上收一点儿,要透不过气啦。” 小刘设计师说:“好,我记下了。” 纪静宜又看了看,点头:“底纹画得好,夸一下你。” “嘿嘿,”他憨厚地笑了,“静姐,我中午看你上十七楼了,去干什么啊?” 纪静宜才仰起头,一口水没能咽下去,就呲了出来。 小刘赶紧抽了张纸巾给她。 纪静宜擦了擦:“没干什么啊,找总部的人有点事儿。” 小刘连哦了两声,抱着他的海报去改了。 纪静宜扶着桌子咳了两声。 好嘛,没一件事逃得过他们的耳目,艺术中心快成情报中心了。 去打卡的路上,她给卫向莹打电话。 是她的普拉提老师替她接的,她喊了句:“有事快说,在上私教课,忙着呢。” 当然得一对一教学了,人多了哪儿丢得起这个脸,让她躺着把腿抬起来而已,结果老三不停地抖,跟筛子似的,碰上蔺晓东去找她,在一边看了几分钟,正儿八经地让老师检查一下,别是床漏电了,出安全事故可不好。 纪静宜问:“好日子过够了,又开始跟自己过不去了啊,那你不吃饭了?” “不吃,”卫向莹说,“昨天我站上体重秤,完全不知道它在胡说什么,我从今儿起断晚饭了。” 纪静宜笑着吓她:“行,那我叫上东子,我俩一块看你去,陪着你不吃。” “你有病啊!上辈子跟我有仇是不是?”卫向莹朝她吼,“我马上结束了,你现在就过来找我,一块儿去吃。” 纪静宜轻快地来了句:“得嘞。” “静儿,王总不爱说话,在家都没人跟你拌嘴吧,骂你两句还高兴上了。”卫向莹说完,坚决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赶紧挂了。 “......” 纪静宜打车到工作室楼下。 下车后等了会儿,一辆崭新的白色大g开到她面前。 纪静宜绕了一圈儿:“你这车我还没开过,试试。” 现捡了一司机,卫向莹乐得坐副驾上休息,她说:“濯春上了不少新菜,去吃吗?” “上新菜?”纪静宜狐疑地问,“郑家老大失恋了,都好久不出门了,还有这心思?” “噢,女朋友走了就不活了?”卫向莹对着镜子补上口红,又兴致勃勃地问,“他那档子糟心事儿,你应该了解不少吧,毕竟他女朋友是庄齐的室友啊,说给我知道一下,那姐们儿厉害啊,怎么就拿住这阎王了?” 她偏不:“想听啊,先叫句姑奶奶再说。” “...我对他也没那么好奇,其实。”卫向莹说。 过了会儿,实在抓心挠肝。 她转头朝纪静宜:“姑奶奶,我求求你了,讲吧。” “......” 车一路开到濯春所在的胡同前。 天黑了,路灯昏黄,隔老远才有一盏,空气里掺着烟火气。 大g体积大,仅有的一个车位又窄,倒车入库这项技能,纪静宜掌握得不熟练,加上光线不清,影像的提示音一响,她心里就发慌,方向盘拧来拧去,车身歪斜地卡在车位口,进退两难。 接连几把都没进去,卫向莹急了,推开门:“得得得,我先下去,给您看着路,什么水平!” 才又要打盘子,走过来一男的,敲敲她车窗:“下来,我给你倒。” 纪静宜开车瘾大,但没有逞能的毛病。 她从善如流地让下来:“哎,麻烦了啊,小雷总。” “行啊,都小雷总了,前男友也叫那么生分。”挤到卫向莹身边时,她突然来了句。 纪静宜蹙了下眉:“这不显得我长大了,懂人事儿了,何况还有求于人呢。” 雷谦明上车,一下就顺利倒进去,拿了车钥匙下车。 他在手里掂了掂,丢给她:“这车多少钱上手的?” “不是我的,”纪静宜还给卫向莹,“老三的,开着玩玩,我哪儿买得起。” 雷谦明哦了声:“你怎么就买不起了,上着班儿呢。” “我那个班就算了,”纪静宜笑笑,“不够我自己花的。” “你们待遇这么差吗?”雷谦明伸手拨了下她夹着的腋下包,“我看这也不便宜吧。” 纪静宜熟稔打掉他的手:“别乱动,坏了你赔啊。” “我赔,赔你一大车都行,”雷谦明挨了打,反而很高兴的样子,“走吧老三,吃饭去。” 卫向莹说:“那敢情好,有你大老板在,省得付账了。” 三个人一同往前去了。 旁边路口里,斜出两道伫立已久的人影。 王不逾负着手,踩过地上的树枝影子,一步步移得缓慢。 周覆问:“怎么说,刚瞧见太太在倒车,还紧着要走两步的样子,这会儿又不急了。” “有人替她倒好了。”王不逾说。 周覆点头,语气里一丝幸灾乐祸:“是,小雷去欧洲待了一阵儿,回来了,也能帮忙停个车啊,请个饭的了。” 王不逾收了收下巴,没作声。 周覆看了眼他,灯光阴影罩在眉骨下,把眼里的情绪都掩没了。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 他撇过脸,笑了笑:“别说,谦明如今也有个大人样了。” 有吗?王不逾的脚步顿了下。 只觉得男孩子年轻,个儿虽不高,但一副优渥里养出的匀净皮囊,穿得也清爽干净,五官没有一处给人压迫感,被纪静宜拍落手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 两个人看起来,像还在闹别扭的小朋友。 “知道他俩以前处过?”周覆又问。 王不逾苦笑:“想不知道都不行。” 总会有人想方设法让他知情。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濯春内装饰一新,不知道是主人在避讳什么旧踪迹。 院子大,服务生引他们穿过曲廊,墙内只剩几丛残菊,过了盛开的时候,昏暗里一点倔强的黄。 “你等会儿,”纪静宜走在后头,拉了下卫向莹,“非答应和他吃干嘛?我请你还不行吗?” 卫向莹啧向她:“有钱你不会省啊,现成有买单的人,再说了,吃顿饭怕什么的。他消失好一阵了,我还有话问他呢。” “问你个头,”纪静宜压低声音骂,“我看你是大脑和胃互换位了,就知道吃。” 他们这桌,摆在偏厅靠窗的位置。 今晚赶巧了,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老同学,闹哄哄寒暄了番,才依次落座。 菜是淮扬做法,狮子头炖得酥烂,肉香混着蟹粉的鲜,直往鼻子里钻。 纪静宜光顾着吃菜,都没听他们讲什么。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把话往她身上引。 “哎,我说,”一个圆脸的男同学,喝了几杯,嗓门也大了,“静儿,谦明,你俩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在教学楼后面,偷养过一只狸花猫?” 这一提,把满座的记忆都勾了起来。 卫向莹接话说:“我记得,就垃圾桶旁边捡的,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了,他俩天天端猫粮去喂,一到自习课就不见人。” “何止是喂饭,”男同学越说越起劲,“还在楼梯间给它搭了个纸窝,垫的什么东西?” 雷谦明说:“还能有什么?她从我身上扒下来的校服,后来还被班主任逮着了,叫了家长。” 目光都转向了纪静宜。 她也起了谈兴,放下筷子,笑说:“你那会儿十七八岁,身强体壮的,少穿件衣服怎么了,冷不死你。” 那只猫是他们分开的导火索。 秘书去了趟学校,站在办公室挨班主任的训,说都高三了,心思还不放在学习上。回来如实汇报完,老纪沉思了半晌,关心的不是成绩有没有下滑,他手里的笔顿了顿,低声问,那男孩子,姓雷? 她当时站在书房外,听父亲的语气就知道,他会逼他们断了来往,永远不许再有后文了。 “后来那只猫呢,怎么样了?”有人问。 雷谦明接得坦然,像等了挺久似的:“我养着了。我妈正好想要只猫作伴,我就把它给抱回去了。” 卫向莹一脸惊讶:“没听你说过啊,现在还活着呢。” “还活着,”雷谦明自己都意外地感慨,“就是前两年查出肾不大好,一直在吃处方粮调理,精神头倒还成。” 卫向莹唏嘘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哟,真没看出来,您还挺长情的。” 雷谦明嗯了声:“你要去看看它吗?” “代我问个好吧,去就不去了。”卫向莹郑重地说。 但雷谦明跳过了她:“没问你,问她。” “......” 纪静宜抬起头,见他正安静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还和高中时一样,软弱,也潮湿。 雷谦明又说:“去看一眼吧,算是你我当年一起操心过的一条命。” 大家伙儿也不说话了,心里那点旧日的含蓄情分,都被轻轻拨动了下。 纪静宜愣了一秒,很寻常的婉拒口吻:“不去了,你好好养着它就是了。它这辈子碰到你,是缘分,也是福气。” 她的话说得干净利落。 猫有猫的归宿,人也各有各的路,旧事可以笑着重提,旧情却不必再续。 散了席,迈出院子,胡同的月亮已经偏西。 纪静宜走了前,雷谦明他们在后边,中间隔了道朱栏影。 还没跨过月洞门,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火气十足的争执,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再来就是脚步声,都慌乱地往那边涌。 纪静宜和卫向莹都一愣,探头张望:“打起来了?” “有人敢在这儿动手?当郑老板是吃素的。”纪静宜张圆了嘴。 “走,去看看。” 她们绕上了曲廊,往声音来处走。 台阶上围了一圈人,纪静宜个子不算高,被前面的人挡着,只能从后头,一点一点地往里挤。 地上一张倒了的木凳,滚落在一旁,几堆被风扫落的树叶,喷溅出来的酒水,乱糟糟地铺了一地。 再伸长了脖子看,两个年轻男人正被人从中间拉开,穿深色衬衫的是蔺晓东,领口的扣子已经崩掉了一颗,骂人的声音又哑又冲。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另一个鼻梁上见了红,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狼狈。 “天,东子还会打架啊。”纪静宜问卫向莹。 卫向莹也吓死了:“不是,他跟姓梁的打什么?” “都住手!” 剑拔弩张的光景里,后面蓦地传来声喊。 不知道谁来了,慌乱的挤挨停下来,一行人自动让路。 纪静宜是不怕的,她见有空位了,反往前蹿了两步,拿出手机来要拍,没见过蔺晓东这德行,她得保存好,等他下回好说话了,拿出来当个笑话讲。 刚举起来,手机屏幕才亮,还没对上焦,一列人影从她身边过,眼前忽地一暗,为首的那个手一抬,把她的手机没收了。 纪静宜没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王不逾已经把手机塞进了西装口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也不看她,神色淡淡地说了句:“别拍了。” 纪静宜怔了下,又低头看一眼,不知道他干什么,但突然被他牵住,倒有点不知所措。 贴身挨上后,她只闻到一股秋夜的凉,压着隐约的酒气。 纪静宜看了圈周围,满院的骚乱里,还是有人在看她,而这部分人当中,就有雷谦明。 他快回国那阵,就听人说,静宜嫁了王家的老二,当时他在一个酒会上,满厅的水晶灯照着,忽然觉得手里的酒杯重了,滑溜溜地,拿不住。回到家,拉上窗帘睡了觉,就当没听见一样。到今天晚上,才对她结婚的事,真正有了一点实感。 雷谦明抬头看她身边。 男人生得高,站在人群里不用说话,天然就是焦点,令人瞩目。 王家精心养来接班的,抿唇时,自有一道不容置喙的威严,手牢牢扣着纪静宜,像贴身收了样珍奇宝贝,当事人还并不觉得。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下,悄悄退出去。 被捏得有点疼,纪静宜想抽回手,试探性地动了动。 王不逾却握得更紧了,眼睛盯着那两个还没完全老实的年轻人,神色冷峻地说:“自己看看,一起长大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俩人渐渐噤了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气。 濯春的主人,老郑指了下他们:“小兔崽子,你叔叔我这儿全是值钱的家当,要打死出去打。” 王不逾的眼神横扫过去:“你好了几天,狗脾气又上来了,嗯?均和。” 几句话说完,两个祸头子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接话。 见了血的,叫均和的那个更是,方才那股子火气,被一句“嗯”兜头灭了。 王不逾也没多说,只朝拉架的服务生略一撇下巴,示意可以松手了。 依言放开,斗殴者互瞪了眼,便由着旁人,分别引着,往相反的路撤。 众人渐渐散开的当口,不知道被谁撞了下墙边的花架,地面本就不太平,那架子先是晃了一晃,踉跄着,最上头那盆兰花的藤蔓垂下来,在半空荡了下,随后连花带盆加架子,斜斜朝纪静宜身上砸。 她看见影子倒过来,黑沉沉的,还没做出动作,就被一股力道往右扯。 男人手掌很大,揽着她的腰,将她倏地转了半个圈退向斜后方时,力道温热又坚实。 嘭的一声,花盆碎成了几瓣,最大的一片,骨碌滚到她脚边,在鞋尖停住。 院子里静了,大家都往这头看。 纪静宜懵懂地抬头,檐上的灯黄澄澄,照着把她箍在怀里的人。 她的下巴蹭在王不逾衬衫上,因惊吓细微地喘动。 他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后脑勺。 大概吓着了,王不逾能感觉到她的颤栗,按在她腰上的手不由更紧。 满地碎盆残土,服务员忙不迭去收拾。 王不逾低声询问:“伤着哪儿没有?” “没有。”纪静宜摇了摇头。 毕竟是在他的地方,老郑不放心,问她:“你确定?小时候被蚊子蹬一脚都要喊的。” “谁啊,你说的是我吗?”纪静宜跟他对峙。 老郑伸长脖子看了看:“小豫到哪儿去了,证人不在?”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周覆抬了抬下巴,“老王抱得紧着呢,什么地方能伤到啊,把人脸都勒红了。” “是勒的还是怎么红的?”老郑一本正经地问。 “...我这是喝酒上脸,您二位也挺大年纪了,有没有正事儿啊。嘴皮子这么利索,怎么连个人也留不住,光棍到现在呢。” 纪静宜一人给个白眼,挣脱、推开了王不逾。 她往廊边走了两步,掩饰性地拨了下头发:“老三呢?她不和我一块儿回去了?” “早没影儿了,”旁边有人告诉她,“跟着去照顾晓东了。” 纪静宜点头:“那你跟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她就要往东边回廊走。 “回来。”王不逾当即喝住她。 纪静宜扭过头,手里还攥着衣服:“怎么了?” “路在这边。”他站着没动,拿下巴点另一侧。 是吗,太久没来,她左右一看,门都一样。 纪静宜给自己找借口:“我...我刚才落了件东西,拿了再走。” 王不逾不管真假,只说:“拿完就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人走后,周覆问了句:“她包都在手上,落什么了?” “你管呢?要不跟去瞧瞧?”老郑对他说,眼神却看着王不逾。 “......” 天早就暗了,冷风从庭院里穿过。 两个看戏的才要发什么议论,王不逾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转身走了。 老郑笑着嗤了声:“得,喇叭配了个哑巴。” “人有的配,您还没个着落呢,一喝多就鬼叫。”周覆说。 “...滚。” 秋夜清沉,路灯光晕里飘着细细灰雾。 风停了,但仍有股凉意爬上手背。 纪静宜出来后,走在王不逾的身边,抬头:“手机现在能还我了吧?” 王不逾伸手拿出来,递给她。 “刚才,干嘛一上来就缴了我的,”纪静宜拨了两下,收拢,“我拍了又不会外传,还不就姐几个看洋相。” 王不逾冷峻的教训口吻:“场面太混乱了,要是哪个失手,带出点什么家伙,不知道会伤着谁。” 他当时没多想,直觉不收了她手机,还要硬往前凑。 纪静宜看他:“怎么,你很怕伤着我啊?” “伤了谁都不好。” 王不逾走到车边,谭默拉开了车门,请纪静宜上去。 “谢谢。”她朝老谭笑了下。 王不逾深看了眼谭默。 这才相当钝感地意识到,纪静宜对家里做事的人都友善,跟张妈也有说有笑,客客气气的,唯独没什么好脸儿给他,要他帮忙除外。 老谭也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飞快移开目光:“不用客气,静静。” 噢,这一个又叫上小名儿了,就他排除在外。 察觉自己被孤立,混得连保姆司机都不如的人,沉默地坐上后座。 车里很暗,仪表盘映出点幽蓝的光。 王不逾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膝,望着外头一瞬而过的街景,一言不发。 纪静宜看够了手机,实在无聊,又看起了木头丈夫。 他太内敛了,连神色都冷得近于漠然,衬衫领口方才被人群挤得有些散,他也没理好,就这么松垮地敞着,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闲朗。 她没有吞话的习惯,想问就问:“你今天也在这儿吃饭?” 这不显而易见吗?不然怎么碰上的。 王不逾只点了个头,没说废话。 “几点来的?怎么我到的时候没看见你。”纪静宜又问。 王不逾适时缄默了阵,才说:“我看见你了,在停车。” 那不是也看到雷谦明了? 纪静宜一惊一乍地:“早在我停车子那会儿,你就来了啊?” 王不逾慢扭过脸,盯着她瞧。 隔了几秒,仍旧是岿然的口气:“你倒库得练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扫过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飞掠。 纪静宜看见,那双落在她脸上的眼睛里,染了点不明不白的意味。 纪静宜哼了声:“是位置太窄了,我倒车技术明明好得很,下次换个地方,你看我不一把就进去?用不着谁帮。” 对,纪小姐哪儿有不是,都怪外部环境不利。 按她的逻辑,那些好停的位置,就该乖乖等着她。 否则就是世界对她的为难和挑衅。 小孩儿心性,还保留着身体化的阶级惯习,以为社会是定制的自动售货机,投进她的特权和期待,就必须掉出她满意的结果。 而这种想法,七岁那年就被他摒弃了。 王不逾勾了下唇,语气也浮起一点:“顺便和帮你的男孩子,一道吃了饭?”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句句带着审问和计较。 纪静宜听得不自在,何况牵扯到前男友,索性点名:“雷谦明,他都过了二十五,也不算什么男孩子。哦,也许在您的眼里是。不过,不是我们俩单独吃的,你既然看见了,就应该知道老三在,大把同学也在。” 什么叫在他眼里,哦,他就这么老? 见鬼,长篇大论的解释中,就这句他听得最明。 王不逾再好风度,也被她这一通刺得不大顺意了。 他的音量抬了两分:“请问,我哪个字提了单独?” “你是没提,但我先给你声明,”纪静宜认真地告诫他,“我跟他是读书时的事,不知道你怎么听说的,上了大学以后,我就没和他联系过了。我是贪玩儿,但身边朋友可太多了,犯不上瓜葛着前男友。分手了么,就断得干干净净,又不喜欢人家了,做什么藕断丝连!” 原来她以为他在怀疑她,但王不逾并没有这意思。 “好,知道了。”他说完,看向车窗外。 夜色把他笼进一片黑沉里。 纪静宜也转开下巴,他高高在上什么啊。 听见后面话赶话的,吵起来了。 人都有个好事心,谭默端正开车,也不免往后视镜看两眼。讲老实话,王不逾涵养功夫好,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城府,就是懒得应付什么人,只消一个眼神,就足够教人退敬三尺。哪怕被冒犯得狠了,至多脸色冷一冷,嘴角的笑意收一收,调子都不起高半分的。 因此,跟了老二这些年,还没听过他和谁对呛,哪怕一句。 今晚连请问都用上了,一身没处放的小别扭。 谭默不敢多瞧,赶忙收回目光,攥稳方向盘。 王不逾指尖轻敲在膝盖上。 快到家时,他侧过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灯光,瞥了身旁一眼。 纪静宜刚巧偏着头,拨弄耳边的卷发,尖上什么也没戴,透着点淡淡的粉。 实则心里在后悔,方才没发挥好,怎么突然就熄火了!应该骂回去,知道什么知道,你谈过恋爱么,单身三十多年,你还知道上了。 她还在复盘,可车开过一段新修的减速带,猛地颠了一下,纪静宜没坐稳,身子一歪,往旁边倒,结实撞进王不逾怀里。 他衬衫上的凉气蹭过脸颊,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纪静宜刚要撑着起来,左手手腕已经被他握住了。 “没事。” 王不逾声线低沉,擦得她耳朵发痒,“过了这段就稳了。” 等重新平顺下来,纪静宜才挣开坐好。 她推他,借题发挥:“谁说有事了,车里这么宽,你来挤我干嘛,往那边挪挪。” 王不逾冷淡地收回手,照办。 好娇气刁蛮的性子,大约再过十几二十年,他们还是合不来。 下车后,两人一齐进了电梯,谁也没说话。 筒灯落在他们身上,挤出一厢说不清的尴尬。 纪静宜后背贴着轿壁,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往上跳的数字。 王不逾站在她身侧半步远,指尖还留着她手腕的软滑,他握都握不紧。 算了,他毕竟年长不少,让让她也没什么。于是,清了清喉咙:“纪静宜。” “又干嘛呀,您还有什么要问的。”静宜不看他。 但等了几秒,还没听见他的下文。 纪静宜忍不了了,想句话要那么久吗? 她说:“你叫了我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王不逾笔直站着,电梯门开前一秒,他忽然又说:“我不是觉得你跟小雷有什么。如果唐突到你了,我道歉。” 说完,门一开,利落地侧身出去。 纪静宜愣了会儿,赶紧跟上。 她追着王不逾的背影,挺拔是挺拔,步子也迈得又快又稳,一路朝前,怎么看都像急于逃开现场的笨拙。 “王不逾,”纪静宜好笑地问,“你是不是从没和人道过歉?我还挺好奇的,你长到现在,不会一件事都没做错过吧?” 王不逾打开家门,他坦荡地接:“不会,但也不多。” “喂,下次,”纪静宜进来慢了,只能对着他后脑勺喊,“道完歉别走那么快,我还没说原谅你呢。” 王不逾没理,他边走边扯松扣子,走到岛台边。 换好鞋,纪静宜的心情也跟着好了。 她走过去,看王不逾站那儿喝水,口干舌燥的样子。 他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喉结随吞咽的动作,上上下下地动。 纪静宜靠在大理石边,看了几秒:“那什么,你真没个前女友,白月光什么的?” “必须要有吗?”王不逾搁下杯子。 纪静宜耸了下肩说:“也不一定啊,但你什么都没经历过,就这么结婚了,难道不觉得有点可惜?” 王不逾的指尖还搭在杯沿,摩挲了下:“很多人一生中,都不见得会有情感上的极致体验,但也这么过来了。” 可见爱情并非人生必经路。他绕道而行,反倒能省不少麻烦。 纪静宜明白了:“所以结婚对你来说,就是完成任务,跟吃饭喝水一样,至于吃什么,喝什么,你根本就无所谓。” 王不逾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这么说是没错,但纪静宜搞不清,水也好饭也好,她都属于较难下咽的。 他说:“事实上,你要肯稍微了解一下这套权力体系的运行规则,也会得出相同结论。” 纪静宜立刻反对:“我不想了解这种把人限制死的规则!你不就想说,我还跟孩子一样活在梦里吗?不就是要告诉我,我们都没得选,大家一样无奈,所以别再作妖了,最好还能向你看齐,当一台冰冷的机器。” “一台什么?” 她语速太快了,有种语言系统刚启动的聒噪,王不逾听得吃力。 该说不说,这样子更像一台信号不好时,需要拍上两下的老式电视机了。 纪静宜因脑中形象的比喻笑出了声:“没什么,你就顾着自己喝,也不给我倒一杯,好渴。” 她随时随地使唤人,以及一会儿气,又一会儿笑的本事不知怎么练就的,非常自如。 王不逾重拿了个玻璃杯,倒好,推给她:“小心烫。”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大理石冒着青亮的光。 纪静宜接过来喝的时候,王不逾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名字,划开:“怎么,脸上血洗干净了?均和。” 不知那头抱怨什么,王不逾沉着面孔听完,又说:“明天,来我这儿一趟。我专门腾一个小时给你,听听你的高见。” 等他挂断,纪静宜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了。 她问:“梁均和跟在你后头长大,现在还是这么怕你啊,他为什么跟东子打起来了?远日无冤的。” 小朋友不就这样? 前一秒还好好儿的,后一秒,一点针尖大的事,就能拉下脸来。 纪静宜也是,闹了一晚上的阴晴不定。 他没答,花了太多精神照应她,王不逾说不出话了。 他反握住手机,一脸倦色:“下次谈,今天大人累了。” “不说拉倒,你想告诉我也不听了,我自己去问。”纪静宜一甩头发,回卧室了。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隔天下午,纪静宜从外面回来,瞧见了一张熟脸。 街上的人都走得急,寒风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梁均和。”纪静宜两手捂着杯热咖啡,叫他。 被喊住的人刚挨了顿训,一脸懊糟相。 打招呼也是冷冷的,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你也在这儿上班?” “对呀。” 纪静宜走到他面前,探了眼他犹带血痕的脸,“挂彩了嘛小梁,眼皮耷拉得这么下,你家不逾哥骂你了?” 梁均和向来不怎么爱理睬她,也许是二世祖间的互不待见法则,他自己都还要别人捧着敬着,做什么去迁就看洋相的大小姐?但她嫁了王不逾,少不了给几分薄面,省得大家尴尬,这又是个爱告状的。 “骂了两句吧,”他掀了眉毛,看了看她手上的册子,“你还干打杂的活儿啊。” “屁话,你工作第二年就当领导,喝茶指挥了?”纪静宜瞪他。 梁均和朝楼上努嘴:“喏,不逾哥当了。” “他当然,毕竟半个老头子了,再不当就当不上了,”纪静宜喝了口咖啡,不以为然,“唉,我挺想问你个事儿的。” 三十几就老了?这帮姑娘也太能制造年龄焦虑。 梁均和更没好气给她:“您甭客气,说。” 纪静宜问:“小时候不懂事么,要人讲道理也就算了,怎么你都二十多了,王不逾还乐意管你?你爸妈教不好你吗?” 他无所谓地望天:“我们一个院儿里长大,我从小就跟着不逾哥,我爸又不常在家,说他是难得的沉稳,让我多学着点儿,凡事听他的,那就不会出错。” “可你也没学到啊,还不是拌几句嘴就要动手,沉不下,也稳不住的。”纪静宜直截了当地说。 梁均和啧了声:“你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你应该问,王不逾为什么那么爱给人当爹,”纪静宜反驳他,“你家里的意思是你家里,他对你又没有义务的。” 梁均和说:“不逾哥性子就这样,谁被他当作了自己人,就会负责到底。” 纪静宜差点要笑出声了:“你是现在都不能对人生负责吗?” “谁不认识谁啊纪小姐,你打小惹事儿的造诣比我差不到哪儿去,不用阴阳怪气的。”梁均和的目光飘过她头顶,眼看自己的司机到了眼前。 他大步走到车边,又回头:“日后让不逾哥管到底的人,就是你了。我看他还挺喜欢负责你的,搂得别提多紧了。” 说完,用力甩上门,车子很快开走。 纪静宜被气得怔在原地。 不怪东子要打他了,一张嘴牵三挂四,跟没上栓的狗一样,死德行。 她的偏见那么明显,对婚姻的抱怨都写在眼角了,这样王不逾要还喜欢她,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倾向。 风吹过来,掀起上衣一角,纪静宜也没顾上摁下去,脑中兀自漾开一圈涟漪,昨晚王不逾一把将她拢进怀里时,高大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像一把仓促撑开的伞。 她记得那一瞬间,他衬衫上干净的味道,混着一丝席间的烟酒气,自己的心也跟着跳快了。而她没来得及分清,是因为他过分重的呼吸抵在耳边,还是被花盆砸碎的响动吓着了。 独自站了会儿,纪静宜才收拾思绪,往里走。 展览在即,大部分人都留下加班,她也不好早回。 这个季节天暗得早,不过七八点的光景,街道已浸在浓重墨色里。 纪静宜核对完最后一份展单,揉着发酸的后颈站起来,整个艺术中心还灯火辉煌,她摸出手机一看,一个下午都没回办公室,剩余电量亮了红。 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她单手裹紧了外套,吹得指尖发僵。 刚走两步,掌心里手机震了下,屏幕上跳出句话:【到地下车库出口来。】 纪静宜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立马反应过来。 除了王不逾,谁会是这副语气,端着一丝不苟的作派,什么话说从他口里出来,都像在安排工作。 她顶着风,快步往地库走。 顶灯照得路面很亮,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光圈里,后车门敞着。 王不逾没待在车内,他斜倚车头,侧着身子在抽烟,冷风把夹克一角吹卷。 听见脚步声,他沉默抬眼,随手捻灭指尖捏着燃了一半的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纪静宜朝他过去。 “听你领导说的,小纪主动留下来检查,很敬业。” 王不逾说着,抬手替她挡住了车门顶的框:“降温了,这个点也不好打车。” 一听就把她当小朋友,谁要他夸了。 昨天还爱理不理,话都没讲完,就勒令她去睡觉,今天又在这里等,什么意思! 纪静宜弯腰坐进去,皮革座椅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看来,他在这儿等了不短的时间,一直没熄火,开着空调。 王不逾上了车,偏过头看她:“晚饭吃了吗?” 纪静宜气鼓鼓的:“我加班呢,又不是犯了案在上刑逼供,为什么挨饿?我像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吗?当然吃了,廖总特意请的我们,吃得还很饱。” 虽然模样挺可爱,但太啰嗦了。 王不逾提醒:“以后,说最后一句就够了。” 把她看成下属是吧?汇报尽可能简明扼要。 纪静宜把脸扭向另一边:“我偏要说这么多,你管我。” 这是又动气了?王不逾不明白,怎么特意等她下班,还能等出她的火来? 他在倒退的夜色里问:“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纪静宜一听,音量更高:“刚才不是招我了?昨天也气着我了!” 她气性可真长,雷区也真宽啊。 王不逾握着方向盘,无可奈何地叹气:“好,关于均和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真的什么都能告诉我吗?就他跟他小舅妈那一段...嗯?”纪静宜一听就掉过脸,身体跟着往前倾了倾。 王不逾先做了免责声明:“只要是我知道,不诋毁名誉,降低他人社会影响,符合事实真相的。” “...那不要说了。”纪静宜瘪瘪嘴,失望地看他。 王不逾都准备好回答:“?” 纪静宜理所当然的口气:“一点水分都没有,干巴巴的消息能好听吗?跟楼下公告栏里贴的通知有什么区别?我们聊八卦,都是有起承转合,有人物表情、对话和动作,最好还有照片辅助,能还原当时那个情境。” 王不逾:“......” 那他的确演不来这么高难度的剧本。 见他不说话,纪静宜也意识到,对只会做专题报告的人来说,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了。她也想象不出王不逾像她们一样,挤在一起嘻嘻哈哈,说八百来个人坏话的样子。 她清了下嗓子:“那个,看在你态度还算好的份上,这事儿就过去了。” 王不逾开着车,轻微颔首。 过去了好,他最怕她没完没了,在小事上纠缠。 说完,纪静宜又警告他:“唉,你别觉得我人随和,好说话,以后更加轻慢我啊。” 王不逾哽了几秒,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她。 怎么,她对自己是这么个定位?谁让她产生的错误认知? 多年的修养和定力告危,他忍无可忍地说了句:“你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纪静宜:“......” 老家伙,不说话讨厌,说话更讨厌了。 展览正式开幕那一日,天色灰暗。 深秋了,太阳不大肯露头,就是出来也懒懒的,没一点热气。 但厅内人头攒动,闪光灯一路噼啪地亮着,烫金大字高悬在入口,一片热气腾腾的光景。 整片玻璃隔开外头的薄淡天光,柔和的光线漫过每一面展墙。 纪静宜穿梭在人群里,一身极简正装裙,脸上是得体的笑容,一面招呼各台记者,一面留意灯光的角度,展品的位置。 十点整,主持人先上台,念了一段冗长的开场白,无非感谢支持云云。 众人站定,耐着性子听完,鼓掌,接着就是领导发言,一位接一位。 到王不逾时,他从侧方走出来,是早上出门时的制式西装,灯光直白地铺洒在他肩头,凭空加了笔沉敛威严。 纪静宜刚忙完,站到了台下,身形遮在人群里。 场内的人声静了,细碎的交谈也渐次平息,聚光顺势一转,落向高台。 王不逾抬手推了推话筒架,开口讲话。 他语调平稳低沉,字句清晰有度,比平时还缓一些。 展厅的实习生凑过来:“静姐,那是王总呀,上次预审来了一次,没觉得这么出众。” “有吗?”纪静宜看着台上,肩膀下意识地绷直,“灯光打的吧,角度占便宜而已,脱了这身衣服,走在街上,也是个普通人。” 实习生用最小音量说:“哪儿啊,这么大场面呢,记者都在拍,普通人也不能脱稿脱得这么顺,你听听,一个磕巴都不带打的。” 可纪静宜说:“这么慢的语速都结巴,那还得了?” “......”实习生被噎着了,赶紧举起手机,拍了两张。 她想,静姐一定另有人选,才这么百般瞧不上,甘愿当个睁眼儿瞎。 而纪静宜抱着手,目光从王不逾的额头滑到喉结。 也许厅内暖和,烘得那晚靠他身上的余温渗出来,心上那层软塌塌的薄膜受了潮,斑驳地洇湿一小片。 讲话结束,王不逾从台上下来。 人流重新涌动,一室明亮喧嚣里,他所到之处,都在恭维、赞叹。 王不逾礼貌点头,温和耐心地应和着。 温秘书不时就抬腕,掐算时间,今天还有其他行程,最多再待十五分钟,但领导一直不走,也不好催。也怪了,没见王总对展览这么感兴趣过,演讲完不够,还要跟负责人大谈心得体会。 小温垂首等着,王总与艺术中心的廖伟说话时,遥遥人海里,两点青翠水滴慢慢移近,缀在来人的耳垂上。 “廖总,”纪静宜手里捏着份媒体简报,“三号厅的温湿度监控,我刚去看了一眼,湿度偏低了一点,已经让人调了。这是你要的材料。” 廖伟一边听,接过她的东西,点头。 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落在小纪脸上了,或许是小姑娘的声音惹人。他偏过脖子:“咱们王总也在,小纪,不打个招呼啊?” 纪静宜这才勉强笑了下:“哦,我眼拙,没看见您。” “没事,”王不逾不紧不慢地答,“今天辛苦了。” “工作嘛,”纪静宜不想多待,“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过去了。” 廖伟说:“好,你去。” 她旋即转身,目光划过廖总,与王不逾相碰的同时,嘴唇立刻撅起来,眼珠子往上翻了下,利落又娇蛮。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静宜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路过小方身边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件展品拍照,被那阵风带得发丝都飘起来了,仰起头茫然地问了句:“静姐,你有事吗?” “没有。”看不惯有人摆官架子而已。 纪静宜索性也蹲了下去:“拍得怎么样了,去休息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不能再耽搁,温秘书才要上前,提醒时间到了的。 但一看王不逾,他嘴角起了鲜少有的、极淡的弧度,脸上呢,又是一股不好发作的无奈。 小温附到他耳边,小声:“王总,该去宝义区那边了,其他人还等着。” “好,走。”王不逾把视线从展架处收回。 和展厅的温润暖气不同,新区还在开发,水泥地上是新翻的土色,几栋在建写字楼裹着绿色防尘网,风里哗啦啦地响。 一行人巡视了两个钟头,王不逾皮鞋上沾了一层薄灰,偶尔停下问一声进度,旁边人仔细地答,不敢疏忽。 晚上照例是饭局,圆桌铺着雪白桌布,转盘上,杯盏一样样过去,酒杯碰得叮当响,座中多半是相熟人物。 王不逾被让到主位旁边。 他推辞了两句,没推掉,也不再假客气,落了座。区里作陪的有五六个,主任姓薛,是个圆脸秃顶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劝酒功夫厉害的不得了。 菜上了一轮,酒也分了三巡,王不逾吃得很少,每样菜夹一两筷子,就搁下了,酒却是不得不喝,有人来敬,他便端起杯子,微抿一口,不叫场面难堪。 桌上不少人说话,谈最近的政策风向,聊上半年工程的进度,王不逾听着,不时地点一下头,说到精彩处,他也稍弯一下嘴角。这样的酒局冗长熬人,几番客套下来,还是沾了满怀酒气。 散席已经快到十点。走出门,凉风一醒,酒意就浮了上来,王不逾脸色白淡,眼也不浑,说话还是那副慢腔调,步履平稳。 可他知道自己有点醉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温扶他上了车,自己绕到前边,跟区里的人道别:“走了。” 薛主任交代他:“把王总安全送到家,开车慢点。” “好的,您放心。”温秘书说。 车开走后,副主任上前来,笑说:“这大院子弟是能做表面文章啊,我敬了他三回,这公子哥儿也抿了三回,回头一看,杯里的酒还剩一大半。” “差不多行了,”薛主任紧张地说,“你人事上混老了的,不知道他什么出身?真把人灌出个好歹,咱们哪个兜得住?这已经算给面子了。” 温秘书把他送到楼下,王不逾推门下了车,叫他回去。 “您能行吗?”小温扶着他问。 王不逾让他早点去休息:“不要紧。” 上楼进门,王不逾脱了鞋,头昏昏沉沉,实在难低下去找拖鞋,就直接往里走,和衣倒在了客厅沙发上。 室内静下来后,玄关的感应灯大半都灭了,只余落地窗外淡薄的月光。 纪静宜早回来了,躺在主卧床上打游戏,刚结束一局,晓东在他们几个的群里点名她:【我发现了,静儿的杀心还挺重,就是技术跟不上,忙活了半天,对面伤亡居然是零欸。】 卫向莹立马跟上:【她刀子心,但豆腐手段。】 【你俩都给我滚。】纪静宜发完,把手机扔在床尾凳上。 洗完澡就没喝水,她走出去倒。 就着盏壁灯到岛台边,纪静宜喝完,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瞥见团黑影。 她往前迈了两步,伸脚踩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王不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整个人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歪在那儿,一条长腿搭在上面,另一条拖到了地上。 纪静宜看了几秒,手里还握着杯柄,一时犹豫该上前看看,还是退回卧室。 听他呼吸,沉重又均匀,夹杂淡淡酒味。 纪静宜走近了些,灯光吝啬地只照在他膝盖处,一径亮,一径暗的,鼻梁高而直,唇色带着一点酒后的红。 他这一睡,眉头倒是难得地松了,也垮了一身冲不破的规矩,不复白天的沉稳持重,那身城府和行头被卸掉,露出一种本真的好看。 她把水杯放下,不自主地靠上前,蹲下去打量他。 越看越觉得可惜,纪静宜凑到他下颌处,伸手揪起一点面皮:“啧,多好的一副样貌,长在你这么个不解风情,一天到晚板着脸的人身上,真是白瞎了。我说,你不知道怎么用,换给别人好不好啊?纯浪费资源。” 说着,她也觉得这念头可笑,正打算起身。 手才撑上沙发,那双原本阖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呼吸交闻间,纪静宜:“......”